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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信念中毒(三)

  不用說,老男人拿出來給守衛看的證件肯定是假的,雖然“省治安部”這個部門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但是這種官方部門明顯與“宗教組織的劊子手”搭不上邊。好在無論是守衛還是管家都對此信以爲真,將我們三人帶進了宅邸裏。   通過宅邸正門之後,我們先是穿過了一處帶有噴泉的寬敞庭院,然後纔到了一座外觀氣派的別墅中。   管家帶着我們進入了二樓的書房,隨即退走,輕輕地關上了門。   我快速地打量了一遍這個房間。   這間書房面積不大,從門口走到最深處不會超過十步,適合單人閱讀靜思。四面白色牆壁都被棕黃色的書架緊挨着,只在出入口和窗口留出了空餘。接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張紅色木材做成的書桌,桌面上整整齊齊地疊了五六本顏色不同的書籍,還放着一個裝着鋼筆的灰色筆筒和幾件黃色信封。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是書房卻拉上了窗簾,讓室內顯得昏暗,卻又不至於看不清事物。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書香味,除此之外,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藥味。   老路易斯就坐在書桌旁邊,見我們進來,他就沙啞地打了一聲招呼:“歡迎光臨。”   接着,他停頓了一下,又問,“請問……三位治安官先生,是想要與我談論什麼事?”   一邊問,他一邊轉動輪椅,朝向了我們這邊。   對,他坐着的不是一般的木椅,而是用鐵和木材做成的工藝落後(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來看)的輪椅。   而他的外表,也與正常人有些不一樣……確切地說,我看不見他的外表,因爲他的臉、頭頂、頸部,還有從袖管裏面伸出來的手掌手腕,都是被白色的繃帶給密不透風地纏住的狀態。   爲什麼他會搞成這副鬼樣子?   根據老男人在路上給亞當做的功課,這是因爲老路易斯有着十分嚴重的皮膚病,經常會出現皮膚潰爛的症狀,一年中至少有十個月都是這種上了膏藥之後再纏上繃帶的樣子。   當然,如果僅僅是皮膚病,那倒也不至於坐輪椅,這隻能說明他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重症。   從年幼時期開始,他的體質就異常虛弱,大病小病從不停歇,必須依賴藥物才能延續生命。當他還只有十五歲的時候,他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五十歲的老人,皮膚皺巴巴,並且一撕就爛,稍微跌一跤就會跌斷骨頭,喫的食物也必須都是流體或者半固體,還被其他貴族嘲笑爲“老路易斯”。而當他二十歲的時候,他被醫生診斷最多隻能還活兩年——甚至就連兩年都只是樂觀估計,只是醫生看他既然都能夠活到二十歲了,那再延長個十分之一也不稀奇。本來的話,他應該隨時都會暴斃纔對。   但是……他終究還是活下來了。   現在的他已經二十五歲,非但沒暴斃,還越活越健康——雖然只是相對而言的健康,但是他至少能夠自己轉動輪椅了。以前的他要是這麼用力,掌心皮膚都已經揉爛了。而這也是教會探員認爲他與邪神信仰有染的佐證之一:若是他真的藉助了邪教徒的力量,那麼他的病情好轉也就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了。   另一方面,他在邊境城中的民衆評價也很低,部分民衆認爲他是因爲褻瀆了阿撒託斯神纔會變成這樣,並且流傳着許多條關於他濫用私權牟取暴利的傳聞,甚至還有人彷彿親眼目睹般地指控他監禁了一些流浪漢,對其進行慘無人道的迫害。   不過,因爲他在首都那邊有着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甚至還通過給教會捐款,獲得了一個名譽阿撒託斯祭司的稱號……所以教會也不好直接動他。   見他詢問,老男人口吻客氣地回答:“我們想知道,關於最近逃到本地的‘某個通緝犯’……您有沒有什麼消息。”   “通緝犯啊……”老路易斯說,“上一次見到你們治安官的時候,你們也是以這個理由訪問我的。我記得其中那位名叫威爾士的治安官已經榮升本地區的負責人了,請問他的槍傷已經好了嗎?”   “不好意思,我只是一個基層治安官,對上級的情況不怎麼了解。”老男人抱歉地說。   就算是我這種不善於交流的人,也能夠看出來他們正在互相刺探。   爲了防止暴露身份上的破綻,我不打算加入這邊的話題,而是繼續觀察書房。   一邊觀察,我一邊不忘戒備老路易斯那邊,以防他冷不丁地講出來一兩句邪神教義。雖然幾率很低,但邪神教義就是有值得這麼警戒的威脅性。   很快,我就留意到……左邊的書架上,放着一個值得注意的物品。   這個書架的上三層沒有放書籍,而是放了十幾件收藏品,其中有精美的小型木雕、有古意盎然的舊茶壺、有疊放在一塊的古代貨幣,也有一塊荔枝大小的炭黑色石頭。   我所關注的……自然就是那塊石頭,因爲它看上去與我的口袋裏的神祕石頭一模一樣。   爲什麼這裏也會有這種石頭?   這時,旁邊的亞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好奇地問:“寧……哦不,沙德,你在看什麼?”   說話的同時,他還上前幾步,渾不在意地取下那塊石頭,說,“是這個?看上去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老男人聽見亞當的聲音,不由得回頭一看,隨即看見亞當手裏捏着別人的收藏品,立刻生氣地呵斥:“亞當,把它放回去!”   亞當嚇了一跳,連忙將其放回原位。   “對不起,路易斯先生。”老男人回頭對老路易斯說。   老路易斯和氣地笑了笑,說:“沒關係,感興趣的話可以隨便看,不是什麼特別值錢的玩意……”接着,他又問亞當,“你對那個感興趣嗎?”   亞當尷尬地笑了一下,一臉不好意思說話的樣子。我覺得他這時候說不定已經忘記老路易斯很可能是邪教徒了。   我問:“那個石頭是什麼?”   “那是‘信石’。”老路易斯爽快地回答,“這是隻有靈能力者才能使用的道具,只要將靈力……也就是‘阿撒託斯賜予選民的祝福之力’輸入進去,就能夠讀取事先儲存在裏面的影像。另外,它還能夠與其他信石的持有者互相通信,不過這同樣也是隻有靈能力者才能使用的功能。我本人不是靈能力者,所以也就收藏收藏而已。”   “原來如此。”我姑且先記住了他的話,決定回去之後看看口袋裏的石頭儲存了什麼影像。   “治安官先生,你之前說,你是爲了逃到本地的某個通緝犯而來找我的。”老路易斯看向老男人,“我不明白,爲什麼你會覺得我的手裏會有他的消息呢?逃到我們這種邊境地帶的通緝犯數不勝數,我可做不到將其全部查出並且記住。”   “不,您一定知道。”老男人這一次打出了直球,“在數天前,您與他見過一面,不是嗎?”   “我與通緝犯見過面?”老路易斯十分不快地反問,“你的意思是……我,窩藏了通緝犯?”   談話的氛圍頓時急轉直下,剛纔的友好一下子蕩然無存,空氣彷彿也冰冷了幾分。   “半個月前,有一個邪教徒從教會的手裏奪走了藍色結晶,輾轉逃亡到了本地,然後與您見了面……我所說的通緝犯,就是指這個邪教徒。”老男人頓了一下,然後開始睜眼說瞎話,“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您與邪教徒有染的證據,而教會的肅清部隊則暫時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您明白這個意思嗎?”   “不,我不明白。”老路易斯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知道你是哪位貴族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與邪教徒見過面。”   “路易斯先生,這樣下去話題可是不會有進展的。”老男人不再客氣,冷硬地說。   “進展?關於我與邪教徒是怎麼有染的話題的進展嗎?這個話題本身就不成立。”老路易斯面無表情地說,“至於你剛纔說的什麼證據……那更是無稽之談。要是你們真有這證據,早就送給肅清部隊了。我們貴族雖然與教會不對付,但邪神信仰可是我們所有人的敵人,哪裏還有談話的餘地。”   老男人還想再說話,但是老路易斯卻對門外喊叫了一聲:“管家,送客。”   “是。”先前帶我們進來的管家推門而入,“三位客人,請往這邊走。”   老男人深深地望了老路易斯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那我就先告辭了。”   “少裝模作樣。”老路易斯冷哼一聲。   沒過多久,我們就被送出宅邸,來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亞當回頭看了一眼,遺憾地說:“這次好像沒什麼收穫啊。”   “不,有收穫。”老男人搖了搖頭,言之鑿鑿地說,“如果說之前還不夠確信,那現在就已經能夠完全確信了,那傢伙就是邪教徒。”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在我看來,剛纔的談話明顯是以失敗告終,但是他也許已經套出了自己想要的話。   我回憶了一下剛纔與老路易斯的見面:雖然無法從他的身上感覺到身爲邪教徒的危險性,但是在對手沒有表現出來攻擊意圖的時候,我的直覺也不是無論何時都能探測到正確結果的。如果他用某種手段特地隱藏了自己的危險性,那麼我就難以在那種情形下感覺出來。   “可就算能夠確信,我們也沒有證據啊。”亞當煩惱地說,“如果不能夠證明他是邪教徒,那我們就沒法以肅清部隊的身份抓捕他吧。”   “你錯了,我們沒必要證明他是邪教徒。”老男人再次否認了亞當的話。   “你打算怎麼做?”我問他。   “很簡單,我們從別的方面下手。”老男人口吻低沉而有力,令人覺得他胸有成竹,“那傢伙即使不是邪教徒,也在暗地裏有着不少齷齪,坊間流傳他濫用私權牟取暴利可不是空穴來風,這方面的證據很好找,只是缺少將他繩之以法的執法人罷了。而我們現在就可以做這個執法人,將他抓捕歸案,然後再審問他關於藍色結晶的事情。”   “呃……”亞當愕然地問,“可那不是治安部的工作嗎?我們教會插手的話……”   “那傢伙好歹也掛着一個名譽阿撒託斯祭司的名頭,既然他褻瀆了以善良爲主的阿撒託斯教義,那我們當然能夠插手。”老男人冷笑起來,“這是按規矩辦事,哪怕是王室也休想置喙……嗬嗬,到時候我一定要親手炮製那傢伙,什麼‘老路易斯’,一個二十五歲的小毛頭居然也敢對我擺臉色?老子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傢伙連受精卵都不是!”   “嗯……我覺得老師你的行事風格好像也不怎麼符合我們教義的主旨……”亞當忍不住說。   “任務期間,要叫我隊長。”老男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亞當立刻站直,說:“是。”   真不明白這兩人是怎麼成爲師徒的。   之後,我們回到了旅館。   老男人稍微休整了一下,很快就出門去收集老路易斯的罪證了。而我則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拿出炭黑色石頭——也就是老路易斯口中的“信石”,開始輸入靈力。   只過了三四秒鐘,信石的顏色就逐漸改變,從炭黑色轉變成了微微透明的亮白色。要形容的話,就好像日光燈的燈管一樣。   下一刻……我的視野,陡然被白光所充斥。   隨即,白光消褪,展露出了新的風景——我不再身處於旅館的房間,而是來到了一個富麗堂皇的教堂裏。   我曾經在網絡上偶然搜索過世界知名教堂的圖片,此刻呈現在我眼前的教堂有着與那些教堂共同的元素:寬敞無比的空間、特地挑高的天穹、粗大威嚴的石柱、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排列整齊的聽衆椅和紅木質地的講臺……   講臺後面站着一個人,向我注視過來。   “你好,寧海。”   “我不知道你是否對我的臉有所印象,不過,既然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那我就自我介紹一遍吧。”   “我是阿撒託斯教的教宗,創建了這個教會的男人。”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