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信念中毒(二)
許多宗教都有着強烈的排他性,地球歷史上的天主教更是將這一面發揚光大,留下了數不盡的遺臭萬年的劣跡。而這個劇本世界的阿撒託斯教(之後簡稱“教會”)也不例外,除了無比積極地發展自己的組織勢力之外,他們也不遺餘力地打擊異己,把自己之外的宗教信仰紛紛批成異端邪教,使盡渾身解數將其統統打壓滅殺。
教會的歷史僅僅六十年不到,而就是在這六十年不到的時間裏,它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地方信仰,快速地成長爲了王國中無人不知的唯一信仰,甚至隱隱壓過了王室一頭。
在這之中,教會里專門負責打擊異己的“肅清部隊”……可謂是居功至偉。
我們所屬的隊伍,就是肅清部隊的其中一支,並且還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這個世界的寧海……也不是什麼一般隊員,他是這支小隊的副隊長,有着命令一般隊員的權限,地位僅次於老男人。
然而,不知爲何,這個世界的寧海好像不怎麼瞧得起阿撒託斯信仰,平日裏非但不參與禱告,還有在公開場合誹謗神靈的經歷。而他之所以會加入教會,也不是因爲他真心信仰阿撒託斯,僅僅是因爲他從小就在教會管轄下的孤兒院長大,並且還表現出了成爲靈能力者的天賦——教會將其稱之爲阿撒託斯的祝福——所以就順勢被肅清部隊吸收進來了而已。
按照一般規律,這種“瀆神者”理應早已被教會辭退,甚至索性被“清理門戶”了。
但是……也不知道樞機團(教會的領導層)是喫錯了什麼藥,不止是不給他任何懲罰,甚至居然還流出了高層對其大爲賞識的傳聞……
教會基層傳言此人其實是高層的私生子,但哪怕真的是私生子,也不應該有這種優待。
言歸正傳:半個月前,教會的線人發現王國首都的祕密拍賣會中出現了藍色結晶。
這種結晶物質對於施展某些法術有着極大增幅,若是落入邪教徒手裏,後果不堪設想。抱着這種想法,教會立刻派人高價回收藍色結晶,事成之後立刻運往教會總部妥善保管。
但是事與願違,在運送階段,邪教徒半途殺出,將藍色結晶強行奪走。
之後的半個月,教會震怒,不遺餘力地追殺邪教徒,而後者則抱頭鼠竄,輾轉奔波各地,甚至一度銷聲匿跡。
直到兩天前,邊境城的教會探員傳來情報,發現當日劫走藍色結晶的邪教徒出現在城中,並且與本地貴族——老路易斯子爵有過接觸。
根據多方驗證與推理,教會最終確定:老路易斯在這次事件中充當的角色,就是轉移藍色結晶的中轉站,藍色結晶如今被他所持有,而他本人也十有八九是邪教徒,他會在不久後將其轉交給其他地位更高的邪教徒。
我們的任務,就是將藍色結晶從他的手裏搶回來。
……
列車到站後,我們走出車門,來到了擁擠的月臺上。
順帶一提,這裏所說的我們……總共有九人,除了我和結城、亞當和老男人之外,還有五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靈能力者隊員。
一下車,我們就馬不停蹄地往月臺的出口走去。
老男人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亞當叮囑:“這是你第一次出任務,也許會有與邪教徒戰鬥的機會,千萬要小心。”
頓了一下,他又看了我一眼,說了下去,“沙德是你的前輩,我不在的時候,倘若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向沙德請教。”
“哦……”亞當點了點頭。
因爲這個世界的寧海的某些傳聞,老男人好像對我有所忌諱,不過亞當看上去卻是對此毫無意識。
在聽完叮囑之後,亞當像是想起來了什麼問題,對我問:“對了……我聽說一般人要是聽了邪教徒的教義,會發生不好的事情……那是真的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自己根本答不上來的問題,老男人就惡狠狠地說:“我說的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再向沙德請教’,現在我還在這裏!”
緊接着,不等亞當表態,他就回答了這個問題,“這是真的,邪神教義對於一般人來說是劇毒,哪怕只是聽見了,都會出現不可挽回的事態……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那麼這個人就廢了,除了就地處決,別無他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結城好奇地問。
另外,根據先前打聽到的情報,結城明日奈在肅清部隊中的代號是“亞絲娜”。
爲了防止之後叫錯,我們決定即使在私底下也要叫彼此的代號,就如同我要稱呼她爲“亞絲娜”那樣,她之後也會稱呼我爲“沙德”。
眼下……亞絲娜所提出的,本來應該是肅清部隊的常識問題,但是老男人似乎將其理解成了“她想要爲自己對菜鳥亞當的‘科普’提供‘跳板’”——亞絲娜應該也利用了這一點——然後,他繼續說了下去:“理由很簡單……邪教徒所傳播的‘邪神教義’,有着摧毀人類心智的破壞力和感染力,而這破壞與感染,則體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聽見邪神教義的人,會不受控制地將其記住,哪怕受到了足以失憶的物理衝擊,也絕對不會忘記。”
“第二,記住越多邪神教義,就越是無法正常地認知世界。簡單地說就是,這種人眼裏的所有風景都是恐怖且絕望的,聽見的所有聲音——包括人的語言——都是刺耳的、混亂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嗅到的和嚐到的所有味道都是無比腥臭的,觸摸到的所有事物都是令自己難受至極的。無論再怎麼堅強的人,最終都會在這人間地獄中陷入絕對孤獨的瘋狂。”
“第三,哪怕進到人的腦子裏的只有一節邪神教義,它也會紮根於人的聯想力,讓人不受控制地將自己‘聯想’到完整的地步。”
“第四,如果受害者將腦子裏的邪神教義講給別人聽,症狀就會得到暫時地緩解……所以爲了讓自己放鬆,受害者會不擇手段地進行‘傳教活動’。這種人即使只是受害者,也與事實上的邪教徒沒有區別了。”
聽着老男人描述受害者們的症狀,我不由得想起了青城劇本。
在那個劇本世界中被蒲公英症所折磨的感染者們,與這個劇本世界中記住邪神教義的受害者們的症狀,簡直就是如出一轍。
難道說,蒲公英症的本體,就是邪神教義?
當初的城主之所以會不擇手段地滅殺那些蒲公英症感染者,就是爲了防止感染者們主動傳播蒲公英症?
“事實上,大多數邪神教義受害者都無法意識到,自己的異變,是來自於腦子裏面莫名其妙‘聯想’出來的句子……也不知道只要說出去了,就能夠讓自己輕鬆下來。即使碰巧說出去了,也不會把自己的症狀的緩解現象,與自己無意識傳播教義的行爲聯想到一起……”老男人說,“但若是這些人在真正的邪教徒的唆使下行動起來,那就會演變成一場恐怖的災難。”
“聽上去真是嚇人。”亞絲娜不免啞然,“那要是邪教徒拿個喇叭,走到人羣扎堆的廣場上,大吼一節邪神教義……豈不是所有人都要遭殃?”
“這倒不會,邪神教義只能一對一傳播。”老男人說,“假設一個邪教徒同時對十個人講述教義,那就會出現其中一人聽懂了、另外九人只能聽見雜音的現象。”
“即便如此也很恐怖了。”亞當若有所思地說,“雖然初期不會有多厲害,但是基數一多,邪教徒的增加速度就會不堪設想……”
“難得你這麼聰明。”老男人讚賞地點了點頭。
亞當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不過,如果我們與邪教徒戰鬥起來了,對面的邪教徒突然對我們講了一兩句邪神教義……那我們要怎麼辦?”我問。
老男人收斂臉色,面無表情地說:“那就完蛋了。”
“完蛋了?”亞當驚訝地問,“沒有任何防禦手段?”
“防禦手段當然有,塞住自己的耳朵,或者索性捅破自己的鼓膜,亦或者搶先弄死對面的邪教徒……你看,防禦手段不是很多嗎?”老男人說,“但要是等到你聽見之後再作反應,那就遲了。但凡聽見邪神教義的人,哪怕是我們自己人,也都必須就地處決。”
說到這裏,他的臉色冰冷無比,口吻斬釘截鐵,彷彿哪怕那個聽見邪神教義的人是自己的學生亞當,他也會毫不留情地將其處決。
“每次出勤之後,我們肅清部隊的人都必須接受心理諮詢,以確認是否有感染邪神教義的跡象。”他冷漠地說了下去,“所以……亞當,千萬不要讓我聽見你感染了邪神教義的消息,我已經……不想再處決與自己親近的人了。但是,倘若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你也可以放心……屆時我一定會當仁不讓地拿起處決用的鐮刀,好好地負起將你處決的責任的。”
聞言,哪怕是生性活躍的亞當……也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在此之前,老男人到底處決了多少自己的夥伴?
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他又承擔了多麼巨大的罪惡感?
我不認爲他處決夥伴們的行爲是罪惡的。因爲……如果邪神教義,真的就是那個恐怖無比的蒲公英症的本體,那麼他的行爲,毫無疑問就是將自己的夥伴們從無盡的折磨之中解放了出來,我找不出指責他的話語。
半小時之後,我們來到了一家偏僻的旅館,在這裏稍作休整。
每個隊員都被分配到了一間單人間,房間面積不大,傢俱簡陋。不過作爲臨時用的休息地點,也不必講究那麼多,何況這次的任務要求隊伍祕密行動,以防打草驚蛇。
我坐到牀邊,拿出了口袋裏的一件物品……低頭觀察起來。
此刻我觀察的,不是那把燧髮式手槍,而是一塊荔枝大小的炭黑色石頭。
這玩意是我最初檢查口袋的時候翻找出來的,很顯然,它不是什麼珍貴的寶石,看上去就像是路邊隨地撿來的石頭一樣……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要真是這樣,那麼這個世界的寧海又爲什麼要將其藏在口袋裏面?
我認爲,它八成是有着某種特殊之處的,只是自己目前沒有看出來而已。
又過了一會兒,老男人叩響了房間的門,將我叫了出去。
“接下來,我們去‘拜訪’一下那個老路易斯子爵。”他說。
聽見老路易斯這個名字,我慢了半拍纔想起來:這就是那個疑似邪教徒的本地貴族,藍色結晶就在他的手裏。
對於這個只聽過一遍的“外國”名字,我的反應不怎麼快。
倒是藍色結晶這個物質……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說了。
在冬城劇本,在面具村劇本,我都對此有所耳聞。每一次,它都是以“對於施法有着極大裨益”的角色登場的。不出意外的話,這次的它應該與前兩次的它都是同一物質,而不僅僅只是同名。
“不直接動手強搶嗎?”我隨口一問。
“沒有這麼簡單,老路易斯雖然只是子爵,但卻在首都那邊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沒有證據就動手的話……容易給王室借題發揮的把柄。要知道現在的王室可是十分忌憚教會的。”他說,“何況我們也不知道他把藍色結晶藏在哪兒了,萬一他是一條鐵骨錚錚的‘好漢’……那我們可就要爲難了。”
他的想法倒是無可辯駁。一旦與邪教徒扯上關係,我就覺得拷問之類的手段是指望不上了。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動身前往了老路易斯所在的宅邸。
因爲名義上只是“拜訪”,或者換句話說,是去套話的……所以去的人數不宜多,只有老男人和我這一正一副的隊長,還有被老男人帶着開眼界的亞當,總共三人罷了。而包括亞絲娜在內的其他隊員則都被留在了旅館裏待機。
當我們到達宅邸門口的時候,時間已經是中午,天空依舊陰雲密佈。
門口的兩個守衛將我們攔截下來。
“這裏是路易斯子爵的宅邸,不允許無關人員進入。”其中一人說。
老男人面不改色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證件,遞了過去,說:“我們是省治安部的治安官,想要就最近逃竄到當地的通緝犯一事……與路易斯子爵談談話。”
說話的守衛將證件接過,低頭看了一遍,然後將證件歸還,說了一句“請稍等片刻”,就回頭走進了門中。
沒過多久,一個看打扮像是管家的男人和那守衛一起走了出來,再將我們領進了宅邸內部。
之後,在一間佈置整潔的書房中,我們終於見到了老路易斯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