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墓重生
天龍朝瑞昭二十年臘月。
天色陰沉,寒風凜冽,連日來的冬雪猶殘。
經冬不凋常年蒼翠的松柏沿着朱牆碧瓦蜿蜒不斷,紅白相間的絹制燈籠順着這一帶的明廊懸掛而起。此時的皇宮不同於平常的金碧輝煌,所呈現出的詭異氣氛,使皇宮裏當了數十年差的老人都覺得異常驚悚離奇。
紅白燈籠同時掛起,是因爲皇宮內苑正在舉辦一場前所未聞的冥婚。
當朝太子皇甫靳於三日前猝死,皇帝皇甫錦瑞悲痛萬分,下令爲其舉行冥婚。所選冥妃是當朝宰相曾孝全之四千金,亦是曾家幼女——曾筱冉。
曾家四千金時年才十二歲,於十歲那年與太子皇甫靳訂下婚約,原本定於她及笄之年二人大婚。
坊間傳說,曾家四千金有着七巧玲瓏心肝,自幼飽讀詩書,小小年紀德行兼備,才貌傾城,備受族人愛戴。讀《烈女傳》長大的她,在聽說未來夫婿猝死後,也在當日子夜時分飲毒自盡了,此舉讓曾家老少幾百餘人都悲痛不已。
瑞帝頒旨,嘉其賢淑溫良、貞靜恭雅,封其爲當朝太子妃,與太子合葬皇陵。
冥婚後的次日便是黃道吉日,宜破土安葬。男女雙方同時起靈,送靈隊伍綿延數里,抬着太子和太子妃的棺柩行至皇陵,爲其二人舉行合婚祭。
白雪覆蓋了整個皇陵,紅白兩色相交,哀樂喜樂交替着演奏,負責看守皇陵的範氏一家因爲身份不同於往日,只能遠遠地站在一隅觀看這場前所未有的、轟動朝野的冥婚。
“曾家那女娃也真是烈性,小小年紀居然做出這等令人又愛又恨之事來。”范家老爺子范增本是當朝武將,因受三皇子被謀害一事牽連,全家被貶爲庶民,終身在此看守皇陵,“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所謂的冥婚,看來太子果然是皇上的一塊心頭肉啊!”
“哼,我說這曾家女娃真是死得不值,太子早死是自食惡果,天理所在,因果報應。”站在范增身旁的是他的髮妻林氏,只見林氏對着遠遠的送殯隊伍露出極爲鄙夷的神色。
“你個死老婆子,當真不怕隔牆有耳嗎?我范家遭逢變故能在這離京百里之地覓得這安身之所已屬不易,你給我好生管好你那張利嘴!”
林氏雙手交握着掩於袖筒之中,她乃一粗衣素裙的中年婦女,只做尋常人家的普通裝扮,只是不知爲何,她的雙眸會如此充滿鄙夷和仇視。她冷眼看着正東方太子的陵墓——身形矯健的武將擂擊着銅鼓,壁瓦之間站滿身着孝服的滿朝文武,個個俱是神情悲痛端肅,一聲聲哀怮之聲更是穿透這臘月冰雪天,凝聚成一種悲天動地的景象。
合婚祭祀完畢之後,衆人退出皇陵,范家人走出他們搭建在皇陵深處的已是破舊不堪的四合小院,準備清掃打理雜物。偌大一座皇陵瞬間便恢復了平日的寂寥肅穆。走近太子陵,沿着青灰石磚鋪就的臺階而上,階旁的松柏依着玉石欄杆栽種。范增帶着全家人頂着寒冷清掃地上的紙幣碎屑,被萬人踩壓過的積雪此時已成污水。
此時天色已晚,再加上呼嘯而過的寒風一陣接着一陣地刮過,松柏猶如深濤,被遒勁的寒風吹起一陣又一陣的嗚咽之聲。
“爹,這聲音聽着嚇人,這新人剛剛下葬不免讓人覺得忌諱,咱們明早再來打掃如何?”范增的長子範弘放下掃帚,雙手交錯着撫着手臂,年青英俊的臉上有着幾分訕訕之色。
“閉嘴!你們一個個非得要落人口實才滿意啊?這裏葬的可是太子,如若不在今日將這太子陵清掃乾淨,我們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這種天氣怕是鬼都懶得出來,誰還會來盯着我們有沒有犯不大不敬之罪。”範弘對於這幾年的處境甚是抱怨和無奈。
“給老子利落點,你可不是當年武敬侯的少侯爺了。如今咱是一介平民,你給我安分點!”
範弘只得再次拿起掃帚,嘴裏嘟囔着他對人生的不滿,旁邊的妻子李氏給他遞眼色,示意今天老爺子心情不好,讓他別添亂。
遠處的林氏撩着裙襬向他們行來,口中唸叨着:“行了,天都黑了,快點整理完早點回去喫飯了。”她一邊說一邊上了太子陵的最高臺階。
墓碑跟前的祭祀臺上擺着燭臺,燭臺上碗口粗的白蠟已被風吹滅,林氏別過額前的碎髮,踮着腳尖將這些白蠟燭從燭臺上一根一根撥下。她用小鏟子利索地鏟淨燭臺上的白蠟油,口中卻不時地低罵道:“你年紀輕輕已是壞事做盡,連死也死得下作,這臘月天的可真是折騰人。”
林氏說完方覺不妥,要知道,活人可罵,死人不宜惹,她急忙扔下鏟子,用小撣子撣着墓碑上的紙屑。
“也不是我嘴下不留情,着實是因你毒害三皇子還禍及了我範氏一門,怎能不叫人心生怨恨呢?”林氏話音一落,又一陣勁風颳過,因爲風勁太大,彷彿讓人覺得整座太子陵都在搖晃。林氏身材嬌小,這一陣風吹來倒真讓她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風捲走了似的。
她下意識地用手按着墓碑,想要借力支撐自己的身體。然而,她剛剛按放在墓碑上的手卻好似觸了電般地迅速縮回。
“老爺——”
林氏一聲驚恐之叫嚇得全家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次子範初和妻子柳氏因爲離林氏最近,急忙上前扶着她。
“娘,您這是怎麼了?”
狂風停下,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受了驚的林氏。林氏握着範初的手顫抖道:“這墓碑在震……動!”
衆人還是不明所以,一個個都靠近林氏,彷彿是在懷疑她話裏的真實性。
“是真的,我剛剛不小心按在上面,明顯地感覺到這碑在震……”
“你這老婆子,整天一驚一乍的,什麼墓碑在震動,我看你是自己嚇自己!”武將出身的范增藝高人膽大,戎馬半生,當年的武敬侯之名豈是虛得的?
“是真的,不信你按着試試。”
“試試就試試。”
范增大手一揮,果真按上了墓碑,側首認真感受一番。
“震什麼震?這不是好好的,我看八成是剛剛的那一陣風吹得急,連便這墓碑……啊!真的在動!”
范增神色劇變,急忙將手縮回,倒退一步。他看向自己的兒子兒媳們,見他們一個個瞪大眼睛盯着自己。感覺到了他們的懷疑,范增將剛剛縮回的手再次按在墓碑之上。
墓碑在一記一記地震動,范增壯膽,將手伸向墓碑之後的雙扇墓門。驚恐之色復又回到他的臉上,林氏連並兩個兒媳緊緊擁在一起,均是臉色發白。
範弘範初見着父親的臉色,也跟着伸手按於墓門,兄弟倆人同時低呼出聲。
“莫非墓中人還沒死?這感覺像是有人在敲擊墓門。”
“老爺,是不是鬧鬼?咱們早點回去,不管它裏面的人是死是活,早些離開吧!”
林氏已是全身顫抖,皇陵之內雖說陰氣太重,好在從不曾發生過什麼離奇驚悚之事,今日之事着實讓她一介女流受驚不少。
范增不理會林氏,和兩個兒子面面相對。範弘道:“爹,怎麼辦?要想辦法打開這墓門嗎?”
范增沉思不語。範初接過兄長的話道:“如若裏面的人真的沒死,那人會是太子還是曾家的小女呢?”
範弘的妻子李氏膽子稍大,放了婆婆的手說道:“這死了的人都下葬了,怎麼可能會死而復生?死的可是當朝太子和宰相千金,你們當那些個圍着他們轉的人個個都是草包嗎?這皇宮裏的人和相府裏的人怎麼可能連死人活人都分不清?”
饒是李氏說的句句在理,可是,父子仨的掌心之下震動的墓門又要如何解釋呢?那一記一記的震動,宛若隱於活人胸膛之下的心臟在一記一記地跳動。
“是啊,”柳氏平靜過後也緩過了神,說道,“咱們還是回去吧,這是太子陵,我們動不得,弄不好會被治罪的。”
“爹,您看這如何是好?”兄弟二人同時徵詢父親的意見。
林氏驚嚇過後雖還心有餘悸,到底還是清醒了幾分,插話道:“老爺,我看算了,不管活着的人是誰,那可都是我們的敵人啊!你莫要忘了,害我們走到今日這一步的可就是當朝的太子和宰相哪!”
范增看了兩個兒子一眼,兄弟倆同時搖頭,示意他即便墓中真的有人死而復生,救了他於范家只會不利。
他們收回各自的手,起身之後默默轉身,然而,人性中最爲純良的一面讓他們止步徘徊,他們需要一個聲音,一個可以幫他們辨別是非、權衡得失、分清對錯的聲音。
“鑿碑開墓!”
這個聲音沙啞無力,不帶任何一絲感情色彩,猶如這冬日重重陰霾之下的一片風霜雨雪,可是,這聲音卻帶着一股極強的穿透力和說服力,只是短短四個字,卻如神旨,令人無法抗拒。
範氏一家俯視太子陵石階之下那個佝僂的身影,陰霾灰暗的天色下,一時間看不清來人的長相,只見他好似拄着手杖,步履蹣跚,艱難地踏上太子陵的臺階。
所有的人都靜靜地注視着來人,眼中並無過多的驚異之色,好似這個人的出現實爲正常不過之事。
來人已行至陵墓跟前,他驀然抬頭,讓人不覺心驚膽戰——一張深褐色的金屬面具,頭上纏着黑色頭巾,連握着手杖的雙手也用黑色布條纏得密不透風,身上無一處肌膚是暴露在外的。他佝僂的身子加上沙啞的聲音,讓人感覺他是一個已近暮年的滄桑老人。
然而範弘卻開口喚道:“三弟,你怎麼來了?”
“是啊,奇兒,你怎麼來了?”范增夫婦同時驚問。
此人曾是范家最爲出色的小兒子,卻在一場大火之中容貌身形俱毀,一直活得如行屍走肉一般,通常都是自閉於房間之中足不出戶的。
“不要管我,看看裏面的人是死是活。”
又是一記猶如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乍聽之下讓人不免周身顫悸。
範弘範初尚在猶豫之中,范增卻在聽了小兒子的話之後果決地說道:“好,開墓!”
林氏連同兩個兒媳深知老爺子的脾性,凡是他決定了的事情便不容更改,於是只得返回家中拿了鐵錘之類的利器。
太子陵的墓碑墓門都是採用上等的石塊雕琢而成,故此異常厚重。爲免被人發現動過陵墓而被追究,幾人動作更是異常小心。
幸得皇陵地處偏僻,方圓幾里幾乎沒有人家,加之天寒地凍,又是臨近夜晚,倒不怕會被人發覺範氏一家如此大不韙之舉。
“爹,墓門好似鬆動了。”
隨着範弘一聲低喊,大家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每個人的心都開始有力地狂跳,個個都在揣測着墓門之後是什麼景象。
“推開吧!”
還是范增的三子範奇用其沙啞無力的聲音催促着父兄將墓門推開,林氏和兩位兒媳屏着呼吸倒退了一步。一邊是膽小不敢靠近,別一邊又是好奇心驅使,忍不住觀望這墓門將如何被打開。
范增讓兩個兒子各站一邊,同時運功推動墓門。墓門與地上的石槽發出厚重的摩擦之聲,好在範氏兄弟自幼練得一身好武藝,兩人一鼓作氣便將兩道石門向左右方推開。
“點上蠟燭,跟我進來!”
范增的聲音落下,李氏瞬時點亮白蠟,一人手持一支蠟燭,范增爲先,後隨三個兒子,最後跟着林氏婆媳三人。
太子陵的建造呈半圓形,范家人進入陵墓,因爲每人手中都持白蠟,故此瞬間便將陵墓照得亮如白晝。入眼處首先呈現的是大量價值連城的陪葬品——純金打造的珍禽異獸、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形象逼真的仕女像、通體彩繪的各種雕塑……擺滿墓室的入口處。
沿着鋪着紅毯的階梯而下,依稀可見陵墓內壁處處飾有瑰麗絢爛的圖紋。但范家人顧不得也無心去觀賞這宏偉的太子陵,他們齊齊走向陵墓正中處,燭光映照之下,果見立於丈高青玉石案之上的兩具棺木之中的一具,已被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舉步之間充滿猶豫,最後范增躍身而起,立於青玉石案邊沿,手持白燭俯視棺木,只見紅綢爲底鋪滿整個棺底,只是棺中無人,空空如也。再看棺身,綵鳳齊飛,配以珠鈿流蘇爲飾,此具應該是曾家小姐的棺柩。
“人呢?”
範弘範初也齊身躍上,看到棺中無人便將手中白蠟高高舉起,環視整個墓陵卻不見曾家小姐的身影。
“她分明還活着,剛剛敲擊墓門的應該就是她。”範奇沙啞的聲音在陵墓中響起,不免讓人多了幾分寒意,他不知何時又回到墓室的入口處,手持一石器道:“她應該是用這個敲的。”
范家的男人分散而行,三個女人到底膽子小,緊緊地挨在一起,在陵墓中尋找曾家四小姐的身影。因爲陵墓建造得猶如地宮一般,再加上陪葬之物堆積成山,找一個人還真不容易。
“曾家的小姐,你是否還活着?老夫是看守皇陵的范增,對你並無惡意,你若有心求生大可不必躲藏。”范增的話音在墓中擴散開,形成迴音,讓人頭皮好一陣發麻。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的同時,範奇偏巧打開了安放於一角的一個朱漆梨花木箱。
“啊——”一聲慘叫從木箱內傳出,嚇得衆人魂飛魄散,齊齊湧向範奇這邊。
七道燭火凝聚成一束光,照得箱內那個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她鳳冠霞帔,一身喜服,將臉埋起,不敢抬首向上望。
“是我嚇着她了。”範奇手撫自己臉上如鬼魅般的面具,回想剛剛打開箱子的一剎那,一張絕美的小臉,睜着惶恐的眼睛迎上戴着面具的自己,失聲尖叫,瞬間埋首,身子開始遏制不住地顫抖。
範奇輕嘆一聲後黯然而退,范增立於衆人之前,俯身小聲道:“是曾相家的四小姐嗎?我是范增,你莫害怕。”
隨着箱內小女孩的頭徐徐抬起,就像是在如此詭異的環境之下爲衆人緩緩展開了一幅畫卷,畫面上更像是有春風拂過,大地回春,多彩多姿繽紛世界赫然呈現。
只是一剎那,在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身上便教人領略到了何爲驚豔之美,煙眉間的一雙眸子怎就生出這般無辜的驚慌來呢?偏生這驚慌的黑眸裏竟橫生出她與生俱來的多情妖嬈,讓人慾愛不能,欲恨不能……
“這女娃長成之後怕會是一個禍害呢!”那是林氏在日後對范增說過的一句戲言。
小女孩的小臉蒼白,興許是這幾日的生死浮沉讓她受了驚,卻到底是出身名門,如此氣氛之下仍不忘名媛風範。她雙手按於箱口處,對着范家人施禮道:“多謝……各位爲救小女能鑿碑開墓,剛剛我不敢確定你們的身份,所以不敢貿然出來,讓你們見笑了。”
林氏見着這曾家四小姐小小年紀已有如此風姿,心裏着實驚歎,想着她遭逢如此變故不覺對其產生了幾分同情,伸出手將她從箱籠裏扶了出來。小女孩站定之後仍是不忘給林氏施禮。
“曾小姐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曾相若得知你死而復生定是高興,我們這就帶你出陵,並派人通知曾相接你回府。”
本想着她會喜極而泣地向他們道謝稱是,怎料她雙手撩起裙襬屈膝而跪,對着范增長叩不起。
“小女肯請範老爺勿將此事告知我爹爹,關乎小女在太子陵內死而復生一事,還望各位能替小女暫爲保密。”
范增大驚,不止他,所有的范家人都被她的話所震驚,不明白這女孩心裏的真實想法是什麼。按常理來說,這死過一次的人能從墓地裏爬出重見天日,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和親人團聚,重享天倫之樂啊!
“敢問小姐這是爲何呢?”范增一邊問一邊扶起她。
她卻長跪不起,推着范增的手再次叩頭。
“小姐若不告之在下緣由,在下如何保護你?”
小女孩抬頭,燭火映着她宛若清泉的黑眸,貝齒咬着櫻脣,良久才道:“我並非服毒自盡,是相府裏有人藉此機會對我下了毒手!”
她眼神幽怨,淚光閃爍,但是遭逢生死鉅變的十二歲女孩彷彿在一夜之間倏然成熟,她已然明白,屬於自己的相府四千金的生活已成爲回憶了。
她腦海裏閃過的畫面於此時格外地清晰分明——
臘梅花香四溢的冬天,京城宰相府內在一夜北風之後,被吹成一片銀浪連綿不斷的景象,亭臺樓閣水榭俱被晶瑩的白雪覆蓋。
十二歲的曾筱冉便是這相府裏最爲尊貴的四小姐,說其最爲尊貴當然緣於其兩年前的那一場定親,她未來的夫婿可是當朝的太子——皇甫靳。
他日太子皇甫靳繼承大統,她,自然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她自幼被教以要雅德謙恭,加之她天資聰明,小小年紀更是出落得標緻動人,京城王孫早有傳聞:這世間最美最豔的花兒果然只有帝王之家的男人才能擁有,連年僅十歲的相女曾筱冉也已成爲了未來太子妃。
她被養在深閨,僅憑詩書文籍的記載去認知這個世間,渾然不知,自己已成爲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話對象。
她記得十二月初一是父親的五十大壽,那日滿朝文武盡數擁進宰相府,她和剛過及笄之年的三姐掩身於相府大廳之後。
玄青色的帷幄擋着她們的視線,卻依稀可見外邊人頭攢動,好不熱鬧。客人中間有三姐定了親但尚未見過面的未來夫婿小木侯爺,三姐自然好奇,便趁此機會拉着她來看看小木侯爺的真貌。
“三姐,壽宴之中咱們未出閣的女子不宜拋頭露面,若被爹爹知曉了,免不了要被他一頓責罰。”
“四丫頭,難不成你對太子其人一點也不好奇嗎?”
筱冉白玉般的小臉浮現兩抹紅暈,她眼神閃爍,羞澀地望着三姐,不知如何作答。
“等下太子也會來給爹爹祝壽的,去看看吧!”
三姐容貌姣好,更難得的是她生性樂觀豁達,從不拘泥於世俗禮節。父親對三姐也聽之任之,只是不知爲何對筱冉的管教一向過於嚴厲。
筱冉就這樣半推半就着來到了大廳帷幄之後。當玉樹臨風的小木侯爺邁入大廳時,個性大大咧咧的三姐也只是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女,渾渾噩噩地將芳心淪陷了。
筱冉推着三姐,低聲地取笑道:“三姐,這下可是稱了你的心了,小木侯爺果真是一表人才哪!你啊,就等着早日成爲侯爺夫人吧!”
三姐羞得滿臉通紅,一手伸過來捏着她粉嫩的臉頰道:“好你個四丫頭,平日裏看你最爲文靜,原來也是個貧嘴的主。”
姐妹倆躲在廳後,廳前喧囂之聲掩蓋了她們的嬉笑打鬧聲,不料,大廳倏然安靜,姐妹倆也連忙掩嘴,只聽得一聲公雞腔突兀響起:“太子殿下駕到!”
是太子!是太子來了!
三姐大着膽子,以指甲塗着鳳仙花汁的纖纖玉指挑開了帷幄一角,筱冉卻不敢正眼瞧向大廳,她只聽得自己的心跳聲在此時尤爲分明。他是當朝太子,是未來的國主,將是天下最具權威的男子!而她,將會在三年之後成爲他的妻……這是皇帝對曾家獨有的恩寵,是曾家無上的榮耀。他將是她的夫君,是她要相攜到白頭的良人!
“四丫頭,你快看,太子殿下長得真是俊俏啊!”
三姐的聲音落下之時,筱冉便不顧一切地去尋找他的身影……茫茫人海,她一眼便將他望進眼底!
俗世紅塵、凡音俗語頓時消失,她定定地望着這個高貴如神的俊逸少年。他烏黑如緞的長髮及腰,頂着金光閃爍的雙龍冠,一手負於後,一手擱於胸前,步履從容堅定,彷彿是從生命的彼岸行來。
所有人都齊齊下跪,齊聲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千歲!”
他鶴立雞羣,杏黃色的袍角無風自飛,龍睛鳳目,只稍輕輕一挑,便讓整張臉都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他俯身親自扶起曾孝全,雙肩紅色冠穗跟着垂下,當他華麗的聲線穿過冠穗響起時,筱冉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在月下輕撫的那一曲《高山流水》,韻味自在,別有風情。
“曾相請起,衆卿請起。今兒個是曾相大壽,切莫因爲本太子的出現壞了大家的興致。”
筱冉定定地望着皇甫靳,他這般丰神玉姿,這般優雅從容,不覺間她竟有幾分癡了。
興許是皇甫靳感覺到了帷幄之後尚有人在,他的視線竟然穿過層層人海,迎上了那雙正對自己側首而望的眼睛。
驚鴻一瞥,短暫如燕驚羽飛,筱冉匆忙轉身,帷幄放下,不承想,那次對視竟成了他們生命中唯一一次的交集,過後已是訣別!
十二月初十,鵝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酉時初,宮中派人來宣曾孝全進宮。筱冉記得彼時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喫着兄長曾陌圍獵回來的野麂肉。父親匆匆換上朝服,在一家人的目送之下,坐着白雪覆蓋了的馬車進了宮。那晚父親沒有回來,可是,去皇宮裏探信的人回來後,卻帶回一個讓這個琉璃白雪世間皆爲之碎裂的消息——太子皇甫靳猝死於景明宮!
三姐帶來這個消息的時候,筱冉正和奶孃連並幾個貼身丫鬟在描着花樣。
“四丫頭,太子死了!”
腦海裏迅速浮現起數日前那個丰神玉姿的少年太子,筱冉身子前傾,頓覺眼前一片漆黑,那個深烙在腦海裏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四丫頭!”
都道是金玉良緣配,怎抵得過無常性命?一場鏡花水月,分散離合早前定。
筱冉想,人生最爲悲慘的不過如此了。卻不承想,那大雪紛飛的夜裏,父親竟親手給她灌下毒酒,讓她與太子共赴黃泉,做一對鬼鴛鴦。
筱冉猶記得自己獨坐鏡前,小臉上淚痕尚存,阿貴伯擎着雕漆托盤,內放琥珀杯,佳釀美酒香氣四溢。
父親說:“筱冉,你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好好拾掇一番,下去陪太子吧!”
不容她爲自己的生命做最後一次爭取,她小小的身子被阿貴伯緊箍,父親捏着她的下巴,將那一杯暖肚噬心的毒酒灌進了她的嘴裏。
生死茫茫,她來不及哭,來不及求,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親孃抱一下最親的三姐,十二歲的小小生命就這樣夭折在自己父親的手裏。她怒目圓瞪,淚水藏在眼眶裏,卻仍是不肯掉下來。看着高高在上的父親,她用盡身上最後的力氣追問:“爲什麼?這是……爲什麼?”
曾孝全無言以對,筱冉生命最後的那一句“爲什麼”也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柔軟點,讓他不勝愧疚。興許是無法面對,他轉身而去,對阿貴吩咐道:“阿貴,這裏就交給你了,我去安撫夫人,就說四丫頭服毒自盡追隨太子去了!”
如今,筱冉面對着範氏一門,雖說大難不死,可是心緒不定,數日之內遭逢如此變故已教會她對人應有的防備之心。她如今尚無法確定範氏一家是否良善之輩,自然不能將父親親手毒害自己之事,以及事後自己如何會在棺中死而復生之事告知他們。
范增曾在官場得意幾十年,進退自有分寸,他心中自是明白這個女娃身上必還有不爲人知的祕密,只是她防心正濃,他也不想再一次捲入不必要的政治糾紛之中,心想,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這一折騰怕是不得了,接下來免不了還得折騰一番,我們還是快快出了這太子陵再說吧!”
筱冉點頭。她對於當年武敬侯參與謀害三皇子一事也略知一二,範氏一家被貶看守皇陵,更是被責令沒有皇帝御旨不許邁入京都一步。而將他們推入這萬丈深淵,不給他們任何翻身機會的,正是自己的父親曾孝全的毒辣果決。
如此一想,面對這一家人,她的心裏更是七上八下,但此刻也只得默默地跟在他們的身後。
繡以鴛鴦的紅色裙襬掃過青玉石案,並蒂蓮花鞋停在案側,她抬起頭,鳳冠之上攢珠晃動,映在她的如水清眸裏好似流光閃動,又如淚珠翻湧。
她伸出手,撫過那具葬着她夫婿的棺木,低語:“太子殿下……”
走在她跟前的范家人聽得她的聲音都停下了步子,靜靜地看着這個命運多舛的女娃。雖然她是曾孝全的女兒,可是,她的靜默和堅韌,以及面對自己悲慘命運時波瀾不驚的態度,讓范增打心底裏折服。
“小姐,太子已去,你請節哀!”
說話的是李氏,她倒退一步伸手去牽筱冉,哪知筱冉竟拂了她的手,如剛剛一般,撩着大紅色裙襬,對着他們再次跪下。
“筱冉感謝各位的搭救之恩,只是小女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各位能……再幫一次,以了心願……”
范增不答話,好似知道她所要提出的要求是什麼,並在掂量她的請求說出之後自己是否能有勇氣答應。
“你想開棺再看一眼太子?”
那個佝僂的身子掩於衆人的身影之後,他像是怕被筱冉再次看到自己如鬼魅般恐怖嚇人的樣子,連說話時也不將頭抬起。筱冉望向他,已沒有了剛剛開箱抬頭初見那一刻的恐懼。她咬着嘴脣,視線掃過範奇之後又重回到范增的臉上,怯生生地答道:“是的……”
范增搖頭,兒子兒媳憐憫地看着筱冉嘆氣,最後林氏撫着自己泛疼的頭道:“曾家小姐,不是我們不願意了你的心願,這私鑿太子陵一事我范家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好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倒也不怕被降罪,如若再開太子棺柩,日後追究起來,怕我範氏會有滅門之禍啊!”
筱冉自知自己在強人所難,只得低頭斂眉,神情甚是可憐,面容更是可愛,如此這般乖巧模樣竟讓人對其生出憐愛之意。范家人相互凝視,倒覺得是他們鐵石心腸,不顧這個十二歲女孩心底最爲哀怨動人的美麗心願了。
“幫她開棺,讓她看一眼吧!”還是範奇開口。
這沙啞無力的聲音好似浮於水上面的一截枯木,乍聽之下只覺得陰森嚇人,仔細體會之後卻發現,凡是他說的話,范家人尤其是其父范增都會依言照做。
“好,反正這大不敬之事做一件是做,做兩件也是做,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將太子的棺柩打開又如何!”
於是,當厚重的棺蓋鬆動之時,站在底下的筱冉小臉仰望着范家長子範弘,範弘推開棺蓋,筱冉正欲伸手,望範弘能拉自己一把上青玉石案,卻聽得範弘發出一聲“啊”。范增和範初聞聲同時躍上,連範奇也被震動,忍不住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范增哆嗦着嘴脣,定定地望着那一張黑暗中正仰望着自己的小臉,他手指輕顫,聲音更是顫動:“棺……棺內……無人!”
筱冉倏然之間睜大眼睛,彷彿沒有聽清,又或許是聽清了卻難以置信,一字一句地問道:“您說什麼?”
“曾家小姐,”範初接話,語氣裏也是掩藏不住的驚愕,“這棺內沒有太子的屍身!”
說完之後,他將手伸給筱冉,筱冉機械地將手放到範初的掌心,被他輕輕一拉,便上了青玉石案。
硃紅棺木明黃綢緞墊底,棺身鏤刻着繁複的花紋,翡翠玉枕,琉璃寶塔,古銅寶鏡,純金如意……滿滿一棺材價值連城的古董玉器,獨獨沒有太子皇甫靳的屍身!
爲什麼?太子呢?他是死是活?若是死了,他不應該名正言順地葬在太子陵嗎?難道他還活着?如若活着,他高居太子之位又何苦大張旗鼓地舉辦這一次葬禮爲自己營造僞死真相,還非得讓她成爲他的冥妃,和他合演一場冥婚鬧劇?而且……她明明也是局中人,爲何不知局中事?太子猝死背後到底隱藏着什麼陰謀?爲何她的親生父親會忍心下毒於她?筱冉想要答案,答案是什麼?
眼前彷彿晃動着那一道珍藏在記憶深處的視線,隔着玄青色的帷幄,她在幽暗的後廳迎上那驚世一瞥……
心口一滯,眩暈感襲來,那一棺材的奇珍異寶皆成了幻影。她小小的身子和滿目瘡痍的心靈,已無力承受這一場又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後倒下。
一雙手臂有力地託着她柔若無骨的身子,世間萬物浮動之後,眼前赫然出現一張駭人的褐色面具。她已不再對他感到恐懼,只是將沉沉的腦袋靠在這個人的肩膀。閉上眼的最後一剎那,她似看到了面具之後如星般璀璨的雙眸滿含着對她的悲憫憐惜之情。
“守墓人!守墓人!”
冰雪初融的早春,褪粉梅梢,試花桃樹,素衣少女手提羅裙一路輕跑,長至腰間的黑髮隨着她跑動的姿勢輕擺。
“守墓人!”少女站定,看着那靜坐夕陽下,正獨自吹壎的背影,心裏覺得莫名的悲傷。
壎聲悲壯低沉,沉浮纏綿於夕陽下,如泣如訴。那是一曲無人能懂的悲歌。
那人回首,早春殘紅的暮色透露着無情妖冶的光暈,將那深褐色的面具塗抹上一層令人望而卻步的猙獰。
面具的背後閃爍着兩道璀璨奪目的眸光,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亮點,筱冉只要迎視着那雙星眸,便覺得他殘陋的容貌和身體之下有着鮮活生動的生命和感情。
她叫他“守墓人”!
那是在兩年前她暈倒在太子陵內被范家人帶出墓陵後的某日,她在聽到吹壎之聲後再次看到了戴着面具的范家三公子範奇。
她小心地問他:“我以後要怎麼稱呼你?”
“守墓人。”他起身後頭也不回地丟下她一人獨自立於寒風呼嘯的皇陵一隅。
她曾爲自己在初見他時表露出來的直接傷人的驚恐感到萬分內疚,她一次次地靠近他,他一次次地迴避她……皇陵深處,他們無聲無息地玩着躲貓貓的遊戲。兩年裏,筱冉無數次地纏着範奇教她吹壎,範奇均是無情冷漠地拒絕了。在碰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甚至對她發火怒吼。
“你離我遠一點!別想靠近我!別想試圖走近我!”
他的母親林氏在這個時候總會在她身後安慰:“顏兒,你莫要怪他,他孤僻的性情不是與生俱來的,那一場大火燒燬的不僅僅是他的容貌,也燒燬了他的自信和驕傲。”
“嬸孃,我懂的,他和我皆是被命運捉弄和遺忘了的人,我們一般的不幸。”
“好了,忘了過去,別儘想這些讓人傷心的事兒!”
林氏愛憐她,生有三個兒子卻沒有一個貼心的女兒一直是她的遺憾,兩年前救了曾筱冉,也算是筱冉和范家的緣分。而爲了保護筱冉,對這憑空多出來的范家人總要有一個說法,於是范增於兩年前便給她改了名——範顏兒!
他日若有人問起,便說是范家的堂親留下的女兒,因爲雙親俱亡,便來投奔堂叔。兩年來清貧平靜的生活讓她褪去了過往的青澀迷茫。自兩年前在陵墓中初見她,他們便知她日後定能長成傾國傾城的風貌,只是不承想,兩年的時光會造就她如此嫋娜卓絕的風姿!
此刻,夕陽下的少女不過十四有餘,晚風拂面,她盈盈而笑,只着粗衣素裙,但是她與生俱來的馥蘭氣質卻無法被掩蓋被埋葬。範奇想,她終歸不會屬於這裏的,她只是一隻潛伏於此的綵鳳,只等時機成熟便要一飛沖天!
“守墓人,嬸孃讓我來叫你喫飯。”
範奇輕嗯了一聲,將手中的壎交給顏兒,道:“吹來聽聽,你新學的那一首曲子。”
顏兒眉眼彎起,開心而笑,將壎湊在脣上。她的習慣,每每吹壎之時便會閉上雙眸,一如此刻。晚來風急,吹得她衣裙翩翩,青絲嫋嫋;夕陽如畫,照得她眉目生輝。
悠長的壎聲綿延起伏,範奇知她自幼精通音律,但凡鐘磬壎鼓、琴瑟簫管一點即通,而爲了跟他學壎,她沒少受他的氣。
一曲畢,她睜眼側首,笑言:“吹得如何?”
“很好,吹得很好!這個壎就送給你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範奇別過視線,不敢正視她如春花綻放時的笑靨。他一直自省,告訴自己的心不能爲她淪陷,她是自己不可觸碰的禁忌,是自己此生無法擁有的美麗神話。
“回去喫飯。”
“嗯。”
範奇佝僂的身子依靠柺杖支撐,顏兒跟隨在他的身側,與他步步前行。
抬頭望向天際中最後一抹餘暉,只見不遠處紅塵滾滾,羣馬齊奔,直驅皇陵。
顏兒下意識地退後,將自己的身子隱在範奇之後,一手緊攥着他的衣袖道:“這些人定是來自京城的,會不會……”
“莫怕!”範奇低聲安撫,“像沒事人一樣走過去,不要忘了你如今叫範顏兒。”
前方五六匹高頭大馬果真於皇陵入口處停下,顏兒和範奇站在不遠處細看那些人的裝扮,一身勁裝俱是出自宮廷禁軍。
他們拴好馬匹之後便快速擁入皇陵,身形如風,范增應該也是在他們進入皇陵之前就看到了這一行策馬狂奔而來的人。
“各位將軍,你們這是……”
“范增,八皇子有令,皇上病危怕是大限已至,命爾等速速整頓皇陵,明日便有工匠來此對皇陵進行修繕,望爾等能給予配合。”
瑞帝要死了?范增的心咯噔一下,身上不由得冷汗直冒。
“小的明白,范家人定會按八皇子命令而行。”
領頭的侍衛冷眼掃過范增,雙手抱拳道:“話已傳到,我等就告辭了。”
“將軍走好!”
那些人轉身,迎面碰上了正徐徐行來的顏兒和範奇,對這一如天仙一如鬼魅的二人忍不住產生了好奇,復又回頭問道:“范增,這二人是?”
范增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僵硬,訕笑道:“是幼子範奇和侄女範顏兒。”
那領頭以鄙夷的目光看了一眼全身裹着黑布,戴着面具的範奇,而後又將眼光緊緊盯着顏兒,臉上浮現頗具深意的笑。顏兒受驚,急忙低首斂眉。
“範侯爺,”那人不自覺地對范增轉換了稱呼,繼續說道,“你范家說不定能時來運轉了!”將話丟下之後一行人便匆匆離去。
是夜,顏兒心緒不寧,輾轉難眠,外頭一輪明月掛於疏桐之後,夜寒露重,想起白日裏那皇宮侍衛的話,不覺更添了幾分愁緒。她披衣起身,燃上蠟燭,信手拿起炕上矮几上的書籍閱讀,卻不知爲何始終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書的內容上。
如若瑞帝駕崩,那麼繼承大統的會是何人?生死不明的太子假若真的還活着,是否要於此時現身了?如果太子果真死了,最有希望登上寶座的將是八皇子,那麼父親曾孝全呢,他將會在這一場政治爭鬥中扮演什麼角色?兩年前他一手扶持的太子亡故想必對他造成的打擊不小,他如今是仕途受阻從此偃旗息鼓了,還是背水而戰不甘服命呢?
早年在相府裏,她便時常聽說瑞帝最疼愛的並不是太子,而是已故的三皇子,三皇子死後他又將所有的寵愛給了八皇子。餘下雖還有不少皇子,但大都是泛泛之輩,難成大器,瑞帝當然不會將皇甫家數百年的江山輕率相傳。
奈何,這皇陵和京城之間沒有任何信息往來,這兩年顏兒跟着范家人在此生活,想讓自己心如止水。可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那些前塵往事便會洶湧而來,宛若挫骨噬心的痛,讓她一次又一次地清醒。
她挑了挑燭芯,聞得一聲“嗚啊”之聲後,不禁輕笑出聲,想來那是範初和妻子柳氏五個月大的孩子正在啼哭。支起窗,一陣寒流侵入肺腑,讓她忍不住哆嗦。果然,對面範初和柳氏的房內現出明滅的燭光。她看了一眼他們隔壁的房間,那是範奇的房間,卻是一片漆黑。
“守墓人,我知道你將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你不會靠近我,也不會讓我走近你。猶如此刻,黑夜隔着你和我,那咫尺的距離,竟似萬水千山一般無法跨越。”
那邊範初的房間熄了火,恢復了夜的寧靜,顏兒也放下窗,滅了燭火,窗外的月光映得一地潔白明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時有了睡意,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直到屋外的野貓在半夜時分拉長着嗓子發出令人不勝其煩的叫聲,纔將她驚醒。
她揉着眼睛起身,怕身子着了涼想回炕上歇息,卻又忍不住開窗看了一眼屋外靜悄悄的夜色。這一看之後卻讓她整個人頓時清醒——用柴荊圍起的小院落閃過兩道矯健的身影,由外及內,直奔範奇的房間!
顏兒差點就驚呼出聲——有人想要謀害守墓人!
當這個想法如一記電光閃過她腦海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失去了理智,容不得她多想,她拉開房門,不管自己衣衫單薄,外頭寒意四起,她直直地衝向範奇的房間。
想到范家一門武功俱是不弱,她自己卻是手無縛雞之力,便忍不住放聲大叫:“來人啊!有人……”
話音未落,後腦勺一陣劇痛,卻已不省人事了,倒下之前仍是不忘說道:“守墓人,不要有事……”
顏兒醒來已是午時,林氏端着熱騰騰的白粥和煎餅笑意盈盈地推門而入,身後跟着戴着面具的範奇。這讓顏兒立馬想起昨晚情景,急忙低頭查看自己是否有被人侵犯。
“沒事了,昨晚是有人想要入皇陵盜取財物,好在被你發現了,你這一叫家裏人便都醒了,那些人也沒得逞,把你敲暈之後便直接逃跑了。”
林氏坐在顏兒的牀側,顏兒也不顧自己的頭還隱隱作痛,急忙問範奇:“守墓人,你沒事吧?我看到他們進你的房間了。”
“我沒事,你不要擔心我。”
因爲面具遮擋着他的臉,所以顏兒永遠也看不清面具背後的臉有着怎樣的表情,唯有那一雙閃爍星眸,再加之低沉沙啞的嗓音響起,才讓她覺得他是安然的,故此才放下心來。
兩個人無聲地對望之後各自別過視線。林氏已察覺其中微妙的氣氛,她笑着伸手撫摸顏兒的額頭道:“還好沒有發燒,這就起來把這粥給喫了,估計你肚子都快餓壞了。”
顏兒依言起牀,範奇默默地出了門,林氏在房間裏半舊的角鬥櫃裏爲顏兒尋找衣服,顏兒洗漱過後坐在一旁喝着粥。
林氏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嘮着家常,最後道:“顏兒,這幾日宮裏怕是會有不少人來往於此,你的模樣出挑,我和你叔叔擔心你早晚會被人認出,所以想讓奇兒帶你去皇陵西北角的茅草小屋居住一段日子,那邊離皇陵較遠,再加上偏僻,想來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
顏兒覺得林氏說的在理,便答應了。喫完飯之後,她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衣物和貼身物品,便和範奇去了西北角的小茅屋。
皇陵西北角地勢偏高,能俯視整座皇陵,加之種有各種四季常青之樹,終年枝繁葉茂,倒不失爲一個藏身的好去處。
顏兒和範奇相安無事地在這裏居住了數日,每每喫飯之時林氏便會讓李氏或是柳氏將飯送與他們,他們也時常居高臨下觀看皇陵近日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真如林氏所言,皇陵不時有京城派來的人進出,更甚者,有時還會有馬車進出,自京城運載來很多東西,顏兒甚爲好奇。
“守墓人,是不是皇上駕崩了?”她總是時不時地尋找話題想和範奇親近,範奇卻還是一貫的冷漠,拒她於千里之外。
“你說若不是皇上駕崩,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奉命來此辦事?”
範奇還是不答應她,他只是坐在屋內最幽暗的角落用小刀雕刻着木頭娃娃,神情專注,彷彿世事一切俱與他無關。
“守墓人,你說如若皇上駕崩了,接下來將會是誰登基?”
“守墓人,會是八皇子還是那明明已經死了卻不見屍體的太子?”
“你懷疑太子沒死?”這一次範奇終於開口。
“我也不確定,也許他是真死了,當年皇上出於某種原因將他的屍體葬於別處了。當然,也有可能他是真的沒死。如果沒死,他爲什麼裝死?又或者是他被人挾持了?可是,不管是哪一種原因,這背後一定是有陰謀的,你說對不對?”
“我不知道。”範奇回了她一句,便徑自低頭雕刻。
顏兒嘆息,走在石子小路上,道旁小野花隨風輕曳,她蹲下身子信手摘了一朵,顰眉自語。
“我也知道自己應該遠離是非,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如今又不能恢復身份,如此這般糾結於過去又有什麼意思呢?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樣?”
那晚她被自己的父親灌下毒酒,她怒睜的雙眸死死地盯着父親,他雙手如鉗,不留一點情面,決然果斷地將毒酒盡數倒進她嘴裏,不給她一絲活命的機會。
她不願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認,父親是真的要自己死的!
她吸了一口氣緩解胸口的疼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她已無數次告訴自己,既然老天已經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她便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不會輕易地讓自己再次淪爲生命的奴隸,她要把握自己的未來!
想到此,顏兒不由得面露微笑,她看着幾步之遙的小茅屋,不由得加快步子。
“守墓人,我會一直守在你的身邊的!”
天龍朝瑞昭二十三年春,瑞帝駕崩葬於皇陵。
皇帝大殯舉國哀悼,滿朝文武皆着素縞。顏兒站在茅屋上方舉目眺望,只見整個皇陵人來人往一片白漫漫。
悲音哀樂不絕於耳,僧道焚香誦經,皇親扶柩哭靈,一派紛擾喧鬧之景。
顏兒撇開範奇,偷偷地沿着陡坡行至帝陵附近,雖然她一直說服自己不再理會舊事,可是,她着實好奇。她知道新皇的儀仗隊即刻就要進入皇陵,她只需看一眼就好,還有……她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想要看一眼自己的父親是否會出現在送殯隊伍之中。
一陣和音奏樂之後,聽得太監獨有的公雞腔掩過樂聲:“皇上駕到!”
顏兒躲在帝陵一角的一棵松柏之後,屏息斂氣,凝視着前方沿着甬道徐徐行來的轎輦。
龍鳳旌旗,雉羽宮扇,垂以藍色流蘇的金黃傘蓋,繡以金龍騰雲駕霧的帷幕虛掩着龍輦。顏兒睜大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轎輦裏所坐之人,只是隱約可見轎中人龍袍加身,皇冠束頂,卻不見其貌如何。
轎輦一直行至帝陵腳下,四十九級白玉階上士兵林立,白旗翻飛。
顏兒終於看到新皇下輦,遠遠而觀,還是看不清其相貌如何,只待他轉身。
——還是這般熟悉的景象!
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將他望進眼底。俗世紅塵、凡音俗語頓時消失,她定定地望着這個高貴如神的少年皇帝。
他烏黑如緞的長髮及腰,頂着金光閃爍的金龍冠,一手負後,一手擱於胸前,步履從容堅定,沿着白玉階梯而行。
——太子,果然是你!一直害怕看到轉過身來的那個人是你,可是,當你真的轉身的時候,我彷彿早就預料到了會是你,一定是你!好一個皇甫靳!好一場令人匪夷所思、無從思想的陰謀!你贏了!
顏兒已知,這一次他的目光不會再穿越層層人海與她對視。她已知,對他的怦然心動此生唯有一次!
她倏然轉身離去,裙裾掃過翠綠無情的樹枝,她的雙手緊握成拳,眼淚已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她一聲聲地問自己這是爲什麼,爲什麼所有的人都回歸正位,得到了他們應該得到的,唯有自己,雖然活着卻成陪葬的冥妃!
不,她不能就這樣木然地過完這一生!她是有血有肉有生命的人,她不是別人手中的帶線木偶,她也不能永遠藏身在這皇陵中,爲皇甫家的先祖們守墓守陵。
“我要答案!我要一個當年爲什麼非得要我死的答案!我要一個已故太子如何死而復生再登上皇位的答案!”
她回首,那邊梵音不斷,她的如水清眸淌下晶瑩的淚珠,那絕美的小臉純真不再,一抹冷笑浮現在嘴角,“皇甫靳,你等着我!”
“懇請叔叔嬸孃幫助我入宮。”
顏兒不顧范增夫婦的驚愕,叩首之後復又抬頭,“叔叔和嬸孃難道當真不想知道明明被昭示天下已死的太子爲何會死而復生,搖身一變成爲這天下之主嗎?”
“顏兒……這些事又豈是我們能管的?外頭只傳當年太子是遭八皇子所害,生命垂危,不得不裝死逃過劫難。這皇家之事向來諱莫如深,不是你想要答案就能要得來的。”
顏兒搖頭,不辯解不抗議,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們,“叔叔,假若我告訴您,當年毒害我的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您信嗎?”
范增夫婦同時倒退一步,相互凝望過後又同時看着顏兒並將她扶起,一時間竟不知以何種言語來安慰她纔好。
“顏兒,苦命的孩子!”林氏忍不住將她擁進懷裏,兩年多來的相親相愛讓她們已有了母女般的情感。
顏兒忍着悲傷道:“在今日之前我可以將信將疑地將父親的舉動視爲愚忠,可那前提是當年的太子皇甫靳的確死了。可是,他還活着,他明明還活着,風采依舊,哦不,風采勝昔,光芒萬丈,不可一世,他已是這個天下的皇帝了!而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一個爲什麼,要一個爲什麼非得讓我死的理由!”
范增撫須,眼神若有所思,將眼前的少女認真地打量了一番。良久後他沉沉地說道:“想進宮,眼下就有一個好機會。”
“老爺!”林氏沒想到范增當真同意了顏兒的請求,“她這一進宮搞不好可是會沒命的,這皇宮是什麼樣的地方我還不清楚嗎?當年……”
林氏看了一眼顏兒,欲言又止,拉過她強硬地說道:“我可不答應!”
“嬸孃……”
“老婆子,我們不能強迫顏兒啊,再說她說的也是句句在理,她是想爲自己討回一個公道。不要忘了兩年前,咱們可是將她從墳墓裏救出來的。如果沒被發現,她一個十二歲的女娃就得活生生地死在這陰暗的陵墓裏。而要她命的,竟然是她的父親,她爲什麼不能去掀開事情的真相?”
“這……”林氏無言以對。
“叔叔,您先說說這個進宮的機會是什麼?”顏兒已開始迫不及待了。
“新皇登基必定要廣選秀女,我范增雖是戴罪之身,可是罪不累親,先皇當年只是勒令我們這一家不許進入京城,可沒說過我範姓家族之人從此不得入朝爲官,這女官更是沒有限制。”
林氏皺眉,輕嘆一聲,還是柔聲相勸:“我知道你心意已定多勸無益,顏兒,我只希望你能明白,那皇宮可是一個噬人的地方,得寵樹敵,失寵被欺,而如今你以范增侄女的身份進宮等於沒有任何背景靠山,想要親近皇帝,光有你那傾國傾城的美貌是不可能的。”
“嬸孃,您放心,只要給我機會,我不會輕易錯過的。”
那晚,顏兒和範奇回到了四合小院居住,她靜靜地立於窗前看着範奇的房間,房內仍是一片漆黑。她心潮澎湃,忍不住走出房間,走近範奇的房間。
她有很多的話想要和他訴說,她想問他:守墓人,你會永遠站在這裏等我回來嗎?我和你,此生還有萬萬分之一的希望嗎?
咣噹一聲響從範奇的房間傳出,緊接着,聽得範奇沙啞的聲音無力地浮在黑夜之中:“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顏兒大驚,聽這聲音說明他房內還另有一人,而看這情形範奇是在和這人吵架,只是對方久久沒有作聲。
“你憑什麼這樣做?你憑什麼讓她入宮?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我這也是爲你好。”
——竟然是范增的聲音!竟然是他們父子在黑暗的房間裏吵架,而吵架的緣由和內容顯然是因爲她進宮一事。
“外面站着的可是顏兒?”范增發現了顏兒的存在。
“是我,我可以進去嗎?”
她聽得房內有些響動,少頃,燭火燃起,房門推開。
顏兒心生疑慮,這父子二人好生奇怪,商量事情竟在這黑燈瞎火之中,也不明燭。而剛剛范增的那一句“我這也是爲你好”,讓顏兒不由得想起白日裏范增支持她進宮之舉。顏兒原先想着他是對她內心的疑問苦楚感同身受,如今方知,他原是怕她的存在會在日後給他的小兒子帶來無窮的傷害。
是的,他們一家早已察覺她對範奇產生了朦朧的情愫,如果她不是自作多情,她想範奇也不會對她無動於衷。只是,一張面具無法掩蓋他的自卑自怨,而她即便寄情於他,也無法讓他對自己無望的人生產生重生的力量。
所以,他一直逃避她……但是,他當真是不願她入宮嗎?
“守墓人,我只是去尋找一個一直縈繞我心頭的答案,我會保護自己。”
盈盈的燭火之下,顏兒看到範奇低着頭,靜默無聲地坐在房間一角,范增就坐在他對面,顏兒站在房門口,范增的身形擋住了範奇的半邊面具。
顏兒側首,看到範奇身旁的小桌子上面堆滿他平日雕刻成的各種雕像。他的手指修長優雅,撫過這些雕像時發出淺淺的嘆息聲。
“你把皇宮內苑想象成什麼?你以爲那是一個你想要答案它就能給你答案的地方嗎?”
范增起身,看了一眼範奇,冷冷道:“奇兒,你阻止不了顏兒的,她一心想要揭開事情真相的心情我能理解,我想你也能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你便無權干涉她的人生。”
範奇久久沉默無語,內心起伏不定,抬頭看顏兒。只見朦朧的燭火映着她美得不太真實的臉龐,她盈盈站在簡陋的小屋當中,身着一身粗衣素裙,不施脂粉,不佩釵環,卻還是無法掩藏她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氣質和風華。不錯,她是一隻被上天錯放的暫時寄居於此的落難鳳凰,她的人生應該是錦繡朝陽,絢麗無比的。她不被他擁有,從來都是,永遠都是……他轉過臉,不再看她,亦是告訴自己不再留戀她。
“顏兒,走吧!”范增拉着顏兒的手匆匆出了範奇的房間,她來不及回首,卻見範奇房內的燭火已被熄滅。
“叔叔,您……也不想讓顏兒留在他的身旁照顧他是嗎?”
范增止步轉身,身後的少女眼神幽怨,言語更是落寞。
“顏兒,你很善良,所以你一直同情奇兒,但是你還小,你還不能明白憐惜之情不等於愛慕之意。我已看到了你們的結局,所以必須在你們迷茫無助之前將你們分開。顏兒,日後你自然就能明白叔叔的良苦用心了。”
顏兒垂首不語,她聽到范增離去的腳步聲,再回頭看看範奇一片漆黑的房間。
仰望星空,靜默無涯,驀然之間覺得自己像是被命運遺棄了一般,讓她惶恐,也讓她清醒。她想,自己也許是時候離開這裏了。
正當范增在爲顏兒進宮一事張羅之時,皇陵卻迎來一位神祕客人。
那日辰時末,但見一輛小卻不失精巧的馬車駛入皇陵,來人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穿着不算華麗倒也講究,長得白淨討喜。
她進了范家門便直言道:“我是宮中執事嬤嬤,數日前有人告知我範爺膝下有一長相十分標緻的侄女,如今新皇登基廣納秀女,以充實皇宮,我等深受皇恩,自當要爲此事奔波。如今還望範爺能將侄小姐引我一見,如若真能入眼,便由我引領入宮,必保她日後富貴榮華。”
林氏皺眉,來客身份過於神祕,僅憑她一面之詞又如何令人相信她是來自皇宮的執事?
那婦人像是看穿了他們一家的心思,從袖筒處掏出一面令符道:“範爺早年官居武敬侯,想來對此物應該不會陌生,此乃我輩執事才能擁有的玉令符,還請細看。”
范增接過符令,真僞一眼就可認定。那玉令符是宮中從六品女官才配擁有之物,自然不敢小瞧了。
“範某過於謹慎了,還望嬤嬤見諒。”范增說罷命李氏和柳氏去將顏兒帶來此處。須臾,顏兒被李、柳兩人一人一邊簇擁而來。
顏兒不驚不躁,不卑不亢,將那嬤嬤對自己表現出來的驚豔之色盡收眼底,對着她施以大禮。
“小女範顏兒,感謝嬤嬤專爲小女親自登臨此處,真是感激不盡。”
“好!好!好!果真是名門之後,如此淑媛之風定教那些閨閣名媛汗顏哪!”
顏兒暗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離皇宮大門已是一步之遙了。那些遠去的面容將會在日後的光陰中逐漸鮮活起來……
當日傍晚,那嬤嬤便帶着顏兒在范家人的注目之下上了那輛馬車。彼時,已是春末,皇陵高牆上方暮色重重,一記悲壯的壎聲驟然響起。顏兒鋪展開已被她揉成一團的信箋:“長恨相逢未時,不如重尋西去路,只道珍重!”
短短的十幾個字,在顏兒的淚眼之中變成一片飛花。她的另一手緊緊地攥着一個桃核,桃核系以紅繩,上方雕刻着一個形態逼真、容貌絕世的仕女形象,卻是顏兒的模樣。
出門前,柳氏抓着顏兒的手,“顏兒,這是三弟讓我給你的,讓你不用和他道別了,免得各自傷心啊!”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那年,我是嫁給死人的新娘,陵墓之內,你掀起梨木箱蓋子,我雖驚慌無措,卻已然在你眼裏讀得了萬般憐惜。守墓人,我走了,從此人各天涯,無緣相愛,也無從相欠……
罷罷罷!不如相忘,不如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