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首蛇身的妹妹
佘詩韻跟着靜園老和尚來到了一座寺廟前,看見寺廟的山門上分明寫着“憬悟寺”三個大字。佘詩韻感到納悶,她明明知道憬悟寺已經荒廢破敗了,怎麼眼前的憬悟寺卻依然完好無損呢?
“師父,憬悟寺不是已經荒廢了嗎?怎麼又變成好好的了。”
“你眼前的憬悟寺是彼時的憬悟寺,你記住的憬悟寺是此時的憬悟寺。你隨我來吧。”說着靜園老和尚推開了沉重的山門。
山門打開,憬悟寺裏寂靜無聲,如水的月光從天空浸潤下來,給古樸森嚴的廟宇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清輝。
佘詩韻跟在靜園老和尚的後面,禁不住四下裏張望。
靜園老和尚領着佘詩韻徑自穿過一道簡易的木結構長廊,長廊兩邊長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瓜果。有蛐蛐一長一短的叫聲從藤蔓間或者草叢間此起彼伏地傳來。這些蛐蛐的叫聲非但沒有將周遭的寂靜打攪,反而將夜間的平靜映襯得更加安詳。
走進一間禪房,靜園老和尚取過桌子上的青燈,出了禪房,帶着佘詩韻又朝一條陰風陣陣的巷子走去……
佘詩韻跟在靜園老和尚的後面,他手上的豆點光亮被巷子內的夜風吹得搖曳不定,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巷子很黑,除了靜園老和尚手裏的青燈泛發出豆點微光,便是漆黑一片。在陰風陣陣裏,可以嗅出久未有人來過的黴臭氣息。
他們在巷子裏七彎八拐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在一間破敗的偏屋前停了下來。偏屋的一道木板門上有一把大鐵鎖,似乎很久未曾開動,已經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鏽。
靜園老和尚將手上的燈盞遞給佘詩韻照着,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將鐵鎖打開。
門“吱呀”一聲推開了,在寂靜的黑暗中,這樣的聲音顯得既突兀又淒厲。
靜園老和尚走進屋子,佘詩韻也跟了進去。靜園老和尚再回身把木板門“吱呀”一聲掩上,臉上的表情開始顯得神祕兮兮起來。
藉着微弱的燈光,可以看見屋子裏堆滿了雜七雜八的雜物,四周結滿了落滿灰塵的蛛網。
靜園老和尚來到屋子靠裏的一個角落裏,面對着地上一塊臥牛似的大青石唸唸有詞,少頃,他俯身將大青石用力緩緩搬開,地上居然露出一個可以供人進出的大洞。
靜園老和尚從佘詩韻手上接過青燈,說:“你隨我來吧。”說着就一低身鑽入了洞內。佘詩韻不假思索,也一貓腰,鑽了進去。等佘詩韻鑽進來後,靜園老和尚按動了洞內旁邊的一個機關,大青石又緩緩地移到原來的位置,將洞口掩上。
佘詩韻只覺得洞內陰氣森森,冷風襲人。靜園老和尚手上的豆點青燈搖曳得更加厲害。洞內光滑平坦,隱約透着一股血腥的味道。這條地洞似乎漫無盡頭。一股股血腥的氣息此時從洞內隱隱約約地發散出來,佘詩韻顯得有點不大適應,有點頭暈的感覺。
越往洞的深處走,洞內就愈加開闊,血腥的氣息也愈加濃烈。
隱隱約約間,從洞內的深處傳出一陣陣淒厲無比的聲音。這聲音時有時無,斷斷續續,聽了讓人毛骨悚然。
佘詩韻不知道靜園老和尚要將她帶到一個什麼樣的神祕地界裏去,心裏開始變得惴惴不安起來。好在她對靜園老和尚充滿了信任,所以沒顯出慌亂的神情。
終於,佘詩韻和靜園老和尚在一道山門石前止步了。這是兩道巨大的石門,石門上分別豎刻着“石門開”幾個篆體的大字。佘詩韻立刻認出了這道石門,她情不自禁地輕聲驚呼道:“就是這道石門,我剛纔進不去的就是這道石門。但是上面的字我始終沒有看清楚,恍恍惚惚的。”
靜園老和尚沒有理會佘詩韻說的話,而是站在石門前,審視着石門。
石門緊閉,沒有開鎖的痕跡,也沒有推門的把手,門縫間和整個石門上已經生滿了青苔,顯然已經很久未曾開過。
靜園老和尚俯下身,在門腳下尋找到打開石門的機關。石門發出轟隆隆的沉重聲響,在佘詩韻的面前緩緩開啓……
隨着石門的打開,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佘詩韻皺了皺眉頭,跟着靜園老和尚走了進去。
石門復又轟隆隆地緩緩合上。
靜園老和尚從門後取過一支火把點上,洞內瞬間光亮了許多。
石門內的山洞儼然是非常寬敞的大廳。剛纔聽見的隱隱約約的淒厲聲音此時變得清晰起來,這個聲音此起彼伏地在大廳裏迴盪。
靜園老和尚這時站在大廳裏高聲說道:“玉蘭,你的姐姐看你來了。你出來見她一面吧!”淒厲的聲音瞬間止息。大廳裏顯得異常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大廳內依舊沒有動靜。
靜園老和尚又用渾沉有力的聲音說道:“玉蘭,你的姐姐來看你來了,你出來見她一面吧!”
佘詩韻此時緊緊地盯着大廳底部牆角處的一個狹小的洞口,因爲剛纔的聲音便是從那個洞口內傳出的。
儘管佘詩韻已經做好了見到玉蘭時的準備,但是此刻她的心依舊緊張得怦怦直跳。她不知道玉蘭會以怎樣的模樣出現在她的眼前。這是一個冥冥中始終在她的夢境裏出現的妹妹!
那個洞口還是沒有任何聲息。
靜園老和尚又說道:“玉蘭啊!你的姐姐是因爲你才從繁華的都市來到這裏的。你的存在是糾纏着她的夢魘。難道你連見她一面的勇氣也沒有嗎?你的姐姐之所以要從繁華的都市一個人來到這寂靜荒蕪的所在,爲的是幫你洗清你前世犯下的孽債啊!玉蘭啊,你還是出來見見她吧!”
大廳裏依舊寂靜一片。
終於,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音漸漸從洞口傳出。靜園老和尚給佘詩韻遞了一個眼色。佘詩韻知道在她夢裏無數次出現的玉蘭就要出現在她的眼前了。佘詩韻緊張得快要窒息了,因爲現實中的她是沒有妹妹存在的。
儘管佘詩韻有充分的精神準備,但是當玉蘭從洞口出來的時候,她還是目瞪口呆地大喫一驚。眼前的情形幾乎讓她無法接受!在佘詩韻的眼前,一條人首蛇身的異物從洞內緩緩地遊移而出,那張清秀的臉龐不是和她的臉龐如出一轍嗎?那張慘白的臉上透露出的表情,絕望中隱藏一股濃烈的陰邪之氣。漆黑的嘴脣裏,一條邪惡的芯子伸縮不定。龐大的蛇身朝着佘詩韻蜿蜒遊移而來。
佘詩韻看着玉蘭如此恐怖的樣子,禁不住淚流滿面……她不是害怕,而是發自心底湧出的一段悲傷。
玉蘭的眼神裏露出一種哀傷幽怨的神情。她慢慢地遊移到佘詩韻的跟前,仰頭看着她。佘詩韻緩緩地蹲下身,淚眼朦朧地輕輕撫摩着玉蘭冰涼如水的臉,抽泣着說:“你真的是冥冥中無數次出現在我夢中的親妹妹嗎?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你究竟怎麼了?你心裏一定很難過,是嗎?”
玉蘭不能說話,佘詩韻的撫摸使她陰氣森森的眼神裏有了一絲暖意。她只是朝佘詩韻仰着頭,猩紅的芯子不停地伸縮。
佘詩韻繼續撫摸玉蘭的臉龐,哭泣着說:“玉蘭,你一定很孤單很寂寞,是嗎?你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是嗎?”
玉蘭的眼神變得愈加柔和起來。
“我一定會把你變回你原來的模樣的。我們一起努力,好嗎?”佘詩韻輕輕地哭泣着說。她的眼淚滴落在玉蘭的臉上。玉蘭似乎有了感應,她的眼睛裏也閃過了一點淚光。
佘詩韻激動地回頭望着一旁的靜園老和尚說:“玉蘭會流淚了!她會哭了!”
靜園老和尚緩聲說道:“她的淚泉早已經乾涸了。你看見的,只是它收集到的草葉間的一點晨露。這一點點溼意是潤浸不了她那早已經乾裂的心靈的,她現在依舊處在一片混沌之中。她之所以願意出來和你親近,是因爲她感應到了你的存在。這就是說,冥冥之中她的靈智依舊還在。”
“師父,要怎樣才能將玉蘭從這樣的魔咒中解救出來?”佘詩韻悲傷地問。
靜園老和尚搖搖頭,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是在這兒寸步不離地守着她,不讓她躥入塵世遺患人間。”
正說着,從洞內又陸陸續續躥出三條巨型蟒蛇,這三條巨蟒呼呼地吐着芯子,不懷好意地朝靜園老和尚和佘詩韻慢慢圍攏過來。
靜園老和尚這時說道:“女施主小心了!”說完單手拂掌於胸,目光炯炯的,警惕地看着這三條巨蟒。
佘詩韻也站起來。她有些害怕了。
突然,玉蘭扭頭朝三條巨蟒“呼”地發出一聲呵斥。三條巨蟒似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立刻蜷縮回身子,紛紛向洞內遊移進去。
靜園老和尚鬆了一口氣,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玉蘭又回過頭,定定地看着佘詩韻,眼神恍惚而迷離。
佘詩韻又輕聲對玉蘭說道:“玉蘭,你想起什麼了嗎?”玉蘭依舊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憂傷哀怨。
靜園老和尚這時說道:“我們該走了。玉蘭的腦子裏現在非常混沌,如果讓她過度地思考,只能使她混沌的腦子越來越亂,這樣容易觸發她心裏的魔性,從而導致她瘋狂。我們不能再打攪她了,就讓她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裏靜靜待着吧。”
佘詩韻慢慢地轉過身,在她回頭依依不捨地再看一眼玉蘭的瞬間,她發現玉蘭的眼神重新變得陰森恐怖起來。
靜園老和尚說道:“我們快走,她已經被我們驚擾了。”說完拉着佘詩韻加快了步伐。
這時玉蘭已經朝他們尾隨而來。
佘詩韻邊走邊說:“她真的會傷害我們嗎?”
靜園老和尚說:“玉蘭的體內蘊集了太大的魔性,就連她也無法控制自己的。”
玉蘭在後面尾隨他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另外的三條巨蟒此刻也從洞內躥了出來,緊緊地跟在後面。
靜園老和尚這時停住腳步,將手中的火把插在洞內的一條石縫上,回身雙手合十盤腿而坐,雙目微閉,嘴裏“嚶嚶嗡嗡”地念起了咒語。
玉蘭在嚶嚶嗡嗡的咒語裏停止了移動,她衝着靜園老和尚“呼”地從嘴裏噴出一股冷氣,臉上的表情異常憤怒。
靜園老和尚嘴裏嚶嚶嗡嗡的咒語依舊不斷。玉蘭終於退卻了,率領着另外三條巨蟒退回到了洞裏。
洞內此時變得聲息俱無。
靜園老和尚重新睜開眼睛,站起來,取過火把,對呆立出神的佘詩韻說道:“我們走吧。”靜園老和尚的聲音裏透出幾分無奈和頹廢。
佘詩韻默默地跟在大師的後面,一聲不吭。此刻她的心裏非常難過。
等佘詩韻和靜園老和尚一起睜開眼睛的時候,地廳裏的光線愈加地暗淡起來,幾乎到了分不清面部輪廓的地步。
佘詩韻定定地望着靜園老和尚,靜園老和尚也望着她。
“我怎麼會在夢中有這麼一個妹妹?”佘詩韻喃喃地問。
身旁的張幺爺見佘詩韻張開眼睛醒來了,正要開口喊她,卻聽她沒頭沒腦地朝靜園老和尚問出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很是納悶,說:“咋又在夢裏認出個妹妹來了。佘女子,你莫不是中了什麼邪了吧?”
佘詩韻沒有理會張幺爺,仍舊用執著的眼神望着靜園老和尚。
靜園老和尚沉吟半晌,終於緩緩說道:“女施主,其實你不是在夢中有一個妹妹,而是你真的有一個孿生妹妹。只不過在凡塵俗世間,你們各有各的遭際罷了。雖然,你在現實的鏡像中從未與她有過任何交集,但是,在你尚未知覺的覺悟裏,你是經常與她產生交集的,她也一樣。所以,我才帶你去了你本該去不了的地方。”
“你是說,我剛纔看見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真的。這事說起來話就長了,不過,現在還不是跟你說這個的時候。”
“那爲什麼她會變成那種模樣?”
“阿——彌——陀——佛——這都是一場錯誤的結果。”靜園老和尚說了這一句話之後就再也不做聲了。
佘詩韻的眼中此時溢滿了淚水。也許,出現的一切狀況都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
張幺爺在佘詩韻的旁邊蹲下來,說:“佘女子,有啥傷心話給你乾爹說說,看乾爹能不能幫幫你。你剛纔被那個老和尚放陽花,下陰了,是不是?”
佘詩韻搖頭。
張幺爺卻說:“你不要想麻你乾爹。原先黃仙娘就會下陰,放陽花。好端端的一個人,只要喝了她畫了符咒的水,就會像中了降頭一樣,下到陰間看到死過去的親人老輩子。我看你剛纔的樣子就像是被老和尚下陰放陽花了。”
佘詩韻卻說:“乾爹,我看到的是真的。我有一個妹妹,她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底下受苦。”
張幺爺還要囉囉唆唆地說話,這時一旁的萬展飛終於說:“不該計較的就不要過多地去計較了,我們還有項重要的事情要做。今天,既然該來和不該來的人都湊到一塊兒了,說什麼都是一種冥冥中的安排。看起來,我真的該到臥牛村走一趟了。”
張幺爺聽萬展飛這麼說,迷惑不解地說道:“你要到臥牛村走一走?你的雙腿不是被造反派打斷了嗎?怎麼走?”
“當然是讓人揹着我走。”萬展飛突然呵呵地笑起來。
張子恆立馬就明白這個事情該落到自己頭上了,不由自主地撓起了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