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銀燭蠟盡,一窗燈影兩愁人(一)
她有好多故事要講給孩子,家庸一直饒有興致地聽着,許久才倦極睡去,她手肘撐得有些麻了,漸漸支持不住,也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忽而卻又睜開,看了裔凡一眼,又恢復了冰冷的神情:“你還不走麼?”
他點了一下頭,“我把孩子抱回房間去吧。”便去抱家庸,她一隻手按住他的袖口:“這麼晚了,受了風又要感冒。讓他在我這留一宿,不行麼?”
他說:“可以。”窗外傳來了鞭炮噼裏啪啦的聲響,快過年了,年味也越來越濃。他頓了一下,問她:“馬上便要過年了,家庸剛纔說要去逛廟會,你想不想去?”
她眼珠轉了一轉,道:“好啊,孩子開心怎樣都好。”
過了幾日,家庸正在聽雨閣上練毛筆字,素弦在一旁督導着,忽然聽到樓下幾聲清脆的鈴響,家庸擱下筆便跑到窗邊去看,驚喜叫道:“是爸爸!”
霍裔凡推着一輛帶橫樑的大自行車,微笑着招手道:“家庸,快叫二孃一起下來。”
這時正值年根,盛大的廟會從五里亭的小石橋開始,整整延伸了一整條街,舊貨區有賣道袍、鈿子、扇套的,鳥獸區有賣八哥、鷯哥、金絲雀的,日雜貨裏賣的是簸箕、籠屜、案板,最有趣的是那些瑣碎戲具,傀儡啊,紙鳶啊,面具什麼的,還有香氣四溢的小喫攤在各種雜貨攤間隙擺開,到處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家庸就像是纔出籠的小獸,手裏舉着高高的一串糖葫蘆,拉着二孃的手在人羣裏興奮地來回穿梭。
他跟在後面看着他們,突然覺得很溫馨,她總是對他冷着一副面孔,她的眼光也從來不停留在自己身上,對家庸卻極其寵愛,總是百依百順。她穿着水紅色的呢子大衣,襯着素白格子的流蘇圍巾,那是一抹極飄逸靈動的色彩,他很容易就在熙攘人羣中把她鎖定了,她開心地跟着孩子四處逛遊,拿起一扇風車用嘴輕輕吹動,家庸笑了,她也笑了,如是一個溫柔母親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孩子,眼神就像一泓流淌的清泉,乾淨而純美。有一瞬他在想,或許將來有那麼一天,她真的可以接受自己,然後認真地坐下來彼此敞開心扉,這,會是個美好的幻想麼?
他的思緒才稍稍解開了一個死結,又混雜得找不到頭緒了。他愛她麼?這個問號突然在他的腦海中畫出來,乍一想他自己也驚詫了,趕忙把自己從漫漫思緒中拉扯回來,四下一張望,卻不見了他們的蹤影。
他趕忙擠進人羣中尋找他們,忽然有個女聲在背後輕柔喚他:“大少爺。”
他回過頭去,那人竟是玉蔻。她衝他溫婉一笑,道:“大少爺,聽說您最近新娶了二姨奶奶,恭喜你了。”
他看出她的面色有些悵惘,問道:“許久不見了,你還好不好?”
她微微點了點頭,“看到大少爺安好,玉蔻便怎樣都好了。”朝周圍四下一望,壓低了聲道:“大少爺,玉蔻有一點事情想求你,不知道您現下方便麼?”
從前他去輕煙閣看她,她總是一味地迎合他,取悅他,卻從來不提任何要求,他知道她一旦開口,定然是遇到異常棘手的事了,思忖了一下,道:“這樣吧,明天晚上我去你那裏。你放心,只要我能辦到的事情,我一定盡力。”
玉蔻一雙眼裏登時便充滿感激,喜道:“嗯,謝謝大少爺了。”
他和她道了別,這纔想起素弦和家庸不見好一會兒了,方一轉身,卻見素弦站在不遠處的幌子底下冷冰冰地看着他,他趕忙追過去:“素弦,家庸呢?”
她轉過身去不理他,人羣裏有個捏江米人兒的老頭,正繪聲繪色地講些江湖舊事,家庸仰着小腦袋,正饒有興致地聽着。
他心裏發窘,但見她全神貫注地聽那老頭說書,似乎情緒一點也沒受影響,也沒有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彎下身去,問家庸想不想回去了,家庸玩興正濃,嗔道:“二孃,剛纔那邊小攤的桂花豆汁好香啊,我們去一起喝好不好?”
她颳了刮他的小鼻子,笑道:“好啊,正巧二孃也餓了。”便牽起孩子的手,突然想到什麼,回頭把一個白娘子的江米人兒塞到裔凡手裏,瞥了他一眼,說:“這個可要拿好。”
他無奈地搖搖頭,只得跟着去了。
他們下午滿載而歸地回來,沒有隨從跟去,霍裔凡把大包小包都掛在自行車把上,霍管家見狀趕緊叫人接過來。他手裏空閒下來,彎身把那支江米人交到家庸手裏,笑道:“快看,麪人沒壞吧,爸爸把它完好地給你帶回來了。”
素弦知道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有意討好她,可她纔不領情,一聲不響地便回房去了。
他依舊拿她沒辦法。
晚上的時候他想跟她解釋關於玉蔻的事,他才一開口她就知道他要說什麼,立馬流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霍大少爺喜歡跟什麼女人好,儘管隨您的意。我看到了便當沒看到,於我來說沒有絲毫影響。”
看了他一眼,又鄭重地補充一句:“大少爺須得明白,我這可絕對不是賭氣。”
然而她口不對心,她明明很生氣,她看到了玉蔻,那個長得和姐姐如同孿生姐妹的妓女。玉蔻很小心地跟裔凡說着話,目光裏流轉着綿綿依戀,裔凡亦是溫和體貼,眼裏透着些許憐惜,她在後面看得極爲真切。
“玉蔻。”她在心裏無數次地默唸這個名字,“玉蔻,對不起,你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正月裏下了幾場鵝毛大雪,更增添了幾許年味。素弦因是終日清閒着,老爺便叫她張羅布置過年的大小事務,她心思向來細密,做起事來滴水不漏,頗有管事人的態勢,老爺對此也讚不絕口。她知道不應該太過張揚,因而總是一副恭謙的樣子,面帶和善地對待府裏的下人,從不擺少奶奶架子,一來二去,丫鬟小子們也都打心眼裏尊敬這位大少爺的偏房太太。素弦諸事皆向太太彙報,不懂的事也虛心跟長輩們請教,叫她說不出半個不字。她知道太太心裏記掛着二兒子,主動提出陪她去西郊的別墅看看,太太自然喜不自勝,婆媳兩個便悄悄地去了,卻不料,霍裔風已經不住在那裏了。
自打上次他當着素弦的面,將那顆琉璃墜丟到江裏,他覺得自己硬起心腸,毅然決然地斷掉那份情,便是真正的割捨掉了,然而他才發覺,自己不過是愚蠢地又打了一個死結在心上而已。他一閉上眼睛,腦海便浮現出素弦滿面愴然,目瞪口呆的神情,他拼命地強迫自己入夢,夢裏總有她明媚的如花笑靨,耳邊總是輕靈地迴響起她的歌聲。他煩悶不已,在那幢空曠的別墅裏四處亂走,總有一種她還在某個地方對他微笑的奇怪幻覺,似乎她住過的臥室裏,還留存着她沁人的清新氣息。
他想起她爲了張晉元的事跟他爭吵,她那種冷冽的眼神叫他無比痛心,早知道上天給他們廝守的日子那麼短,那麼短,自己當初還計較什麼?如今悔不該當初了罷。他沿着樓梯慢慢地走到大廳去,似乎還能看見她斜着膝蓋跪坐在地毯上,笑容溫婉美好,望着家庸無憂無慮地玩耍……他受不了了,於是逃走,逃離這個無時無刻不在撕扯他記憶的地方。
正月初六那一天他回了府裏,方一踏進二門,便看見素弦和詠荷帶着家庸在庭院裏,三人一起堆了個碩大的雪人,足有一米多高,詠荷玩鬧起來總是忘乎所以,家庸更是歡騰雀躍。
她放下手裏的小鐵鏟子,緩緩地站起身來,就那麼定定地望着他,他凍得泛紅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直到家庸看見二叔,一頭便扎進他懷裏,他才笑開了道:“家庸又長高了,有沒有想二叔?”
家庸嘟起小嘴道:“二叔怎麼老不回來,除夕夜二叔都沒有帶我放煙火呢!”
詠荷也走了過來,霍裔風便問:“爹和娘都在麼?”
詠荷道:“娘被督軍二太太請去打馬吊了。”略一躊躇,勸道:“二哥,你還是不要去見爹的好。他這兩天總在罵你,你一去,爹怕是又要大發雷霆。”
霍裔風淡然一笑:“沒事的,我這個不孝子,總歸還是要給爹拜個晚年。”
他走過去,素弦戴着一雙茄皮色的絨線手套,低着頭把細細的雪沫蓋在雪人身上,他俯視了她片刻,問:“大嫂最近好不好。”雖說是句問候,那語氣卻是沉着的。
她站起身,兩隻手不安地搓了一下,目光向他的衣領一掃:“嗯,還好。”
他點了一下頭,似乎很滿意的樣子,問詠荷道:“霍裔凡呢?”
詠荷怔了一下,道:“大哥他……在書房呢。”
他扭頭便走,從庭院西側的月亮門出去,一路走到大哥的東院,推開房門便闖進去。霍裔凡正埋頭寫毛筆字,見了二弟自是十分訝然,卻還沒等他開口,霍裔風已然大步跨到書桌前,倏地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竟敢不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