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漫世何處尋,怕相問,休相問(四)
裔風趕忙去推房門,卻發現門從外面鎖住了。這聽雨閣的二樓四面都有鏤空花窗,是復古的上下推拉式,他跑去推那窗子,卻也紋絲未動,他猛一用力,突然感到暈眩襲來,緊接着眼前彷彿蒙下一片影影綽綽的黑霧。他抬起頭,下意識地去尋找她的位置,朦朧中一個溫婉素淨的旗袍女子,在淡淡霧氣中微笑着向自己走來,仿若觸手可及的夢幻,又似沉澱久遠的記憶。
他趕忙去扶她,他慣常冷靜,這時卻慌了一下神,意識到這麼做是極其危險的,於是把她放下來,瘋了似的在屋裏四處找水,然而除了棋案旁的那壺茶以外,再無其他水源。
焦急中他一眼瞄到牆上掛着的武士獵刀,於是取下,毫不猶豫地在手臂上劃了一道,果然,劇痛使他獲得了瞬時的清醒。他隨意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血跡,然後把虛弱無力的素弦扶坐起來,他只得拼命地喊她:“素弦,聽我說,現在你必須要堅持住!”
她似乎想抓住他顫抖的手,卻只是在無力掙扎,過了一刻,她恍然意識到什麼,用盡力氣推開了他,然後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桌上,一把空空如也的釉壺碎裂一地。
他的傷口又開始劇烈發痛,這種疼痛使他再次拾回理智,他明白他們不能被困在這屋裏太久,於是用力踹開了窗戶,他把她抱上桌子,堅定地握住她的手:“從這裏出去,就沒事了!”
她無力地望他一眼,然後跌落到窗外的地板上。她踉踉蹌蹌地扶着扶手走下樓梯,方纔發覺,聽雨閣的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撤走。
月光黯淡,霎時間卻似地轉天旋。還在喘息,突然望見有個人影焦急地往這邊跑來,定睛一望,正是香萼。
香萼見了她的樣子不禁大駭,“奶奶,你這是怎麼了?”素弦已經無力支撐,“先扶我回去吧。”
東院並不遠,香萼急得滿頭是汗,唸叨着:“怎麼才一會兒,就發燒了呢?”
素弦微弱地問:“你怎麼想到來找我的?”
香萼忙道:“方纔杏兒不是說家庸少爺在聽雨閣摔倒了麼,您這才着急忙慌地趕去,可我去樓上取線簍,看見他在房裏好好地畫畫呢!我這才趕了來。”
素弦艱難地回到東院的臥房,素弦囑咐道:“記着,千萬別聲張。”
香萼不解:“可是您都病成這樣了……”
素弦擺了擺手,再無氣力言語,身子一歪,便栽倒在牀沿。
門突然開了,匆匆而來的裔凡連忙攙住了她:“你發燒了?”便欲叫大夫,素弦連忙道:“不要!”撐着力氣不要他扶,只說:“你出去!快!”
他心裏隱隱騰起一絲疑慮,卻又不敢確認,於是小心扶着她的肩:“來,先喝點水……”
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上一次是自己混混沌沌,這一次又是她意亂情迷,她從來沒有真正地屬於過自己。
可笑,果真可笑。
僅有這一時,抑或是一世,他什麼也不管了,什麼也不再去想。
一連幾日,她一見到他,心裏就不受控制地緊緊揪起。她明明很清楚,自己是他的妾室,那晚發生的一切根本無可厚非。然而每每想起,卻不由自主地臉頰發燒。
然而他依舊一副淡然,就像那晚的事根本不曾發生一樣。
這天下午,她在亭子裏帶着家庸玩,家庸看着爸爸遠遠走來,便蹦着跳着撲了過去,素弦暗歎倒黴,眼盯着石階沒有抬頭,卻聽他喚道:“素弦。”
她侷促地說了聲:“嗯,有什麼事麼?”
裔凡撫了撫家庸的頭:“乖,爸爸要跟二孃說幾句話,家庸先去那邊玩,好不好?”
家庸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說:“爸爸和二孃說完悄悄話,要陪家庸玩哦!”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地向曲橋那邊去了。
他父愛的流露讓她緊張的心情有所放鬆,然而家庸一跑遠了,她又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不禁暗怪自己沒用。她覺得發窘,就先開了口:“你要說什麼,快點說吧。”
他沒有笑,卻有一種溫淡的感覺,對她說:“素弦,你不可以這麼一直迴避我,你明白麼?”他走近了一步,“你告訴我,那天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不想再提起一個字來,只別過頭去:“沒什麼。”
裔凡道:“好吧,你既不願提起,就算了吧。不過,我不會放任這件事就此過去的。”說罷便離開了。
這日素弦在霍氏布莊,有個賣報的男孩交了一封信到櫃檯:“給霍二奶奶的。”佟先生髮現這信沒有署名,正欲再問,那孩子已經一溜煙跑沒了影。
素弦拆開信來,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西大街華州巷三十六號。”落款是:“方禮安”。
這正是霍方的本名。他特意另約了一個地點,想必事關重大,卻又不知他究竟安心好壞。素弦考慮再三,交代了佟先生一聲,便叫了輛黃包車趕去。
那巷子位於城西,是並不偏僻的尋常院落,因而並不難找。門沒有鎖,素弦便推門進去,院子很寬敞,兩邊的花圃裏雜草叢生,四處散落着生鏽的農具、破敗的磚瓦,看來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素弦掀簾進去,灰塵氣味嗆鼻,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霍方一身白色西裝打扮,正背身凝視着牆上泛黃的年畫。再一細看,腳下還放着兩隻褐色的手提箱。
“霍管家這是要出遠門麼?還約我到這麼隱蔽的地方相送,果真夠有心思。”素弦隨手一拂桌面,指尖便沾上厚厚的灰塵。
霍方轉過身來,卻似發泄般的,一腳踢倒了皮箱,“我決定——不走了。”
第一百零一章 癡惶一念,已陷渦心(一)
素弦淡淡道:“我原以爲,今兒個霍管家就要帶着三小姐上船,離開臨江了呢。”霍方憤然一捶桌面,登時便有大片的灰塵騰起,“別再說了!”
“怎麼,三小姐又不走了麼?”
霍方在懷裏摸了幾下,卻什麼也沒找出來,索性連西服一塊脫了,發泄似的甩在椅靠上,“我一早便收拾好行裝,買好船票在碼頭等她,等到船都快開了,她才差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她尚未考慮成熟,還不到成行的時候,我一氣之下,便撕了那信扔到江裏去了。你說,我就這麼不得信任麼?”
素弦道:“你也不必動太大肝火,上次逃婚的經歷給她留下了太大的陰影,她再不是衝動的小女孩了,顧慮的也更多些。”
霍方目光陰鷙,憤憤地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一廂情願了,反倒自討沒趣!我早就想過,如果她實在不願意跟我走,那就不要怪我不仁義了!”說着,眼裏閃過一抹兇光。
素弦不禁感到一絲寒意,“你打算怎麼做?”
“我需要與你合作。”霍方突然急切地盯着素弦,“在那座深宅,我們永遠是一條陣線的,對不對?你一定會幫我的,因爲這對你而言,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
素弦默默緩了口氣,“且說來聽聽。”
霍方道:“我知道,那天老爺把你叫去書房,一定把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傳給了你,是麼?作爲我爲你保守祕密的回報,我要與你共同分享那件東西。”
素弦暗吸一口涼氣,“何以見得?”
霍方臉色嚴肅,卻顯得自信滿滿:“別看霍彥辰成日病怏怏的,連路也走不了,凡事都是太太在出面,其實整座霍府,當屬他最老謀深算,心思也掩藏得最深。在他兩個兒子之中,他最看重的就是大少爺,所以霍府最重大的祕密,也一定會傳給他。然而以大少爺的秉性,他斷然不會獨享,霍彥辰只能另尋他人。較之大少奶奶,他素來看重你,加之你那日見了朱翠,神色緊張,我想,我的判斷不會錯的。”他並不放過她神色間每一個細微的變化,說:“怎麼,你會猶豫麼?”
當日霍彥辰那隻把盒子交給素弦的時候,告誡她不能隨意打開,也不能透露給任何人,包括裔凡。然而,那盒子已然引起了霍翁氏和姜鳳盞的猜疑,現下,原來這個霍方也對它有所圖謀。
她思忖了片刻,說:“這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如果我答應了你,你拿什麼來回報我?”
“我拿到了密室裏的寶貝,就會永久性地在臨江地面消失,你的祕密會永遠被我爛在肚裏,這還不夠麼?”霍方立即答道。
素弦一怔:“你是說,那個盒子跟寶貝有關?是什麼寶貝?”
霍方道:“早在很多年前,我就發現,在霍彥辰的書房有個隱祕的機關,通過書架上一本不起眼的書來控制。據說,霍家珍藏的所有古董都鎖在裏面。可惜,我幾次潛進書房,打開機關,卻被一道堅固的鐵門攔住。如果我猜得沒錯,那盒子裏十有八九便是密室的鑰匙。”
素弦覺得有些可笑:“若是你的寶押錯了呢?”
霍方面色堅定:“十天以後便是五月,商會按例要改選會長,到時候霍彥辰和霍翁氏都會出席,我會趁他們不在,不惜一切代價打開密室,拿走寶藏。”頓了一頓:“只是,這一切都少不了你的幫忙。”
“我可以幫你。”素弦道,“但是,我也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只要我能做得到。”
“很簡單,幫我想個辦法,除掉姜鳳盞。”素弦的目光突然變得堅冷如冰。
“恕我直言,”霍方嘴角微微上揚,“憑她簡單的頭腦,根本無法對你構成威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個正室的名分,對你有那麼重要麼?”
素弦咬了下脣,恨恨地道:“她設計給二少爺和我下了合歡散,用心何其毒也!”
霍方目光一閃:“哦?難不成她的計謀得逞了?”
素弦瞥他一眼,冷冷道:“我怎麼可能讓她隨便得逞?不過,頭腦越簡單的人,無知者無畏,枝節便越要橫生。她既然狠下心來這樣害我,我必須要她付出代價。”
“那麼——”霍方嘴角彎起詭異的弧度,“我們就分頭準備吧。”
這晚,素弦取出了深藏已久的神祕盒子,伏在梳妝檯仔細地端詳。左看右看,也不過是個精緻貴重的盒子,只比尋常的戒指盒要厚了一些,可是,依舊找不到可以打開的地方,就像設計者在造這盒子之初,就沒有設計開口似的。
她雖然恨透了霍翁氏,卻對霍彥辰有着不同的看法。她總覺得,他滿是善意的目光裏,倒和一般的慈祥老人有着明顯的不同,隱含着一種難以捉摸的複雜物質。整個霍府,除了裔凡,也許只有這位老人是從心底對自己好的。她總是不停地糾結着、矛盾着,如果連他的信任都要辜負,自己又當如何自處?
害了玉蔻,牽連了金萍,她還要再次出賣自己的信義麼?
與往日一樣,每當夜闌風靜,想要抉擇、卻又無從選擇,複雜的思緒再一次縈繞於她的心間。
翌日,暮光熹微,將破敗的院牆鍍了一層金黃。霍方保持着一貫的姿勢,負手立在窗前,表面上是雲淡風輕,然而懷錶的秒針每走一下,他背在身後的拳便攥緊一分。
小院的門開了,一個素色旗袍的女子匆匆進來。她摘下頭巾的那一刻,他收緊的目光方纔舒緩開來,目視着她走進屋來。
“你遵守了承諾。”霍方平靜地看着她。
素弦笑容裏隱隱帶着苦澀,從包裏取出一個紗巾包裹的小包,那張破敗的方桌不知何時已被擦拭得光亮如新,她放下包裹,將紗巾一層一層的細細展開,一個紫緞的方形錦盒呈現眼前。
霍方眼前一亮,將那盒子拿在手裏端詳着,良久,才道:“這個盒子果真有些玄妙所在。”
“老爺叮囑過,不讓我擅自打開。”素弦淡淡望着那盒子,“你說,如果強行打開,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呢?”
霍方眼裏滿是堅定,似是一定要將它征服,“區區一個盒子,我不相信我奈何不了它。”從香案下取了一個銀色金屬外殼的工具箱來,打開密碼鎖,猩紅的絨緞上整齊碼放着各種精巧的工具,按大小順序排列,最大的不過筷子粗細,末端的幾支細如銀針,仔細一看,卻又各有不同。他拿起放大鏡,對着盒子不停地鼓搗起來,動作嫺熟老到,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小盒的蓋子應聲打開,他目光聚焦在盒內的物件上,開始一亮,緊接着卻暗沉了下去,素弦探頭去看,裏面只有一隻翠綠瑩潤的翡翠扳指。
霍方把扳指鬆鬆地套在拇指在,對着燈光來看,扳指是上好的祖母綠,通體雕着細密的鳳紋圖案,實則並無稀奇。素弦卻覺得心上的石頭終於落地,有着說不出的輕鬆之感。
“我看,老爺不可能把那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我,他只是看重我,所以獎勵我一些值錢物件罷了。”素弦道。
“不可能!”霍方騰地站起身來,“既是一個無用的扳指,爲何他要那般神神祕祕地叮囑你?”
“也許他是在考驗我吧。”素弦淡然道,“看來你這些年一直在苦練開鎖功夫,相信沒有鑰匙,你也能打開密室的。”
霍方陰沉臉上突然浮現一抹狡黠,“昨晚我琢磨了一夜,想到一個一箭三雕的計策,只要你肯配合,不僅可以一雪你受的恥辱,更可以報你的滅門之恨。”
素弦眸光一閃:“此話當真?”
霍方顯得信心滿滿,道:“你想讓霍翁氏和姜鳳盞得到報應,僅憑你一人之力,無疑是難如登天。但是,有了我的協助,你一定會得償所願。”
素弦心裏一揪,急切道:“願聞其詳。”
霍方並不急於詳述,道:“你須得答應我,事成之後,你要無條件的答應我一件事情。”見她似乎並不信任自己,又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爲難你的。”
素弦道:“你且說說計劃,我看是否可行。”
霍方道:“你也知道,我和大少奶奶之間關係密切,她對我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她恨你佔了大少爺的心,視你爲眼中釘,不除不快。所以,我就給她出了個主意。”
“什麼主意?”
“商會改選那天,老爺、太太、大少爺和大少奶奶都會出席。我勸她裝病,到時候大少爺只能帶你出席。然後我會提前給你下藥,你身體不適,必會先行坐車回去。她的堂兄姜韶琨手底下養着一幫打手,個個配有槍支,正好可以將你劫走,既可敲詐一筆贖金,之後又可永除後患。”
素弦冷笑了一聲:“你這也算是幫我?”
“我話還沒說完呢。”霍方不緊不慢地道,“而你——可以趁此機會,把藥下到霍翁氏的杯子裏,到時候提前離開宴會的,便是霍翁氏。姜韶琨素來流連賭場,最近剛欠下一筆不小的賭債,正是一籌莫展之時。他纔不顧是否劫錯了人,必會鋌而走險,前來勒索贖金。”頓了一下,看着她道:“到時候霍裔風查到是大少奶奶堂兄綁架了他親孃,你說她姜鳳盞會有好果子喫麼?當然,如果你想讓霍翁氏在這世上永遠消失,到時再叫張晉元略施手段,也就成了。”
素弦暗一思忖,好一齣周密的借刀殺人,只是,眼前的這個男人,真的值得自己信任麼?
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道:“你要做的,就是儘量拖住霍家人,給我留時間打開密室。當然,如果這其中出了岔子,也是我來擔着,你不必擔心。”
素弦問道:“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忍心一手害了姜鳳盞麼?”
霍方冷笑了一聲,“我說過,我和她之間,只是各取所需罷了。既然霍詠荷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我對女人也沒什麼好眷戀的了。我現在只想,拿到寶藏,然後遠走高飛。”
第一百零二章 癡惶一念,已陷渦心(二)
臨江城的五月,春日還沒收尾,夏天就迫不及待地開了頭。這日是商會會長改選的日子,雖然飄了星點小雨,城南的夜宴樓前,卻是人頭攢動,一片喧攘,不時有路過百姓的朝裏面張望。持請帖進入的,則是城裏在商會註冊過的大小商戶所派的代表。一上午,夜宴樓從裏到外便裝點得煥然一新。樓下是專供普通客人坐的圓桌,樓上則是宴會用的西式長桌,專門招待督軍代表、局長等重要人物。這會兒投票還沒開始,幾個掌櫃的就開始議論起來:“今年也不知霍大少爺會不會再次連任呢。”
一個灰長臉的掌櫃道:“我看怕是懸了,張記玉器行的張老闆現在是煤礦的第一大股東,咱們這些散碎的商戶半輩子積蓄可都投進那裏了,我們還能不巴結着點?”
另一位矮一點的胖子,因是經營貨棧,常年在碼頭盯工,黝黑的臉上泛着油光,笑道:“若說那張老闆,纔來臨江不過兩三年,勢頭竟漲得如此厲害,果真不得叫人小覷。只可惜,我還是信任咱們原先的會長,怎麼看上去,還是他靠譜些。”
灰長臉的似乎很不屑,道:“那也說不準,那陶大少爺可是從南洋回來的,見過大世面,陶家被霍家壓了這幾年,總該有人出頭掙點臉面了。”
說話間鼎沸人聲突然降了下來,期間夾雜着小股的騷動,人羣自動讓開,典雅正門處,正是德高望重的霍彥辰由人推着輪椅,走在旁邊的中年女子傲氣凌然,目不旁視,正是他的太太翁氏,身後是上屆會長霍裔凡挽着一名女子,款款進入。那女子一身素粉嵌銀絲的半袖旗袍,剪裁恰如其分地托出玲瓏身段,氣度從容,步履翩然。
霍彥辰雖然坐着,卻仍顯氣宇非凡,不怒自威,簡明扼要地說了幾句,便由專門的通道上了二樓。過了一會兒,張晉元才一襲淺墨色中山裝,姍姍來遲,衆商戶紛紛迎上,與他道賀。
選舉開始前照例是各界要員的宣講,張晉元既是煤礦的第一股東,身份地位自然與先前大有不同,連龔局長都要給幾分薄面。另一位競選者則是從南洋留學歸來的陶家大少爺陶宣卿。此人文質彬彬,自有幾分謙和的親民態度,與之前頗顯自負的張晉元大有不同。
投票很快完畢,按照慣例先要開始品菜宴,而計票工作將由幾位資歷較老的商戶統計,結果將在宴後公佈。
二樓宴廳內,富商太太和官太太們圍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語寒暄起來,與平日牌桌上的拉的家常並無不同。最後壓軸的三道是極爲貴重的菜品,先上了一道鮑翅,緊接着是一道松茸,色澤鮮亮,汁色濃郁。不久上了一道雪汁燻鵝脯,一隻精緻的方形白瓷上整齊地碼放着一小摞醬紅色的鵝脯,輔以鮮香醬料,如是晶瑩的碎寶石灑在上面,旁邊配以幾片翠綠的葉子。
吳太太見霍翁氏身邊的女子比較臉生,顧盼間話語不多,應答也謙和有禮,便笑問:“霍太太,這回怎麼沒見大少奶奶來呢?這位是——”
霍翁氏使了個眼色給素弦,素弦回道:“大姐身體有恙,妾身只是陪大少爺來的。”
吳太太呵呵一笑,說:“這一晃眼時間可過得真快,大少爺眼看娶了兩房太太了,二少爺事業有成,怎就還是獨身呢?我說霍太太啊,你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啊。”
霍翁氏笑道:“吳太太這麼着急,難不成有好姑娘介紹一個?”
吳太太說:“我若是真有個待嫁的閨女,非得巴着二少爺這個女婿不可。只可惜呀,我的閨女早就嫁人了,我一天在家逗弄孫子,煩都煩死了。”看向陶太太,“對了,我記得陶二小姐還待字閨中呢,你們兩家又門當戶對的,早該想到一起纔是。”
她去年才隨丈夫來到臨江,自然不知霍、陶兩家曾經是親家,後又退婚的事,陶太太一直不語,面色顯得極爲冷淡,說:“若說門當戶對,那可當真不敢當。何況,我們宣珠已經去南洋留學了。”
飯桌上氣氛驟降,霍太太笑了一聲:“恭喜恭喜,將來討個洋女婿,我們也只有羨慕的份。”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素弦心裏越發揪緊,按照計劃,事先給霍翁氏下的藥現下就該起效用了,卻見她依舊談笑風生,春光滿面,一點也沒有生病的樣子。眼看宴席接近尾聲,難不成,周密的計劃在第一步便要草草收場了?
素弦藉故去了三樓東面的洗手間,一個人對着鏡子靜下心來,回想是哪裏出了紕漏。她不能離開太久,心緒煩亂,又從洗手間出來,走廊的盡頭張晉元走了過來,皮鞋在瓷磚的地面有節奏地響着。
她猛然間回想起來,上一次的見面,自己還被他捆在牀上,他凶神惡煞的表情可以時刻出現在自己的腦海裏,而現在,他風度翩翩,似一個成功的謙謙君子。
素弦面無表情,“提前恭喜你,得償所願了。”
張晉元狡黠一笑:“這話爲時尚早,還差最後一步。”
素弦不願與他過多糾纏,說:“我要回去了。”轉身欲走,他在身後冷聲道:“站住。”
張晉元走上前來,低聲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個計劃是在玩火,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霍方在一手策劃,你當他是出賣自己的情人,幫助了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們兩個女人都不過是被他利用,被他操控?如果出了事,不要怪我沒有警告過你。”
素弦心下一沉,她並非沒有這樣考慮過,然而霍方的計劃實在誘人,自己的決定確實是大膽的、不計後果的。她沉默了一瞬,問他:“你想說什麼?”
張晉元道:“既然霍老太婆現在都沒走,我也無能爲力了。”
素弦冷笑一聲:“我知道,現下是你的關鍵時刻,你無暇顧及別人的事情。”說罷便欲轉身,張晉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在耳邊道:“我告訴你,霍方不可信任,與其玩火自焚,倒不如斬草除根。”
素弦帶着恨意瞥他一眼,“多謝提醒!”便走掉了,腳步越走越快。方下了樓,才覺得氣氛雖然喧鬧,但卻不似方纔的喜意洋洋,倒像是人心惶惶似的,向飯桌張望,霍翁氏的座位已經空了。
素弦心下半喜半疑,便下到一樓,卻見霍翁氏匆匆從外面進來,見了素弦橫眉道:“你上哪裏去了?老爺方纔不適,提前回府了,本想叫你陪着,卻遲遲不見你的蹤影。”
素弦霎時驚愕不已,竟是霍彥辰提前回府了?心想大事不好,忙道:“娘,這裏用不上我,我現在就趕回去!”
霍翁氏滿臉的不悅:“還不快去!”
素弦顧不上禮儀,便慌慌張張地跑出門去,方一下了臺階,便和裔凡撞了個滿懷,忙問:“爹的車從哪條路走了?”
裔凡扶穩了她,說:“自然是來時的路。你不要太着急,爹是老毛病了。”
素弦方纔定了定神,也沒說什麼,便冒了雨匆匆去了,陶宣卿這時也跟了出來,見她焦急的樣子,喚了一名小廝交代了幾聲,對裔凡道:“我看二太太這樣着急,便叫我的司機送她吧。”
裔凡想想也好,便道:“那就麻煩陶兄了。只是這裏離寶石巷尚遠,怕是不能及時趕回。”
陶宣卿淡定一笑,“既然趕不回來,我便與霍兄多多暢飲幾杯,如何?”
素弦坐上車一路催促着司機,到了利民街的時候,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路障,司機只得緩慢倒車,素弦心想這一定是姜韶琨他們事先佈置好的,意圖把霍家的汽車逼到他們設定的道路上去,忙問:“現下最近的路是哪條?”
司機想了想道:“那就只有再多繞幾里路,從郭家巷子走了。”
汽車一路暢通,開回寶石巷子,素弦急匆匆地跳下車,卻並沒有見到霍家汽車,便問看門的小廝,“老爺可回來了?”
那小廝一臉茫然:“老爺不是赴宴去了麼?”
素弦大驚失色,手一鬆,手包掉落在地上。
她勉強定了定神,還是趕到正院去,只有兩個丫鬟在花架下忙碌,卻不知霍方潛入老爺書房,此時究竟有沒有得手,想了一想,當前情況緊急,還是不要擅自進去的好,於是又回了東院。
桃丹一個人在花廊裏站着,盯着雨幕似在凝思,素弦輕嗽了一聲,桃丹回頭見了她,神色大驚,說話也不利落了:“二奶奶,你……你回來了?”
房門突然打開,鳳盞聽到桃丹說話,趕忙趕出來看個究竟,見是素弦也驚愕不已,素弦面色沉着地走過去,拉着她便強硬地往屋裏走,嚇得鳳盞大喊:“你要幹什麼?來人啊!”
桃丹也忙道:“二奶奶,有什麼話好好說啊。”
素弦陰沉着臉色:“記着,我對你們奶奶要說的,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你且在房門外守着,不許任何人進來。”
鳳盞心中有鬼,見素弦砰的一聲關了門,慌得面如土灰,戰戰兢兢地道:“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素弦把她逼到牆角,低聲中帶有不容置否的嚴厲:“聽着,我現在沒工夫和你廢話,你闖了大禍,現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鳳盞聽她這般恐嚇立馬嚇得癱軟到椅子上,語無倫次地道:“我就說……我就說這樣太冒險了,我昨晚還勸過他罷手呢,可他不聽,非要堅持己見……”
第一百零三章 癡惶一念,已陷渦心(三)
素弦眸光一挑:“你說的那個‘他’,指的是霍管家麼?”
鳳盞乍然心裏一驚,“你都知道了?你想怎麼樣?”
素弦顯得很淡薄,“這點事你就嚇成這樣了?如果我告訴大姐,你的堂兄擄走的人不是我,而是咱們的爹,你說要怎麼辦?”
鳳盞渾身一顫,眼睛瞪了老大:“這……這怎麼可能?”
“我沒工夫與你說笑。”素弦道,“聽着,你要在事情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之前,努力把影響降到最低,你明白麼?”
鳳盞只顧愣着神,怔怔忡忡地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
素弦眉頭凝住,嚴厲道:“大姐,現在你必須冷靜,知道麼?!馬上聯繫到你的堂兄,讓他不要爲難老爺,快去!”
鳳盞顫聲應着,慌慌張張地便往門外去,方走出幾步,忽的想起什麼,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我……我哪知道怎麼聯繫他啊!平時……都是叫桃丹去賭場的包房找他的,可現下,他也不在呀!”
素弦暗歎不妙,又道:“那就叫桃丹快去!總要試試看啊。”
鳳盞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望了一眼素弦,突然撲通跪倒在地,“妹妹,以前都是大姐的錯,我也是一時受人攛掇,豬油懵了心,你不怪我,反倒還幫我出主意,從此以後,我決不再與你爲敵,可好?裔凡再怎麼對你好,我也不眼紅了,只求你,幫我壓住這一陣,待這風波一過,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素弦無心再聽她絮叨,只道:“你只祈求老天保佑,爹沒事便好。”心思煩亂,便離開了臥房。
當前霍老爺下落不明,按理說應該立即通知裔凡才對,就算被劫的不是霍翁氏,鳳盞也難逃罪責。可是真到了這種危急關頭,她發現,自己竟無法狠下心來。
卻說夜宴樓裏仍是一片喧騰,投票結果即將揭曉,人們的目光都匯聚在設在樓梯中心的主持臺上,警察局長龔嘯天從督軍代表手裏接過投票結果,記者的閃光燈已經不斷“咔嚓”起來,在場衆人皆是呼吸屏住,等待着結果揭曉的一刻。臺子右側的席位上,張晉元盯着龔嘯天手中的信封,手心裏竟攥出了細細的汗來。
就在這時,一名服務生匆忙跑到霍裔凡身邊耳語一聲,令他登時大驚失色,竟不顧即將宣佈的結果,便匆匆下臺繞過人羣,往門外去了,臺下人們面面相覷,不解出了何事。
霍翁氏見狀更是摸不着頭腦,才聽那服務生跑來低語道:“太太,警方來報,霍老爺失蹤,聽說是被人劫到城外了。不過您別太擔心,霍副總長已經帶人追去了。”就在她震驚得回不過神之時,臺上龔嘯天宣佈:“經衆商戶投票選舉,本屆商會會長,將繼續由霍裔凡先生連任!”
臺下靜默了一刻,才遲疑似的響起一波掌聲。張晉元的臉色霎時陰沉下去,似是質問一般,厲然向龔嘯天掃去,卻不料,龔嘯天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欣然接受記者的提問。
霍裔凡十萬火急地趕到城外,裔風的下屬林世安正在那裏焦急等候,見了他道:“大少爺不必太過焦慮,副總長已經派出大部警力,封山搜尋,定能保令尊無恙返回。”
霍裔凡問道:“究竟是怎麼出的事?”
林世安道:“據屬下們調查,四名持槍劫匪先是堵了利民街的主道,而後又在附近的路上設卡攔截,然後跳上車子,將霍老爺挾持到城外去的。”
霍裔凡憤然道:“難道出城的時候沒有人發現異常麼?”
林世安道:“現下城裏戒備並不是很嚴,才讓這幫匪徒矇混過關的。”又道:“大少爺,副總長交代請您先回府裏,有情況我們會及時派人相告。”
霍裔凡一想,現下家人得知了父親被綁票的消息,自然人心惶惶,還是先回府安撫一下爲好。方一跨進正廳,霍翁氏、鳳盞、詠荷、素弦連同家庸都在,霍翁氏見了他趕忙過來,問道:“你爹可有消息了?”
裔凡面色凝重,微微搖頭:“娘,裔風已經帶人追去了,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霍翁氏登時身子不支,由衆人扶了才跌坐椅上,抹淚哭道:“這又是什麼說法啊?老天到底是要獎賞霍家,還是要懲罰霍家?老爺呀,你本來就身體不好,這要是再受了驚嚇,若是凶多吉少,我可怎麼辦哪!”鳳盞聽她這樣一說,更是嚇得頭也不敢抬,手指上絞緊了帕子。
整個下午霍家人都在焦急不安地等消息,卻始終不見有用的消息傳來。天色漸漸暗下,鳳盞內心早已備受煎熬,實在坐不住了,便對霍翁氏道:“娘,家庸在這裏怕是太緊張了,兒媳先送他回去吧。”
見太太點了頭,便拉起家庸要走,不料家庸卻嚷道:“不嘛,我要在這等爺爺回來。”
鳳盞叫他這樣一說越發煩躁,眼神裏現了厲色,嚇得家庸諾諾地躲到素弦懷裏,霍翁氏見狀道:“家庸聽話,跟二孃回去。”又對鳳盞道:“你還是留在這裏陪我。”
鳳盞眼裏猶猶豫豫,卻也不敢違抗。
素弦領着家庸回東院去,忽然看見霍方鎮定自若地拐過迴廊,應當是朝後院去了,心中便驀地湧起恨意,對香萼道:“你帶小少爺先回去。”
家庸不依,“二孃陪我回去嘛,家庸害怕。”
素弦蹲下身哄道:“家庸乖,二孃有事,去去就回。”便匆匆朝前去了。
跟到後院庫房,久鎖的大門果然開了,素弦憤然推門進去,只見霍方坐在一隻舊木箱上,神情竟悠閒自若,眼皮也沒有抬,“你果然跟來了。”
素弦掩上門,已是氣憤難消,低聲質問道:“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被劫的不是翁秀緹,而是老爺!”
霍方情緒看不出半點波瀾,只說:“事情的發展永遠不會跟想象的一模一樣,生出點枝節,也是在所難免,何必這麼着急嘛。”
素弦愈加氣憤,衝過去道:“你不僅在利用鳳盞,更利用我急於復仇的心理,連我一塊算計,對不對?!我真蠢,明知道你這種人不會可靠,還是上了你的當!”
霍方倒也不在意,輕描淡寫地道:“稍安勿躁啊。計劃只能說完成了一半,況且,不是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麼?”
素弦幾乎怒不可遏:“你不要再裝了,你的險惡用心,早已昭然若揭!太太出了事,對你有什麼好處?倒不如藉着我和大少奶奶的手,除掉老爺!到時候霍府亂作一團,不論你什麼時候打開密室,都比現在方便,你還想否認什麼?”
霍方站起身來,目光竟很是坦然,“我沒想否認。二奶奶,你不也是在賭運氣麼?願賭服輸,這就是規則。我若是一早說出,我要除掉的人,其實是霍彥辰,你還會竭盡全力地配合麼?”頓了一頓,“以二少爺的手段,找到他爹並不難。只不過,我早在他每晚要喝的藥中,加了少許的慢性毒藥。只要他喝了酒,必然催化毒性。”
“霍彥辰若因此有什麼不測,也只能怪他自己太獨,不給別人留後路。今日我幾乎賭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才費盡心力打開密室的門鎖,可惜,裏面已經空無一物。除去了他,從此我便不必畏首畏尾地趁他出門,才能潛入書房了。”他平靜地望着面前的女人,看出她幾乎欲殺死自己而後快,表情卻愈發漠然:“何必呢?你不會損失什麼。等姜鳳盞一倒,府裏上下只剩霍翁氏一個眼中釘了,憑你的才智,還愁對付不了她麼?”
她突然抿脣不語,她很明白,多說一句都是無用。這個男人手握着她關乎生死的重大把柄,自己就是再惱,再怒,也不可能拿他怎樣。
她咬緊了脣,把心中的恨和淚吞下,扭頭而去。
正院裏,前院的管家張貴引了一名警察匆匆進來,衆人立即驚站起來,霍翁氏忙問:“可有消息了?”
來人正是林世安,表情十分沉重:“回稟太太、大少爺,霍老爺已被綁匪挾持進山,綁匪送了封勒索信來。”
裔凡接過一看,“娘,對方索取大洋二十萬,天亮之前就要交上。”
霍翁氏急得火燒眉毛:“那你還不快快去籌!”
裔凡應了一聲,正欲離去,鳳盞突然似崩潰了一般,跪倒在太太面前:“娘,事到如今,兒媳也不能再知情不報了!”
這舉動着實把在場衆人驚了一跳,霍翁氏忙問:“你這是怎麼了?”
“娘,我知道這件事誰是主謀!”鳳盞惶急地稟道:“就是張晉元,一定是他!就連素弦,也一併逃脫不了干係!”
衆人更是面面相覷,裔凡厲聲道:“鳳盞,你胡說什麼!”
霍翁氏瞪了他一眼:“你急什麼?讓你媳婦說完。”
鳳盞也不敢看他,雖然心裏跳得厲害,卻豁出去了似的,信誓旦旦地道:“上月初九,素弦就趁裔凡跪祠堂之時,潛入書房偷看賬本,結果被裔凡撞了個正着,我勸他告訴爹孃,可他素來偏袒妹妹,說什麼都不答應。娘,三妹,你們想想,素弦明明緊跟在爹後面回府,爲什麼你們那麼晚才知道爹失蹤的消息?若論咱們府裏親眷,也只有張晉元手下豢養的那幫爪牙,有綁架爹的本事!”說罷回了頭,卻正與站在門口的素弦四目相視,心裏一虛,顧不得許多了,便如發瘋一般地指着她:“就是她,肯定是她!”
第一百零四章 癡惶一念,已陷渦心(四)
素弦霎時便怔在那裏,一時竟無言以對,只聽霍翁氏發話道:“依我看,倒並非沒這個可能。張晉元把所有的寶壓在商會會長上面,到頭來卻是白折騰一場,想報復我們霍家也說不定。”冷冰冰地掃了她一眼,見她神情異樣,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詠荷回想了一刻,趕忙勸道:“娘,爹被劫走之前,張先生還沒有得知大哥連任了會長啊。等二哥救了爹回來,不就真相大白了麼?”
鳳盞一聽“真相大白”四字,登時渾身打了個激靈,似乎生怕素弦再多說什麼,激動地衝到她面前,那眼神裏卻又含着幾分乞求,勸道:“妹妹,你就認了吧,你早點認下,爹孃也好從輕發落你啊。”
素弦已是萬分愕然,銳利卻冰涼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定住,卻是一字、一頓地道:“姜鳳盞,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霍翁氏顯然不願過多糾纏,吩咐道:“先把凡二奶奶關入柴房,等老爺回來再作發落。”
裔凡便要阻攔,霍翁氏當即嚴厲起來:“你不要忘了,現在出事的、生死未卜的人,是你爹!你偏要袒護她,也得分場合!”
素弦卻並未辯解什麼,眼神空蕩蕩的,誰也沒有看,便跟着張貴下去了,兩個小廝在後面跟着。裔凡眼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擔心起來,猶豫了片刻,給詠荷遞了個眼神,便匆匆出府去了。
鳳盞站在那兒,心臟跳得緩不下來,詠荷本是氣沖沖地要出去,又回過頭,憤然道:“大嫂,你太過分了!”
詠荷追到後院的柴房去,素弦呆呆地站在角落裏,盯着斑駁的木窗發怔。洪旺見三小姐要跟進去,很是爲難,一向和氣對待下人的詠荷罕見地衝他吼道:“讓開!她不是犯人!”
素弦迷茫地望了望詠荷,她一雙澄澈的眼眸透着純真,有如清靈見底的湖水,她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淺淺笑容裏泛着些許哀慼:“詠荷,你來陪我,太好了。”
詠荷滿臉的惱火,埋怨道:“這種時候,大嫂怎麼可以這樣誣陷你呢?素弦,你不要着急,等大哥二哥把爹救回來,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素弦勉強對她笑笑,“別擔心,我不怕。過了今夜,就好了。”
而此刻,她卻覺得彷彿被人在背後狠狠地捅了一刀,她一心遏止大錯釀成,自己有心仁慈,可是姜鳳盞會領情麼?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刻,她蒙受了這不白之冤,卻並不覺得多麼委屈。霍彥辰落入霍方一手設下的陷阱,已然危在旦夕,倘若他因此受到傷害,她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月影沉沉,殘燈昏黃,簡陋的小柴房裏,兩個姑娘抱起膝蓋,在稻草上坐着,全然沒有了往日談笑的心情。素弦一直擔心着詠荷的事,問道:“你爲什麼又決定不去上海了呢?再過十天,譚家的花轎就要抬來了呢。”
詠荷揚起下巴,望着渺渺窗外一弦蒼茫的月,“我想過了,如果我像上次那樣一走了之,爹孃一定會痛心,會失望。他們給了我生命,養育了我這麼多年,我就這麼走了,是不負責任的。”圓圓的小臉突然輕鬆了許多,饒有興味地道:“我寫了信,約譚大少爺喝咖啡,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很好說話,我對他說明了我的意思,他表示理解,答應不會強求我的。”
素弦舒了口氣,也是欣喜非常,“這樣豈不是很好?看來,他是個不錯的男人。”
詠荷的性子是喜則喜之,憂則憂之,方纔起了興致,這會兒又糾結起來,“可是,他請求我給他一段時間,說一定會用實際行動打動我的。素弦,我該怎麼辦吶。”
素弦親暱地摟住她:“傻丫頭,你遇到真正的好男人了。”見她仍是憂心忡忡,於是勸道:“詠荷,未來的人生路還很長,你應該向前看。至少現在,你不像以前那麼抗拒他了,不是麼?”
詠荷習慣地嘟起了嘴,把頭往她肩膀一靠:“我最煩遇上感情問題了,好頭疼。”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知心話,素弦便勸詠荷回去,“娘還在焦急地等着消息,你去陪她吧。爹有了消息,你再來通知我。”
詠荷離開以後,她又陷入了糾結的思索之中。她並不擔心自己的處境,老爺的安危,纔是她此時最憂心的事。那姜韶琨只是一個賭混,既然欠了債,裔凡拿了贖金過去,應該就可以放人了。然而,憑着霍裔風的性子,他又怎麼可能讓綁匪就此逃之夭夭?
後來眼皮漸漸發沉,本就暗淡的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烏雲遮住,漆黑的夜被寂靜籠罩着,她也不知不覺地入了夢。
將近夜半,一陣嗆鼻的煙燻氣味突然襲來,素弦猛然驚醒,才發現並不是夢,燒焦的氣味是從上方的窗縫溢入,漸漸漫入屋內的。藉着透進來的微弱光亮,她趕忙拍門喚人,卻沒有得到回應,只是短暫的工夫,她已然嗆得睜不開眼,才發覺煙氣已瀰漫了整個屋子。
她沒時間多想,便使勁地推門、撞門,令人絕望的是,門已經從外面牢牢上鎖。她慌忙去推窗戶,一簇簇火苗競相騰起,漲潮般慢慢地將窗戶包圍,自己竟仿若置身孤島之上!
她腦中突然嗡的一響,這種可怕卻熟悉場景再一次撕開她塵封已久的記憶,只是恍惚之間,多年以前難以磨滅的駭人景象,竟再一次真實地在眼前重現!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愣來,任憑那火越燃越旺然後向屋裏襲來,她只是僵直地站着,似乎再一次看到姐姐痛苦扭曲的面孔,生命最後一刻她還是叫自己先逃,可自己的腳步遲遲地不敢挪動,突然房梁壓下,砸在姐姐的腿上,素弦驚嚇地幾乎失去了心智,只是沒命地去搬挪那根木樑,指甲磨掉了,整隻手都被壓得沒了知覺,緊接着,是她一輩子都不願回想、也不敢再想的一幕,姐姐爲了讓自己逃出去,拿起了地上的剪刀……
她瞪大了雙眼,思維瞬時停滯,整個人幾近窒息,仍舊那麼定定地站着,通紅的火舌,近若咫尺……
就在她即將被火魔包圍的那一剎那,門板突然被踹開了,一隻大手有力地攬過她,抓起她的手往外跑去,然而她已經不能作出反應,用力一拽竟歪倒在地,他來不及多想,抱起她飛快地衝出火海。
柴房外,霍方和張貴正指揮着小廝們,一桶一桶地向房裏潑水。裔凡把素弦放在空地上,攬着她依偎在自己懷裏,她緊閉着雙眼,似乎已經昏迷,他不停地搖着她:“醒醒,素弦!”
她恍恍惚惚地睜開眼去,他身上澆過水,渾身都溼透了,一綹頭髮黏在額前,正焦灼地盯着自己,她若有所思,很奇怪地問了一句:“是你?”
他以爲她被嚇壞了,輕拍着她的背,柔聲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烘熱的氣流襲來,她突然似被電擊了一般,看着不遠處火光沖天的地方,幾乎映紅了那塊夜空,她眼中突然駭異得可怕,渾身抽搐了一下,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袖口:“你救她,你快去救她啊!”見他怔了一下,竟急得掉下淚來,不住地乞求道:“再晚就來不及了,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吧!”
裔凡更加摸不着頭腦了:“素弦,你要我救誰?”
她如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得幾乎要把他的衣袖攥爛,情急之下竟然跪了下來,“求求你,救救她們……”
裔凡趕忙扶住她,“素弦,你這是怎麼了?”
霍方正在指揮滅火,見狀過來道:“大少爺,二姨娘恐怕是受了驚嚇,一時失去了心智。”
素弦卻不理會其他人,見裔凡不動,自己便拼命地要往火場裏闖,裔凡只得抱住她,她仍是沒命地掙扎,最後急火攻心,竟然暈死過去。
他把她抱回房裏,急忙叫大夫來看。汪大夫施了幾針,說是並無大礙。她已然鎮定下來,沉沉睡去。
他坐在牀沿,用毛巾輕輕擦拭她額頭的汗,回想着她今天極不尋常的反應,突然覺得哪裏有些古怪。如果她只是受了驚嚇,她爲什麼口口聲聲,要自己到火裏救人呢?又是什麼人,一定要他來救呢?
他的心隱隱一墜,一段時間以來積累的種種疑問,倏然間擰成一股瑣碎的線,指引他通往謎底揭開的彼岸,但是,他心中懷有疑慮,要觸及它,不是因爲能不能,而是因爲敢不敢。
這時鳳盞進來,望了眼牀上睡着的素弦,卻是一聲冷笑:“好一個苦肉計。”
裔凡不願與她多說,只道:“你先出去吧,這裏也幫不上忙。”
鳳盞氣不過,走上前來細瞧了幾眼,說:“裔凡,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她這是故意的,以爲裝個瘋賣個傻,就能逃脫罪責了,裔凡,你可不能着了她的道啊。”
裔凡臉色陰沉,低聲喝道:“不要再說了,出去!”
鳳盞心裏懸着老爺的事,也不顧他臉色鐵青,又問:“裔凡,爹……他能平安回來麼?你的贖金,可交到綁匪手裏了?”
裔凡沉聲道:“我一會還得去。”
原來裔凡將二十萬現大洋裝箱以後,便送到綁匪指定的一處偏僻山洞。然而綁匪十分狡猾,知道霍裔風帶人就在附近埋伏,於是取消了交易,叫他們再等消息。裔風怕家裏人着急,就叫大哥先回來報個消息。卻沒想到,剛巧碰上後院起火。
第一百零五章 數點殘紅,天涯猶嘆(一)
鳳盞惴惴不安地出了房門,當初傳來綁匪索要贖金的消息,她是一時嚇得厲害,才衝動之下把罪責推到素弦頭上。然而事到如今,卻是一發不可收拾了。她彷彿隱隱可以想見,自己今後即將面臨的可怕處境,不由得膽戰心驚。方走到花廊下,霍方剛好迎面過來,鳳盞心想可算是抓到救星了,便急急對他道:“我有事跟你說。”她本想求霍方帶自己逃跑,卻不料他只是一臉冷淡:“大少奶奶,真不巧,小的也有急事求見大少爺。”
鳳盞暗一猶豫,“那好,你說完以後,就去找我,我在老地方等你。”憂心地望了他一眼,匆匆去了。
霍方嘴角一勾,笑裏卻帶有幾絲嘲諷之意,眼角瞟了下她的背影,抬腳進了臥房。
“大少爺,司機已經在門口等着了。太太交代,老爺的安全要緊,若實在不行,請二少爺務必不要跟隨。”
裔凡微一點頭:“霍方,你便留在府裏,保護二姨娘的安全。”望了一眼素弦,又道:“另外,查一查今夜的火,究竟是因何而起。”
裔凡趕到山下,已是凌晨五點,遠山的天色霧濛濛的,太陽隱於雲後,遲遲沒有出來。裔風派人在山腳下紮起帳篷,其餘警力則是輪番進行搜山。
裔凡問守在這裏的呼延輝:“綁匪可有新的信息傳來?”
呼延輝神情有些凝重,“回稟霍大少爺,自從綁匪取消了山洞的交易之後,就再也沒有其他信息了。不過按理來說,爲了以防夜長夢多,他們應該很快傳來信息纔對。”
裔凡心下大緊,這時無線電對講機裏裏傳來了聲音:“總部,我是尉遲鉉,找到霍老爺了!請速派醫護人員支援!”
天上飄起了雨點,裔凡跟隨呼延輝等人趕往山中約定地點,開始駕駛着三輪摩托,後來山路崎嶇,機動車無法成行,只得步行趕路,爲求儘快到達,便抄了一條荊棘叢生的小道,由一警員揮刀在前面開道。穿過這片野生森林,前面是幾近直立的陡坡,不易攀巖,呼延輝展開地形圖查看了一下,道:“副總長交代我們等候的地方,大概就是這裏了。”
雨漸漸大了,裔凡心裏焦急,不停地向遠處瞭望,不久一名警察身手輕便,幾步躥下坡地,大聲喚呼延輝等人過去。緊接着裔風揹着一個人,慢慢地坐在坡上,用一根粗枝撐地,小心地向坡下滑。裔凡跑到跟前,只見伏在二弟背上,雙眼微閉滿面蒼容的老人,正是失蹤了將近一日的父親。
裔風一手緊握着粗枝,另一手護着背上的爹,儘量放慢下滑的速度,身後另有一人撐起雨布爲老人擋雨。尉遲鉉指揮幾人在坡下搭起人梯,個矮敦實的呼延輝扎穩馬步,在最下方支撐住,“霍大少爺,來吧!”
情況緊急,裔凡微一點頭:“多謝了!”便踩着他的膝頭上去,小心翼翼地接應二弟,將父親接至平地,放在擺好的擔架上,林世安撐起大傘遮雨,裔風顧不得緩口氣,連忙去喚父親,卻不見有什麼反應。
隨行的醫生連忙診脈,面色卻慢慢凝重下來,看了裔凡裔風一眼,欲言又止。
裔風忙拽了醫生到一邊,“我爹他怎麼樣?”醫生面露爲難,“抱歉,霍副總長,拖得太久了……”
裔風正欲發怒,卻聽大哥驚聲喚道:“爹,你醒了!”
裔風趕忙跑去看,霍彥辰倚在大哥懷裏,面色蒼白虛弱,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樣,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裔風趕忙雙手握住他的手:“爹,醫生就在這裏,您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能送您到醫院了!”
霍彥辰孱弱地喘了幾口氣,一隻蒼老的手艱難地擺了擺:“爹自己的……身體什麼情況,自己明白,以後,爹不能陪着你們了……”
裔凡裔風幾乎同時說道:“不會的,爹!”裔風更是激動,厲聲喚道:“醫生!”
霍彥辰無力地笑笑:“風兒性情秉直,在官場很難……不得罪人,你娘說得對,能抽身……還是儘量抽身。凡兒個性隨爹,爹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你重蹈……爹的覆轍。爹最對不起你的,就是讓你和……裴素心分開,好在……你現在有了素弦……記住,從今以後,你們兄弟兩個……要和睦相愛,爹要留給你們東西,都在書房的……密室裏……面對神聖,你們一定要謙卑……”話未說完,卻已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乾裂的脣微微張着,向那天幕的熹微晨光望去,想要極力看見什麼,那目光卻越來越長,越來越空,直到,空蕩蕩的散盡了最後一點光茫。
“爹!”
大雨滂沱的山谷裏,衆警察紛紛脫帽致意。
霍家大辦葬禮,府裏府外,一片白孝。霍彥辰入殮以後,需在府裏停靈七日。翌日,霍氏族長霍廷耀、霍翁氏坐於正堂,裔凡、裔風披麻戴孝,跪於堂下。
霍翁氏一臉悲憤:“當着族長、叔伯的面,你們說,明明送了贖金,你爹爲何還是西歸而去?”
裔風沉聲道:“兒子不孝,雖然搜山嚴密,發現爹時卻爲時已晚,綁匪已然不知所蹤。兒子已經派人守住各個下山出口,現已抓住兩名嫌犯,正在審問,相信很快便可抓住主犯。”
霍翁氏憤然一拍桌面:“抓住幕後主使,我們霍家絕不輕饒!”
這時張貴引了林世安進來,林世安稟道:“副總長,主犯在山裏被困兩日,忍耐不住,已經投案自首了。”
霍翁氏忙問:“是誰?”
林世安面露難色,暗中朝在座的人們瞟了幾眼,並未發現要找的人,這才放心說道:“此人姓姜,名韶琨。據他交代,因是欠了高利貸一大筆賭債,債主逼催得緊,這才鋌而走險的。”
霍翁氏雙眼一瞪:“姜韶琨?你可確定?”
林世安倒被她這架勢怔了一下,說:“正是。他們綁了霍老爺到了一處山洞,霍老爺一路頑抗,他手下氣急之下,用槍托打了老爺,以致急火攻心,後來見勢不妙,這才落荒而逃……”話未說完,一旁的霍三叔插話道:“姜韶琨?這名字我倒聽着有點耳熟……”
霍翁氏恨得咬牙切齒:“去,把大少奶奶給我抓來!”
霍方進來稟道:“太太,據小的查明,昨夜意圖燒死凡二奶奶的火,是……大少奶奶指使下人放的。”
衆人一聽,皆是譁然不已。再看向大少爺,已是面色鐵青。
卻說素弦醒來,發現手上吊着輸液瓶。香萼正在一旁守着,喜道:“奶奶,你醒了?”
素弦頭腦暈沉,也想不起發生了何事,只問:“幾時了?”
“將近午間了。奶奶,您都昏迷一天多了,奴婢這就通知大少爺去。”
素弦懵懵懂懂地“嗯”了一聲,眼見她走遠,方纔憶起昏倒之前,自己明明身在柴房,周身已然被火包圍!
“等等!”
香萼聽她突然這麼一叫,忙返回來問道:“奶奶,您怎麼了?”
素弦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香萼,是誰救的我,後來發生了什麼,你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好不好?”
香萼握了握她的手,眉眼溫順着道:“奶奶,都過去了,是大少爺救的你,你被抱回來的時候,已然不省人事,請汪大夫紮了幾針,您閉着眼睛,卻還是時而抽搐。昨兒個二少爺來看過,立馬就請了個洋大夫過來,給您輸了液,果然有效果。”
素弦皺緊眉頭試圖努力地想起什麼,越想卻腦袋越痛,忙問:“那,我昏迷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
香萼想了想,“您受了驚嚇,好像念着要救人的一些話吧。哦,對了,家裏出事了。”
素弦方纔發現她一身素服,心裏一墜,“爹呢,爹回來了麼?”
“回來了。只是……”香萼緩緩道,“老爺已經西去了,府里正在辦喪事呢。”想了想,又道:“對了,奶奶,綁架老爺的竟然是大少奶奶的堂兄,您說是不是匪夷所思?大少奶奶本欲逃跑,卻被霍管家當場擒住,關在後院,卻已經瘋瘋癲癲的了。”
素弦怔忡了一刻,不禁唏噓,想不到姜鳳盞這個女人,最終卻倒在她最信賴的那個男人手中,老天爺這又是出的什麼啞謎?
夜闌風靜,霍府停靈的大廳裏,一片肅穆,一口紅漆木棺靜靜地停放在大堂中央,霍彥辰的遺像前祭着靈位,霍家兩子正跪在靈前徹夜守靈。
裔凡低着頭往火盆裏添紙,一直沉默不語。裔風知他心境複雜,勸道:“大哥,我們誰都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大嫂這麼做,是她咎由自取。當初打掃既然誣陷素弦,那麼她一定知道她的堂哥綁架了爹,一旦出事,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所以她夜半放火,殺人滅口,也就說得通了。”
裔凡緘默了一瞬,道:“我想,這件事並非像表面這麼簡單。姜韶琨爲什麼要將爹作爲綁架對象呢?就算他欠了鉅額的賭債,這豈不是風險太大了麼?老二你不覺得這件事發生得很蹊蹺麼?”
裔風思忖了一下,道:“看來,還得從審問姜韶琨作爲突破口。”
火光中濺出點點的黑色紙灰,裔凡凝視了片刻,又道:“還有一件事,一直困擾着我。昨天夜裏素弦受了驚嚇,精神恍惚,竟求我一定去火中救人,那種焦急,就像是……她的親人被困在火裏一般。你說過,素弦怕火、怕剪刀,她必定受到過什麼刺激。你說,是什麼人,一定要我去救呢?我似乎有一種直覺,這件事關乎重大,也許,隱藏着一個極爲關鍵的祕密。”
沉靜的夜幕,死寂得不見一絲波瀾。一時之間,兩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之中。很多事情,曾經經歷的時候也許想不明白,然而將它們串聯起來,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可是不知怎的,竟無法抓住它們。
第一百零六章 數點殘紅,天涯猶嘆(二)
同一個漫沉夜晚,素弦獨自坐在牀榻,也陷入了輾轉循環的糾結。世事的發展,總是始料未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也許就會暴露自己埋藏最深的祕密。自己頭腦混亂不清的時候,究竟對裔凡說了什麼?睿智如他,又怎會不因此生出懷疑?他的父親,終究還是死於這場自己參與策劃的陰謀,焦慮伴隨着巨大的負罪感,不斷地扭纏、捆紮,她恍惚覺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門聲輕微一響,有人腳步輕慢地走來,她驀地回頭,進來的卻是霍方。她立時警覺起來:“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他沒有一絲倉促神色,信步向她走來,澄黃晦暗的燈光,慢慢隱沒在他高大的身軀後。
“你承諾過的,幫我做最後一件事。”
素弦怒視着他,“你害死了老爺,要我幫你做事,休想!”
霍方淡淡道:“你不要忘了,明天大少奶奶會被族裏提審,她一定會指認是我蠱惑她那麼做的,如果我霍方難逃罪責,二奶奶,你想想你自己,還能高枕無憂麼?”
“你——”素弦憤怒不已,卻也沒有辦法,只得道:“你讓我怎麼做?”
“很簡單,趁着夜深人靜,你去把大少奶奶放了。然後在西巷口的槐樹下,我會開車在那裏等她,將她送出城外。”
素弦不由得冷笑一聲:“就算你真的發了善心,我也沒那個本事放她。”
霍方似乎很瞭解她的底細,道:“你不要忘了,你不是幫我,而是在自救。青苹有功夫在身,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是,”素弦道,“你自己的功夫,要比高一大截。”
霍方道:“如果是我去,一定會暴露身份。但如果是一個女人救她,就不會有人懷疑到我身上。我已經進入了密室,可裏面卻空無一物。所以,我現在還不能離開霍家。”不再多言,轉身去了。
夜深人靜,後院一間未被燒燬的柴房裏,一個錦衣繡服的女子髮絲凌亂,神情恍惚,堆放在牆角稻草散落一地,餘出一小塊土牆來,她跪在地上,不停地刨着牆角的土,口裏喃喃自語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看門的洪旺換班過來,隔着門上小窗朝裏面瞅了一眼,搖搖頭道:“可惜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正自顧自地感嘆着,腦後突然被人打了一悶棍,未曾來得及反應,便應聲倒地。
另一個瘦高的小廝方纔解手回來,定睛一看,那人身形瘦小,分明是個女子,忙喚:“來人哪——”尚未拖長成聲,也被打暈在地。
鳳盞渾身打了個激靈,連爬帶跑地奔上前來,看着那人從洪旺腰裏拿了鑰匙,匆匆開鎖,喜不自勝道:“你來救我了?太好了!”
那人蒙着面,陰冷而陌生的眼神只略向她一瞟,她已嚇得渾身一顫:“你……你是誰?”
青苹聲音壓得極低,“少廢話!”一腳踹開門,拉起她便走了。鳳盞已嚇得渾身癱軟,走不動道:“你……要帶我去哪?”
青苹極不耐煩,低喝一聲:“要活命,就照我說的做。”
青苹帶着鳳盞跑了一小段路,穿過側邊小門,來到霍方管理的庫房。鳳盞手遮眼睛,慢慢適應了屋裏的光亮,一個熟悉的身影幽幽轉身,竟是素弦。
鳳盞不禁愕然:“你……爲什麼救我?”
青苹從柴垛裏拿出準備好的小廝衣服,往她懷裏一塞,“趕緊換吧。”
鳳盞見素弦安靜地注視着自己,並不答話,忽然似受了刺激一般,目光裏充滿防範之意:“不對,你不可能這麼好心!我誣陷你,甚至放火滅你的口,你說,你究竟想怎麼害我?”
素弦淡然一笑,眼角卻流露一絲深意,“你壞事做盡,落得衆叛親離,也是咎由自取。我知道你恨我,可我還是要放你走。你雖對我不仁不義,最終還是要受我的恩惠。你說,這種可悲,是不是比浸豬籠、點天燈,還要痛苦?”
鳳盞登時恨得牙根癢癢,正欲反駁,素弦緊接着道:“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的施捨,我可以讓青苹重新送你回去。”嘴角微翹,輕聲在她耳邊道:“一切都要隨大姐的心意。”說完,便款款而去。
鳳盞回味過來,忿恨地盯着她離去的背影,青苹突然橫跨一步,擋在她身前,“大少奶奶,時間不多了。”
鳳盞暗一咬牙,還是保命要緊,欲怒瞪她一眼,但見她下巴微揚,似乎目空一切,便也沒有了方纔的氣勢。
鳳盞換上小廝衣服,又等候了一會兒,便跟青苹從後院的小門出去。出了後巷,再穿過一條無人的衚衕,便到了約定的槐樹下,果然看到一輛汽車候在那裏。
鳳盞見到霍方從車上下來,頓時情緒激動起來,奔上去抓住他手臂:“昨晚我那麼求你帶我走,你爲什麼不肯?爲何現在又大費周章,你倒是說清楚啊?”
霍方並不願多說什麼,面色平靜,卻十分決絕地拂去她的手,“上車吧。”
汽車飛速行駛,很快便出了城,沿着江岸一路行進。鳳盞坐在副駕駛上,轉眸看向身旁目視前方、手握方向盤的男人,他的側臉有女子一般細膩的弧度,細長惹人注目的眉眼,他的脣角微翹,隱隱散發着一種不羈和灑脫,那目光專注,卻內斂而深沉,這些都是令她無比着迷的地方,她不由得深沉凝視着他,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一絲表情:“怎麼了?”
鳳盞動情地道:“阿方,想到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我真的好開心。”
霍方無所謂地動了動脖子:“是啊,不過只是暫時的。”
鳳盞一驚:“什麼意思?你——不是帶着我遠走高飛麼?”
霍方目不旁視,道:“我在霍家,還有一些未了之事。”
鳳盞忙道:“不就是那些密室的古董麼?阿方,那些東西再值錢,也不值得冒那樣大的危險啊。我們罷手好不好?你帶我到上海去,聽詠荷說,那裏比臨江發達多了,找工作也容易些,我們兩個在霍家困了這麼久,辛苦一點,一起做工、賺錢,過些平淡的日子不好麼?”
她這些心裏話在霍方耳中,卻只是喋喋不休的絮叨罷了,一提及詠荷,霍方更是心生煩躁:“大少奶奶,你該明白了,我肯救你出來,便是對我們之間的關係,做個最終的了結。從此以後,你逃你的命,我做我的事。”
鳳盞恍若捱了當頭棒喝,不顧他正在開車,激動地與他糾纏起來,一邊哭道:“既然如此,你還救我出來幹什麼?乾脆讓他們把我沉塘好了,你又何必救我!”夜裏方向不清,方向盤經她猛烈一撞,車子陡然偏向路邊,險些撞在樹幹上,坡下不遠,就是滾滾江水,霍方登時一身冷汗,用力把持住方向盤,厲聲道:“你再這般胡鬧,我們兩個都得出事!”
鳳盞卻似被他一語啓發了般的,立時哭嚷道:“那就死吧,讓我們兩個一起去死!我跟着你死了,也就解脫了……”說着,弓起身子擋住他的視線,死命地去奪方向盤,霍方只覺得汽車失了控,偏離道路沿着斜坡衝了下去,一向冷靜的他也慌了神,慌忙去踩剎車,不斷地、用力地踩着,卻突然絕望地意識到——剎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失靈了……
卻說霍府,裔凡裔風兩兄弟守了一夜的靈,晨間朱翠來報,說是太太請二少爺到房裏一趟,裔風便去了。一進屋裏,朱翠便從外關上了房門,只餘霍翁氏一人坐在貴妃椅上,裔風不解出了何事,只見他娘從鎖着的木箱裏取出一份文件夾來,急急地拉了他,“風兒,你看這個。”
裔風遲疑地打開來看,竟是父親的遺囑,忙問:“娘,爹的遺囑竟然在你這兒?可是爹臨終前,說遺囑留在書房的密室裏啊。”
霍翁氏把臉一沉,“傻瓜,他只告訴你遺囑在那兒,可告訴你如何打開?那個密室,他向來掩藏得深,我待在這府裏近三十年,也不曾踏入裏面半步,你知道那老東西揣了什麼心思?他那遺囑上,值錢的、有用的東西,定然都是老大的,你能佔多大便宜?”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祕地道:“風兒,聽孃的話,這份遺囑毫無破綻,只差你爹的那枚蓮花印了。你就算找不來真的,也有渠道找人另做一個吧?反正密室尚未打開,你拿了這份遺囑,到時候你大哥也不會說什麼。”
裔風一聽,斷然拒絕:“娘,我絕不會幹這等齷齪之事。爹怎麼安排,是他自己的意願。”怔忪了一瞬,忽然恍然大悟,“娘,難不成,元宵節那晚,吳六潛入爹的書房偷印章,是你指使的?他偷印章時被綠央發現,於是殺人滅口,也是你的意思,是麼?”見他娘臉色大變,顯然是已經默認,他更加難以置信,激動道:“難怪,我要帶他回警局審問,他就立馬服毒自盡了,原來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
霍翁氏臉色漸漸平靜,冷笑了一聲:“他是我一手提攜的,自然要爲我辦事,哪怕失敗了,也要不留痕跡,這本就無可厚非。”看着兒子激動的神情,道:“好啊,你抓了我,你現在就抓了你親孃!我落得怎樣下場,都無所謂,我冒着身敗名裂的危險,所做的一切,可都是爲了你!”
第一百零七章 數點殘紅,天涯猶嘆(三)
霍翁氏緩緩背過身去,長嘆了一口氣:“你只知道敬重你爹,信任你大哥,卻不知這其中的隱情。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該告訴你了。你根本就不是他霍彥辰的親生兒子,他一輩子心心念唸的女人,都是你大哥的生母——曾浣菽,他怎麼把霍家的產業,給你這個外人?”
“什麼?”裔風仿若捱了當頭棒喝,衝到母親面前,“娘,你說我不是爹的親生兒子?”
霍翁氏面上一片黯然:“當年曾浣菽被霍氏宗祠處死了以後,整整三年,你爹的悲傷之情都不能平復,時常借酒澆愁。我是少福晉的陪嫁丫鬟,少福晉暴斃而亡以後,我便一直留在府裏。我當時上位心切,就趁着你爹喝醉,悄悄進了他的房裏……事情發生以後,我聲稱懷了他的骨肉,於是他立我作了側室。我爲了掩人耳目,抱了我姐姐剛出生的孩子,也就是你,當作我十月懷胎生的。我本以爲可以母憑子貴,太福晉幾次催促你爹扶我爲正室,他都藉故拖延了。直到四年後,我生下了詠荷。我有一種直覺,他雖然不說,早就知道了你身世的祕密。”
她眼裏漸漸淒涼下來,“風兒,即便你不是我親生的,可你依舊是娘最心疼的孩子啊。你知道你爹爲什麼給你妹妹起名爲‘詠荷’麼?因爲曾浣菽生前最愛的花,就是蓮花!就連他們的定情信物,都是一塊青玉雕制的蓮花佩!我一看見詠荷,就會想起曾浣菽——那個女人,是整個霍家的罪人!我爲什麼一直討厭素弦,因爲她之於鳳盞,就相當於曾浣菽之於我!一個不受丈夫疼愛、空有虛名的女人,這輩子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用盡手段,爲自己的兒子爭取將來!”見兒子眼光散亂,似乎還未準備好接受這一切,語氣突然異常嚴厲:“風兒,現在不是萎靡的時候,你要振作!你爹早就做好了安排,他是不會留給你什麼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霍裔風木然望了她一眼:“娘,我心裏很亂,想靜一靜。”正往門口走,朱翠剛好推了門進來,滿面惶急:“太太,二少爺,出大事了!”
一早,便有驚天消息傳到霍府。昨夜,關押在後院的大少奶奶姜氏被一名女子救走,而今日凌晨,有村民目睹霍家的汽車失控之下,衝進了滄凌江中。姜氏在車中溺亡,屍身已被打撈上來,而汽車仍然沉於江底。
素弦從香萼口裏得知這個消息,頓時驚詫不已。昨天夜裏,霍方明明是送鳳盞出城逃命的,汽車爲何會突然掉入江中呢?這不是太詭異了麼?況且,既然鳳盞已經死了,那麼霍方又在哪兒?她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難不成霍方費了如此功夫將鳳盞救出,就是爲了殺人滅口?可是,汽車又如何會突然失控呢?
霍府果真是正值多事之秋,前日老爺方纔駕鶴西去,今日大少奶奶又墜河而死,連帶霍管家一併失蹤。一時之間,府裏到處人心惶惶。
鳳盞因是代罪之身,霍氏宗祠已經將其除名,屍身也不得領回安葬。而姜韶琨被抓以後,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不僅交代了當初是受妹妹蠱惑,意圖綁架二姨太張氏,而且還交代了手下如何莽撞,致使霍老爺死亡的事實。姜氏一族心中有愧,亦沒有領回出嫁女兒的屍身。鳳盞的後事,最終是由她的丈夫霍裔凡出面安葬、請僧人超度的。
日暮,素弦和詠荷在靈堂戴孝守靈,裔凡方纔從外面回來,一臉肅然,沉聲道:“素弦,跟我來一下。”剛剛處理完鳳盞的後事,他臉色萬分的嚴峻,她眼神不安地閃了一下,忐忑地跟着去了。一路沉默走着,沉重的氣氛似乎預示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回了東院的書房,裔凡便命香萼關了門,不許任何人打擾。素弦見他這般嚴肅,試探着問:“裔凡,大姐的事……”
她的話卻如同突然觸及了導火線,他憋悶在胸的火氣突然劇烈上湧,厲聲質問:“你說,鳳盞究竟是怎麼死的?整件事情,是不是與你有關?”
素弦當即一怔,“和我有關?”
裔凡臉上愈發的扭曲,怒不可遏地抓住她的肩膀,她身體猛地向後一掣,抵在書桌上劇烈一顫,他凌厲如刀的目光緊盯着她:“我沒想到,你竟是這樣一個心思陰險的女人。你還是不承認是麼?好,我說給你聽。昨晚被打傷的洪旺已經說了,鳳盞是被一個武功高強的女子救走的,這府裏除了你的丫鬟青苹,還有那個女子,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從府裏救人出去?我早就看出她並非等閒女子,只是一直沒有揭穿,你真的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麼?”
她被這一通話震得渾身一顫,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然而他逼視着她,她恍惚覺得自己如果不說話,下一秒就要被他的目光全部吞噬似的,她只能儘量地舒緩氣息,“可是……我沒有害死她,真的沒有……”
“那麼,你是承認了?”他愈發激動,“她百般害你,你還要救她走,這不是暗藏陰謀,是什麼?警方說,汽車的剎車系統是事先被人動過手腳,纔會失控衝入江中的!”
他話中冷漠,一字一句都像是無情的質問,她覺得自己就是他早就認定的罪人,她只能拼命地解釋:“我真的沒有那麼做,裔凡……她被關在牢裏,自然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我爲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呢?”
他突然罕有地冷笑了一下,大聲喚道:“香萼!”
香萼怯生生地推門進來,方纔已在外面聽到屋內的爭吵,這會兒更是如履薄冰,只聽大少爺厲聲問道:“昨天深夜零時以後,二太太是否一直都在房內,你說!”
香萼小心地瞟了素弦一眼,見她神情悽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大少爺,您昨夜回房來看二奶奶,她……確實出去了一陣。”她並非不想爲素弦隱瞞,然而,裔凡已經瞭解了一切,她說什麼都是無用。
他冷冰冰地掃了一眼滿面蒼涼的素弦,又喚小廝道:“青苹抓到了麼?帶她進來!”
小廝垂首回道:“大少爺,青苹已經不見了。方纔小的去她房裏看,行李已然收拾一空。”
素弦這才愕然回頭:“什麼?”
她萬萬不敢相信,青苹竟然逃跑了?如此說來,霍方所駕駛的汽車,是她動的手腳了?她猛然回想起來,商會改選那天,張晉元說過的話猶在耳邊:“我告訴你,霍方不可信任,與其玩火自焚,倒不如斬草除根!”
如此說來,青苹竟是揹着自己,遵照張晉元的指示,選擇瞭如此巧妙的機會,將她一直憎恨的姜鳳盞,連同目標霍方,一併害死了!
霍方現在生死未卜,可他一旦死裏逃生,一定會認爲是自己要害他性命,若是回來報復,自己必然難逃一劫。
想到這裏,她就如失了魂魄般的,怔怔地站在那裏。在這種情況下,她再解釋什麼,也是無濟於事。
“你走吧。”就在這無比沉重的靜默之中,他突然開了口:“我的身邊,容不下你這般心狠手毒的女人。香萼,拿筆墨來。”
香萼驚得瞪大了眼睛,慌忙勸道:“大少爺,請您三思啊!這件事不一定是二奶奶做的啊!您是最瞭解二奶奶的,她不是這樣的人,那輛車,明明是霍管家開走的,他不是還沒找到麼?”
裔凡冷冷直視着素弦,“這個中原因,便只有她才清楚了。”
她的眸光慢慢地轉向他,在這樣的時刻,她突然發現自己對於這個男人,仍然懷有不可割捨的眷戀情愫,她抱着一絲淺薄的希望:“裔凡,我不能說我是無辜的,可是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叫青苹去做過那件事。”她見他目光決然,並無一絲動搖之意,突然激動起來,迎着他的目光:“就算她死得並不正常,也是老天的報應,是老天對我的補償!你也許還不知道,那日在聽雨閣,她設局給我和裔風下了合歡散,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不需要被什麼人當場撞見,我就只能羞憤而死!她這般陰毒,就算死了,也是死有餘辜!”她一口氣說完這一串話來,突然間頭腦似被震了一記,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突然不可自持,她眼裏的銳意慢慢消褪,只剩下漫漫的悲哀。
他卻不曾心軟,冷冷道:“即便如此,你這麼做,已經顛覆了在我心中的形象。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斷。”他漠然地看着她:“素弦,我不會再相信你,更不會再姑息你了。”
他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她也恍然間意識到了,無論先前霍裔風怎麼懷疑她、質問她,他都無條件地信任着她、包容着她,然而這一次,他是真的看清她了,也是真的心涼了。她明白自己再說下去,便是自取其辱,因爲,她本來就不是無辜的,他說她“心狠手毒”,其實並不冤枉。
她愣愣地看着他,龍飛鳳舞地寫下那一紙休書——“從此男婚女嫁,再無瓜葛”,這樣的字眼仿若一把無比尖銳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戳進她的心尖,直到,割裂得血肉模糊。
第一百零八章 數點殘紅,天涯猶嘆(四)
門突然開了,竟是家庸衝了進來,小臉憋得通紅,抱着素弦哭道:“二孃,家庸不要你走……”
她本來已經很認命了,這一瞬卻彷彿被什麼猛烈刺激了一下,身子僵直地站着,淚水卻肆意地淌落下來。
裔凡神情異常嚴肅:“香萼,帶家庸回房去!”
家庸立時死死地抱住素弦:“二孃要走,我就跟二孃一塊走!”小大人似的,牽起她的手,“二孃不哭,二孃我們走!”
她這一刻才體會到什麼是撕心裂肺的痛,心上在淌血,視線已經模糊不清,她緩緩地蹲下身去,淚眼朦朧地,對他微笑着,柔聲哄着他:“家庸乖,跟二孃回房去,好不好?”
家庸努力地點點頭:“嗯!”
她拉着他,從書房出去了。
夜幕沉降,肅穆的靈堂裏,霍氏兩兄弟還在靈前守靈,詠荷因是白天忙碌得緊,聽從大哥的吩咐回房去了。
那幅烏木框的遺像上,霍彥辰目光迥然,笑意慈祥,裔風一直靜靜地凝視着,神情卻慢慢變得複雜,“大哥,你說可不可笑,我一直以自己身爲霍氏的子孫而驕傲。可是到頭來,我卻被突然告知,原來自己是個外人。而我們的爹,也早已看出我並非他的血脈,可他還是隱瞞了我一輩子。”
裔凡並不驚訝,他早已從父親那裏得知了這件事。二弟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時間一定難以接受。
“你應該可以感受得到,爹一直都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他養育你,栽培你,他希望你能出人投地,他希望你能延續霍家的家業。在這個家裏,每個人都是真心待你的。”裔凡道。
裔風木然地望着父親的靈位:“我人生的這二十多年,經歷了不少事情,可是沒有哪件事像這件事一樣,無論我怎樣去想,始終難以接受。”默然片刻,他轉頭望向裔凡:“大哥,爹直到臨終,都不肯閉眼,他一直有個夙願,他想見你的親生母親,對嗎?好在,他們終於可以在天堂相遇了。”
裔凡沉默了一瞬,“我娘她,尚在人世。”
裔風一怔,“什麼?”
裔凡沉重道:“當年行刑的時候,爹救了她,然後她就走了,經年杳無音訊。直到前不久,我才見到她。她已出家爲尼,四方遊歷。只是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得知爹去世的消息。”
裔風道:“你該去找她,讓她見爹最後一面。”
“她不會來的。”裔凡緩緩搖了搖頭,“我瞭解我娘,她只會在爹入葬以後,悄悄地到他墓前緬懷。她早就看透了人生種種,關於情之真諦,她的理解要比我們普通人高深得多。”
這時有腳步輕輕走來,裔凡回頭一望,卻是素弦。她梳理好了髮髻,穿戴得十分整齊,似乎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裔凡,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裔風尚不明就裏,見他二人之間氛圍奇怪,便起身道:“我先回房去了。”
素弦跨過高高的門檻,在他身邊的蒲團跪下,給霍彥辰的靈位上了炷香,默默地磕了三個頭。她掏出那隻紫緞錦盒,交到裔凡手裏:“這是我們從山中木屋回來以後,爹交給我的。他叫我不要打開,也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
裔凡怔了一下,拿起那隻盒子,輕輕地在底部旋轉了幾下,底部薄薄的一層忽然捲起,露出黑色燈芯絨的底座,裏面嵌着一把蓮花形尾部的奇特鑰匙。
素弦不禁愕然,原來這盒子之所以比一般首飾盒厚,玄機竟然就在於此,它的開口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是從中間打開,而是從底部掀開的!
他拿起那把鑰匙在手心掂了掂,“這是書房密室的鑰匙。”
想不到,霍彥辰的考慮竟如此周密,即便霍方果真得償所願地打開了這隻盒子,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苦苦尋找的密室鑰匙,就嵌在盒子的底部!
裔凡再次從中間打開了盒蓋,那隻碧綠的翡翠扳指應聲滾落,他迅速地將它拾起:“這是爹的扳指。”
他沉思的一瞬,素弦突然鄭重地看着他:“裔凡,謝謝你。”
他微微愕然:“你謝我什麼?”
她勉強微笑了一下,眼裏卻還是掩飾不住的哀傷:“你是在救我,不是麼?如果讓太太知道,我與鳳盞的死有干係,我還能全身而退麼?所以,與其說你休了我,不如說是救了我。”她佯裝着一副輕鬆的樣子,起了身道:“物歸原主,我走了。”
她轉過身去,他突然也站起來,略有遲疑,還是開口問道:“你……這個時候走麼?”
她站定了片刻,卻沒有回頭:“嗯。到了明天,家庸又該哭鬧了。”她用力閉了閉眼,努力將那股眼淚倒流回去,轉身對他道:“家庸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這一句話,卻是拋開了所有僞裝,發自肺腑要對他說的一句。
她向前走了幾步,他心裏一緊,突然追過去拽住她:“你要回張晉元哪兒麼?”他雖然不曾親眼所見,但還是有強烈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個男人對於素弦,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她只是道:“放心吧。”她沒有笑,也沒有一點傷感的樣子,似乎在等待他鬆開抓住自己的手,他想再說什麼,卻沒再開口,她轉過身去的同時他就把手鬆開,然後她走了,腳步越走越快,她心裏的希望也掉得越快。
她隱隱有那麼一種期待,他不是對她毫無感情的,不是麼?她在心裏小小地奢望着,也許,他還記起她些許的好,能突然叫住自己,從此以後,無論怎樣,她都不會再讓他失望了,她會好好愛他,愛家庸,這樣還不行麼?
但是,她只是那麼一路走着,蒼茫月色下,肅穆的宅門深深,不適合誰來被誰挽留。
他久久地佇立在那裏,直到她踽踽獨行的身影隱沒在茫茫的黑夜之中。良久,他返身回了靈堂。
裔風匆匆趕來,“大哥,香萼跟我說,你要休了素弦?”
“她已經走了。”裔凡繼續跪在靈前,面無表情地道。
裔風默默地跪在他身旁,“大哥,你是懷疑,大嫂的死——”
話只說了一半,便被裔凡打斷:“不要說了。”
裔風怔了一下,突然提高了話音:“你不是說,你會無條件地信任她麼?無論誰有質疑,你都不會聽信,你會永遠包容她,愛護她,你趕走了她,不會後悔麼?”
“我是很信任她。”裔凡道,“但是,我更信任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沉默了一刻,他攤開掌心的鑰匙,對二弟道:“找個恰當時間,我們可以去打開密室了。”
裔風望了望那把造型奇特的鑰匙,“爹把這鑰匙給了素弦,他還是希望,你們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裔凡眼裏的光忽然黯淡下去,卻並未接話,只道:“我看,還是等爹出殯以後吧。”
霍彥辰入葬以後,一日晚間,裔凡和裔風進入書房,扳動了書架上《周易》的機關,打開了密道的鐵門。牆壁上安有蓮花造型的燈盞,用火把點燃以後,整個暗道燈火通明。穿過暗道,便到了一間六邊形的儲藏室,其餘的五個邊上,每一面牆壁上都繪有栩栩如生的彩繪佛像,樣貌神韻或喜或威、或笑或怒,各有不同。但是,與去年所見不同,整個室內空無一物,地上隱有放置箱體所留下的塵土痕跡。
裔風這時才從通道過來,見了眼前的情景,便道:“大哥,我方纔查看門鎖,發現有被人撬過的痕跡。難不成,這裏已被盜賊光顧過了?”又思忖了片刻,“卻也說不通,沉重的木箱,總不可能不留痕跡地被運出去。”
裔凡凝視了一瞬牆上的佛像,道:“二弟,你可記得,爹臨終前,對我們囑咐了什麼?”
裔風回想了一下,“爹說過,面對神聖,要我們一定謙卑。如果‘神聖’指的是這五幅佛像,‘謙卑’,是什麼意思?”
裔凡想了想,道:“人們謙卑的時候,都要降低姿態,伏身以示敬畏。我們在佛像下面找找。”
二人在佛像蓮花座的地方細細觀察了一番,卻並未有發現什麼機關。裔風仔細敲了敲牆壁,突然發現與來時通道組成三角形的兩面牆壁後,似乎是空的。
裔凡道:“我聽爹說起過,這間密室之所以是六邊形的,是因爲它其餘兩面也是延伸的通道,分別通往不同的地方。想來爹是未雨綢繆,將箱子移入了其他的通道內。我們只需打開這兩面牆便可。再仔細找找吧。”
二人用強光燈和放大鏡仔細檢查蓮花座的地方,這才發現,在蓮花座一片勾勒蓮花瓣的綵線上,似乎隱現微不可察的縫隙,隱匿在濃重的油彩之中,實在很難被人發現。裔風拿了薄鐵片、匕首、撬棒等工具,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將牆體上的整片蓮瓣撬開,內部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塊蓮花形狀的精密凹槽。
裔凡想起這凹槽的形狀,與母親留給自己的那枚青玉蓮花佩剛好吻合,正欲回房去取,裔風從懷裏掏出了一枚同樣的青玉蓮花佩來,道:“看來,爹給我的這樣東西,便是開啓密道的鑰匙。”
裔凡回想起父親說過,這兩枚青玉蓮花佩其實是一對,一枚在他的生母曾浣菽手裏,另一枚則在父親手裏。父親把這枚玉佩傳給了裔風,可以想見,他雖然早就知道裔風不是他的兒子,可他自始至終是真心待他的。想到這裏,心中一暖。
蓮花佩嚴絲合縫地鑲入了凹槽之中,背後有一塊奇怪的凸起,先前不知何用,原來這就是旋鈕。裔風輕輕旋動,整道牆由下自上緩緩移動,不久,一條同樣的黑暗密道展現在二人眼前。
第一百零九章 蒼山斜陽外,不負黃花約(一)
“根據這裏的氣味來看,應該前不久剛打開過。”裔風舉着火把,將牆壁上的油燈一一點上,十來只紅漆木箱沿着牆壁整齊地擺放着。打開木箱,各式各樣珍貴的古董文物分類保存完好,皆是光亮如新。其中,收藏有各式白瓷、青瓷、琺琅、景泰藍器物,各式香爐、玉壺,一隻箱子裏整齊地收藏着各種摺扇、紈扇、檀香扇、泥金扇,另一箱是收藏的各種鼻菸壺,有瑪瑙、水晶、翡翠等等不同材質。最後一隻大箱裏,陳放着一尊青銅大鼎,半球腹,獸蹄形足,口沿飾環帶狀的重環紋,腹部刻有密密麻麻的篆字銘文。
裔風不禁驚詫:“原來這就是傳說中赫赫有名的‘雷公鼎’。”
“是啊,這些便是咱們霍家祖上傳承下來的國寶。”裔凡道,“而這一件,便是最爲珍貴、也最具考古價值的‘雷公鼎’,相傳是從西周晚期傳下來的。”
“大哥,你看。”裔風在箱子底部找到了一隻扁狀的燙金套盒,裏面存有一塊題字的舊絲帕。
“淚竹痕尚鮮,佩蘭香已老。流水去茫茫,碧波憶湘瀟。銀釭斜照下,音塵如夢絕。”下面的落款是:“菱歌”。
裔風沉吟了半晌,“‘菱歌’是什麼人呢?大哥,是你生母的小名麼?”
裔凡臉色忽然嚴肅起來,說道:“我聽人說,當年爹的少福晉,閨名就叫菱歌。她嫁到府裏來兩年不到,就突然暴斃而亡,死因不詳。”
裔風思忖片刻,“那麼,由此詩看來,少福晉當年的心境這般悲涼,究竟是爲了什麼人呢?若是爲了爹,卻又有哪些地方說不通,倒像是在懷念什麼故去之人。”
“過去的都過去了,再糾結只是徒增煩惱。”裔凡收回了絲帕,將它完好地放回盒內。正欲彎身放回原處,突然發現箱底有一隻金箔的大信封,裏面有一冊關於所藏文物的記載詳冊,約有拇指長的厚度,每一頁都是雋秀整齊的蠅頭小楷,是霍彥辰一生整理下來的心血。另外有一封信,則是霍彥辰留下的遺囑。
裔凡緩緩讀完那封信,原來父親的遺願,並非與鉅額遺產的分配有關,而是希望他們兩兄弟攜手同心,將國寶文物世世代代地完好地保存下去。
裔風輕嘆了一聲,“原來,爹的用心,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宏大長遠。”
二人將所有的文物箱子整理穩妥,便重新關上了密室。
一個月後的晨間,蒼茫的江天相接之際,一抹柔亮的紅霞纔剛剛冒頭,臨江碼頭便已開始了喧騰的一天。一艘客船泊在岸邊,似乎即將遠航。一個金髮碧眼的高大男子,在匆匆來去的旅客之間,不停地向人羣中張望,顯得尤爲特別。
一輛黑色的別克汽車緩緩停下,一位藍黑長衫、氣度儒雅的男子先下了車,打開車門,一位頭戴寬沿禮帽,身穿綢布馬甲、配着洋領結的幹練少女走下車來,一小廝拎起兩隻大皮箱,在後面着。
少女一眼便望見了等在那裏的洋人,踮起腳尖衝他招着手:“密斯特文森特,我來了!”
文森特逆着人流很快擠了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密斯霍,你終於來了。”
長衫男子在一旁微笑看着他們,與文森特握了手:“先生,此去英國,路途遙遠,小妹身在異國,一切還要麻煩文森特先生多加照顧。”
文森特鄭重一點頭:“霍先生,放心吧。我會把密斯霍看作我的女神一般,用心保護。”他這樣誇張的說法,倒引得一向大大咧咧的詠荷,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裔凡憐愛地看着小妹:“詠荷,異國他鄉不比臨江這裏,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大哥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闖出不一樣的一片天。”
這一時刻,詠荷的心裏忽然泛起無垠的酸澀,她本來想好了的,自己離開了這個地方,到一個陌生的島國生活,重新開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她反而是懷有憧憬和期待的,然而真正的面對別離,眼裏不自覺一熱,竟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文森特亦明白她此時的心情,拍了拍她的肩,“密斯霍,離開船還有一段時間,你和霍先生多說一會兒吧。”對拎着行李的小廝道:“請你跟我來。”便跟着人流去了。
裔凡伸出手,輕輕地抹去她眼角的淚,“小妹,我知道爹去世以後,家裏又經歷了一些變故,你一直很難過,也一直難以接受。換個角度來想,你到了新環境,也許就能改變心境。英國是個既神祕又古老的國家,看開一些,你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詠荷點了點頭,想笑顏面對,眼淚卻又不經意間掉落下來,“大哥,二哥執行任務歸來以後,你一定要把我的信交給他。我沒能跟他道別,實在是一大遺憾。”抽噎了一下,又道:“還有素弦,她走了以後,我一直沒再見到過她。大哥,你見了她,一定要替我轉達,我會一直想念她的。等我到了倫敦,我會寄明信片給她。”
裔凡點點頭:“大哥記住了,放心吧。”
詠荷沉默了一瞬,面上微微惆悵着,“其實大哥,你和素弦之間,你們還有可能的,對嗎?只要誤會解開了,你們還可以重新走到一起啊。你那麼愛她,那不是假的,大哥,你放不下她,爲什麼不爭取一下呢?”她忽然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大哥,我不想看到你遺憾終生……”
裔凡嘴角微微一顫,卻沒有表明什麼態度,只道:“詠荷,我答應你,我會考慮的。”
詠荷眸光虛晃了一下,在心裏無聲地嘆息着。
忽然聽到一旁有人喚了一聲:“霍三小姐。”
詠荷轉頭一看,面前氣度謙和、文質彬彬的俊朗男子,正是她曾經的訂婚對象——譚家大少爺譚酩修。
詠荷有些驚訝,“譚少爺,你……怎麼來了?”
譚酩修笑道:“我是來專程來碼頭送霍小姐一程的。我說過請你給我時間,我會用行動證明我的決心,卻沒想到這樣快,你就要到英國去了。”
詠荷心裏有些過意不去,“譚大少爺,我……”
譚酩修笑得很坦然:“霍小姐不必有什麼顧慮,這本就是緣分,既然緣分不到,卻也不可強求。霍小姐,在臨別之際,譚某謹祝你一路順風!”
詠荷抬眼去看,他的笑陽光溫暖,目光乾淨澄然,自己心裏自然也暖融融的,方纔的離別的難過也一掃而空,大大方方地伸過手去,“謝謝你,譚少爺。就算只做朋友,能碰到你這樣的人,是我霍詠荷一輩子的榮幸。”
詠荷踏上了去往江口的客輪,她最終擺脫了包辦婚姻的命運,向嶄新的生命旅程進發而去。裔凡覺得心裏忽然間明朗了許多,卻又夾雜着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回首望去,這一座臨江而建的城市裏,該離開的,不該離開的,居然都不在了。只剩下自己,重複着忙碌而庸常的日子,明明早就習以爲常,卻在猛然間發現,對於這樣的生活,自己已然開始不習慣了。
這日霍氏洋行二樓的辦公室裏,來了一位西裝革履的客人,帶黑框玳瑁眼鏡,手提黑色公文包。此人名叫古岱堃,是一名經濟方面的資深律師。
裔凡客氣地將他請到會客廳,喚夥計上了茶來,問道:“古先生,相關的證據和材料,你可準備好了?”古岱堃從公文包裏取出一隻文件夾來,“霍先生,請您過目。”裔凡一邊翻看,古岱堃一邊說道:“您交代留意張晉元的各項舉動,我們的人已經查到一些情況。張晉元競選會長失敗以後,果真開始了其他動作,目前我們發現,他與幾個日本人交往甚密,而且這幾個日本人並非在本地經營。”
霍裔凡道:“我果真料想得沒錯,他開始鋌而走險了。”
古岱堃道:“確實如此。據我觀察,他應當是利用自己的首席股東地位,越過煤礦成立協議的條款,將煤礦的一部分股權轉讓給日本人。這樣,他不僅可以從經營狀況不善的煤礦抽身出來,還可以得到鉅額的利益。此外,倘若兩國交戰,他也可以從中得到庇護,可謂是用盡心機,爲自己打算。”
霍裔凡淡淡一笑:“轉讓股權,需要政府機關的批文,他有把握拿到麼?”
古岱堃道:“據霍副總長提供給我們的材料,張晉元曾經花費巨大代價,賄賂龔嘯天和督軍代表賈榮承等人,力求得到商會會長位置。據我推測,他既然沒有成功當選,應當是以此作爲要挾,纔可拿到政府的批文。”
霍裔凡道:“既然如此,我們就靜待好戲上演吧。”
半個月後,在臨江城一間裝潢考究的日式茶樓裏,二樓最大的雅間,中間放置一張梨花木的長矮腳幾,一邊坐着幾名身穿和服留着小鬍鬚的日本人,另一側則是張晉元等人。
水口敬一面帶微笑,用生澀的中文道:“我們非常滿意,與張先生的合作非常愉快。合同簽好後,我們將邀請張先生觀賞我們的國粹——優美的藝伎表演。”
張晉元亦是滿臉堆笑,正欲在面前的文件上提筆簽字,門突然被拉開,一行陌生男子強行闖入,打斷了簽字儀式的進行。
正在衆人發愣的當口,先前闖入的幾人分立兩邊,最後信步走進來的,正是一臉沉靜的霍裔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