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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與君共此生

  沈白極力控制着自己邁出的每一步,走向她的每一步。   教書的是個外地來的先生,人好着咧,就是眼睛看不見……   教我弟弟的先生……不過,他眼睛看不見……   你怎麼會知道陸先生的名字……   陸先生……原來她就是那個眼睛看不見的教書先生。   離草廬越來越近,學生的朗朗讀書之聲便撲進耳中。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爲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爲地。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天地與人,謂之三才。日爲衆陽之宗,月乃太陰之象。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氣;月裏蟾蜍,是月魄之精光。風欲起而石燕飛,天將雨而商羊舞。旋風名爲羊角,閃電號曰雷鞭……”   沈白走到窗邊,就看見那抹青色的身影背對着窗口緩緩地穿行在學生的課椅間,她走得很慢,卻並不顯得狼狽……沈白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只覺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她似乎更加消瘦了,連側臉的輪廓都顯得和往日不同。   她停了下來,站在了一個學生桌前。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敲了敲桌面,那學生便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   “從頭念一遍。”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似乎有些虛弱。   “先生……”   “嗯?”她伸出手摸上了那個男孩子的頭頂,“先生我呢眼睛雖然不好使,但是耳朵沒有聾,誰剛剛沒有開口,先生都知道。”   “那杜小川剛剛還對着我做鬼臉呢,先生都不罰他……”那口氣裏滿是委屈。   “趙二牛,你敢出賣我!”   青袍先生輕輕咳了一聲,兩人便都住了口。   “你只是剛剛沒有開口和大家一起唸書,所以先生我讓你重新念一遍……至於杜小川嘛,不僅不念書,還干擾別的同學唸書,所以不僅要重念一遍《幼學瓊林》的天文卷,還要罰抄《三字經》一遍……”   “先生,《三字經》抄一遍,我的手會斷掉。”   “這樣啊。”沈白終於看到了陸先生轉過身的臉,以及那張陌生面孔上熟悉的謙和笑容,“那就抄兩遍好了。”   杜小川幾乎要哭出來,“先生,你今日怎麼不問我要對還是要罰?怎麼直接就罰了!”   “哦?你今日要對?”   “要對!”   “不反悔?”   “不反悔!”   “如果先生的對子你對不上,那麼罰就加到三遍了。”陸先生一臉奸詐地笑。   三遍?杜小川咬牙想了想,就不信先生的對子他對不上來!   “好!三遍就三遍!”   陸先生脣角揚起了一抹笑,面前的杜小川呆了呆。果然,先生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不如意事常八九。”杜小川發呆的時候,陸先生的對子已經拋了出來。   啊?   杜小川傻在當場,今天的對子怎麼這麼怪?和平時的什麼“天對地,雨對風,大路對長空”截然不同……他猛然意識到,他可能又上了先生的當了。   “嗯……這個……”杜小川抓耳撓腮。   陸先生的聲音更加溫和,“怎麼?對不出?”   ……   “沒關係,不要緊。”陸先生安撫地拍拍杜小川的肩膀,溫柔道,“《三字經》抄三遍,明日交給我。”   “稱知己者無二三。”一個聲音驀地響起,令陸先生的手頓在了杜小川肩膀上。她的眉微微皺了皺,才輕聲問道:“是誰?誰在外面?”   “杜小川,你的小胖妞姐姐來叫你回家喫飯了!”剛剛還萎靡不振的趙二牛看到了窗外的二妞,立刻大聲叫起來。   陸先生釋然一笑,“原來已經這般晚了,那今日就放課吧。”手又拍了拍杜小川的肩膀,“明日別忘了交給先生抄好的三遍《三字經》。”   旁邊似乎有一人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陸先生微微抬起頭,在一片孩子們放課聲的掩蓋下,那個聲音再度一閃而逝。   陸先生的眼底閃過一抹深思,隨即嘴角微翹。她慢慢地扶着牆壁,走出草廬,餘暉映在她的臉上,傳來一股柔和的暖意。   “小灰?”陸先生輕聲呼喚。   “啊嗯,啊嗯。”醜毛驢小灰立刻叫着回應起來。   陸先生脣角的笑意加深,她向着小灰叫聲的方向慢慢走過去。剛走了兩步,卻有一雙手攙住了她的胳膊。   “陸先生,這位公子找你的。”同時響起的是趙二牛又懷孕了的娘爽朗的聲音,“陸先生,我先帶我家二牛回去了,小灰已經幫你餵過了。”   “多謝。”陸先生微笑道謝。她站在原地許久,等到周圍再沒有學生們嬉鬧的聲音,她才側過頭輕聲問:“閣下是找我的?”   扶住她胳膊的手很溫暖,那溫暖透過她的青袍,焐熱了她的臂彎,可是身畔這人卻沒有說話。   “故人?”陸先生又問。   這次回答她的是個溫暖的懷抱,她被身畔的人用力擁進了懷中。這人摟緊她的腰,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陸先生先是微微愣住,隨後才靜靜地靠在這人的肩頭,許久才道:“觀瀾,好久不見。”   “我剛剛還在想,如果你問我是誰,我就直接掐死你。”   “怎麼會?”陸先生微微笑了笑,“我早說過,沈大人身上的薰香味道很是與衆不同。”   “元青,你叫我什麼?”   “好,觀瀾,我叫錯了。”陸先生立刻從善如流地改口。   “如今怎麼這麼聽話?”   “因爲我終於看清我和你是有緣分的,這麼小的地方你都能找到我,實在佩服!”陸元青賠笑着,“況且如今我眼睛看不到,武功又廢了,萬萬不是觀瀾你的對手,自討苦喫的事情我如今是絕對不做的。”   沈白看着陸元青的臉,他終於模糊地知道了風渙口中的金針術到底指的是什麼。眼前的這張臉已經給出了答案。   沈白是見過厲劍雲的,雖然只是模糊的一面。他抬起手撫上了陸元青的臉,“冒這麼大的風險取出金針,難道是爲了讓我知道這張好看的臉纔是你本來的樣子嗎?”   陸元青聞言笑了笑,才正色道:“不是啊,你知道的,我是爲了報仇……我的金針因爲動武有變,而且金針封住了我的內力,不取出金針,會影響我的計劃。”   “你讓我思念了五年,如今我終於見到你,你卻依然連騙騙我也不願意。”沈白本想用玩笑的口氣說這句話的,可是等話終於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句話裏藏了多少無奈和惆悵。   陸元青靜了靜,然後慢慢摟住了沈白的腰,“觀瀾,離開京城時,我暗暗告誡自己,如果我還能活着再見到你,我一定不會再對你說一句謊話。”   沈白心中一震,他抬起陸元青的臉,認真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剛剛對對子還對答如流,怎麼現在連句話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了?”   沈白微惱,激將道:“你不回答,我便當這是你喜歡我的意思!”   陸元青忍不住笑起來,“嗯。”   沈白再度摟緊她,“真的?這次沒有騙我?你要是再騙我,我就……”   沈白的話被陸元青打斷:“看來我素行不良,真是騙了你許多,如今你都成驚弓之鳥了!”   “如果我現在向你求親,你不會再用什麼要贏過你手中劍爲由拒絕我了吧?”   陸元青狀似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道:“不會!”見沈白沒說話又補充,“我如今怎麼可能贏過你?我說過自討苦喫的事情我如今是絕對不做的。”   沈白聞言暗恨,“讓你對我說兩句溫柔的話怎麼這麼難。”   陸元青倚在沈白懷中悶笑半晌終於停下來,認真問道:“觀瀾,你可要想好。我如今是個廢人,眼睛也瞎了,或許過個一兩年耳朵也會聽不見,又或許變成啞巴、癱子……我如今的身體也許再也不能有孩子,還有我是絕對不會同意我的夫君納妾的……你要想好,如此你還要娶我爲妻嗎?”   沈白心中一陣疼痛,那股酸澀之意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可是他只是默默地摟緊陸元青,一字一板道:“所有這些和再也見不到你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陸元青微微別過臉,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觀瀾如今官階幾品?”   沈白眼圈泛紅,“正二品吏部尚書。”   “那我豈不是尚書夫人了?”陸元青扯出一抹笑,“那每月可有俸銀?可安排落腳之處?”   沈白微怔,眼角的淚滑下來的瞬間卻輕笑出聲,“放心,除了沒有官職,餘下的全有……連本官也聽憑夫人吩咐差使。”   “既然大人誠意相邀,元青豈不從命。”她和當年與他初識一般,將稱謂立刻更改了。   “我以夫妻之禮待元青,此生此世此情不渝,那麼元青是不是該從此刻開始喚我夫君呢?”   “那我還有個要求。”   “夫人請講。”   陸元青淺笑着靠近沈白道:“我要夫君一紙文書,蓋上夫君的印鑑,正式娶我入府爲尚書夫人。”   沈白溫柔地摟緊她道:“白紙黑字,倒也好得很……我再也不用擔心你會離我而去。”   陸元青微微嘆氣,這樣說你是不是終於可以安心了?   “元青,再也不要離開我。”   “夫君,我儘量。”   “嗯?”   “我說過不再騙你……只要是我有生之年,定伴君左右。”   “我再信你最後一次……”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白紙黑字,絕不反悔。   番外 西縈   西縈初遇厲劍雲時,她並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這位執劍少年將改變她的一生。她只是一個乞兒,爲了活着拋卻自尊,跪地哀求的乞兒。   她滿身骯髒,匍匐在他腳下,企求他的一絲憐憫。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對她伸出了手,卻不是給她銀錢,而是手上用力將她拉起來。   “跪地乞討能解一時溫飽,可是你的一生還那麼長,你不會一直總遇到善心人解你溫飽之苦。”這少年看起來最多十歲的樣子,可是說起話來卻條理清晰、頭頭是道,令西縈啞然。   他的手白皙光潔卻很有力和溫暖,他並不嫌棄西縈的狼狽骯髒,用力握緊了她的手,“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歲。”西縈小聲道。   “我十歲,你比我大了一歲,我以後叫你姐姐好不好?”少年眯起眼笑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也全消了。   許久之後,西縈才知道她和厲劍雲的相遇並不是偶然,他已經悄悄觀察她許久了,而且他也不是他,而是她。   將她帶回府中的是刑部尚書厲奉元的女兒,厲劍雲。   “我需要找一個人替代我,在我離府的日子裏照顧我爹,也許會需要很漫長的時光,所以這個人要足夠聰明纔行。”厲劍雲打量了西縈一番,才道,“你很聰明,是我需要的那個人。”   她聰明嗎?就算聰明,這個陌生的厲劍雲又怎麼會看出來?   似是知道西縈的疑問,厲劍雲開口解釋道:“我觀察你半月左右了,最初我注意你是因爲你和我的年紀相仿,不過後來吸引我的是你本人。你很懂得什麼人是應該上前死磨硬泡拖住不放,向他要錢的人,你也明白什麼人是該遠遠逃開,永遠不要上前搭訕的人。就算一時糊塗攔錯了人,你也會死死記住,以後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去向同類的人伸手,所以你不僅沒有餓死,而且挨的打最輕最少。年紀輕輕就已經懂得如何察言觀色,懂得在逆境中怎麼保護自己,我想你就是我需要的那個人,西縈。”   從此,在厲府中,西縈成了厲劍雲,而真正的厲劍雲跟隨她的師父徐靜周走了,一別經年,不知去了哪裏。   等她再度出現在西縈身邊時,她搖身一變成了厲奉元大人的“外甥”李公子。她依舊來去匆匆,總是很忙的樣子。離府的時候居多,留在厲府的時間很少。   她待西縈越來越好,厲大人也漸漸將西縈視爲親生女兒一般疼愛。西縈午夜夢醒總是怔愣出神,她明明是個乞兒,如今卻過上了官家小姐的日子。明明知道自己出身微賤,根本不配奢望,但是在西縈心底,慈愛的厲大人就是她的父親,那個令人難以琢磨的厲小姐就是自己的妹妹。他們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給了她一個完整的家和真心實意的溫暖,那麼她就將用一生去報答他們的恩情。她西縈雖然出身卑賤,卻是個懂得知恩圖報的人。   就像初遇時厲劍雲所說,她的一生還這般漫長,這份恩情總會慢慢去還。   西縈以爲這份陪伴和溫暖將會是一生一世,她胸無大志、別無所求,只盼能和厲家父女一世長安,卻誰想不過一夕之間,厲府傾覆,天地失色。   厲大人因爲謀逆之罪入獄,厲家被牽連,滿門抄斬。覆巢之下無完卵,一朝人盡散。   唯一的幸事,大概就是真正的厲劍雲並不在厲府中。   西縈扮成乞兒,遙遙淚望。早在三天前,厲大人就讓她走,他說,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她不走,厲大人就跪下來求她,讓她走,無論如何西縈要活着,要告訴他的女兒厲劍雲再也不要回京師。   很快,就到了厲大人斬首的日子。   西縈知道那是個圈套,引來厲劍雲的圈套。她心急如焚。她無處去找尋厲劍雲,她沒辦法對她示警。   厲大人斬首的那一日,西縈早早就起身梳洗,她換上雪白的衣服,儘管她並不是厲大人的女兒,但是在她心中,能爲他戴孝就已是萬分幸福。   今日是厲大人被斬首的日子,也是她西縈報答厲家多年恩情的日子。   她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救出厲大人,她能“救”的只有厲劍雲。   只要“厲劍雲”死了,她的妹妹才能活着。如果今日是個圈套,就讓她替厲劍雲去吧。   當西縈揹着雙劍,單槍匹馬地闖進那天羅地網時,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儘管厲劍雲曾經在心血來潮時教過她一些劍法,但是她畢竟不是厲劍雲,她沒有辦法全身而退。   看着那些錦衣衛如臨大敵的表情,西縈只想笑。他們不會猜到,今日的“厲劍雲”並不是前來劫刑場,而僅僅是來求死。   唯、求、一、死。   冰冷的羽箭擦過她的臉,射進她的手臂、她的身體,可是她只想狂笑,在她一生即將結束的此刻,卻是她覺得她扮演厲劍雲多年,最像她的一刻。   “爹!你們這羣混賬!不許動我爹的屍體!不許……”看着錦衣衛抽打厲大人早已身首異處的屍身時,她終於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這一句,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叫厲大人爹了。   她就是厲劍雲,就算被囚禁詔獄,酷刑加身,幾度昏死的時刻裏,她都沒有忘記過。   她會好好扮演厲劍雲,直到她死。如果她的一生都是一場戲,那麼最後這一刻她想爲自己而演。   那個一身肥碩,眯起一隻眼逼問她血衣和奏摺下落的錦衣公子,那些張牙舞爪陰狠歹毒的錦衣衛……她輕蔑地對着他們笑,東西她已經保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那是她和厲劍雲的祕密,誰都不會找到的。等她死了,她的妹妹就會知道她當初挑選自己是多麼的正確,她會維護厲家唯一的希望和厲大人的信仰,一直到死。   她的身體日漸朽敗,全身上下已經沒有可以再受刑的地方,她的靈魂似乎已經離體,四處飄蕩。   她在骨肉分離的痛苦中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卻是厲劍雲瀟灑舞劍的身影,她聽她曼聲吟道:滌盪乾坤執劍手,穩醉青山寫風流……   她遠遠地看着她舞劍,卻永遠不知道她的心在哪裏。   她是胸無大志的西縈,活着根本不能改變什麼。而她是胸懷大志的厲劍雲,只有她活着,厲家之事纔會有希望。   西縈故意激怒那個錦衣公子,她慷慨赴死,心中想的卻是最初厲劍雲對她伸出的那雙溫暖而乾淨的手。   她這一生最幸福的就是可以扮演厲劍雲。她不懂她的凌雲壯志,但是她渴望她那種灑脫不羈的人生。   她雖然只是西縈,永遠不會成爲厲劍雲,但是她那種萬丈豪情,她西縈也是有的,儘管埋得深,儘管她只是一個乞兒,但是她會讓她的妹妹明白,她也是有一身傲骨的。   死前能償夙願,再無所求。   滌盪乾坤執劍手,穩醉青山寫風流……真好。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