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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 蒼山斜陽外,不負黃花約(二)

  “對不起,張晉元先生,按照中華民國法律之規定,你沒有資格簽署這份文件。”古律師道。   水口敬一錯愕了一瞬,笑道:“霍會長,恕我直言,您無權干涉這件事情。”   霍裔凡不急不躁,在位子坐下,打了個簡單的手勢,叫女侍上了一份茶來,道:“霍氏是煤礦的首席股東,煤礦的股權轉讓,怎能說不干我的事呢?”張晉元臉色一陰,“霍裔凡,你還沒睡醒麼?煤礦的首席股東,是我纔對。”   霍裔凡嘴角一勾,“張兄且不要急,關於這件事情,你還是瞭解清楚爲好。”喚道:“古律師。”   古岱堃走上前來,將各類文件一一展出,說:“張晉元先生,您於去年十二月買通秦乾益商號的秦老闆,對霍氏錢莊進行惡意透支,造成霍氏資金鍊斷裂,並藉此機會,借給霍裔凡先生二十萬大洋。此後,您買通茶商衛輝金,將大量發黴的茶葉低價賣給霍氏,製成茶磚,後又串通他人舉報,造成茶磚無法賣出,霍氏無法償還欠款,你從而獲得了煤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一躍成爲第一大股東。而根據證人證言,那批茶葉真正的所有者,正是您自己,所以您還涉嫌製售僞劣商品。因此,所謂的股權轉讓證明,實質上並無法律效力。本人古岱堃,現作爲霍氏集團霍裔凡先生的代理律師,正式對您涉嫌詐騙鉅額財產一事,向法院提起訴訟。具體材料,現已提呈臨江檢察院。”   張晉元聽他講完這一大串話,尚未回過神來,霍裔凡又道:“晉元兄,還好本人發現得及時,掌握的證據已足夠充分,這個官司你是無論如何,也打不贏了。我奉勸你一句,最好還是不要隨意簽署合同,免得將來無法兌現,反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目光轉向對面的日本人,“水口先生,這位張先生現在連首席股東的身份都無法確認,自己還有大堆的官司纏身,請問,這份合同你們還要繼續簽署下去麼?”   水口聽了旁邊翻譯的話,臉色驟然沉下,陰鷙地盯了張晉元一眼,“我們走。”棄席而去。   張晉元怒火上湧,想不到自己的動作竟一直在別人掌控之下,“好你個霍裔凡,你夠狠!你既早就知道一切,竟如此沉得住氣,故意讓我在日本人面前難堪!”   霍裔凡淡淡抿了口茶,“我若如晉元兄一般急性子,怕是等不到今天這齣好戲了。”   “你——”張晉元雖然氣得不行,卻因自己理虧,也無力反駁,只咬牙道:“想不到,你霍裔凡竟然如此不顧情面,難道,你這般算計我,也不在乎素弦的感受了麼?”   霍裔凡微有一怔,他既這麼說,難道他還不知道,素弦早就已經離開了霍家?事情已然過去近兩個月,她一個孤身女子,又在何處漂泊?想到這裏,全然不見了方纔的悠然神情。   張晉元恨得牙根癢癢,幾近扭曲的臉上肌肉一抖,卻似笑而非笑,“霍裔凡,你可不要得意得太早。”說罷,憤然而去。   歲月總是不緊不慢,悄然流逝,匆匆與否,不過是人心所感罷了。秋日將近,山裏的氣候涼爽宜人。稀稀落落的樹林邊上,坐落着一間小木屋,外面圍了一圈籬笆。梁外掛着幾串乾菜,地上曬了大片的豆乾,房前砌了新竈,旁邊整齊地堆放着柴火。竈上的小鍋咕嚕咕嚕地燉着,老遠便飄來一股稻米的清香。   素弦拿勺子攪動了一會兒,回過頭,對着坐在門前小凳上的浣菽喚道:“娘,再等一會兒就好了。”   曾浣菽笑着招了招手,“孩子,快歇會吧。”   素弦笑着應了聲,洗好一盤野生的漿果端來,個個紅豔豔泛着光澤,擺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又取了隨身的小刀來,一下一下仔細地削皮。   曾浣菽欣慰地望着她認真的樣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娘。”素弦抬頭笑了笑,“小的時候,我們家也是這樣一個木屋,我娘坐在院裏,我也是這樣給她削果子喫。”   “你是個好孩子。”曾浣菽目光一凝,流露出幾許悵惘,“可惜,可惜了。”   素弦淡然一笑,“娘,現在的生活很平靜,很恬淡,您不喜歡麼?”   “我當然喜歡了。”曾浣菽憐愛地看着她,“有你陪在我身邊,陪我說知心話,給我做飯洗衣,還能不時地陪我去彥辰的墓前看看,這樣的日子,再好不過了。只是,一想到你和凡兒,我心裏總不是滋味。”   提到裔凡,素弦心裏微微一震,低下頭去,“娘,等過些日子,我可以去碼頭做工,我們的日子會慢慢變好的。”   浣菽突然很專注地看着她:“素弦,你告訴我,你就不想再回到他身邊去麼?”   她臉上的笑終於還是褪去了,“娘,您能總是看透我的心思,對麼?雖然大姐的死,裔凡的的確確是誤會我了,可我終究沒有勇氣對他辯解什麼。我不是無辜的,我並非沒有做過錯事。哪怕是再次與他對視,恐怕我心內也會忐忑。”   浣菽深重地嘆了口氣,“這都是造化,造化啊!”   素弦連忙捧住她的手,握緊了,勸道:“娘,我陪在您身邊,也算是替他盡孝道,替自己贖罪,行麼?這輩子,我會把對他的心意深深埋藏起來,也不會再另嫁他人,我會永永遠遠地陪着您,好嗎?”   浣菽眼裏慢慢流露出柔和的光彩來,“她都這般說了,你還不原諒她麼?”   素弦不知她是何意思,突然一怔,才猛地回過頭去,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大榕樹下,風中他的領口微微揚起,看不出他臉上有任何的表情,可她感到那雙深邃眼眸望向自己,那種感覺彷彿如過往一般柔和暖心,她身體微有一顫,緩緩站起身來,就那麼定定地望着他,那一刻所有紛亂的思緒交織心頭,就像那紛紛揚揚的黃色落葉般,將自己和那個男人一同網住,直到他含着淡淡笑意,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她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情感,奔過去直到駐足在他面前,纔在恍惚之間愣住了,她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心?   在這樣的瞬間,也許怎樣的話語都是多餘,只要深情相擁,便已足夠。他懷裏的她,已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浣菽慢慢地走了過來:“年輕人,趁着能守在一起的時光,珍惜、珍惜呀!”   無論裔凡和素弦怎樣勸說,浣菽最終還是沒有與他們一同回去。回城的路上,隨着那座深宅的距離越來越近,素弦的心裏就愈發揪成一團,裔凡自然明白她心裏的顧慮,握住她的手,道:“素弦,我知道再回去你會很不習慣,你也不願面對娘,我答應你,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就帶着家庸搬出去住,只有我們三個,好不好?”   素弦眼裏綻放出喜悅的光芒,“爲什麼要過一陣呢,現在不好嗎?”   他眉宇間凝重起來,“爹纔去世不久,詠荷也……去了英國,我不想讓這個家看起來四分五裂了。”   素弦瞬時驚詫了一下,“什麼,詠荷去英國了?我……我還沒來得及跟她告別……”   他連忙安慰道:“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那個時候,我以爲你回了張家。不過你放心,詠荷是和文森特一起走的,他是個相當可靠的人。”他看着她的神情逐漸黯淡,知道她一時無法接受,於是攬住她的肩,“素弦,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們無法左右。我並非聖賢,也會有犯錯的時候,可是我答應你,只有這一次,原諒我這一次,從此以後,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好嗎?”   這是一輩子的承諾,她依偎在他的懷裏,內心久久不能平息。也許曾浣菽說得很對,趁着能夠廝守在一起,就該珍惜,否則到了分別的那天,再後悔卻也來不及,抓不住了。況且,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一定是有限的、短暫的,難道不是麼?   霍府經歷了一系列的風波過後,看似歸於平靜的生活,實則暗流湧動。她再次回到了霍家,成爲了霍府名副其實的大少奶奶,雖然與裔凡和家庸在一起的生活,恢復了甜蜜與溫馨,她卻無時無刻不在看着霍翁氏的臉色過活。她無法忍氣吞聲,在一個傳統的舊式家族裏,安安分分地扮演一個受氣媳婦的角色。她每天都在重複地糾結一件事情,她的滅門之恨,究竟還要不要報?於是,素弦與霍翁氏之間的火藥味在明裏暗裏的針鋒相對中,愈發演化得嚴重,彼此都將對方視爲眼中釘。府裏的下人們都在傳言,自從素弦坐上了大少奶奶的位置,與老太太的之間的戰爭,幾乎是一觸即發。   在素弦心裏,她始終堅定地認爲,八年前,是霍翁氏派了吳六與另一個小廝放火,燒死了她的母親和姐姐。她心底也有過某種懷疑,霍翁氏爲何要爲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兒子冒這種危險,殺人滅口呢?如果之前的一切調查全部都白費了,自己的推斷不能成立,那麼,這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便是——張晉元,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成了徹徹底底的傀儡?   她不敢再往下去想,這種假設如一顆暗雷,她不敢觸碰,因爲她也輸不起。   當她躊躇、迷茫的時候,家庸天真的笑臉讓她更加感慨,而裔凡的深情,已叫她不能自拔。所以,要她打破這表面的和諧,對霍翁氏展開徹底的復仇,她始終下不了這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