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说网
← 古城晚秋 106 / 112

  第一百章 漫世何处寻,怕相问,休相问(四)

  裔风赶忙去推房门,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住了。这听雨阁的二楼四面都有镂空花窗,是复古的上下推拉式,他跑去推那窗子,却也纹丝未动,他猛一用力,突然感到晕眩袭来,紧接着眼前仿佛蒙下一片影影绰绰的黑雾。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去寻找她的位置,朦胧中一个温婉素净的旗袍女子,在淡淡雾气中微笑着向自己走来,仿若触手可及的梦幻,又似沉淀久远的记忆。   他赶忙去扶她,他惯常冷静,这时却慌了一下神,意识到这么做是极其危险的,于是把她放下来,疯了似的在屋里四处找水,然而除了棋案旁的那壶茶以外,再无其他水源。   焦急中他一眼瞄到墙上挂着的武士猎刀,于是取下,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果然,剧痛使他获得了瞬时的清醒。他随意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血迹,然后把虚弱无力的素弦扶坐起来,他只得拼命地喊她:“素弦,听我说,现在你必须要坚持住!”   她似乎想抓住他颤抖的手,却只是在无力挣扎,过了一刻,她恍然意识到什么,用尽力气推开了他,然后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桌上,一把空空如也的釉壶碎裂一地。   他的伤口又开始剧烈发痛,这种疼痛使他再次拾回理智,他明白他们不能被困在这屋里太久,于是用力踹开了窗户,他把她抱上桌子,坚定地握住她的手:“从这里出去,就没事了!”   她无力地望他一眼,然后跌落到窗外的地板上。她踉踉跄跄地扶着扶手走下楼梯,方才发觉,听雨阁的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撤走。   月光黯淡,霎时间却似地转天旋。还在喘息,突然望见有个人影焦急地往这边跑来,定睛一望,正是香萼。   香萼见了她的样子不禁大骇,“奶奶,你这是怎么了?”素弦已经无力支撑,“先扶我回去吧。”   东院并不远,香萼急得满头是汗,念叨着:“怎么才一会儿,就发烧了呢?”   素弦微弱地问:“你怎么想到来找我的?”   香萼忙道:“方才杏儿不是说家庸少爷在听雨阁摔倒了么,您这才着急忙慌地赶去,可我去楼上取线篓,看见他在房里好好地画画呢!我这才赶了来。”   素弦艰难地回到东院的卧房,素弦嘱咐道:“记着,千万别声张。”   香萼不解:“可是您都病成这样了……”   素弦摆了摆手,再无气力言语,身子一歪,便栽倒在床沿。   门突然开了,匆匆而来的裔凡连忙搀住了她:“你发烧了?”便欲叫大夫,素弦连忙道:“不要!”撑着力气不要他扶,只说:“你出去!快!”   他心里隐隐腾起一丝疑虑,却又不敢确认,于是小心扶着她的肩:“来,先喝点水……”   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上一次是自己混混沌沌,这一次又是她意乱情迷,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属于过自己。   可笑,果真可笑。   仅有这一时,抑或是一世,他什么也不管了,什么也不再去想。   一连几日,她一见到他,心里就不受控制地紧紧揪起。她明明很清楚,自己是他的妾室,那晚发生的一切根本无可厚非。然而每每想起,却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烧。   然而他依旧一副淡然,就像那晚的事根本不曾发生一样。   这天下午,她在亭子里带着家庸玩,家庸看着爸爸远远走来,便蹦着跳着扑了过去,素弦暗叹倒霉,眼盯着石阶没有抬头,却听他唤道:“素弦。”   她局促地说了声:“嗯,有什么事么?”   裔凡抚了抚家庸的头:“乖,爸爸要跟二娘说几句话,家庸先去那边玩,好不好?”   家庸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说:“爸爸和二娘说完悄悄话,要陪家庸玩哦!”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向曲桥那边去了。   他父爱的流露让她紧张的心情有所放松,然而家庸一跑远了,她又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不禁暗怪自己没用。她觉得发窘,就先开了口:“你要说什么,快点说吧。”   他没有笑,却有一种温淡的感觉,对她说:“素弦,你不可以这么一直回避我,你明白么?”他走近了一步,“你告诉我,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想再提起一个字来,只别过头去:“没什么。”   裔凡道:“好吧,你既不愿提起,就算了吧。不过,我不会放任这件事就此过去的。”说罢便离开了。   这日素弦在霍氏布庄,有个卖报的男孩交了一封信到柜台:“给霍二奶奶的。”佟先生发现这信没有署名,正欲再问,那孩子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素弦拆开信来,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西大街华州巷三十六号。”落款是:“方礼安”。   这正是霍方的本名。他特意另约了一个地点,想必事关重大,却又不知他究竟安心好坏。素弦考虑再三,交代了佟先生一声,便叫了辆黄包车赶去。   那巷子位于城西,是并不偏僻的寻常院落,因而并不难找。门没有锁,素弦便推门进去,院子很宽敞,两边的花圃里杂草丛生,四处散落着生锈的农具、破败的砖瓦,看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素弦掀帘进去,灰尘气味呛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霍方一身白色西装打扮,正背身凝视着墙上泛黄的年画。再一细看,脚下还放着两只褐色的手提箱。   “霍管家这是要出远门么?还约我到这么隐蔽的地方相送,果真够有心思。”素弦随手一拂桌面,指尖便沾上厚厚的灰尘。   霍方转过身来,却似发泄般的,一脚踢倒了皮箱,“我决定——不走了。”   第一百零一章 痴惶一念,已陷涡心(一)   素弦淡淡道:“我原以为,今儿个霍管家就要带着三小姐上船,离开临江了呢。”霍方愤然一捶桌面,登时便有大片的灰尘腾起,“别再说了!”   “怎么,三小姐又不走了么?”   霍方在怀里摸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找出来,索性连西服一块脱了,发泄似的甩在椅靠上,“我一早便收拾好行装,买好船票在码头等她,等到船都快开了,她才差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她尚未考虑成熟,还不到成行的时候,我一气之下,便撕了那信扔到江里去了。你说,我就这么不得信任么?”   素弦道:“你也不必动太大肝火,上次逃婚的经历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再不是冲动的小女孩了,顾虑的也更多些。”   霍方目光阴鸷,愤愤地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一厢情愿了,反倒自讨没趣!我早就想过,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跟我走,那就不要怪我不仁义了!”说着,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素弦不禁感到一丝寒意,“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与你合作。”霍方突然急切地盯着素弦,“在那座深宅,我们永远是一条阵线的,对不对?你一定会帮我的,因为这对你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素弦默默缓了口气,“且说来听听。”   霍方道:“我知道,那天老爷把你叫去书房,一定把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传给了你,是么?作为我为你保守秘密的回报,我要与你共同分享那件东西。”   素弦暗吸一口凉气,“何以见得?”   霍方脸色严肃,却显得自信满满:“别看霍彦辰成日病怏怏的,连路也走不了,凡事都是太太在出面,其实整座霍府,当属他最老谋深算,心思也掩藏得最深。在他两个儿子之中,他最看重的就是大少爷,所以霍府最重大的秘密,也一定会传给他。然而以大少爷的秉性,他断然不会独享,霍彦辰只能另寻他人。较之大少奶奶,他素来看重你,加之你那日见了朱翠,神色紧张,我想,我的判断不会错的。”他并不放过她神色间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说:“怎么,你会犹豫么?”   当日霍彦辰那只把盒子交给素弦的时候,告诫她不能随意打开,也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裔凡。然而,那盒子已然引起了霍翁氏和姜凤盏的猜疑,现下,原来这个霍方也对它有所图谋。   她思忖了片刻,说:“这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如果我答应了你,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我拿到了密室里的宝贝,就会永久性地在临江地面消失,你的秘密会永远被我烂在肚里,这还不够么?”霍方立即答道。   素弦一怔:“你是说,那个盒子跟宝贝有关?是什么宝贝?”   霍方道:“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发现,在霍彦辰的书房有个隐秘的机关,通过书架上一本不起眼的书来控制。据说,霍家珍藏的所有古董都锁在里面。可惜,我几次潜进书房,打开机关,却被一道坚固的铁门拦住。如果我猜得没错,那盒子里十有八九便是密室的钥匙。”   素弦觉得有些可笑:“若是你的宝押错了呢?”   霍方面色坚定:“十天以后便是五月,商会按例要改选会长,到时候霍彦辰和霍翁氏都会出席,我会趁他们不在,不惜一切代价打开密室,拿走宝藏。”顿了一顿:“只是,这一切都少不了你的帮忙。”   “我可以帮你。”素弦道,“但是,我也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我能做得到。”   “很简单,帮我想个办法,除掉姜凤盏。”素弦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冷如冰。   “恕我直言,”霍方嘴角微微上扬,“凭她简单的头脑,根本无法对你构成威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正室的名分,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素弦咬了下唇,恨恨地道:“她设计给二少爷和我下了合欢散,用心何其毒也!”   霍方目光一闪:“哦?难不成她的计谋得逞了?”   素弦瞥他一眼,冷冷道:“我怎么可能让她随便得逞?不过,头脑越简单的人,无知者无畏,枝节便越要横生。她既然狠下心来这样害我,我必须要她付出代价。”   “那么——”霍方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我们就分头准备吧。”   这晚,素弦取出了深藏已久的神秘盒子,伏在梳妆台仔细地端详。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精致贵重的盒子,只比寻常的戒指盒要厚了一些,可是,依旧找不到可以打开的地方,就像设计者在造这盒子之初,就没有设计开口似的。   她虽然恨透了霍翁氏,却对霍彦辰有着不同的看法。她总觉得,他满是善意的目光里,倒和一般的慈祥老人有着明显的不同,隐含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物质。整个霍府,除了裔凡,也许只有这位老人是从心底对自己好的。她总是不停地纠结着、矛盾着,如果连他的信任都要辜负,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害了玉蔻,牵连了金萍,她还要再次出卖自己的信义么?   与往日一样,每当夜阑风静,想要抉择、却又无从选择,复杂的思绪再一次萦绕于她的心间。   翌日,暮光熹微,将破败的院墙镀了一层金黄。霍方保持着一贯的姿势,负手立在窗前,表面上是云淡风轻,然而怀表的秒针每走一下,他背在身后的拳便攥紧一分。   小院的门开了,一个素色旗袍的女子匆匆进来。她摘下头巾的那一刻,他收紧的目光方才舒缓开来,目视着她走进屋来。   “你遵守了承诺。”霍方平静地看着她。   素弦笑容里隐隐带着苦涩,从包里取出一个纱巾包裹的小包,那张破败的方桌不知何时已被擦拭得光亮如新,她放下包裹,将纱巾一层一层的细细展开,一个紫缎的方形锦盒呈现眼前。   霍方眼前一亮,将那盒子拿在手里端详着,良久,才道:“这个盒子果真有些玄妙所在。”   “老爷叮嘱过,不让我擅自打开。”素弦淡淡望着那盒子,“你说,如果强行打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霍方眼里满是坚定,似是一定要将它征服,“区区一个盒子,我不相信我奈何不了它。”从香案下取了一个银色金属外壳的工具箱来,打开密码锁,猩红的绒缎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精巧的工具,按大小顺序排列,最大的不过筷子粗细,末端的几支细如银针,仔细一看,却又各有不同。他拿起放大镜,对着盒子不停地鼓捣起来,动作娴熟老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小盒的盖子应声打开,他目光聚焦在盒内的物件上,开始一亮,紧接着却暗沉了下去,素弦探头去看,里面只有一只翠绿莹润的翡翠扳指。   霍方把扳指松松地套在拇指在,对着灯光来看,扳指是上好的祖母绿,通体雕着细密的凤纹图案,实则并无稀奇。素弦却觉得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有着说不出的轻松之感。   “我看,老爷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他只是看重我,所以奖励我一些值钱物件罢了。”素弦道。   “不可能!”霍方腾地站起身来,“既是一个无用的扳指,为何他要那般神神秘秘地叮嘱你?”   “也许他是在考验我吧。”素弦淡然道,“看来你这些年一直在苦练开锁功夫,相信没有钥匙,你也能打开密室的。”   霍方阴沉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狡黠,“昨晚我琢磨了一夜,想到一个一箭三雕的计策,只要你肯配合,不仅可以一雪你受的耻辱,更可以报你的灭门之恨。”   素弦眸光一闪:“此话当真?”   霍方显得信心满满,道:“你想让霍翁氏和姜凤盏得到报应,仅凭你一人之力,无疑是难如登天。但是,有了我的协助,你一定会得偿所愿。”   素弦心里一揪,急切道:“愿闻其详。”   霍方并不急于详述,道:“你须得答应我,事成之后,你要无条件的答应我一件事情。”见她似乎并不信任自己,又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素弦道:“你且说说计划,我看是否可行。”   霍方道:“你也知道,我和大少奶奶之间关系密切,她对我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她恨你占了大少爷的心,视你为眼中钉,不除不快。所以,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商会改选那天,老爷、太太、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会出席。我劝她装病,到时候大少爷只能带你出席。然后我会提前给你下药,你身体不适,必会先行坐车回去。她的堂兄姜韶琨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个个配有枪支,正好可以将你劫走,既可敲诈一笔赎金,之后又可永除后患。”   素弦冷笑了一声:“你这也算是帮我?”   “我话还没说完呢。”霍方不紧不慢地道,“而你——可以趁此机会,把药下到霍翁氏的杯子里,到时候提前离开宴会的,便是霍翁氏。姜韶琨素来流连赌场,最近刚欠下一笔不小的赌债,正是一筹莫展之时。他才不顾是否劫错了人,必会铤而走险,前来勒索赎金。”顿了一下,看着她道:“到时候霍裔风查到是大少奶奶堂兄绑架了他亲娘,你说她姜凤盏会有好果子吃么?当然,如果你想让霍翁氏在这世上永远消失,到时再叫张晋元略施手段,也就成了。”   素弦暗一思忖,好一出周密的借刀杀人,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值得自己信任么?   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道:“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拖住霍家人,给我留时间打开密室。当然,如果这其中出了岔子,也是我来担着,你不必担心。”   素弦问道:“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忍心一手害了姜凤盏么?”   霍方冷笑了一声,“我说过,我和她之间,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既然霍咏荷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对女人也没什么好眷恋的了。我现在只想,拿到宝藏,然后远走高飞。”   第一百零二章 痴惶一念,已陷涡心(二)   临江城的五月,春日还没收尾,夏天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头。这日是商会会长改选的日子,虽然飘了星点小雨,城南的夜宴楼前,却是人头攒动,一片喧攘,不时有路过百姓的朝里面张望。持请帖进入的,则是城里在商会注册过的大小商户所派的代表。一上午,夜宴楼从里到外便装点得焕然一新。楼下是专供普通客人坐的圆桌,楼上则是宴会用的西式长桌,专门招待督军代表、局长等重要人物。这会儿投票还没开始,几个掌柜的就开始议论起来:“今年也不知霍大少爷会不会再次连任呢。”   一个灰长脸的掌柜道:“我看怕是悬了,张记玉器行的张老板现在是煤矿的第一大股东,咱们这些散碎的商户半辈子积蓄可都投进那里了,我们还能不巴结着点?”   另一位矮一点的胖子,因是经营货栈,常年在码头盯工,黝黑的脸上泛着油光,笑道:“若说那张老板,才来临江不过两三年,势头竟涨得如此厉害,果真不得叫人小觑。只可惜,我还是信任咱们原先的会长,怎么看上去,还是他靠谱些。”   灰长脸的似乎很不屑,道:“那也说不准,那陶大少爷可是从南洋回来的,见过大世面,陶家被霍家压了这几年,总该有人出头挣点脸面了。”   说话间鼎沸人声突然降了下来,期间夹杂着小股的骚动,人群自动让开,典雅正门处,正是德高望重的霍彦辰由人推着轮椅,走在旁边的中年女子傲气凌然,目不旁视,正是他的太太翁氏,身后是上届会长霍裔凡挽着一名女子,款款进入。那女子一身素粉嵌银丝的半袖旗袍,剪裁恰如其分地托出玲珑身段,气度从容,步履翩然。   霍彦辰虽然坐着,却仍显气宇非凡,不怒自威,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便由专门的通道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张晋元才一袭浅墨色中山装,姗姗来迟,众商户纷纷迎上,与他道贺。   选举开始前照例是各界要员的宣讲,张晋元既是煤矿的第一股东,身份地位自然与先前大有不同,连龚局长都要给几分薄面。另一位竞选者则是从南洋留学归来的陶家大少爷陶宣卿。此人文质彬彬,自有几分谦和的亲民态度,与之前颇显自负的张晋元大有不同。   投票很快完毕,按照惯例先要开始品菜宴,而计票工作将由几位资历较老的商户统计,结果将在宴后公布。   二楼宴厅内,富商太太和官太太们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寒暄起来,与平日牌桌上的拉的家常并无不同。最后压轴的三道是极为贵重的菜品,先上了一道鲍翅,紧接着是一道松茸,色泽鲜亮,汁色浓郁。不久上了一道雪汁熏鹅脯,一只精致的方形白瓷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小摞酱红色的鹅脯,辅以鲜香酱料,如是晶莹的碎宝石洒在上面,旁边配以几片翠绿的叶子。   吴太太见霍翁氏身边的女子比较脸生,顾盼间话语不多,应答也谦和有礼,便笑问:“霍太太,这回怎么没见大少奶奶来呢?这位是——”   霍翁氏使了个眼色给素弦,素弦回道:“大姐身体有恙,妾身只是陪大少爷来的。”   吴太太呵呵一笑,说:“这一晃眼时间可过得真快,大少爷眼看娶了两房太太了,二少爷事业有成,怎就还是独身呢?我说霍太太啊,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啊。”   霍翁氏笑道:“吴太太这么着急,难不成有好姑娘介绍一个?”   吴太太说:“我若是真有个待嫁的闺女,非得巴着二少爷这个女婿不可。只可惜呀,我的闺女早就嫁人了,我一天在家逗弄孙子,烦都烦死了。”看向陶太太,“对了,我记得陶二小姐还待字闺中呢,你们两家又门当户对的,早该想到一起才是。”   她去年才随丈夫来到临江,自然不知霍、陶两家曾经是亲家,后又退婚的事,陶太太一直不语,面色显得极为冷淡,说:“若说门当户对,那可当真不敢当。何况,我们宣珠已经去南洋留学了。”   饭桌上气氛骤降,霍太太笑了一声:“恭喜恭喜,将来讨个洋女婿,我们也只有羡慕的份。”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素弦心里越发揪紧,按照计划,事先给霍翁氏下的药现下就该起效用了,却见她依旧谈笑风生,春光满面,一点也没有生病的样子。眼看宴席接近尾声,难不成,周密的计划在第一步便要草草收场了?   素弦借故去了三楼东面的洗手间,一个人对着镜子静下心来,回想是哪里出了纰漏。她不能离开太久,心绪烦乱,又从洗手间出来,走廊的尽头张晋元走了过来,皮鞋在瓷砖的地面有节奏地响着。   她猛然间回想起来,上一次的见面,自己还被他捆在床上,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可以时刻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而现在,他风度翩翩,似一个成功的谦谦君子。   素弦面无表情,“提前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张晋元狡黠一笑:“这话为时尚早,还差最后一步。”   素弦不愿与他过多纠缠,说:“我要回去了。”转身欲走,他在身后冷声道:“站住。”   张晋元走上前来,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计划是在玩火,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霍方在一手策划,你当他是出卖自己的情人,帮助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两个女人都不过是被他利用,被他操控?如果出了事,不要怪我没有警告过你。”   素弦心下一沉,她并非没有这样考虑过,然而霍方的计划实在诱人,自己的决定确实是大胆的、不计后果的。她沉默了一瞬,问他:“你想说什么?”   张晋元道:“既然霍老太婆现在都没走,我也无能为力了。”   素弦冷笑一声:“我知道,现下是你的关键时刻,你无暇顾及别人的事情。”说罢便欲转身,张晋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在耳边道:“我告诉你,霍方不可信任,与其玩火自焚,倒不如斩草除根。”   素弦带着恨意瞥他一眼,“多谢提醒!”便走掉了,脚步越走越快。方下了楼,才觉得气氛虽然喧闹,但却不似方才的喜意洋洋,倒像是人心惶惶似的,向饭桌张望,霍翁氏的座位已经空了。   素弦心下半喜半疑,便下到一楼,却见霍翁氏匆匆从外面进来,见了素弦横眉道:“你上哪里去了?老爷方才不适,提前回府了,本想叫你陪着,却迟迟不见你的踪影。”   素弦霎时惊愕不已,竟是霍彦辰提前回府了?心想大事不好,忙道:“娘,这里用不上我,我现在就赶回去!”   霍翁氏满脸的不悦:“还不快去!”   素弦顾不上礼仪,便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去,方一下了台阶,便和裔凡撞了个满怀,忙问:“爹的车从哪条路走了?”   裔凡扶稳了她,说:“自然是来时的路。你不要太着急,爹是老毛病了。”   素弦方才定了定神,也没说什么,便冒了雨匆匆去了,陶宣卿这时也跟了出来,见她焦急的样子,唤了一名小厮交代了几声,对裔凡道:“我看二太太这样着急,便叫我的司机送她吧。”   裔凡想想也好,便道:“那就麻烦陶兄了。只是这里离宝石巷尚远,怕是不能及时赶回。”   陶宣卿淡定一笑,“既然赶不回来,我便与霍兄多多畅饮几杯,如何?”   素弦坐上车一路催促着司机,到了利民街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路障,司机只得缓慢倒车,素弦心想这一定是姜韶琨他们事先布置好的,意图把霍家的汽车逼到他们设定的道路上去,忙问:“现下最近的路是哪条?”   司机想了想道:“那就只有再多绕几里路,从郭家巷子走了。”   汽车一路畅通,开回宝石巷子,素弦急匆匆地跳下车,却并没有见到霍家汽车,便问看门的小厮,“老爷可回来了?”   那小厮一脸茫然:“老爷不是赴宴去了么?”   素弦大惊失色,手一松,手包掉落在地上。   她勉强定了定神,还是赶到正院去,只有两个丫鬟在花架下忙碌,却不知霍方潜入老爷书房,此时究竟有没有得手,想了一想,当前情况紧急,还是不要擅自进去的好,于是又回了东院。   桃丹一个人在花廊里站着,盯着雨幕似在凝思,素弦轻嗽了一声,桃丹回头见了她,神色大惊,说话也不利落了:“二奶奶,你……你回来了?”   房门突然打开,凤盏听到桃丹说话,赶忙赶出来看个究竟,见是素弦也惊愕不已,素弦面色沉着地走过去,拉着她便强硬地往屋里走,吓得凤盏大喊:“你要干什么?来人啊!”   桃丹也忙道:“二奶奶,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素弦阴沉着脸色:“记着,我对你们奶奶要说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且在房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凤盏心中有鬼,见素弦砰的一声关了门,慌得面如土灰,战战兢兢地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素弦把她逼到墙角,低声中带有不容置否的严厉:“听着,我现在没工夫和你废话,你闯了大祸,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凤盏听她这般恐吓立马吓得瘫软到椅子上,语无伦次地道:“我就说……我就说这样太冒险了,我昨晚还劝过他罢手呢,可他不听,非要坚持己见……”   第一百零三章 痴惶一念,已陷涡心(三)   素弦眸光一挑:“你说的那个‘他’,指的是霍管家么?”   凤盏乍然心里一惊,“你都知道了?你想怎么样?”   素弦显得很淡薄,“这点事你就吓成这样了?如果我告诉大姐,你的堂兄掳走的人不是我,而是咱们的爹,你说要怎么办?”   凤盏浑身一颤,眼睛瞪了老大:“这……这怎么可能?”   “我没工夫与你说笑。”素弦道,“听着,你要在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之前,努力把影响降到最低,你明白么?”   凤盏只顾愣着神,怔怔忡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素弦眉头凝住,严厉道:“大姐,现在你必须冷静,知道么?!马上联系到你的堂兄,让他不要为难老爷,快去!”   凤盏颤声应着,慌慌张张地便往门外去,方走出几步,忽的想起什么,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我……我哪知道怎么联系他啊!平时……都是叫桃丹去赌场的包房找他的,可现下,他也不在呀!”   素弦暗叹不妙,又道:“那就叫桃丹快去!总要试试看啊。”   凤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望了一眼素弦,突然扑通跪倒在地,“妹妹,以前都是大姐的错,我也是一时受人撺掇,猪油懵了心,你不怪我,反倒还帮我出主意,从此以后,我决不再与你为敌,可好?裔凡再怎么对你好,我也不眼红了,只求你,帮我压住这一阵,待这风波一过,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素弦无心再听她絮叨,只道:“你只祈求老天保佑,爹没事便好。”心思烦乱,便离开了卧房。   当前霍老爷下落不明,按理说应该立即通知裔凡才对,就算被劫的不是霍翁氏,凤盏也难逃罪责。可是真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狠下心来。   却说夜宴楼里仍是一片喧腾,投票结果即将揭晓,人们的目光都汇聚在设在楼梯中心的主持台上,警察局长龚啸天从督军代表手里接过投票结果,记者的闪光灯已经不断“咔嚓”起来,在场众人皆是呼吸屏住,等待着结果揭晓的一刻。台子右侧的席位上,张晋元盯着龚啸天手中的信封,手心里竟攥出了细细的汗来。   就在这时,一名服务生匆忙跑到霍裔凡身边耳语一声,令他登时大惊失色,竟不顾即将宣布的结果,便匆匆下台绕过人群,往门外去了,台下人们面面相觑,不解出了何事。   霍翁氏见状更是摸不着头脑,才听那服务生跑来低语道:“太太,警方来报,霍老爷失踪,听说是被人劫到城外了。不过您别太担心,霍副总长已经带人追去了。”就在她震惊得回不过神之时,台上龚啸天宣布:“经众商户投票选举,本届商会会长,将继续由霍裔凡先生连任!”   台下静默了一刻,才迟疑似的响起一波掌声。张晋元的脸色霎时阴沉下去,似是质问一般,厉然向龚啸天扫去,却不料,龚啸天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欣然接受记者的提问。   霍裔凡十万火急地赶到城外,裔风的下属林世安正在那里焦急等候,见了他道:“大少爷不必太过焦虑,副总长已经派出大部警力,封山搜寻,定能保令尊无恙返回。”   霍裔凡问道:“究竟是怎么出的事?”   林世安道:“据属下们调查,四名持枪劫匪先是堵了利民街的主道,而后又在附近的路上设卡拦截,然后跳上车子,将霍老爷挟持到城外去的。”   霍裔凡愤然道:“难道出城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异常么?”   林世安道:“现下城里戒备并不是很严,才让这帮匪徒蒙混过关的。”又道:“大少爷,副总长交代请您先回府里,有情况我们会及时派人相告。”   霍裔凡一想,现下家人得知了父亲被绑票的消息,自然人心惶惶,还是先回府安抚一下为好。方一跨进正厅,霍翁氏、凤盏、咏荷、素弦连同家庸都在,霍翁氏见了他赶忙过来,问道:“你爹可有消息了?”   裔凡面色凝重,微微摇头:“娘,裔风已经带人追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霍翁氏登时身子不支,由众人扶了才跌坐椅上,抹泪哭道:“这又是什么说法啊?老天到底是要奖赏霍家,还是要惩罚霍家?老爷呀,你本来就身体不好,这要是再受了惊吓,若是凶多吉少,我可怎么办哪!”凤盏听她这样一说,更是吓得头也不敢抬,手指上绞紧了帕子。   整个下午霍家人都在焦急不安地等消息,却始终不见有用的消息传来。天色渐渐暗下,凤盏内心早已备受煎熬,实在坐不住了,便对霍翁氏道:“娘,家庸在这里怕是太紧张了,儿媳先送他回去吧。”   见太太点了头,便拉起家庸要走,不料家庸却嚷道:“不嘛,我要在这等爷爷回来。”   凤盏叫他这样一说越发烦躁,眼神里现了厉色,吓得家庸诺诺地躲到素弦怀里,霍翁氏见状道:“家庸听话,跟二娘回去。”又对凤盏道:“你还是留在这里陪我。”   凤盏眼里犹犹豫豫,却也不敢违抗。   素弦领着家庸回东院去,忽然看见霍方镇定自若地拐过回廊,应当是朝后院去了,心中便蓦地涌起恨意,对香萼道:“你带小少爷先回去。”   家庸不依,“二娘陪我回去嘛,家庸害怕。”   素弦蹲下身哄道:“家庸乖,二娘有事,去去就回。”便匆匆朝前去了。   跟到后院库房,久锁的大门果然开了,素弦愤然推门进去,只见霍方坐在一只旧木箱上,神情竟悠闲自若,眼皮也没有抬,“你果然跟来了。”   素弦掩上门,已是气愤难消,低声质问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被劫的不是翁秀缇,而是老爷!”   霍方情绪看不出半点波澜,只说:“事情的发展永远不会跟想象的一模一样,生出点枝节,也是在所难免,何必这么着急嘛。”   素弦愈加气愤,冲过去道:“你不仅在利用凤盏,更利用我急于复仇的心理,连我一块算计,对不对?!我真蠢,明知道你这种人不会可靠,还是上了你的当!”   霍方倒也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道:“稍安勿躁啊。计划只能说完成了一半,况且,不是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么?”   素弦几乎怒不可遏:“你不要再装了,你的险恶用心,早已昭然若揭!太太出了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借着我和大少奶奶的手,除掉老爷!到时候霍府乱作一团,不论你什么时候打开密室,都比现在方便,你还想否认什么?”   霍方站起身来,目光竟很是坦然,“我没想否认。二奶奶,你不也是在赌运气么?愿赌服输,这就是规则。我若是一早说出,我要除掉的人,其实是霍彦辰,你还会竭尽全力地配合么?”顿了一顿,“以二少爷的手段,找到他爹并不难。只不过,我早在他每晚要喝的药中,加了少许的慢性毒药。只要他喝了酒,必然催化毒性。”   “霍彦辰若因此有什么不测,也只能怪他自己太独,不给别人留后路。今日我几乎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才费尽心力打开密室的门锁,可惜,里面已经空无一物。除去了他,从此我便不必畏首畏尾地趁他出门,才能潜入书房了。”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女人,看出她几乎欲杀死自己而后快,表情却愈发漠然:“何必呢?你不会损失什么。等姜凤盏一倒,府里上下只剩霍翁氏一个眼中钉了,凭你的才智,还愁对付不了她么?”   她突然抿唇不语,她很明白,多说一句都是无用。这个男人手握着她关乎生死的重大把柄,自己就是再恼,再怒,也不可能拿他怎样。   她咬紧了唇,把心中的恨和泪吞下,扭头而去。   正院里,前院的管家张贵引了一名警察匆匆进来,众人立即惊站起来,霍翁氏忙问:“可有消息了?”   来人正是林世安,表情十分沉重:“回禀太太、大少爷,霍老爷已被绑匪挟持进山,绑匪送了封勒索信来。”   裔凡接过一看,“娘,对方索取大洋二十万,天亮之前就要交上。”   霍翁氏急得火烧眉毛:“那你还不快快去筹!”   裔凡应了一声,正欲离去,凤盏突然似崩溃了一般,跪倒在太太面前:“娘,事到如今,儿媳也不能再知情不报了!”   这举动着实把在场众人惊了一跳,霍翁氏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娘,我知道这件事谁是主谋!”凤盏惶急地禀道:“就是张晋元,一定是他!就连素弦,也一并逃脱不了干系!”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裔凡厉声道:“凤盏,你胡说什么!”   霍翁氏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让你媳妇说完。”   凤盏也不敢看他,虽然心里跳得厉害,却豁出去了似的,信誓旦旦地道:“上月初九,素弦就趁裔凡跪祠堂之时,潜入书房偷看账本,结果被裔凡撞了个正着,我劝他告诉爹娘,可他素来偏袒妹妹,说什么都不答应。娘,三妹,你们想想,素弦明明紧跟在爹后面回府,为什么你们那么晚才知道爹失踪的消息?若论咱们府里亲眷,也只有张晋元手下豢养的那帮爪牙,有绑架爹的本事!”说罢回了头,却正与站在门口的素弦四目相视,心里一虚,顾不得许多了,便如发疯一般地指着她:“就是她,肯定是她!”   第一百零四章 痴惶一念,已陷涡心(四)   素弦霎时便怔在那里,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听霍翁氏发话道:“依我看,倒并非没这个可能。张晋元把所有的宝压在商会会长上面,到头来却是白折腾一场,想报复我们霍家也说不定。”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异样,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咏荷回想了一刻,赶忙劝道:“娘,爹被劫走之前,张先生还没有得知大哥连任了会长啊。等二哥救了爹回来,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凤盏一听“真相大白”四字,登时浑身打了个激灵,似乎生怕素弦再多说什么,激动地冲到她面前,那眼神里却又含着几分乞求,劝道:“妹妹,你就认了吧,你早点认下,爹娘也好从轻发落你啊。”   素弦已是万分愕然,锐利却冰凉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定住,却是一字、一顿地道:“姜凤盏,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霍翁氏显然不愿过多纠缠,吩咐道:“先把凡二奶奶关入柴房,等老爷回来再作发落。”   裔凡便要阻拦,霍翁氏当即严厉起来:“你不要忘了,现在出事的、生死未卜的人,是你爹!你偏要袒护她,也得分场合!”   素弦却并未辩解什么,眼神空荡荡的,谁也没有看,便跟着张贵下去了,两个小厮在后面跟着。裔凡眼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担心起来,犹豫了片刻,给咏荷递了个眼神,便匆匆出府去了。   凤盏站在那儿,心脏跳得缓不下来,咏荷本是气冲冲地要出去,又回过头,愤然道:“大嫂,你太过分了!”   咏荷追到后院的柴房去,素弦呆呆地站在角落里,盯着斑驳的木窗发怔。洪旺见三小姐要跟进去,很是为难,一向和气对待下人的咏荷罕见地冲他吼道:“让开!她不是犯人!”   素弦迷茫地望了望咏荷,她一双澄澈的眼眸透着纯真,有如清灵见底的湖水,她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浅浅笑容里泛着些许哀戚:“咏荷,你来陪我,太好了。”   咏荷满脸的恼火,埋怨道:“这种时候,大嫂怎么可以这样诬陷你呢?素弦,你不要着急,等大哥二哥把爹救回来,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素弦勉强对她笑笑,“别担心,我不怕。过了今夜,就好了。”   而此刻,她却觉得仿佛被人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她一心遏止大错酿成,自己有心仁慈,可是姜凤盏会领情么?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蒙受了这不白之冤,却并不觉得多么委屈。霍彦辰落入霍方一手设下的陷阱,已然危在旦夕,倘若他因此受到伤害,她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月影沉沉,残灯昏黄,简陋的小柴房里,两个姑娘抱起膝盖,在稻草上坐着,全然没有了往日谈笑的心情。素弦一直担心着咏荷的事,问道:“你为什么又决定不去上海了呢?再过十天,谭家的花轿就要抬来了呢。”   咏荷扬起下巴,望着渺渺窗外一弦苍茫的月,“我想过了,如果我像上次那样一走了之,爹娘一定会痛心,会失望。他们给了我生命,养育了我这么多年,我就这么走了,是不负责任的。”圆圆的小脸突然轻松了许多,饶有兴味地道:“我写了信,约谭大少爷喝咖啡,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很好说话,我对他说明了我的意思,他表示理解,答应不会强求我的。”   素弦舒了口气,也是欣喜非常,“这样岂不是很好?看来,他是个不错的男人。”   咏荷的性子是喜则喜之,忧则忧之,方才起了兴致,这会儿又纠结起来,“可是,他请求我给他一段时间,说一定会用实际行动打动我的。素弦,我该怎么办呐。”   素弦亲昵地搂住她:“傻丫头,你遇到真正的好男人了。”见她仍是忧心忡忡,于是劝道:“咏荷,未来的人生路还很长,你应该向前看。至少现在,你不像以前那么抗拒他了,不是么?”   咏荷习惯地嘟起了嘴,把头往她肩膀一靠:“我最烦遇上感情问题了,好头疼。”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知心话,素弦便劝咏荷回去,“娘还在焦急地等着消息,你去陪她吧。爹有了消息,你再来通知我。”   咏荷离开以后,她又陷入了纠结的思索之中。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老爷的安危,才是她此时最忧心的事。那姜韶琨只是一个赌混,既然欠了债,裔凡拿了赎金过去,应该就可以放人了。然而,凭着霍裔风的性子,他又怎么可能让绑匪就此逃之夭夭?   后来眼皮渐渐发沉,本就暗淡的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乌云遮住,漆黑的夜被寂静笼罩着,她也不知不觉地入了梦。   将近夜半,一阵呛鼻的烟熏气味突然袭来,素弦猛然惊醒,才发现并不是梦,烧焦的气味是从上方的窗缝溢入,渐渐漫入屋内的。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她赶忙拍门唤人,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是短暂的工夫,她已然呛得睁不开眼,才发觉烟气已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没时间多想,便使劲地推门、撞门,令人绝望的是,门已经从外面牢牢上锁。她慌忙去推窗户,一簇簇火苗竞相腾起,涨潮般慢慢地将窗户包围,自己竟仿若置身孤岛之上!   她脑中突然嗡的一响,这种可怕却熟悉场景再一次撕开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只是恍惚之间,多年以前难以磨灭的骇人景象,竟再一次真实地在眼前重现!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愣来,任凭那火越燃越旺然后向屋里袭来,她只是僵直地站着,似乎再一次看到姐姐痛苦扭曲的面孔,生命最后一刻她还是叫自己先逃,可自己的脚步迟迟地不敢挪动,突然房梁压下,砸在姐姐的腿上,素弦惊吓地几乎失去了心智,只是没命地去搬挪那根木梁,指甲磨掉了,整只手都被压得没了知觉,紧接着,是她一辈子都不愿回想、也不敢再想的一幕,姐姐为了让自己逃出去,拿起了地上的剪刀……   她瞪大了双眼,思维瞬时停滞,整个人几近窒息,仍旧那么定定地站着,通红的火舌,近若咫尺……   就在她即将被火魔包围的那一刹那,门板突然被踹开了,一只大手有力地揽过她,抓起她的手往外跑去,然而她已经不能作出反应,用力一拽竟歪倒在地,他来不及多想,抱起她飞快地冲出火海。   柴房外,霍方和张贵正指挥着小厮们,一桶一桶地向房里泼水。裔凡把素弦放在空地上,揽着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她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昏迷,他不停地摇着她:“醒醒,素弦!”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去,他身上浇过水,浑身都湿透了,一绺头发黏在额前,正焦灼地盯着自己,她若有所思,很奇怪地问了一句:“是你?”   他以为她被吓坏了,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烘热的气流袭来,她突然似被电击了一般,看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地方,几乎映红了那块夜空,她眼中突然骇异得可怕,浑身抽搐了一下,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袖口:“你救她,你快去救她啊!”见他怔了一下,竟急得掉下泪来,不住地乞求道:“再晚就来不及了,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吧!”   裔凡更加摸不着头脑了:“素弦,你要我救谁?”   她如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得几乎要把他的衣袖攥烂,情急之下竟然跪了下来,“求求你,救救她们……”   裔凡赶忙扶住她,“素弦,你这是怎么了?”   霍方正在指挥灭火,见状过来道:“大少爷,二姨娘恐怕是受了惊吓,一时失去了心智。”   素弦却不理会其他人,见裔凡不动,自己便拼命地要往火场里闯,裔凡只得抱住她,她仍是没命地挣扎,最后急火攻心,竟然晕死过去。   他把她抱回房里,急忙叫大夫来看。汪大夫施了几针,说是并无大碍。她已然镇定下来,沉沉睡去。   他坐在床沿,用毛巾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回想着她今天极不寻常的反应,突然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如果她只是受了惊吓,她为什么口口声声,要自己到火里救人呢?又是什么人,一定要他来救呢?   他的心隐隐一坠,一段时间以来积累的种种疑问,倏然间拧成一股琐碎的线,指引他通往谜底揭开的彼岸,但是,他心中怀有疑虑,要触及它,不是因为能不能,而是因为敢不敢。   这时凤盏进来,望了眼床上睡着的素弦,却是一声冷笑:“好一个苦肉计。”   裔凡不愿与她多说,只道:“你先出去吧,这里也帮不上忙。”   凤盏气不过,走上前来细瞧了几眼,说:“裔凡,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她这是故意的,以为装个疯卖个傻,就能逃脱罪责了,裔凡,你可不能着了她的道啊。”   裔凡脸色阴沉,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了,出去!”   凤盏心里悬着老爷的事,也不顾他脸色铁青,又问:“裔凡,爹……他能平安回来么?你的赎金,可交到绑匪手里了?”   裔凡沉声道:“我一会还得去。”   原来裔凡将二十万现大洋装箱以后,便送到绑匪指定的一处偏僻山洞。然而绑匪十分狡猾,知道霍裔风带人就在附近埋伏,于是取消了交易,叫他们再等消息。裔风怕家里人着急,就叫大哥先回来报个消息。却没想到,刚巧碰上后院起火。   第一百零五章 数点残红,天涯犹叹(一)   凤盏惴惴不安地出了房门,当初传来绑匪索要赎金的消息,她是一时吓得厉害,才冲动之下把罪责推到素弦头上。然而事到如今,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她仿佛隐隐可以想见,自己今后即将面临的可怕处境,不由得胆战心惊。方走到花廊下,霍方刚好迎面过来,凤盏心想可算是抓到救星了,便急急对他道:“我有事跟你说。”她本想求霍方带自己逃跑,却不料他只是一脸冷淡:“大少奶奶,真不巧,小的也有急事求见大少爷。”   凤盏暗一犹豫,“那好,你说完以后,就去找我,我在老地方等你。”忧心地望了他一眼,匆匆去了。   霍方嘴角一勾,笑里却带有几丝嘲讽之意,眼角瞟了下她的背影,抬脚进了卧房。   “大少爷,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太太交代,老爷的安全要紧,若实在不行,请二少爷务必不要跟随。”   裔凡微一点头:“霍方,你便留在府里,保护二姨娘的安全。”望了一眼素弦,又道:“另外,查一查今夜的火,究竟是因何而起。”   裔凡赶到山下,已是凌晨五点,远山的天色雾蒙蒙的,太阳隐于云后,迟迟没有出来。裔风派人在山脚下扎起帐篷,其余警力则是轮番进行搜山。   裔凡问守在这里的呼延辉:“绑匪可有新的信息传来?”   呼延辉神情有些凝重,“回禀霍大少爷,自从绑匪取消了山洞的交易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信息了。不过按理来说,为了以防夜长梦多,他们应该很快传来信息才对。”   裔凡心下大紧,这时无线电对讲机里里传来了声音:“总部,我是尉迟铉,找到霍老爷了!请速派医护人员支援!”   天上飘起了雨点,裔凡跟随呼延辉等人赶往山中约定地点,开始驾驶着三轮摩托,后来山路崎岖,机动车无法成行,只得步行赶路,为求尽快到达,便抄了一条荆棘丛生的小道,由一警员挥刀在前面开道。穿过这片野生森林,前面是几近直立的陡坡,不易攀岩,呼延辉展开地形图查看了一下,道:“副总长交代我们等候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了。”   雨渐渐大了,裔凡心里焦急,不停地向远处瞭望,不久一名警察身手轻便,几步蹿下坡地,大声唤呼延辉等人过去。紧接着裔风背着一个人,慢慢地坐在坡上,用一根粗枝撑地,小心地向坡下滑。裔凡跑到跟前,只见伏在二弟背上,双眼微闭满面苍容的老人,正是失踪了将近一日的父亲。   裔风一手紧握着粗枝,另一手护着背上的爹,尽量放慢下滑的速度,身后另有一人撑起雨布为老人挡雨。尉迟铉指挥几人在坡下搭起人梯,个矮敦实的呼延辉扎稳马步,在最下方支撑住,“霍大少爷,来吧!”   情况紧急,裔凡微一点头:“多谢了!”便踩着他的膝头上去,小心翼翼地接应二弟,将父亲接至平地,放在摆好的担架上,林世安撑起大伞遮雨,裔风顾不得缓口气,连忙去唤父亲,却不见有什么反应。   随行的医生连忙诊脉,面色却慢慢凝重下来,看了裔凡裔风一眼,欲言又止。   裔风忙拽了医生到一边,“我爹他怎么样?”医生面露为难,“抱歉,霍副总长,拖得太久了……”   裔风正欲发怒,却听大哥惊声唤道:“爹,你醒了!”   裔风赶忙跑去看,霍彦辰倚在大哥怀里,面色苍白虚弱,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样,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裔风赶忙双手握住他的手:“爹,医生就在这里,您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送您到医院了!”   霍彦辰孱弱地喘了几口气,一只苍老的手艰难地摆了摆:“爹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自己明白,以后,爹不能陪着你们了……”   裔凡裔风几乎同时说道:“不会的,爹!”裔风更是激动,厉声唤道:“医生!”   霍彦辰无力地笑笑:“风儿性情秉直,在官场很难……不得罪人,你娘说得对,能抽身……还是尽量抽身。凡儿个性随爹,爹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你重蹈……爹的覆辙。爹最对不起你的,就是让你和……裴素心分开,好在……你现在有了素弦……记住,从今以后,你们兄弟两个……要和睦相爱,爹要留给你们东西,都在书房的……密室里……面对神圣,你们一定要谦卑……”话未说完,却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干裂的唇微微张着,向那天幕的熹微晨光望去,想要极力看见什么,那目光却越来越长,越来越空,直到,空荡荡的散尽了最后一点光茫。   “爹!”   大雨滂沱的山谷里,众警察纷纷脱帽致意。   霍家大办葬礼,府里府外,一片白孝。霍彦辰入殓以后,需在府里停灵七日。翌日,霍氏族长霍廷耀、霍翁氏坐于正堂,裔凡、裔风披麻戴孝,跪于堂下。   霍翁氏一脸悲愤:“当着族长、叔伯的面,你们说,明明送了赎金,你爹为何还是西归而去?”   裔风沉声道:“儿子不孝,虽然搜山严密,发现爹时却为时已晚,绑匪已然不知所踪。儿子已经派人守住各个下山出口,现已抓住两名嫌犯,正在审问,相信很快便可抓住主犯。”   霍翁氏愤然一拍桌面:“抓住幕后主使,我们霍家绝不轻饶!”   这时张贵引了林世安进来,林世安禀道:“副总长,主犯在山里被困两日,忍耐不住,已经投案自首了。”   霍翁氏忙问:“是谁?”   林世安面露难色,暗中朝在座的人们瞟了几眼,并未发现要找的人,这才放心说道:“此人姓姜,名韶琨。据他交代,因是欠了高利贷一大笔赌债,债主逼催得紧,这才铤而走险的。”   霍翁氏双眼一瞪:“姜韶琨?你可确定?”   林世安倒被她这架势怔了一下,说:“正是。他们绑了霍老爷到了一处山洞,霍老爷一路顽抗,他手下气急之下,用枪托打了老爷,以致急火攻心,后来见势不妙,这才落荒而逃……”话未说完,一旁的霍三叔插话道:“姜韶琨?这名字我倒听着有点耳熟……”   霍翁氏恨得咬牙切齿:“去,把大少奶奶给我抓来!”   霍方进来禀道:“太太,据小的查明,昨夜意图烧死凡二奶奶的火,是……大少奶奶指使下人放的。”   众人一听,皆是哗然不已。再看向大少爷,已是面色铁青。   却说素弦醒来,发现手上吊着输液瓶。香萼正在一旁守着,喜道:“奶奶,你醒了?”   素弦头脑晕沉,也想不起发生了何事,只问:“几时了?”   “将近午间了。奶奶,您都昏迷一天多了,奴婢这就通知大少爷去。”   素弦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眼见她走远,方才忆起昏倒之前,自己明明身在柴房,周身已然被火包围!   “等等!”   香萼听她突然这么一叫,忙返回来问道:“奶奶,您怎么了?”   素弦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香萼,是谁救的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好不好?”   香萼握了握她的手,眉眼温顺着道:“奶奶,都过去了,是大少爷救的你,你被抱回来的时候,已然不省人事,请汪大夫扎了几针,您闭着眼睛,却还是时而抽搐。昨儿个二少爷来看过,立马就请了个洋大夫过来,给您输了液,果然有效果。”   素弦皱紧眉头试图努力地想起什么,越想却脑袋越痛,忙问:“那,我昏迷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香萼想了想,“您受了惊吓,好像念着要救人的一些话吧。哦,对了,家里出事了。”   素弦方才发现她一身素服,心里一坠,“爹呢,爹回来了么?”   “回来了。只是……”香萼缓缓道,“老爷已经西去了,府里正在办丧事呢。”想了想,又道:“对了,奶奶,绑架老爷的竟然是大少奶奶的堂兄,您说是不是匪夷所思?大少奶奶本欲逃跑,却被霍管家当场擒住,关在后院,却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素弦怔忡了一刻,不禁唏嘘,想不到姜凤盏这个女人,最终却倒在她最信赖的那个男人手中,老天爷这又是出的什么哑谜?   夜阑风静,霍府停灵的大厅里,一片肃穆,一口红漆木棺静静地停放在大堂中央,霍彦辰的遗像前祭着灵位,霍家两子正跪在灵前彻夜守灵。   裔凡低着头往火盆里添纸,一直沉默不语。裔风知他心境复杂,劝道:“大哥,我们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大嫂这么做,是她咎由自取。当初打扫既然诬陷素弦,那么她一定知道她的堂哥绑架了爹,一旦出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她夜半放火,杀人灭口,也就说得通了。”   裔凡缄默了一瞬,道:“我想,这件事并非像表面这么简单。姜韶琨为什么要将爹作为绑架对象呢?就算他欠了巨额的赌债,这岂不是风险太大了么?老二你不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很蹊跷么?”   裔风思忖了一下,道:“看来,还得从审问姜韶琨作为突破口。”   火光中溅出点点的黑色纸灰,裔凡凝视了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昨天夜里素弦受了惊吓,精神恍惚,竟求我一定去火中救人,那种焦急,就像是……她的亲人被困在火里一般。你说过,素弦怕火、怕剪刀,她必定受到过什么刺激。你说,是什么人,一定要我去救呢?我似乎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关乎重大,也许,隐藏着一个极为关键的秘密。”   沉静的夜幕,死寂得不见一丝波澜。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很多事情,曾经经历的时候也许想不明白,然而将它们串联起来,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可是不知怎的,竟无法抓住它们。   第一百零六章 数点残红,天涯犹叹(二)   同一个漫沉夜晚,素弦独自坐在床榻,也陷入了辗转循环的纠结。世事的发展,总是始料未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也许就会暴露自己埋藏最深的秘密。自己头脑混乱不清的时候,究竟对裔凡说了什么?睿智如他,又怎会不因此生出怀疑?他的父亲,终究还是死于这场自己参与策划的阴谋,焦虑伴随着巨大的负罪感,不断地扭缠、捆扎,她恍惚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门声轻微一响,有人脚步轻慢地走来,她蓦地回头,进来的却是霍方。她立时警觉起来:“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一丝仓促神色,信步向她走来,澄黄晦暗的灯光,慢慢隐没在他高大的身躯后。   “你承诺过的,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素弦怒视着他,“你害死了老爷,要我帮你做事,休想!”   霍方淡淡道:“你不要忘了,明天大少奶奶会被族里提审,她一定会指认是我蛊惑她那么做的,如果我霍方难逃罪责,二奶奶,你想想你自己,还能高枕无忧么?”   “你——”素弦愤怒不已,却也没有办法,只得道:“你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趁着夜深人静,你去把大少奶奶放了。然后在西巷口的槐树下,我会开车在那里等她,将她送出城外。”   素弦不由得冷笑一声:“就算你真的发了善心,我也没那个本事放她。”   霍方似乎很了解她的底细,道:“你不要忘了,你不是帮我,而是在自救。青苹有功夫在身,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素弦道,“你自己的功夫,要比高一大截。”   霍方道:“如果是我去,一定会暴露身份。但如果是一个女人救她,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我已经进入了密室,可里面却空无一物。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离开霍家。”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夜深人静,后院一间未被烧毁的柴房里,一个锦衣绣服的女子发丝凌乱,神情恍惚,堆放在墙角稻草散落一地,余出一小块土墙来,她跪在地上,不停地刨着墙角的土,口里喃喃自语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看门的洪旺换班过来,隔着门上小窗朝里面瞅了一眼,摇摇头道:“可惜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正自顾自地感叹着,脑后突然被人打了一闷棍,未曾来得及反应,便应声倒地。   另一个瘦高的小厮方才解手回来,定睛一看,那人身形瘦小,分明是个女子,忙唤:“来人哪——”尚未拖长成声,也被打晕在地。   凤盏浑身打了个激灵,连爬带跑地奔上前来,看着那人从洪旺腰里拿了钥匙,匆匆开锁,喜不自胜道:“你来救我了?太好了!”   那人蒙着面,阴冷而陌生的眼神只略向她一瞟,她已吓得浑身一颤:“你……你是谁?”   青苹声音压得极低,“少废话!”一脚踹开门,拉起她便走了。凤盏已吓得浑身瘫软,走不动道:“你……要带我去哪?”   青苹极不耐烦,低喝一声:“要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青苹带着凤盏跑了一小段路,穿过侧边小门,来到霍方管理的库房。凤盏手遮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光亮,一个熟悉的身影幽幽转身,竟是素弦。   凤盏不禁愕然:“你……为什么救我?”   青苹从柴垛里拿出准备好的小厮衣服,往她怀里一塞,“赶紧换吧。”   凤盏见素弦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并不答话,忽然似受了刺激一般,目光里充满防范之意:“不对,你不可能这么好心!我诬陷你,甚至放火灭你的口,你说,你究竟想怎么害我?”   素弦淡然一笑,眼角却流露一丝深意,“你坏事做尽,落得众叛亲离,也是咎由自取。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还是要放你走。你虽对我不仁不义,最终还是要受我的恩惠。你说,这种可悲,是不是比浸猪笼、点天灯,还要痛苦?”   凤盏登时恨得牙根痒痒,正欲反驳,素弦紧接着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的施舍,我可以让青苹重新送你回去。”嘴角微翘,轻声在她耳边道:“一切都要随大姐的心意。”说完,便款款而去。   凤盏回味过来,忿恨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青苹突然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大少奶奶,时间不多了。”   凤盏暗一咬牙,还是保命要紧,欲怒瞪她一眼,但见她下巴微扬,似乎目空一切,便也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凤盏换上小厮衣服,又等候了一会儿,便跟青苹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出了后巷,再穿过一条无人的胡同,便到了约定的槐树下,果然看到一辆汽车候在那里。   凤盏见到霍方从车上下来,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奔上去抓住他手臂:“昨晚我那么求你带我走,你为什么不肯?为何现在又大费周章,你倒是说清楚啊?”   霍方并不愿多说什么,面色平静,却十分决绝地拂去她的手,“上车吧。”   汽车飞速行驶,很快便出了城,沿着江岸一路行进。凤盏坐在副驾驶上,转眸看向身旁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的男人,他的侧脸有女子一般细腻的弧度,细长惹人注目的眉眼,他的唇角微翘,隐隐散发着一种不羁和洒脱,那目光专注,却内敛而深沉,这些都是令她无比着迷的地方,她不由得深沉凝视着他,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一丝表情:“怎么了?”   凤盏动情地道:“阿方,想到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真的好开心。”   霍方无所谓地动了动脖子:“是啊,不过只是暂时的。”   凤盏一惊:“什么意思?你——不是带着我远走高飞么?”   霍方目不旁视,道:“我在霍家,还有一些未了之事。”   凤盏忙道:“不就是那些密室的古董么?阿方,那些东西再值钱,也不值得冒那样大的危险啊。我们罢手好不好?你带我到上海去,听咏荷说,那里比临江发达多了,找工作也容易些,我们两个在霍家困了这么久,辛苦一点,一起做工、赚钱,过些平淡的日子不好么?”   她这些心里话在霍方耳中,却只是喋喋不休的絮叨罢了,一提及咏荷,霍方更是心生烦躁:“大少奶奶,你该明白了,我肯救你出来,便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做个最终的了结。从此以后,你逃你的命,我做我的事。”   凤盏恍若挨了当头棒喝,不顾他正在开车,激动地与他纠缠起来,一边哭道:“既然如此,你还救我出来干什么?干脆让他们把我沉塘好了,你又何必救我!”夜里方向不清,方向盘经她猛烈一撞,车子陡然偏向路边,险些撞在树干上,坡下不远,就是滚滚江水,霍方登时一身冷汗,用力把持住方向盘,厉声道:“你再这般胡闹,我们两个都得出事!”   凤盏却似被他一语启发了般的,立时哭嚷道:“那就死吧,让我们两个一起去死!我跟着你死了,也就解脱了……”说着,弓起身子挡住他的视线,死命地去夺方向盘,霍方只觉得汽车失了控,偏离道路沿着斜坡冲了下去,一向冷静的他也慌了神,慌忙去踩刹车,不断地、用力地踩着,却突然绝望地意识到——刹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失灵了……   却说霍府,裔凡裔风两兄弟守了一夜的灵,晨间朱翠来报,说是太太请二少爷到房里一趟,裔风便去了。一进屋里,朱翠便从外关上了房门,只余霍翁氏一人坐在贵妃椅上,裔风不解出了何事,只见他娘从锁着的木箱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来,急急地拉了他,“风儿,你看这个。”   裔风迟疑地打开来看,竟是父亲的遗嘱,忙问:“娘,爹的遗嘱竟然在你这儿?可是爹临终前,说遗嘱留在书房的密室里啊。”   霍翁氏把脸一沉,“傻瓜,他只告诉你遗嘱在那儿,可告诉你如何打开?那个密室,他向来掩藏得深,我待在这府里近三十年,也不曾踏入里面半步,你知道那老东西揣了什么心思?他那遗嘱上,值钱的、有用的东西,定然都是老大的,你能占多大便宜?”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地道:“风儿,听娘的话,这份遗嘱毫无破绽,只差你爹的那枚莲花印了。你就算找不来真的,也有渠道找人另做一个吧?反正密室尚未打开,你拿了这份遗嘱,到时候你大哥也不会说什么。”   裔风一听,断然拒绝:“娘,我绝不会干这等龌龊之事。爹怎么安排,是他自己的意愿。”怔忪了一瞬,忽然恍然大悟,“娘,难不成,元宵节那晚,吴六潜入爹的书房偷印章,是你指使的?他偷印章时被绿央发现,于是杀人灭口,也是你的意思,是么?”见他娘脸色大变,显然是已经默认,他更加难以置信,激动道:“难怪,我要带他回警局审问,他就立马服毒自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   霍翁氏脸色渐渐平静,冷笑了一声:“他是我一手提携的,自然要为我办事,哪怕失败了,也要不留痕迹,这本就无可厚非。”看着儿子激动的神情,道:“好啊,你抓了我,你现在就抓了你亲娘!我落得怎样下场,都无所谓,我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第一百零七章 数点残红,天涯犹叹(三)   霍翁氏缓缓背过身去,长叹了一口气:“你只知道敬重你爹,信任你大哥,却不知这其中的隐情。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你根本就不是他霍彦辰的亲生儿子,他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女人,都是你大哥的生母——曾浣菽,他怎么把霍家的产业,给你这个外人?”   “什么?”裔风仿若挨了当头棒喝,冲到母亲面前,“娘,你说我不是爹的亲生儿子?”   霍翁氏面上一片黯然:“当年曾浣菽被霍氏宗祠处死了以后,整整三年,你爹的悲伤之情都不能平复,时常借酒浇愁。我是少福晋的陪嫁丫鬟,少福晋暴毙而亡以后,我便一直留在府里。我当时上位心切,就趁着你爹喝醉,悄悄进了他的房里……事情发生以后,我声称怀了他的骨肉,于是他立我作了侧室。我为了掩人耳目,抱了我姐姐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你,当作我十月怀胎生的。我本以为可以母凭子贵,太福晋几次催促你爹扶我为正室,他都借故拖延了。直到四年后,我生下了咏荷。我有一种直觉,他虽然不说,早就知道了你身世的秘密。”   她眼里渐渐凄凉下来,“风儿,即便你不是我亲生的,可你依旧是娘最心疼的孩子啊。你知道你爹为什么给你妹妹起名为‘咏荷’么?因为曾浣菽生前最爱的花,就是莲花!就连他们的定情信物,都是一块青玉雕制的莲花佩!我一看见咏荷,就会想起曾浣菽——那个女人,是整个霍家的罪人!我为什么一直讨厌素弦,因为她之于凤盏,就相当于曾浣菽之于我!一个不受丈夫疼爱、空有虚名的女人,这辈子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用尽手段,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将来!”见儿子眼光散乱,似乎还未准备好接受这一切,语气突然异常严厉:“风儿,现在不是萎靡的时候,你要振作!你爹早就做好了安排,他是不会留给你什么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霍裔风木然望了她一眼:“娘,我心里很乱,想静一静。”正往门口走,朱翠刚好推了门进来,满面惶急:“太太,二少爷,出大事了!”   一早,便有惊天消息传到霍府。昨夜,关押在后院的大少奶奶姜氏被一名女子救走,而今日凌晨,有村民目睹霍家的汽车失控之下,冲进了沧凌江中。姜氏在车中溺亡,尸身已被打捞上来,而汽车仍然沉于江底。   素弦从香萼口里得知这个消息,顿时惊诧不已。昨天夜里,霍方明明是送凤盏出城逃命的,汽车为何会突然掉入江中呢?这不是太诡异了么?况且,既然凤盏已经死了,那么霍方又在哪儿?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难不成霍方费了如此功夫将凤盏救出,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可是,汽车又如何会突然失控呢?   霍府果真是正值多事之秋,前日老爷方才驾鹤西去,今日大少奶奶又坠河而死,连带霍管家一并失踪。一时之间,府里到处人心惶惶。   凤盏因是代罪之身,霍氏宗祠已经将其除名,尸身也不得领回安葬。而姜韶琨被抓以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不仅交代了当初是受妹妹蛊惑,意图绑架二姨太张氏,而且还交代了手下如何莽撞,致使霍老爷死亡的事实。姜氏一族心中有愧,亦没有领回出嫁女儿的尸身。凤盏的后事,最终是由她的丈夫霍裔凡出面安葬、请僧人超度的。   日暮,素弦和咏荷在灵堂戴孝守灵,裔凡方才从外面回来,一脸肃然,沉声道:“素弦,跟我来一下。”刚刚处理完凤盏的后事,他脸色万分的严峻,她眼神不安地闪了一下,忐忑地跟着去了。一路沉默走着,沉重的气氛似乎预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回了东院的书房,裔凡便命香萼关了门,不许任何人打扰。素弦见他这般严肃,试探着问:“裔凡,大姐的事……”   她的话却如同突然触及了导火线,他憋闷在胸的火气突然剧烈上涌,厉声质问:“你说,凤盏究竟是怎么死的?整件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   素弦当即一怔,“和我有关?”   裔凡脸上愈发的扭曲,怒不可遏地抓住她的肩膀,她身体猛地向后一掣,抵在书桌上剧烈一颤,他凌厉如刀的目光紧盯着她:“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心思阴险的女人。你还是不承认是么?好,我说给你听。昨晚被打伤的洪旺已经说了,凤盏是被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救走的,这府里除了你的丫鬟青苹,还有那个女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从府里救人出去?我早就看出她并非等闲女子,只是一直没有揭穿,你真的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她被这一通话震得浑身一颤,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他逼视着她,她恍惚觉得自己如果不说话,下一秒就要被他的目光全部吞噬似的,她只能尽量地舒缓气息,“可是……我没有害死她,真的没有……”   “那么,你是承认了?”他愈发激动,“她百般害你,你还要救她走,这不是暗藏阴谋,是什么?警方说,汽车的刹车系统是事先被人动过手脚,才会失控冲入江中的!”   他话中冷漠,一字一句都像是无情的质问,她觉得自己就是他早就认定的罪人,她只能拼命地解释:“我真的没有那么做,裔凡……她被关在牢里,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他突然罕有地冷笑了一下,大声唤道:“香萼!”   香萼怯生生地推门进来,方才已在外面听到屋内的争吵,这会儿更是如履薄冰,只听大少爷厉声问道:“昨天深夜零时以后,二太太是否一直都在房内,你说!”   香萼小心地瞟了素弦一眼,见她神情凄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少爷,您昨夜回房来看二奶奶,她……确实出去了一阵。”她并非不想为素弦隐瞒,然而,裔凡已经了解了一切,她说什么都是无用。   他冷冰冰地扫了一眼满面苍凉的素弦,又唤小厮道:“青苹抓到了么?带她进来!”   小厮垂首回道:“大少爷,青苹已经不见了。方才小的去她房里看,行李已然收拾一空。”   素弦这才愕然回头:“什么?”   她万万不敢相信,青苹竟然逃跑了?如此说来,霍方所驾驶的汽车,是她动的手脚了?她猛然回想起来,商会改选那天,张晋元说过的话犹在耳边:“我告诉你,霍方不可信任,与其玩火自焚,倒不如斩草除根!”   如此说来,青苹竟是背着自己,遵照张晋元的指示,选择了如此巧妙的机会,将她一直憎恨的姜凤盏,连同目标霍方,一并害死了!   霍方现在生死未卜,可他一旦死里逃生,一定会认为是自己要害他性命,若是回来报复,自己必然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她就如失了魂魄般的,怔怔地站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她再解释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你走吧。”就在这无比沉重的静默之中,他突然开了口:“我的身边,容不下你这般心狠手毒的女人。香萼,拿笔墨来。”   香萼惊得瞪大了眼睛,慌忙劝道:“大少爷,请您三思啊!这件事不一定是二奶奶做的啊!您是最了解二奶奶的,她不是这样的人,那辆车,明明是霍管家开走的,他不是还没找到么?”   裔凡冷冷直视着素弦,“这个中原因,便只有她才清楚了。”   她的眸光慢慢地转向他,在这样的时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于这个男人,仍然怀有不可割舍的眷恋情愫,她抱着一丝浅薄的希望:“裔凡,我不能说我是无辜的,可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叫青苹去做过那件事。”她见他目光决然,并无一丝动摇之意,突然激动起来,迎着他的目光:“就算她死得并不正常,也是老天的报应,是老天对我的补偿!你也许还不知道,那日在听雨阁,她设局给我和裔风下了合欢散,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不需要被什么人当场撞见,我就只能羞愤而死!她这般阴毒,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她一口气说完这一串话来,突然间头脑似被震了一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不可自持,她眼里的锐意慢慢消褪,只剩下漫漫的悲哀。   他却不曾心软,冷冷道:“即便如此,你这么做,已经颠覆了在我心中的形象。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他漠然地看着她:“素弦,我不会再相信你,更不会再姑息你了。”   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她也恍然间意识到了,无论先前霍裔风怎么怀疑她、质问她,他都无条件地信任着她、包容着她,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看清她了,也是真的心凉了。她明白自己再说下去,便是自取其辱,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无辜的,他说她“心狠手毒”,其实并不冤枉。   她愣愣地看着他,龙飞凤舞地写下那一纸休书——“从此男婚女嫁,再无瓜葛”,这样的字眼仿若一把无比尖锐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戳进她的心尖,直到,割裂得血肉模糊。   第一百零八章 数点残红,天涯犹叹(四)   门突然开了,竟是家庸冲了进来,小脸憋得通红,抱着素弦哭道:“二娘,家庸不要你走……”   她本来已经很认命了,这一瞬却仿佛被什么猛烈刺激了一下,身子僵直地站着,泪水却肆意地淌落下来。   裔凡神情异常严肃:“香萼,带家庸回房去!”   家庸立时死死地抱住素弦:“二娘要走,我就跟二娘一块走!”小大人似的,牵起她的手,“二娘不哭,二娘我们走!”   她这一刻才体会到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心上在淌血,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她缓缓地蹲下身去,泪眼朦胧地,对他微笑着,柔声哄着他:“家庸乖,跟二娘回房去,好不好?”   家庸努力地点点头:“嗯!”   她拉着他,从书房出去了。   夜幕沉降,肃穆的灵堂里,霍氏两兄弟还在灵前守灵,咏荷因是白天忙碌得紧,听从大哥的吩咐回房去了。   那幅乌木框的遗像上,霍彦辰目光迥然,笑意慈祥,裔风一直静静地凝视着,神情却慢慢变得复杂,“大哥,你说可不可笑,我一直以自己身为霍氏的子孙而骄傲。可是到头来,我却被突然告知,原来自己是个外人。而我们的爹,也早已看出我并非他的血脉,可他还是隐瞒了我一辈子。”   裔凡并不惊讶,他早已从父亲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二弟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时间一定难以接受。   “你应该可以感受得到,爹一直都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他养育你,栽培你,他希望你能出人投地,他希望你能延续霍家的家业。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真心待你的。”裔凡道。   裔风木然地望着父亲的灵位:“我人生的这二十多年,经历了不少事情,可是没有哪件事像这件事一样,无论我怎样去想,始终难以接受。”默然片刻,他转头望向裔凡:“大哥,爹直到临终,都不肯闭眼,他一直有个夙愿,他想见你的亲生母亲,对吗?好在,他们终于可以在天堂相遇了。”   裔凡沉默了一瞬,“我娘她,尚在人世。”   裔风一怔,“什么?”   裔凡沉重道:“当年行刑的时候,爹救了她,然后她就走了,经年杳无音讯。直到前不久,我才见到她。她已出家为尼,四方游历。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得知爹去世的消息。”   裔风道:“你该去找她,让她见爹最后一面。”   “她不会来的。”裔凡缓缓摇了摇头,“我了解我娘,她只会在爹入葬以后,悄悄地到他墓前缅怀。她早就看透了人生种种,关于情之真谛,她的理解要比我们普通人高深得多。”   这时有脚步轻轻走来,裔凡回头一望,却是素弦。她梳理好了发髻,穿戴得十分整齐,似乎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裔凡,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裔风尚不明就里,见他二人之间氛围奇怪,便起身道:“我先回房去了。”   素弦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他身边的蒲团跪下,给霍彦辰的灵位上了炷香,默默地磕了三个头。她掏出那只紫缎锦盒,交到裔凡手里:“这是我们从山中木屋回来以后,爹交给我的。他叫我不要打开,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裔凡怔了一下,拿起那只盒子,轻轻地在底部旋转了几下,底部薄薄的一层忽然卷起,露出黑色灯芯绒的底座,里面嵌着一把莲花形尾部的奇特钥匙。   素弦不禁愕然,原来这盒子之所以比一般首饰盒厚,玄机竟然就在于此,它的开口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从中间打开,而是从底部掀开的!   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手心掂了掂,“这是书房密室的钥匙。”   想不到,霍彦辰的考虑竟如此周密,即便霍方果真得偿所愿地打开了这只盒子,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密室钥匙,就嵌在盒子的底部!   裔凡再次从中间打开了盒盖,那只碧绿的翡翠扳指应声滚落,他迅速地将它拾起:“这是爹的扳指。”   他沉思的一瞬,素弦突然郑重地看着他:“裔凡,谢谢你。”   他微微愕然:“你谢我什么?”   她勉强微笑了一下,眼里却还是掩饰不住的哀伤:“你是在救我,不是么?如果让太太知道,我与凤盏的死有干系,我还能全身而退么?所以,与其说你休了我,不如说是救了我。”她佯装着一副轻松的样子,起了身道:“物归原主,我走了。”   她转过身去,他突然也站起来,略有迟疑,还是开口问道:“你……这个时候走么?”   她站定了片刻,却没有回头:“嗯。到了明天,家庸又该哭闹了。”她用力闭了闭眼,努力将那股眼泪倒流回去,转身对他道:“家庸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这一句话,却是抛开了所有伪装,发自肺腑要对他说的一句。   她向前走了几步,他心里一紧,突然追过去拽住她:“你要回张晋元哪儿么?”他虽然不曾亲眼所见,但还是有强烈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男人对于素弦,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她只是道:“放心吧。”她没有笑,也没有一点伤感的样子,似乎在等待他松开抓住自己的手,他想再说什么,却没再开口,她转过身去的同时他就把手松开,然后她走了,脚步越走越快,她心里的希望也掉得越快。   她隐隐有那么一种期待,他不是对她毫无感情的,不是么?她在心里小小地奢望着,也许,他还记起她些许的好,能突然叫住自己,从此以后,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再让他失望了,她会好好爱他,爱家庸,这样还不行么?   但是,她只是那么一路走着,苍茫月色下,肃穆的宅门深深,不适合谁来被谁挽留。   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直到她踽踽独行的身影隐没在茫茫的黑夜之中。良久,他返身回了灵堂。   裔风匆匆赶来,“大哥,香萼跟我说,你要休了素弦?”   “她已经走了。”裔凡继续跪在灵前,面无表情地道。   裔风默默地跪在他身旁,“大哥,你是怀疑,大嫂的死——”   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裔凡打断:“不要说了。”   裔风怔了一下,突然提高了话音:“你不是说,你会无条件地信任她么?无论谁有质疑,你都不会听信,你会永远包容她,爱护她,你赶走了她,不会后悔么?”   “我是很信任她。”裔凡道,“但是,我更信任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沉默了一刻,他摊开掌心的钥匙,对二弟道:“找个恰当时间,我们可以去打开密室了。”   裔风望了望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爹把这钥匙给了素弦,他还是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裔凡眼里的光忽然黯淡下去,却并未接话,只道:“我看,还是等爹出殡以后吧。”   霍彦辰入葬以后,一日晚间,裔凡和裔风进入书房,扳动了书架上《周易》的机关,打开了密道的铁门。墙壁上安有莲花造型的灯盏,用火把点燃以后,整个暗道灯火通明。穿过暗道,便到了一间六边形的储藏室,其余的五个边上,每一面墙壁上都绘有栩栩如生的彩绘佛像,样貌神韵或喜或威、或笑或怒,各有不同。但是,与去年所见不同,整个室内空无一物,地上隐有放置箱体所留下的尘土痕迹。   裔风这时才从通道过来,见了眼前的情景,便道:“大哥,我方才查看门锁,发现有被人撬过的痕迹。难不成,这里已被盗贼光顾过了?”又思忖了片刻,“却也说不通,沉重的木箱,总不可能不留痕迹地被运出去。”   裔凡凝视了一瞬墙上的佛像,道:“二弟,你可记得,爹临终前,对我们嘱咐了什么?”   裔风回想了一下,“爹说过,面对神圣,要我们一定谦卑。如果‘神圣’指的是这五幅佛像,‘谦卑’,是什么意思?”   裔凡想了想,道:“人们谦卑的时候,都要降低姿态,伏身以示敬畏。我们在佛像下面找找。”   二人在佛像莲花座的地方细细观察了一番,却并未有发现什么机关。裔风仔细敲了敲墙壁,突然发现与来时通道组成三角形的两面墙壁后,似乎是空的。   裔凡道:“我听爹说起过,这间密室之所以是六边形的,是因为它其余两面也是延伸的通道,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想来爹是未雨绸缪,将箱子移入了其他的通道内。我们只需打开这两面墙便可。再仔细找找吧。”   二人用强光灯和放大镜仔细检查莲花座的地方,这才发现,在莲花座一片勾勒莲花瓣的彩线上,似乎隐现微不可察的缝隙,隐匿在浓重的油彩之中,实在很难被人发现。裔风拿了薄铁片、匕首、撬棒等工具,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将墙体上的整片莲瓣撬开,内部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块莲花形状的精密凹槽。   裔凡想起这凹槽的形状,与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枚青玉莲花佩刚好吻合,正欲回房去取,裔风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同样的青玉莲花佩来,道:“看来,爹给我的这样东西,便是开启密道的钥匙。”   裔凡回想起父亲说过,这两枚青玉莲花佩其实是一对,一枚在他的生母曾浣菽手里,另一枚则在父亲手里。父亲把这枚玉佩传给了裔风,可以想见,他虽然早就知道裔风不是他的儿子,可他自始至终是真心待他的。想到这里,心中一暖。   莲花佩严丝合缝地镶入了凹槽之中,背后有一块奇怪的凸起,先前不知何用,原来这就是旋钮。裔风轻轻旋动,整道墙由下自上缓缓移动,不久,一条同样的黑暗密道展现在二人眼前。   第一百零九章 苍山斜阳外,不负黄花约(一)   “根据这里的气味来看,应该前不久刚打开过。”裔风举着火把,将墙壁上的油灯一一点上,十来只红漆木箱沿着墙壁整齐地摆放着。打开木箱,各式各样珍贵的古董文物分类保存完好,皆是光亮如新。其中,收藏有各式白瓷、青瓷、珐琅、景泰蓝器物,各式香炉、玉壶,一只箱子里整齐地收藏着各种折扇、纨扇、檀香扇、泥金扇,另一箱是收藏的各种鼻烟壶,有玛瑙、水晶、翡翠等等不同材质。最后一只大箱里,陈放着一尊青铜大鼎,半球腹,兽蹄形足,口沿饰环带状的重环纹,腹部刻有密密麻麻的篆字铭文。   裔风不禁惊诧:“原来这就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雷公鼎’。”   “是啊,这些便是咱们霍家祖上传承下来的国宝。”裔凡道,“而这一件,便是最为珍贵、也最具考古价值的‘雷公鼎’,相传是从西周晚期传下来的。”   “大哥,你看。”裔风在箱子底部找到了一只扁状的烫金套盒,里面存有一块题字的旧丝帕。   “泪竹痕尚鲜,佩兰香已老。流水去茫茫,碧波忆湘潇。银釭斜照下,音尘如梦绝。”下面的落款是:“菱歌”。   裔风沉吟了半晌,“‘菱歌’是什么人呢?大哥,是你生母的小名么?”   裔凡脸色忽然严肃起来,说道:“我听人说,当年爹的少福晋,闺名就叫菱歌。她嫁到府里来两年不到,就突然暴毙而亡,死因不详。”   裔风思忖片刻,“那么,由此诗看来,少福晋当年的心境这般悲凉,究竟是为了什么人呢?若是为了爹,却又有哪些地方说不通,倒像是在怀念什么故去之人。”   “过去的都过去了,再纠结只是徒增烦恼。”裔凡收回了丝帕,将它完好地放回盒内。正欲弯身放回原处,突然发现箱底有一只金箔的大信封,里面有一册关于所藏文物的记载详册,约有拇指长的厚度,每一页都是隽秀整齐的蝇头小楷,是霍彦辰一生整理下来的心血。另外有一封信,则是霍彦辰留下的遗嘱。   裔凡缓缓读完那封信,原来父亲的遗愿,并非与巨额遗产的分配有关,而是希望他们两兄弟携手同心,将国宝文物世世代代地完好地保存下去。   裔风轻叹了一声,“原来,爹的用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宏大长远。”   二人将所有的文物箱子整理稳妥,便重新关上了密室。   一个月后的晨间,苍茫的江天相接之际,一抹柔亮的红霞才刚刚冒头,临江码头便已开始了喧腾的一天。一艘客船泊在岸边,似乎即将远航。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在匆匆来去的旅客之间,不停地向人群中张望,显得尤为特别。   一辆黑色的别克汽车缓缓停下,一位蓝黑长衫、气度儒雅的男子先下了车,打开车门,一位头戴宽沿礼帽,身穿绸布马甲、配着洋领结的干练少女走下车来,一小厮拎起两只大皮箱,在后面着。   少女一眼便望见了等在那里的洋人,踮起脚尖冲他招着手:“密斯特文森特,我来了!”   文森特逆着人流很快挤了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密斯霍,你终于来了。”   长衫男子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们,与文森特握了手:“先生,此去英国,路途遥远,小妹身在异国,一切还要麻烦文森特先生多加照顾。”   文森特郑重一点头:“霍先生,放心吧。我会把密斯霍看作我的女神一般,用心保护。”他这样夸张的说法,倒引得一向大大咧咧的咏荷,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裔凡怜爱地看着小妹:“咏荷,异国他乡不比临江这里,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大哥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闯出不一样的一片天。”   这一时刻,咏荷的心里忽然泛起无垠的酸涩,她本来想好了的,自己离开了这个地方,到一个陌生的岛国生活,重新开始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她反而是怀有憧憬和期待的,然而真正的面对别离,眼里不自觉一热,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文森特亦明白她此时的心情,拍了拍她的肩,“密斯霍,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你和霍先生多说一会儿吧。”对拎着行李的小厮道:“请你跟我来。”便跟着人流去了。   裔凡伸出手,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小妹,我知道爹去世以后,家里又经历了一些变故,你一直很难过,也一直难以接受。换个角度来想,你到了新环境,也许就能改变心境。英国是个既神秘又古老的国家,看开一些,你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咏荷点了点头,想笑颜面对,眼泪却又不经意间掉落下来,“大哥,二哥执行任务归来以后,你一定要把我的信交给他。我没能跟他道别,实在是一大遗憾。”抽噎了一下,又道:“还有素弦,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再见到过她。大哥,你见了她,一定要替我转达,我会一直想念她的。等我到了伦敦,我会寄明信片给她。”   裔凡点点头:“大哥记住了,放心吧。”   咏荷沉默了一瞬,面上微微惆怅着,“其实大哥,你和素弦之间,你们还有可能的,对吗?只要误会解开了,你们还可以重新走到一起啊。你那么爱她,那不是假的,大哥,你放不下她,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呢?”她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大哥,我不想看到你遗憾终生……”   裔凡嘴角微微一颤,却没有表明什么态度,只道:“咏荷,我答应你,我会考虑的。”   咏荷眸光虚晃了一下,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着。   忽然听到一旁有人唤了一声:“霍三小姐。”   咏荷转头一看,面前气度谦和、文质彬彬的俊朗男子,正是她曾经的订婚对象——谭家大少爷谭酩修。   咏荷有些惊讶,“谭少爷,你……怎么来了?”   谭酩修笑道:“我是来专程来码头送霍小姐一程的。我说过请你给我时间,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决心,却没想到这样快,你就要到英国去了。”   咏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谭大少爷,我……”   谭酩修笑得很坦然:“霍小姐不必有什么顾虑,这本就是缘分,既然缘分不到,却也不可强求。霍小姐,在临别之际,谭某谨祝你一路顺风!”   咏荷抬眼去看,他的笑阳光温暖,目光干净澄然,自己心里自然也暖融融的,方才的离别的难过也一扫而空,大大方方地伸过手去,“谢谢你,谭少爷。就算只做朋友,能碰到你这样的人,是我霍咏荷一辈子的荣幸。”   咏荷踏上了去往江口的客轮,她最终摆脱了包办婚姻的命运,向崭新的生命旅程进发而去。裔凡觉得心里忽然间明朗了许多,却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回首望去,这一座临江而建的城市里,该离开的,不该离开的,居然都不在了。只剩下自己,重复着忙碌而庸常的日子,明明早就习以为常,却在猛然间发现,对于这样的生活,自己已然开始不习惯了。   这日霍氏洋行二楼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客人,带黑框玳瑁眼镜,手提黑色公文包。此人名叫古岱堃,是一名经济方面的资深律师。   裔凡客气地将他请到会客厅,唤伙计上了茶来,问道:“古先生,相关的证据和材料,你可准备好了?”古岱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文件夹来,“霍先生,请您过目。”裔凡一边翻看,古岱堃一边说道:“您交代留意张晋元的各项举动,我们的人已经查到一些情况。张晋元竞选会长失败以后,果真开始了其他动作,目前我们发现,他与几个日本人交往甚密,而且这几个日本人并非在本地经营。”   霍裔凡道:“我果真料想得没错,他开始铤而走险了。”   古岱堃道:“确实如此。据我观察,他应当是利用自己的首席股东地位,越过煤矿成立协议的条款,将煤矿的一部分股权转让给日本人。这样,他不仅可以从经营状况不善的煤矿抽身出来,还可以得到巨额的利益。此外,倘若两国交战,他也可以从中得到庇护,可谓是用尽心机,为自己打算。”   霍裔凡淡淡一笑:“转让股权,需要政府机关的批文,他有把握拿到么?”   古岱堃道:“据霍副总长提供给我们的材料,张晋元曾经花费巨大代价,贿赂龚啸天和督军代表贾荣承等人,力求得到商会会长位置。据我推测,他既然没有成功当选,应当是以此作为要挟,才可拿到政府的批文。”   霍裔凡道:“既然如此,我们就静待好戏上演吧。”   半个月后,在临江城一间装潢考究的日式茶楼里,二楼最大的雅间,中间放置一张梨花木的长矮脚几,一边坐着几名身穿和服留着小胡须的日本人,另一侧则是张晋元等人。   水口敬一面带微笑,用生涩的中文道:“我们非常满意,与张先生的合作非常愉快。合同签好后,我们将邀请张先生观赏我们的国粹——优美的艺伎表演。”   张晋元亦是满脸堆笑,正欲在面前的文件上提笔签字,门突然被拉开,一行陌生男子强行闯入,打断了签字仪式的进行。   正在众人发愣的当口,先前闯入的几人分立两边,最后信步走进来的,正是一脸沉静的霍裔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