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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面具之後

  因爲新皇登基,普天同慶,三人趕至皇宮大門已過午時,赫夏皇宮掩映在一片山水之間,華麗之中不失韻味,有別於天龍皇宮的雄偉。   畢竟身份特殊,不宜隨便進出皇宮,他們只好等待子淵的召喚。少頃,侍衛來請,三人才入宮,由着侍衛帶領直達琉璃大殿。琉璃大殿之上的子淵一襲繡龍紋綾袍,束着紫金冠,勒着雙龍出海抹額,聽聞他們的腳步聲悠然轉身。   他笑意溫潤,卻無往日的內斂自謙,僅僅數日之間,他已從一個翩翩美少年演變成一個君臨天下的皇者,舉手投足之間氣場之大令人不敢在他面前妄爲。他走到他們跟前,他們向他行禮卻被他制止。   “皇上,”木霖抱拳道,“這是對您應有的尊重,有些禮數我們還是不敢逾越的。”   木霖向來恪守禮數,再者,帝心難測,和皇甫靳之間關係的轉變,早已教會他,這世上什麼人都可以成爲至親至友,獨獨皇帝不可。   “朕向來缺少朋友,和兩位一見如故。”子淵稍稍停頓了下,眼角的餘光看向進殿後就一直沉默的顏兒。   顏兒也在看着他,感覺到他的眼光正瞄向自己,於是將臉別過,不料子淵卻說道:“還有顏兒姑娘,朕也當你是知己的。”   顏兒聞言驚慌低頭,說道:“皇上,您真是愛開玩笑,顏兒怎敢與皇上以知己相稱呢!”   子淵的眼裏閃過一絲落寞,一聲低嘆道:“果然是高處不勝寒,一朝稱帝,身邊就無朋友知己了。”   他看着顏兒,顏兒心中有幾分不忍,想開口勸慰他幾句卻又想到,雖然他對他們有救命之恩,卻終究還是萍水相逢,終究要離別,多說又有何益?   “本宮倒是覺得兩位王爺和顏兒姑娘說得很好。”   聲音溫柔婉約,卻隱隱透露着一股強勢,衆人回頭便看到柔嘉正手牽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進入琉璃殿。   少女長得很是甜美,跟在柔嘉公主身後眨着黑玉般的眼眸將殿前的人一一掃視了個遍,最後將視線停在顏兒的身上,衝着顏兒一笑。顏兒出於禮貌也衝着她一笑,仔細打量她,覺得她的衣着打扮應該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不禁再看了柔嘉一眼,卻發現少女和她長得有幾分相似。顏兒心想,按着這兩人的長相和年齡,再加上她們之間親密的舉止,應該是母女纔對。   “靜芸給皇帝表哥請安,恭祝表哥萬歲萬歲萬萬歲!”少女甩了柔嘉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向子淵,然後對着子淵福身行禮。   子淵扶起她,對她溫柔而笑道:“靜芸不用多禮。”   “皇上!”   柔嘉走到他們跟前,靜芸又回身牽着她母親的手,最後還是忍不住地偷看顏兒,衝着顏兒擠眉弄眼地做着鬼臉。   “你啊,看來是還不習慣衆人對你的俯首稱臣,對這個說不用多禮,對那個又說不用多禮,如果都不講禮數,你這皇帝有何威信可言?”   柔嘉身爲子淵的姑母,又是助他登上帝位的最大功臣,子淵出於尊重和感激,對她的話自是恭順。   “姑母教訓得極是,朕記在心上了。”   柔嘉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子淵命人爲琉璃殿上的人都賜了座,柔嘉看了一眼顏兒他們仨道:“本宮本來今兒個帶着靜芸入宮是和皇上談些私事的,既然這幾位一向與皇上交好,那麼本宮也就當着你們的面說了。”   木霖起身回話道:“公主若覺得不方便,我等告退就是。”   “哎,不妨的,木王爺,你請回座。”   木霖居中而坐,看了看右邊的顏兒又看了看左邊的皇甫珉,最後還是頗覺尷尬地挪了挪自己的身體。   “姑母有話直說便可。”   “皇上,你如今稱帝,有帝必有後,你該準備納後之禮了。”   顏兒聽柔嘉這麼一說忍不住抬頭看向子淵,只見子淵臉上閃過一絲怔忡,只是稍縱即逝,並不爲人所察覺。再觀柔嘉,今日和子淵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竟然攜帶了自己的女兒,看來是有心推舉自己的女兒爲赫夏之後了。   “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既然朕已無雙親,心中一直視姑母爲自己的親孃,婚姻之事但憑姑母做主便是。”   原本以爲子淵一定會拒絕柔嘉的提議,出乎顏兒意料的是,子淵竟然一口就答應了柔嘉的提議,顏兒覺得自己的心中好似有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她看來,子淵想要的幸福應該不會是眼前的這位表妹,如今對柔嘉的話言聽計從,在顏兒看來只是爲報這奪帝位之功。   “那麼本宮於這幾日找天監司去挑選日子,讓你和靜芸儘早大婚。”   柔嘉說完之後還不忘笑着面對顏兒他們,“如果來得及的話,還請我們遠道而來的客人也喝上一杯喜酒再走。”   三人急忙起身道:“如此就恭喜皇上了!”   顏兒看向子淵,只見他的臉上還是一貫溫和的笑,好像對這樁婚事是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靜芸更是喜上眉梢,雙頰一片緋紅地鑽進母親的懷裏。   柔嘉摟着自己的女兒哈哈大笑,笑完之後方起身道:“皇上,那本宮就不打擾你和這三位貴客商討大事了,本宮帶着靜芸去宮裏逛逛,也好讓她儘早熟悉皇宮裏的生活。”   “姑母請便。”   柔嘉走後,顏兒發現子淵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隨着柔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琉璃殿,子淵臉上的笑容也跟着完全消失。一聲長嘆飄落在裝飾得金碧輝煌的琉璃殿內,最後子淵轉首看向顏兒,俊美的臉上出現一抹嘲諷之色,道:“是不是有點看不起朕?”   木霖和皇甫珉狐疑地看向子淵和顏兒,二人之間透露出來無形而微妙的關係,不禁讓這兩人感到奇怪。   “沒有的事,皇上。”顏兒低頭,急忙否認。   子淵笑了笑,轉過來面向木霖和皇甫珉,說道:“不說這些了,說說你們進宮來找朕的目的。”   三人相視之後,最終由木霖率先開口:“皇上,我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子淵淡淡地應了一聲:“哦?”卻不問木霖想要找的人是誰,而是獨自負手走向大殿大門。   殿外秋風正起,由外而內,吹得他的袍角翻飛,良久,他卻說了一句:“不用打聽了。”   顏兒猛地抬頭,聽着子淵的口吻,顯然已經知道他們想要打聽的人就是皇甫羿。可是,爲什麼他的語氣裏面會透露出這般令人心碎的傷感和無奈?難道……難道守墓人又遇到不測了?   “爲什麼?”顏兒心中一窒,擔憂之情也隨之外沁。   “有些人註定只能活在暗處,無法再見光了。”   秋日午後的光芒射進琉璃殿,琉璃殿,顧名思義皆是由琉璃裝飾而成,將射進的光芒又反射出光芒。五彩的光芒盡數打在子淵的身上,而他頭上的紫金冠,身上鑲金嵌銀的龍袍均折射成光。所以,當週身都被金光暈染的子淵再次轉身的時候,顏兒覺得他彷彿是從天而降的天神,猶如那晚遇險之時,他也是帶着手下如天神一般出現,拯救了他們。   “爲什麼他只能永遠生活在暗處?既然你知道他,那麼就請你帶我見他一面。”   他是神,只要他願意讓她再見守墓人,她願意將他奉若神靈。   “皇上,他如若真的還活着,那麼一切皆有可能,即使容貌皆毀也無須生活在暗處。”   既然間接地得到了子淵的肯定,知道他與皇甫羿在暗中已有來往,那麼,木霖相信再見皇甫羿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世上已無三皇子,世上已無皇甫羿,死了就是死了,像皇甫靳這樣能夠死而復生,再登上皇位的人,世上也只有他一個。”子淵看着他們三人,而他自己的臉上也滿是悽然,“三位,他不會再見你們的,永遠都不會了。”   “不行!”顏兒衝到子淵跟前大聲地說道,“不行,你告訴他不可以,我要見他!我必須要見他!他怎麼可以這樣自私?他怎麼可以這樣絕情?他怎麼可以?”   “顏兒,不要這樣。不要試圖掀下他的面具,不要試圖扒開他的內心,一切已成定局,你放下吧!”   子淵反握着顏兒的手,雙眉緊蹙,輕輕地說了一句:“忘了他,重新開始生活。”   守墓人……守墓人!顏兒按着自己的胸口,皇陵內兩年多的生活歷歷在目,他雖然一直避開她,但她只要覺得他是存在的,便會滿足。   她總是在路過他的房門時,對着他的房間甜甜而笑,想象着他一定神情專注雙手如飛地雕刻着滿滿一房間的木頭。有時,洗衣歸來的她爲他疊好前一日洗好的衣服,暗自高興找到了一個可以和他近身相處的理由。   “守墓人,我進來嘍!”   有時,她也會聽到他的怒吼:“不許進來!”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顏兒面對這樣一個性情不定,暴戾無常的人反而會覺得踏實。她一次次地被他推開,有時甚至被他驅趕被他罵,可她從來都不會生他的氣。如果不是在皇陵內重見皇甫靳,她想,她一定會永遠生活在皇陵,永遠守着他。   他不接受她,沒事。她就這麼一直陪着他,他不娶,她也不嫁,他們可以如親人般彼此相守。可是世事從來都是難順人意,難順人心的。   “顏兒。”木霖將她從子淵的身邊拉開,顯然他和皇甫珉都已感覺到了她對皇甫羿已有了超出了一般兄妹之情的感情。   “皇上,可以給我們一個理由嗎,真正的理由。爲什麼既然他來到了這裏,既然找到了你,既然有心想要爲自己的滿腹仇恨討一個說法,可他,又爲什麼要拒絕見我們?”   木霖扶着情緒激動的顏兒,可是,無意間,他的情緒也開始莫名激動起來,“你要知道,我們爲了他也算是孤注一擲,重回天龍也有可能性命不保,而他,竟然還是不肯出來相見?”   “木霖,”子淵第一次看到情緒如此激動的木霖,“既然你們自知回去有可能會性命不保,爲何不願留在赫夏與朕共享這南國的秀麗江山?”   “皇上,”一直立於一側不語的皇甫珉插話道,“這個是後話。我想見我三皇兄,我想問問他,除了他的個人仇恨,在他的心裏是否還有天龍,是否還有我這個感情深厚的手足,是否還有當年愛他似寶的父皇?”   皇甫珉一臉肅穆,神色堅定中含着慍惱,他,可是從來都是好脾氣的。   “三位,不要強人所難了。”子淵轉身背對他們道,“他的仇,朕會替他報,如果你們真的有心想要幫他,就不要再找他。也許……待到大仇得報,他纔會摘下面具與你們相認,但是眼下,他決不會見朕以外的第二個人。”   琉璃殿內迴盪着他的聲音,當他再次轉身之時,臉上已無任何笑容。   “關於你們如今的處境,朕也不會坐視不管,更不會袖手旁觀。你們若能留在赫夏朕亦可許你們封王加爵,可如果你們一定要回天龍,朕也會想辦法保護你們。”   子淵決心已下,眼神凜冽,最後又道:“朕之前的宅邸並非安全之所,朕希望你們這幾日能留在宮中仔細思考你們未來要走的路,宮中比外面安全。”   “皇上……”顏兒還是不肯死心,在她看來子淵不會這樣鐵石心腸。   顏兒欲語還休,最後還是低頭道:“我們聽皇上的安排。”   是的,最後的幾日,如果留在宮中,她就有信心在最後的時刻撬開子淵的嘴巴,她不會就此放手。   守墓人,你不可就此消失,你至少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子淵命琉璃殿執事去給顏兒他們安排了處所,就在距離琉璃殿不遠的棲霞宮。子淵站在琉璃殿的殿門之外,看着顏兒跟在木霖和皇甫珉的身後,沿着白玉階姍姍而去。   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內,子淵卻已是臉色煞白,他一手緊緊地按着自己的胸口,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佇守在殿外的宮人看到他們的新皇神色不對,紛紛上前喊道:“皇上!”   子淵廣袖一揮,制止他們的靠近,“無妨!”   說完之後他勉強直起身,慌忙地踏入琉璃殿,步履不穩,整個人跌跌撞撞,最後跌坐於紅木梨花椅上,撫着自己的胸口,身體顫抖。   “子淵!”   柔嘉大步跑進琉璃殿,看着模樣狼狽的子淵,急忙將他半摟在懷裏,慌忙問道:“藥呢?”   子淵手指琉璃殿上的龍案,柔嘉這纔看到上面擺放着一個白色小瓷瓶,她快步跑到那邊,拿了瓷瓶,手忙腳亂地倒出裏面的褐色藥丸塞進子淵的嘴裏。   子淵服下藥丸之後終於有所好轉,柔嘉這才埋怨道:“皇上,你這病好久不曾復發,今日這是怎麼了?”   “姑母,無妨的,一會兒就好。”   “王大夫說只要你能心平氣和,只要你的情緒不激動,你這病就不會復發。”   柔嘉繼續替子淵撫着胸口,眼神卻很是複雜,她問道:“皇上,你剛剛是爲何而激動?”   “姑母多心了,朕只是心中有感,日後會多加小心的。”   柔嘉並不相信子淵的話,直接發問:“你告訴姑母,你是不是真對那丫頭動心了?”   子淵抬頭,星眸轉動猶如流光閃過,卻是牽強而笑,“姑母,朕是很喜歡她,想將她留在身邊,不知姑母意下如何?”   “皇上,那麼靜芸呢?”柔嘉聽了子淵的話心中大駭。   “朕不會辜負靜芸,也會如姑母所願,這皇后之位自是非靜芸莫屬。”   柔嘉放開了子淵,離了身,走至琉璃殿的大門邊,依稀見着白玉階下靜芸正在和幾名宮女嬉笑追逐打鬧。她的女兒心無城府,不知人間半點疾苦和險惡,而這世間,只要有權力的地方,只要關乎榮華富貴,就會有爭鬥。這個名叫顏兒的女孩,關於她的一切柔嘉瞭如指掌,她是鬥爭之中的佼佼者,她的智慧和勇敢非一般女子可及……   “皇上,你如今貴爲一國之君,後宮自然也要充實,三千佳麗任你挑選,本宮也決不會允許靜芸獨佔聖恩,再赴前皇后的後路,造成皇室子嗣凋零。”   “那姑母的意思是同意了朕的想法,允了朕在日後立顏兒爲妃了?”   柔嘉笑了笑,卻是搖頭道:“皇上,你知道的,你的心裏是清楚的,這世上的任何一個女子皆可成爲你的后妃,獨獨這個女孩不可。”   “姑母……”子淵手扶椅背而起。   “子淵……”柔嘉的稱呼一變,語氣也跟着改變,好似慈母一般的呼喚讓子淵頓感無措。   “子淵,關於她的一切,這天下還有誰比你更瞭解?”   其實柔嘉心裏還想說:我不能讓這樣的女子和我的女兒共侍一夫,她若被封爲妃子,我的女兒怕是後位難保。   子淵無言以對,胸口又是一窒,剛剛的疼痛再次襲來,他急忙按着自己的胸口道:“姑母,朕想留下他們,讓他們迴天龍,他們將必死無疑。”   “可是皇上,他們的心在天龍,志在天龍,即便他們日後能爲你所用對你有所貢獻,他們始終是要回去的。皇上,長痛不如短痛啊!”   子淵強壓住心口處一陣接着一陣的疼痛,只聽見殿外響起靜芸如銀鈴般的笑聲,同時,還響起了與之截然不同的一種聲音——壎聲。   花飛滿天,紅消香斷,斷腸最是秋。   那壎聲宛若秋日裏墜落的寒露梧桐和霜染的紅衣,如此悲涼而悽婉,攪起人心深處的柔軟和脆弱。   “母親,那是什麼聲音?真是悅耳動聽。”靜芸已不知什麼時候跑進了琉璃殿,拉着她母親的手很是好奇地問。   “這是壎聲。”子淵代替柔嘉回答。   “原來是壎哪,我只在書上看過,卻不知真正的壎吹出來的聲音是這樣的。”   靜芸放了柔嘉的手,走近子淵,看到子淵煞白的臉很是擔心,“表哥,你身體不好嗎?爲什麼臉色這麼差?”   “靜芸,你皇帝表哥早年曾中過毒,毒入心臟,當時差點就沒命了,如今毒雖解了,但是卻留下了這心痛之病,日後你要切記不可惹他生氣,要好生照顧他纔行。”   靜芸點頭,一臉的純真和真誠讓子淵很是感動,“靜芸,沒事的。”   “表哥,你放心,我永遠都不會氣你,不會讓你爲我傷心,我會照顧好你的。”靜芸抓着子淵的衣襟,很認真地舉起手發誓。   她真是一個惹人疼愛的小姑娘!子淵點頭,笑得甚是疲憊。   柔嘉看子淵心痛仍甚,於是拉過靜芸道:“皇上,這幾日你太過勞累了,好好歇上一天,我和靜芸先回府,定了日子再進宮與你商量大婚事宜。”   子淵點頭道:“大婚之事就有勞姑母全權處理了,朕着實是太忙,恐怕是難以分心了。”   柔嘉應聲之後,便和靜芸二人出了琉璃殿,殿外的宮人面無表情地守着,那一聲聲催人心疼的壎聲卻在整個皇宮裏此起彼伏。   當日夜深之際,琉璃殿內燈火如晝。新皇初登大寶自是國事繁忙,大殿兩側臂彎粗的白蠟照得整座琉璃殿猶如天宮。子淵伏首龍案,堆得如山般高的奏摺幾乎吞沒了他,他是個勤於朝政的皇帝,連日來夜以繼日地處理着政事。   本來今晚因爲身體不適他有提前休息的打算,但是,他想有一個人一定會再來找他。所以,他在這裏等她。   “吉祥,給朕倒一杯茶來。”子淵頭也不抬,吩咐吉祥。吉祥原是先帝的近身大太監,因爲爲人機靈,處事有道,子淵便將他留在了身邊。   “是,皇上,奴才這就去吩咐。”   吉祥退出去之後,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子淵的龍案一側多了一杯碧玉杯盛泡的上好君眉茶。素手呈上,碧玉爲襯,襯得那一雙纖若無骨的小手更是瑩白動人。   “請皇上喝茶。”   子淵抬頭,瞅見眼前燭火照美人,真是風流靈巧招人愛……又招人恨。   “你來了?”   “嗯……”   “那就坐在旁邊陪陪朕。”   “皇上,我……”   “噓!”子淵伸出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道,“什麼都不要說,先坐在這裏陪朕一會兒。”   吉祥眼瞅着這架勢,便機靈地搬了一個四面雕花紅木圓凳道:“姑娘,請坐。”   “謝謝公公。”   吉祥笑着點了點頭便退下了。子淵抬首看到大殿兩側站着的數十個守夜宮女,便道:“你們都退下,有她陪着就行。”   “是,皇上。”   一殿的人移着細碎的步子魚貫而出,眨眼間,琉璃殿便只留一室的光亮和龍涎香的香味。   顏兒依舊站在一旁,子淵看了眼她身側的凳子,問道:“怎麼不坐?還是又非得和朕扯什麼禮數?”   因爲殿內只留其二人,又與子淵近距離相對,顏兒便覺得他身上某種無形的氣場在蔓延,兜頭兜腦地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嚥了一口口水,雙手交疊在腹前,低聲道:“是……不太妥當。”   子淵扯動着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容有點邪魅,還有點不懷好意。顏兒舔了舔嘴脣,終於明白爲什麼她獨自一人面對子淵的時候會特別緊張,因爲,她發現子淵對她和對其他人的態度不一樣,雖然直到今日他對她還算是以禮相待,但是顏兒總覺得在不經意之間,子淵總會表現出對她的特別。   “你喜歡站就站着,等站夠了再與朕說話。”邪笑過後子淵轉首,繼續翻閱奏摺。   顏兒聽了這話後急忙乖乖坐下,認真地問道:“是不是我坐下了你就會和我說話了?”   子淵放下手中硃筆,合上奏摺,最後側了側身子半靠着龍椅,雙手繞在胸前,看着她又是哧哧而笑。平日裏笑意溫潤,言談舉止俱是進退有禮的,他就偏偏對她好似存心捉弄一般,非得弄得她緊張兮兮他才滿意。   “你想說什麼?又想打聽某個人的下落?”   “嗯嗯!”顏兒見他先開了口,把自己的小腦袋點得如搗蒜一般。   “皇上,我求你讓我見他一面,一面就好。”   子淵搖頭,伸手拉過顏兒,收起了笑,道:“顏兒,留下來,不要回天龍。”   顏兒看着子淵,感受到他的真誠,他在誠心挽留她,可是她卻只能搖頭,“皇上,我不能。我在天龍還有太多的事情沒做,太多的人沒放下。”   “顏兒,回去以後你便要明白,皇甫靳將從此綁着你,你的一生便只能留在他的身邊,這是你所願的嗎?”   顏兒與子淵四目相對,她看到滿室的燭光都被他籠進眼底,融匯成一點晶亮,可就是這一點的晶亮,連便殿外的羣星也會爲之暗淡無光。   是啊,回去以後便再也出不來了,便真的出不來了。   “皇上,你爲什麼如此執意讓我們留下來?”這的確是顏兒心中所好奇的。   “因爲,木王爺和八王爺對皇甫靳存有二心,他們借出使齊夏之行來尋找已故三皇子,皇甫靳到今天自然什麼都已明瞭。”   顏兒點頭,心中倍感酸楚。   “而對於你,顏兒……”   顏兒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覺得她應該阻止子淵,阻止他說話。   “皇上……不……”   “顏兒,朕喜歡你。”   短短的六個字,明明就只是六個字,從子淵的嘴裏說出後,顏兒的心臟卻猶如被雷電擊中一般,好似抽搐了。   “所以,朕不能放你走,朕不能讓你回到皇甫靳的身邊。”   子淵加快了語速,加重了語氣,而顏兒卻是加快了心跳。她說不出話,只是搖頭,拼命地搖頭……   子淵見她搖頭,心中大急,一個用力便將顏兒整個人拉進了他的懷裏。   “皇上……皇……上,請不要這樣……”顏兒在禁錮中試圖反抗。   只是他不帶任何預兆,不給她絲毫機會,不容她再說一個不字。檀口櫻脣,蘭麝之幽,就這樣被覆蓋被吞噬被淹沒……顏兒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滿殿的燭火好似都在搖曳。   那纏綿的,激情的,酸澀的,憂傷的吻,就這樣堅定又溫柔地襲擊了她。有那麼一剎那,她沒有了任何的意識,便連靈魂都好像被某種力量從身體中抽離了出去。   所以,當子淵放開了她,將臉埋在她頸間的時候,她還渾渾噩噩地,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這個俯在她身上的男人。他讓她覺得熟悉而又陌生,他說他喜歡她,他……竟然吻了她?   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發展得太快了?他憑什麼在和她短短的幾次見面之後,便可如此堅定地說喜歡她?   顏兒用力地想要推開他,可是,他卻埋首於她頸間不願和她分離,不但如此,他在顏兒再次的推拒中,第二次吻上了她的脣。   “顏兒,不要離開朕。”   “皇上……”   她的脣真是香甜,讓他欲罷不能,她的欲拒還迎更是讓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顏兒不知他爲何要這樣對她。他明明知道她喜歡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個被他掩藏起來的守墓人。那麼,在他不願讓她和守墓人相見的固執當中,是否存着他的私心?   “哎喲!”子淵一聲低呼,猛地離開了她的脣,嘴脣上卻已沾滿了鮮血。   她竟敢咬他?   她趁着他還在驚愕之時,用力地推開他,狠狠地罵道:“你……真是個渾蛋!”罵完之後迅速繞過龍案,抬起腳便跑,想要離開琉璃殿。   “顏兒!”   子淵眼見着顏兒即將跨出殿門,心下大急,雙腳離地跨過龍案,身輕如燕劃過大殿的半空,一手攬上顏兒的腰間,不肯讓她離去。   顏兒氣憤地轉身,雙手用力地拍打着子淵,“你到底想幹嗎啊?我心急如焚地跑來問你他的下落,你不說也就罷了,你居然還敢欺負我!”   子淵任由顏兒打罵,顏兒敲擊着他結實的胸膛,他越不還手她就越覺得不解氣。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這個渾蛋,你故意不肯告訴我他的下落!”   “好了,不要打了,打疼了你的手朕會心疼的。”   子淵說着終於伸出雙手抓住了顏兒已經泛紅的手。顏兒好一陣拳打腳踢,無奈她力氣太小,在子淵懷裏使力就好像在隔靴搔癢,對他而言根本就無關痛癢。   “放開我!放開我!你既然不肯說,我就不再來問你,但是也請你不要這樣侮辱我!”   “朕沒有侮辱你,朕從來就沒想過要侮辱你,朕是情不自禁。顏兒,忘了他,試着接受朕,也許,在某天你也會愛上朕的。”   子淵說着抬起顏兒的下巴,顏兒看進他的眼裏,裏面有着濃濃的深情和眷戀。殿外有冷風吹來,吹起兩人的髮絲,髮絲纏繞,猶如此刻兩人之間的眼神,彼此凝望,彷彿要看清真實的對方。   “皇上,你大婚在即,顏兒望你自重,日後不可再對我……”   “不可對你什麼?”子淵眼裏的深情被促狹所替代。   “不可再對我無禮!”   “呵呵!”子淵輕聲低笑,俯在顏兒的耳邊道,“小東西,你害羞的模樣可真是可愛。”   “你……”   “顏兒,再問你一次,留下來,一直陪着朕好嗎?朕無法許你皇后之位,可是,朕可以向你發誓,三千寵愛只集於你一身,朕,這一生只愛你疼你憐你一人!”   子淵抓着顏兒的手,將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說道:“感受一下,這裏,這裏只爲你一人跳動。”   “對不起,我的心……”顏兒想說:我的心卻是在爲另一個人跳動!   “顏兒,我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朕可以給你他給不了的生活。”   顏兒搖頭,對着子淵微笑。是的,她無法對一個喜歡她的人說出狠話,她推開他,步步後退。   “顏兒感謝皇上的一片情意,只是顏兒無法接受。就此拜別了!”顏兒含着淚向子淵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轉身,再一次離去。   “顏兒!”   而殿中的子淵也再次阻止了她的離開,他一個閃身,顏兒只見眼前一道身影晃過,他便擋住了她的去路。   “好,朕答應你,讓你見他一面。”子淵終究還是妥協了。   “真的?”顏兒喜出望外,反抓着子淵的衣袖道,“是真的,你不騙我?”   子淵點頭,說道:“但是,朕有條件。”   “你說,不管是什麼條件我都能做到。”   “朕要你留在這裏,不許迴天龍,你做得到嗎?”   她沒想到他提出的要求竟然是這個,讓她永遠留在赫夏纔可以見守墓人。可是見了以後呢?   她心裏自然清楚見了他以後,只不過是了卻她的一樁心事,只不過是貪戀,想看他最後一眼。他和她從來都沒有未來,這是他一早就告訴過她的,他們之間除了兄妹之情不可以有其他。他來齊夏只不過是想尋求子淵的幫助,然後,讓子淵出面爲他報仇。   如果她答應了子淵,那麼見了他以後就只能留在這裏陪着子淵了?   值嗎?爲了這樣一次見面值嗎?爲了一個不愛她的人,爲了一個多年來處心積慮地想着如何報仇,無視她情感的男人,她這樣做值嗎?   “顏兒,你做不到,即便你今晚答應了朕,朕讓你見到了他,日後你還是會反悔,你說這要怎麼辦?”   子淵緊緊地抱着顏兒,顏兒的遲疑教他的心裏又是喜又是悲。   “因爲如你所說,在天龍你還有太多的事和太多的人放不下,所以顏兒,朕到時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你讓朕拿你怎麼辦好?”   “皇上,我若不回去,兩位王爺也一定要回去,兩位王爺將必死無疑的,你教我怎麼忍心看着他們死?”   好爲難,左右爲難。   “皇上,你可不可以仁慈一點,不要這樣爲難我,不要讓我做這樣艱難的抉擇?”   顏兒閉上眼,安靜得不反抗他的擁抱,她的聲音也不似以往那般充滿警惕,她這一刻的疲憊真是教他好心疼。   “傻丫頭,你是真的不瞭解朕的心意,朕只是覺得你不應該再獨自去面對一切風雨了,朕想保護你,想給你一個溫暖安定的棲所。”   顏兒睜眼,內心很是動容,如果沒有這樣的身世,沒有這樣的遭遇,沒有這樣那樣的放不下,如果,如果她只是一個單純的女子,可以擁有這樣的帝王之寵,她想她應該是幸運的。   這樣的子淵,真的是可以讓世間的所有女子爲之心動,無法拒絕的。   “皇上,想見他除了出於一己私情也還有其他原因,之前不知道他就是三皇子皇甫羿,所以,無法告知一些重要的事情,眼下,我們要回天龍,有些事我必須要當面相告纔可放心。”   子淵身體一怔,皺眉道:“你還有什麼事要告訴他?”   “嗯,此事關係重大,皇上,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必須要當面告之。”   子淵沉默,顏兒感覺到他的心正在波動,於是急忙趁熱打鐵:“一個不會讓他再漠視一切的祕密,一個可以激活他鬥志的祕密,一個要讓他重回天龍的祕密。我一定要見他,皇上!”   子淵放開了顏兒,卻捧起了顏兒的臉,仔細認真地凝視着她的臉和眼,彷彿要在顏兒的臉上和眼裏尋找她口中所說的祕密到底是什麼,或者是這祕密到底有多重要。   “皇上,請你相信我。”   子淵愁眉緊鎖,嘆一口氣,終於點頭應允。   顏兒長舒一口氣,“謝謝……謝謝皇上。”   “朕來安排時間,顏兒,只能你去見他,他們二人不能見。”子淵鄭重強調。   這已是子淵的最後底線,顏兒不敢再要求帶上木霖和皇甫珉。   “顏兒,”子淵撫着顏兒的臉,依然是深情滿滿,“看來朕還是無法將你留下來,但是朕只想告訴你,只要你留在這裏,我們之間是有未來的,朕也可以許你幸福,真正的幸福。”   顏兒的鼻子好一陣酸澀,這是她十五年來聽到的第一次真正的表白,子淵不同於皇甫靳,皇甫靳說喜歡她,皇甫靳也曾下旨要立她爲妃,可是,他不曾這樣深情相許,許她一生,許她未來的幸福。   子淵看似強勢,卻總在她面前妥協,只要她一示弱,他就會退步,他就會勉爲其難地答應她的要求。   “只是顏兒,當你一回到天龍,當你完成了心中的願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麼一切均會不同。”   子淵的話讓顏兒摸不着頭腦,好似在打着什麼啞謎,顏兒的如水清眸裏滿是疑問,“皇上,你這是什麼意思?”   “朕只怕有一日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我們怕是緣盡了,縱使我們都想回頭,怕也回不去了。”   顏兒的兩道秀眉越蹙越緊,她聽不懂子淵在說什麼,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的心卻在疼痛,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皇上,你到底在說什麼,顏兒不明白,聽不懂。”   “顏兒,朕真是恨自己,千辛萬苦取得了皇位,如今手掌重權,卻沒了自我,找不到自己了。”   “皇上!”顏兒制止子淵繼續說下去,“我不要再聽了,我要回去了。”   子淵放開了她,點頭,轉身,起步,說道:“顏兒,你一走,朕就註定要負你的。日後再見,請不要恨朕。”   隨着子淵在龍案前坐下,顏兒遠距離地仰視着他,中間只隔幾丈之遠,可是,剛剛的親暱已不復存在,對視時覺得彼此的距離亦開始越來越遠。   當殿外的風一陣陣吹進的時候,大殿兩邊的燭火便開始跳躍晃動,他們的心也開始搖晃,整座琉璃殿也在搖晃,整個世間都在搖晃。   經受不住這無形擴張的距離,這距離讓顏兒無所適從,她毅然轉身。   身後兩道灼熱的視線無法阻止她的腳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覺得再這樣待下去,她會哭,會傷心……   爲什麼?爲什麼她會爲子淵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而感到心痛?他的話,他的人,他的一切和她有什麼關聯呢?   他只不過是一個強吻了她的男人,他只不過是對她出手相救過的人,他只不過是應了她的請求去公主府盜了藥。   可是當那麼多的“只不過”連在一起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他和她在不知不覺中,竟有了這麼深的羈絆!   出了琉璃殿,殿外風勁正足,已是秋末,每日夜裏已是月露冷,霜染錦宮城。顏兒緊緊地環抱着雙臂,出來時心緒不寧倒是忘了加件衣裳了,前面不遠處棲霞宮也是一片燈火繚繞。通往棲霞宮的鵝卵小徑因爲沾上了秋末的寒露而頗顯溼滑。到了棲霞宮,顏兒止了步,因爲她眼見着木霖和皇甫珉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顏兒,我們在等你回來。”   天寒露重,看着他們踏着一路殘花幽徑來接自己,顏兒心裏覺得很是溫暖。這些日子的相處,她與他們之間已有了如手足一般的感情,有他們在,她覺得很安全,很踏實。   “嗯。”顏兒甜甜的笑容點亮了漆黑的夜空,“我們回去吧!”   回到棲霞宮的時候已近子時,顏兒進了自己的房間後,又忍不住打開後窗,只見位於棲霞宮之後的琉璃殿仍是一片燈火通明,燈火之下,他難道還在批閱奏摺?   顏兒的手撫過自己的嘴脣,剛剛琉璃殿內的一幕閃過腦海,惹得她好一陣的臉紅心跳。   子淵……   顏兒想着他和守墓人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她覺得迷茫,爲什麼守墓人會如此相信子淵?想着守墓人對她的無情,顏兒不禁又是一陣傷感,說完該說的話,也就會如他的願,從此,只爲相思老,蕭郎爲路人。   顏兒只等子淵能早點來信,和守墓人見上最後一面。   子淵沒有教顏兒失望,就在第二日亥時時分,琉璃殿的吉祥來請,說是皇上讓她過去,有事商議。   顏兒心想應該是子淵安排她與守墓人見面的時刻到了。明明知道他不在意亦不會留戀自己,可是她還是對着菱花鏡仔細梳妝。已過及笄之年的女子,但凡深居閨中的都已懂得如何打扮自己了,不像她,終日裏一襲淡衣粗布裙,也不懂施粉戴飾。想起來齊夏的路上,上船的第一天木霖便送了她一盒胭脂,她拿出那盒胭脂,略試初妝卻爲君,心中無喜唯憂。塗了胭脂沾上一點硃砂,再次攬鏡自照,便連她自己也對着鏡中的自己發怔——她好久不曾照過鏡子了。   她的容貌比出天龍時更出色了,胭脂紅襯着她白皙似玉的肌膚,鏡中人眸光盈盈,雙眉似煙,含着淡淡愁緒,更添一份婉約之美。   顏兒嘆了一聲,盒上鏡匣,美人如玉又如何?   跟着吉祥去了琉璃殿,殿內景象如昨晚一般,只是,今晚琉璃殿不見了子淵的身影。回頭想問問吉祥,卻見吉祥已經退出了琉璃殿,她只好一直站在殿中央等。   夜很深,更漏聲異常分明,猶如她此刻的心跳聲,一記一記地撞擊着她的胸膜。   “你來了。”   不知子淵何時進來,已站在她身後,她急忙轉身,迎上了子淵眼裏的驚豔,子淵盯着她稍作修飾過的臉,伸出手想要撫之。顏兒見着退了一小步,子淵的手便懸在半空,片刻後才放下。   “顏兒,你真是美。”   顏兒低首,不敢迎視他灼熱的視線,輕聲道:“皇上,你叫我來可是帶我去見他?”   子淵一陣沉默,然後沉沉地應了一聲:“嗯。”   子淵接着笑道:“朕一直不知,他在你心中的位置竟是這般重要,顏兒,你從來就沒看到過他面具之後真正的容貌,你不怕他的容貌會嚇到你嗎?”   顏兒搖頭,苦笑了一聲道:“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我真心待他,不計他的容貌如何,只求真心回報,而他……卻將我騙得好苦。”   “你恨他嗎?”   這次顏兒卻點頭,很用力地點頭,“我恨,恨他……太無情!”   他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硬傷,一說起他,一想到他,她的心就會被揪得生疼。   “顏兒……”   子淵看着顏兒精緻絕美的小臉之上佈滿幽怨之色,那雙令人心動的,無法抗拒的如水清眸裏噙着將落未落的淚。   她的心被那個他揪得生疼,而自己的心卻被她給揪得生疼。子淵隱隱皺眉,心痛之感襲來前,他便出手將她摟入懷裏。不爲別的,他不能讓她看到他犯心痛之病時的模樣……顏兒不明所以,只是用力地將他推開,她,討厭他老是這樣佔她的便宜。   子淵此時無力,加之被顏兒用力一推,便連退數步,手撫心口,臉色煞白。   “皇上,”顏兒察覺到子淵的異樣,急忙上前扶着他,急切地問道,“你怎麼了?”   顏兒張嘴就要喊人,卻被子淵制止:“不要喊!”   “可是皇上,你這個樣子叫我怎麼辦好?你這是怎麼了?”   子淵緊緊抓着顏兒的手道:“扶朕坐下。”   “哦,好。”   顏兒扶着子淵坐於大殿一側的椅子上,子淵手指龍案上的白瓷瓶道:“藥……給朕拿藥。”   顏兒急忙跑去拿了藥,回到子淵身旁將藥丸塞進他的嘴裏,仍是擔憂萬分:“皇上,要不叫御醫來看看,可好?”   子淵一手緊緊按着自己的左胸,在顏兒充滿擔心的聲音中抬頭,看見她正滿臉的驚慌和擔憂之色,覺得有點內疚。   “不要怕,過一會兒就好,因爲朕不想太多人知道朕身上有這病。”   “可是,這藥管用嗎?”   子淵點頭,她這樣擔心他讓他很受用,問道:“是不是嚇着你了?對不起。”   顏兒見着子淵萬般痛苦地按着胸口,便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說道:“皇上,讓我幫你揉揉。”   她拉開子淵的手,靠着他,撫着他的胸口輕輕地揉着。子淵看着她,心中溢滿柔情蜜意。心痛爲她,這一刻又因她的溫柔而倍感甜蜜幸福。   四目相對,彼此都好似聽到了彼此的心跳,子淵心中有所動,不禁開口道:“顏兒,此刻的你讓朕突然覺得過往的日子都白活了,顏兒,朕後悔了……”   “皇上後悔什麼了?”顏兒不明白子淵所指的後悔是什麼。   “後悔用盡一切登上皇位,卻在端坐於龍椅之上時,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惶恐和失落,得到了天下以爲得到了一切,可是,到頭來卻發現最想得到的卻要失之交臂了。”   最近子淵的身上總是流淌着靜靜的憂傷,他的話總是讓顏兒倍感迷茫,不知所措。   見着子淵又陷入了深思之中,顏兒趁機從他的腿上立起,小心地提醒道:“皇上,時辰不早了呢。”   子淵點頭,也起了身,望向琉璃殿外的一片漆黑,拉着顏兒的手道:“我們走吧。”   “是,皇上。”   出了琉璃殿,子淵拉着顏兒一路疾步而行,顏兒跟在他身後已是氣喘吁吁。她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反正一路的漆黑之中,子淵一直拉着她,穿行在禁宮的枯草小道之間。開敗的菊花尚留最後一縷幽香,衣裙沾着一路的輕霜濃露,最後,他們立於一處幽暗院落前。小院無燈無火,已近子時,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顏兒挨着子淵,聲音顫抖道:“他……在裏面嗎?”   “不是。”   子淵拉過她再走了幾步,顏兒這才發現院子裏面停着一輛馬車,貼着馬車細看便覺那馬車造型非常古怪,它好像較一般馬車不同,這馬車不但不精緻不華美,還有點笨重有點詭異。說是馬車,它其實更像一個大鐵箱子,只不過鐵箱子套着馬,所以才稱之爲馬車。   “上車吧!”子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子淵伸出手,顏兒扶着他的手,聽見如鐵箱子一般的馬車咣噹一聲開了門,顏兒湊近細看,見車門旁邊立着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人。   “主人,請上車。”那聲音呈一條直線狀,無一絲波瀾,就如他呈現於黑暗之中的臉一般,不帶任何感情。   子淵一提勁,便將顏兒送上了馬車,待她坐定後子淵也上了車。   咣噹一聲,車門被關上,車廂被完全密封,漆黑逼仄的空間裏只留其二人,一路靜默無語。馬車一路顛簸,車廂又被密封,若不是身邊還有子淵相陪,這神祕而詭異的氣氛真是會令顏兒心生恐懼。子淵一路上都緊緊地攥着顏兒的手,顏兒幾次掙扎都無濟於事,最後她輕問:“我們這是去哪裏?”   “我們現在在宮外。”   原先在琉璃殿時,她心裏還在怪他有意拖延時間,如今才知他原是想等到子時,避開宮裏人的耳目才方便出行。這個奇怪的馬車雖然笨重卻因爲周身漆黑,在子夜時分駛出禁宮倒也不惹人注意。   “皇上……”   “顏兒,你可喚我子淵。”   車廂裏太黑暗,他們看不到彼此的臉,卻能感覺到彼此的氣息。   “還有多久能到?”   顏兒按着自己的左胸,心跳聲再一次在胸下響起,這一次是她反握住了子淵的手。   “顏兒,你在緊張?”   “不是……我沒有。”   “即使你再恨他,你還是割捨不了對他的牽掛,對嗎?”   顏兒沒有回答子淵,卻感覺到子淵的手臂攬過她的肩頭,將她擁在胸前。他的下巴蹭着顏兒的頭頂,顏兒彷彿還感覺到了他溼潤的嘴脣落在她的發頂。   守墓人……   馬車倏然之間停下,顏兒身子前傾,整個人撲向前,子淵急忙跟着前傾護住了她的身體。   兩人直直地倒在一人長的馬車之上,子淵一個翻滾,顏兒反壓在他的身上。   “沒摔着吧?”子淵灼熱的氣息噴在顏兒的臉上,顏兒好似感覺到自己的鼻尖都對上了他的鼻尖。   “主人,剛剛前方有一塊大石頭,馬上可到目的地了。”馬車外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   子淵沒有回答他,馬車驟然啓動,車內的人因着馬車啓動而跟着顛簸,就在這一刻,不知是誰的脣碰了誰的脣,子淵趁機含住那兩片他日思夜想的櫻脣,不給顏兒一絲思考的機會。他以舌尖挑開她的檀口,遊移在她堪比花瓣嬌豔的雙脣之間。   他的吻漸趨從溫柔轉爲霸道,他不再以舌尖輕觸她的脣,而是在她啓嘴之時改爲長驅直入,直抵她口腔深處。血液似在沸騰,意識卻一次比一次模糊,便連一向引以爲傲的自制力也好似漸漸薄弱了。   子淵所製造出來的一次又一次的曖昧,很多時候已經讓顏兒覺得自己的心開始亂了。猶如他此刻的吻,好比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在洶湧澎湃,而他和她的心在這翻滾的海浪中劇烈地跳躍。   子淵不知從什麼時候已放開了緊箍着她的雙手,而她的雙手也已不再反抗他,不再捶打他,而是緊緊地圈住了他的頸部。她閉上眼,任由子淵的脣舌霸道地侵襲她的一腔芬芳,再在他帶領下學會回應他、反擊他、啃噬他、咬破他……   馬車戛然而止。   “主人,到了!”馬車之外那個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顏兒慌忙推開子淵,雙頰灼熱,她還沒來得及爲自己的行爲自省,卻又聽得咣噹一聲。   車門打開,外面較裏面稍稍顯得明亮,子淵先於顏兒跳下馬車,他伸手去扶顏兒,顏兒也不知是氣他還是氣自己,狠狠地推開他的手,自行跳下馬車。   子淵輕輕地嘆了一聲,他知道她在怪他,可是面對她,他卻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不自禁,他,自己也懊惱。   顏兒花了片刻工夫才認清自己好像正站在一處寺院門前,馬車此刻正停在寺院前面。這家寺院較一般的寺院不同,並未見到繚繞的香火,隱於黑暗中的小寺院此時看上去神祕而詭異。看來這應該是一所廢棄的寺院,看這情形應該荒廢很久了,而他,會一直隱身於此嗎?   “顏兒,你進去吧,我在這裏等着你。”   因爲剛纔的事情,顏兒覺得萬分委屈,她不應聲,也不言謝,轉身便往寺院大門走去。   “等等!”子淵喊住了她。   顏兒止步,卻沒有回頭,她想他喊住她不過是吩咐她一些事情,卻沒想到身上多了一件寬大的外罩軟袍,袍子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爲她擋去寒露。   “不要着涼了。”子淵從她後面繞到前邊,爲她攏緊衣袍。   顏兒抬起頭,朦朧黑暗中便見他的眼睛分外璀璨明亮,她想說一聲謝謝,卻最終嚥了回去,只是朝着他點頭,便走向寺院。   烏漆木門已經破敗不堪,顏兒伸手推門的時候,手上沾上了不少掉漆,嘎吱一聲之後,顏兒邁進門檻。   四合院的中間由一粒粒的鵝卵石圍繞鋪就而成,踩在上面硌得腳底隱隱的疼。舉目望去盡是一片漆黑,當顏兒正在躊躇要怎麼尋找要見的人時,左側廂房內卻燃起了燭火。燭火的光暈很弱,卻因爲鑲嵌於夜色之中而讓人倍感明亮灼目。   顏兒攏緊子淵給她披上的軟袍來抵擋寒冷,走向那一間燃着燭火的廂房。邁上一級臺階,站在房門前叩門,房內傳來和她記憶中一般的聲音。   “進來吧。”聲音暗沉、沙啞,猶如來自地獄一般。   顏兒按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微弱的燈光映照着整個房間,房門口的舊木几上放着一座燭臺,幾步之外鋪着一張牀,牀對面是一個小角鬥櫃。除了這些東西便別無他物了。而那個人,那個戴着褐色面具的人,還如在皇陵的時候暗居在自己房間裏一般。   他坐在房間最裏面的角落處,全身上下黑衣黑帽,便連雙手也都用黑布纏繞着。他在看到顏兒進來的時候抬起頭,光線太暗,距離太遠,他們遙遙而望。   “你……還好吧?”   再見了,終於再見了!從子淵答應讓她與他相見時起,顏兒便在心裏無數次地預演着他們見面時的情景。   “嗯……”   顏兒的手按在身旁的木幾之上,不知爲何竟無法起步走近他。縱使心中怨他恨他,可是,當看到這樣一個孤寂的身影獨自一人寄居在這個荒廢破敗的小寺院裏時,她心中所剩下的便唯有心疼了。   “他們呢?”顏兒指的是范家人。   他們陪着他一起來到這裏,她原以爲他會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卻並未在這裏看到范家人的身影。   “都好,你放心便是。”   顏兒往前走了幾步,因爲剛剛車廂裏和子淵有過的那一場糾纏,讓她覺得有愧於他,於是輕輕地喚了一聲:“守墓人!”   守墓人!守墓人!   曾經時常回響在皇陵深處的喊聲,於這一刻再喊出來的時候,顏兒更覺世事無常,她的守墓人,原是天龍朝三皇子皇甫羿。   “顏兒,對不起。”   沙啞低沉的聲音從房間的角落處響起,顏兒胸口一熱,連跑兩步想要上前擁抱他,卻在看到他身體後傾的時候止步。   他,不喜歡別人靠近他,從來都是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拒絕別人的親近。   “守墓人,我們過幾日便要回天龍了……”   “爲何不留下來?回去後,他不殺你但是也不會放過你。而木霖和八弟恐怕是凶多吉少,顏兒,你不能回去。”   真是沒想到,他還會挽留自己。   “別人不知我真正的身份是曾家的四小姐,但你是知道的,你是把我從古墓中帶出來的人,你知道我爲何入宮,你知道我身上有冤有恨有疑問,我怎麼可能留在這裏?猶如你,也不會一直留在這裏的。”   守墓人聽了顏兒的話之後一聲未響,一直靜坐於原處,猶如雕塑。正當顏兒以爲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的時候,他卻開口了:“顏兒,我身上的恨難以排遣,原諒我一直對你隱瞞身份、隱瞞一切,也許在未來你還會覺得我卑鄙可惡,可是,爲了報仇,我是不擇手段了。顏兒,我和皇甫靳遲早有一天會兵刃相見,你若回到了他的身邊,怕是遲早要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守墓人,我可不可以問一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你又是如何從三皇子變成范家三公子的呢?”   顏兒看到他纏着黑布條的手輕輕顫抖,她一步一步上前。他驚慌抬頭,“顏兒,你要做什麼?”   “你到如今還要在我面前繼續僞裝下去嗎?既然身份已明瞭,爲什麼不讓我看看你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顏兒,你……”   “你佝僂的身形,你醜陋的面貌,你駭人的面具,你沙啞的聲音,你的一切一切都已僞裝了這麼多年,你不累嗎?”   顏兒再上前幾步,他終於緩緩起立,“顏兒,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我告訴你曾發生的一切。”   “我想先讓你摘下面具,恢復你的真面目。我一直都在懷疑你的容貌是否真的被毀,還有,既然容貌沒毀,你的聲音也不可能會啞,三皇子,是嗎?”   當她喚出那一聲三皇子之時,不禁潸然淚下,“守墓人”這個稱呼,也許至此之後便只能留在她記憶當中了。   他是皇甫羿,涅盤重生之後的三皇子皇甫羿,不是守墓人,從來就沒有守墓人!   皇甫羿站在原地不動,怔怔地看着顏兒。顏兒的神情肅穆而帶着憂傷,她注視着他,深深地,久久地,彷彿想要藉此看穿他面具背後的真實表情。皇甫羿就在顏兒的這種注視之下緩緩地伸展開自己的身體,這個過程猶如蛹蟲在破繭之前的掙扎變化,雖然緩慢無聲,卻能帶給人全新的視覺衝擊,讓人心生期待。   當那原本佝僂的身子完全伸直之時,顏兒發現她和他的視線已無法平視,她必須得仰望他。原來他亦有這般高大挺拔的身軀……是啊,當年的三皇子丰神俊朗,被譽爲人中之璧,甚得瑞帝的喜愛。   這樣的身姿,靜靜地立於廂房的角落,一襲黑衫,本是如此平凡,平凡得有點不入一般人的眼,可是,屬於他的風采卻已漸趨流淌在這小小的空間裏。   顏兒的心在狂躁,喉間好似被硬物所哽,讓她無法暢快地呼吸。   “顏兒,原諒我的身不由己。”沙啞暗沉的聲音已然消失,猶如被這黑夜給吞噬融化,最後,化爲一片風光無限。   蜀琴撥動,曾問是哪家少年在輕撥那溫柔而多情的聲音,那聲音曾在某個夜裏融進了曉風殘月裏,還是這樣的溫柔纏綿。   顏兒不再前進,而是連着倒退了幾步,冷冷而笑道:“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初入浣衣局,還是初夏之夜,她曾撞見紅衣與一黑衣男子幽會,她原以爲那是紅衣的情人。顏兒看着他們離去後緊跟而上,她到現在還記得這個蒙面男子曾回頭看了她一眼。出使齊夏之前,她再次在瑤光殿附近撞見他和紅衣,他們問他椒賢宮裏所關的是何人,而當初她抵死不肯說出。   她想,怕真是諸葛再世也猜想不到這三皇子竟會潛入深宮,而這三皇子還是和她相處了兩年多的守墓人!   “哈哈……你真是,真是費盡心思啊!”   “顏兒,我……不能犯險,唯有隱藏自己的身份。”   皇甫羿低頭,那悅耳動聽的聲音猶勝天上的鳳鳥鳴叫,那個來自地獄的聲音,卻好像只在久遠的記憶中響起過。   “紅衣姐姐原來是你的人,怪不得我初入宮廷卻一直受着她的照顧,三皇子,真是謝謝你了!”   顏兒的言語裏充滿譏誚,想着她對他的一腔愛意,原以爲,他不願接受她是因爲自卑,面對她時會自慚形穢。如今方知,他不肯接受她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身份,他是無比尊貴的三皇子皇甫羿,他心在天下意在權力,無意兒女情長。   “紅衣本是我早年的一名近身侍婢,我出事之後幸得有浣衣局的劉嬤嬤幫忙才讓她改了名字繼續留在了宮裏,是她一直在幫着我,要不然進出宮廷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三皇子心思縝密,凡事小心,計劃周密詳盡,真教顏兒佩服。顏兒今日纔算真正受教了,也銘記了!”   最爲無情帝王家,帝王家出來的狠角色何止皇甫靳一個?   他皇甫羿,還有皇甫珉,看似無辜,扮演着受害人的苦角色,可是,他們哪一個是簡單的人?哪一個又是安於天命安於現狀的?   皇甫羿心中有愧,對於顏兒的冷嘲熱諷盡數收下,不作抗拒,只是他臉上戴着面具,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三皇子可以告訴顏兒當年狩獵場上發生的真相嗎?你是如何脫險的,那個掉入懸崖的人是否纔是真正的范家三公子——範奇?”   皇甫羿輕嘆一聲道:“顏兒,既然有些事情已被你猜透,我就不瞞你了,但是,在我告訴你這些事情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你是如何得知我……”   “如何得知你並未毀容,如何得知你的一切都是僞裝的?”   皇甫羿再一次低下頭,說道:“對不起。”   “很久之前,在我進宮前的一個夜晚,我想進你的房間去找你,卻聽到了你和叔叔在爭執。”   皇甫羿點頭,顯然那天晚上的事情他還記憶猶新,他說道:“真是忽略了你的洞察力了,當時我就想過這個晚上有可能會被你察覺到什麼,沒想到真的……”   “不,三皇子,你高估我了,我當時並不曾對你有所懷疑,如果當時就懷疑,我當初就不會這麼冷靜了,我不像你們,一個個都那麼善於僞裝,我要是懷疑了便一定說出來!”   “顏兒,你可不可……”   顏兒言語之間的譏諷不僅讓皇甫羿難堪,也讓他傷心難過,雖然他知道自己在顏兒面前沒有資格傷心。   “可不可以不要挖苦你,是嗎?”顏兒冷笑着問。   皇甫羿只得輕嘆着問:“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來齊夏的路上,木王爺曾以一個梨子砸向我,接着再由八王爺引起了一個話題。”顏兒在回憶。   “哦?一個梨子嗎?”皇甫羿顯然想不到一個梨子竟然能引起顏兒的靈光一閃,從而引起她對他的懷疑。   “梨子砸向我的臉,我在沒有任何意識之下便伸出雙手去擋梨,想要藉此來保護自己的臉。”   “這着實正常不過,每個人遇此情況都會這麼做的。”   顏兒點頭認同皇甫羿的話,繼續說道:“但是接下來卻引出兩位王爺對臉面的爭論,他們認爲,每個人最在意自己身上的部位就是臉。”   皇甫羿認真地想過之後方點了點頭,問道:“所以,你得出的結論是?”   “當我用梨砸向他們,看到他們倆同時伸手以衣袖擋住了自己的臉和頭部時,我腦海裏曾有靈光閃過,覺得有些什麼重要的事情被我給遺忘了。”   “你當時還沒想起?”   顏兒點頭,道:“直到再次拿出你寫的那張信箋,我由你的筆跡想到你的手。”   皇甫羿抬起自己那雙被布條緊緊纏繞不露出一絲肌膚的手,笑道:“如此小心翼翼竟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那晚,我進了你的房間,你在和叔叔談話的時候一直不曾點燈,後來我進入時才燃起了蠟燭,當時我就疑惑你們父子之間的談話方式是不是太奇怪了點。”   皇甫羿苦笑一聲道:“當時,我們倆吵得起勁,忽視了你就站在外面。”   “我的突然出現讓你們有些驚慌,我現在想起,黑暗之中你大概並沒有戴着面具,身上肯定還有肌膚暴露在外的。”   顏兒一步一步回憶,皇甫羿一下又一下地點頭。   “叔叔有意擋着你的身子,可是,我當時還是藉着燭光看到了你的手,你的手不但沒有一丁點的傷疤,相反,你的手指無比的修長而優雅。”   “那晚你的出現讓人始料不及,你進來之前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掩飾了,卻還是忽略了自己的手。”   “每一個置身火海的人最先的反應,應該是用手護住自己的頭和臉,既然你的手完好無損,那麼你的臉怎麼可能被燒傷?”   這就是當時她在和木霖、皇甫珉嬉罵之時,閃過腦海裏的疑問。   皇甫羿對只有十五歲,卻有着超強洞察力的顏兒打心眼裏佩服!   “我感謝那晚你也曾出言阻止我入宮,只是,最後你還是眼睜睜地看着我入了宮,依着你後來的表現來看,你應該也是知道我一直待在了皇甫靳的身邊,而你……”   “顏兒,不要誤會我,我一直有讓紅衣姐姐在暗中保護照顧着你。”   “保護我嗎?”顏兒苦笑,“應該是和叔叔一家人最後商定了讓我先進宮,利用我的特殊身份靠近皇甫靳,怕是想日後可以爲你們所用吧?”   “不!”顏兒眼裏的悲傷和絕望讓皇甫羿不忍,他忍不住還是上前一步,“我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顏兒,這世間上我最不想傷害的人便是你,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嗎?”顏兒也上前了一步,這樣他們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一直以爲你是真的可憐,真的寂寞孤獨,我用盡一切辦法想要靠近你溫暖你,而你呢?卻是這樣防着我!”   “顏兒,我們之間的誤會太深,而我之所以一直不敢靠近你,不是因爲防着你,而是……”皇甫羿欲言又止。   “而是什麼?”顏兒又進一步,氣勢逼人。   “而是……剋制自己,壓抑自己,告訴自己不可以……愛上你。”   “爲什麼你不可以愛上我?”   說顏兒以前不知他真實身份,只以爲他是因容貌被毀不肯接受她,可是如今,他既然容貌未毀四肢健全,爲何透露出來的意思還是這個?   “因爲你不是範顏兒,你是曾筱冉,曾家的四千金,曾孝全的女兒……而曾孝全卻是害死我母妃的兇手。”   猶如冬雷在響,雷霆萬鈞擊打在顏兒的心上、身上!   三皇子的母妃不就是華貴妃嗎?華貴妃……好像聽說她是懸樑自盡的,當時只覺奇怪未作細想,如今想來可真是奇怪。這個寵絕後宮,出身高貴,又有一個兒子受盡帝寵的女子爲何要懸樑自盡?   而皇甫羿卻說害他母妃的兇手是曾孝全!   顏兒不知父親爲什麼會成爲殺死華貴妃的兇手,難道又是因爲皇甫靳?   除掉華貴妃,皇甫羿間接失勢,先殺母,後殺子——這手法的確像是父親和皇甫靳所爲。   “三皇子,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父親爲什麼會和你的母妃有瓜葛?”   皇甫靳剛滿十五歲那年,天龍朝最北端有不少草原遊民部落侵犯邊境,瑞帝正值壯年,正是雄心壯志豪情萬丈之時。因爲距離他上一次北上親征已過去整整十五年了,天龍朝瑞昭二年,瑞帝年少,凱旋而來,孝德皇后便爲他懷上第一子,在他看來這是上蒼於他勤政愛民的一種嘉獎。事隔十五年,他想再次揮軍北上,帶上他最疼愛的三子皇甫羿,因爲皇甫羿自幼熟讀兵書,早早地便表現出他不俗的軍事才能。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他不想皇甫羿只善紙上談兵,他要讓他親歷戰爭,讓他在戰爭中真正地成長起來。   瑤光殿內,瑞帝摟着已過三十的華貴妃極盡纏綿。華貴妃容貌絕世,肌膚如凝脂般光滑猶勝二八佳人。瑞帝迎娶華貴妃已有十五年,二人卻是恩愛更勝從前,華貴妃褪去青澀之態,如今更是風韻大增,每每都還是讓瑞帝欲罷不能。三十幾歲的女人還能寵冠後宮本屬少見,而她和皇帝之間還能保持這份不減當年的激情更是不易。   春寒料峭,芙蓉帳暖,瑞帝和華貴妃在歡愛過後相擁而坐,華貴妃歪着身子無力地靠在瑞帝的懷裏。   “皇上,羿兒還不足十五歲呢,你帶着他去打仗真教臣妾不放心。”華貴妃言語嬌嗔,不免爲兒子擔憂。   “愛妃,朕不會讓你和朕的寶貝兒子受一丁點兒的傷,你放心,嗯?”   “這幾個月內,你和羿兒都不在臣妾的跟前,這日子要怎麼過得下去嘛,要不是……”華貴妃紅着臉支支吾吾。   “愛妃,你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情不好意思說出口的?”   “要不是肚子裏又來了一個小的,臣妾怕是要跟你們一同前去。”   華貴妃這一說可樂壞了瑞帝,他急忙起身激動地握着華貴妃的手問道:“什麼,愛妃竟然又有身孕了?”   華貴妃一心想要再添一個小女兒,而瑞帝多年來專寵華貴妃一人,且瑞帝正值壯年,精力旺盛,雖與她夜夜歡好,奈何這肚子卻遲遲不見再次鼓起,這一次終於得償所願,二人俱是十分高興。   還未滿十五歲的皇甫羿得知母后又有身孕之後,竟比父母還要高興,出征之前,他一再向母妃允諾將和父皇早日凱旋。華貴妃和這世上她最愛的兩個男人淚別,只是,彼時濃情蜜意,天倫融融,又怎會想到一別竟成永訣呢?   瑞帝聯想上一次親征給自己帶來的好運,他想,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這一場戰役持續了五個月,當他們凱旋的時候,正如瑞帝所料,皇甫羿已從一個青澀的十四歲少年王子,成長爲一個令衆將士仰望膜拜的少年將軍。   瑞帝大喜,心裏記掛着華貴妃,想着再過兩個月她應該要臨盆了,於是和皇甫羿快馬先回京城。   本以爲華貴妃一定會挺着便便大腹,倚在宮門等待着心愛的丈夫和兒子凱旋,可是當他們快馬揚起,踏着金色的夕陽,奔向皇宮時,瑞帝卻沒有在宮門開啓的方向看到他心愛的人兒,他心中大急,於是策馬狂奔,直入皇宮。   皇甫羿也跟着父皇揚鞭,白馬騰飛,兩人先後進宮。   黑白二騎飛奔在禁宮的甬道之間,躍過花徑小路,踏過小橋碎石道,二馬齊齊停立在瑤光殿前。   父子二人神情大變,原因無他,瑤光殿此刻正哭聲震天。   “愛妃!”   “母妃!”   父子二人飛身進入瑤光殿,宮人齊呼萬歲,卻是伏在地上痛哭,不敢起身。   瑞帝和皇甫羿直奔華貴妃寢殿,卻見雕樑畫棟之間有一美人懸樑而死!   月牙纖足被珍珠粉色上繡着細珠的繡花鞋緊緊裹住,那美麗的雙足因爲在空中晃盪而顯得異常詭異陰森。   華貴妃懸樑自盡了!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竟然懸樑自盡了!   原因無他,只因幾日前已有七個多月身孕的華貴妃慘遭皇宮禁衛軍統領衛方姦淫,衛方事後畏罪自殺。宮中流言飛語頓起,更有許多宮人曾表示的確聽到瑤光殿裏發出華貴妃的求救聲,當其他侍衛趕到瑤光殿的時候,大家也都目睹了華貴妃衣衫不整的模樣。而衛方已倒在瑤光殿東邊的圍廊處,已是飲劍自刎了。   華貴妃留下遺書,覺得自己愧對瑞帝一生寵愛,已是無顏再見聖顏,所以,決定帶着未出世的孩子共赴黃泉。   曾憶年少深宮寒,獨倚白玉欄杆,君從北邊來。   相逢回眸正隔水晶簾,妾今離去,點點離人淚滿嬌眼。   爲君,只圖一身清白……   眸中清淚,原是惜別,不肯道別離,奈何愧對君心,只道:珍重!   瑞帝手持燙金小箋當場氣血攻心,這似詞非詞,似詩非詩的幾句話概括了他們從初識到相愛,直至她被人毀掉清白自盡的所有。   “愛妃……”瑞帝心疼到幾次暈厥。皇甫羿抱下母妃的屍體,不曾流下一滴淚,也不再多說一句話。   瑞帝痛失最愛後身體每況愈下,朝中大小事宜他已放手交於皇甫羿去處理,而他自己卻時常流連於瑤光殿內,回憶着過往他和華貴妃之間的恩愛纏綿。   皇甫羿也時常踏入瑤光殿懷念自己的母親,有時,他會在瑤光殿看到繡榻之上的父皇,他正手握母妃留給他的那一封遺書沉沉入睡。父皇在母親離去之後已衰老了不少,皇甫羿爲父皇蓋上絲被,抽出他手中的遺書。   曾憶年少深宮寒,獨倚白玉欄杆,君從北邊來。   相逢回眸正隔水晶簾,妾今離去,點點離人淚滿嬌眼。   爲君,只圖一身清白……   眸中清淚,原是惜別,不肯道別離,奈何愧對君心,只道:珍重!   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這幾句話,他總覺得某些地方不太對勁,母妃才華橫溢,留給父皇的遺書雖然聲情並茂,卻總覺得少了點東西。   皇甫羿舉着那張信箋,平視而望,一次又一次重複看着。橫着看完再豎着看,豎着看完……豎着!   皇甫羿眼皮跳動,豎着看,那……可是藏頭書?   曾相爲眸!曾相爲眸是什麼意思?曾相爲謀?曾相的陰謀?   母妃在暗指,以這樣的方式暗指這是曾相曾孝全的陰謀?母妃被人姦淫,母妃懸樑自盡是不是都是曾孝全的陰謀?   皇甫羿就憑這“曾相爲眸”,暗中調查起母妃的真正死因。其實在沒有發現這個線索之前,他就懷疑過母妃是否真的是上吊自殺。虎毒不食子,母妃如若真的因爲被人姦淫而萌生出輕生的念頭,也不至於狠心到連即將出生的孩子也帶離這個人世。   皇甫羿肯定他的母妃不會這樣做的!   以後的一次次前往瑤光殿,皇甫羿已不再是前往懷念母妃這般簡單了,他在尋找線索。   聰明如母妃,既然能留下這樣一封藏頭書,必定說明她當時自由被限,一來怕被人發現,二來她又不甘心這樣被人陷害。瑤光殿裏一定還留有其他的線索和證據,皇甫羿一次次地尋找,一次次地無果失望。   皇甫羿閉上眼,母妃死時的慘狀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特別是他和父皇飛馬而下時,看到她的身體懸掛在雕樑之上,珍珠粉色繡花鞋上繡着細珠,緊緊地裹着母親那雙美麗的月牙足……   繡鞋……珍珠粉色的繡花鞋?   皇甫羿睜眼,他記得母妃死時穿的是孔雀羽繡金錦衣,向下再配以杏黃金縷裙,按照母妃平時一貫的配法,她的腳上穿的應該是岐頭履,而非繡花鞋!   他跑進華貴妃的寢殿,瑤光殿裏的一切,瑞帝都命人不可以隨意更換觸碰,只命他們小心打掃,所以皇甫羿很快就找到了華貴妃存放衣裙鞋帽的櫃子。櫃子中擺着瑞帝給她趕製的上百雙形色花式不一的鞋履。而皇甫羿率先尋找到的便是一雙和華貴妃死時穿的同是珍珠粉色且式樣相近的繡花鞋,他把手伸進鞋內,果然觸摸到一團紙。   皇甫羿展開一看,頓時神色大駭——母妃之死原是如此!   原來她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原來她是被人滅口之後還被人玷污名聲。   他緊緊地攥着那一團紙,恨得咬牙切齒,怒漲的仇恨在胸口處如浪決堤,如不是最後的那一絲理智在說服着他要冷靜,他一定會提着劍將那些人一劍封喉!   “母妃,羿兒在此發誓,此生若不爲你報這血海深仇,我枉爲人子!”   那一團紙是母妃最後留下的線索,它不能成爲曾孝全等人謀害她的有力證據,他需要繼續暗中調查,找出有力的證據。唯有如此,纔可在羣臣之前,在瑞帝面前揭開那些人骯髒漆黑的心。   他將這些事暗中交給范增一家去調查。范增早年喜歡上母妃身邊的貼心侍婢林氏,本來按着規矩,林氏不可以出宮嫁人,只因母妃憐愛於她,不忍心棒打鴛鴦,親自促成他們的婚事,范增感念華貴妃的恩德,發誓一生都會效忠於她。因此,范增一家和木、曾兩家分別形成了以皇甫羿和皇甫靳爲首的兩大政治勢力。   其間,皇甫靳生母孝德皇后病逝,孝德皇后一生不被瑞帝憐愛,垂死之時以退爲進,惹得瑞帝良心不安,瑞帝最終答應她在她死後皇甫靳的太子之位可以永保。其實,瑞帝並非言而無信之輩,他對太子也一直心存愧疚,雖然偏愛三子,但經華貴妃勸說之後便也打消了重立太子的想法。   只是在後來的日子裏,范增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瑞帝進言說華貴妃有可能被太子一方所害致死,雖證據不全,但這也的確引發了瑞帝的揣測和懷疑。   十一月二十八日,瑞帝生辰。   皇室子弟按照慣例要去獵場狩獵,爲皇帝呈上最理想的獵物。   皇甫羿一貫聰明冷靜,心思縝密,只是他料想不到獵場之內早已佈下天羅地網,他,即將成爲別人的獵物。   進入獵場,衆皇子和皇室子弟兵分八路,皇甫羿見着八弟皇甫珉揚鞭率先往西邊而去,他們二人之間一向較爲親近,所以,皇甫羿便雙腳一蹬,沿着與皇甫珉就近的西南方向而去,只是他當時並不曾注意到,太子皇甫靳選擇的是和他最近的南邊。   手持弓箭,皇甫羿要尋找到最好的獵物,作爲瑞帝最愛的兒子,他不可以辜負瑞帝的厚愛。   黑熊出沒,胯下的千里名駒“追風”應着主人的口令揚起四蹄,循着黑熊跑過的印跡一路追蹤。   追風突然一聲嘶叫,林中寒鴉振翅而飛,皇甫羿感覺到林中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勒住繮繩,追風止步。皇甫羿掃視着這片樹木茂盛繁密的林子,前日才下過一場大雪,因這裏位置偏寒,所以積雪一直不曾融化。   他在抬頭環視的時候,能聽到樹葉上的積雪滑落而下的聲音,樹林之中寂靜無聲,可是,無形之中有一種壓迫而危險的氣息在向他靠近。皇甫羿將手中的弓箭擱置在馬鞍之上,一手撫向自己的腰間,準備抽出腰間軟劍。   倏地,高大濃密的樹枝叢中,有四條人影手舉着寒光凜冽的劍從他的頭頂盤旋而下。   追風不愧是千里名駒,在主人舉劍之時已振蹄而飛,皇甫羿坐在馬背之上身子一閃,避開了殺手的劍。   皇甫羿意識到這林中絕非只有四名殺手在等着他,有人一心想置他於死地,怕是這林中已佈下天羅地網只待他羊入虎口了。   看形勢,不可強拼,只能智取而逃,皇甫羿俯身對追風道:“追風,快逃!”   追風好似能聽懂主人的話,四蹄疾跑如飛,皇甫羿聽得兩耳生風,可是,他感覺到頭頂上方也有無數條人影在躥動。   那些人擁有當世一流的輕功,並且,已有箭羽紛紛從頭頂射下阻礙追風飛跑的腳步。皇甫羿一邊以劍擋箭一邊命令追風逃出這片叢林,林中飛禽齊飛衝出樹葉樹梢,追風腿部中箭,卻仍是狂跑不止。   最後,前方出現了一片光亮,正當皇甫羿以爲可以殺出重圍衝出樹林的時候,前方數十名黑衣蒙面的殺手正手持銀劍,嚴陣以待。   追風頗有靈性,看到這個陣勢它仍是不肯止步,竟然不顧一切衝向那些殺手。   追風速度太急太快,又置生死於不顧地前衝,那些殺手顯然料不到一隻畜生也可以這般神勇,待追風衝過去的時候,也只得一個個飛身而起。   “放箭!”有人在指揮命令。   一聲令下之後,皇甫羿的前方後背均有無數的箭直直射向他,他前後難以同時兼顧,身上連中數箭。他心想,也許今日註定要命喪此處了,好在追風腳下生風,仍是勇猛無比,而那些殺手想是有所顧忌,不敢騎馬進入獵場,所以,饒是他們的輕功再高也快不過皇甫羿身下的那匹千里名駒。   追風帶着皇甫羿好不容易跑出那片叢林,卻見不遠處有人端坐於馬上。皇甫羿身受箭傷,已是全身癱軟在追風的背上,那些殺手不敢騎馬而入,但是有一個人卻是騎馬而來,此人便是皇甫靳。太子皇甫靳胯下的寶馬雖不及這追風有靈性,卻也是一匹罕見的好馬。   當皇甫羿拼命坐直身體的時候,只見眼前那人已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了。   “你……竟然這般狠毒,非得趕盡殺絕嗎?”   “你必須得死,你知道得太多了,你非死不可!”   此時,追風再次被身後殺手射來的箭射中,馬腿前傾,皇甫羿也從馬背之上摔落。追風眼見主人將再次受到危難,拼命嘶叫,而皇甫靳則舉着弓箭,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俯視着皇甫羿。皇甫羿挪動着身子往後移動,最後拉着追風背上懸下來的繮繩,用盡最後的力氣躍上馬背,他們只有逃纔有生的希望。   只是,與此同時,皇甫靳三箭齊發,齊中皇甫羿的心臟。   追風嗚咽,紅着眼騰空而起,直衝皇甫靳,皇甫靳始料不及,只得閃身讓路。   皇甫羿聽到皇甫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跑不了的,箭上塗有劇毒,皇甫羿,你必死無疑!”   皇甫靳說完之後揚起馬鞭,直追皇甫羿。追風雖然受了傷,只是此馬天生異能,兼具靈性,眼見着主人受傷面臨危險,便更加激起了它的潛能。   皇甫靳一路追趕,今日此舉他也是被逼上梁山,皇甫羿必須得死,否則只要給了他一線生機,讓他回到瑞帝身邊,自己將永無翻身之日。奈何他不管如何用力鞭打胯下寶馬,還是無法追上皇甫羿,眼見皇甫羿的身影隱入另一處叢林,他急命殺手潛入叢林,務必要找到皇甫羿。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皇甫羿趴在馬背之上,因流血過多已近昏迷,迷糊中他好像看到前方又來了一騎快馬,他心中一驚,以爲又是另一撥殺手來到了。   “三皇子,是你嗎?”   來人聲音無比焦灼,飛身下馬,直撲皇甫羿,“對不起,我來晚了。”   “範奇……我快不行了……你怎麼來了?快走!要不然……到時連你……也會一併被殺的。”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與他有八拜之交的範奇。   “三皇子,你忍一忍,我特意趕來救你的,我已派人通知了我爹和二位哥哥,相信他們很快就會來了。”   範奇出手極快,點了皇甫羿身上的幾大穴位,卻發現皇甫羿的臉色越來越黑,便連嘴脣也已變得烏青。   “三皇子,你這是怎麼了?你……是不是中毒了?”   皇甫羿點頭,手指自己胸前的三支箭道:“箭上……有毒。”   範奇眼見情況危急,拉起皇甫羿道:“我們先想辦法出去,要儘快解毒。”   然而不遠處,他們好像聽到了皇甫靳的馬蹄聲響起,而此時皇甫羿的毒越來越深入骨髓,加之連中三箭,心脈受損,他已是命在旦夕,再無法奔跑逃亡了。   “三皇子……三皇子!”   範奇拼命地搖着已陷入昏迷的皇甫羿,他心急如焚,身後殺氣漸濃,他知道皇甫靳的人已經來了。   範奇靈機一動,脫下皇甫羿那已沾滿鮮血的白袍,皇甫羿從昏迷中醒來,拉着範奇的手道:“你要做什麼……你不可以!”   範奇此時已是無比鎮靜,他握着皇甫羿的手道:“你聽着,三皇子,我是今早得到的消息,曾孝全在暗中調動人手,我怕他對你不利,一直跟着這些人到了這裏,沒想到他們真的是來暗殺你的。”   “先不管這些了,範奇,這裏太危險……你回去。替我報仇!”   “不行!等下我騎着追風引開他們,你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能發出一丁點的聲音,知道了嗎?爹和哥哥們會趕來的,你挺住!”   說完之後範奇起了身,冷靜地先殺死了他騎來的那一匹馬,怕這馬到時亂跑反而會引起皇甫靳的注意,然後他拍了拍滿身是傷的追風,道:“我知道你平時除去自己主人不會讓人近身,可如今你主人危在旦夕,你若真有靈性,便讓我騎着你出去引開那些人。”   範奇說完之後飛身跨上追風,追風明白其意,衝出叢林之前故意一聲長嘯引來那些人的注意。白衣白馬飛奔出叢林,皇甫羿眼看着範奇騎着追風出去替自己受死,無奈他身無點力,毒素入侵,已是無法動彈。   範奇伏在追風身上,他比皇甫羿小一歲,兩人身形卻極爲相似,再加上穿着皇甫羿的衣服,騎着皇甫羿的追風,當然沒有人會懷疑皇甫羿已被調了包。皇甫靳和殺手棄了那片叢林直追着範奇不放,只是追風再有靈性也不知他們跑上的其實是條絕路。   後有追兵,前是斷崖……範奇下馬之後俯視懸崖,信手扔下一粒石子,久久之後也聽不到迴音。   “追風,難不成今日我真的要替三皇子死在這裏了?”   追風好似聽懂了他的話,低嘶一聲。   範奇將追風拴在一棵大樹之上,拍着它的頭道:“死,我也不能帶上你啊,你得回去好好地效忠主人。”   身後殺手已越逼越近,皇甫靳也已快馬而來,範奇站在懸崖邊上,崖上枯草瘋長,他雙手撿起腳下大石塊,縱身一躍之時順手將那石塊砸向了自己的臉——既然都替三皇子死了,那麼就讓他更安全,就讓大家以爲三皇子是真的死了!   皇甫靳當時也是絕對相信皇甫羿已死,他去而復返,再回到崖邊之時,已是和衆皇子一起在尋找皇甫羿的身影了。最後,當他看到皇甫珉解開繫着追風的繮繩,追風四腳騰空也跟着跳入懸崖之時,他也是和大家一樣的想法,白馬忠心,追隨主人而去了。   後來皇甫羿才知道,他的好兄弟和他的良駒都是爲保護他,不讓別人對他未死之事有絲毫懷疑才捨命的。正當瑞帝派人尋找三皇子的屍體時,范增帶着另外兩個兒子已找到了皇甫羿,范增忍着喪子之痛將皇甫羿偷偷運出獵場。   雖說是救出了皇甫羿,但其實此時的皇甫羿已經算是半個死人了,箭傷加之中毒,除了一口氣他已沒有了任何思想和知覺。范增雖知瑞帝疼愛皇甫羿,但是,大權在握的曾孝全爲防範增上朝奏請瑞帝徹查皇甫羿墜崖一事,故已在暗中謀劃怎樣除掉范家了。   范增意識到事態嚴重,他怕到時不但有可能保不住三皇子,連同範氏一家也會慘遭滅門,於是和妻子林氏以及二子商量過後,決定上奏辭官。范增一紙上疏,聲稱范家沒有保護好三皇子,此罪讓他日夜不寧,有愧於死去的華貴妃,更有愧於皇恩,於是請辭,帶着全家去看守皇陵。在這個過程中,范增一把大火毀了範宅,有消息說他那個最機警靈敏的三公子被困火海,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了。   皇甫羿和範奇的身份交換之後,只有這樣做范增纔可掩蓋住真相,帶着皇甫羿逃出京城,前去皇陵的同時還可四處求醫。瑞帝心灰意冷,加之當時對范家人也有遷怒之意,於是硃筆一揮,允了范增所奏。   範氏一門傾盡所有隻爲能保皇甫羿一命,皇甫羿以範奇的身份活着,他很努力地活下來,只等他日再報血海深仇。爲了不讓別人察覺到他身上任何有關皇甫羿的身影,他不但戴上面具,還苦練口技,將自己的聲音以及一切關於皇甫羿的印記統統抹去。他不會讓範奇,還有追風就此枉死的。   這就是皇甫羿爲何會成爲範奇,成爲守墓人的故事由來。   燭火已燃了過半,蠟油一滴一滴地垂下,就像顏兒此刻的淚水。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爲誰流淚,是爲瑞帝和華貴妃動人的愛情故事嗎?還是爲不擇手段的皇甫靳和自己的父親?又或是爲命運多舛的皇甫羿和那義薄雲天的範三公子?   反正,就在皇甫羿說完整個故事之後,顏兒的眼淚就制止不住地流,她一向堅強,不輕易落淚,可此刻,她無法停止哭泣。   原來,她竟是他的仇人之女。所以,他纔會說他們不可能,永遠都不可能!而他,當年還和范家人一起救了她這個仇人之女,他們明知她是曾孝全之女卻還是救了她。   兩年多來的相處,點點滴滴都在心頭,她心裏清楚範氏一家都是善良之輩,只是三皇子身上揹負着深仇大恨,再加上範奇枉死,他們纔會身陷入這一場爭鬥。   “三皇子,你可以告訴我當年你在你母妃的繡鞋裏找到的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內容嗎?我父親他到底做了什麼才讓你認定是他害死了你的母妃?”   皇甫羿還陷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他雖然靜靜地站在陰暗的角落,可是顏兒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悲傷和憤恨。他此刻正在用力地抑制自己的情緒,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纔回答顏兒。   “顏兒,並非我不願意告訴你,只是,誰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必定會被牽連,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的,不用知道太多。”   顏兒拭去淚水,顫聲道:“我知道的已經太多了,我若是什麼都不知道那該多好。”   “顏兒,接受了……子淵吧,留在這裏,不要再回天龍面對一切。”   不知道爲什麼,顏兒總覺得皇甫羿的勸解裏帶着硬澀,聽着讓人覺得很怪,但是又說不出來是哪裏奇怪。   “爲什麼?爲什麼要勸我跟着子淵?”   “因爲,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但是,子淵可以!”   同樣的話子淵也說過,而這一刻,他也說出了這樣的話,她的心真是疼,不知是爲子淵還是爲皇甫羿。   “你和子淵到底是什麼關係?姑表兄弟?子淵的身份一直被柔嘉公主暗藏,你們即便通過柔嘉公主知道對方的存在,卻有可能成爲這般親近的兄弟嗎?”   顏兒上前一步,皇甫羿後退一步,顏兒再進一步,他就再退一步。   “還有,既然你容貌未毀,聲音未啞,四肢周全,你爲什麼不走出來,堂而皇之地站在子淵的身邊,與他聯手擊敗皇甫靳?”   “顏兒,不要再靠近我!”皇甫羿退至牆角,已無路可退。   “說什麼皇甫羿給不了我想要的幸福,子淵就可以,你爲什麼不直接說你能給得起範顏兒幸福卻給不了曾筱冉幸福?”   顏兒繼續走近他,皇甫羿怔怔地俯視着步步靠近的顏兒,無奈地喊道:“顏兒,不要再逼我了,我不能……”   “把你的面具摘下來!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顏兒氣得直跺腳,因爲生氣幾近歇斯底里,“我一定要看,我一定要確認!”   “不能,顏兒,不能給你看,還不到時候……”   “我心裏已有了答案,我只不過是想確認。你還是不肯摘下面具嗎?”   皇甫羿搖頭,就是不肯成全顏兒。   “你這個瘋子,你打算永遠戴着別人的面具嗎?你就算到時取得了一切,你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顏兒已緊貼上了皇甫羿,她一邊說一邊手指皇甫羿,“你就永遠做個縮頭烏龜嗎?你這虛僞的傢伙,你這個善於演戲僞裝的小人!”顏兒的手再往前一寸,她身子前傾揮手想要摘去他的面具。   “顏兒!”皇甫羿扭頭一閃避過顏兒,再捏住了顏兒的兩隻手道,“不要任性,乖。”   “我不要乖,我要看,我要看當年譽滿天下的三皇子到底長得有多俊美。我聽說當年三皇子出征北上之時,帝都很多妙齡少女都前去相送,只爲一睹三皇子的風采,我還聽說當年有不少女子在看到你後發誓此生非你不嫁呢!”   “顏兒,你……”皇甫羿緊緊握着顏兒的手,顏兒在他懷裏不安分地反抗。   “三皇子被譽爲潘安再世,當年三皇子死時,你知道有多少名門千金爲你心碎嗎?所以,我要看,我要看你的臉!”   顏兒蠻勁上來,興許她覺得自己被矇在鼓裏太久了,被這一層裹着一層的謎團折騰得心神俱裂了,她要一個直白的答案,她要一個入眼就能看到的真相。   她眼看着皇甫羿攥着她的手,於是動用腳去踢,“你這個渾蛋!你這個小人!你這個僞君子!”   “顏兒,傻丫頭!”皇甫羿心中一軟,終於放開了顏兒的手,順勢將顏兒擁進懷裏。   顏兒的手腳在這一刻同時停止了扭動,因爲,他擁得她好緊好緊,緊到她都快無法呼吸了。   “你這個傻丫頭,總是教我亂了方寸,總是教我爲難,卻一次次地敗給你。你……要我拿你怎麼辦纔好?”   顏兒閉上眼,他的懷抱讓她覺得好溫暖,被他這樣抱着,她覺得自己的心第一次有了平靜的感覺。這一刻她不想說話,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只想如此,只想永恆……   “爲什麼要那麼聰明,爲什麼總是沒點明就能看透?我不是有心要一直騙你,我只是想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顏兒將自己的臉伏在他的胸前,靜靜地聆聽着他的心跳,任由他一個人埋怨。   “既然知道了,肯定了,那你還走嗎?”皇甫羿緊張地問着顏兒。   顏兒還是不回答他,於是皇甫羿便繼續說:“留下來,一起來替我保守只屬於我們倆的祕密,好不好?”   顏兒搖頭道:“我不要,你又不能只屬於我一個人。”   皇甫羿的身體一怔,又將顏兒擁得更緊了幾分。顏兒卻抬起頭,笑靨如花,伸出手靠近皇甫羿的面具。皇甫羿還是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然後看着顏兒噘起的小嘴和眨着的如水清眸,他忍不住低嘆一聲。顏兒這才伸手摘去了那張她看了好幾年的駭人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張她並不陌生的俊臉,她的手撫上這張俊臉。   “可惜摘下了還是看不到你的真面目,那我此刻應該繼續喊你爲三皇子,還是子淵?”   顏兒放下面具,皇甫羿微笑,看着她嬌憨的模樣忍不住開玩笑道:“現在吻你,你是不是就不會反抗了?”   說完他的脣便落了下來,顏兒卻趁他的脣還沒完全落下之時,率先逃離道:“面具之後還有面具,見不到你的真容,你就不可以吻我。”   說完後她推開了皇甫羿道:“你一會兒是以守墓人的身份出現,一會兒又是以子淵的身份出現,到現在都還沒有以真面目在我面前出現過,我爲什麼要讓你親近?”   她雖然生氣,雖然恨他一次次欺騙自己,可是一想到他所受的那些傷痛,她的委屈就顯得有點微不足道了。所以,再恨再氣,剛剛的那一個擁抱過後她便已原諒了他。   皇甫羿沉默了一會兒,艱澀道:“顏兒,也許是我還沒調整好心態,我只有以子淵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才能自信,而皇甫羿的一切都會擊痛我的心,我也會想到你是曾孝全的女兒。”   “所以,你纔會一次次地對着我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所以,你纔不讓我回天龍,不願意我恢復身份?”   皇甫羿低下了頭,說道:“我知道是我太自私了……但是,顏兒,除去你的身份,我也怕你離開赫夏我便保護不了你了。”   他重新將顏兒擁進懷裏,顏兒勉強而笑道:“這些都是後話,日後我和兩位王爺仔細商討過後再議。”   “你又想拷問我了嗎?讓我告訴你我是如何成爲夏侯子淵,又如何成了齊夏國主的私生子?”   顏兒點頭道:“我記得你可是和那齊夏皇帝滴血認親了的,如果這樣,你是不是就……”   顏兒想說:你是不是就不是瑞帝的親生骨肉了?可是轉念一想又不對,他的母親華貴妃和夏侯天是親兄妹,他們之間當然不可能有亂倫之事。   皇甫羿彈了下顏兒的鼻子道:“傻丫頭,多想了,我是父皇的親骨肉。”   顏兒伸了伸舌頭,撫着自己被他彈疼的鼻尖,甕聲甕氣地說道:“是你自己手段太陰狠,生生地奪了自己親舅舅的江山,你……真是卑鄙。”   皇甫羿對於顏兒的指責全盤收下,反問道:“那麼你剛剛又是憑什麼確定皇甫羿和夏侯子淵是同一人的?”   “子淵有心疼之病,應該不是先天的心悸,我看他所喫的是解毒之藥,而你剛剛說你的心臟被皇甫靳射以毒箭。”   顏兒的手忍不住撫向他的心口,三箭齊發,射中心臟,他能死裏逃生可真是奇蹟了。   “還有,你們的眼睛真的好像,我每次看到子淵的眼睛就會覺得熟悉,初見時我便覺得子淵和八王爺身上有着相似之處,原來是你們的眼睛,怪道人人都說八王爺和你有神似之處,原來全因你們的眼睛都是特別的亮。”   顏兒的手從皇甫羿的胸口移到他的臉,輕輕地撫摸又無比好奇地說道:“你的這張臉爲什麼會和齊夏王如此相像?”   皇甫羿放開顏兒,脫下罩在外面的那一身黑衣,裏面則是與黑色形成極爲鮮明對比的白色。顏兒開口道:“子淵雖然很出色很好,可是因爲不是真實的,所以再美好我也不喜歡。”   “可是,顏兒……”   “不戴着子淵的面具,你在面對我的時候就會有心病是嗎,覺得我是仇人之女是嗎?”   皇甫羿一聲輕輕的嘆息響起,讓顏兒頗覺心酸,心裏不禁嘆道:父親,你造的孽報應在我的身上了,讓我愛上他,註定我是要受傷的。   “三皇子,不管你是守墓人還是子淵,你都無法忽略你是皇甫羿的事實。這個事實,你和我都逃避不了的。”   皇甫羿轉過身,背對着顏兒道:“顏兒,如你所說,我是皇甫羿,至死我都是皇甫羿,而你,至死也都是曾筱冉。”   顏兒一心期待着能見他的真容,可是,當他的決定是這般悲壯時,她的心裏不禁升起了幾絲惶恐,忽然有了想要阻止他的衝動。她輕輕地挪動自己的步子,可是,終究還是沒有勇氣上前阻止。   她看到皇甫羿的雙手在臉上撥動,而她的心也隨着他的動作而跳動,從來都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燭火盈盈在動,那一支白蠟好像即將燃盡,顏兒覺得自己的手心因爲緊張而滲出汗水。隨着皇甫羿完成了手上最後的動作並轉過身,顏兒便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眼前的這個人極盡從容優雅地轉身,白衣勝雪,衣紋似雲般浮動,悠然而展。看着他便覺人間再無春色,唯有他,纔是世上最耀眼的風光。   沒有任何的語言能形容出他的絕世風采,沒有任何的詞彙能夠描敘出他的傾世風華,亦沒有任何的畫筆可以勾勒出他的自在神韻……   如果你曾站在冰雪融化的山澗中看冰雪化爲潺潺春水,你便會想到他的風流儒雅;如果你曾看到過蒼茫雪山上綿延萬里的雪白,你就會想到他不沾風塵的白衣;如果你曾以指尖碰觸過仲秋之夜風霜浸染過的似血紅楓,你就能想到那是他雙眉之間的那點似淚硃砂痣……   呵,雪一般白的衣,墨一般漆黑的及腰長髮,純白漆黑之間的唯一一點硃砂色。   曾無數次聽別人描繪過三皇子有着怎樣的絕世才貌,可是,就是沒有人告訴過她,原來三皇子的雙眉之間竟然有着一顆淚滴般形狀的硃砂痣。   他,真是絕世的俊美哪!   幽暗的廂房,微弱的燭光全因他的這一次轉身,而在倏然之間變得明亮鮮活而又生動起來。   他撫着自己的臉,望向怔怔看着他的顏兒,“顏兒……”   再配以這低沉綿長,悅耳動聽的聲音——這個三皇子當真是集聚了人世間的一切美好了。他的完美,足以讓人萌生出要將他毀滅的邪念。   顏兒想,毀滅一個如此完美的對手,是會帶給皇甫靳快感的。   皇甫羿拿着手中的那一張面具說道:“我住在皇陵的這些年,就是在等待這張人皮面具。”   “這個是……”   顏兒還沒從他帶給她的震撼中清醒過來,所以,當看到皇甫羿手上的那張人皮面具之時,她忍不住退了一步。那張讓他成爲子淵的人皮面具,此時看上去已無任何的生氣,而恰恰是這張沒有任何生命痕跡的面具,爲他取得了齊夏的天下。   皇甫羿低笑了一聲,戴着面具生活了將近五年,如今自己的這張臉就這樣乍然出現在顏兒的面前,他倒是顯得有點不自信了。   當年,他少年出征,白袍銀槍,端坐於追風之上,睥睨天下之勢,的確如顏兒所說,贏得了萬千少女的心。當時的帝都妙齡女子幾乎全城出動,爭相瞻仰三皇子儀容,手擲鮮花,故此,三皇子美名冠絕天下。   “傻丫頭……”顏兒驚豔的神色讓他想起了過往,“看夠了沒有?”   皇甫羿展言而笑,那一笑更讓人覺得混沌塵世亦可被他融化。   “原來,真正的三皇子是這個樣子的,怪不得,怪不得先帝會如此鍾愛於你,也怪不得,他要親手將你毀之。”   顏兒的視線從他的臉轉移到他的手,他手上的人皮面具,那一張屬於夏侯子淵的臉原來只是他手中的一張籌碼。夏侯子淵此人已在他撕下面具之時,在她心中頃刻消失……   他曾說,世上已無三皇子此人,其實應該是世上本無夏侯子淵此人啊!   “其實,夏侯子淵的確是存在的,我的皇帝舅舅的確有這麼一個私生子,他也的確是受我姑母,哦,不,應該是我姨母柔嘉公主所庇佑,一直生活在公主府。”   “那他人呢?”   “可惜他命太短,十歲那年不慎跌入湖裏,溺水身亡了。他的母親在他死後不久覺得人生無望,也抑鬱而終了。”   顏兒看着皇甫羿,他深邃的雙眸中一點晶亮閃閃爍爍,她看不清他此時真正的心思。   “姨母雖然心中遺憾,卻因他的身份一直不被公開,所以也將此事不了了之了。直到我出事之後,范家人見我中毒太深,便偷偷地與我姨母取得了聯繫,希望她能給予我幫助。”   “原來,還是柔嘉公主救了你,幫了你啊!”顏兒的心中一方面替皇甫羿感到慶幸,另一方面心裏又有隱隱的酸澀之感。   “我被救活,我要復仇,我求姨母幫我……於是,暗中的計劃在一步步進行着,我以範奇的身份生活在皇陵,孤僻不合羣的性格的確是假象,因爲唯有如此,我纔有更多的屬於自己的時間,纔不會被人懷疑。”   “我還以爲你是真的太孤獨而心疼着你,真沒想到原來作繭自縛的竟是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還傻傻地渴望靠近你。”   皇甫羿的臉上因爲顏兒的悲傷而悲傷,“我以家仇國恨告誡自己不可讓你靠近我,顏兒,我怕遲早有一天要與你父親兵刃相向。”   顏兒垂首,心中的疼痛讓她覺得在流血,血色灼目,一如他眉眼之間的那一點硃砂痣,如他的傷口一般。   “齊夏王膝下無子,皇室之中暗起風雲,柔嘉公主先爲你造勢,讓你在最緊要關頭出現,斗笠之下一張和齊夏王相似的臉,再加上一場滴血認親,恐怕,這也是你們計劃了多年的吧?”   顏兒苦笑轉身,走至蠟燭旁邊,蠟燭即將熄滅,她拔下頭上的一根銀簪撥了撥燭芯,燭芯上的火焰跳動了幾下。   “兩滴血是怎麼融在一起的?”   “將白礬調於水中,雖非父子亦可相融。”   “原來如此。”   顏兒轉身,看到皇甫羿的臉上已戴回了那一張人皮面具,不禁一怔,好似剛剛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張臉,不過是她在黑夜裏所看到的一片浮光掠影。   他大步上前一口吹滅了顏兒身前的蠟燭,道:“被人發現行蹤了。”   顏兒還來不及問怎麼一回事,便聽得屋外傳來打鬥之聲,皇甫羿在黑暗中捏着顏兒的手道:“待在這裏不要動,我去去就來。”   不等顏兒開口,他白色的身影恍若一道閃電劈開漆黑的夜,眨眼之間便不見了蹤影。   顏兒開了門緊跟而出,打鬥之聲漸漸清晰,聲音來自寺院之外,她心裏着急,如果有人識破皇甫羿的身份,那麼她便是罪魁禍首了。來時這般小心,卻還是被人尋到蹤跡,雖不知來人是誰,卻讓顏兒產生出一股隱隱的不祥之感。   推開那道破敗的烏漆木門,夜太黑,她看不見情況,唯一能看見的便是黑色之中的那一道白影,白影身形如飛,來回穿梭,兵刃相擊之時發出火花,顏兒這纔看到有數十個人在圍攻他。而他,再加上那個奇怪的趕車人,加起來不過兩個人,他豈不是很危險?   顏兒雙手緊緊攥着木門,心裏又是着急又是擔心,他和她好不容易有了這一次的真實交談,雖然還有間隙,甚至還有仇恨,可是,終究也是一個開始,不管未來如何,她都不願他再受到傷害。   守墓人也好,夏侯子淵也罷,即使你不能屬於我,我也要你平安幸福。因爲,是曾家造就了你今日多舛的命運,讓你無法以真面目見人,讓你一直生活在暗處。   顏兒知道皇甫羿武功了得,可是,那些人來路不明,身手肯定也是個個不凡的。她心中一急便想推門而出,可是,腰上卻突然多了一道力量,一條手臂攬過她的腰將她用力提起,她便覺得自己的雙腳離了地,整個人騰空而飛。   “三……子淵,救我啊——”情急之中,顏兒差點喊出了皇甫羿的真實身份,“救我……唔……”   不知來人是誰,見她喊救命便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將她夾在腋下,沿着寺院的矮牆一路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