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二十幾年前,宮家將長女送入皇宮爲後,即爲後來的孝德皇后。孝德皇后在閨中之時,因爲機緣巧合出手幫助過貧家之女雲氏,二人因此有着金蘭之義。
進宮之前的孝德皇后其實已有了心儀之人,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位心儀之人也已另有心上人。孝德皇后因家族利益被強迫進宮,故此,她身處深宮,貴爲皇后卻是抑鬱難解。
此時,她想起好姐妹雲氏,便想辦法將她帶進宮。寂寂深宮,有個貼心姐妹可以互訴衷情,多少可以給她帶去慰藉之情。雲氏則深感皇后對她的恩情與信任,對她忠心耿耿。
孝德皇后因爲心中另有所愛,因而一直不願奉承討好皇帝,故此,也一直未懷上子嗣,而此時後宮卻越來越充實,這多少讓她有點擔心自己日後的命運以及整個家族的命運。
她本想就此收心,一心對待皇帝,期待有朝一日可以誕下皇子,取得太子之位,她也可母憑子貴,保得她的地位和整個宮氏家族的利益。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她心儀的那個人卻在這個時候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那人在仕途上一路順利,步步高昇,手握重權,但是對權力的慾望卻在日漸膨脹。
那人利用孝德皇后對他的愛戀,來成就他日後的野心。孝德皇后終究還是抵擋不住愛人的步步攻心,以爲她的滿腔愛戀終於有了寄託。
故此,後宮之中美麗高貴的皇后和皇帝的寵臣便有了私情,很快地,孝德皇后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爲此惶惶度日,因爲皇帝已很久不曾臨幸於她,而她的心愛之人卻是得償所願,樂在其中。
雲氏知道孝德皇后和那個人的一切,她也知道此時的皇后懷有身孕,而此時的皇帝已無心於一直冷淡無情的皇后。於是,面容姣好的雲氏爲了孝德皇后,便設法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被皇帝臨幸之後,她便將皇帝引入皇后寢宮。皇后雖然如了願,卻引起了皇帝對她的猜疑。當年皇帝的那一句:“皇后爲何對朕的態度有了如此大的改變?莫不是你做了對不起朕的事情了?”且不說到底是皇帝心中真有此猜疑,還是他的一句戲言,反正,這句話落在孝德皇后的心中,便成了又一次的惶恐之源。她害怕,她怕有朝一日皇帝遲早會知道她所懷的不是他的骨肉,可是,又因肚子裏懷的是自己和所愛之人的骨肉,她不忍下藥打掉。
就在此時,雲氏告訴孝德皇后,她也已懷有身孕了。這對孝德皇后可謂是致命一擊,雲氏本是想報答孝德皇后,卻沒想到由此成了威脅到孝德皇后地位的人。雲氏跪在皇后面前起誓,說她一定會想辦法弄掉這個孩子,她告訴孝德皇后她無心爭寵,只想效忠於皇后。
而與此同時,皇帝與齊夏國聯姻,親赴齊夏迎娶了那個被譽爲“天下第一美人”的齊夏長公主爲妃。出身高貴的公主且又有着傾國風貌,孝德皇后撫着肚子裏那個並非皇帝親骨肉的孩子,彷彿看到了自己日後悽慘的命運。所以,當雲氏正想舉碗飲下那碗引產下胎之藥的時候,孝德皇后阻止了她,她跪求雲氏偷偷地生下這個孩子交與她,再將她肚子裏的那個孩子偷換出宮。
如此,不但保住了她和愛人的親骨肉,還不用頂着一生罪孽去顛覆皇家血統,並仍可依靠所愛之人的力量將真正的太子推上皇帝寶座。
孝德皇后許雲氏肚子中的孩子登上皇位,又許她日後在兒子親臨帝位之時也可母憑子貴,與她一起比肩這太后之位。雲氏一念皇后恩情,二念肚裏孩子的一生前程,自然是欣然答應了孝德皇后的要求。
可是如何能讓雲氏偷偷地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又不被外人覺察呢?於是,在皇帝親赴齊夏歸來之前,主僕二人合演了一場蠱咒之戲。雲氏出來擔罪倒也說得過去,一個被皇帝臨幸了卻一直沒有封號的宮女,心存怨恨,以巫蠱之術咒罰皇帝的整個後宮,倒也不會讓人揣測其中還另有隱情。
雲氏被關進椒賢宮,在皇帝御駕親征的日子裏,孝德皇后一方面要顧及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另一方面還要派人暗中照顧着雲氏。此時華貴妃和其他妃子的肚子也日漸隆起,加之自己的愛人又步步緊逼,孝德皇后在懷有八個多月身孕的時候身體開始不行。
拖了幾日,太醫在爲孝德皇后把脈之時驚慌地發現她的胎脈已停,並告之其肚子裏懷的如今已是死胎,要速速引下胎兒,否則性命堪憂。於是,御駕親征的皇帝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此時的後宮之中正展開着一場曠世的風雲。皇后偷偷找來的穩婆連並她的貼身嬤嬤,以及重金收買的太醫,一邊在爲皇后引下死胎,另一邊又給冷宮之中的雲氏催生。
一場無聲的在暗中進行的風雲由兩個女人親手導演,並經由無數雙手,最終在皇帝大勝歸來之時落下帷幕。最可憐可悲的還是孝德皇后心中所愛的那個人,他原以爲自己一手掌控了個性軟弱的孝德皇后,爲他順利誕下“太子”,並在日後的日子裏上演了一場又一場的力保太子之戲。
到此故事還沒完,皇帝親征回來後,大概是由身邊的人提點,對這個早產誕下的太子心中一直存有疑慮,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個太子身上多少有着和他相像的地方。
華貴妃在日後果然寵冠後宮,生下的兒子更是繼承了她和皇帝身上所有的優點,自幼就表現出與一般少年不同的才華。
皇帝因爲對太子身世一直存有疑問,又見皇三子非一般聰明,心裏便有了廢太子的念頭,卻一次次被木、曾兩家所阻。太子未成年之時,孝德皇后因爲抑鬱成疾,無力照顧太子,最終求得皇帝首肯放出了一直關在冷宮的雲氏。
這也算是孝德皇后對雲氏補償的開始,讓雲氏在日後可以天天面對她的親生兒子,並可以親手撫養他,這讓雲氏倍感安慰。雖然此前喫了很多苦,可是看到自己的兒子不但才貌俱佳,還由皇后以及皇后家族的力量將他立爲了太子,雲氏更感皇后對她的恩情,並在皇后面前發誓,在她心中皇后永遠是太子的親孃,有生之年她不會對太子說出她是太子親生母親的實情。
太子因備受父皇冷落,造就了他陰晴不定的個性,看到他的母后一生哀怨,以爲是不受父皇所愛所致。所以,未成年之時太子便學會了巧妙地利用木、曾兩家的優勢來鞏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只是,孝德皇后心中所愛的那一位卻急於讓太子知道他纔是太子的生父,於是,便找機會對太子將其“身世”細述了一番。備受打擊的太子去質問母后,卻惹得母后重病一場,至此,他更是性情大變,對身邊所有的人都充滿了恨。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自然更害怕自己的太子之位有朝一日會被皇甫家真正的皇子所取而代之,於是忍聲吞氣的同時,他開始了對自己未來人生的規劃。既然皇帝非他親父,既然宮中兄弟非他真正手足,他便借曾家財力暗中培養暗衛殺手,將最得寵的三皇子列爲他逐殺的對象。
距離皇帝第一次御駕親征十五年之後,迎來了皇帝北上的第二次親征,而受盡寵愛的華貴妃在年過三十歲之後第二次懷上龍嗣。皇帝帶着三皇子御駕親征,卻爲華貴妃以及她肚子裏的孩子帶來了無窮危險,即便皇帝派了很多人保護她。
懷有身孕的華貴妃因爲身體緣故要招太醫入殿,那位太醫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替皇后診出懷着死胎的那一位,他一直爲孝德皇后所用。他在給華貴妃診脈之時說漏了嘴,將當年孝德皇后懷死胎一事給抖了出來,事後感到害怕,向孝德皇后稟報了此事。
孝德皇后無助之下又向她的心上人求救,她不敢細說實情,只對那人說太子非皇上親生骨肉一事有可能被華貴妃所知。
華貴妃的確存了疑心,只是,她還來不及將這事情想個透徹便引來了殺身之禍,一場陰謀角逐中,這個最無辜美麗的女子便如此了結了她的一生。
因爲華貴妃以及她肚子裏冤死的孩子,同年,孝德皇后終因抵不過良心的譴責也鬱鬱而終。臨終之時她求皇帝不要廢去太子之位其實已非她的私慾所致,她應該是在爲她的一生懺悔。但是,她也在臨終前求雲氏,讓她在有生之年不可以對太子說出他真實的身世,因爲她還想保住那個讓她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人。因爲,她知道,以太子心性,如若知道那個人其實並非他的親生父親,他一定會殺了那個人。當然,她也有另一層的考慮,她怕太子如若真的動了殺念,未必是那個人的對手,於是就讓這個誤會一直延續下去。
如此可讓這太子憎恨那個人的同時也可保全那個人的性命,太子在沒有登上皇位之前是少不了那個人對他的扶持的。之後的事態發展,證明了當年孝德皇后的考慮還是有着一定道理的,那個人和太子的關係的確如她所料。因爲那份被誤會了的血緣關係,太子的確在最憎恨那個人的情況之下,也沒有對那個人痛下殺手。
只是,孝德皇后只顧慮到了這兩個生命中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卻忘了,另一個男人卻要因此受到傷害,那就是皇帝。太子經由害華貴妃、殺三皇子、詐死等一系列陰謀之後,他將下一個目標對準了他自以爲不是他親生父親的皇帝。
詐死歸來,他已不願屈居太子之位,他的目標是皇位,是世上最高權力統治者的帝位。他要掌握實權,不再被人所牽制。可是,皇帝雖然身上有病,卻未到大限之年,太子爲了早日取得帝位,必須要對皇帝痛下殺手。深知太子真正身世的雲氏,又怎能看着他親手謀害自己的父親?雖然她也有心讓她的兒子早日登上皇位,卻還是抵死不同意。
最後母子二人各退一步,雲氏答應暗禁皇帝,卻要太子立誓不準殺他。太子答應過後,便在民間暗中查訪,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在民間終於覓得一個與皇帝長得極爲相似之人。在太子重新進入皇宮之前,其實已借雲氏及宮中暗手,將真正的皇帝迷暈囚禁,再將假皇帝偷送入宮,讓其裝病。
一切盡在太子的掌握之中,他順利登上皇位前也順便殺了那個替死鬼,所以先皇就此駕崩,太子重新歸來,再借着“生父”和木家之力,順利坐上皇位,並且藉此讓他的“生父”辭官退位,重整朝綱,重掌大權!
隨着顏兒那一句“重掌大權”落下,所有的人全都震得目瞪口呆!
而剛剛在顏兒說話之前還有些自鳴得意的曾孝全,此時卻癱坐於地,“不,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曾孝全連滾帶爬地抓住了皇甫靳的袍角,驚恐喊道:“皇上,你不要聽這丫頭胡說。不,不是這樣的,你是我曾孝全的兒子這點不會有錯的!”
皇甫靳無法顧及曾孝全的感受,他還沉浸在自己的震驚悲傷之中,他死死地盯着顏兒,“這……是真的?這是母后臨終時對你所說的?”
顏兒含淚點頭,想起雲太后臨終之時無人可託,抓着自己緊緊不放,用完她生命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將她的一生道盡。加上之前顏兒本就知道的一些真相,再將雲太后說的理了一遍,便有了今日這個令人瞠目的真相。
“她一直處在兩難之中,說出真相就揹負了孝德皇后之意,怕你會……”顏兒看了一眼正處於癲狂之中的曾孝全。
“怕我會殺了他!”皇甫靳隨着顏兒的視線,低頭看着那個抱着他大腿不放的人,那個讓自己錯將他當作生父的人。他一咬牙,用力踢了曾孝全一腳,曾孝全幾個翻滾之後仍不甘心地看着皇甫靳。
“皇上,你要相信我,她們說的都不是真的……”
皇甫靳再次回頭看着顏兒,眼中已有淚水,顫聲喚道:“母后……”
“她若不說,又怕你……再違天倫,會親手手刃自己的生父。她這一生受盡痛苦和委屈,在矛盾中忍受病魔的折磨。”
顏兒想到雲太后一生所受的痛苦忍不住動容,也是淚流滿面,哽咽道:“她早就知道你命太醫在她的藥里加了其他的藥,她本來可以阻止,可是,也許她是太累了,太痛了,太想成全你了,所以,她還是接受了自己兒子對自己命運的安排。”
細數雲太后的一生,她的命運竟都是掌握在別人手中,即便兒子貴爲皇帝,自己貴爲太后,她還是無法逃脫命運之手。
報答不完的恩情,洗刷不完的罪孽,理不完的是非恩怨、愛恨情仇,對她而言,死亡也不見得是壞事,所以,她還是接受了。雖然她也有過掙扎和留戀,只爲了保住那個對她不曾上過心的男人的命,他們好歹有着這麼一個兒子,她想要保住他。
對於孝德皇后,她承諾有生之年不會對太子說出實情,如今是她死後再由顏兒之口說出真相,也不算違揹她的承諾了。
“母后——”皇甫靳一聲撕心裂肺般的痛喊之後雙膝跪地,痛哭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
是啊,對皇甫靳而言,雲太后太殘忍了,她誰都想保,最後卻還是讓自己的兒子知道他親手下藥害死親生母親的真相。如果顏兒再晚來一步,他還將親手手刃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親生父親!
他和瑞帝四目相對,遙遙而望,望盡人世滄桑,望盡一生蒼涼,望盡他們之間的恩怨。人生,原來竟是如此諷刺至極!
明明是親父子,父親懷疑兒子,兒子憎恨父親,父親再猜忌兒子,兒子再打擊父親……
以爲可以兩清了,以爲今生無須再有瓜葛了,可是,真相告訴他們,他們偏偏是骨肉至親!父看子,子觀父,咫尺之間卻好似隔着萬水千山,殘忍的真相面前,他們這一生又將如何跨過這幾步之遙的萬水千山?
於兒子,這父親給了他太多的傷害,他從不被父親所愛,父親給予他的只有質疑和否決。
於父親,這個兒子親手導演了一場又一場的人倫悲劇,他幾乎傷害了自己身邊所有的至親之人,最後連他的親生母親都死於他手。
他們,要如何原諒對方?
瑞帝閉眸,骯髒不堪的臉頰上兩行清淚滑下。但是,他卻沒有想到,那個給他戴了綠帽子的人,那個他曾經最信任的臣子會在這一刻發瘋地撲上他。
“皇甫錦瑞,我要和你同歸於盡!”
曾孝全瘋了般整個人撲向瑞帝,兩個俱是年過半百之人就這樣倒在了地上,在旁人來不及拉開之前已扭做一團。
“怎麼可以這樣,我曾孝全怎麼可能一敗塗地?我怎麼可能用盡一生還在爲你皇甫錦瑞的兒子做嫁衣裳?”
曾孝全一拳落下,幸得有木霖攔下。木霖一把扯起曾孝全,推開他呵斥道:“這是你的報應!曾孝全,你不但學呂不韋‘奇貨可居’,想讓自己兒子成爲皇帝,還想以冒牌女兒嫁自己的兒子。你啊你……”
“啊——”曾孝全抱着頭瘋狂喊,“啊——哈哈哈……哈哈哈……”
木霖的話字字句句都戳到了他的痛處,他以爲將曾、木兩家的女兒交換於他是一本萬利之事。當年他要皇甫靳娶筱冉的時候,皇甫靳便追問過他曾家現在的四小姐到底是何人,曾家真正的四小姐又在哪裏。是他自作聰明地不肯將真相告訴皇甫靳,因爲他怎麼可以讓皇甫靳知道曾筱冉原是木家的女兒呢?
曾孝全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整個人已瀕臨發瘋的狀態,他付出太多,失去太多,到頭來卻是一場空,這讓他如何受得了?
“哈哈……哈哈……”
顏兒看着他終有幾分不忍,不知道爲什麼,除了那幾分不忍,她的心也被扯得疼痛無比。
木霖不顧在場所有人驚詫的目光,將顏兒摟進懷裏,抱着她,低聲安慰:“沒事了,傻丫頭,沒事的。不要覺得不忍心,這是他的報應。”
皇甫羿和皇甫靳皆不明真相,兩人同時上前一手一邊想要拉開木霖懷中的顏兒,木霖先是閃過皇甫羿,最後一腳踢開皇甫靳,狠狠地說道:“這個世上,你皇甫靳是最沒有資格碰她的人!”
“木霖你……”
“我什麼?就算你真姓皇甫又如何?顏兒是我木家的女兒,你再敢碰我木家人一根手指頭,就算你是天皇老子我木霖一樣斬了你閹了你!”
木霖於此時公開顏兒的身份,讓不明狀況的人都糊塗了,那一句“顏兒是我木家的女兒”,讓處於癲狂中的曾孝全都安靜了下來。
木霖再看了一眼曾孝全,拉着顏兒站在他面前道:“看清楚了,她就是那個被你和皇甫靳使計差點害死的太子冥妃。她可是你曾孝全養了十二年的四千金!”
隨後木霖又拉過顏兒,一拳揮向一臉震愕的皇甫靳。
皇甫靳受了一拳,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顏兒,“這……怎麼可能?”
“皇甫靳,看清楚了,這個是被你連詐死都不放過的女孩,彼時她才十二歲,你卻要將她無辜埋入陵墓。她叫曾筱冉!只是你死也想不到,她會是我木霖的妹妹!”
皇甫靳不住搖頭,連連後退。這個夜晚於他而言是一個刻骨銘心的夜晚,那麼多的真相一起被揭開,他有點措手不及,他的心快承載不了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快要被抽離乾淨了!他……將要如何面對這世間?
“你……怎麼可能是你?”
皇甫靳看着顏兒,深深地看着她。他好似想起了很久以前隔着帷幄與她有過的片刻對視,那雙受了驚的如水清眸……啊,不正是眼前的這一雙眼睛嗎?
初見時便覺似曾相識,原以爲只是因爲她與孝德皇后長得相像,卻沒料到,她……竟然就是她!
顏兒放開了木霖的手,慢慢走近皇甫靳,他看着她,她同樣看着他。
“我從沉沉棺木中醒來,我從幽幽古墓中爬出來,我遠遠地看着死後兩年的太子成爲新皇,我歷經千辛萬苦,只想有一日站在你的面前,問你一聲,爲什麼?”
即便這個答案她早已瞭然於胸,可是,當一切被木霖所揭開的時候,她還是想親口問一聲:“爲什麼?當年,你爲什麼非得要我死?”
“不……不是,朕……不知道會是你。”皇甫靳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拉過顏兒,“對不起……”
那手被一道閃過的黑影隔斷,這一次,皇甫靳看着隔在他和顏兒之間的皇甫羿。
皇甫靳一次次地迫害皇甫羿,還間接地殺了他的母親和他母親肚子裏的孩子,又親手賜他三支冷箭。皇甫羿本該早早死去的,可是他身上的劇毒凝聚額前,化爲一點硃砂痣,那硃砂痣如泣血的眼淚一般凝在他的眉眼之間。
皇甫靳一直恨他,恨他有着高貴的出身,恨他與生俱來的光芒,恨他的完美,恨他擁有的一切!如今,他的一切俱已被皇甫靳所毀,而皇甫靳的身世也大白於天下!
當年曾孝全道出皇甫靳是他親生兒子時,皇甫靳曾向上天一次次地祈求,祈求這一切都是假的,他是皇甫家的嫡長子,他擁有這世間最尊貴的血統!可是,後來的日子,當真相被扭曲的時候,當他認命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因爲沒有這世間最高貴的血統,所以,他要傾盡一切成爲這世上最尊貴的人!
他做到了!
可是,真相來得太晚了,他竟然親手害死了自己的生母,他差一點親手手刃了自己的生父!
不,不要,他不要這樣的真相!
這一切皆是幻想,這一切皆是夢境,他不要面對!
轉首看向四周,那些曾被他傷害至深的人,原來都是他的至親之人!
“啊——不!我不要!”一聲嘶吼,皇甫靳棄劍而跑。
所有的人還來不及從剛剛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卻聽得身後有人倒地之聲。
“羿!”
“噗——”一口熱血噴出,皇甫羿倒地。
顏兒瘋狂地撲向皇甫羿,皇甫羿對着她悽然而笑,燦若明星的眼睛看着她的時候,有着深深的眷戀和濃濃的深情。
他有太多的話不能告訴她!
他本想在今晚再次求她並帶她離開的,可是因爲這些真相和往事讓他的心疼之病再次發作,這一刻他感覺寒毒已攻心,毒液正向他的全身擴張,看來他命不久矣!
“羿……兒!”
“三皇子!”
“三皇兄!”
木霖和皇甫珉扶着瑞帝,瑞帝老淚縱橫,他不想再失去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了。
皇甫羿的視線在掃過他們之後,最終又落在顏兒的臉上,最後飛快地出手點住了顏兒的穴位。
“羿!”顏兒美眸眨動,淚流不止。
“顏兒,對不起,我怕是……不能帶你走了!”
顏兒看着皇甫羿眉間硃砂之色漸漸變淡,她彷彿預感到這將意味着什麼,疼痛感蔓延全身,她驚恐地哭泣道:“不要,求求你不要丟下我!羿,我求求你!”
“我曾在心裏自問,有一天我若離去你要怎麼辦,還好……還好……”皇甫羿看向木霖,“還好你是木霖的妹妹,我可以放心了,顏兒!”
“不要!皇甫羿,我不要你放心!我默默地愛了你這麼多年,我苦苦地撐了這麼多年,我以爲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瞭,我以爲我們之間可以圓滿了。你……你怎麼可以在此刻離我而去?你怎麼可以?”
“顏兒,不要哭。”最後的時間裏,皇甫羿將顏兒緊緊地擁進懷裏,“顏兒,我愛你!”
這是顏兒一生之中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我愛你”三個字原來竟有這樣的震懾力。
“如果我還有機會活着,我一定會傾盡所有,只爲換你一世笑靨!”
倏然之間,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抱着顏兒,用力地吻上顏兒。顏兒先是睜大眼睛,而後落淚閉眸,以同樣的癡情回應着皇甫羿的吻。如果這是他們生命之中的最後一吻,他們一定要將彼此的氣息永遠鐫刻於此。他們緊緊擁抱,深深而吻,抱盡一生遺憾,吻盡一世愛戀。
只是顏兒被點穴,全身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心愛的人變得漸漸虛弱,直到他再次伸手點了她的睡穴。閉上眼的時候,顏兒心裏清楚,她將要永遠地失去他了!
當顏兒醒來的時候,這世間的一切均已改變了——
皇甫靳竟然服毒自盡,因發現及時被救,才保住了命,可是至今未醒。服毒前他留下手諭,將帝位禪讓給了皇甫珉。皇甫珉稱帝,木家以及木霖再次被重用。曾家也總算是出了一個皇后,因爲這個皇后,好歹也再次保住了曾家,只是曾孝全已經瘋了。
而被詔告已逝的瑞帝獨自住進了望月樓,他的晚年將會在此度過。
還有就是淑妃難產,母子俱亡。
最讓顏兒難以面對的是,赫夏亦已換代,新主夏侯衝詔告天下,舊主夏侯子淵病逝,將國號改回齊夏!
那晚顏兒被皇甫羿點了睡穴之後便一直昏睡,關於皇甫羿的一切她也只是醒來後聽別人說了。
他們告訴她,皇甫羿留着最後一口氣由紅衣護送去了齊夏,到了齊夏,他親指夏侯衝爲下一任君主之後便氣絕了。
世事如此輪迴鉅變,讓已回木家的顏兒不勝唏噓,她深居王府不再理會世事,只是對着無限纏綿撫琴撥絃,絃斷心碎,一把無聲淚。月明之夜,落花墜,她覺得自己已漸漸老去,華麗的宮廷,這個處處隱藏着野心家魅影的地方讓人無法年輕。
只是任誰也想不到,皇甫靳這一睡竟然睡了三年,三年間,皇甫靳一直由木常瑛照看,他偶有囈語發出,卻仍是不肯清醒。他沉睡三年未醒,所有人幾乎都已死了心,已不再抱期望,也許他將會一直睡下去。
顏兒深居木王府,木霖時常會將朝中之事講給她聽,皇甫珉也曾親臨木王府欲請顏兒,他曾說:“顏兒,同是天龍江山,你站在我皇甫珉身旁,同樣也能爲自己贏得一方天地的!”
“不了,顏兒終非良才,只想常陪家人身邊。”
顏兒婉拒了,她時常躺在搖椅上,閉眼聆聽屋外風聲,然後便見着自己回到了十二歲那年。
守墓人……
那遙遠的記憶從她夢中襲來,她看到他靜坐夕陽下,正獨自吹壎,壎聲悲壯低沉,沉浮纏綿,如泣如訴,那是一曲只有她能讀懂的悲歌。她覺得自己好似在夢中感覺到了過往那似是而非的情愫,她彷彿在夢中聽到了他再一次吹響的壎聲。
她偶爾也會進宮探望姐姐木常瑛和皇甫靳,以及曾經的三姐曾筱雅,她們也會留她在宮中小住,通常她會選在瑤光殿留宿。
瑤光殿內雕樑畫棟猶存,她常常流連於此,拂不掉一身的思念,手扶着瑤光殿的殿門眺望遠處,遠處斷雲依水,江山風流多嬌,卻不見自己的半世流年。
那日晌午,瑤光殿不遠處有宮人急急奔跑而來,粉色宮裝如雲流動,顏兒和她們同年,卻覺得她們好年輕。宮人們氣喘吁吁,跑至瑤光殿見着顏兒正一臉淡笑看着她們,慌忙道:“姑娘……顏兒姑娘,皇上……哦不……是前一位皇上醒了!”
“什麼?”顏兒的身子一震,知道她們口中所指的人正是皇甫靳。
皇甫靳醒了?皇甫靳竟然醒了!三年了,他竟然醒了!
顏兒疾步奔跑,不顧形象地奔跑,竟不知爲何眼裏會淌下這麼多的淚。
她踏進紫雲殿,只聽得宮人們在齊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甫珉雖已稱帝,但是面對剛剛醒來的皇甫靳,所有人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合適的稱呼,所以還喊他爲“皇上”。
顏兒聽到木常瑛的聲音響起:“好了,皇上醒了是好事,你們一個個都趕快去準備準備。”
宮人們紛紛退下,見着顏兒又一個個紛紛行禮。顏兒擺手,讓他們退下。
進入大殿,卻又聽木常瑛說道:“好了好了,皇上,我已經將他們打發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幹嗎一個個要稱呼我爲皇上?我明明還是太子啊!這樣稱呼我,讓父皇聽到怎麼辦?那是大不敬!大不敬懂不懂?”
顏兒的腳步停止,腳下好似有千鈞重,怎麼回事?
太醫們紛紛退出,皇甫靳回首,顏兒迎上他的注視,他從牀上站起,怔怔地看着顏兒,然後一步一步地走近她。顏兒雙手握拳掩於衣袖內,雙眼直直地盯着皇甫靳,她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可是,就是感覺到害怕。
她轉身,想要逃離。她剛剛忍不住進了寢殿,引起了他的注意,真是太過莽撞了。
衣袖猛地被攥,顏兒回頭,皇甫靳看着她,喊道:“母后……對不起,那天,我說的話讓您傷心了。”
母后?他把顏兒當做孝德皇后了?
是啊,當年顏兒引起他的注意,不就是因爲她那張和孝德皇后頗爲相似的臉嗎?
顏兒看着他,喉嚨裏好似被硬物所堵,她嚥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喊道:“皇……皇上。”
皇甫靳皺眉,盯着顏兒,然後放了手,茫然反問:“你不是母后?”
顏兒茫然點頭。
皇甫靳皺眉,放了顏兒的衣袖,回頭看木常瑛,認真地問道:“常瑛,真的已過了十年?我真的忘記了十年?”
木常瑛點頭。皇甫靳回頭看顏兒,認真仔細地打量着顏兒,問道:“那你是誰?你怎麼長得這麼像我的母后,讓人好生親切。”
“皇上,她是我木家一直流落在民間的小妹,她叫顏兒。”
“小妹?顏兒?”皇甫靳拍拍自己的頭,然後驚奇地問,“常瑛,你的妹妹不是常珺嗎?”
木常瑛無奈地看着皇甫靳嘆道:“皇上,十年一過,不管你想不想得起這十年裏所發生的事,你都要正視現狀,你已不是十四歲的少年,三年前你已是一國之君,只不過……”
一國之君!這四個字讓皇甫靳的心裏猛然翻滾,他難以承受地倒退了一步。
顏兒倉皇而退,退出寢殿,見了太醫,於是問:“這是什麼情況,皇上的記憶能恢復嗎?他身上的毒淨了嗎?”
“回姑娘,我們也百思不得其解。雖然皇上身上的毒尚未清乾淨,可是,也不至於傷到腦子啊。”
“會不會是睡得太久的緣故?”
“這個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太醫們紛紛點頭。
“皇上身上毒素未淨,你們沒有更好的辦法嗎?萬一毒發怎麼辦?”顏兒斥問。
“這個……”太醫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俱是束手無策的樣子。
顏兒失望地搖了搖頭,最後太醫院的院士張太醫出來說道:“我等這些年的確已是想盡辦法了,不過,我們也在民間四處打聽偏方,聽說……”
張太醫頓了頓,看了一眼顏兒,顏兒問道:“聽說什麼?”
“聽說今年江湖中新起一個年輕的毒王,說能研製出各種奇毒,也能解天下奇毒,只是,畢竟是江湖傳言,臣等不敢任意妄爲相請。”
年輕的毒王?顏兒淺淺而笑,江湖傳言向來不能讓人信服。
她覺得自己渾身虛浮,瞅着太醫們出了大殿,便手扶一把椅子頹然而坐。眼前出現一道人影,抬頭一看,卻是木霖來了,她想起身,卻被木霖按回。
“其實剛剛太醫們說的那個人,我也有所耳聞,據說此人居住在欽州城,擅用天下奇毒,亦能解天下奇毒。”
顏兒忍不住搖頭而笑,輕斥道:“真沒想到哥哥你也會輕信那些江湖傳言。”
“唉,你先別過早下定論,江湖之中最不缺乏的就是一些奇人異士。”木霖一臉認真。
顏兒不再和他做過多爭執,扭頭向着寢殿問:“哥,他醒了,卻失去了十年的記憶,你說接下來要怎麼辦?”
木霖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着急,而殿內不時地傳出皇甫靳的聲音:“中毒,常瑛,你說我中了毒才昏睡了三年?才失去了一段記憶?”
“顏兒,你想過沒有,這對他而言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他將自己一身的罪孽盡數忘記,從頭開始,做個好人。”
顏兒點頭,接着木霖的話道:“我從沒看到過這樣的他,有着這樣純淨的眼神。哥,人之初,性本善,我們是否應該慶幸他失去這十年的記憶,才讓我們看到一個這樣的皇甫靳?”
“想辦法解了他的毒,至於他這一段記憶,就由天意決定。顏兒,我想去向皇上奏請由我親自前往欽州一趟,看看那毒王是不是真如傳言這般厲害,嗯?”
“這個……”顏兒猶豫了片刻。
“只有他的毒解了,所有人才可以真正地回到原位,我相信皇上也是如此希望的。”
顏兒清楚,木霖口中的那個皇上是指皇甫珉。
三日後,皇甫珉果然授意木霖去欽州尋找毒王。也是,眼下這個局面對於皇甫珉而言真是無比尷尬,因爲皇甫靳顯然已忘記了一切,包括他曾禪讓帝位給皇甫珉一事,所以,已身爲一國之君的他必須要讓一切迴歸正位。
木霖前去欽州已有不少時日,卻無半點音訊傳來,正當他們以爲皇甫靳會就此安靜地待在宮中,等待着他慢慢康復的時候,皇甫靳卻消失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龍飛鳳舞的黑體大字躍然紙上,筆鋒遒勁剛毅,安然攤放於桌几之上,白紙之側又安放着一卷聖旨。
顏兒和木常瑛看着這偈語,不禁淚溼滿襟。
“他終究還是想起來了,卻又悟了,悟得如此徹底,又悟得如此蒼涼。”
皇甫珉走近顏兒,最後又將視線落在皇甫靳所留的偈語之上,說道:“既然他已想起,會放下這一切嗎?”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皇上,他放下了,我們都放下吧!”
顏兒巧笑而語,皇甫珉怔然而望,她已經很久沒笑了,他甚至以爲她不會再笑了。
“丫頭,”私下無人之時,皇甫珉還是習慣這樣稱呼她,“如果你不是一個女人,你一定能成爲千古一帝!”
顏兒對着他搖頭,走到他面前,鳳眸清冷,掩着淡淡水霧,輕眨慢扇之間薄霧化爲一行清淚。
“皇上,我相信您定能開創一片天龍盛世!”
翌日,新王頒旨,靳帝病逝,改年號爲珉慶。至此,天龍歷史開啓新紀元。
尾聲
半個月後,皇甫珉召顏兒入宮,有信來於欽州城,顏兒拆閱信函,原是木霖來信。
“八月八日,欽州城外十里地,竹木茅舍東籬菊下,掃花以待,誠邀故人來!”
顏兒笑着放下信函,獨自低語:“真是搞不懂他在玩什麼,說什麼是去找毒王,竟跑到欽州城不肯回來了。”
“顏兒,”站在一旁的木常瑛撿起桌上信箋,忍不住莞爾,“嗯,不錯,聽說欽州城很美,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好!”
顏兒點頭,和姐姐雙手緊握,比肩而立,看着雕樑畫棟的宮廷,回想着自己初入宮廷的景況。
“這裏羈絆了你們這麼多年,也該是時候讓你們飛出這華麗的籠子了。”皇甫珉看着這姐妹二人,不禁感嘆。
姐妹二人俱是滿臉淚水,卻是相視一笑,秋風拂面,玉人粉面,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淚。
八月八日,欽州城外十里地,竹木茅舍東籬菊下。
一輛外表樸實的馬車風塵僕僕地停在一處竹林叢中,竹下有菊園,園內有茅舍幾間。
此時正值仲秋,秋高氣爽紅楓飄。馬車之內兩位麗人推門而出,一碧裝,一黃衣,二人眼眉之間有幾分相似。
“顏兒,是這裏吧?”
“按着書信所寫,應該就是這裏。”
二人相攜,走至院門外,院外竹籬圍起,二人叩門:“請問,有人嗎?”
有一垂髻小童過來開門,小童長得眉清目秀,對着二人作了一揖道:“兩位姐姐遠道而來,辛苦了!請進!”
木常瑛笑語:“哥哥這是在裝什麼神弄什麼鬼啊,他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顏兒看了看這個垂髻小童道:“小弟弟,你家是不是有着美貌的姐姐,然後於某日來了一個長得俊俏的哥哥,那位哥哥是不是看上了你家姐姐,所以賴着不走了?”
垂髻小童眨着清澈的眼睛,歪着小腦袋道:“我們家只有一個紅辣椒姐姐,她笑起來的時候長得好,兇起來的時候像個母夜叉!”
顏兒皺眉,木常瑛則忍不住大笑,撫着那小童的頭,“啊,你這孩子真是可愛。”
不料,那小童一把拂了木常瑛的手,惱怒道:“那位哥哥說了,男人的頭,女人摸不得。”
“哈哈哈,子言,你學得可真是快。”說話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木霖。
顏兒和木常瑛雙雙迎上去,對着木霖嗔怨道:“哥,想讓我們出遊,也不用如此精心安排,你可真是用心哪。”
“兩位美人,先進去,茶已煮上了,只待你們來了。”
那名喚子言的小童也跟着木霖說道:“是啊,兩位美人姐姐,我家紅辣椒姐姐知道你們要來,早兩日就開始準備了,給你們做了很多好喫的。”
“子言!”
茅舍之內一記女聲響起,帶着三分怒三分氣三分罵三分恨,演變成十二分的駭人效果,嚇得屋外四人均是一悸。
“你這作死的小毛頭,每天跟着這渾蛋說我的壞話,小心哪天他走了我扒了你的皮烹了你!”
顏兒因爲受到驚嚇,先是按着胸,難以置信地看向屋內,後又皺眉……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好生熟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紅衣姐姐!”顏兒一手撩起裙襬,不顧其他人,抬腳就往裏跑。
顏兒跑得太快,和推門而出的女子撞了個滿懷,後退兩步,幸得身後有木霖相扶才勉強站穩。
“嘖嘖嘖,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冒冒失失的,死丫頭,你今年也有十八歲了吧,怎麼還和幾年前一樣啊?”
“哈,紅衣姐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
三年光景,世事大變,唯有眼前的紅衣,好似仍然如多年前一般,那樣鮮紅的衣服,那樣妖嬈風情的臉,那樣刺鼻的香味。
“看到我真的有那麼高興嗎?”
饒是紅衣如此直爽火辣的性格,故人再見亦是淚如雨下,她和顏兒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顏兒點頭,淚中帶笑,問道:“姐姐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還好嗎?”
“她過得可好了,這些年她跟着毒王變得比以往更毒了。”木霖雙手環抱於胸,斜靠在茅檐之下,不忘調侃。
“哦,原來這裏是毒王之居啊!”木常瑛一邊看一邊問道,“毒王人呢?出來讓我瞅瞅。這用毒用到爐火純青的人是不是也長得面目猙獰啊?”
“我家主人出去採藥有一個月了,說好今日歸來的。”子言搶在紅衣之前回答。
紅衣瞥了他一眼,斥道:“小鬼,這一個月來,你真是被帶壞了。”
一個月,是呢,木霖出來已有一個月了呢,看來,他應該還未能和毒王見面。
顏兒環顧四周,小小竹園,一草一木皆是極用心地栽培,雅而不俗,屋內裝飾得更是簡潔雅緻。四人圍坐,子言機靈地忙着給他們端上茶果,然後也靜坐一邊。
“我家主人因爲曾經身中劇毒,得上天垂憐才保住了一命,這些年他以身試毒九死一生,身上卻仍餘毒未盡,只因採不到最後一味藥所以病體難愈,生死仍是難料。”
“真是沒想到身爲毒王自己卻身中劇毒。”木常瑛對此頗爲同情。
“他此番出行是爲採得最後一味藥,今日便是歸來之期。”說完,紅衣給顏兒遞上一杯茶,頗具深意地說道,“他啊……終於可以和他的心上人相見了。”
“心上人?毒王爲什麼不和心上人早點相見呢?”木常瑛追問。
“因爲生死不由他,他要確定自己能活下來才肯去見心上人,他怕他的心上人會再次承受生離死別的痛,他說只有活着才擁有被愛和愛人的資格。”
菊花香盈盈浮動,屋內茶水沸滾,別後重逢自有一番衷情要訴。顏兒唯獨不敢提起的是心口的那道傷,它被她緊緊地按在心口處,不敢與人輕易提及。那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傷,一個人的回憶,她不願與人分享,只願獨自承受。再見紅衣,她自然更容易憶起皇甫羿的一切。
馬蹄聲響,由遠及近。
子言立即起身,小臉眉開眼笑,跳着說道:“啊,是主人回來了!我在想,他是不是帶了北倉的馬糕回來給我喫?”
“給我坐下!原來你日夜盼着主人歸來就是惦記着馬糕啊!”紅衣一斥,木霖輕笑出聲,子言乖乖就座。
“我們……要不要出去迎接一下比較好?”顏兒挪了挪身子問道。
“不用了,都坐着吧!”紅衣襬手讓他們安坐,自己卻推門而出。
木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按住了顏兒的手,顏兒茫然地看着他。屋外馬蹄聲止,不知爲何,顏兒好似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熟悉氣息,讓她心跳驟增。她背對着門而坐,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響起,漸行漸近,便忍不住回頭。
時光有片刻的停滯,顏兒腦海中閃現着無數次在夢裏見過的場景——
一生輾轉,在某個不熟悉的地點,她回頭迎上了一雙璀璨的星眸,那人一身滄桑,有着逸如秋水般的沉靜,她與他彼此凝望,一眼千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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