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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信念中毒(八)

  我是老路易斯,我正在爲了躲避教會肅清部隊的追殺而逃跑,但是此刻,卻有一名肅清部隊成員追趕上了我。   此刻是黃昏,太陽沉向西邊,天空密佈的陰雲纔剛散開,就轉變成了火燒雲的色彩,有一種別樣的壯麗。那人身穿黑色的肅清部隊制服、佩戴鳥嘴面具,背對着橘紅色的陽光,正面被模糊不清的昏暗所籠罩。他從小巷盡頭緩慢地行走過來,手裏還拎着一把拖地的沉重砍刀,乍看之下就好像是剛剛邁出地獄之門的索命使者,刀鋒與地面摩擦發出的重音也仿若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恐怖之音。   我被恐懼緊緊地攥住心臟,一時間忘記了逃跑,甚至忘記了呼吸。明明我纔剛從暗道中奔跑出來,本應氣喘吁吁,可現在卻連喘息都不敢,只是一味地任由肺部的灼燒感加深下去。   因爲我已經認出了他的面具,並且回憶起了有關於這個人的傳聞。   據說,爲了防止邪教徒的報復波及到自己的親朋好友,肅清部隊的成員們總是佩戴面具,並且在任務期間以代號稱呼彼此。每個成員佩戴的面具都像是代號一般有所不同,而在這其中,有一名佩戴鳥嘴面具的代號爲“沙德”的成員,在近些年來以驍勇善戰之名爲許多人所知。   傳聞中他年僅十七歲就已經爲教會立下了汗馬功勞,手刃邪教徒無數,甚至還有過兩次單槍匹馬搗毀邪教徒據點的功績,死在他手下的邪教徒們往往猶如被拉扯進屠宰場的豬狗一般慘不忍睹。論及身手與功績,就連十七歲時代的破曉人都要對他甘拜下風,因此他也被別人視作有望繼承肅清部隊部長一職的潛力者。若不是他年紀尚輕,且據傳他對阿撒託斯信仰頗有微詞,否則他如今恐怕已經就任隊長職位,而不僅僅停留在副隊長的級別上面。   這種少年天才自然也引來了對教會十分忌憚的王室與貴族們的窺視,然而教會好像對他有着一種古怪的重視,任何方面的試探都被拒之門外,外面的人就連他的真實姓名都不得而知。   這種事情並非沒有前例:有時候,貴族們在試探教會內部的極少數對阿撒託斯不敬的天才的時候,也會遭到這種預料之外的阻力。   就好像,教會將這些“瀆神者”當成了十分寶貴的人才一樣。   言歸正傳,現在並不是思索這些軼聞的時候。我心懷恐懼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張開嘴巴,試圖與面前八九米外的他進行交涉,讓他放過我。儘管這不太可能,可我自覺自己是沒有機會從他的面前逃跑的,這已經是我僅存的機會了。   然而我纔剛張開嘴巴,就見他冷不丁地抬起左手,對我這邊遙遙一握。   頓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從我的身體周圍擠壓過來,就好像身體突然就置身於流沙之中一般,讓我動彈不得。特別是喉嚨,他這收緊五指的動作好像將我的喉嚨給隔空掐住了,我的交涉尚未開始就被扼殺於搖籃之中。   這是什麼力量?我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想要掙脫喉嚨上的無形之力,但是又害怕自己的掙扎會使這頭傳聞中冷血嗜殺的怪物勃然大怒。   “你不需要說話,只要點頭和搖頭就可以了。”他的話語從面具下漏了出來,顯得有些沉悶,同時他稍微鬆開了五指,我覺得自己有了一丁點呼吸的空餘。   接着,他問:“藍色結晶在你的身上嗎?”   我惶恐地搖了搖頭。   我撒謊了,其實在逃離宅邸的時候,我就已經將藏匿在暗道中的藍色結晶取了出來,它就在我的口袋裏。但是如果我點頭,那麼下一刻迎來的肯定不是赦免,而是處決——他絕不會對我這邪教徒有一星半點的寬容,他只會選擇在我的屍體上搜出藍色結晶。   因此,我必須保證自己還有利用價值。   見我搖頭,他稍微地停頓了一下。   他會饒過我嗎?我的心中升起了強烈的期盼:只要他願意暫時放過我,讓我帶着他前往根本不存在的藍色結晶藏匿處,那我就能夠將他帶到其他邪教徒的藏身地,然後趁着雙方大戰的時候伺機逃離——   “那麼,帶我去藍色結晶的藏匿處吧。”他說。   太好了!我欣喜若狂地連連點頭。   “不過……只是指路的話,應該不需要雙手雙腳吧。到時候你用目光示意就可以了。”他冷漠地拎起砍刀,刀鋒離地,帶起了少許煙塵,“免得你帶路帶到其他邪教徒的藏身地,然後趁着我們大戰的時候伺機逃離。”   聞言,恐懼頓時猶如火山爆發一般侵佔了我的全身心。   他要砍掉我的手腳?怎麼可以!我好不容易纔能夠站立起來,能夠行走、能夠奔跑,能夠正常地拿捏物品,怎麼可以就這麼失去自己的手腳!   絕不可以!   我瘋狂地掙扎起來,蘊藏在自己的肌肉之中的力量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   平日裏我表現給外人看的輪椅姿態僅僅是僞裝,其實我不止是早已能夠自由地行走與奔跑,也不止是痊癒了渾身的惡疾,我還通過喫人的邪惡法術獲得了超越常人的肌肉力量。雖然不可能與肅清部隊的成員相提並論,但是我絕沒有表面上那麼弱不禁風!   只一下,我就掙脫了禁錮住自己的無形力量——原來這股力量是這麼好掙脫的嗎?之前的我只是被恐懼所懾服了,所以纔沒有意識到?   我的心靈頓時被鼓舞起來:說不定,其實我是能夠逃離這裏的!我比自己預料得更加強大!   只要我這時候作出反擊,沒準還有幾率能夠打敗他?   當然,爲了自己的小命,我不可能這麼賭博。我立刻轉過身體,飛快地奔跑了起來。   但就是在下一秒鐘,我才跑出兩三步,就有一道強烈的衝擊狠狠地貫穿了我的後腰,從我的腹部穿透出去。我在這道衝擊的勁頭下向前撲倒在地,而貫穿了我的物質則一下子就鑿穿地面,將我牢固地釘在了地面上。我驚愕地低頭看去:貫穿我的物質是一把沉重而堅硬的大砍刀,它像是一根將螞蚱釘在地面上的牙籤一樣,將我給死死地固定住了!   他居然把自己的砍刀投擲了出來!   血漿沿着砍刀的刀身止不住地往下傾瀉,很快就在我的身下匯聚成了一片血泊。我噴出了一大口鮮血,然後慘烈無比地嚎叫了起來。劇痛將我折磨得就連有邏輯的思維都難以組織起來。   足音從我的身後接近了過來。   “不、不……不要這樣……”我狼狽地哭泣着,“我把藍色結晶給你,不要殺死我,不要……”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我的身後,沉默地握住了貫穿我的砍刀的刀柄。我沒有看見他這麼做,但是我能夠通過無比敏感的傷口感受到砍刀上發生的任何細微的傳動。   “我的確與邪教徒有染,但我是被逼的,是他們逼着我合作的……”我哽咽地說,“他們逼着我殺死自己的兄弟和父親,然後逼着我喫人肉,我……我是無辜的,放過我,我什麼都告訴你……”   噗哧。   他冷血地拔出了砍刀。我劇痛地尖叫起來,在地上猶如蝦米一般蜷縮起來。   “你剛纔騙了我吧,你根本不想把我帶到藍色結晶的藏匿處。”他說,“果然,你們這些邪教徒都是不安分的,表面上裝作會老實配合的樣子,其實根本就不會懼怕這些痛苦折磨。嗯,是我太小瞧你了,你應該也是一塊百折不撓的硬骨頭,就與我以前拷問過的那兩個邪教徒一樣……”   不!不是這樣的!   我在心中大叫:雖然不知道你說的“那兩個邪教徒”是哪兩個,但我絕對是會配合你的!只要你願意赦免我!只要你不再這麼折磨我!   但是痛苦已經讓我無法發聲,我無法傳達自己的想法。   他說:“沒辦法,就先砍掉你的手腳,再把你交給那個老男人……以防萬一,把你的聲帶也割掉吧。”然後,他小聲起來,“止血的話,用火燒一燒應該能湊合一下……”   緊接着,他舉起了還在淌血的砍刀。   絕望……完全佔領了我的心靈。   我不想這麼結束,我纔剛剛有了一具健康的身體,我在過去的人生中受了這麼多苦難,現在終於苦盡甘來,怎麼可以這麼結束掉……   如果真的存在阿撒託斯神,那麼它爲什麼會讓我出生?   明明我生下來也只能夠遇到這些折磨,好不容易纔看見希望的曙光,卻在剛剛抓住的時候就走到終點。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如果我足夠強大,有着更加強大的力量,是不是就能夠從一切痛苦之中解放出來了?   這一刻,我的心中產生了一股強烈無比的衝動:我想要力量,足夠逃離這裏的力量,抓住幸福的力量。我是那麼地渴求力量,因爲我就是由於獲得了力量,才能夠治癒自己的病痛,才能夠自由地行走與奔跑起來。而只要獲得了更多的力量,我就一定能夠逃離這裏。我是那麼地堅信不疑。   隨即,就好像有什麼,回應了我的祈禱——總是蘊藏在我的肌肉中的,通過喫人的邪惡法術獲得的力量,陡然膨脹開來。   不,膨脹的不止是力量。我的身體,也開始吹氣球般地膨脹起來了。   他好像喫了一驚,閃電般地後退了出去。   我陶醉在了這無止盡膨脹的力量之中,轉身面向他。我有信心,只要是現在的我,一定能夠戰勝他。   但是,正當我轉過身去的時候,卻有一枚比人頭略小的銀灰色金屬球體飛到了我的面門前。   下一瞬間,白光徹底佔據了我的視野。   ……   ……   我是寧海,調查員寧海,但是在這個劇本世界,更多的人稱呼我爲“沙德”。   我追逐着老路易斯的氣息,來到了一條小巷中,並且在這裏堵住了他。然而當我即將砍掉他的手腳的那一刻,他卻膨脹了起來。   是的,就是膨脹:他彷彿氣球一般一下子就變得臃腫而肥大,皮膚都因爲無法包覆住膨脹的肌肉而迸裂開來,整個人都變成了身高超過三米的、肌肉裸露在外的巨人,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從血水中撈出來的一樣。與此同時,我感到直覺發出了特別響亮的警報:如果我不再做些什麼,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十分糟糕。   於是,我立刻拋出了掛在腰間的靈力炸彈,然後丟掉礙事的大砍刀,快速地藏進了小巷旁的暗道出口裏。   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周圍一帶,就連暗道中明顯地震動起來,小石子和石粉都陸續掉落了下來。   當我走出暗道之後,老路易斯已經變得四分五裂——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四分五裂,小巷裏就像是亂七八糟的屠宰場一樣遍地都是他的肉塊肉沫,並且看上去就像是下過了一場血色暴雨,到處都是血流,地面上的凹處都形成了血水的池塘。按理來說一個人是裝不下那麼血液的,但是他的變形顯然已經涉及到了超自然的領域,那麼這時候再講常理也是無濟於事的了。   空氣中充滿了悶熱的血腥氣味,哪怕我戴着鳥嘴面具,都有一種惡臭撲鼻的感覺。   靈力炸彈的威力果真兇猛。   “呃……啊……”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我循聲望去:原來他還沒死,只見在七八米外,僅存三分之二腦袋和半個胸腔的他就躺在地面上,居然還有一口氣。   這時候,其他八個肅清部隊成員——包括老男人、亞當、亞絲娜——這才姍姍來遲地趕到了這個地方。   因爲之前在我感應到老路易斯的時候,他已經差不多要跑出我的感應範圍了,所以爲了能夠儘快攔截他,我就省略瞭解釋,直接衝了出去,而這也給其他人添了一些麻煩。考慮到這個世界的寧海很可能是沒有感應氣息的能力的,因此我之後估計還要解釋一番。   不過現在,老男人也沒有多問,而是直接進入了正題:“這是怎麼回事?”   另一邊,亞當看見這一幕,又開始扶牆嘔吐起來。   我簡單地解釋了一遍。   “原來如此,但是他看上去都要死了……”亞絲娜皺起眉頭,說,“萬一藍色結晶不在他的身上,那麼線索豈不是斷了?”   “抱歉。”我說。   亞絲娜啞然了一下,然後說:“不,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畢竟在緊要關頭,你這麼做也是無可厚非的。”   就在我們對話的時候,老男人拿出了一個指南針一樣的小道具,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說:“不用擔心,藍色結晶就在他的身上……我這邊已經檢測到了。”   “等等……這是什麼玩意?”亞當扶着牆壁,一邊忍着噁心一邊問,“我之前好像沒有看到老師……呃,隊長你有這玩意啊……”   “這是能夠檢測到強大靈力反應的道具,在接近藍色結晶的時候,它能夠爲我們給出提示。”老男人簡單地回答。   “那我們之前爲什麼不拿着這玩意在他的宅邸裏面觀光遊覽一圈?”亞當立刻問。   “當然是因爲早在我們之前就有探員暗中搜索過了。”老男人說,“估計這傢伙是把藍色結晶藏在了暗道之類的地方吧。”   “也就是說……”亞絲娜看了老路易斯那邊一眼,“現在,就這麼殺掉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嚎出來一兩句邪神教義的定時炸彈……也沒關係吧?”   “當然。”老男人回答。   聞言,亞絲娜毫不遲疑地拔出了腰間的細劍,走向苟延殘喘的老路易斯。   後者注意到了正在接近自己的“死神”,彷彿知曉了自己的人生即將結束,氣若游絲地說:“爲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的眼角流下了淚水,沖刷着他臉龐的鮮血,猶如流下了血淚,“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只是想要像是正常人一樣……健康地活下去而已……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情啊……”   說到最後,他開始痛哭起來。   亞絲娜停在了他的身邊,低頭俯瞰他。   雖然他殺死並喫掉了很多人,但是如果不這麼做,那麼他就會死於病痛之中。任何基於生存而作出的行爲都可以說是正當的,哪怕是殺人喫肉也好,只要是爲了活下去,也彷彿多出了一重“無可非議”的味道。   不過亞絲娜好像完全沒有被這些哭訴所打動的意思。   “如果我在不久的將來交到了一個朋友,她身患絕症,早晚會死於病魔之手,那麼我會同情她,並且一定儘自己的全力幫助她;但是如果她在臨死前覺醒了喫人續命的超能力,並且開始對無辜的人痛下殺手……那麼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她說,“你曾經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人,但是從你對無辜的人揮下屠刀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不再值得同情了。”   “你是想說……我做錯了嗎?”老路易斯無神地問。   “不,你沒有錯。”亞絲娜出乎預料地說,“人爲了延續生命而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有錯。”   接着,她頓了一下,又說,“不過,這和你是個活該去死的惡棍並不衝突。”   話音一落,她就舉起了手中的細劍,而老路易斯則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但,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