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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里琴川

  百里屠蘇沒見過這樣的女孩,臉上永遠掛着樂觀、真誠的笑容,對整個世界都抱着期待和熱忱。他不禁睜開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輪明月。   “對了蘇蘇,你背的劍,我以前好像見過。”   風晴雪跳上一棵較爲粗壯的梅樹,坐在枝丫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百里屠蘇眉心微蹙,凝起了精神。   “我大哥的卷軸裏畫了好幾把劍,其中之一和你這把很像,不過沒有斷。”   “你……究竟從何而來?所習心法又師承何人?”   百里屠蘇只覺得這女子身上處處是謎,且彷彿與自己有所牽絆,只是不知道,是否該探究下去。   風晴雪卻露出爲難之色:“從哪裏來……這我不能說。心法是大哥教我的,是不是用這個心法就可以治你的病?那我可以……”   百里屠蘇聞言,突然冷淡地打斷她:“我乃不祥之人,結識無益。”   “可誰都不理你的話,不會孤單嗎?”   “與你無關。”百里屠蘇轉身欲走。   風晴雪從梅樹上跳下來,擋在百里屠蘇面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啊,自從蘇蘇做淫賊的那天起,我們倆的緣分就已經有了。婆婆說過,人和人只要遇上,無論是一個時辰也好,一天也好,緣分也就抹不掉了。”   聽到“淫賊”這個稱呼,百里屠蘇臉上漾起一層赧然的微怒:“休要再提‘淫賊’二字!”   “所以呢,剛纔那些人對你兇,我就在他們身上放了跳跳。琴川那個請我喫飯的哥哥教過我,好兄弟,要講義氣!”風晴雪忽然笑眯眯地說道。   百里屠蘇聞之驚怒:“那是何物?有毒?!”   “跳跳就是跳跳嘛。”風晴雪只是笑,絲毫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解藥拿來!”百里屠蘇急得瞪大了眼睛。雖然那些人對自己拔劍相向,但在百里屠蘇的心中,他們畢竟是同門,他絕不希望任何同門師兄弟受到傷害。   “解藥?被跳蚤咬也有藥治嗎?蘇蘇放心,我見你挺喜歡那個辮子姑娘,所以在她身上撒了驅蟲子的粉,她不會被咬的。”   百里屠蘇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憋了許久才丟下八個字:“亂七八糟!多管閒事!”   這一夜,百里屠蘇很晚才睡着。奇怪的,竟是一夜無夢;那種心頭暖暖的感覺似乎又縈繞在心頭,安撫了無限紛亂遐思的夢魂。   待他清晨醒來之時,風晴雪仍然酣睡在不遠處。那呼吸之聲,猶如昨夜睡夢中所聞的一般平緩,寧靜。   風晴雪,就這樣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當然,也是絲毫不管百里屠蘇那沉默的反對意見。按照歐陽少恭的指引,一行五人早早地起行,不及晌午,便趕到了長江渡口。搭上渡船,不多時便可過江,去到那個叫做江都的大城,也是這盛世之中天下第一的繁華富貴之鄉。   百里屠蘇這一夜的夢,比以往更加清晰。   夢境之中,那是一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雲海流轉,時聚時散。雲間層巒疊峯,高大的暚木和紅色花枝的若木順山勢漸次而生,山間有清泉流下,會聚成潭,山腰有一塊嶙峋巨石凸向潭中,像一座高臺伸入水雲之間。   石臺之上,有一白衣男子,端坐撫琴。琴聲悠悠,一隻黑色的水虺盤於琴側。   男子一曲彈畢,待所有嫋嫋音韻均隨風散盡了,才向身旁的水虺問道:“慳臾,今日之曲如何?”   被稱爲慳臾的水虺睜開赤金色的雙眼,顯然十分陶醉,懶懶地說:“你作的曲子總是好的。”   “那我明日再來。”他收了琴,長身玉立,看天邊雲捲雲舒,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連他也不記得。   “太子長琴,你天天來給我彈琴,我不能報答什麼,等到有一天我修煉成了通天徹地的應龍,就讓你坐在我的龍角旁邊吧,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小小水虺,卻有氣吞山河的架勢。   太子長琴聞言微笑:“佳曲易得,知音難覓。山中不知歲月,若無你陪伴,未免也太過孤單,難得你日日都說喜歡,不嫌絮煩,又何來報答之說?不過你的話我記下了,縱然慳臾尚有數千年方能修爲應龍,今日之約永遠不變。”   “永遠不變。”   這樣的夢,並不是第一次做了。   百里屠蘇記憶中並來去過那樣的地方,但夢境真實如同親歷……他在船艙醒來,望着烏木艙板靜默了片刻,夢中的琴曲縈繞徘徊,一時間令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走出船艙,卻見天光大亮,船已靠在岸邊碼頭牢牢地拴好。歐陽少恭正獨自一人坐在船頭,託着別透瓷盞,好整以暇:“百里少俠,昨晚休息得可好?”   “歐陽先生的琴聲頗有安神之效。”   “尋訪玉橫之事迫在眉睫,在下在江都有一位舊友善於卜乩,我們不妨即刻起程去往江都,請她卜測其他玉橫碎片的下落,再做打算。百里少俠意下如何?”   百里屠蘇沒有什麼行囊,不過一人一劍一鷹,對於玉橫之事,心裏更是隻有個模糊的念頭,並無太多規劃,遂點頭道:“但隨歐陽先生安排。”   兩人向船家還了船,向城西北門而行,尚未出城,卻聞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屠蘇哥哥、少恭哥哥……等等我!”   聲音如銀鈴,還伴着髮髻上金色鈴鐺的脆響,那嬌小的身影一路跑來,如一朵橘色小花隨風舞轉,正是小狐狸襄鈴。   百里屠蘇眉頭一擰,轉開了身子。   一腔熱情撲了個空,襄鈴見狀沮喪不已,揪着自己的衣角扭來扭去,不知如何是好。   歐陽少恭笑着摸摸襄鈴頭上的鈴鐺,“襄鈴,此去絕非玩樂,一路上艱難險阻難以預料,你一個小姑娘……”   襄鈴抬起頭,大眼睛閃爍着堅定的光芒:“我不怕!襄鈴知道你們有大事要辦,我、我也能幫忙的!不信你看,今天就變得很好了,沒露出耳朵和尾巴!”   她急慌慌地原地轉了一圈,讓歐陽少恭檢驗她變化的成果,今天沒有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露在人類服飾外了,眼前是一個嬌俏的人類少女,還有一把長命鎖掛在胸前,說不出的俏皮可愛。   歐陽少恭苦笑搖頭:“難得你有這份心意,既是要向百里少俠報恩,在下也不便多言,一切由你本心決定——若是不怕,便同路而行吧。”   襄鈴大喜過望:“少恭哥哥你真好!”   “不可。”百里屠蘇一聲沉沉的話語傳來。   襄鈴一腔熱情又遭冷水,簡直覺得有些委屈了:“爲什麼啊?屠蘇哥哥……”   百里屠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歐陽少恭,想說什麼,卻又合上了嘴脣。他微凝着眉,眼光灼灼,似有什麼焦慮,卻只是默然藏在心裏。   “少俠……莫非有什麼麻煩?”歐陽少恭敏銳過人,一語問出,直入百里屠蘇心底。百里屠蘇仍是未答話,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看到百里屠蘇的神色,歐陽少恭心下卻已明白了些許,轉而對襄鈴言道:“想來百里少俠並非冷漠,卻是怕有什麼麻煩,連累不相干之人。”他這一說,襄鈴臉色立時轉晴。   歐陽少恭笑了一笑,又道:“這一路上,有些艱險自不必說的。襄鈴並非凡人,料來身手也是不俗,就連區區在下,少俠亦願同行,何必憂心多她一個。”   百里屠蘇沉默了許久,終究並未再多言反對,卻只是凝眉說了一句:“麻煩,已經到了。”說罷轉身便往城外行去。   三人出了城,步入虞山山道,琴川小鎮秀雅的剪影漸漸消融在江南的氤氳水霧之中,而前路之上,草芳花茂的野趣隨步而深。   虞山上有一處勝景,種着各色梅樹,花色雅緻秀麗,香氣深遠芬芳,喚做“芳梅林”。百里屠蘇等一行人走入芳梅林時,正是花開燦爛時節,滿山梅花映在晴空日光之下,讓人的心境也恬淡舒展起來。   幾人一路行走,一路賞花,梅樹夾道而立,許多品種都很罕見。虧得歐陽少恭博學廣聞,一邊閒行賞看,一邊就爲衆人一一講解:蓮湖淡粉,銀鬚硃砂,六瓣紅,小玉蝶……非但花好看,就連名字叫出來也是各具雅趣。   百里屠蘇雖素來嚴肅寡言,也不免被這等賞心悅目的見聞漸漸移了神思,時而專注地聽着,怔怔地點頭——這一瞬間的他,方纔顯出十七歲少年本應有的那等天真與懵餓,看起來與那不諳世事的少女襄鈴,其稚嫩單純,竟是不相上下。歐陽少恭將這些看在眼裏,不禁脣邊微翹,一縷笑意疏淡不明。   花香清幽,蜂蝶亂舞,這一路平靜得很。襄鈴苦於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身手,讓屠蘇哥哥看看她的本事。恰好有一隻小猴精不知死活地路過,襄鈴才撲上去,猴精就嚇得落荒而逃,大叫着:“救命啊!哪裏來的九尾靈狐?!”   襄鈴出師未捷,漸漸也忘了顯露本領這回事。美景當前,恨不得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要仔細看一看、嗅一嗅,見到翩翩飛舞的蝴蝶,定然還要蜷身縮手,作勢撲上一撲。她初化人形不久,一身小動物的習性其實全然未脫,平時只不過故作姿態掩蓋,一旦走神忘情,便故態復萌。若是這樣子走在大街上被哪個道士看見了,不必照妖鏡,何須叫魂鈴,只消眼睛不瞎,早提着桃木劍來斬她。   襄鈴正玩耍間,忽然聽到一個顫抖憋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少恭、少恭……”   她往聲音來處窺視,只聽得枝丫斷裂的脆響,緊接着有什麼東西從梅樹上掉了下來,激起一片塵埃。襄鈴敏捷地向後跳開,險險閃過當頭一砸,再睜眼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個大活人從樹梢繁密的枝葉中跌了下來,重重地栽在地上,手腳亂舞亂抓之間,弄掉了不知幾多嫩枝與花朵。   泛着芳香的花瓣半空飛舞,過了片時方徐徐地落下,落了那人滿身滿臉。   “哎喲!疼、疼、疼!屁股要開花了!”   跌在梅樹下的,是一個少年,一襲青衫,斜揹着挎包,看那方巾儒袍的模樣打扮,約莫應是狐妖一族的前輩常常傳說的,人間所出產的一種糊塗可笑、癡情好色、榆木腦袋、紙片身子的絕品物種——“書生”。   但是這些,襄鈴卻並無所知。   她圓圓俏俏的眼睛裏映出這少年狼狽的模樣、呆滯的眼神——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來。   少年的眼神的確呆滯——他正在摔散了三魂七魄之際,忽地瞧見了襄鈴的眼睛。純真到不諳世事,又不失俏皮和嫵媚。   “千里姻緣一線牽……書中誠不我欺……”書生看了一會兒,嘴裏唸叨起來,念着念着,屁股被摔成八瓣造成的面部扭曲,已經不由得化爲了一臉傻笑,差點就忘了自己的來意。   “小蘭?怎麼是你?”歐陽少恭慢慢踱到樹下,低頭問道。   百里屠蘇只覺得頭更疼了。   是的,這個被稱做“小蘭”的書生,就是曾經跟歐陽少恭等人一起被關在翻雲寨地牢裏的——方蘭生。   他的囉唆聒噪,讓百里屠蘇記憶猶新。   “少恭!這次你一定要幫我!”方蘭生見了歐陽少恭,終於回過了神,如見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仔細想過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玉橫!”   “你又胡鬧。”歐陽少恭肅聲打斷了他,“你如此離家,你二姐可知曉麼?”   “讓她知曉,我哪還有活路!”方蘭生抓狂般地叫了一聲,轉而一怔,扯出一個笑容遮掩,“我、我向來仰慕修仙門派,玉橫又事關重大,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說真話。”歐陽少恭淡淡地說。   “好吧。”方蘭生的嬉皮笑臉一時卸去,囁嚅半晌,垂頭喪氣地言道,“少恭,我、我必須得逃,還得快一點……要不會死得很難看!我、我昨晚……唉!不知怎麼的,路過孫家繡樓下,被個繡球砸到頭,他們說那是孫小姐拋繡球招親……我不快逃的話,就要被孫家綁走去做上門女婿了!”   歐陽少恭默了一瞬:“小蘭是想逃婚?”   “我根本沒答應要娶啊!他們這是強買強賣!何況那孫家奶孃,有我四個那麼壯,血盆大口、獅鼻鷹眼;還口口聲聲說她家小姐和她一樣美貌……”方蘭生手舞足蹈地比畫,說到後來聲調漸低,想到孫奶孃的時候仍然渾身打寒戰。   “總……總之,我非走不可!”他攥緊雙拳總結道,“你到底答不答應?”   歐陽少恭苦笑:“此事還須問過百里少俠。”   “不可。”歐陽少恭話音才落,一直背身站在一旁的百里屠蘇立即劈頭扔下兩字。   麻煩已經近在眼前,這些人爲什麼還要一個一個地湊上來呢……   他心裏煩悶不已,恨不得將蘭生滔滔不絕的嘴用劍柄堵住纔好。   “喂!你這個木頭臉!我跟你有仇嗎?”方蘭生聽了一急,跳起來叫道。   “少俠想是又在擔心,方纔所說的‘麻煩’?”歐陽少恭擋下方蘭生,笑而言道,“小蘭也算有些功夫,麻煩來時,能助少俠一臂之力。他既要同行,以在下看,卻也不妨。”   百里屠蘇蹙眉不展,清冷言道:“歐陽先生既如此說,百里屠蘇並無他言。麻煩來時,請自躲遠些。”   他這話說得平淡,方蘭生聽在耳裏卻是氣憤,不禁趕上去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才說一句,襄鈴忽然躥到眼前,對他叉腰喊道:“不許對屠蘇哥哥這麼兇!討厭的矮冬瓜!”   方蘭生復又見到襄鈴,大張着嘴一字也未再說出,只怔怔地盯着她看。   百里屠蘇不理睬他們的吵鬧,背對着衆人,向空中抬起了手臂。阿翔從高空中飛落,低低嗚叫幾聲,百里屠蘇聽了,若有所思,面上神色更見凝重。   “百里少俠,究竟何事?”歐陽少恭近前兩步,低聲問道。   百里屠蘇只是搖了搖頭,邁步繼續前行。   走出好遠,百里屠蘇仍覺得能聞到那一團酒氣,身後隱約傳來醉狂之句:“詩萬卷。酒千觴……幾曾着眼看侯王……”   江都。   江南第一大城。   此地擁吳楚而連中原,瀕東海而納大川,商賈雲集,貨殖繁興。   縱使衆人心繫追回玉橫一事,也難免被這繁華的大城一時迷了雙眼。   此時嬌春,正當瓊花盛開,葉茂花繁,煙雨濛濛。亭臺樓閣藏在看不透、望不盡的陽春煙景裏,讓人留戀不忍離去。方蘭生只恨兩隻眼睛太少,四下探看着,一邊催問歐陽少恭:“少恭,你說的那個普卜的異人在哪裏?待我們找過了他,可得在城裏好好轉轉!”   歐陽少恭笑笑,領着衆人往城西北走去。路邊,一泓曲水穿城而過,宛如錦帶,如飄如拂,時放時收,兩堤花柳依水而植,頗有清瘦搖曳之姿。   走了不多時,湖畔漸漸熱鬧起來,只見三五島嶼曲折相連,如一串珠鏈延向湖心。湖心有一座高樓,極盡富麗堂皇,上面一塊金字的牌匾,寫着飄逸的三個字:花滿樓。   “花滿樓?聽起來有好多花兒……”襄鈴眨着眼睛。   “好漂亮的大房子!”風晴雪看到什麼都雀躍興奮,顯然也是懵懂無知。   方蘭生則好像醒悟了什麼,張口結舌,指着歐陽少恭:“少恭,你你你……”   “喲,幾位公子怎麼帶了女人來找樂子?花滿樓白天可不做生意。”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出來,嬌柔的聲音酥到人骨子裏。   歐陽少恭淡定自若,躬身一揖:“煩請這位姑娘通報一聲,歐陽少恭特來拜會瑾娘。”   女人滿眼都是暖昧不明的笑意:“這位俊哥哥認識我們老闆呀?難怪……老闆就愛你這樣眉目清俊的俊哥哥,跟我來吧。”   方蘭生再也忍不住了:“少恭……歐陽少恭!你怎麼能把我們帶到這種地方來啊?!”   不錯,花滿樓,正是全江都,或許是全國最豪華的——青樓。   歐陽少恭笑道:“少安毋躁,進去便知。”   其他人都隨着歐陽少恭前行,只有方蘭生挨着步子,扭捏了一會兒,好容易才踏入了雕飾繁複的樓內,便見一名盛裝麗人款款走來,雲鬢高聳,顧盼生姿,開腔便是高高的調門:“少恭來了啊!好久沒見,我瞧着可像是瘦了些。”   那一身貴氣逼人,一臉脂粉描畫,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世外高人,只是一名頗具風韻的青樓鴇母。方蘭生不自在地扭來扭去,恨不得奪門而出。   麗人熱絡地笑着,顯然見到歐陽少恭格外高興:“少恭此行可有收穫?”   歐陽少恭施施然以禮:“多虧瑾娘指點,已在琴川附近尋得了一塊玉橫碎片。”   “那便好,上回太匆忙,我知道你惦記此事,後來又再仔細爲你推算過,該如何行事,均已寫在上面,拿去便是。”瑾娘令身邊丫鬟取出一個信封交予歐陽少恭。   “瑾娘恩情,歐陽少恭定會記在心裏。”   瑾娘不愛拘禮,大方地揮揮手帕:“今天倒是熱鬧,還帶了些朋友過來?”她的目光掃過衆人,突然望見停在百里屠蘇肩上的阿翔,柳眉高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尖聲叫起來:“阿寶!真的是阿寶!這隻雞……”   百里屠蘇不善掩飾,已然露出不悅的神情。歐陽少恭輕咳一聲,提醒道:“瑾娘,這是百里少俠馴養的海東青。”   “海東青?鷹?不是母雞?”瑾娘搖頭不信,“怎麼會呢?!明明和我以前養的那隻蘆花雞阿寶長得一模一樣,簡直是阿寶再世!”   阿翔聞言頗爲生氣,不屑地叫了一聲,扭頭不看瑾娘。百里屠蘇安撫地順順它的羽毛,對此話題也不想多言。   瑾娘卻不在意,拍手笑道:“它一定是阿寶轉世來的!連看不起人的那股勁兒都一個樣子!”她越看阿翔越是親切,雙眼露出了熱切的光芒,對百里屠蘇深深一福身:“小女子有個不情之請,望公子能將阿寶割愛予我。金銀財物,若能換來阿寶,公子儘管開口,小女子定不吝嗇。”   百里屠蘇斬釘截鐵:“萬金不換,休要糾纏。”   瑾娘還要多說,歐陽少恭連忙笑了笑,將話扯了回來:“瑾娘,這隻海東青百里少俠十分珍愛,你就莫要強人所難了。今日前來,除去玉橫之事,尚有其他事想請你幫忙。”   瑾娘不甘地瞥一眼阿翔,微微嘆息,道:“少恭的託付,璜娘自是不會推辭。”   卻見歐陽少恭斂容一拜,鄭重言道:“敢請瑾娘一開天眼,替這位百里少俠算一算命數兇吉。”   此話一出,百里屠蘇心下有些喫驚,立刻搖了搖頭:“不必。”   “百里少俠無須這樣客氣,你我雖然結識的時間不長,但在下深知少俠並非凡夫俗子,日後尚有許多重要之事必須去做。”歐陽少恭言道,“翻雲寨中救命之恩無以報答,在下只好借花獻佛,替少俠卜一卜前程。”   百里屠蘇沉默不語。命運之事,他無心窺看,況且,他一直視自己爲不祥之人,依他過去十七年的經歷推算,他的前程,又能好到哪裏?   歐陽少恭殷勤勸道:“百里少俠,命運之事雖不可盡信,但亦可趨吉避凶,多少有所補益。少俠若是並不反對,便與瑾娘去到內室。施展天眼祕術,不可有第三人在旁。”   百里屠蘇自覺卻之不恭,雖不太情願,也只好抱拳應了:“如此便多謝兩位厚意。”   這一去卻是良久,衆人捺着性子等過,總算見百里屠蘇與瑾娘一前一後自內室走了出來;百里屠蘇依舊只是面無表情,不喜不悲。那瑾娘卻是面色凝重,有灰敗之相。   “大凶。”瑾娘看了看滿心關注的衆人,垂目說出了這兩個字。“前所未見的兇命。”   “啊……”風晴雪低低地叫了出來,衆人聞言,皆是一驚。   瑾娘此刻再不似風塵中人,而是肅穆端莊,神色儼然,滿頭的珠翠似乎也變得黯然,“這位公子命裏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虛人命,六親緣薄,可謂凶煞非常。”   方蘭生撓撓頭:“死局逢生……按字面不是有否極泰來的意思?”   瑾娘苦笑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可知天時循環,萬物榮枯有序,事有反常,必爲妖孽!死局逢生,此等逆天命數,又有幾人承受得起?非但不吉,反是大凶。”   歐陽少恭深深看了一眼百里屠蘇,才問道:“可有辦法化解?”   瑾娘看向百里屠蘇:“命、運不同,運可扭轉,命卻由天定。改命一說,豈是凡人之力所及?百里公子,勿怪瑾娘直言,公子命雖大凶,運卻多有變數成謎,異怪之象實乃我生平僅見。”   “你已說了,命由天定,日後如何,與你今日所言無甚關係。”百里屠蘇淡然道。他並沒有露出悲慼之色,在內室看到瑾孃的神情,他心中已經揣度到結果不堪。   只是“六親緣薄”四個字,仍然像一柄尖刀,深深地扎進心裏。   “公子胸襟令人欽佩……願是瑾娘錯看……”瑾娘轉向衆人,似已心力交瘁,“偶開天眼窺伺天機,未料竟是如此不祥之相,七七四十九日之內,不敢再妄動卜術。今日言盡於此,各位請稍坐,我與少恭還有幾句話需單獨分說。”   “可是……”風晴雪等人一個個擔心不已,還想再追問下去,但瑾娘拒客之意昭然,只得眼看歐陽少恭隨瑾娘進了內室。   進了內室,瑾娘也不拘謹,劈頭便說:“少恭,你是從哪裏招來了那個煞星?此人命數詭異凶煞,千萬不可和他過從甚密!”   “瑾娘莫慌。”歐陽少恭笑如清風,不憂不懼。   瑾娘倚桌而立:“怎能不慌?你我相識已久,我一直將你當親弟弟看待,你帶着這個煞星到處走,實在太兇險了……”   歐陽少恭脣邊笑意更濃,緩緩說道:“瑾娘,若說百里屠蘇便是我多年尋找之人,如此歷經千難萬險,你仍要勸我放棄?”   瑾娘花容失色,驚歎道:“他竟然是……”   歐陽少恭語氣堅定:“原本不甚確定,待你開天眼後,我已有九成把握。”   瑾娘沉吟了半晌,方纔開口說道:“好吧,少恭,我雖不知你多年執著所爲何事,但你看似溫和,實則固執,也不必聽我這些婦人之言……那天你臨行之前,我心中忽有念頭,這一次你定會遇到些什麼,堪爲一生轉折。可如今看着你,我卻什麼也看不透了,只覺得……少恭會越走越遠,再不回頭……”   歐陽少恭微微一笑:“瑾娘勿要胡恩亂想,我自會一切小心,安然無恙。”   “但願如此……其實,我頗爲後悔替那位公子算命,我也不是心冷之人,若命途多舛,又何必早早說出令人感傷……”   “你不是說,他尚有許多氣運成謎?”   一聲幽幽長嘆,仿若哀歌:“唉……即便那些全是好運,又有什麼用呢?命運、命運,命在前,運在後,孰重孰輕,已不用多說。可憐阿寶跟着他,怕也是要受苦……”   二人內室相談,不知說些什麼,其餘幾人只得在外廳等候。   瑾娘所說命運之事,大家固然並不盡信,但也有八分人心,面對着百里屠蘇,一時難過,一時擔憂,躊躇着字句。   襄鈴踢着面前的一塊磚:“算命什麼的最討厭了,早知道就不算了……”   方蘭生清了清嗓子,對百里屠蘇說:“那什麼……木頭臉,禪家雲‘夢中說夢’……這事……這事就當它是做夢好了……是吧?”   “無須在意此事。”百里屠蘇輕輕搖頭。   他並不是故作堅強。   只不過有些事情,早在預料之中,真的面對的時候,反而淡然了。   瑾娘所說的話,聽起來殘忍,卻並非危言聳聽。但是“死局逢生”四個字,他一時也參不透。   “怎麼能不在意呢?”一向樂觀的風晴雪都有些鬱悶,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忽然擊掌道:“這樣吧,從小到大婆婆都說我運氣還不錯,我把我的運氣分一些給蘇蘇好了!”   這話說得天真,全然一片誠摯,卻讓百里屠蘇一陣窘迫。   命運之說,豈容戲言?若是一語成讖,她爲自己折損了氣運,又該當如何?   “此話休要再提。”百里屠蘇別過臉去,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待歐陽少恭與瑾娘私談完畢,已是臨近晚飯的時辰。一行人出了花滿樓,尋了一間客棧安頓投宿。方蘭生張羅着幾人在這江都名城找個好館子大喫一頓,商量的話還未說完,卻見百里屠蘇獨自望了望天色,轉身便出門去。   方蘭生見了,慌忙喚他:“喂,你去哪裏?千萬別想不開啊!雖然你這個人平時既陰險又兇暴,還總是喜歡裝模作樣,但……”   襄鈴兩隻手一起捂住了方蘭生的嘴,做出威嚇的模樣:“矮冬瓜住嘴!屠蘇哥哥纔不是你說的這樣!”   “唔嗯……唔之士素熬夜……安息他(我這是好意,擔心他)……”方蘭生被捂了嘴還是停不下來。   百里屠蘇本心是不願意回答的,他一直覺得方蘭生好生聒噪。可是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這種聒噪,甚至於,從這種聒噪中聽出了一點關心的味道。   既然是同伴了,也許,就需要多遷就一點吧?   想到這裏,他的腳步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買豬肉。”   阿翔一聽這三個字,愉快地叫了一聲,跟着飛走了。   餘下幾人,愕然站在原地。   “他……買豬肉?我沒聽錯吧?!”   沒錯,百里屠蘇真的是去買豬肉。阿翔最愛喫的,豬肉。   江都是商業繁榮之地,市集上琳琅滿目,既有當地特產的通草、絨花、香粉、玉器,亦有西域番邦來的流華寶爵、金桃、輕繪。就連肉鋪的豬肉也是格外的新鮮,阿翔見了,開心地跳來跳去。   站在豬肉攤前,百里屠蘇卻糾結起來。   “要不……瘦肉?”他轉頭看了看阿翔,“最近很多人說你胖。”   阿翔不屑地扒了兩下百里屠蘇的肩甲。   “考慮一下,再胖下去……”   阿翔卻不耐煩,抗議地叫了一聲。   “好吧,喫完這頓再考慮。”百里屠蘇轉向老闆:“一塊五花肉,要最好的。”   阿翔飽餐一頓後,身子又增添了幾分分量,壓在肩上沉沉的,一動不動開始假寐。百里屠蘇帶着它漫無目的地閒走——據他自己認爲這是阿翔的餐後運動,雖然不知這隻胖鳥到底運動了哪裏。   江都城從表面上看去,最繁華的地方是市集,店鋪的房檐擠擠挨挨,旗幡接連不斷。可有一些樓宇之內,卻要比市集還熱鬧。   比如到了晚上纔開門營業的花滿樓。   再比如,無論晝夜流水營業的,賭坊。   百里屠蘇走過一家大賭坊門口時,真正的運動來了。   空中一道黑影飛速掠來,百里屠蘇本能地閃開,那物事“鐺”的一聲撞在地上摔得粉碎,依稀是個酒壺模樣。   又一團黑影低空飛來,卻比剛纔大得多了,百里屠蘇皺眉讓過,竟是一個彪形大漢被人大力摜出,跌在街角,幸好是屁股先落了地,尚還有口氣在,“哎喲喂呀”地叫着,眼淚鼻涕都噴出來,看樣子是渾身皆痛,不知該先抱哪裏纔好。   賭坊門口轉出一名高大落拓的男子,黑髮披肩,寬袍的衣襟恣意地散開,粗布上淋淋瀝瀝的一片溼跡,大約是酒液。他每搖晃着邁出一步,就更倒向地面一些,眼睛半睜不睜,一看便是醉到了九成九。   男子一手拄着一把寬逾兩尺的巨劍,一手持着酒壺,東倒西歪地向百里屠蘇走過來,幾個打手模樣的人在巨劍的攻擊範圍之外圍着他,想要一擁而上,又唯恐男子身負蠻力,將自己打飛。   就這麼僵持着,這個包圍圈慢慢向百里屠蘇移動,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   百里屠蘇眉頭微皺,打算折返原路,繞開這羣人。   正及此時,男子又是隨手將劍一揮,一個打手躲閃不及,被掃到腰間,號叫一聲就坐在地上。而那高大男子醉得太厲害,這一揮之後,力道卸不掉,一個趔趄跌在百里屠蘇的腳邊,巨劍也甩在一旁。   百里屠蘇拔腿要走,袍角卻被男子拽住了,他略掙了一掙,居然沒有掙得開。   男子仰起頭,費力地支起半個身子,對百里屠蘇扯出笑容,露出一整排雪白的牙:“好酒……再來一罈!”   下一秒,他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百里屠蘇的左腿,轟然倒地,醉成一攤爛泥。   百里屠蘇抽了抽腿,又沒抽動,男子雖然醉過去了,力道卻還在,更把半個身子都倚在百里屠蘇腿上,酒氣燻然。   那些原本虛張聲勢的嘍囉們見男子武器脫手,醉得不省人事,又紛紛試探着圍了上來,爲首一個尖臉的振臂一呼:“那醉鬼倒了!兄弟,咱們上!”   另一個一臉橫肉的打手剛要靠近,見百里屠蘇臉色頗黑,又負劍在身,謹慎地停下了腳步:“喂!你小子什麼人?可是認識這個醉鬼?”   尖臉的聲音也尖,在一旁幫腔:“這混賬賭錢使詐!今日咱們兄弟非得取他一隻手不可,勸你快快滾開!少管閒事!”   百里屠蘇不耐煩和這些人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運力一抖,將左腿從男子雙臂中抽出。   落拓男子懷中忽然空虛,眼色迷濛,兀自伸手去抓百里屠蘇的袍子,百里屠蘇這次學乖了,身形一晃已到了一步之外,男子抱了個空,不滿地哼哼:“喂,別走啊……嗝……”   一個接一個酒嗝漾上,男子虛晃着坐起來順順氣,渾然不把圍上來的人看在眼裏:“好不容易來了怎麼又要走……嗝……”   分明是醉話,橫肉男卻當了真:“你小子果然和醉鬼是一夥兒的!”   百里屠蘇不欲解釋,轉身便走。   麻煩,是他最討厭的東西之一。   尖臉男卻以爲百里屠蘇是怕了,譏笑道:“一夥兒的也不怕,看他那張小白臉,娘兒們兮兮的,哪擋得了咱們兄弟?”   腳步頓住了。   橫肉男也不比同伴精明多少,高聲附和道:“還帶了只這麼胖的鳥,笑死人了!哈哈……啊!”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化爲痛呼,是阿翔怒叫一聲撲了下來,一口啄在他肩頭,橫肉男捂着見血的肩膀,慌不擇路地往賭場裏跑。   百里屠蘇不發一語,只是轉過身,眼如寒冰包裹着炭火。   尖臉男子被那眼神逼得不禁退了一步,聲氣大弱,憋了半天才壯着膽叫囂了一句:“幹什麼?想找打?!”   百里屠蘇用出鞘的利劍回答了這個問題。劍光閃過,恰恰劃過尖臉男的喉頭,尺寸拿捏得精準,只劃破表皮,未傷血脈。彷彿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痛感。   可這一點點的痛擊潰了尖臉男最後的強撐,他的恐懼爆發,大叫一聲:“媽呀!我的脖子斷啦……”捂着脖子滾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大約是發現頭還在項上,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跑,只是手腳發軟,連爬起來幾次都跌回到地上,狼狽不堪。   “快滾。”百里屠蘇收劍回鞘。   身後的幾個嘍囉攙起尖臉男,頭也不回地往後跑。   “多謝相救……”背後傳來酒意濃濃的聲音,落拓男子搖晃着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說:“恩公好、好身手……養的鳥也忒威風……”   一場橫生的是非終於煙消雲散,百里屠蘇並沒有回應男子,看看天色,呼哨一聲把追着橫肉男而去的阿翔召回來,徑自往市集方向去了。   這一場麻煩的源頭,自顧自地對着百里屠蘇的後背說話:“在下尹千觴,大恩……大德……嗝……有緣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