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面具之后
因为新皇登基,普天同庆,三人赶至皇宫大门已过午时,赫夏皇宫掩映在一片山水之间,华丽之中不失韵味,有别于天龙皇宫的雄伟。
毕竟身份特殊,不宜随便进出皇宫,他们只好等待子渊的召唤。少顷,侍卫来请,三人才入宫,由着侍卫带领直达琉璃大殿。琉璃大殿之上的子渊一袭绣龙纹绫袍,束着紫金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听闻他们的脚步声悠然转身。
他笑意温润,却无往日的内敛自谦,仅仅数日之间,他已从一个翩翩美少年演变成一个君临天下的皇者,举手投足之间气场之大令人不敢在他面前妄为。他走到他们跟前,他们向他行礼却被他制止。
“皇上,”木霖抱拳道,“这是对您应有的尊重,有些礼数我们还是不敢逾越的。”
木霖向来恪守礼数,再者,帝心难测,和皇甫靳之间关系的转变,早已教会他,这世上什么人都可以成为至亲至友,独独皇帝不可。
“朕向来缺少朋友,和两位一见如故。”子渊稍稍停顿了下,眼角的余光看向进殿后就一直沉默的颜儿。
颜儿也在看着他,感觉到他的眼光正瞄向自己,于是将脸别过,不料子渊却说道:“还有颜儿姑娘,朕也当你是知己的。”
颜儿闻言惊慌低头,说道:“皇上,您真是爱开玩笑,颜儿怎敢与皇上以知己相称呢!”
子渊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一声低叹道:“果然是高处不胜寒,一朝称帝,身边就无朋友知己了。”
他看着颜儿,颜儿心中有几分不忍,想开口劝慰他几句却又想到,虽然他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却终究还是萍水相逢,终究要离别,多说又有何益?
“本宫倒是觉得两位王爷和颜儿姑娘说得很好。”
声音温柔婉约,却隐隐透露着一股强势,众人回头便看到柔嘉正手牵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进入琉璃殿。
少女长得很是甜美,跟在柔嘉公主身后眨着黑玉般的眼眸将殿前的人一一扫视了个遍,最后将视线停在颜儿的身上,冲着颜儿一笑。颜儿出于礼貌也冲着她一笑,仔细打量她,觉得她的衣着打扮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不禁再看了柔嘉一眼,却发现少女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颜儿心想,按着这两人的长相和年龄,再加上她们之间亲密的举止,应该是母女才对。
“静芸给皇帝表哥请安,恭祝表哥万岁万岁万万岁!”少女甩了柔嘉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向子渊,然后对着子渊福身行礼。
子渊扶起她,对她温柔而笑道:“静芸不用多礼。”
“皇上!”
柔嘉走到他们跟前,静芸又回身牵着她母亲的手,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偷看颜儿,冲着颜儿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
“你啊,看来是还不习惯众人对你的俯首称臣,对这个说不用多礼,对那个又说不用多礼,如果都不讲礼数,你这皇帝有何威信可言?”
柔嘉身为子渊的姑母,又是助他登上帝位的最大功臣,子渊出于尊重和感激,对她的话自是恭顺。
“姑母教训得极是,朕记在心上了。”
柔嘉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子渊命人为琉璃殿上的人都赐了座,柔嘉看了一眼颜儿他们仨道:“本宫本来今儿个带着静芸入宫是和皇上谈些私事的,既然这几位一向与皇上交好,那么本宫也就当着你们的面说了。”
木霖起身回话道:“公主若觉得不方便,我等告退就是。”
“哎,不妨的,木王爷,你请回座。”
木霖居中而坐,看了看右边的颜儿又看了看左边的皇甫珉,最后还是颇觉尴尬地挪了挪自己的身体。
“姑母有话直说便可。”
“皇上,你如今称帝,有帝必有后,你该准备纳后之礼了。”
颜儿听柔嘉这么一说忍不住抬头看向子渊,只见子渊脸上闪过一丝怔忡,只是稍纵即逝,并不为人所察觉。再观柔嘉,今日和子渊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竟然携带了自己的女儿,看来是有心推举自己的女儿为赫夏之后了。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既然朕已无双亲,心中一直视姑母为自己的亲娘,婚姻之事但凭姑母做主便是。”
原本以为子渊一定会拒绝柔嘉的提议,出乎颜儿意料的是,子渊竟然一口就答应了柔嘉的提议,颜儿觉得自己的心中好似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她看来,子渊想要的幸福应该不会是眼前的这位表妹,如今对柔嘉的话言听计从,在颜儿看来只是为报这夺帝位之功。
“那么本宫于这几日找天监司去挑选日子,让你和静芸尽早大婚。”
柔嘉说完之后还不忘笑着面对颜儿他们,“如果来得及的话,还请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喝上一杯喜酒再走。”
三人急忙起身道:“如此就恭喜皇上了!”
颜儿看向子渊,只见他的脸上还是一贯温和的笑,好像对这桩婚事是满心欢喜地接受了。静芸更是喜上眉梢,双颊一片绯红地钻进母亲的怀里。
柔嘉搂着自己的女儿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方起身道:“皇上,那本宫就不打扰你和这三位贵客商讨大事了,本宫带着静芸去宫里逛逛,也好让她尽早熟悉皇宫里的生活。”
“姑母请便。”
柔嘉走后,颜儿发现子渊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随着柔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琉璃殿,子渊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完全消失。一声长叹飘落在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琉璃殿内,最后子渊转首看向颜儿,俊美的脸上出现一抹嘲讽之色,道:“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朕?”
木霖和皇甫珉狐疑地看向子渊和颜儿,二人之间透露出来无形而微妙的关系,不禁让这两人感到奇怪。
“没有的事,皇上。”颜儿低头,急忙否认。
子渊笑了笑,转过来面向木霖和皇甫珉,说道:“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们进宫来找朕的目的。”
三人相视之后,最终由木霖率先开口:“皇上,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子渊淡淡地应了一声:“哦?”却不问木霖想要找的人是谁,而是独自负手走向大殿大门。
殿外秋风正起,由外而内,吹得他的袍角翻飞,良久,他却说了一句:“不用打听了。”
颜儿猛地抬头,听着子渊的口吻,显然已经知道他们想要打听的人就是皇甫羿。可是,为什么他的语气里面会透露出这般令人心碎的伤感和无奈?难道……难道守墓人又遇到不测了?
“为什么?”颜儿心中一窒,担忧之情也随之外沁。
“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暗处,无法再见光了。”
秋日午后的光芒射进琉璃殿,琉璃殿,顾名思义皆是由琉璃装饰而成,将射进的光芒又反射出光芒。五彩的光芒尽数打在子渊的身上,而他头上的紫金冠,身上镶金嵌银的龙袍均折射成光。所以,当周身都被金光晕染的子渊再次转身的时候,颜儿觉得他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天神,犹如那晚遇险之时,他也是带着手下如天神一般出现,拯救了他们。
“为什么他只能永远生活在暗处?既然你知道他,那么就请你带我见他一面。”
他是神,只要他愿意让她再见守墓人,她愿意将他奉若神灵。
“皇上,他如若真的还活着,那么一切皆有可能,即使容貌皆毁也无须生活在暗处。”
既然间接地得到了子渊的肯定,知道他与皇甫羿在暗中已有来往,那么,木霖相信再见皇甫羿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世上已无三皇子,世上已无皇甫羿,死了就是死了,像皇甫靳这样能够死而复生,再登上皇位的人,世上也只有他一个。”子渊看着他们三人,而他自己的脸上也满是凄然,“三位,他不会再见你们的,永远都不会了。”
“不行!”颜儿冲到子渊跟前大声地说道,“不行,你告诉他不可以,我要见他!我必须要见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他怎么可以这样绝情?他怎么可以?”
“颜儿,不要这样。不要试图掀下他的面具,不要试图扒开他的内心,一切已成定局,你放下吧!”
子渊反握着颜儿的手,双眉紧蹙,轻轻地说了一句:“忘了他,重新开始生活。”
守墓人……守墓人!颜儿按着自己的胸口,皇陵内两年多的生活历历在目,他虽然一直避开她,但她只要觉得他是存在的,便会满足。
她总是在路过他的房门时,对着他的房间甜甜而笑,想象着他一定神情专注双手如飞地雕刻着满满一房间的木头。有时,洗衣归来的她为他叠好前一日洗好的衣服,暗自高兴找到了一个可以和他近身相处的理由。
“守墓人,我进来喽!”
有时,她也会听到他的怒吼:“不许进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颜儿面对这样一个性情不定,暴戾无常的人反而会觉得踏实。她一次次地被他推开,有时甚至被他驱赶被他骂,可她从来都不会生他的气。如果不是在皇陵内重见皇甫靳,她想,她一定会永远生活在皇陵,永远守着他。
他不接受她,没事。她就这么一直陪着他,他不娶,她也不嫁,他们可以如亲人般彼此相守。可是世事从来都是难顺人意,难顺人心的。
“颜儿。”木霖将她从子渊的身边拉开,显然他和皇甫珉都已感觉到了她对皇甫羿已有了超出了一般兄妹之情的感情。
“皇上,可以给我们一个理由吗,真正的理由。为什么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既然找到了你,既然有心想要为自己的满腹仇恨讨一个说法,可他,又为什么要拒绝见我们?”
木霖扶着情绪激动的颜儿,可是,无意间,他的情绪也开始莫名激动起来,“你要知道,我们为了他也算是孤注一掷,重回天龙也有可能性命不保,而他,竟然还是不肯出来相见?”
“木霖,”子渊第一次看到情绪如此激动的木霖,“既然你们自知回去有可能会性命不保,为何不愿留在赫夏与朕共享这南国的秀丽江山?”
“皇上,”一直立于一侧不语的皇甫珉插话道,“这个是后话。我想见我三皇兄,我想问问他,除了他的个人仇恨,在他的心里是否还有天龙,是否还有我这个感情深厚的手足,是否还有当年爱他似宝的父皇?”
皇甫珉一脸肃穆,神色坚定中含着愠恼,他,可是从来都是好脾气的。
“三位,不要强人所难了。”子渊转身背对他们道,“他的仇,朕会替他报,如果你们真的有心想要帮他,就不要再找他。也许……待到大仇得报,他才会摘下面具与你们相认,但是眼下,他决不会见朕以外的第二个人。”
琉璃殿内回荡着他的声音,当他再次转身之时,脸上已无任何笑容。
“关于你们如今的处境,朕也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袖手旁观。你们若能留在赫夏朕亦可许你们封王加爵,可如果你们一定要回天龙,朕也会想办法保护你们。”
子渊决心已下,眼神凛冽,最后又道:“朕之前的宅邸并非安全之所,朕希望你们这几日能留在宫中仔细思考你们未来要走的路,宫中比外面安全。”
“皇上……”颜儿还是不肯死心,在她看来子渊不会这样铁石心肠。
颜儿欲语还休,最后还是低头道:“我们听皇上的安排。”
是的,最后的几日,如果留在宫中,她就有信心在最后的时刻撬开子渊的嘴巴,她不会就此放手。
守墓人,你不可就此消失,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子渊命琉璃殿执事去给颜儿他们安排了处所,就在距离琉璃殿不远的栖霞宫。子渊站在琉璃殿的殿门之外,看着颜儿跟在木霖和皇甫珉的身后,沿着白玉阶姗姗而去。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子渊却已是脸色煞白,他一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伫守在殿外的宫人看到他们的新皇神色不对,纷纷上前喊道:“皇上!”
子渊广袖一挥,制止他们的靠近,“无妨!”
说完之后他勉强直起身,慌忙地踏入琉璃殿,步履不稳,整个人跌跌撞撞,最后跌坐于红木梨花椅上,抚着自己的胸口,身体颤抖。
“子渊!”
柔嘉大步跑进琉璃殿,看着模样狼狈的子渊,急忙将他半搂在怀里,慌忙问道:“药呢?”
子渊手指琉璃殿上的龙案,柔嘉这才看到上面摆放着一个白色小瓷瓶,她快步跑到那边,拿了瓷瓶,手忙脚乱地倒出里面的褐色药丸塞进子渊的嘴里。
子渊服下药丸之后终于有所好转,柔嘉这才埋怨道:“皇上,你这病好久不曾复发,今日这是怎么了?”
“姑母,无妨的,一会儿就好。”
“王大夫说只要你能心平气和,只要你的情绪不激动,你这病就不会复发。”
柔嘉继续替子渊抚着胸口,眼神却很是复杂,她问道:“皇上,你刚刚是为何而激动?”
“姑母多心了,朕只是心中有感,日后会多加小心的。”
柔嘉并不相信子渊的话,直接发问:“你告诉姑母,你是不是真对那丫头动心了?”
子渊抬头,星眸转动犹如流光闪过,却是牵强而笑,“姑母,朕是很喜欢她,想将她留在身边,不知姑母意下如何?”
“皇上,那么静芸呢?”柔嘉听了子渊的话心中大骇。
“朕不会辜负静芸,也会如姑母所愿,这皇后之位自是非静芸莫属。”
柔嘉放开了子渊,离了身,走至琉璃殿的大门边,依稀见着白玉阶下静芸正在和几名宫女嬉笑追逐打闹。她的女儿心无城府,不知人间半点疾苦和险恶,而这世间,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只要关乎荣华富贵,就会有争斗。这个名叫颜儿的女孩,关于她的一切柔嘉了如指掌,她是斗争之中的佼佼者,她的智慧和勇敢非一般女子可及……
“皇上,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后宫自然也要充实,三千佳丽任你挑选,本宫也决不会允许静芸独占圣恩,再赴前皇后的后路,造成皇室子嗣凋零。”
“那姑母的意思是同意了朕的想法,允了朕在日后立颜儿为妃了?”
柔嘉笑了笑,却是摇头道:“皇上,你知道的,你的心里是清楚的,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子皆可成为你的后妃,独独这个女孩不可。”
“姑母……”子渊手扶椅背而起。
“子渊……”柔嘉的称呼一变,语气也跟着改变,好似慈母一般的呼唤让子渊顿感无措。
“子渊,关于她的一切,这天下还有谁比你更了解?”
其实柔嘉心里还想说:我不能让这样的女子和我的女儿共侍一夫,她若被封为妃子,我的女儿怕是后位难保。
子渊无言以对,胸口又是一窒,刚刚的疼痛再次袭来,他急忙按着自己的胸口道:“姑母,朕想留下他们,让他们回天龙,他们将必死无疑。”
“可是皇上,他们的心在天龙,志在天龙,即便他们日后能为你所用对你有所贡献,他们始终是要回去的。皇上,长痛不如短痛啊!”
子渊强压住心口处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只听见殿外响起静芸如银铃般的笑声,同时,还响起了与之截然不同的一种声音——埙声。
花飞满天,红消香断,断肠最是秋。
那埙声宛若秋日里坠落的寒露梧桐和霜染的红衣,如此悲凉而凄婉,搅起人心深处的柔软和脆弱。
“母亲,那是什么声音?真是悦耳动听。”静芸已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琉璃殿,拉着她母亲的手很是好奇地问。
“这是埙声。”子渊代替柔嘉回答。
“原来是埙哪,我只在书上看过,却不知真正的埙吹出来的声音是这样的。”
静芸放了柔嘉的手,走近子渊,看到子渊煞白的脸很是担心,“表哥,你身体不好吗?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静芸,你皇帝表哥早年曾中过毒,毒入心脏,当时差点就没命了,如今毒虽解了,但是却留下了这心痛之病,日后你要切记不可惹他生气,要好生照顾他才行。”
静芸点头,一脸的纯真和真诚让子渊很是感动,“静芸,没事的。”
“表哥,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气你,不会让你为我伤心,我会照顾好你的。”静芸抓着子渊的衣襟,很认真地举起手发誓。
她真是一个惹人疼爱的小姑娘!子渊点头,笑得甚是疲惫。
柔嘉看子渊心痛仍甚,于是拉过静芸道:“皇上,这几日你太过劳累了,好好歇上一天,我和静芸先回府,定了日子再进宫与你商量大婚事宜。”
子渊点头道:“大婚之事就有劳姑母全权处理了,朕着实是太忙,恐怕是难以分心了。”
柔嘉应声之后,便和静芸二人出了琉璃殿,殿外的宫人面无表情地守着,那一声声催人心疼的埙声却在整个皇宫里此起彼伏。
当日夜深之际,琉璃殿内灯火如昼。新皇初登大宝自是国事繁忙,大殿两侧臂弯粗的白蜡照得整座琉璃殿犹如天宫。子渊伏首龙案,堆得如山般高的奏折几乎吞没了他,他是个勤于朝政的皇帝,连日来夜以继日地处理着政事。
本来今晚因为身体不适他有提前休息的打算,但是,他想有一个人一定会再来找他。所以,他在这里等她。
“吉祥,给朕倒一杯茶来。”子渊头也不抬,吩咐吉祥。吉祥原是先帝的近身大太监,因为为人机灵,处事有道,子渊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吩咐。”
吉祥退出去之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子渊的龙案一侧多了一杯碧玉杯盛泡的上好君眉茶。素手呈上,碧玉为衬,衬得那一双纤若无骨的小手更是莹白动人。
“请皇上喝茶。”
子渊抬头,瞅见眼前烛火照美人,真是风流灵巧招人爱……又招人恨。
“你来了?”
“嗯……”
“那就坐在旁边陪陪朕。”
“皇上,我……”
“嘘!”子渊伸出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什么都不要说,先坐在这里陪朕一会儿。”
吉祥眼瞅着这架势,便机灵地搬了一个四面雕花红木圆凳道:“姑娘,请坐。”
“谢谢公公。”
吉祥笑着点了点头便退下了。子渊抬首看到大殿两侧站着的数十个守夜宫女,便道:“你们都退下,有她陪着就行。”
“是,皇上。”
一殿的人移着细碎的步子鱼贯而出,眨眼间,琉璃殿便只留一室的光亮和龙涎香的香味。
颜儿依旧站在一旁,子渊看了眼她身侧的凳子,问道:“怎么不坐?还是又非得和朕扯什么礼数?”
因为殿内只留其二人,又与子渊近距离相对,颜儿便觉得他身上某种无形的气场在蔓延,兜头兜脑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咽了一口口水,双手交叠在腹前,低声道:“是……不太妥当。”
子渊扯动着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容有点邪魅,还有点不怀好意。颜儿舔了舔嘴唇,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独自一人面对子渊的时候会特别紧张,因为,她发现子渊对她和对其他人的态度不一样,虽然直到今日他对她还算是以礼相待,但是颜儿总觉得在不经意之间,子渊总会表现出对她的特别。
“你喜欢站就站着,等站够了再与朕说话。”邪笑过后子渊转首,继续翻阅奏折。
颜儿听了这话后急忙乖乖坐下,认真地问道:“是不是我坐下了你就会和我说话了?”
子渊放下手中朱笔,合上奏折,最后侧了侧身子半靠着龙椅,双手绕在胸前,看着她又是哧哧而笑。平日里笑意温润,言谈举止俱是进退有礼的,他就偏偏对她好似存心捉弄一般,非得弄得她紧张兮兮他才满意。
“你想说什么?又想打听某个人的下落?”
“嗯嗯!”颜儿见他先开了口,把自己的小脑袋点得如捣蒜一般。
“皇上,我求你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子渊摇头,伸手拉过颜儿,收起了笑,道:“颜儿,留下来,不要回天龙。”
颜儿看着子渊,感受到他的真诚,他在诚心挽留她,可是她却只能摇头,“皇上,我不能。我在天龙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太多的人没放下。”
“颜儿,回去以后你便要明白,皇甫靳将从此绑着你,你的一生便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这是你所愿的吗?”
颜儿与子渊四目相对,她看到满室的烛光都被他笼进眼底,融汇成一点晶亮,可就是这一点的晶亮,连便殿外的群星也会为之暗淡无光。
是啊,回去以后便再也出不来了,便真的出不来了。
“皇上,你为什么如此执意让我们留下来?”这的确是颜儿心中所好奇的。
“因为,木王爷和八王爷对皇甫靳存有二心,他们借出使齐夏之行来寻找已故三皇子,皇甫靳到今天自然什么都已明了。”
颜儿点头,心中倍感酸楚。
“而对于你,颜儿……”
颜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觉得她应该阻止子渊,阻止他说话。
“皇上……不……”
“颜儿,朕喜欢你。”
短短的六个字,明明就只是六个字,从子渊的嘴里说出后,颜儿的心脏却犹如被雷电击中一般,好似抽搐了。
“所以,朕不能放你走,朕不能让你回到皇甫靳的身边。”
子渊加快了语速,加重了语气,而颜儿却是加快了心跳。她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
子渊见她摇头,心中大急,一个用力便将颜儿整个人拉进了他的怀里。
“皇上……皇……上,请不要这样……”颜儿在禁锢中试图反抗。
只是他不带任何预兆,不给她丝毫机会,不容她再说一个不字。檀口樱唇,兰麝之幽,就这样被覆盖被吞噬被淹没……颜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满殿的烛火好似都在摇曳。
那缠绵的,激情的,酸涩的,忧伤的吻,就这样坚定又温柔地袭击了她。有那么一刹那,她没有了任何的意识,便连灵魂都好像被某种力量从身体中抽离了出去。
所以,当子渊放开了她,将脸埋在她颈间的时候,她还浑浑噩噩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俯在她身上的男人。他让她觉得熟悉而又陌生,他说他喜欢她,他……竟然吻了她?
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他凭什么在和她短短的几次见面之后,便可如此坚定地说喜欢她?
颜儿用力地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却埋首于她颈间不愿和她分离,不但如此,他在颜儿再次的推拒中,第二次吻上了她的唇。
“颜儿,不要离开朕。”
“皇上……”
她的唇真是香甜,让他欲罢不能,她的欲拒还迎更是让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颜儿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对她。他明明知道她喜欢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被他掩藏起来的守墓人。那么,在他不愿让她和守墓人相见的固执当中,是否存着他的私心?
“哎哟!”子渊一声低呼,猛地离开了她的唇,嘴唇上却已沾满了鲜血。
她竟敢咬他?
她趁着他还在惊愕之时,用力地推开他,狠狠地骂道:“你……真是个浑蛋!”骂完之后迅速绕过龙案,抬起脚便跑,想要离开琉璃殿。
“颜儿!”
子渊眼见着颜儿即将跨出殿门,心下大急,双脚离地跨过龙案,身轻如燕划过大殿的半空,一手揽上颜儿的腰间,不肯让她离去。
颜儿气愤地转身,双手用力地拍打着子渊,“你到底想干吗啊?我心急如焚地跑来问你他的下落,你不说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欺负我!”
子渊任由颜儿打骂,颜儿敲击着他结实的胸膛,他越不还手她就越觉得不解气。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这个浑蛋,你故意不肯告诉我他的下落!”
“好了,不要打了,打疼了你的手朕会心疼的。”
子渊说着终于伸出双手抓住了颜儿已经泛红的手。颜儿好一阵拳打脚踢,无奈她力气太小,在子渊怀里使力就好像在隔靴搔痒,对他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放开我!放开我!你既然不肯说,我就不再来问你,但是也请你不要这样侮辱我!”
“朕没有侮辱你,朕从来就没想过要侮辱你,朕是情不自禁。颜儿,忘了他,试着接受朕,也许,在某天你也会爱上朕的。”
子渊说着抬起颜儿的下巴,颜儿看进他的眼里,里面有着浓浓的深情和眷恋。殿外有冷风吹来,吹起两人的发丝,发丝缠绕,犹如此刻两人之间的眼神,彼此凝望,仿佛要看清真实的对方。
“皇上,你大婚在即,颜儿望你自重,日后不可再对我……”
“不可对你什么?”子渊眼里的深情被促狭所替代。
“不可再对我无礼!”
“呵呵!”子渊轻声低笑,俯在颜儿的耳边道,“小东西,你害羞的模样可真是可爱。”
“你……”
“颜儿,再问你一次,留下来,一直陪着朕好吗?朕无法许你皇后之位,可是,朕可以向你发誓,三千宠爱只集于你一身,朕,这一生只爱你疼你怜你一人!”
子渊抓着颜儿的手,将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说道:“感受一下,这里,这里只为你一人跳动。”
“对不起,我的心……”颜儿想说:我的心却是在为另一个人跳动!
“颜儿,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朕可以给你他给不了的生活。”
颜儿摇头,对着子渊微笑。是的,她无法对一个喜欢她的人说出狠话,她推开他,步步后退。
“颜儿感谢皇上的一片情意,只是颜儿无法接受。就此拜别了!”颜儿含着泪向子渊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转身,再一次离去。
“颜儿!”
而殿中的子渊也再次阻止了她的离开,他一个闪身,颜儿只见眼前一道身影晃过,他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好,朕答应你,让你见他一面。”子渊终究还是妥协了。
“真的?”颜儿喜出望外,反抓着子渊的衣袖道,“是真的,你不骗我?”
子渊点头,说道:“但是,朕有条件。”
“你说,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能做到。”
“朕要你留在这里,不许回天龙,你做得到吗?”
她没想到他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这个,让她永远留在赫夏才可以见守墓人。可是见了以后呢?
她心里自然清楚见了他以后,只不过是了却她的一桩心事,只不过是贪恋,想看他最后一眼。他和她从来都没有未来,这是他一早就告诉过她的,他们之间除了兄妹之情不可以有其他。他来齐夏只不过是想寻求子渊的帮助,然后,让子渊出面为他报仇。
如果她答应了子渊,那么见了他以后就只能留在这里陪着子渊了?
值吗?为了这样一次见面值吗?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为了一个多年来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报仇,无视她情感的男人,她这样做值吗?
“颜儿,你做不到,即便你今晚答应了朕,朕让你见到了他,日后你还是会反悔,你说这要怎么办?”
子渊紧紧地抱着颜儿,颜儿的迟疑教他的心里又是喜又是悲。
“因为如你所说,在天龙你还有太多的事和太多的人放不下,所以颜儿,朕到时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你让朕拿你怎么办好?”
“皇上,我若不回去,两位王爷也一定要回去,两位王爷将必死无疑的,你教我怎么忍心看着他们死?”
好为难,左右为难。
“皇上,你可不可以仁慈一点,不要这样为难我,不要让我做这样艰难的抉择?”
颜儿闭上眼,安静得不反抗他的拥抱,她的声音也不似以往那般充满警惕,她这一刻的疲惫真是教他好心疼。
“傻丫头,你是真的不了解朕的心意,朕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再独自去面对一切风雨了,朕想保护你,想给你一个温暖安定的栖所。”
颜儿睁眼,内心很是动容,如果没有这样的身世,没有这样的遭遇,没有这样那样的放不下,如果,如果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子,可以拥有这样的帝王之宠,她想她应该是幸运的。
这样的子渊,真的是可以让世间的所有女子为之心动,无法拒绝的。
“皇上,想见他除了出于一己私情也还有其他原因,之前不知道他就是三皇子皇甫羿,所以,无法告知一些重要的事情,眼下,我们要回天龙,有些事我必须要当面相告才可放心。”
子渊身体一怔,皱眉道:“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他?”
“嗯,此事关系重大,皇上,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必须要当面告之。”
子渊沉默,颜儿感觉到他的心正在波动,于是急忙趁热打铁:“一个不会让他再漠视一切的秘密,一个可以激活他斗志的秘密,一个要让他重回天龙的秘密。我一定要见他,皇上!”
子渊放开了颜儿,却捧起了颜儿的脸,仔细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脸和眼,仿佛要在颜儿的脸上和眼里寻找她口中所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或者是这秘密到底有多重要。
“皇上,请你相信我。”
子渊愁眉紧锁,叹一口气,终于点头应允。
颜儿长舒一口气,“谢谢……谢谢皇上。”
“朕来安排时间,颜儿,只能你去见他,他们二人不能见。”子渊郑重强调。
这已是子渊的最后底线,颜儿不敢再要求带上木霖和皇甫珉。
“颜儿,”子渊抚着颜儿的脸,依然是深情满满,“看来朕还是无法将你留下来,但是朕只想告诉你,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们之间是有未来的,朕也可以许你幸福,真正的幸福。”
颜儿的鼻子好一阵酸涩,这是她十五年来听到的第一次真正的表白,子渊不同于皇甫靳,皇甫靳说喜欢她,皇甫靳也曾下旨要立她为妃,可是,他不曾这样深情相许,许她一生,许她未来的幸福。
子渊看似强势,却总在她面前妥协,只要她一示弱,他就会退步,他就会勉为其难地答应她的要求。
“只是颜儿,当你一回到天龙,当你完成了心中的愿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么一切均会不同。”
子渊的话让颜儿摸不着头脑,好似在打着什么哑谜,颜儿的如水清眸里满是疑问,“皇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只怕有一日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我们怕是缘尽了,纵使我们都想回头,怕也回不去了。”
颜儿的两道秀眉越蹙越紧,她听不懂子渊在说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却在疼痛,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皇上,你到底在说什么,颜儿不明白,听不懂。”
“颜儿,朕真是恨自己,千辛万苦取得了皇位,如今手掌重权,却没了自我,找不到自己了。”
“皇上!”颜儿制止子渊继续说下去,“我不要再听了,我要回去了。”
子渊放开了她,点头,转身,起步,说道:“颜儿,你一走,朕就注定要负你的。日后再见,请不要恨朕。”
随着子渊在龙案前坐下,颜儿远距离地仰视着他,中间只隔几丈之远,可是,刚刚的亲昵已不复存在,对视时觉得彼此的距离亦开始越来越远。
当殿外的风一阵阵吹进的时候,大殿两边的烛火便开始跳跃晃动,他们的心也开始摇晃,整座琉璃殿也在摇晃,整个世间都在摇晃。
经受不住这无形扩张的距离,这距离让颜儿无所适从,她毅然转身。
身后两道灼热的视线无法阻止她的脚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再这样待下去,她会哭,会伤心……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为子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感到心痛?他的话,他的人,他的一切和她有什么关联呢?
他只不过是一个强吻了她的男人,他只不过是对她出手相救过的人,他只不过是应了她的请求去公主府盗了药。
可是当那么多的“只不过”连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他和她在不知不觉中,竟有了这么深的羁绊!
出了琉璃殿,殿外风劲正足,已是秋末,每日夜里已是月露冷,霜染锦宫城。颜儿紧紧地环抱着双臂,出来时心绪不宁倒是忘了加件衣裳了,前面不远处栖霞宫也是一片灯火缭绕。通往栖霞宫的鹅卵小径因为沾上了秋末的寒露而颇显湿滑。到了栖霞宫,颜儿止了步,因为她眼见着木霖和皇甫珉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颜儿,我们在等你回来。”
天寒露重,看着他们踏着一路残花幽径来接自己,颜儿心里觉得很是温暖。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与他们之间已有了如手足一般的感情,有他们在,她觉得很安全,很踏实。
“嗯。”颜儿甜甜的笑容点亮了漆黑的夜空,“我们回去吧!”
回到栖霞宫的时候已近子时,颜儿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又忍不住打开后窗,只见位于栖霞宫之后的琉璃殿仍是一片灯火通明,灯火之下,他难道还在批阅奏折?
颜儿的手抚过自己的嘴唇,刚刚琉璃殿内的一幕闪过脑海,惹得她好一阵的脸红心跳。
子渊……
颜儿想着他和守墓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觉得迷茫,为什么守墓人会如此相信子渊?想着守墓人对她的无情,颜儿不禁又是一阵伤感,说完该说的话,也就会如他的愿,从此,只为相思老,萧郎为路人。
颜儿只等子渊能早点来信,和守墓人见上最后一面。
子渊没有教颜儿失望,就在第二日亥时时分,琉璃殿的吉祥来请,说是皇上让她过去,有事商议。
颜儿心想应该是子渊安排她与守墓人见面的时刻到了。明明知道他不在意亦不会留恋自己,可是她还是对着菱花镜仔细梳妆。已过及笄之年的女子,但凡深居闺中的都已懂得如何打扮自己了,不像她,终日里一袭淡衣粗布裙,也不懂施粉戴饰。想起来齐夏的路上,上船的第一天木霖便送了她一盒胭脂,她拿出那盒胭脂,略试初妆却为君,心中无喜唯忧。涂了胭脂沾上一点朱砂,再次揽镜自照,便连她自己也对着镜中的自己发怔——她好久不曾照过镜子了。
她的容貌比出天龙时更出色了,胭脂红衬着她白皙似玉的肌肤,镜中人眸光盈盈,双眉似烟,含着淡淡愁绪,更添一份婉约之美。
颜儿叹了一声,盒上镜匣,美人如玉又如何?
跟着吉祥去了琉璃殿,殿内景象如昨晚一般,只是,今晚琉璃殿不见了子渊的身影。回头想问问吉祥,却见吉祥已经退出了琉璃殿,她只好一直站在殿中央等。
夜很深,更漏声异常分明,犹如她此刻的心跳声,一记一记地撞击着她的胸膜。
“你来了。”
不知子渊何时进来,已站在她身后,她急忙转身,迎上了子渊眼里的惊艳,子渊盯着她稍作修饰过的脸,伸出手想要抚之。颜儿见着退了一小步,子渊的手便悬在半空,片刻后才放下。
“颜儿,你真是美。”
颜儿低首,不敢迎视他灼热的视线,轻声道:“皇上,你叫我来可是带我去见他?”
子渊一阵沉默,然后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子渊接着笑道:“朕一直不知,他在你心中的位置竟是这般重要,颜儿,你从来就没看到过他面具之后真正的容貌,你不怕他的容貌会吓到你吗?”
颜儿摇头,苦笑了一声道:“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我真心待他,不计他的容貌如何,只求真心回报,而他……却将我骗得好苦。”
“你恨他吗?”
这次颜儿却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我恨,恨他……太无情!”
他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硬伤,一说起他,一想到他,她的心就会被揪得生疼。
“颜儿……”
子渊看着颜儿精致绝美的小脸之上布满幽怨之色,那双令人心动的,无法抗拒的如水清眸里噙着将落未落的泪。
她的心被那个他揪得生疼,而自己的心却被她给揪得生疼。子渊隐隐皱眉,心痛之感袭来前,他便出手将她搂入怀里。不为别的,他不能让她看到他犯心痛之病时的模样……颜儿不明所以,只是用力地将他推开,她,讨厌他老是这样占她的便宜。
子渊此时无力,加之被颜儿用力一推,便连退数步,手抚心口,脸色煞白。
“皇上,”颜儿察觉到子渊的异样,急忙上前扶着他,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颜儿张嘴就要喊人,却被子渊制止:“不要喊!”
“可是皇上,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办好?你这是怎么了?”
子渊紧紧抓着颜儿的手道:“扶朕坐下。”
“哦,好。”
颜儿扶着子渊坐于大殿一侧的椅子上,子渊手指龙案上的白瓷瓶道:“药……给朕拿药。”
颜儿急忙跑去拿了药,回到子渊身旁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仍是担忧万分:“皇上,要不叫御医来看看,可好?”
子渊一手紧紧按着自己的左胸,在颜儿充满担心的声音中抬头,看见她正满脸的惊慌和担忧之色,觉得有点内疚。
“不要怕,过一会儿就好,因为朕不想太多人知道朕身上有这病。”
“可是,这药管用吗?”
子渊点头,她这样担心他让他很受用,问道:“是不是吓着你了?对不起。”
颜儿见着子渊万般痛苦地按着胸口,便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说道:“皇上,让我帮你揉揉。”
她拉开子渊的手,靠着他,抚着他的胸口轻轻地揉着。子渊看着她,心中溢满柔情蜜意。心痛为她,这一刻又因她的温柔而倍感甜蜜幸福。
四目相对,彼此都好似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子渊心中有所动,不禁开口道:“颜儿,此刻的你让朕突然觉得过往的日子都白活了,颜儿,朕后悔了……”
“皇上后悔什么了?”颜儿不明白子渊所指的后悔是什么。
“后悔用尽一切登上皇位,却在端坐于龙椅之上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惶恐和失落,得到了天下以为得到了一切,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最想得到的却要失之交臂了。”
最近子渊的身上总是流淌着静静的忧伤,他的话总是让颜儿倍感迷茫,不知所措。
见着子渊又陷入了深思之中,颜儿趁机从他的腿上立起,小心地提醒道:“皇上,时辰不早了呢。”
子渊点头,也起了身,望向琉璃殿外的一片漆黑,拉着颜儿的手道:“我们走吧。”
“是,皇上。”
出了琉璃殿,子渊拉着颜儿一路疾步而行,颜儿跟在他身后已是气喘吁吁。她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反正一路的漆黑之中,子渊一直拉着她,穿行在禁宫的枯草小道之间。开败的菊花尚留最后一缕幽香,衣裙沾着一路的轻霜浓露,最后,他们立于一处幽暗院落前。小院无灯无火,已近子时,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颜儿挨着子渊,声音颤抖道:“他……在里面吗?”
“不是。”
子渊拉过她再走了几步,颜儿这才发现院子里面停着一辆马车,贴着马车细看便觉那马车造型非常古怪,它好像较一般马车不同,这马车不但不精致不华美,还有点笨重有点诡异。说是马车,它其实更像一个大铁箱子,只不过铁箱子套着马,所以才称之为马车。
“上车吧!”子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子渊伸出手,颜儿扶着他的手,听见如铁箱子一般的马车咣当一声开了门,颜儿凑近细看,见车门旁边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
“主人,请上车。”那声音呈一条直线状,无一丝波澜,就如他呈现于黑暗之中的脸一般,不带任何感情。
子渊一提劲,便将颜儿送上了马车,待她坐定后子渊也上了车。
咣当一声,车门被关上,车厢被完全密封,漆黑逼仄的空间里只留其二人,一路静默无语。马车一路颠簸,车厢又被密封,若不是身边还有子渊相陪,这神秘而诡异的气氛真是会令颜儿心生恐惧。子渊一路上都紧紧地攥着颜儿的手,颜儿几次挣扎都无济于事,最后她轻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我们现在在宫外。”
原先在琉璃殿时,她心里还在怪他有意拖延时间,如今才知他原是想等到子时,避开宫里人的耳目才方便出行。这个奇怪的马车虽然笨重却因为周身漆黑,在子夜时分驶出禁宫倒也不惹人注意。
“皇上……”
“颜儿,你可唤我子渊。”
车厢里太黑暗,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脸,却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
“还有多久能到?”
颜儿按着自己的左胸,心跳声再一次在胸下响起,这一次是她反握住了子渊的手。
“颜儿,你在紧张?”
“不是……我没有。”
“即使你再恨他,你还是割舍不了对他的牵挂,对吗?”
颜儿没有回答子渊,却感觉到子渊的手臂揽过她的肩头,将她拥在胸前。他的下巴蹭着颜儿的头顶,颜儿仿佛还感觉到了他湿润的嘴唇落在她的发顶。
守墓人……
马车倏然之间停下,颜儿身子前倾,整个人扑向前,子渊急忙跟着前倾护住了她的身体。
两人直直地倒在一人长的马车之上,子渊一个翻滚,颜儿反压在他的身上。
“没摔着吧?”子渊灼热的气息喷在颜儿的脸上,颜儿好似感觉到自己的鼻尖都对上了他的鼻尖。
“主人,刚刚前方有一块大石头,马上可到目的地了。”马车外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子渊没有回答他,马车骤然启动,车内的人因着马车启动而跟着颠簸,就在这一刻,不知是谁的唇碰了谁的唇,子渊趁机含住那两片他日思夜想的樱唇,不给颜儿一丝思考的机会。他以舌尖挑开她的檀口,游移在她堪比花瓣娇艳的双唇之间。
他的吻渐趋从温柔转为霸道,他不再以舌尖轻触她的唇,而是在她启嘴之时改为长驱直入,直抵她口腔深处。血液似在沸腾,意识却一次比一次模糊,便连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好似渐渐薄弱了。
子渊所制造出来的一次又一次的暧昧,很多时候已经让颜儿觉得自己的心开始乱了。犹如他此刻的吻,好比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在汹涌澎湃,而他和她的心在这翻滚的海浪中剧烈地跳跃。
子渊不知从什么时候已放开了紧箍着她的双手,而她的双手也已不再反抗他,不再捶打他,而是紧紧地圈住了他的颈部。她闭上眼,任由子渊的唇舌霸道地侵袭她的一腔芬芳,再在他带领下学会回应他、反击他、啃噬他、咬破他……
马车戛然而止。
“主人,到了!”马车之外那个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颜儿慌忙推开子渊,双颊灼热,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行为自省,却又听得咣当一声。
车门打开,外面较里面稍稍显得明亮,子渊先于颜儿跳下马车,他伸手去扶颜儿,颜儿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狠狠地推开他的手,自行跳下马车。
子渊轻轻地叹了一声,他知道她在怪他,可是面对她,他却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不自禁,他,自己也懊恼。
颜儿花了片刻工夫才认清自己好像正站在一处寺院门前,马车此刻正停在寺院前面。这家寺院较一般的寺院不同,并未见到缭绕的香火,隐于黑暗中的小寺院此时看上去神秘而诡异。看来这应该是一所废弃的寺院,看这情形应该荒废很久了,而他,会一直隐身于此吗?
“颜儿,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因为刚才的事情,颜儿觉得万分委屈,她不应声,也不言谢,转身便往寺院大门走去。
“等等!”子渊喊住了她。
颜儿止步,却没有回头,她想他喊住她不过是吩咐她一些事情,却没想到身上多了一件宽大的外罩软袍,袍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为她挡去寒露。
“不要着凉了。”子渊从她后面绕到前边,为她拢紧衣袍。
颜儿抬起头,朦胧黑暗中便见他的眼睛分外璀璨明亮,她想说一声谢谢,却最终咽了回去,只是朝着他点头,便走向寺院。
乌漆木门已经破败不堪,颜儿伸手推门的时候,手上沾上了不少掉漆,嘎吱一声之后,颜儿迈进门槛。
四合院的中间由一粒粒的鹅卵石围绕铺就而成,踩在上面硌得脚底隐隐的疼。举目望去尽是一片漆黑,当颜儿正在踌躇要怎么寻找要见的人时,左侧厢房内却燃起了烛火。烛火的光晕很弱,却因为镶嵌于夜色之中而让人倍感明亮灼目。
颜儿拢紧子渊给她披上的软袍来抵挡寒冷,走向那一间燃着烛火的厢房。迈上一级台阶,站在房门前叩门,房内传来和她记忆中一般的声音。
“进来吧。”声音暗沉、沙哑,犹如来自地狱一般。
颜儿按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微弱的灯光映照着整个房间,房门口的旧木几上放着一座烛台,几步之外铺着一张床,床对面是一个小角斗柜。除了这些东西便别无他物了。而那个人,那个戴着褐色面具的人,还如在皇陵的时候暗居在自己房间里一般。
他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处,全身上下黑衣黑帽,便连双手也都用黑布缠绕着。他在看到颜儿进来的时候抬起头,光线太暗,距离太远,他们遥遥而望。
“你……还好吧?”
再见了,终于再见了!从子渊答应让她与他相见时起,颜儿便在心里无数次地预演着他们见面时的情景。
“嗯……”
颜儿的手按在身旁的木几之上,不知为何竟无法起步走近他。纵使心中怨他恨他,可是,当看到这样一个孤寂的身影独自一人寄居在这个荒废破败的小寺院里时,她心中所剩下的便唯有心疼了。
“他们呢?”颜儿指的是范家人。
他们陪着他一起来到这里,她原以为他会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却并未在这里看到范家人的身影。
“都好,你放心便是。”
颜儿往前走了几步,因为刚刚车厢里和子渊有过的那一场纠缠,让她觉得有愧于他,于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守墓人!”
守墓人!守墓人!
曾经时常回响在皇陵深处的喊声,于这一刻再喊出来的时候,颜儿更觉世事无常,她的守墓人,原是天龙朝三皇子皇甫羿。
“颜儿,对不起。”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处响起,颜儿胸口一热,连跑两步想要上前拥抱他,却在看到他身体后倾的时候止步。
他,不喜欢别人靠近他,从来都是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别人的亲近。
“守墓人,我们过几日便要回天龙了……”
“为何不留下来?回去后,他不杀你但是也不会放过你。而木霖和八弟恐怕是凶多吉少,颜儿,你不能回去。”
真是没想到,他还会挽留自己。
“别人不知我真正的身份是曾家的四小姐,但你是知道的,你是把我从古墓中带出来的人,你知道我为何入宫,你知道我身上有冤有恨有疑问,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犹如你,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守墓人听了颜儿的话之后一声未响,一直静坐于原处,犹如雕塑。正当颜儿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却开口了:“颜儿,我身上的恨难以排遣,原谅我一直对你隐瞒身份、隐瞒一切,也许在未来你还会觉得我卑鄙可恶,可是,为了报仇,我是不择手段了。颜儿,我和皇甫靳迟早有一天会兵刃相见,你若回到了他的身边,怕是迟早要目睹这一切的发生。”
“守墓人,我可不可以问一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你又是如何从三皇子变成范家三公子的呢?”
颜儿看到他缠着黑布条的手轻轻颤抖,她一步一步上前。他惊慌抬头,“颜儿,你要做什么?”
“你到如今还要在我面前继续伪装下去吗?既然身份已明了,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颜儿,你……”
“你佝偻的身形,你丑陋的面貌,你骇人的面具,你沙哑的声音,你的一切一切都已伪装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颜儿再上前几步,他终于缓缓起立,“颜儿,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我告诉你曾发生的一切。”
“我想先让你摘下面具,恢复你的真面目。我一直都在怀疑你的容貌是否真的被毁,还有,既然容貌没毁,你的声音也不可能会哑,三皇子,是吗?”
当她唤出那一声三皇子之时,不禁潸然泪下,“守墓人”这个称呼,也许至此之后便只能留在她记忆当中了。
他是皇甫羿,涅盘重生之后的三皇子皇甫羿,不是守墓人,从来就没有守墓人!
皇甫羿站在原地不动,怔怔地看着颜儿。颜儿的神情肃穆而带着忧伤,她注视着他,深深地,久久地,仿佛想要借此看穿他面具背后的真实表情。皇甫羿就在颜儿的这种注视之下缓缓地伸展开自己的身体,这个过程犹如蛹虫在破茧之前的挣扎变化,虽然缓慢无声,却能带给人全新的视觉冲击,让人心生期待。
当那原本佝偻的身子完全伸直之时,颜儿发现她和他的视线已无法平视,她必须得仰望他。原来他亦有这般高大挺拔的身躯……是啊,当年的三皇子丰神俊朗,被誉为人中之璧,甚得瑞帝的喜爱。
这样的身姿,静静地立于厢房的角落,一袭黑衫,本是如此平凡,平凡得有点不入一般人的眼,可是,属于他的风采却已渐趋流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颜儿的心在狂躁,喉间好似被硬物所哽,让她无法畅快地呼吸。
“颜儿,原谅我的身不由己。”沙哑暗沉的声音已然消失,犹如被这黑夜给吞噬融化,最后,化为一片风光无限。
蜀琴拨动,曾问是哪家少年在轻拨那温柔而多情的声音,那声音曾在某个夜里融进了晓风残月里,还是这样的温柔缠绵。
颜儿不再前进,而是连着倒退了几步,冷冷而笑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初入浣衣局,还是初夏之夜,她曾撞见红衣与一黑衣男子幽会,她原以为那是红衣的情人。颜儿看着他们离去后紧跟而上,她到现在还记得这个蒙面男子曾回头看了她一眼。出使齐夏之前,她再次在瑶光殿附近撞见他和红衣,他们问他椒贤宫里所关的是何人,而当初她抵死不肯说出。
她想,怕真是诸葛再世也猜想不到这三皇子竟会潜入深宫,而这三皇子还是和她相处了两年多的守墓人!
“哈哈……你真是,真是费尽心思啊!”
“颜儿,我……不能犯险,唯有隐藏自己的身份。”
皇甫羿低头,那悦耳动听的声音犹胜天上的凤鸟鸣叫,那个来自地狱的声音,却好像只在久远的记忆中响起过。
“红衣姐姐原来是你的人,怪不得我初入宫廷却一直受着她的照顾,三皇子,真是谢谢你了!”
颜儿的言语里充满讥诮,想着她对他的一腔爱意,原以为,他不愿接受她是因为自卑,面对她时会自惭形秽。如今方知,他不肯接受她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身份,他是无比尊贵的三皇子皇甫羿,他心在天下意在权力,无意儿女情长。
“红衣本是我早年的一名近身侍婢,我出事之后幸得有浣衣局的刘嬷嬷帮忙才让她改了名字继续留在了宫里,是她一直在帮着我,要不然进出宫廷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三皇子心思缜密,凡事小心,计划周密详尽,真教颜儿佩服。颜儿今日才算真正受教了,也铭记了!”
最为无情帝王家,帝王家出来的狠角色何止皇甫靳一个?
他皇甫羿,还有皇甫珉,看似无辜,扮演着受害人的苦角色,可是,他们哪一个是简单的人?哪一个又是安于天命安于现状的?
皇甫羿心中有愧,对于颜儿的冷嘲热讽尽数收下,不作抗拒,只是他脸上戴着面具,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三皇子可以告诉颜儿当年狩猎场上发生的真相吗?你是如何脱险的,那个掉入悬崖的人是否才是真正的范家三公子——范奇?”
皇甫羿轻叹一声道:“颜儿,既然有些事情已被你猜透,我就不瞒你了,但是,在我告诉你这些事情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我……”
“如何得知你并未毁容,如何得知你的一切都是伪装的?”
皇甫羿再一次低下头,说道:“对不起。”
“很久之前,在我进宫前的一个夜晚,我想进你的房间去找你,却听到了你和叔叔在争执。”
皇甫羿点头,显然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还记忆犹新,他说道:“真是忽略了你的洞察力了,当时我就想过这个晚上有可能会被你察觉到什么,没想到真的……”
“不,三皇子,你高估我了,我当时并不曾对你有所怀疑,如果当时就怀疑,我当初就不会这么冷静了,我不像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善于伪装,我要是怀疑了便一定说出来!”
“颜儿,你可不可……”
颜儿言语之间的讥讽不仅让皇甫羿难堪,也让他伤心难过,虽然他知道自己在颜儿面前没有资格伤心。
“可不可以不要挖苦你,是吗?”颜儿冷笑着问。
皇甫羿只得轻叹着问:“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来齐夏的路上,木王爷曾以一个梨子砸向我,接着再由八王爷引起了一个话题。”颜儿在回忆。
“哦?一个梨子吗?”皇甫羿显然想不到一个梨子竟然能引起颜儿的灵光一闪,从而引起她对他的怀疑。
“梨子砸向我的脸,我在没有任何意识之下便伸出双手去挡梨,想要借此来保护自己的脸。”
“这着实正常不过,每个人遇此情况都会这么做的。”
颜儿点头认同皇甫羿的话,继续说道:“但是接下来却引出两位王爷对脸面的争论,他们认为,每个人最在意自己身上的部位就是脸。”
皇甫羿认真地想过之后方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你得出的结论是?”
“当我用梨砸向他们,看到他们俩同时伸手以衣袖挡住了自己的脸和头部时,我脑海里曾有灵光闪过,觉得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给遗忘了。”
“你当时还没想起?”
颜儿点头,道:“直到再次拿出你写的那张信笺,我由你的笔迹想到你的手。”
皇甫羿抬起自己那双被布条紧紧缠绕不露出一丝肌肤的手,笑道:“如此小心翼翼竟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那晚,我进了你的房间,你在和叔叔谈话的时候一直不曾点灯,后来我进入时才燃起了蜡烛,当时我就疑惑你们父子之间的谈话方式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皇甫羿苦笑一声道:“当时,我们俩吵得起劲,忽视了你就站在外面。”
“我的突然出现让你们有些惊慌,我现在想起,黑暗之中你大概并没有戴着面具,身上肯定还有肌肤暴露在外的。”
颜儿一步一步回忆,皇甫羿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叔叔有意挡着你的身子,可是,我当时还是借着烛光看到了你的手,你的手不但没有一丁点的伤疤,相反,你的手指无比的修长而优雅。”
“那晚你的出现让人始料不及,你进来之前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掩饰了,却还是忽略了自己的手。”
“每一个置身火海的人最先的反应,应该是用手护住自己的头和脸,既然你的手完好无损,那么你的脸怎么可能被烧伤?”
这就是当时她在和木霖、皇甫珉嬉骂之时,闪过脑海里的疑问。
皇甫羿对只有十五岁,却有着超强洞察力的颜儿打心眼里佩服!
“我感谢那晚你也曾出言阻止我入宫,只是,最后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入了宫,依着你后来的表现来看,你应该也是知道我一直待在了皇甫靳的身边,而你……”
“颜儿,不要误会我,我一直有让红衣姐姐在暗中保护照顾着你。”
“保护我吗?”颜儿苦笑,“应该是和叔叔一家人最后商定了让我先进宫,利用我的特殊身份靠近皇甫靳,怕是想日后可以为你们所用吧?”
“不!”颜儿眼里的悲伤和绝望让皇甫羿不忍,他忍不住还是上前一步,“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颜儿,这世间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便是你,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吗?”颜儿也上前了一步,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一直以为你是真的可怜,真的寂寞孤独,我用尽一切办法想要靠近你温暖你,而你呢?却是这样防着我!”
“颜儿,我们之间的误会太深,而我之所以一直不敢靠近你,不是因为防着你,而是……”皇甫羿欲言又止。
“而是什么?”颜儿又进一步,气势逼人。
“而是……克制自己,压抑自己,告诉自己不可以……爱上你。”
“为什么你不可以爱上我?”
说颜儿以前不知他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因容貌被毁不肯接受她,可是如今,他既然容貌未毁四肢健全,为何透露出来的意思还是这个?
“因为你不是范颜儿,你是曾筱冉,曾家的四千金,曾孝全的女儿……而曾孝全却是害死我母妃的凶手。”
犹如冬雷在响,雷霆万钧击打在颜儿的心上、身上!
三皇子的母妃不就是华贵妃吗?华贵妃……好像听说她是悬梁自尽的,当时只觉奇怪未作细想,如今想来可真是奇怪。这个宠绝后宫,出身高贵,又有一个儿子受尽帝宠的女子为何要悬梁自尽?
而皇甫羿却说害他母妃的凶手是曾孝全!
颜儿不知父亲为什么会成为杀死华贵妃的凶手,难道又是因为皇甫靳?
除掉华贵妃,皇甫羿间接失势,先杀母,后杀子——这手法的确像是父亲和皇甫靳所为。
“三皇子,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父亲为什么会和你的母妃有瓜葛?”
皇甫靳刚满十五岁那年,天龙朝最北端有不少草原游民部落侵犯边境,瑞帝正值壮年,正是雄心壮志豪情万丈之时。因为距离他上一次北上亲征已过去整整十五年了,天龙朝瑞昭二年,瑞帝年少,凯旋而来,孝德皇后便为他怀上第一子,在他看来这是上苍于他勤政爱民的一种嘉奖。事隔十五年,他想再次挥军北上,带上他最疼爱的三子皇甫羿,因为皇甫羿自幼熟读兵书,早早地便表现出他不俗的军事才能。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不想皇甫羿只善纸上谈兵,他要让他亲历战争,让他在战争中真正地成长起来。
瑶光殿内,瑞帝搂着已过三十的华贵妃极尽缠绵。华贵妃容貌绝世,肌肤如凝脂般光滑犹胜二八佳人。瑞帝迎娶华贵妃已有十五年,二人却是恩爱更胜从前,华贵妃褪去青涩之态,如今更是风韵大增,每每都还是让瑞帝欲罢不能。三十几岁的女人还能宠冠后宫本属少见,而她和皇帝之间还能保持这份不减当年的激情更是不易。
春寒料峭,芙蓉帐暖,瑞帝和华贵妃在欢爱过后相拥而坐,华贵妃歪着身子无力地靠在瑞帝的怀里。
“皇上,羿儿还不足十五岁呢,你带着他去打仗真教臣妾不放心。”华贵妃言语娇嗔,不免为儿子担忧。
“爱妃,朕不会让你和朕的宝贝儿子受一丁点儿的伤,你放心,嗯?”
“这几个月内,你和羿儿都不在臣妾的跟前,这日子要怎么过得下去嘛,要不是……”华贵妃红着脸支支吾吾。
“爱妃,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要不是肚子里又来了一个小的,臣妾怕是要跟你们一同前去。”
华贵妃这一说可乐坏了瑞帝,他急忙起身激动地握着华贵妃的手问道:“什么,爱妃竟然又有身孕了?”
华贵妃一心想要再添一个小女儿,而瑞帝多年来专宠华贵妃一人,且瑞帝正值壮年,精力旺盛,虽与她夜夜欢好,奈何这肚子却迟迟不见再次鼓起,这一次终于得偿所愿,二人俱是十分高兴。
还未满十五岁的皇甫羿得知母后又有身孕之后,竟比父母还要高兴,出征之前,他一再向母妃允诺将和父皇早日凯旋。华贵妃和这世上她最爱的两个男人泪别,只是,彼时浓情蜜意,天伦融融,又怎会想到一别竟成永诀呢?
瑞帝联想上一次亲征给自己带来的好运,他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这一场战役持续了五个月,当他们凯旋的时候,正如瑞帝所料,皇甫羿已从一个青涩的十四岁少年王子,成长为一个令众将士仰望膜拜的少年将军。
瑞帝大喜,心里记挂着华贵妃,想着再过两个月她应该要临盆了,于是和皇甫羿快马先回京城。
本以为华贵妃一定会挺着便便大腹,倚在宫门等待着心爱的丈夫和儿子凯旋,可是当他们快马扬起,踏着金色的夕阳,奔向皇宫时,瑞帝却没有在宫门开启的方向看到他心爱的人儿,他心中大急,于是策马狂奔,直入皇宫。
皇甫羿也跟着父皇扬鞭,白马腾飞,两人先后进宫。
黑白二骑飞奔在禁宫的甬道之间,跃过花径小路,踏过小桥碎石道,二马齐齐停立在瑶光殿前。
父子二人神情大变,原因无他,瑶光殿此刻正哭声震天。
“爱妃!”
“母妃!”
父子二人飞身进入瑶光殿,宫人齐呼万岁,却是伏在地上痛哭,不敢起身。
瑞帝和皇甫羿直奔华贵妃寝殿,却见雕梁画栋之间有一美人悬梁而死!
月牙纤足被珍珠粉色上绣着细珠的绣花鞋紧紧裹住,那美丽的双足因为在空中晃荡而显得异常诡异阴森。
华贵妃悬梁自尽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竟然悬梁自尽了!
原因无他,只因几日前已有七个多月身孕的华贵妃惨遭皇宫禁卫军统领卫方奸淫,卫方事后畏罪自杀。宫中流言飞语顿起,更有许多宫人曾表示的确听到瑶光殿里发出华贵妃的求救声,当其他侍卫赶到瑶光殿的时候,大家也都目睹了华贵妃衣衫不整的模样。而卫方已倒在瑶光殿东边的围廊处,已是饮剑自刎了。
华贵妃留下遗书,觉得自己愧对瑞帝一生宠爱,已是无颜再见圣颜,所以,决定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共赴黄泉。
曾忆年少深宫寒,独倚白玉栏杆,君从北边来。
相逢回眸正隔水晶帘,妾今离去,点点离人泪满娇眼。
为君,只图一身清白……
眸中清泪,原是惜别,不肯道别离,奈何愧对君心,只道:珍重!
瑞帝手持烫金小笺当场气血攻心,这似词非词,似诗非诗的几句话概括了他们从初识到相爱,直至她被人毁掉清白自尽的所有。
“爱妃……”瑞帝心疼到几次晕厥。皇甫羿抱下母妃的尸体,不曾流下一滴泪,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瑞帝痛失最爱后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大小事宜他已放手交于皇甫羿去处理,而他自己却时常流连于瑶光殿内,回忆着过往他和华贵妃之间的恩爱缠绵。
皇甫羿也时常踏入瑶光殿怀念自己的母亲,有时,他会在瑶光殿看到绣榻之上的父皇,他正手握母妃留给他的那一封遗书沉沉入睡。父皇在母亲离去之后已衰老了不少,皇甫羿为父皇盖上丝被,抽出他手中的遗书。
曾忆年少深宫寒,独倚白玉栏杆,君从北边来。
相逢回眸正隔水晶帘,妾今离去,点点离人泪满娇眼。
为君,只图一身清白……
眸中清泪,原是惜别,不肯道别离,奈何愧对君心,只道:珍重!
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这几句话,他总觉得某些地方不太对劲,母妃才华横溢,留给父皇的遗书虽然声情并茂,却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皇甫羿举着那张信笺,平视而望,一次又一次重复看着。横着看完再竖着看,竖着看完……竖着!
皇甫羿眼皮跳动,竖着看,那……可是藏头书?
曾相为眸!曾相为眸是什么意思?曾相为谋?曾相的阴谋?
母妃在暗指,以这样的方式暗指这是曾相曾孝全的阴谋?母妃被人奸淫,母妃悬梁自尽是不是都是曾孝全的阴谋?
皇甫羿就凭这“曾相为眸”,暗中调查起母妃的真正死因。其实在没有发现这个线索之前,他就怀疑过母妃是否真的是上吊自杀。虎毒不食子,母妃如若真的因为被人奸淫而萌生出轻生的念头,也不至于狠心到连即将出生的孩子也带离这个人世。
皇甫羿肯定他的母妃不会这样做的!
以后的一次次前往瑶光殿,皇甫羿已不再是前往怀念母妃这般简单了,他在寻找线索。
聪明如母妃,既然能留下这样一封藏头书,必定说明她当时自由被限,一来怕被人发现,二来她又不甘心这样被人陷害。瑶光殿里一定还留有其他的线索和证据,皇甫羿一次次地寻找,一次次地无果失望。
皇甫羿闭上眼,母妃死时的惨状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特别是他和父皇飞马而下时,看到她的身体悬挂在雕梁之上,珍珠粉色绣花鞋上绣着细珠,紧紧地裹着母亲那双美丽的月牙足……
绣鞋……珍珠粉色的绣花鞋?
皇甫羿睁眼,他记得母妃死时穿的是孔雀羽绣金锦衣,向下再配以杏黄金缕裙,按照母妃平时一贯的配法,她的脚上穿的应该是岐头履,而非绣花鞋!
他跑进华贵妃的寝殿,瑶光殿里的一切,瑞帝都命人不可以随意更换触碰,只命他们小心打扫,所以皇甫羿很快就找到了华贵妃存放衣裙鞋帽的柜子。柜子中摆着瑞帝给她赶制的上百双形色花式不一的鞋履。而皇甫羿率先寻找到的便是一双和华贵妃死时穿的同是珍珠粉色且式样相近的绣花鞋,他把手伸进鞋内,果然触摸到一团纸。
皇甫羿展开一看,顿时神色大骇——母妃之死原是如此!
原来她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原来她是被人灭口之后还被人玷污名声。
他紧紧地攥着那一团纸,恨得咬牙切齿,怒涨的仇恨在胸口处如浪决堤,如不是最后的那一丝理智在说服着他要冷静,他一定会提着剑将那些人一剑封喉!
“母妃,羿儿在此发誓,此生若不为你报这血海深仇,我枉为人子!”
那一团纸是母妃最后留下的线索,它不能成为曾孝全等人谋害她的有力证据,他需要继续暗中调查,找出有力的证据。唯有如此,才可在群臣之前,在瑞帝面前揭开那些人肮脏漆黑的心。
他将这些事暗中交给范增一家去调查。范增早年喜欢上母妃身边的贴心侍婢林氏,本来按着规矩,林氏不可以出宫嫁人,只因母妃怜爱于她,不忍心棒打鸳鸯,亲自促成他们的婚事,范增感念华贵妃的恩德,发誓一生都会效忠于她。因此,范增一家和木、曾两家分别形成了以皇甫羿和皇甫靳为首的两大政治势力。
其间,皇甫靳生母孝德皇后病逝,孝德皇后一生不被瑞帝怜爱,垂死之时以退为进,惹得瑞帝良心不安,瑞帝最终答应她在她死后皇甫靳的太子之位可以永保。其实,瑞帝并非言而无信之辈,他对太子也一直心存愧疚,虽然偏爱三子,但经华贵妃劝说之后便也打消了重立太子的想法。
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范增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瑞帝进言说华贵妃有可能被太子一方所害致死,虽证据不全,但这也的确引发了瑞帝的揣测和怀疑。
十一月二十八日,瑞帝生辰。
皇室子弟按照惯例要去猎场狩猎,为皇帝呈上最理想的猎物。
皇甫羿一贯聪明冷静,心思缜密,只是他料想不到猎场之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即将成为别人的猎物。
进入猎场,众皇子和皇室子弟兵分八路,皇甫羿见着八弟皇甫珉扬鞭率先往西边而去,他们二人之间一向较为亲近,所以,皇甫羿便双脚一蹬,沿着与皇甫珉就近的西南方向而去,只是他当时并不曾注意到,太子皇甫靳选择的是和他最近的南边。
手持弓箭,皇甫羿要寻找到最好的猎物,作为瑞帝最爱的儿子,他不可以辜负瑞帝的厚爱。
黑熊出没,胯下的千里名驹“追风”应着主人的口令扬起四蹄,循着黑熊跑过的印迹一路追踪。
追风突然一声嘶叫,林中寒鸦振翅而飞,皇甫羿感觉到林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勒住缰绳,追风止步。皇甫羿扫视着这片树木茂盛繁密的林子,前日才下过一场大雪,因这里位置偏寒,所以积雪一直不曾融化。
他在抬头环视的时候,能听到树叶上的积雪滑落而下的声音,树林之中寂静无声,可是,无形之中有一种压迫而危险的气息在向他靠近。皇甫羿将手中的弓箭搁置在马鞍之上,一手抚向自己的腰间,准备抽出腰间软剑。
倏地,高大浓密的树枝丛中,有四条人影手举着寒光凛冽的剑从他的头顶盘旋而下。
追风不愧是千里名驹,在主人举剑之时已振蹄而飞,皇甫羿坐在马背之上身子一闪,避开了杀手的剑。
皇甫羿意识到这林中绝非只有四名杀手在等着他,有人一心想置他于死地,怕是这林中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羊入虎口了。
看形势,不可强拼,只能智取而逃,皇甫羿俯身对追风道:“追风,快逃!”
追风好似能听懂主人的话,四蹄疾跑如飞,皇甫羿听得两耳生风,可是,他感觉到头顶上方也有无数条人影在蹿动。
那些人拥有当世一流的轻功,并且,已有箭羽纷纷从头顶射下阻碍追风飞跑的脚步。皇甫羿一边以剑挡箭一边命令追风逃出这片丛林,林中飞禽齐飞冲出树叶树梢,追风腿部中箭,却仍是狂跑不止。
最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光亮,正当皇甫羿以为可以杀出重围冲出树林的时候,前方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正手持银剑,严阵以待。
追风颇有灵性,看到这个阵势它仍是不肯止步,竟然不顾一切冲向那些杀手。
追风速度太急太快,又置生死于不顾地前冲,那些杀手显然料不到一只畜生也可以这般神勇,待追风冲过去的时候,也只得一个个飞身而起。
“放箭!”有人在指挥命令。
一声令下之后,皇甫羿的前方后背均有无数的箭直直射向他,他前后难以同时兼顾,身上连中数箭。他心想,也许今日注定要命丧此处了,好在追风脚下生风,仍是勇猛无比,而那些杀手想是有所顾忌,不敢骑马进入猎场,所以,饶是他们的轻功再高也快不过皇甫羿身下的那匹千里名驹。
追风带着皇甫羿好不容易跑出那片丛林,却见不远处有人端坐于马上。皇甫羿身受箭伤,已是全身瘫软在追风的背上,那些杀手不敢骑马而入,但是有一个人却是骑马而来,此人便是皇甫靳。太子皇甫靳胯下的宝马虽不及这追风有灵性,却也是一匹罕见的好马。
当皇甫羿拼命坐直身体的时候,只见眼前那人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
“你……竟然这般狠毒,非得赶尽杀绝吗?”
“你必须得死,你知道得太多了,你非死不可!”
此时,追风再次被身后杀手射来的箭射中,马腿前倾,皇甫羿也从马背之上摔落。追风眼见主人将再次受到危难,拼命嘶叫,而皇甫靳则举着弓箭,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俯视着皇甫羿。皇甫羿挪动着身子往后移动,最后拉着追风背上悬下来的缰绳,用尽最后的力气跃上马背,他们只有逃才有生的希望。
只是,与此同时,皇甫靳三箭齐发,齐中皇甫羿的心脏。
追风呜咽,红着眼腾空而起,直冲皇甫靳,皇甫靳始料不及,只得闪身让路。
皇甫羿听到皇甫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跑不了的,箭上涂有剧毒,皇甫羿,你必死无疑!”
皇甫靳说完之后扬起马鞭,直追皇甫羿。追风虽然受了伤,只是此马天生异能,兼具灵性,眼见着主人受伤面临危险,便更加激起了它的潜能。
皇甫靳一路追赶,今日此举他也是被逼上梁山,皇甫羿必须得死,否则只要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回到瑞帝身边,自己将永无翻身之日。奈何他不管如何用力鞭打胯下宝马,还是无法追上皇甫羿,眼见皇甫羿的身影隐入另一处丛林,他急命杀手潜入丛林,务必要找到皇甫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甫羿趴在马背之上,因流血过多已近昏迷,迷糊中他好像看到前方又来了一骑快马,他心中一惊,以为又是另一拨杀手来到了。
“三皇子,是你吗?”
来人声音无比焦灼,飞身下马,直扑皇甫羿,“对不起,我来晚了。”
“范奇……我快不行了……你怎么来了?快走!要不然……到时连你……也会一并被杀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他有八拜之交的范奇。
“三皇子,你忍一忍,我特意赶来救你的,我已派人通知了我爹和二位哥哥,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范奇出手极快,点了皇甫羿身上的几大穴位,却发现皇甫羿的脸色越来越黑,便连嘴唇也已变得乌青。
“三皇子,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中毒了?”
皇甫羿点头,手指自己胸前的三支箭道:“箭上……有毒。”
范奇眼见情况危急,拉起皇甫羿道:“我们先想办法出去,要尽快解毒。”
然而不远处,他们好像听到了皇甫靳的马蹄声响起,而此时皇甫羿的毒越来越深入骨髓,加之连中三箭,心脉受损,他已是命在旦夕,再无法奔跑逃亡了。
“三皇子……三皇子!”
范奇拼命地摇着已陷入昏迷的皇甫羿,他心急如焚,身后杀气渐浓,他知道皇甫靳的人已经来了。
范奇灵机一动,脱下皇甫羿那已沾满鲜血的白袍,皇甫羿从昏迷中醒来,拉着范奇的手道:“你要做什么……你不可以!”
范奇此时已是无比镇静,他握着皇甫羿的手道:“你听着,三皇子,我是今早得到的消息,曾孝全在暗中调动人手,我怕他对你不利,一直跟着这些人到了这里,没想到他们真的是来暗杀你的。”
“先不管这些了,范奇,这里太危险……你回去。替我报仇!”
“不行!等下我骑着追风引开他们,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知道了吗?爹和哥哥们会赶来的,你挺住!”
说完之后范奇起了身,冷静地先杀死了他骑来的那一匹马,怕这马到时乱跑反而会引起皇甫靳的注意,然后他拍了拍满身是伤的追风,道:“我知道你平时除去自己主人不会让人近身,可如今你主人危在旦夕,你若真有灵性,便让我骑着你出去引开那些人。”
范奇说完之后飞身跨上追风,追风明白其意,冲出丛林之前故意一声长啸引来那些人的注意。白衣白马飞奔出丛林,皇甫羿眼看着范奇骑着追风出去替自己受死,无奈他身无点力,毒素入侵,已是无法动弹。
范奇伏在追风身上,他比皇甫羿小一岁,两人身形却极为相似,再加上穿着皇甫羿的衣服,骑着皇甫羿的追风,当然没有人会怀疑皇甫羿已被调了包。皇甫靳和杀手弃了那片丛林直追着范奇不放,只是追风再有灵性也不知他们跑上的其实是条绝路。
后有追兵,前是断崖……范奇下马之后俯视悬崖,信手扔下一粒石子,久久之后也听不到回音。
“追风,难不成今日我真的要替三皇子死在这里了?”
追风好似听懂了他的话,低嘶一声。
范奇将追风拴在一棵大树之上,拍着它的头道:“死,我也不能带上你啊,你得回去好好地效忠主人。”
身后杀手已越逼越近,皇甫靳也已快马而来,范奇站在悬崖边上,崖上枯草疯长,他双手捡起脚下大石块,纵身一跃之时顺手将那石块砸向了自己的脸——既然都替三皇子死了,那么就让他更安全,就让大家以为三皇子是真的死了!
皇甫靳当时也是绝对相信皇甫羿已死,他去而复返,再回到崖边之时,已是和众皇子一起在寻找皇甫羿的身影了。最后,当他看到皇甫珉解开系着追风的缰绳,追风四脚腾空也跟着跳入悬崖之时,他也是和大家一样的想法,白马忠心,追随主人而去了。
后来皇甫羿才知道,他的好兄弟和他的良驹都是为保护他,不让别人对他未死之事有丝毫怀疑才舍命的。正当瑞帝派人寻找三皇子的尸体时,范增带着另外两个儿子已找到了皇甫羿,范增忍着丧子之痛将皇甫羿偷偷运出猎场。
虽说是救出了皇甫羿,但其实此时的皇甫羿已经算是半个死人了,箭伤加之中毒,除了一口气他已没有了任何思想和知觉。范增虽知瑞帝疼爱皇甫羿,但是,大权在握的曾孝全为防范增上朝奏请瑞帝彻查皇甫羿坠崖一事,故已在暗中谋划怎样除掉范家了。
范增意识到事态严重,他怕到时不但有可能保不住三皇子,连同范氏一家也会惨遭灭门,于是和妻子林氏以及二子商量过后,决定上奏辞官。范增一纸上疏,声称范家没有保护好三皇子,此罪让他日夜不宁,有愧于死去的华贵妃,更有愧于皇恩,于是请辞,带着全家去看守皇陵。在这个过程中,范增一把大火毁了范宅,有消息说他那个最机警灵敏的三公子被困火海,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
皇甫羿和范奇的身份交换之后,只有这样做范增才可掩盖住真相,带着皇甫羿逃出京城,前去皇陵的同时还可四处求医。瑞帝心灰意冷,加之当时对范家人也有迁怒之意,于是朱笔一挥,允了范增所奏。
范氏一门倾尽所有只为能保皇甫羿一命,皇甫羿以范奇的身份活着,他很努力地活下来,只等他日再报血海深仇。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他身上任何有关皇甫羿的身影,他不但戴上面具,还苦练口技,将自己的声音以及一切关于皇甫羿的印记统统抹去。他不会让范奇,还有追风就此枉死的。
这就是皇甫羿为何会成为范奇,成为守墓人的故事由来。
烛火已燃了过半,蜡油一滴一滴地垂下,就像颜儿此刻的泪水。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流泪,是为瑞帝和华贵妃动人的爱情故事吗?还是为不择手段的皇甫靳和自己的父亲?又或是为命运多舛的皇甫羿和那义薄云天的范三公子?
反正,就在皇甫羿说完整个故事之后,颜儿的眼泪就制止不住地流,她一向坚强,不轻易落泪,可此刻,她无法停止哭泣。
原来,她竟是他的仇人之女。所以,他才会说他们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而他,当年还和范家人一起救了她这个仇人之女,他们明知她是曾孝全之女却还是救了她。
两年多来的相处,点点滴滴都在心头,她心里清楚范氏一家都是善良之辈,只是三皇子身上背负着深仇大恨,再加上范奇枉死,他们才会身陷入这一场争斗。
“三皇子,你可以告诉我当年你在你母妃的绣鞋里找到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内容吗?我父亲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认定是他害死了你的母妃?”
皇甫羿还陷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他虽然静静地站在阴暗的角落,可是颜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悲伤和愤恨。他此刻正在用力地抑制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回答颜儿。
“颜儿,并非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谁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必定会被牵连,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的,不用知道太多。”
颜儿拭去泪水,颤声道:“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我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那该多好。”
“颜儿,接受了……子渊吧,留在这里,不要再回天龙面对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颜儿总觉得皇甫羿的劝解里带着硬涩,听着让人觉得很怪,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要劝我跟着子渊?”
“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但是,子渊可以!”
同样的话子渊也说过,而这一刻,他也说出了这样的话,她的心真是疼,不知是为子渊还是为皇甫羿。
“你和子渊到底是什么关系?姑表兄弟?子渊的身份一直被柔嘉公主暗藏,你们即便通过柔嘉公主知道对方的存在,却有可能成为这般亲近的兄弟吗?”
颜儿上前一步,皇甫羿后退一步,颜儿再进一步,他就再退一步。
“还有,既然你容貌未毁,声音未哑,四肢周全,你为什么不走出来,堂而皇之地站在子渊的身边,与他联手击败皇甫靳?”
“颜儿,不要再靠近我!”皇甫羿退至墙角,已无路可退。
“说什么皇甫羿给不了我想要的幸福,子渊就可以,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能给得起范颜儿幸福却给不了曾筱冉幸福?”
颜儿继续走近他,皇甫羿怔怔地俯视着步步靠近的颜儿,无奈地喊道:“颜儿,不要再逼我了,我不能……”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颜儿气得直跺脚,因为生气几近歇斯底里,“我一定要看,我一定要确认!”
“不能,颜儿,不能给你看,还不到时候……”
“我心里已有了答案,我只不过是想确认。你还是不肯摘下面具吗?”
皇甫羿摇头,就是不肯成全颜儿。
“你这个疯子,你打算永远戴着别人的面具吗?你就算到时取得了一切,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颜儿已紧贴上了皇甫羿,她一边说一边手指皇甫羿,“你就永远做个缩头乌龟吗?你这虚伪的家伙,你这个善于演戏伪装的小人!”颜儿的手再往前一寸,她身子前倾挥手想要摘去他的面具。
“颜儿!”皇甫羿扭头一闪避过颜儿,再捏住了颜儿的两只手道,“不要任性,乖。”
“我不要乖,我要看,我要看当年誉满天下的三皇子到底长得有多俊美。我听说当年三皇子出征北上之时,帝都很多妙龄少女都前去相送,只为一睹三皇子的风采,我还听说当年有不少女子在看到你后发誓此生非你不嫁呢!”
“颜儿,你……”皇甫羿紧紧握着颜儿的手,颜儿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反抗。
“三皇子被誉为潘安再世,当年三皇子死时,你知道有多少名门千金为你心碎吗?所以,我要看,我要看你的脸!”
颜儿蛮劲上来,兴许她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太久了,被这一层裹着一层的谜团折腾得心神俱裂了,她要一个直白的答案,她要一个入眼就能看到的真相。
她眼看着皇甫羿攥着她的手,于是动用脚去踢,“你这个浑蛋!你这个小人!你这个伪君子!”
“颜儿,傻丫头!”皇甫羿心中一软,终于放开了颜儿的手,顺势将颜儿拥进怀里。
颜儿的手脚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扭动,因为,他拥得她好紧好紧,紧到她都快无法呼吸了。
“你这个傻丫头,总是教我乱了方寸,总是教我为难,却一次次地败给你。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颜儿闭上眼,他的怀抱让她觉得好温暖,被他这样抱着,她觉得自己的心第一次有了平静的感觉。这一刻她不想说话,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想如此,只想永恒……
“为什么要那么聪明,为什么总是没点明就能看透?我不是有心要一直骗你,我只是想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颜儿将自己的脸伏在他的胸前,静静地聆听着他的心跳,任由他一个人埋怨。
“既然知道了,肯定了,那你还走吗?”皇甫羿紧张地问着颜儿。
颜儿还是不回答他,于是皇甫羿便继续说:“留下来,一起来替我保守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好不好?”
颜儿摇头道:“我不要,你又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皇甫羿的身体一怔,又将颜儿拥得更紧了几分。颜儿却抬起头,笑靥如花,伸出手靠近皇甫羿的面具。皇甫羿还是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然后看着颜儿噘起的小嘴和眨着的如水清眸,他忍不住低叹一声。颜儿这才伸手摘去了那张她看了好几年的骇人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她并不陌生的俊脸,她的手抚上这张俊脸。
“可惜摘下了还是看不到你的真面目,那我此刻应该继续喊你为三皇子,还是子渊?”
颜儿放下面具,皇甫羿微笑,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开玩笑道:“现在吻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反抗了?”
说完他的唇便落了下来,颜儿却趁他的唇还没完全落下之时,率先逃离道:“面具之后还有面具,见不到你的真容,你就不可以吻我。”
说完后她推开了皇甫羿道:“你一会儿是以守墓人的身份出现,一会儿又是以子渊的身份出现,到现在都还没有以真面目在我面前出现过,我为什么要让你亲近?”
她虽然生气,虽然恨他一次次欺骗自己,可是一想到他所受的那些伤痛,她的委屈就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所以,再恨再气,刚刚的那一个拥抱过后她便已原谅了他。
皇甫羿沉默了一会儿,艰涩道:“颜儿,也许是我还没调整好心态,我只有以子渊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才能自信,而皇甫羿的一切都会击痛我的心,我也会想到你是曾孝全的女儿。”
“所以,你才会一次次地对着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所以,你才不让我回天龙,不愿意我恢复身份?”
皇甫羿低下了头,说道:“我知道是我太自私了……但是,颜儿,除去你的身份,我也怕你离开赫夏我便保护不了你了。”
他重新将颜儿拥进怀里,颜儿勉强而笑道:“这些都是后话,日后我和两位王爷仔细商讨过后再议。”
“你又想拷问我了吗?让我告诉你我是如何成为夏侯子渊,又如何成了齐夏国主的私生子?”
颜儿点头道:“我记得你可是和那齐夏皇帝滴血认亲了的,如果这样,你是不是就……”
颜儿想说:你是不是就不是瑞帝的亲生骨肉了?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的母亲华贵妃和夏侯天是亲兄妹,他们之间当然不可能有乱伦之事。
皇甫羿弹了下颜儿的鼻子道:“傻丫头,多想了,我是父皇的亲骨肉。”
颜儿伸了伸舌头,抚着自己被他弹疼的鼻尖,瓮声瓮气地说道:“是你自己手段太阴狠,生生地夺了自己亲舅舅的江山,你……真是卑鄙。”
皇甫羿对于颜儿的指责全盘收下,反问道:“那么你刚刚又是凭什么确定皇甫羿和夏侯子渊是同一人的?”
“子渊有心疼之病,应该不是先天的心悸,我看他所吃的是解毒之药,而你刚刚说你的心脏被皇甫靳射以毒箭。”
颜儿的手忍不住抚向他的心口,三箭齐发,射中心脏,他能死里逃生可真是奇迹了。
“还有,你们的眼睛真的好像,我每次看到子渊的眼睛就会觉得熟悉,初见时我便觉得子渊和八王爷身上有着相似之处,原来是你们的眼睛,怪道人人都说八王爷和你有神似之处,原来全因你们的眼睛都是特别的亮。”
颜儿的手从皇甫羿的胸口移到他的脸,轻轻地抚摸又无比好奇地说道:“你的这张脸为什么会和齐夏王如此相像?”
皇甫羿放开颜儿,脱下罩在外面的那一身黑衣,里面则是与黑色形成极为鲜明对比的白色。颜儿开口道:“子渊虽然很出色很好,可是因为不是真实的,所以再美好我也不喜欢。”
“可是,颜儿……”
“不戴着子渊的面具,你在面对我的时候就会有心病是吗,觉得我是仇人之女是吗?”
皇甫羿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让颜儿颇觉心酸,心里不禁叹道:父亲,你造的孽报应在我的身上了,让我爱上他,注定我是要受伤的。
“三皇子,不管你是守墓人还是子渊,你都无法忽略你是皇甫羿的事实。这个事实,你和我都逃避不了的。”
皇甫羿转过身,背对着颜儿道:“颜儿,如你所说,我是皇甫羿,至死我都是皇甫羿,而你,至死也都是曾筱冉。”
颜儿一心期待着能见他的真容,可是,当他的决定是这般悲壮时,她的心里不禁升起了几丝惶恐,忽然有了想要阻止他的冲动。她轻轻地挪动自己的步子,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上前阻止。
她看到皇甫羿的双手在脸上拨动,而她的心也随着他的动作而跳动,从来都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烛火盈盈在动,那一支白蜡好像即将燃尽,颜儿觉得自己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汗水。随着皇甫羿完成了手上最后的动作并转过身,颜儿便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眼前的这个人极尽从容优雅地转身,白衣胜雪,衣纹似云般浮动,悠然而展。看着他便觉人间再无春色,唯有他,才是世上最耀眼的风光。
没有任何的语言能形容出他的绝世风采,没有任何的词汇能够描叙出他的倾世风华,亦没有任何的画笔可以勾勒出他的自在神韵……
如果你曾站在冰雪融化的山涧中看冰雪化为潺潺春水,你便会想到他的风流儒雅;如果你曾看到过苍茫雪山上绵延万里的雪白,你就会想到他不沾风尘的白衣;如果你曾以指尖碰触过仲秋之夜风霜浸染过的似血红枫,你就能想到那是他双眉之间的那点似泪朱砂痣……
呵,雪一般白的衣,墨一般漆黑的及腰长发,纯白漆黑之间的唯一一点朱砂色。
曾无数次听别人描绘过三皇子有着怎样的绝世才貌,可是,就是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三皇子的双眉之间竟然有着一颗泪滴般形状的朱砂痣。
他,真是绝世的俊美哪!
幽暗的厢房,微弱的烛光全因他的这一次转身,而在倏然之间变得明亮鲜活而又生动起来。
他抚着自己的脸,望向怔怔看着他的颜儿,“颜儿……”
再配以这低沉绵长,悦耳动听的声音——这个三皇子当真是集聚了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了。他的完美,足以让人萌生出要将他毁灭的邪念。
颜儿想,毁灭一个如此完美的对手,是会带给皇甫靳快感的。
皇甫羿拿着手中的那一张面具说道:“我住在皇陵的这些年,就是在等待这张人皮面具。”
“这个是……”
颜儿还没从他带给她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所以,当看到皇甫羿手上的那张人皮面具之时,她忍不住退了一步。那张让他成为子渊的人皮面具,此时看上去已无任何的生气,而恰恰是这张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面具,为他取得了齐夏的天下。
皇甫羿低笑了一声,戴着面具生活了将近五年,如今自己的这张脸就这样乍然出现在颜儿的面前,他倒是显得有点不自信了。
当年,他少年出征,白袍银枪,端坐于追风之上,睥睨天下之势,的确如颜儿所说,赢得了万千少女的心。当时的帝都妙龄女子几乎全城出动,争相瞻仰三皇子仪容,手掷鲜花,故此,三皇子美名冠绝天下。
“傻丫头……”颜儿惊艳的神色让他想起了过往,“看够了没有?”
皇甫羿展言而笑,那一笑更让人觉得混沌尘世亦可被他融化。
“原来,真正的三皇子是这个样子的,怪不得,怪不得先帝会如此钟爱于你,也怪不得,他要亲手将你毁之。”
颜儿的视线从他的脸转移到他的手,他手上的人皮面具,那一张属于夏侯子渊的脸原来只是他手中的一张筹码。夏侯子渊此人已在他撕下面具之时,在她心中顷刻消失……
他曾说,世上已无三皇子此人,其实应该是世上本无夏侯子渊此人啊!
“其实,夏侯子渊的确是存在的,我的皇帝舅舅的确有这么一个私生子,他也的确是受我姑母,哦,不,应该是我姨母柔嘉公主所庇佑,一直生活在公主府。”
“那他人呢?”
“可惜他命太短,十岁那年不慎跌入湖里,溺水身亡了。他的母亲在他死后不久觉得人生无望,也抑郁而终了。”
颜儿看着皇甫羿,他深邃的双眸中一点晶亮闪闪烁烁,她看不清他此时真正的心思。
“姨母虽然心中遗憾,却因他的身份一直不被公开,所以也将此事不了了之了。直到我出事之后,范家人见我中毒太深,便偷偷地与我姨母取得了联系,希望她能给予我帮助。”
“原来,还是柔嘉公主救了你,帮了你啊!”颜儿的心中一方面替皇甫羿感到庆幸,另一方面心里又有隐隐的酸涩之感。
“我被救活,我要复仇,我求姨母帮我……于是,暗中的计划在一步步进行着,我以范奇的身份生活在皇陵,孤僻不合群的性格的确是假象,因为唯有如此,我才有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才不会被人怀疑。”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太孤独而心疼着你,真没想到原来作茧自缚的竟是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傻地渴望靠近你。”
皇甫羿的脸上因为颜儿的悲伤而悲伤,“我以家仇国恨告诫自己不可让你靠近我,颜儿,我怕迟早有一天要与你父亲兵刃相向。”
颜儿垂首,心中的疼痛让她觉得在流血,血色灼目,一如他眉眼之间的那一点朱砂痣,如他的伤口一般。
“齐夏王膝下无子,皇室之中暗起风云,柔嘉公主先为你造势,让你在最紧要关头出现,斗笠之下一张和齐夏王相似的脸,再加上一场滴血认亲,恐怕,这也是你们计划了多年的吧?”
颜儿苦笑转身,走至蜡烛旁边,蜡烛即将熄灭,她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拨了拨烛芯,烛芯上的火焰跳动了几下。
“两滴血是怎么融在一起的?”
“将白矾调于水中,虽非父子亦可相融。”
“原来如此。”
颜儿转身,看到皇甫羿的脸上已戴回了那一张人皮面具,不禁一怔,好似刚刚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张脸,不过是她在黑夜里所看到的一片浮光掠影。
他大步上前一口吹灭了颜儿身前的蜡烛,道:“被人发现行踪了。”
颜儿还来不及问怎么一回事,便听得屋外传来打斗之声,皇甫羿在黑暗中捏着颜儿的手道:“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不等颜儿开口,他白色的身影恍若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颜儿开了门紧跟而出,打斗之声渐渐清晰,声音来自寺院之外,她心里着急,如果有人识破皇甫羿的身份,那么她便是罪魁祸首了。来时这般小心,却还是被人寻到踪迹,虽不知来人是谁,却让颜儿产生出一股隐隐的不祥之感。
推开那道破败的乌漆木门,夜太黑,她看不见情况,唯一能看见的便是黑色之中的那一道白影,白影身形如飞,来回穿梭,兵刃相击之时发出火花,颜儿这才看到有数十个人在围攻他。而他,再加上那个奇怪的赶车人,加起来不过两个人,他岂不是很危险?
颜儿双手紧紧攥着木门,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担心,他和她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次的真实交谈,虽然还有间隙,甚至还有仇恨,可是,终究也是一个开始,不管未来如何,她都不愿他再受到伤害。
守墓人也好,夏侯子渊也罢,即使你不能属于我,我也要你平安幸福。因为,是曾家造就了你今日多舛的命运,让你无法以真面目见人,让你一直生活在暗处。
颜儿知道皇甫羿武功了得,可是,那些人来路不明,身手肯定也是个个不凡的。她心中一急便想推门而出,可是,腰上却突然多了一道力量,一条手臂揽过她的腰将她用力提起,她便觉得自己的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腾空而飞。
“三……子渊,救我啊——”情急之中,颜儿差点喊出了皇甫羿的真实身份,“救我……唔……”
不知来人是谁,见她喊救命便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夹在腋下,沿着寺院的矮墙一路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