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人生重啓(十七)
固然,根據現有的信息,我認爲即使暴露了我們一行人的異世界人身份也不會被當地人當成敵人看待,只要維克多這個共同敵人還活着,那麼當地人和異世界人也未嘗不能達成共識。何況,考慮到我和薇奈特所擁有的超自然力量,縱使是統帥駐軍的將軍也不能對我們胡亂下手。退一步說,哪怕將軍真的要下令對我們動手,我和薇奈特也能安全地逃離此地,只是佐藤和柴崎的安危得不到保證而已。
但是……哪怕有了這些前提,此刻我向將軍暴露身份的行爲,也依舊算不上是百分之百的無風險。
在沒有完全把握當地人的思想、文化、歷史等等信息的情況下,我們對當地人的行爲預測是不準確的。萬一我們錯失了某些至關緊要的信息,比如“當地宗教認爲異世界人都是惡魔”、“異世界人曾經入侵過這個世界”、“將軍對異世界人有深仇大恨”……那就可能會導致糟糕的後果。雖然這些假設聽上去匪夷所思,但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也見多了,倘若真要是這樣,那我也無話可說。
不過要是因爲害怕這種程度的風險就裹足不前,那我也活不到今天。
好在,預想中的惡劣後果並沒有發生。
在說出自己等人是異世界人之後,我又說出了自己等人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因後果,與對於報酬的要求,即:在成功刺殺維克多之後,希望他們能夠幫助我們返回現代社會。
起初將軍並沒有相信我說的話,可他還是耐心地聽了下去。接着,隨着我的敘述,他的神情出現了明顯的變化,變得若有所思。當我說完之後,他不再像是一開始那樣完全不信,而是半信半疑了起來。
十八年前,爲了將能夠無限轉生的維克多除外,王國將其放逐到了異世界,然而維克多卻回來了。將軍應該很疑惑他是怎麼辦到的,而我的證詞則正好可以解答這個問題。
所以,即使起初不相信我的敘述,現在他也重視了起來。
“是嗎?通過改進魔法,迴歸本來的世界……那些魔法師都說不可能的事情,他居然能辦得到……”將軍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不愧是活了數百年的角色,能夠做到一般人無法想象的事情。”
接着,他徵求了一遍我們的意見,在我們同意之後,他讓守在帳外的士兵們去取測謊道具,同時去叫來駐軍中獨一無二的魔法師。
片刻後,一個士兵捧着一個酷似鉛球的黑灰色金屬球走進了帳篷,後面跟着一個穿着灰色袍子的老人。
這個老人正是傳聞中的冰城魔法師。
在冰城失陷之後,他也跟隨着駐軍逃了出來。雖然身份地位不在將軍之下,而且還懂得魔法知識,但是從外表上來看也與路邊的老人沒有兩樣,神態中也沒有什麼特別睿智的味道,看上去就是一個沒有頭髮和牙齒的乾枯老頭。
將軍接過“鉛球”,向我們提出了幾個問題,都是有關於異世界人身份的,簡單卻直刺要害。我們如實回答,旁邊的魔法師用怪異卻好奇的眼神注視了過來。
問完後,將軍放下了“鉛球”。
要是我們說謊,那麼這測謊道具應該就會有反應。真不知道反應會以什麼形式表達出來。
隨即,魔法師迫不及待地詢問了將軍有關於我們的事情,將軍也如實回答,並且將我們對報酬的要求也說了出來。關於魔法師能不能幫助我們返回現代社會,不懂魔法的將軍並不能回答,這方面只能問魔法師本人。
“異世界人……我還是第一次見。雖然書籍上說異世界是存在的,甚至還有着將人放逐到異世界的魔法,但是……”魔法師看着我們的眼神十分怪異,“真想拆開來看看裏面是不是和我們這邊的人類一樣。”
聞言,我們還沒說什麼,將軍就先冷冷地開口了:“如果你敢這麼做,那我就先宰了你。”
“你敢動我,你不怕被國王陛下處斬啊?”
“那也比給王國惹來兩個大敵要強一百倍。”
這兩個人的關係看來不怎麼樣。
“幫助我們返回本來世界的事情,能辦到嗎?”我直接對魔法師提問。
“不能。”魔法師的回答也十分直接。
將軍臉色一沉,薇奈特面露失望。
“解除你們與維克多的無形聯繫的辦法其實一共有兩種。”魔法師說,“第一種是推算出來維克多將你們傳送到這裏的儀式知識,然後再以此爲起點,推算出解除聯繫所需的程序。這個就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相信王國的其他魔法師也沒人能辦到。要知道在此之前,這種儀式我們可是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的。”
“第二種呢?”將軍不死心地問。
“幹掉維克多。”魔法師說,“就好比是橋,其中一端的載體被毀滅的話,橋自然是無法成立的。當然,要是你們都做到了這一點,那也不需要我幫助了,所以我才說‘不能’。”
“耍人很有意思嗎?”將軍惱火。
魔法師嘿嘿冷笑。
“這個辦法我和寧海之前也想過。”薇奈特說話了,“但是維克多有着轉生的祕法,就算殺他,他也不會真的死掉。”
在之前的我看來,或許維克多並非掌握返回辦法的唯一人選,但在沒有其他選項的前提下,我也是不可以殺死他的,要是他死掉之後轉生到這顆星球的另一邊怎麼辦?所以即使是戰鬥發生,我也只是想着要重傷他,將他帶到薇奈特的面前……當然,事實卻是:我根本不具備殺死他的力量,反倒是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殺死。
總之,除非有信息能證明只要殺死他就能解除無形聯繫,或者實在沒有辦法,那我就不會這麼做。
“轉生是轉生,死亡是死亡。”魔法師搖頭,“至少在他真正復活之前,他就是處於死亡狀態下的。而在死亡狀態下,任何魔法都無法維持,包括與你們之間的無形聯繫也會崩潰……他過去在冰城佈置的恆溫結界之所以能存續,也只是因爲恆溫結界已經在藍色結晶的支持下獨立化了,再也不需要他的魔力支出了,僅此而已。”
“我再確認一遍。”我說,“只要殺死維克多,我們就能返回本來的世界,是這樣的吧?”
“確切地說,是在他死亡……或者說無形聯繫崩潰的三十秒鐘之後,兩分鐘之內。”魔法師說。
“兩位。”將軍看向我和薇奈特。
我和薇奈特對視了一眼。
接着,我轉過身,說:“我們這就出發。”
……
二十分鐘之後,冰城的城牆下方。
因爲已經是夜晚,所以周圍一片黑暗,只能憑藉少許的月光才能勉強地看出來物體的輪廓。
我將背上的薇奈特放了下來。
她緊緊地抓着我的肩膀,雙足落地,隨即不好意思地說:“抱歉,麻煩你了。”
“沒事。”我頭也不回地說。
儘管薇奈特有着身體強化特權,可要是把特權消耗在趕路上那就太浪費了,而我們又沒有人會騎馬,所以只好由我揹負她從駐軍營地趕往冰城的城牆下方。在唸力和靈力的雙重作用下,一個初高中女生的重量也根本不算什麼,好在她是身材貧瘠的類型,一路上過來雖然由於身體親密接觸而有些尷尬,但至少沒有出現那種特別尷尬的情況。
不過這種話肯定是不能說出口的。
“那麼……我先上去。”薇奈特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鉤爪,“寧海你等下上來。”
“好。”我答應了。
此刻我們身上穿着的是將軍贈送的黑色夜行衣,還配備了一些小工具,這鉤爪就是其中之一。
順帶一提……在離開營地之前,出於保險考慮,薇奈特還在徵求了將軍和魔法師的同意的情況下用了一遍Geass,以保證他們先前的話沒有虛假。趁此機會,她還讓魔法師承諾不會對留在營地的佐藤和柴崎動手,看來是魔法師之前的危險發言令她提起了戒心。
我也在離開前問了魔法師一個問題,內容很簡單:魔法能否將使用者傳送到指定的世界?
這是鈴奈所追求的事情。雖然當時對她說過不會陪她犯傻,但終究還是放不下。而魔法師的回答也不出所料:不能,至少在這個時代不能。
就好比地球的現代科技不具備世界傳送的力量、卻誰都不能斷言其未來做不到一樣,魔法也是相同的。只是這個世界的魔法的進步異常緩慢,就算我能一直留在這個世界,估計也沒法在有生之年看到它發展到那一步的時候。
薇奈特將鉤爪扔到了城牆上面,隨即攀爬了上去。
那上面有幾支舉着火把的巡邏小隊,薇奈特發動了隱身,隨即爬了上去,將負責這一面的小隊統統打暈。在感應到小隊氣息驟然減弱之後,我就用念力托起自己的身體,來到了城牆的上面。
薇奈特的腳邊倒着三個男人,她詫異地看着我,說:“原來寧海你能飛啊。”
“只是懸浮而已,算不上飛。”我說。
“本來我也能飛的,但是……”她嘆息一聲。
因爲被更換了身體,所以她不能發揮本來的力量。她最初是這麼告訴我的。現在我多少能夠理解這種安排的用意了:就和上次劇本一樣,爲了能讓調查員進出反轉世界,守祕人讓赤瞳擁有了足以觸發鏡門的靈力,而這一次,爲了能讓調查員參與儀式,守祕人將調查員的身體都替換成了具備魔法天賦的這個劇本的自己。
這個假設是建立在魔法天賦是固定在肉體而非靈魂的前提上的,不過換個角度思考,要是魔法天賦不止是肉體的性能,那麼……我和薇奈特被替換掉的部分,是不是也並不侷限於肉體而已?
這是一個深思下去就會感覺毛骨悚然的問題。
在翻下城牆之後,我們一路向着目標地點直線前進。
藍色結晶被存放在了城市中心的高塔建築的地下,維克多肯定就在那裏。我們很快就來到了高塔建築的入口,憑藉隱身的優勢風草不動地繞過了兩個看門的守衛,順利潛入建築內部,隨即經過一條條走廊,來到了一處不起眼的房間裏,觸發室內密道的機關。
這個建築其實本來就是魔法師的居所,他對這裏瞭如指掌。只見旁邊的牆面洞開了一個入口,裏面是向下的階梯。我們走入密道,一路向下。
走了一段時間,我們走出狹窄的階梯通道,來到了……一片地下廣場。
雖然說是廣場,但其實只有一片足球場大小,周圍沒有照明,腳下是十分平坦的石質地板,表面刻滿了一道道鉛筆粗細的熒藍色線條,這些縱橫交錯的線條佈滿了整個地下廣場,並且還散發着熒藍色的光芒,是這個地方僅存的光源。
而在正前方,五十米外,一根直徑約一米的黑色圓柱拔地而起,高度至少十五米,頂住了藏在黑暗中不知多高的天花板。圓柱表面也刻滿了縱橫交錯的熒藍色發光線條,但是隻有下半部分纔有,並且正在以十分緩慢的速度向下消退着。
這種好像正在倒計時一般的景象令我意識到,藍色結晶很可能就在那圓柱裏面了。
穿着黑色鎧甲的維克多就獨自一人站在圓柱前,那身同樣有着熒藍色發光線條的鎧甲與這幅光景相搭配,有着一股說不出來的協調韻味。
早在進入地下廣場的前一分鐘,我就感應到了他的氣息,並且提前通知薇奈特,讓她進入了隱身狀態。
在之前那場戰鬥中,維克多並沒有看見薇奈特,他看見的只有突然消失的我,因此……即使他能推測出來我的消失是由於隱身,也很可能會以爲隱身是我本人的能力。只要活用這項認知偏差,就能讓他忽略薇奈特的存在。
此刻,我就真實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注意力只會在我的身上,不會以爲在場有第二個隱身者存在。
他轉過身體,看向了我。
“寧海。”他說,“你來了。”
我注意到,他的頭盔居然被幾個鎖釦牢牢地固定在了鎧甲上。這可有些不妙,本來我的打算是讓薇奈特出其不意地摘掉他的頭盔,然後我再發動念力切割的,這下就難辦了。
只能隨機應變了。
“你想要裏面的藍色結晶?”我一邊問一邊接近過去。
同時,薇奈特也在以緩慢而謹慎的速度接近他。
他身負出色的格鬥技巧,這種類型的對手往往也有着敏銳的感官,行動不夠謹慎的話很容易會被他察覺。
“你也知道藍色結晶?”他看着我這邊。
“放棄吧,就算取出了藍色結晶又能如何?”我繼續吸引他的注意力,“對手可是一個國家,縱使你有着強大的魔法,可手下卻都是一羣蝦兵蟹將,你還真的以爲自己能掀起什麼風浪不成?”
“所以你認爲我該逃避嗎?”
“那也是一種選擇。”我說着並非發自本心的話。
“如果你只是想激怒我,那就免了。”他的語氣彷彿暴風雨前的平靜,“我早就已經將逃避這個詞從自己的人生中摘除掉了。或許逃避並不一定會迎來悲劇,或許逃避的盡頭就是美好的舒適,但是我不會容許自己在同胞們受苦的時候過得那麼舒服。我的身後總是有人在注視着我,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我逃跑的話,他們就會失望透頂。這種事情,我哪怕只是幻想一下就會覺得無比煎熬。”
說着,他也開始向我接近過來。
“你知道人類的力量是從何而來的嗎?”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什麼意思?”我反問。
薇奈特已經接近到了他的二十米以內。
“我已經活了數百年,我曾經見過無數英傑,在他們之中,有人認爲力量從孤獨中來,有人認爲力量從恐懼中來,有人認爲力量從憤怒中來……”他的聲音逐漸地多出了強烈的情緒,“而我認爲,力量是從悔恨中來的。人就是爲了不留下悔恨纔會想要變強的。寧海,你明白嗎?現在的你面對的是從十八年的悔恨地獄中脫困而出的我,不知曉悔恨爲何物的你,沒有能夠戰勝我的道理!”
話音剛落。
砰。
他的左足忽然陷進了地板。不,確切地說,是有一塊鬆動的地磚被他踩了下去。
緊接着,好像觸動了什麼機關,天花板上響起了密集的喀嚓動靜。
下一刻……千千萬萬的水珠墜落而下。
彷彿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