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年如一夢
沈白回到京師半年後入了內閣,他從沈從雲的兒子變成了沈白,沈白這個名字成爲朝中舉足輕重的存在,成爲皇上倚重的重臣。
這樣有才有貌、前途無量的朝廷新貴是不可錯過的,沈府的門檻幾乎要被媒婆的腳踏平,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沈府的喜事始終沒有辦成,也沒人聽說沈家這位才貌雙全的大人對哪家的小姐有意殷勤過。
沈從雲知道兒子的心事,但是他從來沒有開口勉強過沈白。他的兒子他最清楚,看似對誰都溫和有禮,實則固執倔強得很,認準了事情或者人便很難更改。
又過了一年,北方蟲患,沈白奉旨代天子巡幸山東、河南等地。
某日,遇到巨樹擋路,十幾人都無法撼動樹身,無奈一行人只得繞行。錯過了預定好的館驛,只得借宿在一個偏遠的小縣城。
這小縣城人少地貧,幾十年也來不了一個京官,那小縣令已經激動得不知所措,變着法想討沈白歡心,可是沈白只是平和一笑,“本官曾經也是一個小小的芝麻縣令。”
這番撫慰的話溫暖了無名小縣城縣令大人一顆凋零的心,他懇切地請沈白晚間一定去他家用晚飯。人家一片盛情,實在卻之不恭,沈白便點頭答應了。
按說縣令都是住在縣衙後堂的,但是這個縣實在是太小了,後堂根本住不了人,於是縣令大人另外找了一處地方住。
當沈白站在縣令家門口時,他終於忍不住笑了。
縣令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他的家就在一個小山坡後面。
脫下了官服的縣令就像一個普通的莊稼漢,一把推開院門就招呼他家娘子:“娘子,來貴客了,去殺雞啊。”
“不用如此麻煩。”沈白推辭。
“在我家就要聽我的。”縣令一高興便有些忘了北,話都扔出去了,才小心翼翼地去看沈白的臉色,還好,這位京官大人沒生氣。
“飯馬上就好,二妞去叫你弟弟回來喫飯。”縣令的娘子一邊忙乎着一邊支使自己的女兒去叫弟弟。
“我不去,我每次去了,那個學堂裏的臭小子就叫我胖妞!”叫二妞的丫頭跺着腳表達她不想去的強烈意願。
沈白見狀笑道:“怎麼?這麼小的地方還有學堂?”
“是啊,教書的是個外地來的先生,人好着咧,就是眼睛看不見。”縣令的娘子熱情地介紹着。
“那就本官去吧,本官也想看看這荒僻之地的學堂是個什麼樣子。”
“那怎麼行!這……”縣令大人急忙阻止。
“貴公子的名諱是?”
“什麼名諱不名諱的,就說小川便是。”縣令的娘子倒比縣令還爽快。
“學堂怎麼走?”
“繞過小山坡往左走就是了。”那個彆彆扭扭的二妞忽然咯咯笑起來,“我帶你過去吧。”
胖胖的二妞不好意思地過來一把拉住了沈白的手,這個男人長得真是好看極了,小女孩兒春心萌動了。
沈白點頭笑了笑,跟着二妞出門了。
這個縣城是個小地方,但是空氣卻極好,呼吸間一股青草香縈繞鼻端,離着小山坡越近,這股青草香的味道越濃烈。
沈白脣角的笑意加深。這個小縣城,這個小山坡,的的確確是個好地方,所以他對即將要看到的這個學堂充滿了一股莫名的期待。
微風輕送,蕩起草坡層層疊疊地擺動,走在其間,彷彿走在一條有生命的道路上。
“就是那裏。”身旁的二妞拽了拽沈白的袖子。
遙遙地,似乎是一座草廬,青青的屋頂,光滑的竹子,就着遠處的藍天白雲,彷彿寧靜世界裏的水墨畫一般。
這麼雅緻的一個地方,裏面教書的先生會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你長得真好看。”沈白遙想這位先生是什麼樣子時,身旁的二妞已經開始對他品頭論足,“嗯,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好看的人。”
沈白聞言哭笑不得,“哦?原來我是排第二啊,那第一是誰呀?”
小胖妞紅着臉低下頭,抬起胖胖的手指指向草廬,聲若蚊子叫,“教我弟弟的先生……不過,他眼睛看不見。”最後一句滿是失落。
眼睛看不見……這是沈白第二次聽到這句話。無論是面前的小胖妞還是剛剛的縣令夫人,她們提起這位教書先生,都是一副惋惜的口氣。
眼睛看不見卻長得很好看的教書先生……沈白拉住小胖妞的手加快了腳步,好吧,他承認他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再度被這個教書先生勾起來了。
終於,那個清雅不似俗物的草廬已經近在眼前,可是沈白卻忽然停住了腳步。身旁的小胖妞已經大叫一聲飛奔過去,“小灰。”
沈白覺得他的魂魄瞬間被這個毫不起眼的名字劈成了飛灰,噗噗掉沫。
小灰……沈白伸手按住胸口,那個地方正在急速跳着。他的腳不受控制地跟上小胖妞,然後……然後他看見了小胖妞口中的小灰。
一頭驢,小灰是一頭驢,一頭很醜的驢。大肚子、小短腿、禿毛、大小眼……沈白的眼神隨着不遠處的小灰移動,然後他看到了背對着他給小灰餵食嬉戲的那個女人。
是的,那是個女人。儘管她的穿着十分普通,儘管她給沈白的只是遠遠一個背影,但是沈白卻知道那是個女人……因爲她大着肚子。
沈白的心忽然一陣緊縮,他突然害怕那個女人轉過身來,他很怕那個女人轉過身來卻長着一張元青的臉。
五年了,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是否還活着,是否還……健健康康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眼睛有沒有事,嗓子有沒有事。但是他從來都沒想過的是她或許根本平安無事,她會死會變成殘廢只是她和風渙聯手對他說的謊,她又遇到了別人,然後和那人成親,生子。
他沒有這麼想過。他爲什麼沒有這麼想過?人只願意相信自己想要去相信的東西,而對於自己不想去相信的東西會本能地予以否認,那麼他願意相信元青真的死了殘了所以纔沒有來找他,也不願想她或許嫁人了生子了所以纔再不出現……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自信、冷靜全都不見了,他開始靠自我欺騙活着?
“元青……”儘管心裏不安和恐懼着,沈白還是本能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喂小灰的女人停住了動作,她停住動作的同時,沈白覺得他的心跳也跟着停止了。
那女人慢慢轉過頭來。
其實僅僅是一瞬,沈白卻覺得猶如半生般漫長。
他終於看到了女子的臉。他覺得心底一陣悶痛。他控制不住地大口喘着氣。
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沈白覺得心頭悶痛是因爲他從剛剛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你……”女子有些遲疑,“你怎麼會知道陸先生的名字?”
陸……陸先生的名字?元青?陸元青!
沈白衝到女子面前,“你剛剛說陸先生?陸元青嗎?她在哪?”
大着肚子的女人已經傻了,她驚慌地後退一步,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草廬,“裏面啊……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