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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銀燭蠟盡,一窗燈影兩愁人(二)

  霍裔凡心裏明白二弟怒氣未消,便由着他發泄,只語氣平和地道:“裔風,你回來了。”   “你少在我面前裝蒜!”霍裔風滿臉怒容,道,“做弟弟的已然百般忍讓,爹孃要你娶她做小,你一聲不吭地就從命了,我可有說過什麼?你冷落了大嫂這麼些年,現下輪到素弦了不說,你還讓她一個人半夜流落街頭?簡直是混蛋!”   聽了他這話霍裔凡倒有些摸不着頭腦了:“什麼流落街頭,我怎麼不大明白?”   霍裔風只當他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更是怒不可遏,揪住大哥的衣領便把他逼到牆角,紅木書架登時有灰塵揚下來,他咬牙切齒地道:“霍裔凡,你這個衣冠禽獸,一心就只想着素心、素心,你知不知道,這些年你陷在對她的感情裏不能自拔,白白害了多少人?大嫂、素弦,還有那個輕煙閣的姑娘,她們都是你霍大少爺的受害者!今天,我就非要把你打醒不可!”便揮拳欲揍他,詠荷氣喘吁吁地才追進門來,趕忙抱住裔風腰身,叫道:“二哥,不要啊!”   霍裔風卻是怒意不減,一雙眼睛如是在噴火,死死地盯着大哥,“詠荷,不關你的事,你出去!”   詠荷見勸不住他,急忙衝門外喚道:“素弦,你快過來啊!”   素弦這才趕到書房門口,見他兄弟二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卻不急不躁,只平靜道:“二弟,你這是幹什麼,他好歹是你大哥。”   這聲“二弟”叫得他心頭驀地一顫,便如同一個早已知道結局的故事,現下謎底終於揭開了,他卻依然難以接受似的。   他怔忪着,兩隻手緩緩地垂落下來。霍裔凡看向素弦,問道:“你什麼時候流落街頭,我怎麼會一無所知呢?”   她面部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還是沉靜地走過來,看了一眼霍裔風,問道:“二弟是怎麼知道的?”不等他答話,又道:“這本就不干你的事,二弟不必糾結。”   詠荷眼瞅着二哥面上又浮現出厲色,趕忙打着圓場道:“素弦,別這樣說,二哥他也是關心你。”   素弦嘴角一勾,道:“我的事情自有裔凡操心,你二哥身爲人子,常回來看望父母,孝順爹孃,纔是首要的。”踱到裔凡身側,溫順的眉眼看着他,道:“是三朝回門的那天,我說錯了話惹哥哥生氣,才被趕出家門的。不過你放心,後來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又碰見了警局的尉遲隊長。”   他猛然回憶起她回門的時候,翌日一早便回府來了,還泡了許久的熱水澡,緊接着便發了高燒,直到第二天凌晨才慢慢好轉過來。這一切原來竟是張晉元的作弄?他竟然如此馬虎,她不說,自己竟然也就不問了?他心生愧疚,關切地問她:“素弦,沒出什麼事吧?”   她臉上浮現出少見的柔和神色,道:“沒事的,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她這樣溫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忽然感到背後有一種銳利的目光穿刺而來,定了定心神,還是回過頭去,對霍裔風道:“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二弟這般計較,才真是折煞我了。”   這時朱翠進來道:“二姨奶奶,綢布莊報賬的敦先生到了,我把他請到東暖閣候着。”   素弦點了點頭:“我這就來。”便徑自去了。霍裔風這時才恍然發現,原來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總是需要被人呵護的小姑娘了,她已爲人婦,不再柔弱,這樣快便適應了自己的新角色,舉手投足間變得更加成熟穩重。是自己非得爲情而癡,爲情而苦,然後悲涼地作繭自縛,不是麼?他口口聲聲說要打醒大哥,卻是素弦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真正點醒了自己!   他走到父親的睡房門前,撲通一聲跪倒在石階下面,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爹,兒子不孝,兒子看您來了!”   他垂首靜默地跪了一會兒,門裏不見任何動靜,便站起身欲走,這時門卻突然打開了,霍老爺由丫鬟推着出來,沉聲斥道:“畜生!就跪這麼一會兒,還想叫你爹原諒你嗎?”   他轉過身,淡然道:“爹,兒子本沒有錯,您又能原諒什麼?”   老爺登時氣得不停咳嗽起來,顫顫巍巍地手指着他,罵道:“你……你這個孽子!”   他走過去,在父親的輪椅前再次跪了下來,低垂着頭,道:“爹,孩兒不孝,以後恐怕不能常回來看望你們二老了,還好有大哥在,就請大哥替兒子盡這份孝心吧!”   詠荷一直在院外觀望,見父親動怒趕緊跑了進來,撫着他的心口,不停地衝裔風使着眼色:“二哥,你就彆氣爹了,還不快說幾句軟話,說呀!”   見他仍是悶聲低着頭,霍老爺越發氣急,抓起手邊的凍石鼻菸壺便擲了過去,裔風一動不動,那堅硬的物件便狠狠地砸在他的額角,登時便有暗紅的鮮血流下,霍老爺仍未解氣,怒道:“滾,你給我滾的遠遠的!這輩子都別再回來,我不稀罕你養老送終!”   他又磕了一個頭,便起了身,恭敬地退了幾步,然後離開了這所深宅。   他走到寶石巷口,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喚他:“裔風,等等!”   他怔忡着回過頭,素弦緊走了幾步追了過來。她看到他額頭漸漸凝固的長長血跡,一直延伸到他的下巴。她目光悵然,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到他面前,他沒有動,只這麼看着那塊手帕,突然就笑了一下:“你想,讓我一輩子都陷在對你的感情裏,一如大哥對素心那樣,不是麼?”   他的口氣如是在嘲諷,她卻沒有生氣,用那帕子仔細拭去他額頭的血跡,他的眸光一直凝在她的面龐,而她自始至終面色平靜,收起手帕,對他道:“你怎麼說我都好。只是,別讓我看不起你。”   她直視着他的眼睛,說道:“這些天相處久了,我真的覺得,你大哥他是個好人。所以我願意,安心地與他過一輩子。如果你還是我所認識的裔風,就徹底地,忘掉我罷。你還可以找到你愛的女子,也可以很幸福。不要讓我失望,裔風。”   她說完這幾句話就走掉了,留他一個人在寒風裏,久久地佇立着。   晚上裔凡在書房裏查對洋行的賬目,門忽然開了個小縫,家庸探頭探腦地進來:“爸爸,你在忙嗎?”   他笑着招手道:“快進來,小心着涼。”   家庸跑進來蹭到椅子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爸爸,我好像看見二孃在哭呢。”   他心頭忽的一緊,家庸又搖着他的胳膊,道:“爸爸,我們去哄二孃,叫她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他笑了笑,道:“家庸一定是看錯了,二孃她怎麼會哭呢?二孃這會兒已經歇下了,我們明天再去看她,好不好?”   他哄了兒子去睡覺,還是擔心着她,又怕她見到自己不高興,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到她房裏去。她抱着膝蓋坐在牀頭,呆滯的目光盯在大紅的牀幔上,似乎並未意識到他走進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出去,她在他轉身的一剎,幽幽地道:“裔凡,我今天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她回過頭來,臉上仍掛着清晰的淚痕,迷濛的眼中他的身影已然模糊不清,她感到他在向自己走來,於是說道:“我撒了謊,爲了讓他死心,我告訴他自己愛上你了。”   他在她面前緩緩坐下,心裏突然彷徨,不知道該回答她什麼,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眸光中閃爍着片片淒涼:“你說句話,我做的到底對不對,你說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做得對,做得很對。他不該陷在情殤裏,像我一樣,那才真是毀了自己。”   她眸光裏綻放出喜悅,“你說我做對了?真是太好了,我也覺得是這樣。”   他默然良久,說:“你啊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真讓人捉摸不透。”   她肅起臉色,“你自然摸不透。要你琢磨透了,又有何用?”   她這樣的冷眼冷語他早已經習慣了,淡淡一笑,“你好了,那我便回去了。”   她“嗯”了一聲,便拉起繡被睡下了。他爲她關了燈,然後走出去把門關好。   這日是元宵佳節,下午太太單獨喚了裔凡到聽雨閣去,原來洋行的賬上查出了一筆不小的虧空,生意上的大小事務一直由他負責,太太是一定要他解釋清楚的。那筆錢確實被他挪作他用了,一時半會兒也沒法明說,自然被太太好一通訓斥。   晚宴的時候張晉元上門來了,見了素弦一如往常,親切地問長問短,素弦也只得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跟他話了幾句家常,便推說身子不適,回房去了。   晚宴結束的時候,霍裔凡私下裏對張晉元道:“我有幾句話想對晉元兄講,請晉元兄到我書房一敘,可好?”   張晉元喝得微醉,呵呵一笑,道:“好,既然妹夫有這個興致,做大舅哥的一定要捨命陪君子不可啊。”   張晉元與裔凡一道來到東院的書房,不解地道:“妹夫,怎麼不去客廳,我還想多喝幾杯呢。”   霍裔凡嚴肅道:“我可不是請晉元兄喝酒來的。”便開門見山地說:“晉元兄脾氣火爆,我早有耳聞,卻不知因爲何故,大半夜的竟然把素弦趕出家門。她一個姑娘家,這有多危險,難道晉元兄絲毫不在意麼?”   張晉元略一尋思,笑道:“原來妹夫要跟我說的是這件事啊,我還當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咳咳,我倒還欣慰得很,素弦她對你訴苦了,看來你們小夫妻感情不錯嘛。”   霍裔凡早知他是個厚顏的人,強壓了怒火,道:“既然你是素弦的兄長,有些話我也不便說開了去。只是,對於令妹,我還要好言勸一句,晉元兄須得把脾氣稍稍收斂些,以免傷了兩家和氣。”   張晉元卻是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乾笑了一聲,“喲,妹夫你這是在威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