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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夢淺何忍負,零落一株寒(三)

  這日將近臘月了,正值雪後初晴,天氣有些乾冷。素弦陪着詠荷在波月庵裏祈過福,又捐了些香油錢。二人正一道從庵門出來,素弦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朝後面張望過去,詠荷覺得奇怪,便問:“怎麼了?”   素弦搖頭笑笑:“似乎覺得有人一直盯着我們似的。或許是我的錯覺吧。”   詠荷也回頭望去,梅樹下有個中年尼姑,手持着一根長帚靜靜地掃雪,和着莊肅的鐘磬之音,明明一座不大的四方院落,卻讓人覺得無比空曠而寧靜。那株樹上開滿了紅梅,襯着裹在樹枝上素潔的雪,在水晶藍天空的背景下顯得那樣輕靈通透,彷彿隔開了塵世,一直延伸到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她一直揚頭看着,就那麼努力地去看,素弦知道她又想起了戴先生,便握了她的手,“詠荷,別難過了。”   詠荷怔怔地回過頭,“素弦,你說,此時此刻,他也會在天上看着我嗎?”   素弦認真地點了點頭,“詠荷,一定會的。他那麼愛你,看到你開心,他在天堂裏也會開心,不是麼?”   詠荷苦楚一笑,怔忡着道:“如果真是那樣,該多好啊。”   兩人沿着狹長的石階下山去,詠荷一路都沉默着,素弦知道她的心結一時難以打開,便道:“詠荷,接下來的路打算怎麼走,你想過嗎?”   詠荷搖了搖頭:“素弦,我現在就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雖然衣食不愁,可終歸不是我想要的日子。自打上次我離家出走未成,爹他嘴上答應不再逼我,其實卻看我看得更加嚴了。就連這次到庵裏祈福,也是我再三跟爹孃保證,他們才放我出來的。素弦,你說我今後的人生,會一直這樣下去麼?”   素弦心裏亦不是滋味,道:“詠荷,你要知道,爹孃先前給你訂下的那門親事並未取消,只是推說你身體不適,才暫且延後。若是你遲早都要嫁給譚家,你要怎麼辦?”   詠荷冷笑了一聲,“我霍詠荷這輩子,便是戴從嘉的未來得及娶進門的妻子,我早認定了自己是他的遺孀,斷不會再另嫁他人。我抗爭不了爹孃,就只有一條路了。”   素弦不禁唏噓,她深知詠荷口中的那條路是什麼,這纔是自己一直擔心的事啊。悵然了一瞬,說道:“詠荷,你告訴我,要我怎樣做,才能救你。只要你說出來,任是赴湯蹈火,我都會盡力去做。”   “素弦,我已經連累你很多了,有你這句話,我就已經很開心了。”這個生性開朗,帶着些許男子氣度的女孩,再也不見了往日的活力勁頭。   素弦和詠荷回到城裏,在芳溪路遇到了文森特。那洋醫生大方地跟她們打了招呼,詠荷看起來與他十分相熟的樣子,拍了他的肩膀,笑道:“文森特醫生,好久不見了。”   文森特眼裏閃過一絲侷促,似乎是有什麼話想說似的,詠荷臉上掛着溫婉的笑,那目光卻又略帶嚴肅。素弦看在眼裏便覺得有些奇怪,似是兩人都有話要談,卻不方便當着自己的面說一樣,便笑道:“我正巧要早些趕回去,詠荷,我就不陪你了。”   詠荷道:“素弦,你告訴娘一聲,我會很快回去。”她從來當素弦是自己人,看見她有意迴避,卻也沒有多作解釋。   素弦獨自回了霍府,正在花廊裏走着,忽聽有人在身後喚道:“二姨娘請留步!”   素弦回頭去看,正是霍方,瞄了一眼他的左臂,笑道:“久日未見,霍管家臂上這傷可好些了?”   霍方略一行禮,笑道:“多謝二姨娘掛記,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哦?”素弦眸光一閃,脣角隱隱泛起一點笑意,“那可真是萬幸了。前幾天,聽裔凡說幾個地痞又找你麻煩,我想着你槍傷未愈,手臂不靈,還爲你擔心了一把。”   霍方知道她意不在此,笑道:“一點小事,不提也罷。小的是想問問,三小姐沒跟姨娘一起回來麼?”   素弦笑了一下:“霍管家對三小姐倒是很上心嘛。”頓了一頓,笑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霍管家不必掛懷。三小姐是千金貴胄,我想霍管家也不會有這種心思的,不是麼?霍管家是忠心爲主,怕我又偷偷地把三小姐送出府了,我說的可對?”   霍方半低着頭,恭敬道:“姨娘果真猜得準,小的也是奉了太太的命令辦事啊。”   素弦笑道:“霍管家既然一直跟着我們,三小姐跟着洋醫生走了,你倒也不跟着?”   霍方道:“那洋大夫給小的動過手術,自然認得我,小的不敢跟着。”   素弦道:“既然如此,你便如實彙報,不就行了?”說罷便繼續朝前走了,霍方還欲說些什麼,突然感到手臂一陣疼痛,竟如利刃中切,面部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一個丫鬟端着藥碗剛好路過,便問:“霍管家,您沒事吧?”   霍方緊咬着牙關,擺了擺手。素弦聞聲回過頭去,並不看向霍方,卻留意了一眼那個丫鬟,招了手道:“你且過來。”   那丫鬟應有二十上下了,面相比較成熟,行了禮道:“二姨娘好。”   素弦便問:“你是先前伺候二少爺的,叫……畫眉的,是麼?”   那丫鬟答道:“奴婢正是畫眉。二少爺回來了,太太交代熬好藥送去。”   素弦當即一詫,“二少爺回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畫眉還未答話,後面站着的霍方便道:“二少爺一早回來,聽說要在府裏養一段日子。”說罷眸光一閃,似是蘊含幾分不可莫測的深意。   素弦面不改色,只道:“畫眉,你先去吧。”便徑直回東院去了。   下午青苹到臥房來,掩了門神神祕祕地道:“小姐,你猜我探聽到什麼消息了?”   素弦正在給留聲機換另一張唱盤,說:“當下這個時候,你就別賣關子了。”   青苹陡然失了興致,走過來按下停止鍵,說:“洋人的畫裏都是不穿衣服的女人,曲子就更是沒什麼聽頭。有黃梅戲麼,給我放上一段,我四處探聽消息,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   素弦並無說笑之意,面無表情地道:“你若能不給我惹禍,就是最大的功勞了。”瞥了她一眼,“還不快說,倒省了這一大段廢話。”   青苹低了聲道:“我聽前院的丫頭們議論,說是霍管家那隻手,八成是廢了!”   素弦蹙了下眉,“爲什麼?”   青苹道:“霍管家上午就看起來很不對勁,總是捂着受傷的左臂。不多會兒前,怕是實在堅持不住了,被三小姐看到,就叫了大夫來看。具體結果不清楚,只聽人說,霍管家很激動的樣子,在屋子裏大聲叫喊,說什麼‘乾脆鋸掉算了!’”見素弦咬脣不語,聲音又壓低了一層,說:“小姐,你說霍方是我們現在最大的威脅,那他手臂廢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從上次,霍方有意在素弦面前提起玉粱山和泥灣村,素弦便一直對這個男人有所警惕。她每每與他對視,總覺得他平和的目光下似乎蘊藏着什麼,似是瞭解她的一切祕密。而且,她並不認爲,這僅僅只是自己在多慮。   素弦臉色陰沉着,說:“他還安好地待在這裏,你道是好事壞事?本打算趁着他手臂傷勢未愈,讓他徹底從這世上消失,要怪只怪你的少爺,養了一羣不中用的酒囊飯袋,什麼事也辦不成。”   青苹撇撇嘴道:“那霍方拳腳功夫有多厲害,你不是不曉得,就憑單隻手臂,愣是從五個打手圍攻下脫了身。你又百般關照,說什麼霍副總長已然疑心少爺,叫他不要派自己人去,他廢了霍方一隻手臂,已經相當不錯了。”   素弦知她心思簡單,又因裔風突然回到府裏,更是心思雜亂,也就不再與她說話。   青苹卻自顧自地道:“這二少爺抽的是哪門子的風,不去專心破他的案,這一冷不丁的回來,我們身邊就又多了一雙眼睛,那話怎麼說來着,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轉念一想,忽然眼珠瞪得老大:“你說,他會不會查出什麼對我們不利的了?那我們豈不是……”   素弦道:“你只記住不要自亂陣腳,不給我添麻煩,我就保證你全身而退,還不行麼?”眸光一凝,道:“當前,霍方是我們的眼中釘,這件事不解決,恐怕我一天都無法安枕。”   青苹沉重一嘆,想了想又道:“不如給他下些砒霜,方便還省事。”   素弦不禁啐道:“這種下三濫的招數,虧你想得出來。”   青苹立時駁道:“你倒是想個高明的招數出來啊?依我看,你怕是沉浸在霍裔凡的溫柔鄉里,早就不能自拔了吧?”   素弦無暇與她爭辯,心裏卻在暗想,倘若霍方真的在懷疑自己的底細,卻又遲遲不揭露自己,反而有意無意地暗示,那麼他一定是在等待一個機會,用他所知道的祕密跟自己交換什麼。既然如此,不如就靜觀其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