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盛世江都
走出去好遠,百里屠蘇仍覺得能聞到那一團酒氣,身後隱約傳來醉狂之句:“詩萬卷,酒千觴……幾曾着眼看侯王……”
兩個男人去往不同的方向,不知道有沒有下一次的相遇,也不知道會是何時。
賭坊門前,只留下殘破的酒壺碎片,和乾涸的酒液。
百里屠蘇回到客棧,一桌豐盛溫熱的晚飯正在等着他。
這段時間裏,大家分頭去市集買回了各種好喫的東西,卻並沒人先動一碗一筷,夥伴們只是擺好了筷箸,等着百里屠蘇回來。
見到他回來,大家都湊到桌前預備開飯。
襄鈴蹦着跳着就過來了,坐到百里屠蘇身邊,給他看自己剛買的一對兒鈴鐺髮飾:“屠蘇哥哥,好看嗎?”百里屠蘇不置可否,方蘭生湊過來搭話:“我幫你選的,自然好看,幹嗎非要問他!”襄鈴只是看着百里屠蘇,扭來扭去地不依,晃得滿頭叮噹脆響,“好看嗎?好看嗎?好看嗎?”
“嗯。”
“嘻嘻。”只是淡淡的一個字,也能讓襄鈴開心不已,叼起一隻肉包子,開心地喫起來。
風晴雪也坐在了百里屠蘇身邊,她看見什麼都新鮮,無疑是轉得最開心的一個:“蘇蘇你去哪兒啦?這兒真熱鬧,這麼明亮,賣的東西也好玩……不像我們那裏,沒有白天也沒有晚上,人很少,總是靜靜的。”
“你的家鄉沒有白天也沒有晚上?”方蘭生好奇地問,“那是什麼情形?”
想起家鄉,風晴雪的眼神有些落寞,仔細想了想,復又露出笑容:“嗯……我家那裏,樹和草會發出瑩瑩的光亮,有~條大河從天上經過,也、也還是很漂亮的!”
“騙人的吧?!天底下哪會有這種地方?晝夜交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河又怎麼可能跑到天上去?!”方蘭生聽了這話,夾到半截的菜都忘了送進嘴裏。
“可是我的家鄉就是那樣啊!”風晴雪很認真地說。
“太荒謬了!書本典籍裏可沒有記錄這樣的地方!”方蘭生大搖其頭,分明不信。
“天下之大,非凡人思想所及,由生到死,不過如天地蜉蝣,窮極目力又能知曉幾分?偏喜妄說荒謬。”百里屠蘇涼涼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傢伙平時寡言少語,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偶爾說出話來,卻能噎死人。方蘭生每每被這樣的突然襲擊搞得忘了反駁,也不知如何反駁。
而風睛雪看着百里屠蘇冰塊般的臉,須臾,靜靜地一笑。
入夜,百里屠蘇和衣躺在牀上,靜靜地想着這幾天的事。
真奇怪,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跟那麼多人同行。
就像一頭習慣了獨自漫步荒原的狼,就很難再加入任何一個狼羣。百里屠蘇曾經見過這種狼,只在遠方淡淡地回看你一眼,既不攻擊,也不嚎叫,然後默默地掉頭離去。他跟着那頭狼在荒原上走了三天,狼一直去向北方,一路上曾經有三四個大狼羣的腥風吹過荒原,但那頭狼沒有露出任何興奮的神色,相反,它警覺地藏在低凹裏。
倒是沒有避開百里屠蘇這個人類。
他們在三天之後分別,狼繼續去往北方,百里屠蘇掉頭南行。他想即便再跟隨那頭孤狼三日,也不會發現什麼別的,那頭固執的狼,就是一贏向北向北向北。
北方有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
有些人跟狼一樣,生來就要自己去北方。
比如他,所以那頭狼纔沒有刻意地避開他,也許是聞見了他身上相似的味道吧?
即便是在天墉城的時候,崑崙山上下那麼多子弟,他也始終獨來獨往,不與他人親近。
可是忽然間就有了那麼多同伴,居然有一點……溫暖的感覺,雖然還沒有適應這種溫暖,但比風和冷的感覺……似乎是要好那麼一點點。
門吱呀一聲,彷彿風動。
“什麼人!”瞬間,百里屠蘇已經翻身下牀,手握劍柄,劍氣流轉於鞘中。
屋裏的蠟燭沒有熄,是風晴雪推門而入,她坦然地四下看看,笑道:“咦,蘇蘇你那麼緊張幹嗎?我看你屋裏有亮光,以爲你還沒睡呢。”
“有事明日再說。”百里屠蘇神色不善,把劍放回牀頭。
風晴雪雙手背在身後,歪着腦袋看他:“吵醒你啦?生氣啦?”
百里屠蘇擺手:“男女有別,不宜深夜共處一室。”
“都是人,哪裏不一樣?我可是敲了門的!”風晴雪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就會不經意地睜大眼睛,露出呆呆的神色。
這兩日來,百里屠蘇已經深知風晴雪不太懂世事,跟不懂世事的女孩說什麼倫理和避諱呢?只好耐着性子問:“深夜來訪,到底何事?”
風晴雪一笑,露出白淨的牙齒:“反正你也醒了,不如……去看星星?”
百里屠蘇皺眉:“在下並無此等閒情。”
一陣微風,燭火明暗,照着風晴雪臉側一道柔軟的弧線和一縷細細的鬢髮。百里屠蘇看了一眼,心裏不由得軟了一些,覺得這樣生硬的拒絕似乎有些失禮。
“就是這樣才更應該去呀,大哥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看一看星星,煩惱就全都丟開了。我還想起一個故事要和蘇蘇說呢,是有關七把古劍的……”風晴雪有些不依不饒。
百里屠蘇心中的抗拒又生:“不是讓你勿要再管此事嗎?”
“只是說個故事,也不行嗎?”風晴雪小聲嘟噥。
心裏那股子柔軟又升了上來,百里屠蘇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夜色如水,風中暗香流動,月光照在靜謐的山谷中,山色青青如黛,寒潭中水色湛碧。
男孩和女孩坐在小山之巔,星光垂落在他們身上。
“觀星何必要跑這麼遠?”百里屠蘇望着寒潭中反射的細碎星光。
這一路他走得沒頭沒腦,全仗風晴雪領着他,感覺像是姐姐把一個走錯路的小孩領回家似的。這讓他有點不習慣。
“看!”風晴雪蹦了起來,指着頭頂星空,又指向下方山谷,眉眼間滿是得意,“上面是銀河下面是山花,你坐在中間,就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你的了!你還要什麼別的嗎?你什麼都不想要!”
百里屠蘇默默地想,你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回答,你自問自答就好了。
“蘇蘇不覺得這個山谷很美嗎?這可是我最先發現的,我把它叫做……嗯!叫做‘蘇蘇谷’!”風晴雪轉着眼睛。
百里屠蘇的臉驟然漲紅,突兀地站了起來:“胡鬧!亂說什麼?!”
“好吧好吧,那叫……就叫‘桃花谷’好了!”風晴雪吐吐舌頭,滿臉搗蛋的神情,“別生氣嘛,你大人有大量。”
百里屠蘇有些無奈,大概風晴雪早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確實很美。
此刻銀河如潑天的水,橫貫長空,四野蛩鳴,山花和草木的香氣恣意流淌,溪水潺潺流動。俯仰天地,忽然覺得自己那麼渺小,但是這樣一個渺小的自己有個女孩陪着看星星,在這樣寂靜的夜裏在意你是不是開心……
你還能要什麼別的嗎?
兩個人一站一坐,默然良久,百里屠蘇重新坐下:“此處並無桃花。”
“我在這裏灑了很多桃種哦!不過才種下,還沒長出來呢。”風晴雪滿懷期待地望着她的小小山谷,“這裏靈氣很盛的,花草都會長得快很多……可惜不能帶回去給婆婆看看。”
百里屠蘇心裏一動:“你和你婆婆很親?”
風晴雪點點頭:“爹和娘在我出生百日後就過世了……是婆婆一手把我和大哥帶大的,大哥有大事要做,很少待在家裏。我想念大哥的時候,婆婆就給我講故事……七把劍的故事,就是那時聽到的,想聽麼?”
百里屠蘇點點頭,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他心裏是有點想聽那個故事的。
風晴雪一笑:“其實,這個故事我們那兒的人都多少知道一些——傳說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做‘龍淵’的部族,他們在部族覆滅的災劫中僥倖延續下來,代代傳承,一直等待着向神復仇。他們聚於龍淵地下,建了七座巨大的鑄劍爐,以禁法鑄成七把兇劍。”
百里屠蘇意識到她有所指,於是解下身後的焚寂,拂過僅剩的半截劍身:“七把兇劍可有名字?”
“婆婆沒提起過。”風晴雪盯着焚寂看了半晌,搖搖頭,“龍淵部族不供奉任何神明,認爲大地應該由人來統治。這種信念激怒了天神伏羲,他決意將龍淵部族徹底毀去。女媧娘娘卻不忍心看着一個部族亡喪,她從龍淵人那裏奪走了七把劍,分別封印在大地各處。這樣一來伏羲就沒有理由殺光龍淵部族的人了。”
“封印……”百里屠蘇似乎想起了什麼,可腦中紛亂蕪雜,摸不清頭緒,“或許確有淵源吧,師尊曾斷言此劍乃上古邪物。此劍劍名‘焚寂’,是娘告訴我的,其他的,她沒有來得及說,又或許她說過什麼,我卻記不得了。”
“你娘……”風晴雪問。
“她死了。”百里屠蘇輕聲說。
“對不住,我不該問……”
“問與不問,並無分別。”
兩個人一起沉默了。夜空看似繁星點點,伸手探出去,卻只有風從指縫中穿過。
“蘇蘇,晚上的事多謝你。”
不知過了多久,風晴雪開口說。
百里屠蘇轉頭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她在說什麼。
“謝謝你爲我分辯啊。謝謝你相信我說的那些,我的故鄉……也許和世上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樣……”風晴雪微微抿住嘴角。
百里屠蘇搖搖頭:“天地無涯,人身渺渺,規則常理不過世俗所約,若有不同便被視爲異類,委實可笑。”
風晴雪粲然一笑:“蘇蘇……有時候你真的挺爲別人想的,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不理人啊,你該多笑笑纔對!”
百里屠蘇的臉忽然僵了,心中本能地想斬斷這個話題。就像那頭向着北方去的狼,他跟了它三天三夜,它沒有對他投來哪怕一抹多餘的目光。夜間狼和他相隔很遠入睡,他始終扣着劍柄,狼始終磨着牙齒。
白首相知尤按劍。劍客相信人,不如相信自己的劍。
也別說那麼多親近的話,多年後想起來,會覺得那麼蠢。
他霍然起身:“事已說完!回去吧!”
風晴雪仰起頭,牽住百里屠蘇的手,聲音柔軟地央求:“再陪我待一會兒好嗎?難得看到這麼漂亮的星星呀!”
風晴雪不論何時都戴着一雙黑色的長手套,但此刻隔着那雙質地怪異的手套,隱約可以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這令百里屠蘇想起自己在船艙中醒來的一刻,那是他此一生,爲數不多的溫暖。
夜風鑽入他的衣襟,胸口微涼,百里屠蘇呆站在那裏,一時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星河中一道銀芒閃滅,彷彿時間的刀刃短暫地劃破夜空。
“蘇蘇你看!”風晴雪歡喜地喊了起來,“那是流星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真了不起!”
百里屠蘇仰望星空。
“啊啊!真漂亮真漂亮啊!”風晴雪大喊着。
“可惜……那麼短啊……就熄滅了。”她輕聲地說着,對着流星逝去的天幕發呆,聲音幽幽的,透着夜風般的寒意,“以前我很羨慕大哥,能夠離開故鄉,看到許多家鄉沒有的東西。如今我也看到了,跟哥哥說的一樣,外面的世界真的非常漂亮……我都記住啦,即使以後看不到了,也能記起來,記起來……也會開心的!”
“星空四季,亙古不變,若是想看,離家出來便是。”百里屠蘇覺得她話中透着一絲隱約的悲傷,卻想不透,只能這麼蹩腳地安慰。
風晴雪搖搖頭:“我家鄉的人說,遠遊的日子,就像好夢一樣珍貴。婆婆說,人一輩子做好多好多的夢,裏面只有一百個是好的。做到了好夢,要牢牢地記住,一輩子都記住。”
百里屠蘇心中凜然。
這一刻風晴雪的目光透過茫遠的夜,彷彿看到了許久以後的時光。
可鬱郁只是一刻,她立刻就恢復了滿是朝氣的樣子,咧嘴一笑:“也是啊,我想那些幹什麼……蘇蘇,你看這山谷多美,除了桃花,我還想在這裏種各種花草,還有大眼蛙、跳跳、噗喲噗喲蛇什麼的……到時候一定會很熱鬧吧!”
百里屠蘇眺望出去,漫漫地想着風晴雪描繪的將來,桃花盛開,生機盎然,只是風晴雪的癖好另類,乃至於她描繪的美景中有些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
百里屠蘇想着就不禁嘴角有些上揚。
“喂!”風晴雪忽然大聲說。
百里屠蘇被嚇了一跳,原本能被壓下去的那一絲笑意跳了出來。他呆呆地看着風晴雪。
風晴雪也呆呆地看着他:“喂!蘇蘇……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