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253章 自掘墳墓(三)

  約翰已經與外界闊別三日,一見陽光,他就不禁眯起了雙眼。   從面孔來看,他的年紀大約是三十多歲,這三日以來的連續打擊和折磨使他的面容變得非常憔悴。而在看見村莊中游蕩的五百多個死體之後,他則皺起了眉頭,非但不覺得這些死體數量很多,反而還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怎麼這麼少。”   乍聽之下,這句評價着實沒有道理:五百多個死體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五百多個身手強勁、刀槍不入、不死不滅的超級士兵,若是將這些傢伙放到古代戰場上,屠殺十倍於自己的軍隊那都是手到擒來,戰勝百倍於自己的軍隊也不是妄想,可謂是無敵的軍隊。   起初我聽聞巨國被死體大軍毀滅得僅存五座城市,心裏還沒什麼想法;可如今知曉了死體的不滅特性,我反而欽佩起了巨國民衆到現在都還沒被趕盡殺絕。   我詢問了約翰爲何有此一說,他很快就給出了答案:原來在他當初被捉到這裏的時候,村莊中聚集的死體數量竟多達五千以上——正因爲當初出乎預料地暴增了那麼多的死體,再加上自己隊伍的潛伏不知爲何被識破,所以約翰等人這纔會被捉住的。   而眼下的五百多個死體,纔是這村莊的正常死體數量。   無論如何,即使對手“只有”五百多個,若是我們被其發現了,那下場八成也是死無葬身之地。因此約翰叮囑我先藏匿起來,而自己則在之後憑藉黑袍的斂息特性穿過死體羣,將牧場主的首級取下來。   不過……與約翰不一樣,藏匿氣息這種事情,我不需要黑袍也能夠辦到。   片刻後,我和約翰一起走在了村莊土路上。   約翰喫驚地看着周圍毫無反應地徘徊的死體們,又看向了我,慎重地問:“你到底是什麼人?”頓了一下,他又改口,“你是死體嗎?”   他會有此懷疑實屬正常:如今這世界的死體可以分爲兩類,一種是三年前侵略巨國的魔頭所製造的僅存本能的死體,另一種則是自古就有的因執念而復甦的死體。後者之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夠同時保留生前的智能和死體的怪力,還能夠通過有意識地進食活人血肉來有效延緩身體的腐敗,並且不會被其他死體所攻擊。   也許是顧及到了我的救命恩人身份,他的語氣十分克制,儘可能地用了疑問、而非質問的口吻。   我輕微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讓他看見我的鮮血。   我不知道這種做法能否打消他的懷疑,如果不能,那我就換一種。不過好在他的神色很快就放鬆了下來,隨即說:“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寧海。”   “你不是失憶了嗎?”看來他還在試探我。   “這是我剛給自己起的名字。”我回答。   他好像還想繼續問,但是他忽然呼吸不暢,痛苦地咳嗽了起來,而周圍遊蕩的死體們也忽然駐足,望向了我們這兒。   我立即停止了自己的一切動作,同時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三秒後,死體們見這邊沒有更多的動靜,就紛紛轉身,繼續起了自己的遊蕩。   約翰也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氣息,十分抱歉地說了一聲對不起,看來他只是在強撐着自己的傷勢,實際上還是十分喫力的。不過剛纔的場景也給我提了個醒:儘管這些死體現在不會關注我們,可若是我們的動靜太大,這些死體也還是會注意到我們的。   我本來還在考慮自己和約翰是否能夠仗着不被發現,慢慢地將這些死體逐個收拾掉,現在看來,這大約也是癡人說夢。   這時,我們已經到達了村莊的中央,前方鶴立雞羣地坐落着一座三層高的巨大木屋。   約翰看着這木屋,眼中滿溢出來了仇恨與殺意。   “殺死牧場主之後,就帶我去避難所。”我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以免他在激動之餘犯下低級錯誤,“不要忘記了。”   “我明白。”他強壓情緒,隨即上前幾步,試探地按了一下木屋的門。   門沒有鎖住,十分自然地被推開了,也許是裏面的人認爲周圍死體那麼多,門是否上鎖沒有差別。   我們走進了木屋內部,此刻我已經能夠感應到裏面的人的氣息了,總共有兩道氣息,一個正常、一個微弱,方向在左手邊十五六米外。約翰進門之後先是停止前進,再側耳傾聽了三四秒鐘,然後就猛地轉身往左走,走到了一條長時間未經打掃的木質走廊上,最後在走廊中間駐足,氣勢洶洶地推開了旁邊的門。   我緊跟着走進房間裏,隨即看見了裏面的場景。   裏面是一間拷問室,我也只能用拷問室來形容,室內十分昏暗,只用兩三根蠟燭充當照明,四處陳列着五花八門的拷問工具,地板和牆壁上沾滿了新舊不一的血跡。我過去常常在網絡上看見一些愛好者,他們會專門騰出一個房間來陳列自己愛好的物品(比如古董),而眼下這房間也完全不落下風,並且因爲環境既黑暗又血腥,所以還給人以一種背脊生寒的體驗。   房間深處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手持小刀的男人,另一個是被綁縛在木質架子上的女人。前者面帶興奮與輕蔑,彷彿正沉浸於施虐的快感,衣服上都是別人的血跡;而後者大約四十多歲,正在痛苦地吟叫,渾身遍體鱗傷,雙眼都瞎了,耳朵也被剁了下來。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我只覺得一陣厭惡,隨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強烈的殺意。   眼前這男人無疑就是牧場主,他正在做的事情已經不言而喻。   過去,我也常常如他一樣折磨自己的敵人,但是我從來不對無辜的人下手,也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爲都問心無愧。我知曉,像我這種做事絕對談不上光明正大的人,距離真正的惡徒也就只有一紙之隔,因此我格外重視自己內心的準則。而我之所以會如此厭憎眼前的男人,就是因爲我恐懼自己成爲這種人。   恐懼不是羞恥之事,我早已接受了這種恐懼,並且認定了這是有益的恐懼。   牧場主注意到了我們,他轉頭看過來,臉色劇變:“你們怎麼在這裏!不……”他震驚地後退了兩步,“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約翰從腰包中拿出了強化毒,然後居然真的解釋了起來:“我這身黑袍有着斂息的功能,會讓死體對待我猶如對待石頭一般視而不見。當然,如果你下達了命令,那即使對手真是石頭,死體們也會一擁而上,所以我在三天前纔會被你捉到。”他將藥丸放入口中咬碎,吞嚥了下去,“但也正是因爲上次你第一時間就對我下達了捕捉命令,所以纔沒有發覺到這身黑袍的神奇之處,更沒有將其奪走。”   “那他呢?他是怎麼進來的!”牧場主指着我大喊。   “這我怎麼知道。”約翰一邊冷笑、一邊取下了身後的鐵鍬。   牧場主驚慌失措地打了個手勢,隨即就有兩個骷髏外表的死體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衝了出來,以又快又狠的動作攻向了約翰。   約翰居然也不避開,而是迎面突進上去,同時做出了一個蓄力的動作,然後用鐵鍬對着最近一個死體狠狠掄去。   這個動作看似簡單粗暴,但是卻讓他十分巧妙地避開了死體的攻擊,同時又藉助相對而行的勢頭強化了自己的打擊力,體現出來他身爲掘墓人的經驗之豐富。若是一般人,即使這麼做也無法傷害死體,然而約翰卻是事先服用了強化毒,此刻他這一擊掄中死體,後者頓時倒飛出去,險些撞擊到了牧場主。   緊跟着,第二個死體的攻擊也到了。   約翰已經用強化毒激發了自己的生命潛能,動作異常快速,轉眼間就又重複了一遍剛纔的交鋒動作,重重地打飛了第二個死體。   我這會兒也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動作看上去是實用,打擊力也足夠強大,但卻是建立在能夠預讀對手動作的前提下才能辦到的,只對動作刻板的死體有奇效,要是以靈活的人類爲對手,那很可能就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牧場主在約翰戰鬥的時候也沒閒着,他繞過了約翰,拔腿就向我所在的門口衝過來,還對我喊着:“給我滾開!”   我上前一步,隨手抄起了右手邊的拷問牀。   牧場主張大了嘴巴,下意識就想剎住腳步,但是我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就用拷問牀將其拍飛出去。   砰!   他被糊到了不遠處的牆壁上,隨即跌倒在地,奄奄一息。   約翰驚詫地看了我一眼,同時走向了牧場主。   但是之前那兩個死體都只是受了輕傷,此時它們齊齊爬了起來,攻向約翰。   我拖着拷問牀走了過去,仗着拷問牀的重量和體積,一擊就將兩個死體同時拍倒在地,隨後我又是十幾次連續亂砸,把它們的骨頭都砸得七零八落,就連地板也被砸出了無數龜裂,掛在周圍牆壁上的刑具也跟着被震落了下來。   可我這麼做固然聲勢浩大,卻絕對做不到消滅死體的程度。我纔剛放下拷問牀,這些骨頭碎塊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開始聚合了。   我沒有眼睜睜看着它們聚合,而是發動念力,將這個聚合的趨勢強制地、暫時地阻止了。趁此期間,我又從附近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鐵箱子,把裏面裝的刑具全部倒出來,再將這些骨頭碎塊都關了進去。   如此一來,任憑它們再怎麼能折騰,也無法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完成聚合。   我走到了約翰那邊,他還沒有殺死牧場主,而是蹲了下來,沉默地盯着對方的臉。   牧場主艱難地睜開了雙眼,隨即流露出了恐懼的表情,說:“不、不要殺我……不,殺了我,殺了我吧……”   “怎麼,你這就想死了?”約翰冷笑。   “你不就是想要殺死我嗎?那就快點動手吧。”牧場主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像是他這種將無數人折磨至死的傢伙,對於那些比起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肯定是再清楚不過,說不定他早已做過了無數遍自己被人折磨的噩夢。因此這時候他估計也不奢求能活下去了,只求一個痛快的死。   他甚至都不呼喚外界的死體們,很難說清楚這到底是他沒力氣喊叫了、還是他明白自己的開口速度肯定不如我們的動手速度。   約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回答我的一些問題,我就不把你折磨至死。”   “真的嗎?”牧場主的眼中陡然爆發出了希望。   “真的。”約翰緩慢地說。   “你拿什麼做保證?”牧場主急切地問。   約翰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後者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問了愚蠢的問題,自嘲地笑了兩聲:“好吧,我沒有資格提要求……”他又看向了我,“但是你也要發誓,發誓不折磨我、不殺死我。”   我轉頭看了約翰一眼,又環視周圍,忽然明白了約翰想要做什麼,就點了點頭:“好,我發誓。”   承諾的同時,我又想出了其他數條在遵守諾言的前提下讓他去死的辦法。   如果對方是好人善人,或者最起碼不是壞人,那麼即使諾言有漏洞,我也不會做出鑽漏洞這種行爲,因爲鑽漏洞本身就是對諾言的一種挑戰;   但既然他本身就罪大惡極,那就不要怪我看人下菜,只遵守最基本的守信態度。   “你們也不能將我重傷後丟進森林,讓動物們殺死我;或者把我關進牢獄,讓我餓死。”牧場主彷彿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又補充了兩條。   “沒問題。”我點頭。   “我也可以。”約翰冷冰冰地說,“但你要是再廢話,那之前的約定就都會作廢。”   牧場主好像還想再提出數條要求,可看着約翰的臉色,他就頓時不敢再提要求了。   隨即,約翰開始提問,問題總共有三個:   第一,爲什麼看守會擔心約翰自殺;   第二,爲什麼三天前的村莊會聚集大量死體;   第三,爲什麼三天前牧場主能夠識破約翰隊伍的潛伏。   對這三個問題,牧場主的回答是——   三天前,一名叫作“安潔拉”的領主率領死體軍隊到達了這座村莊,她指示牧場主前往村莊外圍的某個地點,說是那裏潛伏着一支掘墓人隊伍,要求牧場主生擒其隊長——也就是約翰。   之後牧場主成功地生擒了這支隊伍,可安潔拉卻沒有着急見約翰,而是先率領死體軍隊離開了。她自稱要先處理手頭的急事,過幾天就會回來,同時她命令牧場主在自己回來之前要使盡手段折磨約翰、卻不能使其死亡,而約翰之外的隊員們即使死光了也沒關係。   於是……之後的慘劇就發生了。   牧場主一邊折磨約翰、一邊在約翰面前把隊員們悉數折磨至死,將滔天的仇恨塞進了約翰的腦子裏。   而後者則在身心的煎熬中等待着,終於等到了今天這個報仇雪恨的大好機會。   “爲什麼安潔拉這個領主會經過你的村莊?”約翰追問,“她又爲什麼會知道我們的潛伏地點?她手頭的急事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牧場主害怕地搖了搖頭,“我當時也不敢多問,擔心禍從口出。”   我回憶起了約翰之前的解釋:他們提到的“領主”,指的就是那個席捲巨國的魔頭的心腹們,總數不超過十個,都是有着智能的強大的死體,並且都從那魔頭的手裏得到了指揮死體大軍的權限。   而更下一級的牧場主們的權限,則都是被領主們授予的。   約翰沉吟了一會兒,隨即站了起來,說:“我問完了。”他也不問安潔拉爲什麼又想折磨他又不想他死,彷彿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那……”牧場主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是時候該把我的夥伴們所受的苦……讓你也好好地嘗一遍了。”約翰的眼中出現了瘋狂之色。   “你!”牧場主臉色劇變,“你明明約定過……”   “我只答應過‘不將你折磨至死’,沒說不折磨你啊!”約翰大聲狂笑,然後將牧場主拎了起來,綁到了旁邊的拷問牀上。   牧場主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大聲喊叫:“不!死體們,給我……”   “太慢了!”約翰抄起旁邊的刀具,精準地割裂了他的聲帶。   巨大的恐怖,徹底地籠罩了牧場主……   良久,約翰心滿意足地放下刑具,牧場主已經不成人形了。   “結束了嗎?”我冷眼旁觀了這一切。   “嗯,差不多了。”約翰看了一眼牧場主,後者還沒有死。   “你不殺他?”我問。   “不殺,我會遵守自己的諾言。”約翰不出預料地說。   牧場主聽了約翰這話,頓時疲憊地露出了放鬆的神色,彷彿一切苦難都到了終點。   可就在這時,約翰忽然轉身走到不遠處的木質架子前,將之前那個被折磨的女人放了下來,然後扶着她,來到了拷問牀的旁邊,並且給了她一把小刀。   這女人已經又聾又瞎,任人擺佈。約翰也沒有與她說話,而是在她的手心寫字,無聲地告訴了她一些事情。   很快,女人那被毀容的臉微微一動,又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她忽然高高地舉起手裏的小刀,使勁渾身解數地刺了下去。   牧場主的反應像是被從天堂打入了地獄,他絕望地看着女人的臉,最終被小刀刺穿了心臟。   而女人則握着小刀呆了一會兒,接着將其拔了出來,又反手刺穿了自己的喉嚨,最後無力地跌倒在地。   約翰看完這一切,轉身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   片刻後,他低頭捂住自己的臉,終於難過地哭泣了出來。   ……   半小時之後,我們離開村莊,來到了鬱鬱蔥蔥的樹林中。   按照約定,約翰會爲我帶路,到達距離此地有數公里之遠的避難所那邊。   我打算先到達了那裏再聯絡赤瞳,因爲我需要一處地標作爲匯合地點,避難所也許能夠充當地標。至於爲什麼不選之前的村莊作爲地標,理由也很簡單,那裏死體太多了。   走着走着,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距離約翰上次服用強化毒,已經過去了一小時左右,但是他卻依舊沒有表現出來強化毒的負面效果。按照他之前的解說,強化毒儘管能夠強化戰鬥力,可也會對人體造成破壞,是危及性命的猛毒。   難道強化毒的危害其實沒有那麼強勁?   還是說,約翰撒謊了?   亦或是……   我的腦子裏突然跳出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假設:亦或是,眼前這個約翰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死體?   死體的話,自然能夠發揮出來強大的力量,同時也無須擔心強化毒對身體的破壞。   緊接着,這個念頭就被我自己否認了:一來,如果約翰是死體,那一直折磨他的牧場主就不可能沒有發現;二來,約翰之前表現過咳嗽的症狀,我不認爲死體會咳嗽,死體甚至不需要呼吸;三來,以死體的力量,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約翰自己就能夠逃獄。   不過如果他是死體,那麼某些疑點就能夠得到解釋了,比如說:他在逃獄之前受盡折磨,之後卻能夠獨自挖坑掩埋死體,並且行走自如;他的手明明遍體鱗傷且細菌感染嚴重,卻依舊能夠緊握鐵鍬擊飛死體;他明明服用了強化毒,卻始終沒有出現負面症狀……   想來想去,我還是決定直接提問:“約翰,你其實已經死了吧?”   “什麼?”約翰駐足。   我重複了一遍。   “這絕對是我聽過的最不切實際的指控。”約翰笑了笑。   “我也這麼覺得。”我對他說,“但這反正只是你脫一件衣服就能夠弄明白的事情,你應該是不會拒絕的吧?”   約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脫掉黑袍就能明白?”他抓住了自己的黑袍,“那好,我脫給你看。”   說完,他就當着我的面,將黑袍脫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