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自掘墳墓(四)
隨着約翰脫掉了這身有着斂息功能的黑袍,真相頓時在我的面前顯露了出來。
在約翰的身上,真的沒有散發出來哪怕一絲活人的氣息,他就好像一具會行走會說話的屍體一般,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布褲,栩栩如生地站立在我的面前。
儘管我早有心理準備,可終究是把握不大,這時候目睹了真相,也難免生出了驚異之情。
“你果然已經變成了死體。”我說。
“看來你能夠感應到活人的氣息。”約翰也猜出了我的辨認手段,“你既不會被死體襲擊,又能感應活人,還有着巨大的力氣。如果我不是之前確認了你是人類,而且也能夠感應到你的氣息,那我還真的會以爲你也是死體。”
我沒有任由話題發展到自己的身上,而是問:“你是什麼時候變成死體的?你的死因又是什麼?”
“大約是距今十幾小時前,也就是牧場主最後一次折磨我之後。”約翰十分配合地說,“我的死因大概是細菌感染和過去積蓄體內的強化毒的突然爆發吧,前者致使我的身體虛弱,後者則趁虛而入,讓我毫無招架之力地丟了性命。”他嘆息一聲,說了下去,“死亡之後,我則在復仇的執念之下重新甦醒,不知不覺地成了死體。”
“不知不覺?”我問,“你一開始不知道自己成了死體嗎?”
“雖然成爲死體之後,我變得能夠感應到活人了,視力與聽力也敏銳了很多,但我一開始真的沒有料到自己是成了死體,只以爲是自己受了太多折磨,所以出現了幻覺。要知道我以前可是掘墓人,狩獵了那麼長時間的死體,哪能立即就聯想到自己也成了死體?”約翰苦澀地笑了笑,“後來我被你救了出來,又挖坑埋了那個牢獄過道上的死體,這才發現自己的力氣突然大得不可思議,之前受的傷好像也沒有影響到自己的動作……”
“原來如此……”我說,“這麼說來,你後來之所以會痛苦咳嗽,也不是真的因爲牽扯到了傷勢,而是表演?”
“那不是表演。”約翰搖頭,“雖然我身爲死體不需要呼吸,但依舊有下意識呼吸的習慣,而我的呼吸道則已經在腐爛了,所以就呼吸不暢,這纔會咳嗽。”
“難怪。”我恍然地看着他,雖然他是死體,但是我能夠從他的談吐中感受到人類的知性,再加上我沒有從直覺中感受到他的危險,所以這時候也不怎麼擔心他會突然獸性大發地撲過來咬我。
或許這就是因執念而生的死體,與那魔頭親手復甦的死體的決定性區別。
不對,根據約翰的說法,即使是在前者之中,有着智能的個體也是罕見的。至於有資格成爲領主的強大個體,那就更是罕見到屈指可數了。
只不過,既然十幾小時前的約翰是憑藉復仇的執念而復甦的,而如今他則已經報仇雪恨,那麼之後的他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暫時不細想這一疑問,而是問了更加在意的問題:“安潔拉又是誰,她爲什麼要讓牧場主活捉你?我看你之前沒問牧場主這個問題,你的心裏應該是有數的吧。”
約翰點頭:“當然。”他繼續說,“我先從安潔拉開始說起吧。”
隨即,他向我解釋起了安潔拉的來歷:
三十多年前,巨國出現了一個男人,他不過是平民,卻有着直指軍隊將軍之座的夢想,因此他奮發向上,先是做士兵,再是做軍官,喫下了很多正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頭與疼痛,最後憑藉着積年累月的學習、百折不撓的意志、不可或缺的強運,從屍山血海中衝殺出來,成爲了一名首屈一指的巨國將軍。
而當時的巨國邊境則棲息着一支少數民族,他們的生活方式十分保守,與巨國井水不犯河水,卻被後者視爲安全隱患。
那民族也知曉自己的不利處境,所以爲了能與巨國和平共處,他們無奈之下嫁出了大長老之女“安潔拉”,與這個將軍締結了聯姻關係。
雖然是政治婚姻,但將軍與安潔拉卻是真心相愛,即便巨國皇室多次勒令將軍出軍邊境,將軍也是一概不理,甚至還屢次暗中阻撓企圖出軍邊境的軍隊勢力。
然而好景不長,隨着巨國皇室的施壓加劇,將軍的地位開始動搖,數不清的利益競爭者都正等着落井下石,兩人的愛情也在政治地位與物質基礎的動搖之下出現了龜裂。將軍猛地意識到,現實已經將一個殘酷的單選題重重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權力、愛情,自己只能選擇一個。
經過漫長的思索,將軍最終選擇了自己拼搏半生才獲得的重權——他接受了皇室的命令,通過自己嫺熟的軍事手腕,居然只花費一週就徹底滅絕了那一支與世無爭的民族。
安潔拉聽聞此事之後,立即快馬加鞭地趕往邊境,想要質問將軍,然而卻在半途中意外遭到強盜攔截,一命嗚呼——至於這支“強盜”到底是真的強盜,還是其他勢力所扮演的,那就無人能知了。
而將軍本人也在立下功績之後就馬上被其他勢力的刺客給暗殺了,這或許也算是某種報應。
本來的話,事情就應該這麼結束了,可誰都沒料到,那一天,本應長眠的安潔拉卻在強烈的仇恨執念之下當場變成了死體,先是親手將還沒來得及收拾現場的強盜們殺得一乾二淨,再揚長而去,成爲了在巨國內部到處搞破壞的恐怖分子。
據說她還有着變出分身與僞裝成他人的特殊能力,就連如今覆滅巨國的魔頭都是她親手挖掘出來的人才。如果她的執念是對巨國以牙還牙,那也算是接近於得償所願了。
之所以是“接近”,是因爲現在的巨國儘管名存實亡、卻還有火種保存。
“我們巨國還有五座城市沒有被滅亡,它們都被稱之爲‘火種城’,再根據方位,又被賦予了之東、南、西、北、中央這五個前綴。”約翰說,“安潔拉身爲距離中央火種城最近的死亡領主,如今正在緊鑼密鼓地做着將其攻陷的準備,最多再過半個月就會出動死體大軍。”他頓了一下,又說,“而中央火種城爲了阻止這一切,則打算搶先一步暗殺安潔拉,因此在不久前派出了一支精銳的掘墓人隊伍,我……正是其中一員。”
“等等……你不是來自於避難所嗎?”我問,“另外……這支所謂的‘精銳的掘墓人隊伍’,該不會就是三天前被滅掉的那一支隊伍吧……”
“我曾經是避難所出身的掘墓人,後來被強制徵召進了中央火種城,所以說我是來自於避難所也並無不妥。”約翰先是回答了我的第一個問題,又回答了第二個,“我們隊伍在前往安潔拉所在的地方的途中,恰巧經過了我過去出身的避難所,就決定在那兒休息一會兒。而我在發現避難所的附近有一座死體村莊之後,則集結了七八個生活在避難所的老朋友,想要花費一小段時間將其解決。”
“卻不料……村莊的死體數量遠超預測,再加上潛伏地點意外暴露,所以你們就全滅了……”我接了下去,同時也明白了過來,原來被滅的不是那一支精銳的隊伍。
也難怪安潔拉會要求活捉約翰,因爲約翰出身中央火種城,並且還是要暗殺自己的隊伍的一員,有着特殊的情報價值。
不,稍等一下……
這個推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安潔拉必須知曉有這麼一支隊伍的存在”,並且還要“知道約翰是其中一員”。
她哪裏來的情報?
再結合她能夠知曉約翰與自己的老朋友們的潛伏地點的事實,我只能作出這麼一個合理的假設——約翰的陣營裏面有內奸。
“我懷疑我們之中有內奸,但是我不能確定是誰,甚至不能確定內奸是否真的存在。”約翰一邊說話,一邊望向了遠處,“不過,比起內奸,我更擔心的是……”他只把話說一半,眼神中充滿了憂慮。
我覺得自己能夠猜出他的想法:三天前,安潔拉率領死體軍隊經過了村莊,而避難所就在村莊的數公里外。
假設內奸真實存在,那麼安潔拉的目標,十有八九就是那個精銳隊伍暫時駐留的避難所了。
“寧海。”約翰忽然叫了我一聲。
“怎麼了?”我問。
約翰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想拜託你一件事……”他遲疑了一下,“不,還是之後再說吧,也許不會勞煩到你。”
說完,他動身走往避難所的方向,我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的臉上有期盼、有不安、有希望、有恐懼,並且緊緊地攥住了感染腐爛的拳頭,雖然一言不發,但是緊張之情卻難以掩飾。
因爲我無法長時間地斂息,所以他就將黑袍送給了我,讓我穿了上去。如此一來,即使路上偶爾碰到幾個死體,也不會被拖住前進的步伐,節省了我不少功夫。
等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候,我們終於到達了避難所。
避難所就在樹林中間的一大片草坪空地上,空地緊挨着一面崖壁,崖壁下有一個巨大的山洞。雖然看上去是有些顯眼,但是在這種森林裏,想要在不知道路線的前提下找到這個地方也是非常困難的,況且這種空地和山洞,我們路上也見到過幾個,算不上特別罕見的地形。
約翰一走到空地上,看見前面的景色,頓時如遭雷殛,面色變得呆滯了起來。
只見空地上躺滿了很多具死相慘烈的屍體,略數一遍就能得出八九十具的數字,血液將綠色的草地染出了大片大片殘酷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着屍體腐爛的臭味,數條棕色的猶如鬣狗一樣的動物正在狼吞虎嚥地喫肉,還有更多的黑色烏鴉鳴叫着從天而降,爭先恐後地撕咬着腐肉。
山洞內部也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屍體,只是從外面看不清裏面到底有多少數量。
約翰的憂慮成真了,安潔拉早已襲擊了這個地方。
片刻後,約翰突然如夢初醒,暴怒地大叫了起來,衝過去用蠻力驅趕走那些鬣狗,又想要趕跑烏鴉們,只是這些烏鴉着實難趕,敏捷地飛走之後又會降落下來。約翰見趕不完,又大吼一聲,衝進了山洞裏面。
我也進入了山洞,然後看見他不知道從哪裏撿起來了一個火把,又用工具將其點燃,照亮了周圍的場景。
山洞內部的空間很寬敞,一時間也看不出有多深,地上倒着很多慘不忍睹的屍體,血泊遍地都是。
約翰一邊着急地呼喊着幾個人名,一邊到處蹲下來翻看一些面朝地的屍體。過了一會兒,他又站了起來,環顧寂靜的四周,隨即不自覺地丟下了火把,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看着他變成這樣,卻是想起了安潔拉過去的所作所爲,又想起了受安潔拉指使的牧場主們的所作所爲,心中升騰起來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火焰。
我走到了他的身邊,發現他的身前有兩具老人的屍體,一男一女。從年紀來看,很可能是約翰的父母。
約翰跌坐在地,捂着臉,痛哭不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放下了手掌,看了看毫無水漬的手心,再摸了摸乾涸的眼角,隨即沉默了數秒鐘,又神經質地大笑了起來。
死體不需要呼吸,更不會流眼淚。
“約翰。”我叫了他一聲。
約翰停止了大笑,說:“寧海……”他的口氣有些恍惚,“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我停頓了兩秒鐘,隨即轉過身,走到了洞外的空地上。
見四下無人,我就拿出黑色手機,往赤瞳那邊撥打了過去。
很快,電話就被接通了。
“寧海,好久不見。”赤瞳說。
“好久不見。”我說。
“之前我打給你電話,你卻掛斷了,你那邊發生了什麼?”赤瞳問。她的聲音令我感到有些懷念。
“發生了……”我望向洞內,“一些事情。”
隨即,我將自己遇到的事情壓縮到三百字以內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約翰、牧場主、安潔拉、將軍……還有奸細嗎……”赤瞳自言自語。
十幾秒鐘之後,她好像已經消化好了我這邊的經歷,忽然說:“原來你也會用這種口氣說話,和我上次見到的你有些不一樣。”
“口氣?你是指什麼?”我問。
“你自己沒有注意到嗎?”她說,“你好像正在爲那個約翰的事情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