第二十九章 被鎖住的小獸
張子恆眉頭緊鎖,他對張幺爺顯然已經失望到了極點,一個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了悶酒。雖然洋酒很不對張子恆的胃口,甚至開始喝的時候就如同喝熬出來的藥汁一般,但是他大口地喝了幾杯下去以後,也就適應了這種味兒古怪的液體,一陣酒勁上來,身上變得燥熱起來。
張幺爺和佘詩韻兩個人乾爹閨女地很投機緣,根本無暇顧及張子恆的反應。
唯有日渥布吉此時最爲清醒,他用刀在野豬腿上切下了一大塊肉,站起來,朝佘詩韻說:“詩韻,差不多就行了,也不要把你幹爹灌得太醉了。我到我的那間屋子裏休息去了。”
佘詩韻朝日渥布吉說:“我有分寸的。沒事。”
日渥布吉說:“你有分寸就好。”說着拿着那塊肉走出了地廳。
張子恆扭過頭,一直目送着日渥布吉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口。
佘詩韻朝張子恆說:“別管我哥,他屋子裏剛餵了一隻小狗的。”說着端起酒杯,朝張子恆說:“來,小哥哥,我們乾一杯。”
自從張幺爺說出了淘出一堆老玉的話之後,張子恆對這個佘詩韻和日渥布吉就起了一層戒心。佘詩韻舉着酒杯要和他乾杯,他面無表情二話沒說,端起酒杯仰頭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然後撕下一塊肉放嘴裏猛嚼。
張子恆這種野蠻兮兮的樣子把佘詩韻嚇得一愣。
醉醺醺的張幺爺朝張子恆說:“子恆,斯文點,看你乾妹妹笑話你。”
張子恆冷冷地看了一眼張幺爺,一言不發,提過酒瓶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
佘詩韻看出張子恆在喝悶酒,就說:“小哥哥,咋喝上悶酒了?心裏想起啥事情了嗎?”
張子恆瞟了一眼佘詩韻,沒有說話。佘詩韻感覺張子恆的眼神冷冷的,心窩子就像被誰打了一拳。
走進甬道的日渥布吉來到白曉楊睡的那間石室裏,石室裏的火光朦朧溫暖。白曉楊依舊靜靜地睡着,呼吸平穩均勻,臉上也泛起了一層紅暈。
日渥布吉走到石牀的邊緣,就着石牀旁的一張石凳子坐下,從被子的縫隙間把白曉楊的一隻手拉出來,手扣在白曉楊的脈門上,閉上眼睛探了一陣白曉楊的脈象,然後又把白曉楊的手放進被子裏,站起身,走出石室。
甬道里有一條岔道,岔道里漆黑一片。日渥布吉對岔道里的情況非常熟悉,在沒有一點光亮的世界裏,他依舊走得很塊。
他徑直進入到了另一間石室,然後從懷裏摸出一塊白石頭和一個火鐮。在白石頭和火鐮的撞擊下,石室裏閃過一道光,在乍然閃爍的一瞬間,石室的一個角落裏閃現出了一張瘦小驚恐的臉。
日渥布吉在石室裏點着了一盞馬燈。石室裏亮了起來。
石室的角落裏蹲縮着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孩。馬燈亮起的瞬間,小孩的頭抬了起來。
是春明!
春明的臉又髒又黑,亂蓬蓬的頭髮下,一雙漆黑的眼珠子閃爍着仇恨的光芒。他看着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將馬燈擱在石室中央的一張石几上,就着石几旁的一塊鵝卵石坐下,冷冷地瞟了一眼春明,臉上抽搐般地冷笑了一下:“別用那種仇恨的眼神盯着老子。老子原先也是被這麼調教出來的。誰叫你是男孩,在我這兒,是男孩就得就得像狗一樣養。你要是女孩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所以你誰也別怪,只怪你投胎的時候選錯了性別。知道嗎?”
春明這時突然縱身起來,就像一頭憤怒的小豹子般朝日渥布吉撲上去,似乎想把日渥布吉一把撕碎似的。但是,只聽見一陣鐵索響,春明被絆倒在地上。
春明的左腿上居然被鎖上了一根鐵索。鐵索的另一端被鉚在石壁裏。
日渥布吉這時從腋下拿出那塊野豬肉,拋到春明的跟前,說:“餓了就喫,別窮折騰。再野性的猴子,落到我手裏,都得服服帖帖。”
日渥布吉說話始終不急不緩,但聲音卻又冷又硬,和剛纔地廳裏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春明對日渥布吉扔到他跟前的野豬肉視而不見,倔犟地說:“我要回家!放我回去!”眼睛始終是盯着日渥布吉的,沒有丁點畏懼的樣子。
日渥布吉又冷眼瞟了春明一眼,說:“回去?你以爲我這兒是隨便什麼人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你做夢吧你。”
春明突然間暴怒起來,他開始用手使勁地掰套在左腿上的鐵箍,邊掰邊朝着日渥布吉大聲喊:“你放我回去!你放我回去!我不跟你在這兒!”
日渥布吉居然朝春明樂呵呵地說:“你吼吧,看你把嗓子吼破了有沒有人會來救你。你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嗎?你現在就在你的地獄裏。沒有人能夠救你,只有你自己纔可以救你自己。”
春明對日渥布吉說的話根本就沒有聽,只是一個勁地邊掰着腳上的鐵箍邊大聲喊:“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他對自己現在的處境似乎根本沒有屈服和認命,也沒有像一般的孩子一樣哭哭啼啼地乞求日渥布吉放了他,而是用本能在做着無謂的掙扎和反抗。
日渥布吉看着他,說:“你小子就折騰吧,看你小子能折騰到啥時候。”
春明和腳上的鐵箍較了一陣勁兒,似乎把身上所有的力氣都用沒了,有點絕望地看着日渥布吉,但看日渥布吉的眼神卻越發地兇狠了。
日渥布吉挑釁地朝春明說:“怎麼?折騰夠了?老實了?”
春明突然惡狠狠地朝日渥布吉大聲吼道:“我要殺了你!”
日渥布吉一愣,呵呵笑道:“好,好,好,有血性!就當老子養了一隻白眼狼!呵呵……”
這時,佘詩韻走進了石室,見日渥布吉在挑逗春明,輕皺了眉頭,說:“哥,你都這樣對他了,還拿他開心。你還有沒有人性?”
日渥布吉一聽,立刻就不樂意了,說:“詩韻,你這樣說哥就有點過分了哈。哥對人性比你分析得透徹,你居然還說哥沒有人性了。”
佘詩韻抿了嘴笑道:“我又不是冤枉你。你看你做的什麼事?他是個孩子。要放在國外,你都該被告上法庭了。”
日渥布吉說道:“你少拿國外來說事。別以爲你父母留過洋你就在我面前唱高調。”
佘詩韻盯了日渥布吉一眼,不說話了。
日渥布吉又問:“他們兩個呢?”
“都喝醉了,倒地上睡着了。”
日渥布吉嘆了一口氣道:“讓他們好好睡一覺吧。火堆給他們燃熊點。折騰了幾天幾夜了,鐵打的也該變成稀泥了。真的太難爲他們了。”
佘詩韻說:“我都不知道怎麼會把他們牽扯進來。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看着都心疼!”
日渥布吉說:“唉!誰叫他們攤上了這麼壞的氣場了?要是氣場沒有那麼壞,也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有些事情,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佘詩韻說:“哥,臥牛村的事情真的快要穿了嗎?”
“不知道啊!你剛纔不是聽你乾爹說了嗎?他淘了一堆好東西。萬幸的是你乾爹還算是個謹慎人,沒有把這事說出去,不然不知道會有啥後果。”
“臥牛村底下究竟藏着什麼祕密?難道你和萬展飛真的都不清楚?”
“我不知道萬展飛清不清楚,反正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們或許只是在傳承着一個神祕的使命。甚至說不定,我們傳承的這個使命本身就是一場鬧劇也說不清。”
“你爲什麼會這麼說呢?”
“因爲我們都是局外人。真的局內人不在我們中間。”
“局外人?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所以我也想鬧明白這件事情。但是,要鬧明白幾千年都沒有鬧明白的事情談何容易。呵呵……”日渥布吉笑道。
“你跟我說老實話,你後悔嗎,哥?”
“老實說,後悔倒是沒有,但是說不定到最後剩下的只有遺憾。”
“什麼遺憾?”
日渥布吉搔了搔頭,呵呵笑道:“遺憾的就是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東西,結果卻不知道守的東西是什麼。你說這算不算遺憾?”
“那你還守着它幹嗎?”
“其實我守的就是一種承諾!呵呵……”日渥布吉說。
佘詩韻握了日渥布吉的手說:“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個男人。”
日渥布吉打趣道:“哥一直就是個男人。”
佘詩韻說:“我知道你是個男人。我是說像山一樣的男人。”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起來,說:“剛纔還在罵我,現在又誇我。我真有點受不了你了。呵呵……”
佘詩韻這時說:“哥,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一個人在想一個事情。”
“什麼事情?”
“要是我還能夠再愛上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是會愛上你這樣的男人的。”佘詩韻的臉有些微紅。
日渥布吉立刻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朝佘詩韻說道:“詩韻妹妹打住。你要是真說愛上我的話,我可就只有望風而逃了。你那性格,我算是再瞭解不過了,呵呵……”
“爲什麼?我就這麼不招你喜歡嗎?”佘詩韻圓睜了一雙漂亮的眼睛瞪着日渥布吉。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道:“這不是招不招人喜歡的問題。這純粹是兩碼事。呵呵……”
佘詩韻朝日渥布吉吐了下舌頭,重新換了一張笑臉小聲說道:“你還臭美上了。”
日渥布吉說:“哥不是臭美,是哥比較理性。”
佘詩韻嘟噥了一句:“沒勁。”
日渥布吉這時又朝佘詩韻說:“看看,這小子剛纔說要殺了我。”
佘詩韻一聽,笑道:“誰叫你虐待他的?換我也會恨死你的。”
日渥布吉說:“所以我認了啊!萬展飛也真是,把這差事放我頭上。我只有自認倒黴了。”
佘詩韻走到春明跟前,蹲下身,用手捋了捋春明一頭的亂髮,說:“哥,他非得這麼調教嗎?眉清目秀的一個孩子,被你這樣糟踐,我看着都心疼的。”
日渥布吉說:“這小子一身的野性子,不這麼調教,以後你咋調教他?”
佘詩韻說:“我會把他調教成一個紳士,而不是野人。”
日渥布吉卻說:“紳士是裝出來的。”
佘詩韻說道:“我跟你就是沒法溝通。”
日渥布吉呵呵地笑道:“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溝通,呵呵……”
佘詩韻不理日渥布吉了,把他扔到地上的那塊野豬肉撿起來,吹了吹上面沾的灰塵,朝春明和顏悅色地說:“聽我的話,先喫飽了肚子再說。”
春明望着和藹可親的佘詩韻,一雙烏黑的眼珠子馬上就被淚水浸泡住了。他一下子撲進佘詩韻的懷裏,哇的一聲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