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墓重生
天龙朝瑞昭二十年腊月。
天色阴沉,寒风凛冽,连日来的冬雪犹残。
经冬不凋常年苍翠的松柏沿着朱墙碧瓦蜿蜒不断,红白相间的绢制灯笼顺着这一带的明廊悬挂而起。此时的皇宫不同于平常的金碧辉煌,所呈现出的诡异气氛,使皇宫里当了数十年差的老人都觉得异常惊悚离奇。
红白灯笼同时挂起,是因为皇宫内苑正在举办一场前所未闻的冥婚。
当朝太子皇甫靳于三日前猝死,皇帝皇甫锦瑞悲痛万分,下令为其举行冥婚。所选冥妃是当朝宰相曾孝全之四千金,亦是曾家幼女——曾筱冉。
曾家四千金时年才十二岁,于十岁那年与太子皇甫靳订下婚约,原本定于她及笄之年二人大婚。
坊间传说,曾家四千金有着七巧玲珑心肝,自幼饱读诗书,小小年纪德行兼备,才貌倾城,备受族人爱戴。读《烈女传》长大的她,在听说未来夫婿猝死后,也在当日子夜时分饮毒自尽了,此举让曾家老少几百余人都悲痛不已。
瑞帝颁旨,嘉其贤淑温良、贞静恭雅,封其为当朝太子妃,与太子合葬皇陵。
冥婚后的次日便是黄道吉日,宜破土安葬。男女双方同时起灵,送灵队伍绵延数里,抬着太子和太子妃的棺柩行至皇陵,为其二人举行合婚祭。
白雪覆盖了整个皇陵,红白两色相交,哀乐喜乐交替着演奏,负责看守皇陵的范氏一家因为身份不同于往日,只能远远地站在一隅观看这场前所未有的、轰动朝野的冥婚。
“曾家那女娃也真是烈性,小小年纪居然做出这等令人又爱又恨之事来。”范家老爷子范增本是当朝武将,因受三皇子被谋害一事牵连,全家被贬为庶民,终身在此看守皇陵,“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冥婚,看来太子果然是皇上的一块心头肉啊!”
“哼,我说这曾家女娃真是死得不值,太子早死是自食恶果,天理所在,因果报应。”站在范增身旁的是他的发妻林氏,只见林氏对着远远的送殡队伍露出极为鄙夷的神色。
“你个死老婆子,当真不怕隔墙有耳吗?我范家遭逢变故能在这离京百里之地觅得这安身之所已属不易,你给我好生管好你那张利嘴!”
林氏双手交握着掩于袖筒之中,她乃一粗衣素裙的中年妇女,只做寻常人家的普通装扮,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双眸会如此充满鄙夷和仇视。她冷眼看着正东方太子的陵墓——身形矫健的武将擂击着铜鼓,壁瓦之间站满身着孝服的满朝文武,个个俱是神情悲痛端肃,一声声哀怮之声更是穿透这腊月冰雪天,凝聚成一种悲天动地的景象。
合婚祭祀完毕之后,众人退出皇陵,范家人走出他们搭建在皇陵深处的已是破旧不堪的四合小院,准备清扫打理杂物。偌大一座皇陵瞬间便恢复了平日的寂寥肃穆。走近太子陵,沿着青灰石砖铺就的台阶而上,阶旁的松柏依着玉石栏杆栽种。范增带着全家人顶着寒冷清扫地上的纸币碎屑,被万人踩压过的积雪此时已成污水。
此时天色已晚,再加上呼啸而过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地刮过,松柏犹如深涛,被遒劲的寒风吹起一阵又一阵的呜咽之声。
“爹,这声音听着吓人,这新人刚刚下葬不免让人觉得忌讳,咱们明早再来打扫如何?”范增的长子范弘放下扫帚,双手交错着抚着手臂,年青英俊的脸上有着几分讪讪之色。
“闭嘴!你们一个个非得要落人口实才满意啊?这里葬的可是太子,如若不在今日将这太子陵清扫干净,我们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这种天气怕是鬼都懒得出来,谁还会来盯着我们有没有犯不大不敬之罪。”范弘对于这几年的处境甚是抱怨和无奈。
“给老子利落点,你可不是当年武敬侯的少侯爷了。如今咱是一介平民,你给我安分点!”
范弘只得再次拿起扫帚,嘴里嘟囔着他对人生的不满,旁边的妻子李氏给他递眼色,示意今天老爷子心情不好,让他别添乱。
远处的林氏撩着裙摆向他们行来,口中念叨着:“行了,天都黑了,快点整理完早点回去吃饭了。”她一边说一边上了太子陵的最高台阶。
墓碑跟前的祭祀台上摆着烛台,烛台上碗口粗的白蜡已被风吹灭,林氏别过额前的碎发,踮着脚尖将这些白蜡烛从烛台上一根一根拨下。她用小铲子利索地铲净烛台上的白蜡油,口中却不时地低骂道:“你年纪轻轻已是坏事做尽,连死也死得下作,这腊月天的可真是折腾人。”
林氏说完方觉不妥,要知道,活人可骂,死人不宜惹,她急忙扔下铲子,用小掸子掸着墓碑上的纸屑。
“也不是我嘴下不留情,着实是因你毒害三皇子还祸及了我范氏一门,怎能不叫人心生怨恨呢?”林氏话音一落,又一阵劲风刮过,因为风劲太大,仿佛让人觉得整座太子陵都在摇晃。林氏身材娇小,这一阵风吹来倒真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风卷走了似的。
她下意识地用手按着墓碑,想要借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然而,她刚刚按放在墓碑上的手却好似触了电般地迅速缩回。
“老爷——”
林氏一声惊恐之叫吓得全家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次子范初和妻子柳氏因为离林氏最近,急忙上前扶着她。
“娘,您这是怎么了?”
狂风停下,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受了惊的林氏。林氏握着范初的手颤抖道:“这墓碑在震……动!”
众人还是不明所以,一个个都靠近林氏,仿佛是在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是真的,我刚刚不小心按在上面,明显地感觉到这碑在震……”
“你这老婆子,整天一惊一乍的,什么墓碑在震动,我看你是自己吓自己!”武将出身的范增艺高人胆大,戎马半生,当年的武敬侯之名岂是虚得的?
“是真的,不信你按着试试。”
“试试就试试。”
范增大手一挥,果真按上了墓碑,侧首认真感受一番。
“震什么震?这不是好好的,我看八成是刚刚的那一阵风吹得急,连便这墓碑……啊!真的在动!”
范增神色剧变,急忙将手缩回,倒退一步。他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们,见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自己。感觉到了他们的怀疑,范增将刚刚缩回的手再次按在墓碑之上。
墓碑在一记一记地震动,范增壮胆,将手伸向墓碑之后的双扇墓门。惊恐之色复又回到他的脸上,林氏连并两个儿媳紧紧拥在一起,均是脸色发白。
范弘范初见着父亲的脸色,也跟着伸手按于墓门,兄弟俩人同时低呼出声。
“莫非墓中人还没死?这感觉像是有人在敲击墓门。”
“老爷,是不是闹鬼?咱们早点回去,不管它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早些离开吧!”
林氏已是全身颤抖,皇陵之内虽说阴气太重,好在从不曾发生过什么离奇惊悚之事,今日之事着实让她一介女流受惊不少。
范增不理会林氏,和两个儿子面面相对。范弘道:“爹,怎么办?要想办法打开这墓门吗?”
范增沉思不语。范初接过兄长的话道:“如若里面的人真的没死,那人会是太子还是曾家的小女呢?”
范弘的妻子李氏胆子稍大,放了婆婆的手说道:“这死了的人都下葬了,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死的可是当朝太子和宰相千金,你们当那些个围着他们转的人个个都是草包吗?这皇宫里的人和相府里的人怎么可能连死人活人都分不清?”
饶是李氏说的句句在理,可是,父子仨的掌心之下震动的墓门又要如何解释呢?那一记一记的震动,宛若隐于活人胸膛之下的心脏在一记一记地跳动。
“是啊,”柳氏平静过后也缓过了神,说道,“咱们还是回去吧,这是太子陵,我们动不得,弄不好会被治罪的。”
“爹,您看这如何是好?”兄弟二人同时征询父亲的意见。
林氏惊吓过后虽还心有余悸,到底还是清醒了几分,插话道:“老爷,我看算了,不管活着的人是谁,那可都是我们的敌人啊!你莫要忘了,害我们走到今日这一步的可就是当朝的太子和宰相哪!”
范增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兄弟俩同时摇头,示意他即便墓中真的有人死而复生,救了他于范家只会不利。
他们收回各自的手,起身之后默默转身,然而,人性中最为纯良的一面让他们止步徘徊,他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可以帮他们辨别是非、权衡得失、分清对错的声音。
“凿碑开墓!”
这个声音沙哑无力,不带任何一丝感情色彩,犹如这冬日重重阴霾之下的一片风霜雨雪,可是,这声音却带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和说服力,只是短短四个字,却如神旨,令人无法抗拒。
范氏一家俯视太子陵石阶之下那个佝偻的身影,阴霾灰暗的天色下,一时间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见他好似拄着手杖,步履蹒跚,艰难地踏上太子陵的台阶。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注视着来人,眼中并无过多的惊异之色,好似这个人的出现实为正常不过之事。
来人已行至陵墓跟前,他蓦然抬头,让人不觉心惊胆战——一张深褐色的金属面具,头上缠着黑色头巾,连握着手杖的双手也用黑色布条缠得密不透风,身上无一处肌肤是暴露在外的。他佝偻的身子加上沙哑的声音,让人感觉他是一个已近暮年的沧桑老人。
然而范弘却开口唤道:“三弟,你怎么来了?”
“是啊,奇儿,你怎么来了?”范增夫妇同时惊问。
此人曾是范家最为出色的小儿子,却在一场大火之中容貌身形俱毁,一直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通常都是自闭于房间之中足不出户的。
“不要管我,看看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又是一记犹如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乍听之下让人不免周身颤悸。
范弘范初尚在犹豫之中,范增却在听了小儿子的话之后果决地说道:“好,开墓!”
林氏连同两个儿媳深知老爷子的脾性,凡是他决定了的事情便不容更改,于是只得返回家中拿了铁锤之类的利器。
太子陵的墓碑墓门都是采用上等的石块雕琢而成,故此异常厚重。为免被人发现动过陵墓而被追究,几人动作更是异常小心。
幸得皇陵地处偏僻,方圆几里几乎没有人家,加之天寒地冻,又是临近夜晚,倒不怕会被人发觉范氏一家如此大不韪之举。
“爹,墓门好似松动了。”
随着范弘一声低喊,大家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每个人的心都开始有力地狂跳,个个都在揣测着墓门之后是什么景象。
“推开吧!”
还是范增的三子范奇用其沙哑无力的声音催促着父兄将墓门推开,林氏和两位儿媳屏着呼吸倒退了一步。一边是胆小不敢靠近,别一边又是好奇心驱使,忍不住观望这墓门将如何被打开。
范增让两个儿子各站一边,同时运功推动墓门。墓门与地上的石槽发出厚重的摩擦之声,好在范氏兄弟自幼练得一身好武艺,两人一鼓作气便将两道石门向左右方推开。
“点上蜡烛,跟我进来!”
范增的声音落下,李氏瞬时点亮白蜡,一人手持一支蜡烛,范增为先,后随三个儿子,最后跟着林氏婆媳三人。
太子陵的建造呈半圆形,范家人进入陵墓,因为每人手中都持白蜡,故此瞬间便将陵墓照得亮如白昼。入眼处首先呈现的是大量价值连城的陪葬品——纯金打造的珍禽异兽、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形象逼真的仕女像、通体彩绘的各种雕塑……摆满墓室的入口处。
沿着铺着红毯的阶梯而下,依稀可见陵墓内壁处处饰有瑰丽绚烂的图纹。但范家人顾不得也无心去观赏这宏伟的太子陵,他们齐齐走向陵墓正中处,烛光映照之下,果见立于丈高青玉石案之上的两具棺木之中的一具,已被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举步之间充满犹豫,最后范增跃身而起,立于青玉石案边沿,手持白烛俯视棺木,只见红绸为底铺满整个棺底,只是棺中无人,空空如也。再看棺身,彩凤齐飞,配以珠钿流苏为饰,此具应该是曾家小姐的棺柩。
“人呢?”
范弘范初也齐身跃上,看到棺中无人便将手中白蜡高高举起,环视整个墓陵却不见曾家小姐的身影。
“她分明还活着,刚刚敲击墓门的应该就是她。”范奇沙哑的声音在陵墓中响起,不免让人多了几分寒意,他不知何时又回到墓室的入口处,手持一石器道:“她应该是用这个敲的。”
范家的男人分散而行,三个女人到底胆子小,紧紧地挨在一起,在陵墓中寻找曾家四小姐的身影。因为陵墓建造得犹如地宫一般,再加上陪葬之物堆积成山,找一个人还真不容易。
“曾家的小姐,你是否还活着?老夫是看守皇陵的范增,对你并无恶意,你若有心求生大可不必躲藏。”范增的话音在墓中扩散开,形成回音,让人头皮好一阵发麻。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的同时,范奇偏巧打开了安放于一角的一个朱漆梨花木箱。
“啊——”一声惨叫从木箱内传出,吓得众人魂飞魄散,齐齐涌向范奇这边。
七道烛火凝聚成一束光,照得箱内那个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凤冠霞帔,一身喜服,将脸埋起,不敢抬首向上望。
“是我吓着她了。”范奇手抚自己脸上如鬼魅般的面具,回想刚刚打开箱子的一刹那,一张绝美的小脸,睁着惶恐的眼睛迎上戴着面具的自己,失声尖叫,瞬间埋首,身子开始遏制不住地颤抖。
范奇轻叹一声后黯然而退,范增立于众人之前,俯身小声道:“是曾相家的四小姐吗?我是范增,你莫害怕。”
随着箱内小女孩的头徐徐抬起,就像是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之下为众人缓缓展开了一幅画卷,画面上更像是有春风拂过,大地回春,多彩多姿缤纷世界赫然呈现。
只是一刹那,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身上便教人领略到了何为惊艳之美,烟眉间的一双眸子怎就生出这般无辜的惊慌来呢?偏生这惊慌的黑眸里竟横生出她与生俱来的多情妖娆,让人欲爱不能,欲恨不能……
“这女娃长成之后怕会是一个祸害呢!”那是林氏在日后对范增说过的一句戏言。
小女孩的小脸苍白,兴许是这几日的生死浮沉让她受了惊,却到底是出身名门,如此气氛之下仍不忘名媛风范。她双手按于箱口处,对着范家人施礼道:“多谢……各位为救小女能凿碑开墓,刚刚我不敢确定你们的身份,所以不敢贸然出来,让你们见笑了。”
林氏见着这曾家四小姐小小年纪已有如此风姿,心里着实惊叹,想着她遭逢如此变故不觉对其产生了几分同情,伸出手将她从箱笼里扶了出来。小女孩站定之后仍是不忘给林氏施礼。
“曾小姐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曾相若得知你死而复生定是高兴,我们这就带你出陵,并派人通知曾相接你回府。”
本想着她会喜极而泣地向他们道谢称是,怎料她双手撩起裙摆屈膝而跪,对着范增长叩不起。
“小女肯请范老爷勿将此事告知我爹爹,关乎小女在太子陵内死而复生一事,还望各位能替小女暂为保密。”
范增大惊,不止他,所有的范家人都被她的话所震惊,不明白这女孩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按常理来说,这死过一次的人能从墓地里爬出重见天日,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和亲人团聚,重享天伦之乐啊!
“敢问小姐这是为何呢?”范增一边问一边扶起她。
她却长跪不起,推着范增的手再次叩头。
“小姐若不告之在下缘由,在下如何保护你?”
小女孩抬头,烛火映着她宛若清泉的黑眸,贝齿咬着樱唇,良久才道:“我并非服毒自尽,是相府里有人借此机会对我下了毒手!”
她眼神幽怨,泪光闪烁,但是遭逢生死巨变的十二岁女孩仿佛在一夜之间倏然成熟,她已然明白,属于自己的相府四千金的生活已成为回忆了。
她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于此时格外地清晰分明——
腊梅花香四溢的冬天,京城宰相府内在一夜北风之后,被吹成一片银浪连绵不断的景象,亭台楼阁水榭俱被晶莹的白雪覆盖。
十二岁的曾筱冉便是这相府里最为尊贵的四小姐,说其最为尊贵当然缘于其两年前的那一场定亲,她未来的夫婿可是当朝的太子——皇甫靳。
他日太子皇甫靳继承大统,她,自然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自幼被教以要雅德谦恭,加之她天资聪明,小小年纪更是出落得标致动人,京城王孙早有传闻:这世间最美最艳的花儿果然只有帝王之家的男人才能拥有,连年仅十岁的相女曾筱冉也已成为了未来太子妃。
她被养在深闺,仅凭诗书文籍的记载去认知这个世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话对象。
她记得十二月初一是父亲的五十大寿,那日满朝文武尽数拥进宰相府,她和刚过及笄之年的三姐掩身于相府大厅之后。
玄青色的帷幄挡着她们的视线,却依稀可见外边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客人中间有三姐定了亲但尚未见过面的未来夫婿小木侯爷,三姐自然好奇,便趁此机会拉着她来看看小木侯爷的真貌。
“三姐,寿宴之中咱们未出阁的女子不宜抛头露面,若被爹爹知晓了,免不了要被他一顿责罚。”
“四丫头,难不成你对太子其人一点也不好奇吗?”
筱冉白玉般的小脸浮现两抹红晕,她眼神闪烁,羞涩地望着三姐,不知如何作答。
“等下太子也会来给爹爹祝寿的,去看看吧!”
三姐容貌姣好,更难得的是她生性乐观豁达,从不拘泥于世俗礼节。父亲对三姐也听之任之,只是不知为何对筱冉的管教一向过于严厉。
筱冉就这样半推半就着来到了大厅帷幄之后。当玉树临风的小木侯爷迈入大厅时,个性大大咧咧的三姐也只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浑浑噩噩地将芳心沦陷了。
筱冉推着三姐,低声地取笑道:“三姐,这下可是称了你的心了,小木侯爷果真是一表人才哪!你啊,就等着早日成为侯爷夫人吧!”
三姐羞得满脸通红,一手伸过来捏着她粉嫩的脸颊道:“好你个四丫头,平日里看你最为文静,原来也是个贫嘴的主。”
姐妹俩躲在厅后,厅前喧嚣之声掩盖了她们的嬉笑打闹声,不料,大厅倏然安静,姐妹俩也连忙掩嘴,只听得一声公鸡腔突兀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是太子!是太子来了!
三姐大着胆子,以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指挑开了帷幄一角,筱冉却不敢正眼瞧向大厅,她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在此时尤为分明。他是当朝太子,是未来的国主,将是天下最具权威的男子!而她,将会在三年之后成为他的妻……这是皇帝对曾家独有的恩宠,是曾家无上的荣耀。他将是她的夫君,是她要相携到白头的良人!
“四丫头,你快看,太子殿下长得真是俊俏啊!”
三姐的声音落下之时,筱冉便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的身影……茫茫人海,她一眼便将他望进眼底!
俗世红尘、凡音俗语顿时消失,她定定地望着这个高贵如神的俊逸少年。他乌黑如缎的长发及腰,顶着金光闪烁的双龙冠,一手负于后,一手搁于胸前,步履从容坚定,仿佛是从生命的彼岸行来。
所有人都齐齐下跪,齐声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千岁!”
他鹤立鸡群,杏黄色的袍角无风自飞,龙睛凤目,只稍轻轻一挑,便让整张脸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他俯身亲自扶起曾孝全,双肩红色冠穗跟着垂下,当他华丽的声线穿过冠穗响起时,筱冉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在月下轻抚的那一曲《高山流水》,韵味自在,别有风情。
“曾相请起,众卿请起。今儿个是曾相大寿,切莫因为本太子的出现坏了大家的兴致。”
筱冉定定地望着皇甫靳,他这般丰神玉姿,这般优雅从容,不觉间她竟有几分痴了。
兴许是皇甫靳感觉到了帷幄之后尚有人在,他的视线竟然穿过层层人海,迎上了那双正对自己侧首而望的眼睛。
惊鸿一瞥,短暂如燕惊羽飞,筱冉匆忙转身,帷幄放下,不承想,那次对视竟成了他们生命中唯一一次的交集,过后已是诀别!
十二月初十,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酉时初,宫中派人来宣曾孝全进宫。筱冉记得彼时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着兄长曾陌围猎回来的野麂肉。父亲匆匆换上朝服,在一家人的目送之下,坐着白雪覆盖了的马车进了宫。那晚父亲没有回来,可是,去皇宫里探信的人回来后,却带回一个让这个琉璃白雪世间皆为之碎裂的消息——太子皇甫靳猝死于景明宫!
三姐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筱冉正和奶娘连并几个贴身丫鬟在描着花样。
“四丫头,太子死了!”
脑海里迅速浮现起数日前那个丰神玉姿的少年太子,筱冉身子前倾,顿觉眼前一片漆黑,那个深烙在脑海里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四丫头!”
都道是金玉良缘配,怎抵得过无常性命?一场镜花水月,分散离合早前定。
筱冉想,人生最为悲惨的不过如此了。却不承想,那大雪纷飞的夜里,父亲竟亲手给她灌下毒酒,让她与太子共赴黄泉,做一对鬼鸳鸯。
筱冉犹记得自己独坐镜前,小脸上泪痕尚存,阿贵伯擎着雕漆托盘,内放琥珀杯,佳酿美酒香气四溢。
父亲说:“筱冉,你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好好拾掇一番,下去陪太子吧!”
不容她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一次争取,她小小的身子被阿贵伯紧箍,父亲捏着她的下巴,将那一杯暖肚噬心的毒酒灌进了她的嘴里。
生死茫茫,她来不及哭,来不及求,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亲娘抱一下最亲的三姐,十二岁的小小生命就这样夭折在自己父亲的手里。她怒目圆瞪,泪水藏在眼眶里,却仍是不肯掉下来。看着高高在上的父亲,她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追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曾孝全无言以对,筱冉生命最后的那一句“为什么”也许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柔软点,让他不胜愧疚。兴许是无法面对,他转身而去,对阿贵吩咐道:“阿贵,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安抚夫人,就说四丫头服毒自尽追随太子去了!”
如今,筱冉面对着范氏一门,虽说大难不死,可是心绪不定,数日之内遭逢如此变故已教会她对人应有的防备之心。她如今尚无法确定范氏一家是否良善之辈,自然不能将父亲亲手毒害自己之事,以及事后自己如何会在棺中死而复生之事告知他们。
范增曾在官场得意几十年,进退自有分寸,他心中自是明白这个女娃身上必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她防心正浓,他也不想再一次卷入不必要的政治纠纷之中,心想,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一折腾怕是不得了,接下来免不了还得折腾一番,我们还是快快出了这太子陵再说吧!”
筱冉点头。她对于当年武敬侯参与谋害三皇子一事也略知一二,范氏一家被贬看守皇陵,更是被责令没有皇帝御旨不许迈入京都一步。而将他们推入这万丈深渊,不给他们任何翻身机会的,正是自己的父亲曾孝全的毒辣果决。
如此一想,面对这一家人,她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但此刻也只得默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绣以鸳鸯的红色裙摆扫过青玉石案,并蒂莲花鞋停在案侧,她抬起头,凤冠之上攒珠晃动,映在她的如水清眸里好似流光闪动,又如泪珠翻涌。
她伸出手,抚过那具葬着她夫婿的棺木,低语:“太子殿下……”
走在她跟前的范家人听得她的声音都停下了步子,静静地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娃。虽然她是曾孝全的女儿,可是,她的静默和坚韧,以及面对自己悲惨命运时波澜不惊的态度,让范增打心底里折服。
“小姐,太子已去,你请节哀!”
说话的是李氏,她倒退一步伸手去牵筱冉,哪知筱冉竟拂了她的手,如刚刚一般,撩着大红色裙摆,对着他们再次跪下。
“筱冉感谢各位的搭救之恩,只是小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各位能……再帮一次,以了心愿……”
范增不答话,好似知道她所要提出的要求是什么,并在掂量她的请求说出之后自己是否能有勇气答应。
“你想开棺再看一眼太子?”
那个佝偻的身子掩于众人的身影之后,他像是怕被筱冉再次看到自己如鬼魅般恐怖吓人的样子,连说话时也不将头抬起。筱冉望向他,已没有了刚刚开箱抬头初见那一刻的恐惧。她咬着嘴唇,视线扫过范奇之后又重回到范增的脸上,怯生生地答道:“是的……”
范增摇头,儿子儿媳怜悯地看着筱冉叹气,最后林氏抚着自己泛疼的头道:“曾家小姐,不是我们不愿意了你的心愿,这私凿太子陵一事我范家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好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倒也不怕被降罪,如若再开太子棺柩,日后追究起来,怕我范氏会有灭门之祸啊!”
筱冉自知自己在强人所难,只得低头敛眉,神情甚是可怜,面容更是可爱,如此这般乖巧模样竟让人对其生出怜爱之意。范家人相互凝视,倒觉得是他们铁石心肠,不顾这个十二岁女孩心底最为哀怨动人的美丽心愿了。
“帮她开棺,让她看一眼吧!”还是范奇开口。
这沙哑无力的声音好似浮于水上面的一截枯木,乍听之下只觉得阴森吓人,仔细体会之后却发现,凡是他说的话,范家人尤其是其父范增都会依言照做。
“好,反正这大不敬之事做一件是做,做两件也是做,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将太子的棺柩打开又如何!”
于是,当厚重的棺盖松动之时,站在底下的筱冉小脸仰望着范家长子范弘,范弘推开棺盖,筱冉正欲伸手,望范弘能拉自己一把上青玉石案,却听得范弘发出一声“啊”。范增和范初闻声同时跃上,连范奇也被震动,忍不住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范增哆嗦着嘴唇,定定地望着那一张黑暗中正仰望着自己的小脸,他手指轻颤,声音更是颤动:“棺……棺内……无人!”
筱冉倏然之间睁大眼睛,仿佛没有听清,又或许是听清了却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地问道:“您说什么?”
“曾家小姐,”范初接话,语气里也是掩藏不住的惊愕,“这棺内没有太子的尸身!”
说完之后,他将手伸给筱冉,筱冉机械地将手放到范初的掌心,被他轻轻一拉,便上了青玉石案。
朱红棺木明黄绸缎垫底,棺身镂刻着繁复的花纹,翡翠玉枕,琉璃宝塔,古铜宝镜,纯金如意……满满一棺材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独独没有太子皇甫靳的尸身!
为什么?太子呢?他是死是活?若是死了,他不应该名正言顺地葬在太子陵吗?难道他还活着?如若活着,他高居太子之位又何苦大张旗鼓地举办这一次葬礼为自己营造伪死真相,还非得让她成为他的冥妃,和他合演一场冥婚闹剧?而且……她明明也是局中人,为何不知局中事?太子猝死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为何她的亲生父亲会忍心下毒于她?筱冉想要答案,答案是什么?
眼前仿佛晃动着那一道珍藏在记忆深处的视线,隔着玄青色的帷幄,她在幽暗的后厅迎上那惊世一瞥……
心口一滞,眩晕感袭来,那一棺材的奇珍异宝皆成了幻影。她小小的身子和满目疮痍的心灵,已无力承受这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倒下。
一双手臂有力地托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世间万物浮动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张骇人的褐色面具。她已不再对他感到恐惧,只是将沉沉的脑袋靠在这个人的肩膀。闭上眼的最后一刹那,她似看到了面具之后如星般璀璨的双眸满含着对她的悲悯怜惜之情。
“守墓人!守墓人!”
冰雪初融的早春,褪粉梅梢,试花桃树,素衣少女手提罗裙一路轻跑,长至腰间的黑发随着她跑动的姿势轻摆。
“守墓人!”少女站定,看着那静坐夕阳下,正独自吹埙的背影,心里觉得莫名的悲伤。
埙声悲壮低沉,沉浮缠绵于夕阳下,如泣如诉。那是一曲无人能懂的悲歌。
那人回首,早春残红的暮色透露着无情妖冶的光晕,将那深褐色的面具涂抹上一层令人望而却步的狰狞。
面具的背后闪烁着两道璀璨夺目的眸光,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亮点,筱冉只要迎视着那双星眸,便觉得他残陋的容貌和身体之下有着鲜活生动的生命和感情。
她叫他“守墓人”!
那是在两年前她晕倒在太子陵内被范家人带出墓陵后的某日,她在听到吹埙之声后再次看到了戴着面具的范家三公子范奇。
她小心地问他:“我以后要怎么称呼你?”
“守墓人。”他起身后头也不回地丢下她一人独自立于寒风呼啸的皇陵一隅。
她曾为自己在初见他时表露出来的直接伤人的惊恐感到万分内疚,她一次次地靠近他,他一次次地回避她……皇陵深处,他们无声无息地玩着躲猫猫的游戏。两年里,筱冉无数次地缠着范奇教她吹埙,范奇均是无情冷漠地拒绝了。在碰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甚至对她发火怒吼。
“你离我远一点!别想靠近我!别想试图走近我!”
他的母亲林氏在这个时候总会在她身后安慰:“颜儿,你莫要怪他,他孤僻的性情不是与生俱来的,那一场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他的容貌,也烧毁了他的自信和骄傲。”
“婶娘,我懂的,他和我皆是被命运捉弄和遗忘了的人,我们一般的不幸。”
“好了,忘了过去,别尽想这些让人伤心的事儿!”
林氏爱怜她,生有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贴心的女儿一直是她的遗憾,两年前救了曾筱冉,也算是筱冉和范家的缘分。而为了保护筱冉,对这凭空多出来的范家人总要有一个说法,于是范增于两年前便给她改了名——范颜儿!
他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范家的堂亲留下的女儿,因为双亲俱亡,便来投奔堂叔。两年来清贫平静的生活让她褪去了过往的青涩迷茫。自两年前在陵墓中初见她,他们便知她日后定能长成倾国倾城的风貌,只是不承想,两年的时光会造就她如此袅娜卓绝的风姿!
此刻,夕阳下的少女不过十四有余,晚风拂面,她盈盈而笑,只着粗衣素裙,但是她与生俱来的馥兰气质却无法被掩盖被埋葬。范奇想,她终归不会属于这里的,她只是一只潜伏于此的彩凤,只等时机成熟便要一飞冲天!
“守墓人,婶娘让我来叫你吃饭。”
范奇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埙交给颜儿,道:“吹来听听,你新学的那一首曲子。”
颜儿眉眼弯起,开心而笑,将埙凑在唇上。她的习惯,每每吹埙之时便会闭上双眸,一如此刻。晚来风急,吹得她衣裙翩翩,青丝袅袅;夕阳如画,照得她眉目生辉。
悠长的埙声绵延起伏,范奇知她自幼精通音律,但凡钟磬埙鼓、琴瑟箫管一点即通,而为了跟他学埙,她没少受他的气。
一曲毕,她睁眼侧首,笑言:“吹得如何?”
“很好,吹得很好!这个埙就送给你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范奇别过视线,不敢正视她如春花绽放时的笑靥。他一直自省,告诉自己的心不能为她沦陷,她是自己不可触碰的禁忌,是自己此生无法拥有的美丽神话。
“回去吃饭。”
“嗯。”
范奇佝偻的身子依靠拐杖支撑,颜儿跟随在他的身侧,与他步步前行。
抬头望向天际中最后一抹余晖,只见不远处红尘滚滚,群马齐奔,直驱皇陵。
颜儿下意识地退后,将自己的身子隐在范奇之后,一手紧攥着他的衣袖道:“这些人定是来自京城的,会不会……”
“莫怕!”范奇低声安抚,“像没事人一样走过去,不要忘了你如今叫范颜儿。”
前方五六匹高头大马果真于皇陵入口处停下,颜儿和范奇站在不远处细看那些人的装扮,一身劲装俱是出自宫廷禁军。
他们拴好马匹之后便快速拥入皇陵,身形如风,范增应该也是在他们进入皇陵之前就看到了这一行策马狂奔而来的人。
“各位将军,你们这是……”
“范增,八皇子有令,皇上病危怕是大限已至,命尔等速速整顿皇陵,明日便有工匠来此对皇陵进行修缮,望尔等能给予配合。”
瑞帝要死了?范增的心咯噔一下,身上不由得冷汗直冒。
“小的明白,范家人定会按八皇子命令而行。”
领头的侍卫冷眼扫过范增,双手抱拳道:“话已传到,我等就告辞了。”
“将军走好!”
那些人转身,迎面碰上了正徐徐行来的颜儿和范奇,对这一如天仙一如鬼魅的二人忍不住产生了好奇,复又回头问道:“范增,这二人是?”
范增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僵硬,讪笑道:“是幼子范奇和侄女范颜儿。”
那领头以鄙夷的目光看了一眼全身裹着黑布,戴着面具的范奇,而后又将眼光紧紧盯着颜儿,脸上浮现颇具深意的笑。颜儿受惊,急忙低首敛眉。
“范侯爷,”那人不自觉地对范增转换了称呼,继续说道,“你范家说不定能时来运转了!”将话丢下之后一行人便匆匆离去。
是夜,颜儿心绪不宁,辗转难眠,外头一轮明月挂于疏桐之后,夜寒露重,想起白日里那皇宫侍卫的话,不觉更添了几分愁绪。她披衣起身,燃上蜡烛,信手拿起炕上矮几上的书籍阅读,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书的内容上。
如若瑞帝驾崩,那么继承大统的会是何人?生死不明的太子假若真的还活着,是否要于此时现身了?如果太子果真死了,最有希望登上宝座的将是八皇子,那么父亲曾孝全呢,他将会在这一场政治争斗中扮演什么角色?两年前他一手扶持的太子亡故想必对他造成的打击不小,他如今是仕途受阻从此偃旗息鼓了,还是背水而战不甘服命呢?
早年在相府里,她便时常听说瑞帝最疼爱的并不是太子,而是已故的三皇子,三皇子死后他又将所有的宠爱给了八皇子。余下虽还有不少皇子,但大都是泛泛之辈,难成大器,瑞帝当然不会将皇甫家数百年的江山轻率相传。
奈何,这皇陵和京城之间没有任何信息往来,这两年颜儿跟着范家人在此生活,想让自己心如止水。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些前尘往事便会汹涌而来,宛若挫骨噬心的痛,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清醒。
她挑了挑烛芯,闻得一声“呜啊”之声后,不禁轻笑出声,想来那是范初和妻子柳氏五个月大的孩子正在啼哭。支起窗,一阵寒流侵入肺腑,让她忍不住哆嗦。果然,对面范初和柳氏的房内现出明灭的烛光。她看了一眼他们隔壁的房间,那是范奇的房间,却是一片漆黑。
“守墓人,我知道你将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不会靠近我,也不会让我走近你。犹如此刻,黑夜隔着你和我,那咫尺的距离,竟似万水千山一般无法跨越。”
那边范初的房间熄了火,恢复了夜的宁静,颜儿也放下窗,灭了烛火,窗外的月光映得一地洁白明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时有了睡意,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直到屋外的野猫在半夜时分拉长着嗓子发出令人不胜其烦的叫声,才将她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身,怕身子着了凉想回炕上歇息,却又忍不住开窗看了一眼屋外静悄悄的夜色。这一看之后却让她整个人顿时清醒——用柴荆围起的小院落闪过两道矫健的身影,由外及内,直奔范奇的房间!
颜儿差点就惊呼出声——有人想要谋害守墓人!
当这个想法如一记电光闪过她脑海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容不得她多想,她拉开房门,不管自己衣衫单薄,外头寒意四起,她直直地冲向范奇的房间。
想到范家一门武功俱是不弱,她自己却是手无缚鸡之力,便忍不住放声大叫:“来人啊!有人……”
话音未落,后脑勺一阵剧痛,却已不省人事了,倒下之前仍是不忘说道:“守墓人,不要有事……”
颜儿醒来已是午时,林氏端着热腾腾的白粥和煎饼笑意盈盈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戴着面具的范奇。这让颜儿立马想起昨晚情景,急忙低头查看自己是否有被人侵犯。
“没事了,昨晚是有人想要入皇陵盗取财物,好在被你发现了,你这一叫家里人便都醒了,那些人也没得逞,把你敲晕之后便直接逃跑了。”
林氏坐在颜儿的床侧,颜儿也不顾自己的头还隐隐作痛,急忙问范奇:“守墓人,你没事吧?我看到他们进你的房间了。”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
因为面具遮挡着他的脸,所以颜儿永远也看不清面具背后的脸有着怎样的表情,唯有那一双闪烁星眸,再加之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才让她觉得他是安然的,故此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无声地对望之后各自别过视线。林氏已察觉其中微妙的气氛,她笑着伸手抚摸颜儿的额头道:“还好没有发烧,这就起来把这粥给吃了,估计你肚子都快饿坏了。”
颜儿依言起床,范奇默默地出了门,林氏在房间里半旧的角斗柜里为颜儿寻找衣服,颜儿洗漱过后坐在一旁喝着粥。
林氏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唠着家常,最后道:“颜儿,这几日宫里怕是会有不少人来往于此,你的模样出挑,我和你叔叔担心你早晚会被人认出,所以想让奇儿带你去皇陵西北角的茅草小屋居住一段日子,那边离皇陵较远,再加上偏僻,想来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
颜儿觉得林氏说的在理,便答应了。吃完饭之后,她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和贴身物品,便和范奇去了西北角的小茅屋。
皇陵西北角地势偏高,能俯视整座皇陵,加之种有各种四季常青之树,终年枝繁叶茂,倒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颜儿和范奇相安无事地在这里居住了数日,每每吃饭之时林氏便会让李氏或是柳氏将饭送与他们,他们也时常居高临下观看皇陵近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真如林氏所言,皇陵不时有京城派来的人进出,更甚者,有时还会有马车进出,自京城运载来很多东西,颜儿甚为好奇。
“守墓人,是不是皇上驾崩了?”她总是时不时地寻找话题想和范奇亲近,范奇却还是一贯的冷漠,拒她于千里之外。
“你说若不是皇上驾崩,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奉命来此办事?”
范奇还是不答应她,他只是坐在屋内最幽暗的角落用小刀雕刻着木头娃娃,神情专注,仿佛世事一切俱与他无关。
“守墓人,你说如若皇上驾崩了,接下来将会是谁登基?”
“守墓人,会是八皇子还是那明明已经死了却不见尸体的太子?”
“你怀疑太子没死?”这一次范奇终于开口。
“我也不确定,也许他是真死了,当年皇上出于某种原因将他的尸体葬于别处了。当然,也有可能他是真的没死。如果没死,他为什么装死?又或者是他被人挟持了?可是,不管是哪一种原因,这背后一定是有阴谋的,你说对不对?”
“我不知道。”范奇回了她一句,便径自低头雕刻。
颜儿叹息,走在石子小路上,道旁小野花随风轻曳,她蹲下身子信手摘了一朵,颦眉自语。
“我也知道自己应该远离是非,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又不能恢复身份,如此这般纠结于过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样?”
那晚她被自己的父亲灌下毒酒,她怒睁的双眸死死地盯着父亲,他双手如钳,不留一点情面,决然果断地将毒酒尽数倒进她嘴里,不给她一丝活命的机会。
她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认,父亲是真的要自己死的!
她吸了一口气缓解胸口的疼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她已无数次告诉自己,既然老天已经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她便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不会轻易地让自己再次沦为生命的奴隶,她要把握自己的未来!
想到此,颜儿不由得面露微笑,她看着几步之遥的小茅屋,不由得加快步子。
“守墓人,我会一直守在你的身边的!”
天龙朝瑞昭二十三年春,瑞帝驾崩葬于皇陵。
皇帝大殡举国哀悼,满朝文武皆着素缟。颜儿站在茅屋上方举目眺望,只见整个皇陵人来人往一片白漫漫。
悲音哀乐不绝于耳,僧道焚香诵经,皇亲扶柩哭灵,一派纷扰喧闹之景。
颜儿撇开范奇,偷偷地沿着陡坡行至帝陵附近,虽然她一直说服自己不再理会旧事,可是,她着实好奇。她知道新皇的仪仗队即刻就要进入皇陵,她只需看一眼就好,还有……她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想要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是否会出现在送殡队伍之中。
一阵和音奏乐之后,听得太监独有的公鸡腔掩过乐声:“皇上驾到!”
颜儿躲在帝陵一角的一棵松柏之后,屏息敛气,凝视着前方沿着甬道徐徐行来的轿辇。
龙凤旌旗,雉羽宫扇,垂以蓝色流苏的金黄伞盖,绣以金龙腾云驾雾的帷幕虚掩着龙辇。颜儿睁大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轿辇里所坐之人,只是隐约可见轿中人龙袍加身,皇冠束顶,却不见其貌如何。
轿辇一直行至帝陵脚下,四十九级白玉阶上士兵林立,白旗翻飞。
颜儿终于看到新皇下辇,远远而观,还是看不清其相貌如何,只待他转身。
——还是这般熟悉的景象!
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将他望进眼底。俗世红尘、凡音俗语顿时消失,她定定地望着这个高贵如神的少年皇帝。
他乌黑如缎的长发及腰,顶着金光闪烁的金龙冠,一手负后,一手搁于胸前,步履从容坚定,沿着白玉阶梯而行。
——太子,果然是你!一直害怕看到转过身来的那个人是你,可是,当你真的转身的时候,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是你,一定是你!好一个皇甫靳!好一场令人匪夷所思、无从思想的阴谋!你赢了!
颜儿已知,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会再穿越层层人海与她对视。她已知,对他的怦然心动此生唯有一次!
她倏然转身离去,裙裾扫过翠绿无情的树枝,她的双手紧握成拳,眼泪已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她一声声地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回归正位,得到了他们应该得到的,唯有自己,虽然活着却成陪葬的冥妃!
不,她不能就这样木然地过完这一生!她是有血有肉有生命的人,她不是别人手中的带线木偶,她也不能永远藏身在这皇陵中,为皇甫家的先祖们守墓守陵。
“我要答案!我要一个当年为什么非得要我死的答案!我要一个已故太子如何死而复生再登上皇位的答案!”
她回首,那边梵音不断,她的如水清眸淌下晶莹的泪珠,那绝美的小脸纯真不再,一抹冷笑浮现在嘴角,“皇甫靳,你等着我!”
“恳请叔叔婶娘帮助我入宫。”
颜儿不顾范增夫妇的惊愕,叩首之后复又抬头,“叔叔和婶娘难道当真不想知道明明被昭示天下已死的太子为何会死而复生,摇身一变成为这天下之主吗?”
“颜儿……这些事又岂是我们能管的?外头只传当年太子是遭八皇子所害,生命垂危,不得不装死逃过劫难。这皇家之事向来讳莫如深,不是你想要答案就能要得来的。”
颜儿摇头,不辩解不抗议,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们,“叔叔,假若我告诉您,当年毒害我的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您信吗?”
范增夫妇同时倒退一步,相互凝望过后又同时看着颜儿并将她扶起,一时间竟不知以何种言语来安慰她才好。
“颜儿,苦命的孩子!”林氏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两年多来的相亲相爱让她们已有了母女般的情感。
颜儿忍着悲伤道:“在今日之前我可以将信将疑地将父亲的举动视为愚忠,可那前提是当年的太子皇甫靳的确死了。可是,他还活着,他明明还活着,风采依旧,哦不,风采胜昔,光芒万丈,不可一世,他已是这个天下的皇帝了!而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一个为什么,要一个为什么非得让我死的理由!”
范增抚须,眼神若有所思,将眼前的少女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良久后他沉沉地说道:“想进宫,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
“老爷!”林氏没想到范增当真同意了颜儿的请求,“她这一进宫搞不好可是会没命的,这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我还不清楚吗?当年……”
林氏看了一眼颜儿,欲言又止,拉过她强硬地说道:“我可不答应!”
“婶娘……”
“老婆子,我们不能强迫颜儿啊,再说她说的也是句句在理,她是想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不要忘了两年前,咱们可是将她从坟墓里救出来的。如果没被发现,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就得活生生地死在这阴暗的陵墓里。而要她命的,竟然是她的父亲,她为什么不能去掀开事情的真相?”
“这……”林氏无言以对。
“叔叔,您先说说这个进宫的机会是什么?”颜儿已开始迫不及待了。
“新皇登基必定要广选秀女,我范增虽是戴罪之身,可是罪不累亲,先皇当年只是勒令我们这一家不许进入京城,可没说过我范姓家族之人从此不得入朝为官,这女官更是没有限制。”
林氏皱眉,轻叹一声,还是柔声相劝:“我知道你心意已定多劝无益,颜儿,我只希望你能明白,那皇宫可是一个噬人的地方,得宠树敌,失宠被欺,而如今你以范增侄女的身份进宫等于没有任何背景靠山,想要亲近皇帝,光有你那倾国倾城的美貌是不可能的。”
“婶娘,您放心,只要给我机会,我不会轻易错过的。”
那晚,颜儿和范奇回到了四合小院居住,她静静地立于窗前看着范奇的房间,房内仍是一片漆黑。她心潮澎湃,忍不住走出房间,走近范奇的房间。
她有很多的话想要和他诉说,她想问他:守墓人,你会永远站在这里等我回来吗?我和你,此生还有万万分之一的希望吗?
咣当一声响从范奇的房间传出,紧接着,听得范奇沙哑的声音无力地浮在黑夜之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颜儿大惊,听这声音说明他房内还另有一人,而看这情形范奇是在和这人吵架,只是对方久久没有作声。
“你凭什么这样做?你凭什么让她入宫?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这也是为你好。”
——竟然是范增的声音!竟然是他们父子在黑暗的房间里吵架,而吵架的缘由和内容显然是因为她进宫一事。
“外面站着的可是颜儿?”范增发现了颜儿的存在。
“是我,我可以进去吗?”
她听得房内有些响动,少顷,烛火燃起,房门推开。
颜儿心生疑虑,这父子二人好生奇怪,商量事情竟在这黑灯瞎火之中,也不明烛。而刚刚范增的那一句“我这也是为你好”,让颜儿不由得想起白日里范增支持她进宫之举。颜儿原先想着他是对她内心的疑问苦楚感同身受,如今方知,他原是怕她的存在会在日后给他的小儿子带来无穷的伤害。
是的,他们一家早已察觉她对范奇产生了朦胧的情愫,如果她不是自作多情,她想范奇也不会对她无动于衷。只是,一张面具无法掩盖他的自卑自怨,而她即便寄情于他,也无法让他对自己无望的人生产生重生的力量。
所以,他一直逃避她……但是,他当真是不愿她入宫吗?
“守墓人,我只是去寻找一个一直萦绕我心头的答案,我会保护自己。”
盈盈的烛火之下,颜儿看到范奇低着头,静默无声地坐在房间一角,范增就坐在他对面,颜儿站在房门口,范增的身形挡住了范奇的半边面具。
颜儿侧首,看到范奇身旁的小桌子上面堆满他平日雕刻成的各种雕像。他的手指修长优雅,抚过这些雕像时发出浅浅的叹息声。
“你把皇宫内苑想象成什么?你以为那是一个你想要答案它就能给你答案的地方吗?”
范增起身,看了一眼范奇,冷冷道:“奇儿,你阻止不了颜儿的,她一心想要揭开事情真相的心情我能理解,我想你也能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你便无权干涉她的人生。”
范奇久久沉默无语,内心起伏不定,抬头看颜儿。只见朦胧的烛火映着她美得不太真实的脸庞,她盈盈站在简陋的小屋当中,身着一身粗衣素裙,不施脂粉,不佩钗环,却还是无法掩藏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和风华。不错,她是一只被上天错放的暂时寄居于此的落难凤凰,她的人生应该是锦绣朝阳,绚丽无比的。她不被他拥有,从来都是,永远都是……他转过脸,不再看她,亦是告诉自己不再留恋她。
“颜儿,走吧!”范增拉着颜儿的手匆匆出了范奇的房间,她来不及回首,却见范奇房内的烛火已被熄灭。
“叔叔,您……也不想让颜儿留在他的身旁照顾他是吗?”
范增止步转身,身后的少女眼神幽怨,言语更是落寞。
“颜儿,你很善良,所以你一直同情奇儿,但是你还小,你还不能明白怜惜之情不等于爱慕之意。我已看到了你们的结局,所以必须在你们迷茫无助之前将你们分开。颜儿,日后你自然就能明白叔叔的良苦用心了。”
颜儿垂首不语,她听到范增离去的脚步声,再回头看看范奇一片漆黑的房间。
仰望星空,静默无涯,蓦然之间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遗弃了一般,让她惶恐,也让她清醒。她想,自己也许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正当范增在为颜儿进宫一事张罗之时,皇陵却迎来一位神秘客人。
那日辰时末,但见一辆小却不失精巧的马车驶入皇陵,来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不算华丽倒也讲究,长得白净讨喜。
她进了范家门便直言道:“我是宫中执事嬷嬷,数日前有人告知我范爷膝下有一长相十分标致的侄女,如今新皇登基广纳秀女,以充实皇宫,我等深受皇恩,自当要为此事奔波。如今还望范爷能将侄小姐引我一见,如若真能入眼,便由我引领入宫,必保她日后富贵荣华。”
林氏皱眉,来客身份过于神秘,仅凭她一面之词又如何令人相信她是来自皇宫的执事?
那妇人像是看穿了他们一家的心思,从袖筒处掏出一面令符道:“范爷早年官居武敬侯,想来对此物应该不会陌生,此乃我辈执事才能拥有的玉令符,还请细看。”
范增接过符令,真伪一眼就可认定。那玉令符是宫中从六品女官才配拥有之物,自然不敢小瞧了。
“范某过于谨慎了,还望嬷嬷见谅。”范增说罢命李氏和柳氏去将颜儿带来此处。须臾,颜儿被李、柳两人一人一边簇拥而来。
颜儿不惊不躁,不卑不亢,将那嬷嬷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惊艳之色尽收眼底,对着她施以大礼。
“小女范颜儿,感谢嬷嬷专为小女亲自登临此处,真是感激不尽。”
“好!好!好!果真是名门之后,如此淑媛之风定教那些闺阁名媛汗颜哪!”
颜儿暗松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离皇宫大门已是一步之遥了。那些远去的面容将会在日后的光阴中逐渐鲜活起来……
当日傍晚,那嬷嬷便带着颜儿在范家人的注目之下上了那辆马车。彼时,已是春末,皇陵高墙上方暮色重重,一记悲壮的埙声骤然响起。颜儿铺展开已被她揉成一团的信笺:“长恨相逢未时,不如重寻西去路,只道珍重!”
短短的十几个字,在颜儿的泪眼之中变成一片飞花。她的另一手紧紧地攥着一个桃核,桃核系以红绳,上方雕刻着一个形态逼真、容貌绝世的仕女形象,却是颜儿的模样。
出门前,柳氏抓着颜儿的手,“颜儿,这是三弟让我给你的,让你不用和他道别了,免得各自伤心啊!”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那年,我是嫁给死人的新娘,陵墓之内,你掀起梨木箱盖子,我虽惊慌无措,却已然在你眼里读得了万般怜惜。守墓人,我走了,从此人各天涯,无缘相爱,也无从相欠……
罢罢罢!不如相忘,不如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