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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夢淺何忍負,零落一株寒(二)

  她晚上回到寶石巷子,朱門的燈盞下他穿着一身墨色長衫,圍着菸灰色的大毛圍脖,站在那裏凍得不停地搓手哈氣。他給了黃包車伕一個大洋,她扶着他的手臂走下車來,看見他鼻尖凍了一點紅色,像極了粉淡的胭脂,眼眸裏不由得漾起盈盈笑意。他肅着臉,幫她理好長絨大衣的外翻領口,“冷不冷?都這樣晚了。”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宣珠約了我去咖啡廳,談得久了一些,就忘了時間。”   回去的路上他有些沉默,她想到自己要如何對裔風開那個口,勸他離開這裏,也是百般的糾結。這晚黯淡夜空漂浮着幾點小星,她仰着頭睜大了眼睛去望,那星星倒好像跟她捉迷藏似的,一會兒近一會兒遠的,她就那麼一直看着,直到他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小心撞到柱子。”說着他臉上倒也掩不住那層淺淡笑意了。   她因是心事縈懷,也並未注意到他開的小小玩笑,只囁喏了一聲:“哦。”   他們回到東院,他說:“我還有一些事情沒做完。”便去了書房,她木木然地走到屋裏去,桌子上放着一隻冒着熱氣的小碗,是紅糖薑片湯,她只看了一眼那黑裏泛紅的漿汁,就彷彿生薑的辣味浸到了舌根似的,不禁眉頭一皺。   她抱着膝蓋坐在牀沿想了很久,忽然聽得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便從枕畔摸出一本雪萊的詩集,佯裝着擺在膝頭翻閱。   霍裔凡走進來,遠遠便透着一股寒氣,脫下外套掛在架上,便踱到內室去,笑說:“你怎麼還不睡。”   她並無意翻看那些外國詩篇,便合上丟在一旁,說:“宣珠說,要跟裔風一起去南洋留學。”   他放下毛巾,回頭說道:“傍晚的時候我去看他,他對我說過了。依他那個脾性,是斷然不願意的。況且,天地游龍幫的案子,剛剛有些眉目。”   她看着他來回忙碌,說道:“裔凡,依我看,眼下臨江已經不安全了。那案子再要緊,也不比性命重要啊。”   他卻似不怎麼在意似的,掃了一眼桌子,問道:“這薑湯是我叫香萼特意準備的,怎麼沒喝?你看,都涼了。”   她丟開被子從牀上下來,面上帶了些許嚴肅,“裔凡,你是他大哥,該多勸勸他的。”   他只盯着那隻釉瓷小碗,“他根本無意去南洋。就算你親自去勸他,他也是一樣的答案,你該想到的。”   她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神色,在他身邊坐下,推了推他的手臂,“裔凡,我的話根本無足輕重,可是宣珠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啊。你是他的兄長,只要講清了利害關係,他一定會聽的。”   他眸光忽然轉向她,她心裏便倏地一虛,連說話也消了半分底氣。大哥的話霍裔風能聽進去麼?她沒這份自信,只因爲當下也再想不出其他的辦法。   他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臉上,似是蘊含了幾許深意,說:“你要我去勸他,我一定會去。只是,要他離開這裏,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面露悵惘,目光空落落的,喃喃地道:“那要怎麼辦。黑幫的人要殺他,他還逃得過第三次麼。”   經過了一刻沉寂,他突然開口道:“在你心裏,他的位置還有多少?”   她抬眸道:“你覺得呢,你認爲還有多少。”   他道:“還是那麼多,只是,愈埋愈深。”   她脣畔浮現出一絲笑意,“那,你會生我的氣麼?”   他淡淡搖了搖頭,“你不再傷我,你會把對他的掛念隱於心中,我已然覺得欣慰了。”   她聽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一句來,又帶着一點兒自嘲的情緒,忽然覺得心頭被細針刺中了似的,有一點疼,可是卻找不到發痛的位置。   她怔怔地坐着,他已從身後輕輕摟住了她,“素弦,放寬心吧,即使他不願離開這裏,我也會想辦法讓他遠離危險。相信我,好嗎?”   她心裏忽一咯噔,什麼也沒想便回過頭去,鼻尖觸在他的臉頰上,慌張之餘就欲躲閃,他忽然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那雙琥珀色的深邃眼眸一直將她緊鎖,讓她的慌亂無處可逃。他溫柔地把她放在牀上,她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越來越向自己接近,在她耳畔柔聲道:“放心吧,一切交給我。”   她驀地睜開眼,“裔凡……”   他捋了一下她耳鬢的髮絲,溫和地看着她,“你說的話,我又怎敢不從呢?好好睡一覺,明天我便去辦。”   他拿了外套出去,直到聽見關門的聲音,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爆炸。   霍裔風再次受傷之事,因是一直瞞着霍家二老,翌日霍裔凡便又去了醫院。陶二小姐仍是不辭辛勤的照顧着,霍裔風覺得不妥,心下也過意不去,眼見大哥來了,忙勸了她回家休息。   宣珠見他兄弟兩個似是有話要談,便拿了外套提包,笑說:“那就麻煩大哥了,宣珠晚一點再過來。”   霍裔凡看着她款款走去的背影,嘴角淡淡一彎,霍裔風見了道:“大哥,你笑什麼呢?”   裔凡仍是一直望着門口,笑道:“陶小姐真是個不錯的姑娘。”轉過臉來,說,“既不計前嫌,又肯設身處地爲你着想。”   裔風無奈地道:“哥,你可別再添亂了,我正愁得焦頭爛額呢。”不經意地撇了撇嘴,“一想到要我去南洋,我愁得傷口上的縫線都要崩開了。”   裔凡於是認真了道:“如果大哥一定要你去南洋呢?”   裔風只覺他這口氣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小的時候他總是淘氣,給家教先生搗亂,愛跟人比試拳腳,大哥總在身前護着他。他人小氣性大,愣是要跟人家一決高下,大哥不過大他六歲,板起臉一副家長的口氣:“老二,大哥不准你惹是生非。”霍裔風也就乖乖聽話。   可當下這種情況,他的根在這裏,他效忠的事業也在這裏,豈是大哥一句話就能命令他走的?   霍裔風笑了一笑,“大哥,我可是堂堂副總長了,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大哥的話,裔風恕難從命。”   霍裔凡卻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頓了一刻,“那麼,如果是素弦的意思呢?你會聽她一句麼?”   裔風怔了一怔,“大哥,……”   裔凡明白二弟心裏顧忌些什麼,索性便直截了當地說:“裔風,你我兄弟一場,血濃於水的親情擺在那裏,卻因爲素弦生了心結,一直也沒機會敞開來說。你存有顧忌,大哥也有。”   裔風道:“大哥,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在我心裏,早就不記恨大哥了。”   裔凡嘆了口氣:“這一年多來,兩個本不相干的人捆綁在一起,一世註定的糾葛,我既犯了錯,就做好了準備去承受。我明白你心中所想,並無意勸你離開。只是,她既對我開這個口,就是把唯一的希望寄在我的身上。我不可能拒絕。”   裔風沉默了一刻,問道:“大哥,你是真的愛上她了,對麼?”見他沒有說話,又道,“或許,從一開始你就愛她,當成裴素心的替身來愛,是不是?”   裔凡悵然點了點頭:“或許吧。”   裔風又問:“那麼現在呢?你還是把她當成替身,當成另一個女人的影子,是不是?”   裔凡似是陷入了怔忪,“我……一時還想不明白。”   此時的霍裔風,心裏卻被重重的矛盾塞滿,思慮了片刻,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說:“大哥,你要儘快想明白纔好。”   裔凡有意換個話題,問他:“傷愈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裔風道:“這幾個月來,頂着重重困難,我們一直在查走私國寶的案子。眼下抓了幾個嫌犯,剩餘還未走私出去的國寶,不日便可追回。”   裔凡面露喜色,“老二,那可要恭喜你了。”   裔風繼續道:“至於賀叔之死,我也查到了一些線索。那個被人滅口的黃包車伕小梁,原名叫做周大頭,是一個混跡街頭的地痞。但是,他並不隸屬於天地游龍幫。”   裔凡疑道:“想嫁禍陷害我們家的,竟然另有其人?”   裔風微點了一下頭:“我在想,這個人一定跟天地游龍幫有所關聯,但又是相互獨立的。他就在我們身邊,甚至是跟我們有着某種聯繫。他可以探測到我們的情況,又可以預先得知我們的反應,從而搶先一步下手,抹掉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線索。”   “你是懷疑——張晉元?”裔凡雖有疑慮,卻對這個結果並不驚訝。   裔風點了下頭,卻又慢慢搖了搖頭,“我確有懷疑到他。只是有很多地方,無論我怎樣思考,都像鑽入了死衚衕般。”   他知道大哥愛她至深,然而他也愛她,愛到失去她就像剜掉自己身上一大片血肉。這幾天來,沿着自己混亂走來的腳印,滌清自己爲情迷亂的大腦,他越想越迷惘,越想越痛苦,過往留下的種種痕跡,恍然交織成一張迎面向自己撲來的、巨大的網。   他強迫自己不要說出來,因爲他不想將她牽涉進來,他曾賭咒要保護她,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的,不是麼?現在,這句誓言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在自己心間打了個巨大的死扣,一旦困苦不堪,他就迅速地拾起它。   裔凡看着二弟愈發蹙緊的眉頭,似是看出了他的糾結,說道:“既然張晉元是個懷疑對象,你大可趁此機會繼續追查下去。至於素弦,她從來都不是同他一條陣線的,這點你大可放心。”   裔風抬眼看向他,“大哥,你真的肯定麼?”   裔凡淡然一笑:“難道,你不相信她麼?”   裔風愣了一下,惘然向窗外看去,“怎麼會,我怎麼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