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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斷腸也可堪,只嘆此恨飄零散(四)

  她的頭撞在他的肩上,膝蓋磕到堅硬的路面,迷迷糊糊地回頭去看,竟然是霍裔風,他緊緊地抓着她,一隻手臂墊在她的腰間,生怕她摔得重了。他攬着她坐起來,嚴肅道:“走路不看路,你不要命了?!”   她什麼話也講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怔怔地望着他,覺得上次江邊一別,恍若已然隔去了一個世紀一樣,再一次遇見,她覺得他老了,眼神陌生了,她也不再是從前那個她了!   他扶着她站起來,平靜地替她撣着大衣上的塵土。那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問:“先生,夫人傷得可重?不如上車吧,我送夫人到醫院瞧瞧。”   她覺得好生尷尬,趕忙道:“不必了,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見那青年遲疑着,又略略一笑:“先生忙去吧,我不礙事。”   那人仍是不敢走,小心翼翼地看了霍裔風一眼,霍裔風擺擺手道:“去吧。”他才如釋重負地走了。   霍裔風問:“你這是要去哪兒,我送你回去。”   她忽的回過神來,倉促地搖了搖頭:“我哪兒也不去。”話一出口,覺得不太恰當,又道:“我該回去了。”心裏難過得要命,便轉身走了,他在後面突然問道:“你就不問問我過得怎樣,還好不好?”   她騰地就站住了,半晌纔回過頭來,聲音輕細地連自己都快聽不到了:“裔風,聽說你回警局上班了,我真的……很高興。”   他笑了一笑,似乎是在自嘲:“我總歸不是那樣沒用的人,生活還得繼續,不是麼?”   她木然點了點頭,“是,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問:“他……對你好不好?家裏的生活習慣,適應了麼?”   她“嗯”了一聲:“都好。”下意識地抿了一下脣,問他:“你……什麼時候回家裏去?快過年了,你娘她,一直都很擔心你呢。”   她怕他生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卻只是淡淡地一笑:“你告訴她,等我娶上媳婦了,再回去看她。”   他笑得很是輕鬆,那一雙深邃眼眸卻如是寒潭般的,平靜的表象下自有一番懾人的深意,她察覺到了,也只有她能察覺得到。   她微微發着怔,鬢角前捲起的髮絲猶如細長花蕊似的,一陣寒風吹起,她的臉頰透着淡淡的粉色,他突然就生了憐意,伸手去撩撥她的頭髮,她倏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   他愣了一下,把手塞回大衣的口袋裏,笑着說:“我走了。”   她又是“嗯”了一聲,覺得應該再說點什麼,又道:“路上小心點。”   他深深點了個頭,脣角帶着淡淡笑意,再次凝視了她一瞬,便轉身去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跑過去追上他,抓着他的袖口:“裔風,把鏈子給我,還給我!”   他沉靜如水的目光望着她:“什麼鏈子,我不知道啊。”   她豁出去了,像市井婦女那般不依不饒的樣子:“不可能,明明是你拿走了,小堂倌說的那個人,肯定是你,你賴不掉的!”   他看着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她越發急了,語無倫次地道,“裔風,不是你認爲的那個樣子,我不是故意要當掉那條鏈子的……”她說到這裏卻突然冷靜下來了,悵惘的目光垂墜而下,自己是魔怔了麼,究竟要對他解釋些什麼?就在那一天的晚上,她的處子之身,被張晉元那個邪惡的魔鬼,徹底地奪去了!   他拉起她的手,“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走。”她便像個牽線木偶般的由着他帶走了,他的車停在這條街盡頭的拐角處,他帶她上了跨江鐵橋,變戲法似的拿出那條鏈子,那顆晶瑩的琉璃像一顆璀璨的小小流星,在她眼前打着晃悠,他面色凝重得像一塊鐵,沉聲問她:“你要的是這個麼?”   她如是看見了搜尋已久的珍寶那般驚喜,伸手就要去拿,他手腕靈活一轉,那鏈子似是聽話般的回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垂下去背在身後,對她說:“素弦,我醒了,你也快點醒來罷。”   她沒心思聽他說些什麼,非要拿回那鏈子不可,便抓着他的手臂去搶:“我不管,你給我!”她那點微薄的力道便像是蚍蜉撼樹似的,他根本不爲所動,一隻胳膊伸直開來,下面就是寒江的茫茫冰面,那條鏈子鬆鬆地繞在他的一根手指上蕩悠,似乎風一吹就要掉下去一樣,她嚇得瞪大了眼睛,就像那不僅僅是一條細細的銀鏈子,而是被他挾持在手裏的人質。   她幾乎要瘋掉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滑落下來,越想大聲喊他,聲音就越嘶啞,“裔風,不可以,你不可以這麼做,那是我的,是我的!”   他一隻手便將她制住,冷聲道:“你醒醒罷!它再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從此以後,它便是一個死物,霍裔風和張素弦,已然是陌路之人了!”   他這幾句決絕的話震得她頭腦發木,便像是身體裏的血液都被瞬時凝住了,她心緒繁雜,如是一團打了死結的亂麻,他由不得她過多反應,便鬆了手,那小小的物件劃破了她的眼瞳般的,便這樣無聲無息,悄然墜落了!   她再也掙扎不動了,眼眶睜得似要裂開,傻傻地望着橋底一片皚皚的灰茫。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就這樣吧,該告一段落了,喉頭哽咽着說不出話,裝出一副釋然的樣子,瀟灑地扭頭便走了,步伐越走越快,寒風吹得臉皴裂似的疼,方纔發現,原來自己是真的掉淚了。   她一個人回到霍家去,霍裔凡緊接着也回來了,問她要不要去大堂裏喫晚飯,她沒有胃口,就叫青苹去向太太告假。她覺得屋子太冷,早早便上牀躺着,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又叫香萼灌了個湯婆子來焐着。   過了一會兒霍裔凡進來了,見屋裏亮着燈,輕聲問道:“素弦,你睡了麼?”   她閉着眼睛,道:“沒有。”   他在她牀頭坐下,問她:“是不是又受風了?天氣涼,出去的話要多穿些。”   她很是不耐煩的樣子:“不勞你操心。我要早早睡下了。”   他微微嘆了口氣,默然了片刻,道:“今天,我在橋頭看見你們……或許我不該問,不過,你要知道……”   她騰地便坐起來,面露慍色,道:“你看到了?那好,只管向你娘告狀去吧!你們家規矩多,要浸豬籠還是點天燈,隨便好了!”   “素弦,你誤會我了。”他早知道她會如此反應,道,“是我對不起裔風,我有什麼資格怪你們呢。但是,素弦……”   她登時打斷了他的話,充滿敵意地盯着他:“你知道便好!我是他的人,我一顆心從生到死都在他那兒!即便你是我的丈夫,對於這一點,你也只能認命!”她看着他蒼涼的眼神,頓時覺得痛快了許多,她眼睜睜地看着她深愛的男人,將他們的信物毅然決然地丟到了江裏,既然如此,就一次痛得過癮些吧!   她又道:“你看不慣麼?可是我這一輩子便都是這樣了,不可能改變了,你若想圖個清靜,就離我遠遠的罷!”   這時門被推開了,家庸跑進來,見二人神情不對,拉着素弦的手嗔道:“二孃,爸爸,你們在吵什麼呢,別吵了嘛。”   香萼站在門檻邊上,神色緊張地招着手:“小少爺,快過來!”   素弦臉色一下子柔和下來,對香萼道:“你去吧,讓他在這玩一會兒。”   家庸伸出小手,煞有介事地摸了摸素弦的額頭,“嗯,二孃不燒了,二孃病好了。”   她笑着道:“是啊,家庸這麼關心二孃,二孃的病早好了呢。”又對裔凡道:“你看,孩子現在改過口來了,再不叫錯了呢。”   他懂得她話裏意思,也無可奈何,便道:“家庸乖,爸爸出去了,二孃身體不好,只准在這裏玩一小會兒,知道嗎?”   家庸搖着頭道:“不嘛,我也要爸爸在這!”便跳上牀去,“爸爸也上來,我要爸爸和二孃每人給我講一個故事,好不好嘛。”   他怕素弦不悅,哄着兒子道:“家庸要聽話,爸爸還有很重要的事。”   她倒是出乎意料的淡定:“孩子開心,你便上來吧。”便向內側一挪,牀很寬,恰好騰出一人的位置,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上去半臥着,家庸興奮得不得了,爬到他們中間躺下,又不老實地坐起來,素弦笑着把被子給他蓋好:“家庸乖,彆着涼了。”   孩子的眼珠骨碌碌轉着,盤算了片刻,道:“我想聽二孃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素弦笑道:“爲什麼不是爸爸先講呢?”   家庸道:“爸爸講得我都聽膩了,我喜歡聽素弦姑姑……不對,二孃講故事!”他的祖母早就在他耳邊千叮嚀萬囑咐,叫他萬萬不可叫錯,他一激動又順口而出了,趕忙掩住嘴巴,素弦只是寬容一笑:“沒事的,家庸。”   她早就盼着能有一天,把自己腦袋裏的故事都講給他聽,因爲那是姐姐講給自己的,是家庸的母親想要講給自己孩子的奇幻旅程,可是姐姐沒能擁有這樣的機會。替姐姐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職責,也許纔是她此生最美好的心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