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就在剛纔那短暫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手握成拳,骨節輕微作響:“想不到世間竟真有起死回生之藥?”
崑崙山,上覆白雪皚皚,下隱弱水三千。
崑崙八派之一的天墉城,夜如凝墨。
黑衣的少年痛苦地在牀上翻滾掙扎,頸間青筋暴起。
他不知已經昏迷了多久,面色灰敗,像是被無形的妖魔纏裹着,抽乾了精神之力,注進陣陣死氣。
小屋中,立着一位身形頎長的男子,面若冠玉,看年紀不過三十許,卻有一瀑銀髮長及腰間。
他眉宇微鎖,暗下了什麼決心,繼而凝神布訣,自體內化出一道白光,直刺入少年的眉心,一閃便不見了。
所處之地,已是少年的夢境之中。
這世界比外面的夜更加漆黑幽深,時而有幻彩的光從四面掠過,卻並不讓人覺得美,只覺得妖異莫名,像是誘人的毒菇、幻彩的迷蝶。
紫胤真人以手捏訣,展出一環光暈,如不滅的明燈,照亮四野。
遠方有一抹暗色,那是一個無盡深潭,潭內蜿蜒生長出一株巨木,樹身枯槁,倒似瀕死的猛獸做出最後的一搏。
紫胤真人心中明瞭,那便是魘魅的所在了。
他腰間古劍似已按捺不住要出鞘嘶鳴。
但這是在夢中,魘魅這類妖物,以無形之軀潛入人之夢境,吸食人的精神,防無可防,萬難拔除。
周遭的晦暗和明媚,那墨黑潭水,抑或潭中巨樹,皆是魘魅化生,它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
而如紫胤真人這般,以“魘鎮之術”潛入昏迷之人的夢中,極易被魘魅迷惑喬噬。若是心智不堅,被尋到一星半點兒的破綻,便會被吸食精神意念之力,和他打算施救的人一同成爲魘魅的手下亡魂。
每個人都有弱點,而魘魅最擅長的,就是刺人人的弱點。
此行的兇險,他已有所準備。
紫胤真人心沉如水,接近了那潭中巨樹,妖氣也漸盛。他定睛凝看,只見那巨樹之巔,竟埋着一個人。那人垂首不言,生機渺然,胸口以下的血肉似乎已經與樹同化,融爲一體。
而那人緊閉的雙眸,刀削般的側顏,正是那昏迷的少年,紫胤真人的二弟子百里屠蘇。
巨樹的枝丫彎曲延展,似有生命,不斷纏上百里屠蘇的身軀,每一技都刺進他的血肉,吸食着他的精神之力,滋養巨樹生長。
當巨樹將人完全同化之時,便是他再無抵抗,自身的“神”和性命都成爲魘魅囊中物的時候。
紫胤真人再不猶豫,長劍嘯鳴一聲,隨意念而發,直刺巨樹的根系。
潭水突然暴漲!激起數道紅黑色的光帶向他纏去,勢頭兇猛,煞氣沖天。
紫胤真人身法靈動飄忽,左騰右挪,可那幾道光帶便如有生命一般如影隨形,難以擺脫。
他冷冷一哼,腳下輕頓,長袍立時被飛騰而出的劍氣高高吹起。他清修多年,一招一式皆屬浩然正氣,劍氣所至之地,黑氣立時消弭無蹤。
黑氣既消,劍氣再無阻擋。只見紫胤真人右臂一展,千道光劍應運而生,隨着他的手勢,俱都刺入那深潭中的巨樹,巨樹的根系迅速枯萎衰敗下去。
幾乎就要成了。
“嘻嘻……唉……”
一陣嘆息撫過耳際,好像又有妖異的樂聲傳來,彷彿風中的妖精在他的發問嬉戲吟唱,呻吟呵氣。
紫胤真人心知這是魘魅外攻不成,又來破他心防。屏神凝氣,不爲所動。
卻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夾在那忽遠忽近的樂聲中而來……
“紫胤……紫……”
那聲音不大,亦不刺耳,卻直鑽心肺而去。
紫胤真人清修多年,自問做到心中明淨,不以外物爲喜悲,此時卻被這聲呼喚引得雜念繁生,彷彿數百年間的前塵往事都一一掠過心間,難以剋制情緒變幻。
這縫隙只是一瞬,但魘魅抓住了!
“哈哈,饒是已入仙道的紫胤真人,也有一念未防啊……”
刺耳的聲音扎入腦際,帶着灼燒的痛楚,那棵被光劍刺傷的巨樹,似乎又恢復了生機。
紫胤真人卻不理睬魘魅的嘲弄。
他緩緩地調勻呼吸,凝視着即將被吞噬的徒兒,脣邊輕吐出五個字——空明幻虛劍!
紫胤真人被稱作天墉三百年御劍第一人,空明幻虛劍便是他的劍術之巔!
整個晦暗的世界都被刺目的藍光穿透,那藍光撕開了迷障,吞噬了煞氣!
隨着這絕世的劍氣穿破一切,紫胤真人身形浮於空中,銀髮舞動,手心幻化出一柄藍色光劍,劍隨心動,剎那間將整株巨樹平平斬斷!
只聽一聲哀鳴,潭水下一股腥臭之氣漫溢開來,巨樹與樹幹上的人形皆瓦解星散。
成了。
天墉城,天光稍明。
少年終於安靜了下來,虛弱而安穩地睡去。
紫胤真人立在牀邊,亦是大汗淋漓。
魘魅已除,徒兒的性命得保。只是捫心自查,他心頭仍是染上了一抹煞氣,怕是拂也拂不去了。
修仙之路猶有兩次天劫未渡,未臻圓滿。猶記得天墉城上一代妙法長老曾替他卜算第二次天劫爲何,最後只批了一個“煞”字。觀今日之事,恐怕妙法長老一語成讖。
然而他看向那沉沉睡去的少年,只覺得,諸般皆是值得。
盛世,江南小鎮琴川的東北近郊。
陰雲聚集,卻不是將雨之象,而是沖天的妖邪之氣。
黑衣勁裝的少年靜倚在半枯的古樹旁,雙目微闔,似在休憩,眉心一抹硃砂,襯得膚色蒼白。
彷彿不知殺機已現。
身披猩紅皮毛的妖犬伺機接近獵物,獵物太過安靜,像是泥塑的偶人,卻散發着鮮活生命的甜味,令它饞涎欲滴。
妖犬噴着腥臭的鼻息,猙獰利爪踏地而起,躍得越高,這撲殺之力越兇猛,足以撕開獵物的筋骨。
倏忽間,黑衣少年睜開雙眼,眼風如刀,迎上急撲而來的血盆巨口,表情未有一絲撼動,堅毅的脣線彷彿在宣判妖犬的死期已至。
右手輕翻,長劍斜指,恰好擺在妖犬的必經來路。
妖犬驚恐之餘,避無可避。不可遏制的飛撲之力將它送到了劍鋒之上,“噗——”它聽到的最後一種聲音,是金屬破開血肉的鈍響。
一切不過瞬息間。
少年巋然不動,妖犬卻已身首異處,腔子的斷口處汩汩流出絳紫色血液,淌到斷草之上,竟有腐蝕之效,燎出刺鼻青煙。
陰雲下掠過一道黑影,鷹嘯聲刺破天空,少年的目光隨之看去,不遠的山坳處,一座座木寨環環相連,灰紫色煙霧嫋嫋而起。
就是那兒了。翻雲寨。
盜匪嘯聚的翻雲寨中迴盪着妖魔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着嗆人的血腥味。
已是煉獄。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很髒,煉不出好藥的!求求你!”男子淒厲地喊叫着,撲在地上拼命掙扎。
但鐵鏈鎖死了他的琵琶骨,令他無法掙脫,鐵鏈另一端抓在一雙慘綠色的手爪裏。男子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小,聲音越來越嘶啞,嘴角溢出青色的苦汁。最終歸於寂靜,腳步聲消失在地牢盡頭,只留下一行腥臭的尿跡。
“今天的第三個人了!”少年書生狠狠地捶打牢門,“這些妖怪到底要煉多少藥?人真能煉出藥來?”
“以活人精魄煉藥是禁忌之術,犯者必遭天劫,這些妖魔卻如此囂張……”說話之人安然端坐,微微閤眼,溫潤如玉的臉上波瀾不驚。
不似被囚,卻似參禪。
“少恭你倒好膽色,看這幫妖怪煉藥的速度,沒準什麼時候就輪到我倆了。”書生搖頭嘆氣,“要不是通靈佛珠被他們奪去了,我早就給他們好看!”
書生又急又恨,手中比畫,雖然使不出力氣,拳路倒也凌厲。
“輪到我們那也沒辦法,我是在想……”名爲少恭的男子悠悠地說。
“想什麼?”書生一愣。
“想這事的前因後果。據小蘭你所說,翻雲寨這夥盜匪平日裏只是搶劫,卻忽然變成半人半妖的怪物,還不知從哪裏學得了用人煉藥的妖法。”少恭皺眉,“這事透着蹊蹺。”
耳邊忽然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少恭扭頭看去,牢房角落裏蜷縮着的老婦正強自壓制着身體顫抖。少恭起身走到她身旁,關切地問道:“寂桐,你還好麼?”
老婦臉上呈現病態的潮紅:“喀喀……沒什麼,這裏有些溼冷罷了。”
“再撐一撐……我們總有辦法出去。”少恭溫言安撫。
寂桐所需的藥物都在隨身的包袱裏,而所有人的包裹早已給那些妖怪奪去了。
地牢的洞口處突然傳來妖怪的吼叫,緊接着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循路而來。牢房中的衆人驚慌起來,一名衣袍富麗的年輕人聞聲尖叫着抱頭蹲下:“妖怪又來了!”
“可惡!”書生撲過來擋在少恭和寂桐前面,憤憤然地說,“等我出去,非把這些妖怪碎屍萬段不可!”
半晌,從洞口轉出一個人來,並不是尖額青面的妖怪,而是一名提劍的少年,眉心一點硃砂,襯得臉色略顯蒼白。
最令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神,冰冷、不可親近,彷彿對整個世界懷有敵意。牢中衆人死死盯着他劍尖上淌下的血珠,一時摸不清來的是救星還是閻王。
少年鋒銳的眼風掃過洞內,涼涼開口:“你們可都是家住琴川之人?”
少恭上前答道:“正是,請問少俠是?”
“受蘇家所託,救你們出去。”
於必死之境突現生機,所有人都激動起來。
那躲在角落的富家公子扶着牆挪起身子,猛撲到牢門上哭喊:“爹終於派人來救我了……快放我出去!這裏的妖怪把活人丟到大鍋裏去煮!用來煉那些讓入喫了力氣變大、變妖怪的丹藥!!”
黑衣少年見他這般歇斯底里,卻並不接話,只是快速地將牢房深處查看一番,確定並無其他妖怪埋伏看守。
“少俠可是孤身前來救人?這山寨人獸俱已妖化,喪失人性。少俠不惜以身涉險,如此高義令人欽佩。”少恭敬道。
“寨中不過幾只道行淺薄的小妖,不足掛齒。”少年所說之言好似傲慢,少恭卻看得出,他只是直率說出心中所想。
書生聞言眼睛發亮:“都說江湖俠客仗義助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以後我也要多離家走動走動,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啊!”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少年似乎已經不耐煩這樣對答下去,眉頭微皺。
書生沒有領會,自顧自地說下去:“少俠不必謙虛,我聽說江湖俠客都是救人予水火不喜自誇,浩浩深恩不求回報,殺身成仁,捨生取義……”
“閉嘴,很吵。”對於書生排山倒海的讚美之詞,黑衣少年用四個字表達了態度。
牢房內一時間寂靜,這幾個字音量不大,卻好似掄圓了的巴掌打在面頰,書生眼睛瞪得鼓鼓,半晌,似乎終於意識到那四個字的意思,一下激動起來,恨不得衝出去踢他兩腳:“你這人好沒禮貌!‘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誇你那麼多句,你好歹也該說句‘不敢當’吧?!居然還嫌我吵?”
黑衣少年再沒有多看書生一眼,只是將劍緩緩推出鞘,準備將牢門破開。
“且慢。”
黑衣少年停下動作,看向出言的少恭以示詢問。
“那些妖怪曾迫我們服下‘軟筋散’,若行出百步開外,便會四肢綿軟,倒地不起,無法逃脫。在下自幼習醫,隨身帶有丹藥可解,卻被山賊搜走,不知少俠可否先將在下的包袱取回?我們繼續在此候着,牢門也不必毀去,以免打草驚蛇。”
黑衣少年只思忖片刻,便點點頭:“我速去速回。”
“少俠留步。”少恭溫言道,“在下歐陽少恭,旁邊這位書生是方蘭生,與在下乃是總角之交。適才忙於議論逃脫之計,尚未請教少俠尊姓大名?”
“百里屠蘇。”黑衣少年不甚情願地答道,“今日之緣,明朝逝水。這種事情,無須在意。”
“百里屠蘇……倒是極其特別的姓名。”黑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洞穴盡頭,歐陽少恭口中噙着這個名字,若有所思。
“哼,一副高不可攀的木頭臉!”方蘭生憤懣不平,“名字也夠隨便……他家裏人一定是臘月裏喝屠蘇酒時給他取的吧?”
“屠絕鬼氣,甦醒人魂。”歐陽少恭似乎對那少年有着很深的興趣,“賤名金身,內藏玄機,這位百里少俠不簡單。”
“他不簡單,我也很強啊!拿回佛珠以後,我就要讓那羣妖怪嚐嚐方家的降魔大法!”
地牢之外。
一隻白羽黑紋的大鳥見百里屠蘇出來,欣喜地飛撲到他肩頭,看身量約莫是海東青,卻出奇肥碩,不似尋常隼類。
“阿翔,引我去那些匪徒聚集之地。”百里屠蘇一聲指令,阿翔便向翻雲寨深處最大一座木寨飛去。
山寨主廳之中,喧譁嘈雜,一番酒肉聲色之象。
這些匪徒說是妖怪,卻也並不完全,心智與言語,都還是舊時人類面貌,有的還穿着衣物。只不過食了以人血精魄所煉的丹藥之後,俱都膚色轉青,生出鱗片和尖利的爪,渾身筋肉虯結,雙頰骨骼外露。更有的長出了蜥蜴般的長尾,顯得頗爲可怖。
但僅僅化爲半妖,便已力大無窮,遠超常人。這些日子,他們劫奪財物,殺人煉藥,過得何其瀟灑。
爲首的山寨大王,體型約有尋常四五人之巨,目色赤紅,像是生啖血肉的猛獸人立於此。
“哈哈哈,兄弟們盡情喝,明日跟着我下山再擄一批來!”他身後,橫着一柄兩指厚的斬馬刀,刀身飲多了人血,金屬內都透露着猩紅顏色。
倏地,一陣勁風穿透廳簾,接連幾聲慘叫打破了筵席的熱烈,兩柄明晃晃的長刀直直沒入廳內半妖的身體。那刀柄上有山寨的刻印,可見門口看守的兩人也已喪命。
“什麼人!”妖寨主一聲怒吼,手中的青銅酒盞,便如面做的一般被捏成銅餅。
左右匪衆戒備地四散開來,不知何人來犯。
廳簾軟綿綿地飄落,持劍人內的是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冷麪黑衣,唯一相伴的,只有肩上海東青。
妖寨主見來者不過百里屠蘇一人,不禁有些愣怔,他使了個眼色,離門口最近的半妖匪徒躥出去查看,比了個手勢確認此人並無同夥。
妖寨主氣極之餘怪笑起來:“哈哈,俺還當是什麼厲害角色!黃毛小子也敢闖寨!!”
周圍半妖匪衆也來附和:“細皮嫩肉正好拿來煉藥,咱們大王很快便能長生不老!”
“區區半妖,妄想飛昇。既非人,亦非妖,不過一團腐臭爛肉。”百里屠蘇語氣平平道。
妖寨主哪裏受得這般相激,拍案而起,呼令麾下:“小子狂妄,殺了他給我下酒!”
半妖匪徒早已提刀在手,須臾間三四道白光直刺向百里屠蘇的要害。
百里屠蘇長劍一挑一撥,輕鬆擋過這波毫無章法的攻擊。半妖逞兇靠的是妖化後一身超常的蠻力,百里屠蘇卻並不忌憚,他以巧力相擊,長劍多落於關節要害,輕鬆地將兇猛的攻勢化於無形。他手下毫不留情,一招守,兩招攻,每一劍刺出去,必取一條性命。
滿以爲殺掉這個少年如蹍死螻蟻一般輕鬆,卻眼見得手下兄弟迅速地倒下。妖寨主再不能坐視,一掌掀飛原木的長桌,攜着鈍風砸向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一腳踏在身側的妖匪腰際,飛身躲過長桌。人還未落地,妖寨主已衝到了眼前,青銅色的蒲掌直擊面門,似一把便能捏碎人的頭骨。
“小子拿命來!”怒吼聲中,妖寨主沒有如預料般捏住那令他生厭的清秀面孔。反倒是一道疾光刺過,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妖寨主面上劇痛不已。
下一瞬,他才意識到自己左眼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咯咯……啊!”
是那海東青——阿翔在護衛主人,一爪撕爛了妖寨主半張臉。
百里屠蘇更不猶豫,長劍催勁平帶,橫貫妖寨主腰間,那山巒般的身體還停滯在發狂撲殺的那一瞬,腰腿卻已分離異處,轟然傾頹。
死亡的陰雲籠罩了整座寨廳,催命的閻羅卻是這清瘦的少年。
“大王!”羣妖無首,頓感驚慌不已,但也不得不抱着背水一戰的想法向百里屠蘇洶湧撲來。
百里屠蘇長劍微震,劍意更昂。看向羣妖的冰冷眼神彷彿在說:愚昧。
其實不過須臾的丁夫,但對被困在牢中命懸一線的衆人而言,卻如幾個時辰般漫長。隨着一聲鷹嘯,百里屠蘇又出現在地牢之中,面不改色,看上去像是散步纔回來,不過袍角沾染上幾塊暗紅,滲出淡淡的腥氣。
“百里少俠此行可有兇險?”歐陽少恭關切道。
“匪首已誅,山上半妖也所剩無幾。但仍須儘快下山,以免夜長夢多。”百里屠蘇將從主廳搜出來的幾個包裹遞入牢房,各人物品盡在其中。
“哈哈,我的紫檀佛珠!”方蘭生大喜過望,“你們都退後,看我的!”
方蘭生手持佛珠,凝神念出法訣:“唵班札巴聶吽——破!!”
青色光芒劃過,牢鎖微微一震,應聲碎成齏粉。方蘭生面有得色:“少恭你看,我厲害吧?”
歐陽少恭忙着爲諸人分發解藥,只是寬和地笑笑。不多會兒,所有被困的人都已行動自如,就連角落裏一併被抓來的灰兔子和金毛小狐狸,也在寂桐的關照下恢復了力氣。
出得地牢,乍見天光,空氣中充斥着腥臭之氣,滿目瘡痍,血漬斑斑。
翻雲寨原本是個強盜窩,燒殺擄掠之事難免,可經此鉅變,處處透着妖異。
地上有不少屍體,有的是誤服了藥渣的走獸,毛色血紅,尖牙外露。更多的是寨中的半妖,有些身上有明顯的劍傷,多是一劍致命,顯然是死於百里屠蘇劍下。還有不少面色猙獰痛苦,雙手抓撓着自己的軀體,恐怕是服下丹藥後扛不過藥力兇猛,妖化到半途,便神志失常,走火入魔而死。
連此地的植物都受了藥力侵染,變得枯萎糾結,樹木的枝丫像怪物的手臂一般伸展着,好似想抓住什麼。
衆人有的驚懼,有的作嘔。方蘭生目露不忍,停在幾具屍體前,手纏佛珠,閉目輕念:“阿彌陀佛……但願以身死淨除業障,地獄之中不用經受刀山火海。”
“方小公子倒是好心,這些妖怪可是險些把咱們都扔大鍋裏煮了……”旁邊一位同鄉提醒道。
方蘭生露出一絲猶豫,卻又很快搖頭反駁,神情不忍:“可幾天、十幾天之前,他們和我們一樣都還是人啊……”
“吼……”
房屋掩映的一蓬衰草之後,突然躥出一隻半妖,渾身血跡,半隻眼睛迸出在外,滿面兇殘之色。它全力一爪抓向離它最近的寂桐。方蘭生佛珠一甩,擋在寂桐身前:“桐姨別怕!我念咒禁制住他!”
可是咒語還未出口,揮舞在半空的尖利妖爪便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那半妖已被長劍洞穿,再沒了聲息。
半妖身後,百里屠蘇還劍人鞘,彷彿剛纔只是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好快的劍……”周遭鄉民嘆道,“怪不得可以一人之力挑平翻雲寨。”
方蘭生愣忡後卻不由得怒意橫生:“你怎麼這麼狠?他已經受傷了!說不定他自己也不想變成妖怪!說不定他還有人的神志!”
“如此這般,哪還算人?”百里屠蘇面色冷然。
“明明是你殺心太重!連一個已經重傷的人都不放過!”方蘭生只覺得面前此人,冷血無情,不可理喻。
“小蘭——”歐陽少恭欲要勸阻,卻突然見百里屠蘇胸口出現一片亮光,同時周圍幾具半妖屍體身上慢慢溢出光點,像是被那亮光召喚一般。
百里屠蘇一臉迷惑地由胸口摸出一片發熱的玉石碎片,碎片光芒驟盛,周遭屍體溢出的光點被牽引而來,逐漸被吸收進那光芒中,而後暗淡息止,又沉寂下去。
“這是什麼妖法!”方蘭生看得最真切,指着百里屠蘇大叫。
歐陽少恭微微闞眼,嘆道:“果真有人在玉橫上施以吸取魂魄的邪法。”
“吸取魂魄?”百里屠蘇腦中悚然一動,無數破碎的畫面驟然浮現。遍地殺戮的故鄉,邪惡密佈的紅光,痛苦死去的族人,數道光點飛出……這個情形與當年何其相似!回憶伴隨着劇痛直衝腦際,他緊咬牙關,才定住身形,喫力地開口:“這玉石碎片我從匪首身上尋來,歐陽先生莫非清楚事情緣由?”
“略知一二。”歐陽少恭答道,“在下幼年之時即離開琴川,近日重返,正是爲了尋找一件名叫‘玉橫’的器物,百里少俠所持乃是它的碎片之一……”
他又揖道:“在下尚有一個不情之請。少俠來相救前,那些半妖剛從此地帶走一人作爲煉丹之用,可否將他一併救出?之後再容我慢慢說來。”
百里屠蘇引着衆人尋到煉丹之所,只是丹爐濁氣含毒,那被帶走的外鄉人已然渾身冰涼,沒了氣息。
“我們來得晚了……”方蘭生緩緩闔上男子殘留着驚恐之情的雙眼。
歐陽少恭眉頭微皺,從懷中取出一顆絳紅色丹藥,就着那人的脣推送進去:“他屍骨仍在,或許還有辦法……”
“少恭你給死人喫藥做什麼?難不成他還能起死回生?!”
歐陽少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方蘭生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煉丹之處安靜下來,只聞爐火中餘灰噼啪,垂死掙扎。
令人難耐的等待中,所有人慢慢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屍身的指端微微顫動起來,原本已冰冷僵死的男子,竟然睫毛翕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除歐陽少恭外,其餘衆人俱是悚然一驚,幾欲撲上去探他呼吸,但是就在這剎那間,生機轉瞬即逝,那人張開的雙眼無力地闔上,手指軟軟垂下,又過了半晌,終是再也沒有動靜了。
歐陽少恭眼角微垂,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果然……仍是功虧一簣,這還陽丹終究……”
“他……剛纔真的把眼睛睜開了!”方蘭生難以置信,拼命晃着腦袋。
百里屠蘇面上血色盡褪,難掩動容。
就在剛纔那短暫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手握成拳,骨節輕微作響:“想不到世間竟然真有起死回生之藥?”
“功敗垂成,便是離真正的起死回生尚有一步之遙,也正是這一步,耗費數年無法企及……”歐陽少恭回過身,看向百里屠蘇,“實不相瞞,在下乃是七十二福地之青玉壇門下弟子。”
衆人下山路上,歐陽少恭娓娓道來。
洞天福地,取天地鍾靈,多爲道家聚集所在。
青玉壇擅長丹藥煉製之術,兩百七十年前,一度金丹極盛。
然而,時任掌門厲初簋卻是以人與牲畜魂魄之力人藥,此法乃世間禁術,真相大白於天下後,青玉壇爲世人所不齒,日漸衰敗。
十幾年前,歐陽少恭拜人青玉壇,因在藥理一脈天賦過人,年紀輕輕便位居丹芷長老,專修煉藥之術。是時掌門亦勵精圖治,青玉壇方有中興之態。
玉橫此物,有門派寶物之名,看似玉質,據說以其力量煉出的丹藥擁有常人不能想象之異能,由歷代掌門保管相傳。
數月之前,青玉壇突生變故,掌管武藝一脈的武肅長老雷嚴帶領手下弟子作亂,將掌門與不屈從於他的其他長老毒害,自立爲尊。雷嚴冀望製出各式修仙靈藥,故將歐陽少恭囚禁,威逼利誘,想要爲其所用。
雷嚴奪權自立後,不知何故,玉橫竟由壇中失竊,施以邪法,且化爲碎片。他帶人出山找尋時,終被歐陽少恭尋機逃脫,攜同家僕寂桐一同逃亡……
歐陽少恭背向衆人,回身看向翻雲寨,此時已離得遠了,仍能感覺到那沖天的邪氣,衆人看不到他脣邊微含的笑意,只聽得他語氣憂心道:“在下進出青玉壇後,擔心有人以這些碎片隨意煉藥、釀成禍害,於是尋求占卜之道,於此地發現一些妖獸蹤跡。卻失之大意,貿然尋訪,被半妖所擒。”
歐陽少恭握着百里屠蘇交還的玉橫碎片,面上憂色深深:“玉橫碎片流落江湖,若不及時尋回,不僅是門派大禍,更會危害人間。”
“少恭不要急,我幫你一起去找其他碎片!”方蘭生拍拍胸脯。
“小蘭莫要胡鬧,你若不是偷偷跟我上山,怎會置自身於險地?若再糾纏,便修書一封予你二姐,請她多加管教。”
“二姐”二字可見是方蘭生的命門,一下子戳得他怕了起來,“別別別!不去就不去!你若寫信給我二姐,難保她不會打斷我的腿……”
百里屠蘇自初見玉橫碎片吸納魂魄的景象,就一直若有所感,他向歐陽少恭比畫了一個形狀,問道:“歐陽先生,敢問玉橫在碎裂之前,是否如此這般一個內凹的玉器?”
歐陽少恭微顯驚詫:“百里少俠如何知道?”
百里屠蘇卻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搖了搖頭。
他的記憶是那樣的殘破模糊,無法依賴。
可即使是浮光片羽的記憶,也比一無所得好得多。下山這段日子以來,他所追尋的事情都毫無進展,這一次,總算有了線索。
百里屠蘇下定決心,抱拳對歐陽少恭行了個禮:“若蒙不棄,我想與歐陽先生一同去找尋其他玉橫碎片。”
“這……”歐陽少恭面上先喜後憂,“在下經年煉丹,於道法修爲可謂稀疏至極,百里少俠武藝高絕,自是一大助力,只不過受此大恩怕是無以爲報……”
百里屠蘇搖搖頭:“金銀俗物非我所願,但求歐陽先生賜予一顆起死回生之藥。”
歐陽少恭眉梢一挑,露出一點訝異,繼而坦言道:“少俠於在下有救命之恩,盡心圖報天經地義。只是適才少俠也親眼見到了,此藥尚未煉成。若要煉製,尚須一味奇異藥材,傳說遠在海外,難以採摘,在下實在沒有把握……”
百里屠蘇並未因此而覺得失望,他深知所求之事極其不易,只是這一點點希望,就足以讓他欣喜若狂。若是真的能求得仙芝,是不是母親就能……他不敢再深想,一切都還只是個開始。
“藥材我會盡力尋找。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最終煉不成起死回生藥,我絕不強求。且此事與尋回玉橫並無關聯,無論如何,我願陪歐陽先生走此一趟。”
歐陽少恭粲然一笑:“既是如此,在下多謝百里少俠這份古道熱腸。待回了琴川稍作整飭之後,明日辰時在琴川門樓下會合可好?尋訪玉橫之事迫在眉睫,在下想盡快動身。”
“聽先生安排。”
琴川城外,霧靈山澗。
山間流水,潺潺而下,蓮蓬花樹,如雲如霧。
百里屠蘇護送琴川衆人下山由官道而行之後,便獨自一人進了霧靈山澗。今日是朔月,他體內氣血翻湧,焦躁不安,若不能尋個山野清淨之處調順氣息,只怕又是一番折磨。
霧靈山澗之中,多有精怪靈獸的傳說,道路又曲折難行,行商們都不喜歡,改揀筆直平坦的官道走。反而成就了此處的天然靜謐之美。
霧靈山澗最美的又是水路,曲曲彎彎,層次分明。粉色的花霧下掩映着高低錯落的溪流瀑布,花瓣緩緩跌在水波里,一旋兒就不見了。也有水流徐緩的水潭,清透如碧玉,一眼可以望見潭底細沙中的遊蝦。
草叢中窸窸窣窣,鑽出一隻金色的小動物,毛茸茸的身子,蓬鬆的尾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瞧着百里屠蘇——正是翻雲寨地牢裏一道救出的那隻小狐狸。
百里屠蘇伸出手來,小狐狸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心,但看到一旁虎視眈眈的海東青,又有點懼怕,擺動着圓滾滾的尾巴,消失在茂密草叢之中。
阿翔頗有興趣地叫了兩聲,百里屠蘇比了個禁止的手勢,心中若有所思。
兒時似乎也遇見過這樣一隻金色的小狐狸……
童年的記憶,在那一場災禍後丟失了大半。會反覆出現在腦海的,更多的是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眼前比噩夢還慘烈的景象……鄉人的骸骨,乾涸的血跡,燒燬的屋舍……曾經的世外桃源,化爲一片死寂的焦土。
還有母親。嚴厲得吝於微笑的母親,竟然脣邊帶着笑意環抱着自己,只是她的臉那麼冰冷,再也不會醒來。
這是一場滅族之災,若不是那時被師尊偶然相救,帶回天墉城,奄奄一息的他也會和族人一同去往陰間。
如今,十幾年過去了,百里屠蘇有太多的事想要做:找回當年記憶、找到變故的真相、爲母親和所有人報仇、讓母親醒過來……雖然每一個願望聽來都是不可能。可是如果不去做一點什麼,他的心一生也不能平靜。
他解下背上所負的劍囊,被布條包裹纏繞的隱約是一把殘劍的形狀,磨舊的布條間露出紅銅色的繁複紋路。這並非他平日裏所用的兵刃,他的手輕輕摩挲過去,有灼熱的觸感,彷彿那把劍也流淌着生命,與他體內翻湧的氣息共鳴呼應着。
這就是焚寂之劍……從故鄉的廢墟中取出,他說不清它的來歷,卻知道它的凶煞……就是這樣一把劍,卻和自己的命運息息相關,難以分割。
師尊的囑咐猶在耳邊:“你體內煞氣縱橫,無形中便可令你殺心重重。崑崙山天墉城乃是天下清氣鼎盛之地,雖無法消弭你體內凶煞,卻可減緩其將你蠶食之勢……焚寂之劍乃上古邪物,似具吸煞之功,切勿受其牽引、失去本心,更不可讓焚寂爲他人所得……”
他凝神調息,讓焚寂將他體內的凶煞之力吞噬掉了幾分,繼而深深呼了一口氣,重新綁縛好焚寂,繼續前行。
百里屠蘇沿着水路前行,走得越深,心裏那種堵塞的煩悶便減輕了幾分,好像山間水流中,隱含着什麼治癒的力量。
阿翔早就飛遠了,不知又去捕玩什麼獵物。前面大約有座瀑布,能聽見奔流直下拍擊在水面發出的隆隆聲。直到離得足夠近了,才能分辨出水流聲中夾着悠遠寧謐的歌聲,像是林間精靈的吟唱,引着他靠近。
百里屠蘇循着聲音而去,轉過一棵山壁旁的藤花樹,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水面,點綴着幾塊礁石。水潭正中心,歌聲縹緲而來,調子悠長婉轉,和着潺潺的節拍,分辨不出歌詞,倒像是囈語。
一位女孩窈窕的背影籠罩在晨光水霧之中。她的長髮如曜石雕成的瀑布,漆黑光亮,她的膚色是罕有的雪白無瑕,就算用整個崑崙山最好的玉石,也刻不出那樣瑩白的曲線。
女孩許是沐浴得開心,手臂一抬舒展在空中,撩起水花陣陣,指尖的水滴裹着日光墜下,沿着肩頭圓潤的弧度又滑入潭中。
百里屠蘇大覺不妥,抽身欲走,女孩的歌聲卻忽而轉爲高亢,音色清越,攝人心魄。百里屠蘇忽然想起了當年在師尊書閣裏偶然看過的句子一“聲振林木,響遏行雲”。
真的有一種歌聲可以讓雲都止步,讓他也呆愣在原地。
這將邁未邁的一步驚動了那女孩,她止住歌聲轉身看來,晶亮的一雙眼,睫毛還溼漉漉的。她確是美麗的,並不是豔麗的絕色,卻帶着溫暖的光暈,讓人看得越久,越覺心頭舒泰,彷彿被她的柔美撫平心境。
百里屠蘇頓時驚醒,慌忙退了一步,扭過頭不看女孩,臉上已是一片羞赧之色,“在下唐突!無意到此,並非有心窺看!”
女孩聽了百里屠蘇的話,若有所思地說:“窺看?哦……你就是所謂的‘淫賊’吧?”她竟不驚不避,一手攏着身上單薄的輕紗,涉水而來。
百里屠蘇闔上眼,只聽得水花撩人,緊接着是細碎的腳步聲,那女孩顯然已經走到了身邊。
女孩並無尋常女子的羞赧矜持,反而饒有興味地繞了百里屠蘇一週,似乎要將他看個仔細。
她貼得太近,身上的水滴都墜在百里屠蘇的腳面,只聽她好奇道:“婆婆和我說過,人間有許多男子喜歡偷看女孩子,沒想到這麼快就遇上了……”
這番話語荒誕不經,百里屠蘇聽聞,急欲解釋,便睜開了眼,“在下並非……”
女孩身上只有一層單薄的白紗,被水浸溼後更加不能直視,他迅速地垂下視線,卻又看到她一雙白皙的赤足,和纖細的踝骨。
一種像是惱怒,又像是別的什麼情緒衝向百里屠蘇的腦際,他生硬地轉過身去,“姑娘可否先將衣服穿上?”
“兩隻眼睛一張嘴……也沒什麼不同嘛。”女孩似乎略有些失望地嘀咕了一句,語畢卻忽然從地上摸起什麼東西拋向百里屠蘇,學着說書人口中江湖人士的腔調說:“看我的定雲鎖!”
她的腔調雖然古怪,拋出的這條繩索卻真的帶有法力,百里屠蘇猝不及防,睜眼時已被繩索捆縛結實,難以脫解,不禁怒道:“你做什麼?!”
女孩輕吸一口氣:“真的定住了!那店裏的人沒騙我呢,可惜只買了一個,就這麼浪費掉了……”
這女孩說話各種情理不通,百里屠蘇又何曾中過這樣暗算,怒氣越熾:“我已說過絕非有意冒犯,姑娘爲何還要用此手段?”
女孩披上衣服,歪頭一笑:“婆婆說了,淫賊都不會承認自己是的,我怎知要不要相信你呢?所以啊……怎麼教訓你一下比較好呢?”
她圍着百里屠蘇轉來轉去,眼光落在他背後的劍囊上。囊中焚寂雖有殘缺,就連上面捆縛的布條都有些年久髒舊,翻出毛邊了,但裸露出的部分劍身之上泛出猩紅色的光芒,隱隱蘊涵着一股力量。女孩一時興起,探手取走焚寂:“這個就歸我吧!”
“姑娘!”百里屠蘇背上一空,不由大驚失色:“我的劍不可隨便拿!快放下!”
焚寂之劍凶煞異常,兼之和自己血脈攸關,哪想到冒出這樣一個大大咧咧的姑娘,就這麼拿走了它!
“淫賊,你要是追上我,我就把它還給你!肚子餓了,我得去喫飯……”女孩說話間乾淨利索地收拾好了衣物,轉身消失在林間。
百里屠蘇情急之下,一聲呼哨,喚來阿翔:“可曾見一女子往那邊去了?追上她!”
阿翔點頭,輕叫一聲,向琴川方向飛去。
去往琴川的官道上。
歐陽少恭和寂桐走在人羣的最後。
“少爺,你似乎很高興。”說話的是寂桐,一縷銀絲從微松的髮髻中滑下,噙在她乾癟的嘴角。年齡使她的身材傴僂,動作也難免遲緩,舉手投足間卻有種嫺靜優雅的氣度。
她眼眸低垂,話語雖然平淡,卻難掩關切之情。
“寂桐,誰能想到,我奔波多年苦苦追索,竟比不過一時機緣所得。”
歐陽少恭面帶微笑,從寬袍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輕念幾句符語,符紙便在指尖泛出金光,光球又化爲一隻金色的小鳥停在面前。
“去,找到他,他自會知道如何行事。”歐陽少恭右臂輕揮,小鳥展動雙翅,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微藍的天空。
“那人是閒散慣了的,事情當真如此緊要,竟要迫他出手?”寂桐面有憂愁之色,許是話說得急了,掩口咳嗽起來。
歐陽少恭見狀,忙扶住她身體,從懷中取出一小顆雪白的丹藥,小心給她服下。過了半晌,見寂桐咳嗽止住了,才淡淡回答:“請他幫忙,並非爲了玉橫,而是另有要事相托。”
他顯然並不想就這個話題多說,挽着寂桐向山下緩緩而行,語氣和緩:“寂桐,你自從隨我逃出青玉壇,一直未曾好好休息過。此去尋找玉橫,前途未卜,我已在琴川租下一間小院,你安頓下來安心等我便是。”
寂桐一時沉默,眼中有枯槁之色浮起:“如今我已老邁,反倒要少爺來照顧我了……”
“我自小便由你費心衣食起居,雖無血緣之親,卻有養育之實,照顧你本是理所應當。”歐陽少恭眼中顯出不同平日的溫柔,“我知你喜愛花草,院中不如多買些種子種下,也好打發時日。”
寂桐有些急切地說:“我只擔心……”
歐陽少恭面色一冷,揮手打斷了她:“寂桐不必多慮,此去諸事,我已有計較。”
山風微涼,歐陽少恭的外袍隨風鼓起,看上去竟是如此疏離。
寂桐嘴脣微啓,一時間只覺得眼前這個人的心事,自己竟是再不能懂。
百里屠蘇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臉上永遠掛着樂觀、真誠的笑容,對整個世界都抱着期待和熱忱。他不禁睜開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輪明月。
琴川鎮。這個小鎮三面環山,一面向水,河水琴絃似的穿城而過,所以有“琴川”之名。
正是大好春日,梧桐掩着青瓦,遊船穿越柳蔭,滿城人間煙火。風塵僕僕的南疆少年面無表情地穿越人羣,時而目光微閃,掃過人羣,旋即垂下眼簾。英挺的面目和額心點的一滴殷紅硃砂令豆蔻少女心裏暖流翻湧,偏偏眉眼之間那股冷氣讓人不敢靠近。
他所到之處,人羣悄無聲息地讓開道路。這樣一個人,鋒利得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碰上便會傷手。
他是百里屠蘇。
他在找失落的“焚寂”。
算算腳程,那個女孩應該就在這座小鎮裏遊蕩,但是他找了大半個鎮子,一點蹤跡也無。
快日落了,今晚正是朔月,體內那股霸道的煞氣似火焰緩緩流淌,無聲地燒灼骨骼,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放人了炭爐中。
他的眼底有些微紅,“殺戮”之氣正在緩慢地吞噬他的意志。衆人的避讓讓他感覺好些,這時候他確實也該離活人遠些。
河邊人羣湧動,擠得寸步難行,只怕有幾百個人在那裏圍聚着看好戲。
今晚除了花燈盛會,還有樁大喜事,琴川鎮的首富孫家有位小姐要拋繡球選親。
也不知道這首富的獨生女爲什麼要這麼選擇夫婿,她是相信命中註定的那人,就在今夜她舉起繡球之際會悠悠地經過繡樓?
百里屠蘇搖了搖頭,沒有多想,這些事跟他無關,心中的兇焰起伏,他不敢靠近人羣,正要扭頭,肩上的阿翔低鳴了一聲,毛羽乍然,利爪一按他的肩頭,有起飛之勢。百里屠蘇眼角餘光一轉,掃見一個金色的影子迅疾地閃入了深巷中。
大約是有人在跟着他。
但不是他要找的人,以他的目力,絕不會認錯那個幽藍色的曼妙身影。
一個劍客,不會認不出自己的敵人。
百里屠蘇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灼熱之痛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再找不到焚寂的話……他會不會把這座小鎮變成死城?
他自己也不清楚。
“阿翔,去找。”他低聲說,“我……先出鎮子。”
也許真正適合他這種人待的地方就是荒野,在那裏就算你瘋了狂了,也不過是如野獸般咆哮着奔跑,把劍當做爪牙揮舞,最後疲憊地一個人倒在朔月之下。
滿城煙柳和嬌美的新嫁娘……與他本就無關。
阿翔感覺到主人聲音中的焦急,箭般騰起,長鳴着扶搖而上,融人晦暗的夜色。
百里屠蘇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窄巷中,如一個醉酒的人,紅色從眼底蔓延入眼睛深處。能令他沉醉的東西不是酒,而是對血腥的渴求,沒有焚寂,他不知道還能支持多久。
一聲裂空的長鳴,白羽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長弧!
阿翔!它找到了!
縱然冷漠如百里屠蘇,也不由得一陣喜悅。他循着阿翔留下的痕跡,快步奔向前方小巷。
小巷寂靜深長,地上鋪了一地落花,放眼卻沒有人跡。按說阿翔是不可能看錯的,可爲什麼沒有人?一陣劇痛從腦海中衝出,百里屠蘇覺得雙眼彷彿被無數根灼熱的針刺穿,眼前所見的一切忽然都染上了血色。
“嘻嘻,淫賊,怎麼現在才追上來呀?”好聽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話說得那麼輕鬆,倒似老朋友相逢。
百里屠蘇掙扎着抬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赤足。
幽藍色的纖細身影坐在高牆之上,星光之下,火紅色的斷劍被隨手擱在一旁。
女孩歪着頭,長辮垂在一旁,頰邊一對淺淺梨渦,“這劍來頭不小吧?你從哪裏得來的?”
“把劍還來!”百里屠蘇低喝。
朔月隱藏在暗淡的雲層裏,正逐步引燃百里屠蘇體內的煞氣,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把劍還我……然後……快……走開!”他身子晃了晃,單膝點地,說出這最後一句,牙齒似乎都要咬碎了,仍是剋制不住心頭的殺意。
女孩跳下牆頭,湊了過來:“你不舒服?”
她伸手想去摸百里屠蘇的額頭,忽然怔住。
眼前是一雙盛滿血與火焰的眼睛,黑衣少年好似變了一個人,緩緩起身,拔劍。黑氣彷彿藤蔓滋生,籠罩了他周身。
“別這麼生氣啊,又沒說不還你……”女孩話猶未盡,劍氣已霹靂般刺至。
女孩震驚中腰肢頓挫,劍氣堪堪擦着鼻尖掠過。
百里屠蘇已然被煞氣控制,劍勢和步伐都凌亂不堪,劍上噬人的凶氣卻寸寸生長,每一擊都直指要害。
女孩既驚且憂,一邊躲閃一邊問道:“我……我沒有敵意……你怎麼了?”
然而百里屠蘇已無法喚醒。
女孩被凌厲的劍氣逼到了牆邊,已經沒有了退路,不得已用手中的焚寂抵擋。焚寂和百里屠蘇的劍交擊,撞出黑紅色的光焰,籠罩百里屠蘇的煞氣越發熾烈。
“淫賊!你醒醒啊……我打不過你……我錯了還不行嗎……”女孩覺察到劍的異狀,不敢再格擋,只能不斷跳躍閃躲。
兩人錯肩閃過,百里屠蘇不假思索地反手刺殺,劍上煞氣和空氣交割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女孩只能憑直覺揮劍回挑,劍身相擊,火花濺落如夜中煙火,雙劍長吟如龍經天。
女孩再難支撐,跌坐在地。百里屠蘇回身挺劍直指,女孩再也無力抵擋,閉上了眼睛。
“大哥,”她在心裏輕聲說,“我還沒有……找到你啊。”
原來所謂死亡,就是這麼……簡單。
劍鋒臨體的瞬間,纏繞在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猛地收縮,如千萬妖魔正從地獄撲出,卻忽然被極大的吸力拉了回去。
女孩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沒死……那就……好……”百里屠蘇喃喃地說,不似自己的聲音。瞳光暗淡,他倒在了地上,長劍脫手,如銀蛇般彈跳開。
女孩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百里屠蘇的手臂,試他的脈搏。
“這個人……”她脫口而出,驚訝地看着身旁昏厥的少年。明澈如水的雙眼中,湧起隱隱的憂慮。
百里屠蘇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也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他在高山之畔,對着幽谷深潭撫琴,水中霧氣蒸騰,霧氣中龍影閃滅。
他奏春風徐來之曲、夏日籬蔭之曲、秋山楓葉之曲、冬雪綿綿之曲,霧氣中龍影翻轉,以長吟相和。風吹起他的廣袖長袍,渺渺然如神仙。
他分明沒有學過彈琴,可這一刻指尖琴音流轉,已渾然忘我。
多年來體內一股煞氣一直伴着他,靠斷劍焚寂來鎮壓,而焚寂本是兇物,他這從裏向外寸裂的身軀就靠着煞與魔相持,以守內心一絲清明。折磨反覆,苦不堪言,人生如焚,不知盡頭。
偏偏這一次,琴聲渺然中,身心似被清暖之意全然包圍,無法降伏的煞氣居然慢慢消弭。
他睡了記憶中罕見的一個好覺,嘴角含着一絲笑。
百里屠蘇睜開眼睛,眼前是陌生的烏木房間。自己躺在一張木牀上,房間隨波晃動,似在水上。
下一瞬,他忽然警醒地坐起——
那奪走焚寂的女孩,此刻正伏在他身側,睡得很安穩。
她的額髮輕輕柔柔地垂下,雖然睡着,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仍緊握着他的手。兩人交握之處,藍光盈盈,有真氣流轉之象——她,是在給自己傳功治療。
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人握過他的手。
百里屠蘇望着對方,愣了半晌,之後僵硬地將手抽離。
女孩被他的動作驚動,揉着眼睛起身,見百里屠蘇醒了,露出欣慰的笑容:“你醒了!”
“這是何處?”他的語氣有些警惕。
“你不記得了?”女孩歪着頭看他,“之前我們打了一架,明明你贏了,卻忽然昏倒。我揹着你想找人看病,走到河邊,船上的人說認識你,我就帶你上船了。”
阿翔立在窗口,清嘯一聲,似是附和女孩的話。
“你可好些了?”女孩關切地問。
百里屠蘇調整了一下呼吸,體內真氣流轉自如,不但沒有受傷,之前被煞氣折磨的種種痛楚反倒被安撫了,這個朔月之日,變得不那麼難熬。
“是你助我壓制體內煞氣?”
女孩眨了眨眼:“煞氣?我不太明白……你殺氣倒是挺重的呢。只是見你很痛苦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生病還是受傷了,就想試試看把真氣渡給你。有用嗎?”
百里屠蘇已覺察到此女言語處事不似常人,不斷給他帶來更多迷惑,他靜靜感受着體內的真氣流轉,沉思不語。
女孩指指放在一邊的焚寂:“這把劍還你吧,是我不好,不知道你會那麼生氣……”
百里屠蘇接過焚寂,收回劍囊縛好:“並非生氣,只是此劍不敢交於他人之手,姑娘見諒。”
“你能告訴我關於這把劍的事情嗎?”女孩興致勃勃地問。
百里屠蘇搖搖頭,不願意回答。
這個女孩太過熱情,讓他不知所措。
女孩當面被拒,卻好像很興奮的樣子:“這是你的祕密?那……我們來換吧,人界就是喜歡換來換去,我告訴你我的一個祕密,淫賊你就把劍的祕密告訴我好不好……”
“我不叫淫賊!”回想起霧靈山澗一幕,百里屠蘇不由得尷尬而微怒。
“對哦,船上的人說你叫百里屠蘇。”女孩點着頭,忽而一笑,“我叫風晴雪,交個朋友吧。你這人蠻好玩的,養的鳥也這麼威風……”
阿翔聽聞這話,得意地嗚叫幾聲,展翅躍起,臨水盤旋了一圈,似乎要證明自己的威風凜凜。
百里屠蘇卻愣住了。威風……自從他步入這盛世紅塵,男女老幼看見他的愛鳥阿翔,十個有九個會把它錯認成一隻肥胖的蘆花雞。
女孩的思路跳脫,舉止古怪,似乎人世間的規矩她都是從書本中學來,只是笨手笨腳地照本宣科。百里屠蘇只覺得自己完全不能跟上她的思路,她說她叫……風晴雪嗎?
他心中思緒盤旋,口中卻只冷冷地問道:“你說船上的人認識我?是何人?”
風晴雪卻答非所問地說:“人界的規矩我懂,打勝了才能發話,等你身體好了我再找你比試,要是我贏了,一定要告訴我那把劍的事情哦!”
“勿要自作主張。”
風晴雪伸手去摸百里屠蘇的額頭,卻被他躲開了,她也不介意,笑着皺皺鼻子:“蘇蘇,不早了,我約了新朋友一起放燈呢,你先休息吧。”
“蘇……”百里屠蘇臉上現出不易覺察的紅暈,“休要胡亂相稱!”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風晴雪學着江湖中人的模樣抱了抱拳,不倫不類地告辭,“嘻,這回鐵定沒念錯。”莞爾一笑,便鑽出了船艙。
“真是個好性格的姑娘。”
百里屠蘇還在怔怔間,艙門口有人掀簾而入,聲音如高山流水,悅人身心。
他舉目看去,見來人寬袍廣袖,髮尾鬆鬆地束在胸前,面孔斯文秀雅,正是從翻雲寨地牢中救出的歐陽少恭。
“原來是歐陽先生,多謝先生相助。”百里屠蘇起身行禮。
歐陽少恭淡然一笑:“今夜恰逢琴川燈會盛事,在下租了艘船沿河觀燈,偏巧遇到晴雪姑娘求助。只嘆在下學藝不精,切過脈後,並無辦法緩解少俠體內煞氣,幸而晴雪姑娘施爲,情況方纔有所好轉。少俠若要感謝,還是當謝謝晴雪姑娘。”
想到剛纔那位姑娘,百里屠蘇心頭思緒良多,只是沉默以答。
歐陽少恭一揮大袖,只見他袖底窸窸窣窣,一隻渾身金毛的小狐狸鑽了出來,一路爬到牀腳,怯生生地看着百里屠蘇。
“這兒還有個小東西,翻雲寨裏見過的。”歐陽少恭溫和地笑道,“它似乎跟着百里少俠,一路過來琴川。”
阿翔一見金毛狐狸,激動地叫着,抓了兩把窗框,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阿翔勿鬧。”百里屠蘇心下明瞭,在琴川鎮內跟着自己的金色影子,多半就是這個小傢伙。
小狐狸縮了縮,見那海東青當真不來撲它了,才放下了心,輕輕一躍,跳上牀榻,蹲在百里屠蘇身邊。
此刻窗外雖無月光,卻值燈會,滿河燈火映人船艙,小狐狸的身體被燈光籠着,好像也發出金色的微光,這光漸漸膨脹數倍,將它整個身體都包裹起來。光芒散去後,小狐狸競幻化成了人形,水潤的杏核大眼,橘色的衣裙,手腕上還有隻金色的鈴鐺,隨着動作而叮噹脆響,怎麼看都是美麗的及笄少女——只是這少女長着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泄露了她的原身。
“屠蘇哥哥……”少女跪在牀上,癡癡地看着百里屠蘇,透着說不出的崇拜和喜愛。
歐陽少恭笑道:“古往今來,多有狐妖報恩之說,莫非……”
少女猛點頭:“襄鈴是來報恩的!襄鈴在山上玩,不小心被那些大塊頭抓去了……那時候在山洞裏,你們講的話我都聽見了……要不是屠蘇哥哥來救,襄鈴就被喫掉了!襄鈴一定要報答屠蘇哥哥的救命之恩!屠蘇哥哥叫襄鈴做什麼,襄鈴就做什麼……”
呆了半晌,百里屠蘇肅然合了嘴脣。
“翻雲寨中,我只爲救人。霧靈山澗中見你真身,便已知你是狐妖,人妖本非同路,你且去吧。”他說着背轉過身,全然不看那可愛少女。
襄鈴聽了這話,大顆的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嗚……屠蘇哥哥是不是嫌棄襄鈴連變人都變不好?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會撲蝴蝶,還會抓蟲子……少恭哥哥說了,你們要找什麼玉橫,我也能幫忙的!屠蘇哥哥不要趕我走好不好……”她一邊哭,一邊揉着眼睛,耳朵尖尖都垂了下來。
歐陽少恭靜立一旁,只看百里屠蘇怎樣處置,等了半天,見他雙跟緊閉——原來只是“置之不理”四字,別無他法。
歐陽少恭淺淺一笑:“百里少俠今日輾轉奔波,想是十分勞累。不如襄鈴與在下先行告辭,少俠早點歇息,若有事情,明日再說不遲。”
襄鈴一聽似有迴旋餘地,怎樣都好,連連應和:“那明天我再來找屠蘇哥哥……”原地一個翻轉,變回了金色小狐狸的模樣,跟着歐陽少恭,乖乖地離開了艙房。
人皆走了,小動物也走了,百里屠蘇的心緒卻是久久難平。
今日險情,令他心中生出幾分猶疑與愧疚。當初不遵師命教導,一味自作主張離開了清修之地,進入這煙火凡俗,卻不想,這條路果如師尊所說,並非自己能輕易走得的。若非及時尋回焚寂,若非遇到這些萍水相逢的人熱心相助,若非……那奇怪的女孩風晴雪以真氣相救,自己一夕凶煞發作,船艙外這派靜好的人間繁華,說不定會被自己手中劍鋒毀成何等模樣。
他這般想着,心頭越發鬱郁,艙外卻響起了悠揚的琴聲,像隨風飄浮的絲線,縛住人的神魂。琴聲清澈,似能治癒他胸中的這份窒悶,而且那曲子十分熟悉,彷彿在哪裏聽過。不覺間,百里屠蘇就已走到了甲板之上。
“百里少俠既已來了,何妨小坐一會兒。”
歐陽少恭並未回頭,指尖輕輕按在弦上,手已止而琴聲未息。百里屠蘇走到他身前坐下,見古琴木色沉膩,梅花斷紋,龍池鳳沼,音色澹遠,縱使不通音律,也能斷定這是一把絕佳的琴。
直到琴音完全消弭在夜風之中,歐陽少恭才溫溫地開口:“少俠年紀輕輕,修爲已是了得,但這一身煞氣,兇險異常,若是不能尋得方法根除,假以時日,只怕……”
“先生不必諱言,百里屠蘇自知冷暖。”
歐陽少恭頷首:“霽月光風,超然灑脫。少俠武功品性皆屬上乘,敢問師承何人?”
百里屠蘇須臾方語,音色降了半分:“師門劣徒,無顏相告。”
話已至此,歐陽少恭也不多問,捻起琴邊那尊小巧的錯金博山爐,挑了挑其中的香餅,復又撫起琴來。爐內焚香清幽而不斷絕,纏繞着琴音隨水面延宕而去。
百里屠蘇見這尊博山爐與常見的有所差別,山間雕有樓宇亭臺,仙人起舞,特別是那香爐的蓮瓣上層暗淡,底層卻蘊着幽幽光亮,不免多看了幾眼。
“少俠可是好奇這蓮瓣的光芒?”歐陽少恭手指輕輕點過,柔聲解釋道,“這爐喚做‘蓬萊’,內裏藏着在下一樁心願……在下深知,此願達成不易,於是做了此爐,每離心願得償之日近上一步,蓮瓣便亮起一層,漫漫時日之中,望見此光,便不致沮喪。”
百里屠蘇點點頭。
他初見歐陽少恭時,只覺得歐陽少恭溫文如玉,翩然一身不沾煙火,好似謫居世間的仙人。卻沒有想到,歐陽少恭也有如此深沉的心事,或許這世間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少,不論出身尊卑,皆逃不開牽絆。
歐陽少恭琴聲如訴,聲音也茫遠:“在下尋訪過三山五嶽、洞天福地,多少被稱爲人間仙境的地方。所在青玉壇也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山中浮島,晝夜相對。但在我心中,蓬萊之美,無處可及。”
“先生去過蓬萊?”
“並沒有。”琴聲一滯,復又通曠起來,“只是心中幻境而已。不過,古今如夢,縱是人間仙境、風華佳人,俱也抵不過日影飛去,這世間又有何物恆久不已?說不得幻境能夠成真,而曾以爲是真實在握的卻成幻夢……”
話中頗有感慨,歐陽少恭見百里屠蘇微微蹙眉,笑而自嘲道:“在下便是這點殺風景,每見繁盛,必感凋零,百里少俠勿怪。”
今夜的琴川當真熱鬧,河岸上繡球招親的盛事剛剛散去,夜半燈會卻又繁華起來。岸邊來放燈的,有年輕的小夫妻,扶着老邁的父母,牽着幼子,一起放下平安燈,期許合宅安康;有面若桃花的女孩,一手拈着裙角,找僻靜處放一盞荷花燈,祈願覓得佳偶。
河的對岸,有一抹俏麗的身影,正是風晴雪,藍衫雪顏,赤着一對足,手上卻依舊戴着黑色織物的手套。她身邊是兩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大約就是她先前所說的“新結識的朋友”吧。三人有說有笑,身邊放着幾盞河燈。
風晴雪蹲下身子,探着手,小心翼翼地將河燈送入水中,河燈扎得雖然簡陋,行得卻穩,柔和的光芒順水而下,不知載着怎樣的心願。
風晴雪大約是第一次放河燈,興奮地拍手歡笑,她一抬眼,正瞧見船上二人,便向他們用力地揮揮手,喊了幾句什麼,笑靨如花。
歐陽少恭向風晴雪點點頭致意,百里屠蘇卻想要把臉別過去,不去看那怪姑娘。
但是,風晴雪的笑容比這滿河的燈火更加璀璨奪目,令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一團溫暖光亮。
彼岸浮燈,組成一條流動的光帶,燈水相映,襯得兩人的臉上也籠上光暈。這光景靜好如畫,但也像畫一般,與兩人之間隔着時空。他們並不屬於畫中,只是看客,若伸手去觸的話,那些生動美好便會如鏡花水月般散去了。
百里屠蘇懷着這樣的想法,只覺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實在可笑。餘光卻看到歐陽少恭臉上某個神情一掠而過——那種神情百里屠蘇十分熟悉,每一次他臨水濯面的時候,每一次他在銅鏡裏看到自己的時候,都會看到那種神情。
大約是孤獨。
兩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聽着琴音在水間流淌,百里屠蘇想起一事,問道:“翻雲寨中,亦曾聽先生一席話,先生似對生死魂魄之事頗有所知所感……”
歐陽少恭停下琴音:“魂魄之事終究縹緲,人生在世,誰曾見陰間地府,幽冥忘川?翻雲寨中所說輪迴往生之妄言,少俠萬勿放於心上。”
“那先生何以煉製起死回生之藥,所爲治病救人?”
歐陽少恭忽不答話,指尖一撩,又是一首新曲。
“都道是人死燈滅,便如這燈會盛景,終有盡時。人生豈非正如夜間行船,黑暗之中時而光華滿目,時而不見五指。然而燈會熄滅,船會停止,時歲與生死本是凡人無法可想、無計可施。歐陽少恭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行事,看一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死,又將是何種光景?”琴聲送得更遠,像是整個琴川便是歐陽少恭手中的一把琴。
百里屠蘇似有訝異,又復沉思:“先生高志,無怪乎琴曲中隱有滄海龍吟之象。”
“少俠亦通音律?”
百里屠蘇搖頭:“師尊曾言,琴乃聖人之制,治身怡情,禁邪歸正,以和人心。”
“不錯,古來有‘琴心劍魄’一說,琴與劍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之緣。百里少俠擅劍,而在下喜好琴藝,結伴同行,也算是一段緣分了。”
談話到這裏戛然而止,兩個男人各懷着各的心事,琴川之上,只餘空茫琴音。
百里屠蘇所說的麻煩,在夜幕籠下的時候終於降臨。
一行四人行至山林僻靜之處,預備就地露宿歇息時,幾道紫影從天而降。
來者身法迅捷,瞬間包圍了四人。這些人無論男女,皆身穿紫色道袍,看起來儀態飄逸有如仙家,表情卻是兇狠冷漠。他們手握長劍,戾氣森森,看來是敵非友。只有爲首的一位嬌俏女孩,流露出焦急關懷的神色。
冰冷的劍鋒,已指出了他們此來的目標。
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縱身而出,立在同行夥伴的身前,淡淡地望着來敵,目光冷凝,卻並未亮出武器。
紫衣道者隊伍中一名男子跨前一步,張口便罵:“百里屠蘇你這混賬!肇臨師弟被你所害,屍骨未寒,你竟敢私逃下山!”
“屍骨未寒”這四個字振聾發聵,方蘭生毫不掩飾地叫了出來:“殺人?!”
“肇其住口!師兄纔不是這樣的人!”爲首的女孩喝止了男子,轉而於臉上浮起一層憂色,怯怯地言道,“屠蘇師兄,跟我回山上好不好?”
百里屠蘇面色微冷,垂首默然。
紫衣女孩仍是急切:“師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是戒律長老年紀大了,加上陵端從中挑撥,纔會怪罪於你。我去求師父,讓他跟戒律長老說,不許把你關起來……等到執劍長老出關,定會替你洗刷冤屈!”
女孩說得這樣焦急,情真意切,然而其他幾名持劍的道者卻顯然並不是如此想——
“芙蕖師姐,如今真相未明,屠蘇師兄這樣跑下山來,豈不是心中有鬼?”
“百里屠蘇不過仗着自己師父紫胤真人是執劍長老,就敢恣意妄爲!”
名喚“芙蕖”的女孩有些惱怒,不禁高聲喝道:“你們住口!”
衆人一時噤聲不言,只有爲首那男子仍然惡語相向:“天墉城門戶森嚴,若非門中弟子,肇臨怎會如此輕易被人殺死?百里屠蘇殘害同門,罪無可恕!”
“肇其!”芙蕖纔要發怒,只見百里屠蘇提劍上前,本就孤寒的臉上又蒙了一層冰霜。
肇其的氣勢瞬間矮了半頭:“你、你待如何?!”
不待肇其有何反應,百里屠蘇手中長劍已正中肇其胸口,劍仍在鞘中,卻也將肇其逼退了四五步,跌坐在地上。
“我已說過,肇臨之死與我無關,休要言之鑿鑿。給我滾回崑崙山!”百里屠蘇冷冷道。他看向芙蕖,語氣平緩了許多:“你也回去吧。掌門師伯一向疼你,不會怪罪。”
芙蕖臉色忽而緋紅:“師兄你怎知我們是偷偷跑出來的?人家還不是擔心……”
“百里屠蘇欺人太甚!”肇其狼狽地爬了起來,又驚又怒,不禁向着餘下的幾名男弟子呼喝一聲,“抓了他,直接押回崑崙山認罪!”
衆弟子仗着人多勢衆,一時血氣上湧,不再顧及芙蕖的意思,利劍相向,猛然圍攻上來。
百里屠蘇的劍卻仍未出鞘,人靜靜地立着,默如石碑,對四面八方剌來的劍影無動於衷。
肇其的劍最爲當先,選了個刁鑽的角度,自百里屠蘇背後斜刺裏襲來,眼看幾乎要得手,卻見百里屠蘇微微側頭,比劍鋒更犀利的目光,回眸一瞬。
肇其一驚一自己的攻勢在這個人面前,根本洞若觀火,毫無威脅可言。
百里屠蘇好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等着緩慢的劍鋒來到足夠近的距離,再從容應對——而這一劍,卻已是肇其多年修行的極致。
肇其驚恐之間,回劍已是來不及了,咬着牙將招數使老,卻忽見一道光芒從天而降,繼而錚錝一響,手中的劍被硬生生地格開,力道之大,震得肇其虎口一痛。
衆人驚詫地看到,出手的並不是百里屠蘇。
格開肇其那一劍的,是一柄憑空出現的巨大鐮刀。
墨黑色的巨鐮映着漫天星光,帶起的風聲中飄來淡淡香氣。
一個幽藍色的身影飄忽落下,擋在百里屠蘇身前,纖細的身形襯得手中巨鐮更顯龐然。長兵器最善以一敵多,巨鐮迴旋一揮,便將四面圍攻上來的數支長劍盡數格開。
一朵甜美的笑容,自利刃光影中回眸閃現。
百里屠蘇眼角跳了一跳。
是她——風晴雪。
“蘇蘇已經說了不是他做的,怎麼你們還這樣兇巴巴的?”風晴雪橫擺手中巨鐮,一臉納悶的表情,歪頭問道。
“蘇蘇?”芙蕖姑娘看着眼前來人,愣了一下,“你是在說屠蘇師兄嗎?你是……”
風晴雪眨了眨眼,剛要回答,卻被百里屠蘇一把拽在了身後。
“你們走吧。”百里屠蘇對着天墉城衆人肅然言道,“我不想再對天墉城的人拔劍。此處外人甚多,勿要牽連他人。”
肇其冷哼一聲:“這幾個只怕與你是一夥的!大家擺陣,一併抓了!”
衆人應和,腳下飄然移動,儼然已擺出一座劍陣,章法井然,將風晴雪、襄鈴等人一同圍住。
百里屠蘇並未驚慌,他的目光反而投向劍陣之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動。
“天墉城這以多欺少的本事,倒是厲害得緊哪。”嬌美的女子聲音忽然在空中響起。在場衆人皆是一怔,這聲音渺遠虛離,動聽中帶着一絲寒意,於雙方人馬而畜卻都是陌生的。
話音飄落之際,只見兩道金光一閃,似乎是兩把短劍倏忽而過,一片紅影若雲霞飄降,在暗夜中耀人眼目——竟是一個身着古式長裙、相貌豔麗異常的女子。
女子就這樣憑空出現在戰圈中央,方纔出手之迅捷,競似比百里屠蘇猶有過之。雙劍劍氣犀利,周遭草木都被那尖銳的殺伐之氣所克,明明是恬靜蓬勃的春夜,竟一時現出些寒秋般的蕭索之意。
而她的雙劍一過,似乎劃破了劍拔弩張的空間,將百里屠蘇一行與紫色道袍的天墉城弟子們兩相隔開,方纔還團團包圍的劍陣,就這樣被拆解於無形。
“你又是何人!”肇其驚駭半晌,大聲喝問,“百里屠蘇!你私逃下山,結交了些什麼妖鬼之人!”
“我不過是個好管閒事的人。”紅衣女子打斷肇其的責罵,語含譏諷,“這少年已經說了,不會對你們拔劍,你們卻還對他動武。此等事情傳揚出去,不怕令天墉城蒙羞嗎?”她說着一拂衣袖,紅色的袖風中又盪出一股劍氣,看似不經意,卻竟逼得一千紫衣道者又退後了一步。
“妖女!結陣,結陣!”肇其目露畏懼,向左右大喊着,又向芙蕖叫道:“師姐!你怎麼還不拔劍?!”
“閉嘴!我纔不會對師兄揮劍相向!”芙蕖反喝了一句。衆天墉城弟子聽了,一時目露赧意,未再貿然行動。
“師兄,你真的不和我回天墉城嗎?”美蕖緩緩上前一步,望着百里屠蘇,憂鬱言道,“那天我去找掌門師父,無意中聽見長老們說,要派大師兄下山帶你回去。大師兄若來,只恐情勢便難以挽回了!我這才匆忙來找你……”
大師兄……
百里屠蘇微微皺眉,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師妹,我有要事在身,你且回去吧。日後,若我與師兄交手……你不必多管。”
“可是!你和大師兄……你們任何一個受傷,我都會難過的……”芙蕖說着,低下了頭,“只怕執劍長老更會痛心。”
百里屠蘇心下黯然,師妹的擔憂,他心中明瞭。可此時若是放棄,所追尋的一切,怕是再也不會有答案,他只好轉過身去,不再看芙蕖。
“我知道了……”芙蕖見狀,臻首低垂,語帶感傷,“師兄你多保重,早點回來。”
肇其兀自不甘:“師姐!怎能就這樣放過他?!”
“多說什麼!要是眼裏還有我這個師姐,現在就跟我回去!”女孩拋下這樣一句,深深地看了百里屠蘇一眼,便咬了咬脣,轉身離開,帶同一千弟子,隱人茫茫夜色。
“木頭臉,快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當真殺了同門?天墉城又是什麼地方?”天墉城衆人身影剛消失,方蘭生便按捺不住跳了起來。
“與你何干?”百里屠蘇的心緒煩悶不寧,不願和方蘭生多說。麻煩算是過去了麼?還是變得更加難以收拾?身邊的這些人,遲早會被自己拖累吧……
“你這渾蛋!”方蘭生每每被百里屠蘇這種冷淡的態度激怒,“我看少恭和你同行太危險!你連同門都可以殺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小蘭!怎可這樣講話!”歐陽少恭搖搖頭。
“你胡說,屠蘇哥哥纔不會害人!”襄鈴也跳出來吼他。
“我……”方蘭生一時語滯,他望着百里屠蘇瞬間僵直的背影,覺得自己似乎過分了些。
百里屠蘇背對着衆人,看不見表情,但語氣如常,仍是淡淡微涼:“天墉城所要捉拿僅我一人,斷不會連累他人性命。誰若怕我加害,自可早早離去。”
“你……”這話又激得方蘭生忍不住開口,話到嘴邊卻生生嚥了回去。他乾站半晌,不得已想要轉換話題,轉着眼睛,忽然一愣:“咦?那個紅衣服的女妖怪呢?怎麼不見了?!”
“那些人一退,便消失了。”歐陽少恭淡淡言道,“去如飄風,就像來時一樣不着痕跡。”
方蘭生聽了正發愣,歐陽少恭轉而卻向風晴雪微躬施禮,“姑娘仗義出手,令人感激。原本只見姑娘風采灑脫,卻不想身手亦如此不凡,在下欽佩得緊。”
歐陽少恭用詞溫文,風晴雪聽得半懂不懂,但總算明白是誇獎之意,連連搖手,笑道:“沒什麼的,我本來只是想躲起來嚇蘇蘇一大跳!沒想到正好碰到那些人,唉,這下沒嚇成人呢。”
百里屠蘇微微側耳聽着風晴雪的說法,見她說出此等無聊的動機來,不禁嘴角抽動,又別開了頭去。
風晴雪又笑道:“我可不算身手不凡,蘇蘇才厲害呢,我完全打不過他。剛纔那位紅衣服的姐姐也很厲害,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面。”
歐陽少恭微笑着聽完,轉向百里屠蘇問道:“百里少俠可識得那位紅衣女俠?”
百里屠蘇筆直地站着,搖了搖頭。
“照此說來……”歐陽少恭琢磨了片刻,“此人,卻是敵我不明瞭。”
“怎麼這麼說呢?”風晴雪眨了眨眼,轉到百里屠蘇身邊,笑道,“紅衣姐姐既然幫了我們,當然是朋友啊。是不是呢,蘇蘇?”
襄鈴盯着風晴雪,嘟着嘴,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莫……”百里屠蘇這半天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被風晴雪逗開了口,“莫要胡亂相稱。”
說罷這一句,他便快步走開了。
這一晚的麻煩總算了結,可百里屠蘇心中鬱郁,只想一個人往山林深靜處而行。
夜風涼爽,卷着春日梅花的幽香,他兀自走了一陣,覺得心中的煩悶略散去些,才站定了,胸口卻仍然有些隱痛。
被同門圍攻、被誤解栽贓,真的是因爲這些而覺得如此憤怒嗎?他身帶煞氣,無親寡友,別人怎麼樣看待他,並不是那麼在乎吧?令人惱火的是,在剛纔的某個瞬間,百里屠蘇覺得體內的煞氣幾乎要控制了內心,把星火點點的怒意化爲燎原……
煞氣,伴隨他一生的煞氣,難道真的已經在無形之中改變了他的心嗎?
當年在天墉城,他一時莽撞,動用焚寂之劍和大師兄陵越比試,焚寂之力與煞氣相乘,威力遠超想象,他根本把持不住。陷入狂亂之後,失手重傷了師兄,險些釀成大禍。
此番私自下山,師兄奉門派之命前來收拿他。倘若來日當真相見,針鋒相對,以師兄性格,是非面前,斷不會退讓半步,自己卻再不可傷害師兄分毫了。
然而……當長劍在手、凶煞在心……自己真的,還屬於自己嗎?
低空一陣鳥鳴,是阿翔追隨到此,停在肩頭,用喙子磨蹭他的臉頰。百里屠蘇反手撫過阿翔水滑的羽毛,心緒稍平。
月光如水,映着一山芬芳,百里屠蘇靠住一棵梅樹,隨手拈起一片樹葉,含在脣間,吹起悠揚的曲調。這是他唯一會的“樂器”,音色簡單清亮,調子正是夢境中太子長琴所奏的曲調,因爲反覆夢到,漸漸也就記住了。吹着這支曲子,彷彿回到夢中高山流水之間,那個叫做太子長琴的人,似乎很是孑然,唯一陪伴他的,只有那隻水虺,便如自己,只有阿翔爲友。
便如自己,便如自己……
遐思之間,曲聲突然停止。
百里屠蘇低喝一聲:“出來!”
白梅綠萼的花樹後,露出風晴雪精靈般的面孔,“呃,還是被你發現啦……”她吐了吐舌頭,大方地走過來,“剛纔的曲子真好聽,只是有些……悲傷。”
百里屠蘇已經開始慢慢習慣這個女孩的自來熟,他只是僵立在那裏,並不搭話,彷彿自己也是一棵不言不語的梅樹。
風晴雪走近一些,對着天空伸出了雙臂,似乎想要擁抱仰着可見的那片星海:“蘇蘇,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出來之後我每夜每夜都看不夠!”
說完,她自然地走了過來,也靠在那棵梅樹上:“你知道嗎?我離家是爲了找我大哥,等找到了,就會回去,再也不出來了。可要是沒找到,也得回去。所以我要抓緊時間,多看看星星。”
百里屠蘇雖然還是沒有接話,卻聽得認真了幾分。
“我大哥叫風廣陌,他是我們那裏最厲害的人。”
風廣陌?聽到這幾個字,百里屠蘇額間的血管不規律地跳躍起來,帶來頭腦深處的隱痛:“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風晴雪聞言有些激動,轉身抓住了百里屠蘇的手臂:“真的嗎?大哥好多年沒有音信了,你要是知道他的事,一定要告訴我!”
百里屠蘇輕輕地掙開風晴雪,搖頭說:“我幫不了你。”
“爲什麼?你不是認識他麼?”
百里屠蘇闔上眼,平淡地說道:“以前的事情,我大都不記得了,是不是曾經認識他,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是說,想不起來了?”風晴雪一時怔住,“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說過的話,都想不起來?”
百里屠蘇微微點頭。
“怎麼會這樣呢?”風晴雪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似乎在設身處地地想象那種感覺:“一定很難過吧……”
百里屠蘇想要說並沒有,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風晴雪粉拳緊握,好像在給誰打氣:“蘇蘇你真堅強,你不記得也沒有關係,我自己去找大哥就好了,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