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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太后之死

  秦嬤嬤把顏兒的房間安排在離雲太后寢殿不遠之處,原因是雲太后經常會在半夜犯病,疼得難以安眠,安排顏兒近一點也便於晚上需要她之時起夜。   第一晚留在安寧宮,雲太后睡得極爲安穩,翌日一早,顏兒在爲她按了穴位之後便讓太后坐在菱花鏡前,打算給她梳頭。   秦嬤嬤親自端了湯藥進來,說道:“娘娘,該喫藥了。”   “這幾日這藥喫得這麼頻繁也不見這頭痛之病好轉,還不如顏兒丫頭的那雙手,秦嬤嬤,先放着吧,待涼了哀家自己會喝的。”   秦嬤嬤聞言,只好將一碗湯藥擱在高几之上,退出去之前說道:“娘娘,得趁熱喝。”   雲太后點點頭,擺了擺手,秦嬤嬤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顏兒見狀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說道:“太后娘娘,還是待您喝了藥,奴婢再給您梳頭吧!”   太后點點頭,端起了碗,手指着她身後那一溜挨着牆面而放的櫃子,說道:“丫頭,你先給哀家找一件適合今日這頭型的衣裳出來。”   “是,娘娘。”顏兒依言轉身。   那一排的櫃子於顏兒而言並不陌生,只不過距離上次來安寧宮給太后梳頭一晃已過去多月了。太后的櫃子裏藏的可都是好東西,櫃子是上等的檀木所制,還刻着繁複的花紋,櫃門的把手是由上等的紫銅所制的獸頭,還漆着金粉。金色的銅製獸頭把手映晃着太后寢殿裏的奢華裝飾,顏兒伸手扶着一個把手,卻在另一個把手中看到太后端着藥碗,可卻並非湊到自己的嘴裏喝下,而是伸手將這藥倒在了梳妝檯上的盆景之內。   雲太后竟然將藥倒了!她倘若不肯喝自然不會有人逼着她喝下的,還有,她爲什麼有意支開秦嬤嬤,並藉口讓自己找衣服轉身之時將藥倒了?顏兒扶着銅製獸頭把手的手在顫抖,卻還是打開了櫃門。   不要驚慌,要冷靜。顏兒努力地壓下自己心口處湧上來的一陣陣心悸,雖然揹着太后,但是,顏兒在銅製把手裏能看到她的舉動,而她正面對着菱花鏡,她亦可以透過鏡子看到顏兒的舉動。顏兒平穩了自己的氣息,顫抖的手指假意劃過櫃子裏琳琅滿目的綢衣。   “太后娘娘,今兒個天氣不錯,您要出去逛逛嗎?”呼出一口氣之後,顏兒的聲音便恢復成之前的平靜,“如果您想要出去,奴婢就給您選這件青碧色襦裙,再配以這琥珀色鶴氅可好?”   銅製把手裏,顏兒見着雲太后已放下了瓷碗,好整以暇地坐在原處,顏兒這才轉了身。   “嗯,你的眼光向來不錯,哀家便聽你的,就穿上這件,你陪着哀家去逛逛,聽說這宮裏的梅花都開了,哀家畏寒,可一直不曾出去賞過梅呢。”   顏兒的心緒已全然恢復,她拿着衣裙,像沒事人一樣走到太后身旁,放下衣服,再次執起象牙梳。在替雲太后梳頭的同時,顏兒以眼角的餘光看到瓷碗裏的藥汁已被倒盡,而那被倒了藥汁的羅漢松的小樹幹上,以及橫生而出的枝葉上俱黏着藥汁。顏兒也是在這一刻才發現,那棵小羅漢松其實已是樹葉枯黃,瀕臨死亡了,看來,它沒少喝藥。   想起剛剛雲太后對着秦嬤嬤說的那一句話:“這幾日這藥喫得這麼頻繁也不見這頭痛之病好轉,還不如顏兒丫頭的那雙手,秦嬤嬤,先放着吧,待涼了哀家自己會喝的。”   雲太后,她在懷疑這藥有問題?顏兒想起昨日她的一番叮囑,怎麼聽着都覺得像在臨終囑託。雲太后是覺着她自己遲早都要死?她知道有人在給她下毒,她好似也默認了別人對她下毒這件事。可是,她又在這會兒將藥偷偷地倒了。   看雲太后這病,依着她的意思,她應該沒少喝下這藥,再看那棵小羅漢松已經奄奄一息,她應該也沒少倒掉藥。顏兒一下又一下地替雲太后理着頭髮,手勢嫺熟,神色安詳,心裏卻已是翻江倒海,亂作一團,有無數個疑問纏繞在她的心頭之上。   看來雲太后在衆目睽睽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是喝下了藥的,但是,如果在無人盯着的情況下她就會將藥倒掉。她等待着死亡,猶如她說,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中的執念。   可雲太后倒藥的行爲則證明她排斥着死亡,這排斥必是與她心中的那份執念有關。如果這藥有毒,那麼是誰在向她下毒?並且她在明知藥中有毒的情況之下,她還不揭發,不但不揭發,她還默認了,不但默認了,她還時不時地喝下了。   啊,難道是皇甫靳?也唯有他啊!   雲太后這個養母,陪着皇甫靳母子走過最艱難的日子,她親眼看着這後宮之中的風風雨雨,關於皇甫家上一代的恩怨,她應該也都親眼所見親身經歷過。皇甫靳的奪嫡之路,她付出了太多,也見證了太多,自然,也知道了太多。   她既然不提要將木常珺納入後宮之事,想必是知道了前日曾孝全冒雪求見皇甫靳一事,但是她卻當這一切事情均不曾發生過一般,閉門稱病,不理任何事情。   吧嗒一聲響,顏兒手中的象牙梳子終究還是掉了下來,正好掉在了梳妝檯上,惹得兩人俱是一震。   “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剛剛手一滑,不小心就……望娘娘……”   “好了,好了!不用過於緊張的,哀家不怪你,你也不用慌成這個樣子。”   雲太后拍了拍顏兒的手給予安慰,顏兒連忙低頭稱謝,重新拾起梳子爲雲太后將髮髻的最後一步完成。顏兒最後給雲太后別上珠釵玉鈿,再穿上那一身由她爲雲太后挑選的衣裳,扶着雲太后的手出了寢殿。   繞過大殿,雲太后下旨要去梅園賞梅,於是,宮人們便急急忙忙地出去備轎。經過顏兒的一番打扮,雲太后看上去氣色不錯,再加上頭痛之症又有所緩解,這會兒真是神清氣爽。   而顏兒看着她這番模樣,心裏卻是五味雜陳。   雲太后爲了保護皇甫靳,選擇了緘默,並接受皇甫靳對她的最後迫害。當然這只是猜測,顏兒心裏希望皇甫靳不要狠絕到這一步。   入了梅園,顏兒興不在此,無心觀賞,但是陣陣梅香撲鼻而來,她抬首,果見滿園的梅花已點點綻放。   “哀家最喜歡這梅花,琉璃白雪中的紅梅一開,就像胭脂一般,真是好看。”   雲太后扶着顏兒的手,身後跟着秦嬤嬤等人,她回頭對着她們嘆道:“只是,花落人亡兩不知,明年此時哀家怕是看不到這樣的美景了。”   “太后!”身後的一羣宮人惶恐,低頭而嘆。   “不過,哀家還想爲了皇上再活上幾年呢,只是,這身子骨由不得人哪!”   “太后娘娘,”顏兒扶着雲太后的手一邊走一邊勸說道,“您真是應該多多保重身體的,皇上身邊無親人,他可是視您爲唯一的親人,您應該要珍重自己的身體。”   顏兒心想,其實皇甫靳不用這麼做,她覺得這世上任何人皆有背叛皇甫靳的可能,獨獨這雲太后是對他忠貞不貳的。   因爲畏寒,再加之頭痛之症又最懼寒冷,雲太后只在梅園稍作停留便又覺得眩暈感陣陣襲來,宮人只好服侍着雲太后回到安寧宮,顏兒也一直侍奉着雲太后。   不過顏兒的心裏卻一直在盤算着,這個皇宮裏頭還有誰是知道或者聽說過關於雲太后的事情呢?年長的宮人們也許會有所耳聞,只是,一來顏兒和她們的交情不深,二來若如此前去詢問關於雲太后的事情也顯得太唐突了。   夜深之時,雲太后還嚷嚷着頭疼,顏兒便知自己今晚有可能得一直守着雲太后了。亥時,宮人們都紛紛退下了,只留着幾位守夜的小宮女立在一旁,雲太后輾轉難眠,發出淺淺呻吟。   子時,小宮女們也歪着身子開始打盹,雲太后漸漸停止了呻吟聲,開始入眠。只不過,她睡得還是相當不安穩,不時地會有夢囈之聲發出。顏兒聯想到今日雲太后倒藥一事,自是精神振奮,看着在夢裏不時發出低囈聲的雲太后,不知道爲什麼,她心裏總帶着幾分期待。   也是這樣的夜晚,顏兒靜靜按着雲太后頭上的各個穴位,想以此助她早點入睡。子時一過,守夜的宮女便找地方偷偷地小睡一會兒,幾個夜裏不曾安心睡過一覺的顏兒也趴在了一旁的小几上開始打盹。   “不,不要……皇上,你不要如此待他,皇上……”   顏兒猛地抬頭,她看到雲太后躺在牀上,杏色的牀幔被燭火映得一片朦朧,卻見雲太后揮着自己的雙臂,像是在極力掙扎。   “皇后……皇后,我這心裏好苦……好苦啊!”   顏兒只是抬着頭,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慢了,她怕驚醒雲太后。   “不,你不要怪我,我也無能爲力,是你太無情了……”   顏兒知道雲太后正在做夢,她的夢境裏定是有不同的人出現,她在驚慌,她在埋怨……這個夢很長,顏兒不能驚醒她。   “皇后,要不是爲了你,我也不會瞞得這麼辛苦,如今……他們父子二人弄成這樣,你讓我如何是好?”   皇后?雲太后口中的那個皇后顯然是皇甫靳的生母孝德皇后。顏兒早年只聽說孝德皇后曾有恩於雲氏,雲氏本是宮中女官,後被先帝寵幸納入後宮。   對宮中的那段往事,顏兒在相府時曾聽下人們說起過,她當時聽得並非十分清楚,只是聽說雲氏在後來又很快失寵,這應該與後來得寵的華貴妃有關。如果沒有撫育皇甫靳的功勞,她恐怕早已被時光淹沒在這華麗的後宮之中了。   雲氏有感孝德皇后的恩情,後來又被先帝寵幸,按着當時的情況來說,孝德皇后應該要對雲氏產生嫌隙。但是,從後面發生的事情來看,雲氏被先皇寵幸這件事情並未影響她和孝德皇后之間的感情,相反,她們由此站在了同一戰線上,對抗日後寵冠後宮的華貴妃。   孝德皇后因肚子裏的兒子,以及有木、曾兩大家族撐腰,雖然失去聖寵卻仍可保住皇后之位,但是,雲氏出身貧寒,後來失寵之後應該度過了一段相當不易的日子。   “疼……我這心真是疼。皇后,我要真死了,皇上怎麼辦?”   雲太后放下雙臂,在睡夢裏用手使勁地揉着自己的胸口,“皇后,我想告訴他真相……可是,我又不能負了你啊!”   顏兒本想繼續任由她說着夢話,可是雲太后的聲音越來越大,大抵是在夢中見到孝德皇后,所以異常激動。顏兒真怕她的聲音會驚醒那些在偷睡的小宮女,於是,急忙起了身,跑到雲太后的牀前抓着她的手臂。   “太后,太后娘娘……”   顏兒使勁地搖着雲太后的手臂,雲太后終於停止了囈語,倏地睜眼,看到顏兒站在她的牀前,她便整個人從牀上躍起,額上冷汗淋漓……   “太后,您還好吧?要不要喝點水?”顏兒一邊安撫着雲太后,一邊放了她的手想去給她倒水。   “等等!”雲太后一把抓住顏兒的手,睜着眼直直地盯着顏兒問道,“哀家……這是怎麼了?”   “太后,您剛剛大概是做噩夢了。”   “哀家是不是說了什麼了?”雲太后警惕異常。   顏兒的心好一陣驚慌過後才勉強鎮定下來,“您剛剛說您的心口好疼,頭也好疼,奴婢這才忍不住將您叫醒了。”   “哦……”雲太后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以一手撫着自己的心口,沉沉地說道,“還真是疼得緊呢!”   雲太后看上去相當疲憊,顏兒有點不忍,拂了她的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道:“太后,您喝口水。”   雲太后接過顏兒手中的水,一飲而盡,顏兒扶着她躺下,如此折騰之後,雲太后更是難以入睡。顏兒也陪着這樣過了一宿,整個人覺得疲憊不堪。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雲太后纔再次入睡,顏兒也趁機小睡了片刻。只是,顏兒便連閉着眼睛,眼前所浮現的還是剛剛雲太后做夢時的情景,以及她在夢裏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雖說亂七八糟卻又似乎有跡可循,只是顏兒覺得自己腦袋裏已裝了太多的東西,但那些她所知道的事情好像相互之間又有一定的關聯。此刻她想到了一個人,也許,那個人會告訴她一些關於雲太后的事情。這個人便是浣衣局裏的劉嬤嬤,依着她的年紀和資歷,應該是知道當年雲太后身上發生的事情的。顏兒與劉嬤嬤也算有過交集,加之顏兒若求紅衣,紅衣也定能幫她說上幾句話的。   到了午時,因爲雲太后昨晚沒睡好,午膳過後便要睡午覺,於是,顏兒趁着這空當便急急地趕往浣衣局。浣衣局內碰巧劉嬤嬤也在歇息,於是顏兒便直接去找了紅衣。一進紅衣的房間,顏兒便想起了那晚與皇甫羿在此相見時的情景,心口一窒,眼淚差一點就掉了下來。   好在紅衣的聲音及時響起:“怎麼,這才幾天的工夫,你就急着趕來向我拿回花樣啊。”   “真沒想到我在姐姐的眼裏是如此小氣之人。”顏兒瞭解紅衣的脾性之後也不怪她,徑自拉過凳子,於紅衣的對面坐下。看到紅衣,顏兒便想要問問皇甫羿的情況,“姐姐……他回去了沒有?”   紅衣正俯身繡花,聽着顏兒這麼一問她頭也不抬,冷冷地說道:“差點就回不去了。”   聽了紅衣這話之後,顏兒的眼皮跳動,伸出手便抓着紅衣捏着繡花針的手,顫顫而問:“怎麼回事?”   紅衣甩了顏兒的手,放下手中絹帛,看着她說道:“你走後他的心疼病犯了。”   “啊!”顏兒急忙掩嘴,再次握着紅衣的手急切地追問道,“那……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好了,躲到第二天晚上才走。”   顏兒這才緩緩地放了紅衣的手,心裏疼痛不已,後悔自責。她說是愛他,可是竟然忘了他還有心疼之病,因爲皇甫靳的三箭,他雖撿回了一條命,卻留下了心疼之症。   她那晚拒絕他之後又狠心離去,他……怕是心疼難忍,若不是疼痛讓他難以離開,他也不會躲在紅衣房間裏直至第二日夜晚才走。   “羿……”她在心裏喚着他的名,又是一陣心疼,“對不起。”   “死丫頭,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紅衣對她的態度很惡劣,由她的態度可以想象出那晚皇甫羿必是受了不少的苦。   “紅衣姐姐……”   是的,在很多人看來顏兒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皇甫羿,這個曾被天下女子頂禮膜拜的三皇子,竟然情繫於她,在君臨天下之後還可允她一世承諾,在她離開之後更是爲了她一騎快馬北上,爲了她夜闖皇宮,只爲帶她走。這是多大的福分啊,這是多少女子想要的福分啊!   “落花流水,有情無義,無情有義,哼,都不過是在自尋煩惱而已。”紅衣盯着自己手裏一直在繡的那塊絹帛。顏兒循着她落寞憂傷的視線看去,只見上面一對鴛鴦只繡了一隻。再收回視線看紅衣,只見她姣好的面容之上已無往日的妖嬈,只有無邊無盡的悽憂。   原來,紅衣亦是情繫於他的。   曾經的貼身侍婢,在主子落難之後還默默地幫助他,這裏面應該不僅僅是主僕之情。美麗深情的婢女深深地愛着俊美多情的皇子,這原本應該是一段令人有着無限遐想的戲文橋段,只是,顏兒和他無緣,紅衣和他更是無緣。   “姐姐……對不起。”   紅衣見着顏兒低眉嘟嘴的樣子,忍不住低啐:“作死的丫頭,動不動就對着我撒嬌,我難道真是前生造孽欠了你們二人不成?”   顏兒看着紅衣,對着她無辜地眨眼,那一雙清眸裏藏着無限的哀怨,偏生這份哀怨是這般動人。紅衣頗爲氣惱,她不是惱顏兒,這一次她是在惱自己,她覺得自己應該是要討厭顏兒的,可是,時間久了偏偏就是討厭不起她來,不但討厭不起來,還覺得自己對她是越來越憐惜了。   “說吧,你來這裏是要做什麼?還是隻是來問他好不好的?”   “我……是來找劉嬤嬤的。”顏兒抿了抿嘴,小聲回答。   “找劉嬤嬤你死到我這裏來幹嗎?劉嬤嬤的房間在前院,你不會不知道吧?”紅衣伸出指甲沾染着鳳仙花汁的食指,指着前院說道。   “嗯,知道是知道……”顏兒提了提自己的身子,都怪紅衣這火暴的性格,害她每次和她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只是……想和姐姐一起去找她……”   “哦?”紅衣抬頭看顏兒,眯着她那雙生來就具風情的鳳眼道,“原來是有求於她,於是便來拉着我去給你說情。”   顏兒心虛地指指紅衣正在繡着的鴛鴦道:“姐姐,我能描出上百種不同形態的鴛鴦畫呢!”   紅衣挑了挑眉,清清嗓子道:“所以呢?幫了你之後,這上百種鴛鴦畫,你什麼時候給我畫出來?”   顏兒終於甜美而笑,看來紅衣是答應了。紅衣一邊搖頭一邊嘆氣,從凳子上起來罵罵咧咧道:“快快快,要去就快點去,我這手裏還有不少活要做呢!”   “是。”顏兒急忙上前挽過紅衣的手臂。   紅衣並不領情,狠狠地甩了她的手道:“我和你很要好嗎?離我遠點!”說完扭着身先於顏兒而行。顏兒對着她的背影扮鬼臉,心裏笑着:這臭脾氣!   二人一前一後繞過浣衣局的院子,由角門進入前院,劉嬤嬤的房門已開,想來是睡醒了。   “嬤嬤,我是紅衣,可以進去嗎?”   “哦,是紅衣啊,進來吧!”進了房間,從臥房裏傳出劉嬤嬤略顯蒼老的聲音。   二人站在臥房門口,便見劉嬤嬤撫着剛剛梳理好的鬢髮從臥房走了出來。看到顏兒和紅衣同時出現在自己的房裏,她先是一怔,而後說道:“原來你這丫頭也在啊,怎麼今兒個想起來看我這老婆子了?”   顏兒上前福了福身道:“嬤嬤近來身子可好?”   “好,好!”劉嬤嬤一笑,滿臉的褶皺便如水中的波浪漸漸逐開。她自己壓着裙襬坐下,手指面前的凳子道:“都坐下說話,難得你們能來我這裏。”   紅衣和顏兒依言而坐,劉嬤嬤看了看紅衣,紅衣又看看顏兒,顏兒又看了看劉嬤嬤,欲言又止。   “說吧,平白無故來我這裏不可能只是來看我老婆子的。”劉嬤嬤的爽快直言惹得顏兒好一陣尷尬。   紅衣也在桌下踢了顏兒一腳,顏兒回頭,紅衣說道:“是啊,你讓我帶你來見嬤嬤,難道就是爲了來這裏大眼瞪小眼的?”   “嬤嬤,我是從安寧宮過來的,不知您聽說了沒有,太后娘娘最近身子不好。”   顏兒想了想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開門見山總覺得太唐突,於是起了一個和雲太后有關的話題。   “哦?”劉嬤嬤的驚異之色表明了她並不清楚安寧宮那邊的事情。   “我們這小小浣衣局幾乎是與世隔絕了,偶爾聽得各殿閣的那些事也是從這些小宮女的口中得知的。”劉嬤嬤抬眼,視線穿過糊了窗紗的窗格子,幽幽的一聲嘆息,道出了她內心的無限惆悵,“不過,丫頭,太后娘娘的病和你來這裏找我有什麼關係呢?”劉嬤嬤狐疑地轉過臉,盯着顏兒。   “嬤嬤,太后娘娘……以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情?”   這話一落,顏兒的小腿肚上便遭紅衣狠狠地踢了一下,她哎喲一聲之後,便聽紅衣啐罵道:“這作死的丫頭,你還真是大膽,居然跑來這裏打探太后的事情!”   紅衣一邊罵一邊忙着給劉嬤嬤道歉:“也怪我,剛剛都沒問她來找您的原因就直接帶她來這裏了。”   顏兒揉着小腿肚,皺眉解釋道:“我……我不是有意來爲難嬤嬤的,只是近幾日服侍太后,她夜裏噩夢連連,夢裏時常喊着已故的孝德皇后,我……我只是好奇嘛!”   “好奇!好奇!你遲早教你那份好奇心給害死!可是,你自己死了不要緊,可別連累別人啊!”紅衣扶着自己的前額,做着頭痛的樣子,又氣又惱地搖着頭。   “好了,你也別罵她了,你自個兒不也是這個心性嗎?你可沒少從我的嘴裏打聽以前的那些事情。”沒想到劉嬤嬤竟幫着顏兒反將了紅衣一軍,顏兒急忙掩嘴而笑,對着紅衣擠眉弄眼。   紅衣看着顏兒得意的模樣,狠狠地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死丫頭!”   “丫頭,你說說這太后娘娘在睡夢裏到底說了些什麼話啊?”看來好奇心人人都有,這不,上了年紀的劉嬤嬤也難免起了好奇心。   紅衣見着劉嬤嬤的樣子,想來是要應了顏兒的要求,同意給她說關於雲太后的事情,於是她連忙起身,將門窗關緊。   顏兒理了下思緒就把昨晚雲太后說的那些夢話大抵說了一遍。   劉嬤嬤聽了顏兒的話之後眯了一會兒眼,最後像是在喃喃自語:“她這是怎麼了?按理來說不應該是孝德皇后欠了她的嗎?”說完之後驀然睜眼,嘆道,“唉,人老了,藉着這樣的機會回憶回憶過去也不錯。”   劉嬤嬤苦笑着看着紅衣和顏兒,說道:“雲太后的出身一直是個謎,她是由孝德皇后帶進宮的,早年的雲氏家族只是平民,並非貴族。”   顏兒認真聽着,這也是她第一次聽說,原來雲太后是孝德皇后帶進宮的,那麼當年帶她入宮是純粹的無意之舉還是有心安排?   “她進宮之後一直跟在孝德皇后身邊,對孝德皇后可謂忠心耿耿,後來,也就在她進宮不久之後便被先帝寵幸了,當時也曾有過一段風光的日子。”   “先皇臨幸了孝德皇后的身邊人,難道皇后沒有遷怒於她嗎?”顏兒好奇地問。   “有沒有遷怒於她也唯有她們二人知道了,只是後來宮中發生了蠱咒之禍,孝德皇后被牽連其中,最後由雲氏出來擔罪,說是她所爲。”   “蠱咒之禍?”   劉嬤嬤點頭,繼續說道:“是,當時後宮中有很多娘娘被人下了蠱咒,此事一出,雲太后被打入冷宮,在椒賢宮關了很多年。”   聽到“椒賢宮”三個字,顏兒瞬即抬頭,對上紅衣的視線。   這椒賢宮原來還關過雲太后!這件事着實讓顏兒喫驚,她手指後院道:“嬤嬤所說的椒賢宮可就是那個椒賢宮?”   劉嬤嬤點點頭,道:“就是那個椒賢宮,如今還鬧着鬼呢,荒廢很多年了。”   顏兒連忙應聲,平復自己的心緒,認真地聽着劉嬤嬤講接下來的故事。   “不過當時雲太后被關的時候剛好是先帝御駕親征,北上抗敵前夕,直到先帝凱旋之時,孝德皇后也有了喜訊,剛生下太子,也就是現在的皇上。”   這件事,顏兒曾聽皇甫羿一言帶過,竟沒想到當時還穿插着雲太后的往事。   “不過不久之後,先皇又親自南下,迎娶了齊夏長公主爲妃,此後,她日漸得寵,又爲先皇誕下三皇子,而孝德皇后卻一直身子不好,最後求了先皇放出雲太后來照顧太子。自她照顧太子之後,先帝終念其有功,在孝德皇后過世之後便也給了她一個名分。”   直至今日,其實細想下來,雲太后的一生是悲苦淒涼的,劉嬤嬤所能講述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顏兒相信,其中必然還有別人所不知的真相。   當年蠱咒一事看來孝德皇后難逃罪責,雲太后爲其擔罪,說來的確應該是孝德皇后欠了她。可是,她卻在夢裏表現出對孝德皇后的歉疚之情,難道這份歉疚之情來源於當年瑞帝的寵幸嗎?   顏兒和紅衣從劉嬤嬤的房間出來時,天色又變得陰沉,北風呼嘯而過,看來又要變天了。   “你問這些到底是爲了什麼?還有,到現在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椒賢宮裏關着的那個人是誰了?”   在紅衣的房間裏,紅衣拉着顏兒坐下,顏兒對她搖頭說道:“紅衣姐姐,我現在不想讓他知道那裏邊關着的人是誰,我……是爲他好。”   “你……”   “姐姐,我該回去了,太后醒來只要頭痛病一犯準得找我,所以,我先回去了,過些時日我再來找你。”   說罷也不顧紅衣是否又開始發火,急忙出了浣衣局,遠遠地看了一眼椒賢宮,心裏不禁想到:冤孽,真是冤孽!   顏兒到了安寧宮,果見雲太后已經醒來了,宮人們也嚷嚷着說太后一直在找她,而這個時辰又剛好是雲太后喫藥的時間。顏兒前腳一進,秦嬤嬤便端了藥進來,太后還是那句:“等涼了再喝。”   秦嬤嬤退出後,顏兒也故意走向衣櫥替她整理衣裙,通過鋥鋥發亮的把手,看着雲太后將藥倒進盆栽裏。太后既然有心想多活一段日子,看來是心中有事情未了,而這樁心事必是和皇甫靳有關,也必和椒賢宮裏的那個人有關。   申時初,宮人來報,說皇帝要來安寧宮用晚膳。皇甫靳來的時候已是酉時,晚膳已擺上桌,母子二人有說有笑,把酒言歡。   晚膳之後雲太后支開了所有人,看來是要有一場母子對話了。   顏兒也被支到寢殿外側,但是她着實好奇,可是這安寧宮又不是紫雲殿,想要偷聽決非易事。苦思冥想之後,計上心來,顏兒趁着宮女們在收拾飯桌的時候,偷偷地撿起一些魚骨頭,趁人不備之時,用力擲向寢殿外側。   隨即,顏兒又去小宮女居住的廂房處,她知道她們那裏養着一隻貓。趁着大家忙作一團的時候,她便抱了這隻貓出來。別人看着她好像是在逗着貓玩,她卻直接抱着貓走到雲太后的寢殿附近,放了貓下地。   貓聞着魚腥味,便撲向那有魚骨頭的地方,叨着魚骨頭不放。這時,有年長的嬤嬤走過,低喊道:“這該死的貓,怎麼把魚骨頭拖到那裏去了,太后娘娘可是最討厭貓進她的寢殿的。這可怎麼辦纔好?”   “嬤嬤,不要着急,我這就去抱了這貓走,然後趕在皇上和太后出來之前,把地給擦拭乾淨。”   “快快,動作快一點。”   顏兒心跳驟增,一步一步靠近寢殿,皇甫靳的聲音也隱隱傳出:“母后,朕不會放了他的,若不是因爲您,朕也不可能留他到現在。”   顏兒輕手輕腳,作勢是去抓那隻貓,實則是怕被皇甫靳聽到她的腳步聲。   “皇上,你不可以這樣,母后時日也不多了,你若不肯答應這事,母后下去了也不得安寧。”   “母后,您知道的,他是放不得的。”   “喵——”   貓不合時宜的叫聲嚇得顏兒抱起它快步而跑,她恨恨地拍打了下貓頭,“給你喫,你還瞎叫!”   放了貓,貓喵嗚一聲便跑了。   還是剛剛的那嬤嬤扔了一塊抹布給她道:“去把這地擦了,等下踩了一地的腥可就不好了。”   顏兒接過抹布,又走到了寢殿附近,蹲在地上用力擦着地面,再側耳細聽的時候,寢殿之內已沒有了聲音。顏兒低着頭在想着這母子二人如今是否正處於對峙狀態,卻看見視線內出現了皇甫靳白底黑絨嵌以金線的朝靴。   顏兒驚慌不已,抬頭卻見皇甫靳正俯視着自己,冷冷地問道:“你蹲在這裏幹什麼?剛剛不是讓你們一個個離遠點的嗎?”   他的多疑之症又發作了,顏兒心裏一沉,急忙解釋道:“剛剛貓銜了魚骨頭在啃,嬤嬤們說太后娘娘不喜貓身上的味,所以命我在她出來之前把這裏擦乾淨了。”   “起來!”皇帝命令道,“走,跟着朕回紫雲殿去!”   “呃?”顏兒心中不願,對雲太后的事情才瞭解了一點,剛剛有點眉目,卻又要回紫去殿了。   “呃什麼呃?”說完皇甫靳一把拉起顏兒的手,丟了她手中的抹布,“跟朕回去!”   “皇上,您不管太后的頭痛病了嗎?”   “誰說朕不管了?朕讓你每天早晚各來一次給母后按頭,其餘時間還是給朕好好地待在紫雲殿裏。”   拉扯之間已到了安寧宮的大門之外,正當皇甫靳要坐上龍輦之時,顏兒卻瞅見了有兩頂呢絨小轎子從崇德宮方向出來。   “咦,這不是慧妃娘娘和小木郡主的轎子嗎?”   顏兒偷偷地睇了眼皇甫靳,卻見皇甫靳臉色突變,即刻閃進轎輦之內,道:“朕先行回去了!”   顏兒瞅準了皇甫靳面對木家姐妹之時必會選擇逃避,只是想到“木家姐妹”四個字,她心中不禁一陣酸澀。   待皇甫靳的轎輦出了顏兒的視線,她才慌忙地追上木家姐妹的轎子,“可是慧妃娘娘和小木郡主?”   轎子停了下來,伸出一根白玉蔥管兒似的手指,簾子一挑開便見着慧妃俊眼修眉之間的笑意。   “咦?怎麼在這裏碰着顏兒姑娘了?”   “奴婢剛從安寧宮出來,瞅着你們的轎子從這裏經過,所以過來問個好。”顏兒頓了頓,又道,“娘娘和郡主可是出宮去?”   知道了慧妃和她本是親姐妹,顏兒心裏自然也多了幾分親近,“可是回王府?”   木霖自赫夏回來一直未入宮,皇甫靳也一直未召見他,顏兒又無法出宮,也不能將消息傳達於他,她的心裏着實焦急。   “是的,昨兒個求了皇上,他也允我們姐妹二人回王府住一段時間,他說其他事情日後再議。”慧妃心性豁達開朗,看來她對小木郡主被臨幸一事已多少有點釋然了。   顏兒點點頭,想了一下,說道:“娘娘難道不曾去安寧宮嗎?太后娘娘近日來身子不好,喫藥喫得病情越發重了,她自個兒心裏甚爲焦急,娘娘早些回宮,到時該去探望探望她纔好。”   顏兒希望慧妃能將她這話一五一十地全盤告訴木霖纔好,木霖至那日之後便一直不曾出現,顏兒又揣測不出皇甫靳眼下的心思。他遲遲未對木霖和皇甫珉有所行動,是不是受了其他事情的影響?但是,他遲早是要對他們採取行動的,因爲木霖手持兵權,皇甫靳一定會想方設法要回木霖手中的兵權,如若要不回,等待木霖的怕是再一次的暗殺襲擊。自然的,木霖應該也會考慮到這一點,顏兒相信他如今應是以不變應萬變,想以靜制動。只是,時間不等人,她真怕雲太后會突然離去,那麼椒賢宮裏的人怕也會隨着她前後一腳之差,同赴黃泉。   “太后娘娘的病有這麼重啊!”慧妃蹙着修眉,“按理來說,我應該先去探望她纔對,只是常珺嚷嚷着非要回家,看來我也只好等從王府回來時再去探望她了。”   顏兒笑了笑,福了一身,不忘道:“望娘娘能幫奴婢代問木王爺好。”   她相信慧妃一回府定會說起太后生病一事,她也相信以木霖的才智一定會細細斟酌她的話的。   “如此,奴婢恭祝娘娘和郡主一路順風!”   慧妃放下轎簾,她身後的小木郡主卻挑開了轎簾,對着顏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顏兒看到她,心裏也是沒來由的一陣心酸。她與她,所謂的有緣之人,卻被人無形掌控,彼此映照着彼此的悲涼人生。一個是相府千金,一個是王府郡主,有着這般高貴的出身,卻無奈於悲愴的命運。   顏兒回到紫雲殿,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她撫着胸口,全身無力地倒在牀上。整個人繃得太緊了,近來更是沒有安心地睡過一個好覺,她總覺得自己的身上每時每刻都被千斤的硬物所壓,時常感覺到喘不上氣來,這一刻或許是太累了,她很快沉沉睡去。   待她醒來之時方覺自己已餓得飢腸轆轆了,起身支起窗一看,天色已暗,外頭燈火閃爍,藉着燈火看到了飄零的雪花。   “又下雪了。”她喃喃自語。   出了房間,看到大殿之內已燃起了燭火,她避開大殿,去廚房找了點好喫的胡亂塞飽了肚子。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見宮人們正簇擁着皇甫靳出來,她閃在一旁不與他正面相碰,卻聽福祿尖細的聲音劃破夜空:“擺駕承恩殿!”   正當顏兒以爲今晚能圖個清靜並可以睡個安穩覺的時候,卻見安寧宮的宮人急急走來。   宮人走到顏兒房前,看到顏兒正站在房門前便也顧不得行禮,開口就道:“姑娘去趟安寧宮吧,太后娘娘這頭疼得可是不行了!”   “又疼了?”顏兒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忙追問,“除了頭疼可還有其他症狀?”   “眼下只是嚷嚷着頭疼,說恨不得一頭撞在牆上死了算了!”   “啊!”顏兒急忙進房拿了一件披風,便立即跟着宮人直奔安寧宮。   “哎喲,好疼……疼死哀家了!”還未進得太后的寢殿,便聽到了雲太后的喚疼聲。   “太后娘娘!”顏兒急忙上前。   “丫頭,快,快幫哀家揉揉,哀家疼得不行了!”   “是,娘娘!”顏兒褪了雲太后的護額頭套,用力而按。   “好痛!好痛啊!”雲太后痛得難以自持,用力地左右來回甩頭,“真是敲死哀家算了!受不了了!”   “娘娘,您要忍一忍!快,你們快去請御醫來,看這情形必須得鍼灸了。”顏兒的按穴法已無法緩解雲太后的症狀了,宮人們聽了之後急忙跑去太醫院。   這個時間裏,雲太后已失去理智和神志,疼痛讓她失去了往日的高貴自矜,她的雙手抓着自己的頭髮,用力地撕扯。   “好痛!好痛啊!”撕扯之後雲太后又用手敲擊自己的頭。   顏兒急忙抓着她的雙手,喊道:“太后!太后您再忍忍!您不要這樣子!”   安寧宮裏一片混亂,太醫匆匆趕來給雲太后施了針,雲太后這才得以安寧片刻。不過,她的頭痛病並沒有因此而有所緩解,相反的,自那晚以後雲太后便處於昏迷狀態。   皇甫靳是在翌日早朝之前趕來的,顏兒便趁機說道:“讓奴婢替皇上儘儘孝心,留在這裏照顧她吧。”   皇甫靳點頭,在雲太后牀前坐下,執起她的手,輕輕地說了一句:“母后,對不起。是朕讓你受苦了。”   顏兒冷冷地看了一眼皇甫靳,道:“皇上快去早朝吧,這裏有奴婢,奴婢會盡心侍奉太后的。”   “好,好顏兒,你就替朕儘儘孝,朕會感激你的。”說完之後皇甫靳便大步而去。   雲太后時不時地會睜開眼,只是過不了多久又會昏迷過去,如此反覆過了好幾日。   皇甫靳在這幾日頻繁出現在安寧宮,很多時候,他都會靜靜地注視着昏迷中的雲太后。   顏兒會藉此機會細細地研究他看着雲太后時的眼神,他的眼神裏有悔、有痛、有愧、有迷茫……   顏兒本以爲雲太后可能挺不過這個冬天,可是昏迷中的雲太后卻是有着極大的韌性,她不肯就此死去。   冬去春來,整個皇宮亦在褪去沉沉陰霾。冰雪融化,春風拂綠大地的早春時節,顏兒終於迎來了雲太后的甦醒。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醒了……”   雲太后眸光渙散,神志尚未清醒,口中卻喊道:“皇上……皇上……”   “太后娘娘,皇上此刻應該在御書房,奴婢這就叫人去請。”   顏兒急忙出了寢殿,命一個小宮女快去御書房請皇上,說是太后娘娘醒了,急着要見他。吩咐完之後她又跑進了寢殿,卻見雲太后整個人都在抽搐,顏兒心急如焚道:“太后,您要撐住!求求您無論如何都要撐住!”   “皇上……快……快點……哀家……有話要告訴他。”   顏兒緊緊地握着雲太后的手,替她揉搓着抽搐僵硬的身子,一邊喊道:“太后,他來了也沒有用的。得靠您,得靠您活着啊!”   垂死掙扎中的雲太后盯着顏兒,哆嗦着嘴脣,彷彿是難以相信顏兒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你……”   “太后娘娘,您不能死!您若死了……”顏兒發現此刻自己握着雲太后的手也跟着她在一記記地抽搐。   顏兒閉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再次睜眼之時,她豁出去了,“您若死了,椒賢宮裏的那一位必死無疑啊!”   “你……你……”雲太后的眼睛睜得更圓更大,驚慌無措地看着顏兒。   “太后不用驚奇奴婢怎麼會知道,奴婢是無意之中得知的,也和您一樣,一心想要保住那一位,亦是不想皇上再違人倫,再造孽了。”   雲太后整個人又一記重重地抽搐,眼裏有淚掉下來,眼神卻越來越渙散……   顏兒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心中顫顫地想:皇甫靳,你若不快點趕來,怕是見不到雲太后的最後一面了。   “丫頭……哀家可以相信你嗎?”   顏兒怔怔地盯着她,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雙脣嚅動像是有話要說。顏兒低下頭,將耳朵湊在雲太后脣邊。雲太后用最後的力氣講述着最後的祕密,隨着她的氣息越來越弱,顏兒整個人已處在極度的震驚之中。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被顏兒所握着的那雙手停止了抽搐,變得越來越沉,最後落下。   “太后——”顏兒驚叫出聲,只見雲太后雙眼圓睜,已沒有了呼吸。   隨着顏兒的那一聲驚呼聲響起,安寧宮裏上上下下亂作一團,擁進寢殿的宮人怔怔地望着雲太后。年長有經驗的嬤嬤們上前探了探雲太后的鼻息,最後跪着哭道:“太后歸西了!”   “太后——”   當皇甫靳趕到安寧宮的時候,安寧宮裏已跪滿一地,充斥着悲怮之聲。   “母后——”皇甫靳跪下,所有人也都跟着跪下,“皇上請節哀!”   太后雲氏薨,皇帝追封其爲敬裕德太后,元月二十葬皇陵。   雲太后死後幾日,皇甫靳一直沉默寡言,不對身邊的人多作理睬。顏兒重新回到紫雲殿,卻見曾孝全再次出入紫雲殿,顏兒巧妙而避不與他照面。   春寒料峭夜,顏兒幾次起夜去皇甫靳的寢殿裏查看他是否已入睡,心中擔憂,一直猶豫着要怎樣將雲太后臨死之前的話告之於他。   在如此又驚又怕中度過數日,直至雲太后三七的那個晚上,顏兒在紫雲殿大殿之內看到皇甫靳正雙手負於後來回踱步。他看上去相當焦灼煩躁,嘴裏不時地念叨着,顏兒的心跳得飛快,她知道,他終於按捺不住了。   果然,只見他大步流星,提起懸於大殿一側牆面的那把劍,準備出殿門。   “皇上——”顏兒急忙攔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劍,結結巴巴地問道,“這麼晚了……您拿着劍出去幹什麼?”   皇甫靳看了她一眼,最後沉沉地說道:“你還管起朕來了?走開,朕有事!”說完用力推開顏兒。顏兒哪裏肯放他走,情急之下一把將他抱住,“您不要出去了!”   皇甫靳的身子一怔,掰開顏兒緊緊圈着他腰的手,然後回頭,顏兒看到他眼裏玩味的笑意浮在嘴角邊。   “顏兒,你不要忘了,你是石女,你若不是石女,你這樣抱着朕,朕就……”說完,那抹笑更深,顏兒漲紅了臉,心想着也真虧他在這個時候還能和她開這種曖昧的玩笑。   “皇上,時辰不早了,您早點歇息。”顏兒腳步移動,又攔在了殿門前。   皇甫靳收起笑,沉下了臉,說道:“朕沒空跟你瞎鬧,回你的房間睡你的覺去!朕有正事要去辦。”   顏兒拼命搖頭,雙臂張開,攔着皇甫靳就是不肯讓他出去。皇甫靳上前一把揪起她,再用力一推,顏兒就跌倒在地。   “就你那幾兩力還妄想攔着朕,非得逼着朕動粗你才甘心。”皇甫靳丟下這話之後便提着劍,又要出去。顏兒自知無法阻止他,於是閉上眼,又似雲太后臨終之時那般,豁出去了!   “您不能殺他!”   果然,皇甫靳止了步,他緩緩轉身,高掛於殿門之上的宮燈映出他俊顏之上的那一抹震驚。   “你……在說什麼?”皇甫靳的聲音,真像是來自地獄一般陰森。   “您……不可以殺……殺他!”雖然她決定要豁出去了,可是說不怕卻是不可能的。   皇甫靳一步步走近她,她又是一步步後退,她總覺得她和皇甫靳之間不時便會發生這樣的情景,他進她退。   “你,知道朕要去做什麼?你,知道朕想要去殺誰?”   猛地,皇甫靳的怒吼聲又一次炸響在紫雲殿,顏兒趕緊再退兩步道:“殺了他,您會後悔的。”   皇甫靳身影如電般閃過,伸手掐住了顏兒的脖頸,再稍稍一用力,顏兒因疼痛和呼吸困難而仰起下巴。   “說!你是怎麼知道的?”皇甫靳睜開雙眼,顏兒不知是燈光映進了他的眼底,還是他的雙眼是真的開始泛紅了。   他又一次瀕臨暴怒邊沿,顏兒想以自己的雙手去扯開皇甫靳掐着她喉嚨的手。   “他……他是你的父皇!不……不能殺他的!”   “該死的!”皇甫靳加大力道,怒吼道,“你這該死的丫頭,竟然知道這些本不該讓你知道的事情!你……這是在逼朕殺了你嗎?”   “唔……放開……我!”顏兒小臉由紅變紫,被皇甫靳掐得快要斷氣了。   “你們阻止不了!誰也阻止不了朕心中的恨!丫頭,你以爲朕當真捨不得殺你嗎?告訴你,朕爲了得到眼前的一切已經失去了太多,朕不介意再失去你!”   他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顏兒覺得眼前一黑,皇甫靳卻放了手,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還來不及說話,已經喪失了理智的皇甫靳竟然掏出一塊絹帕,塞住了她的嘴。   顏兒驚慌地搖頭,睜大眼,淚水滑落,她要阻止皇甫靳,不能再讓悲劇發生。   “唔……唔……”可是她要告訴皇甫靳的真相還來不及說,卻被他生生地封住了嘴。   “是你自找的,丫頭,你怪不得朕。”   皇甫靳一邊說一邊將顏兒拖回了她的房間,將她手腳綁住。   “你等着朕!你們一個個等着!越不讓朕殺他,朕就偏要殺了他。若不是母后,若不是母后以死相求,朕怎麼可能留他到現在?”   顏兒拼命地搖頭,哭聲被堵只發出嗚嗚之聲。   “顏兒,所有的人都會爲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他的代價便是由朕親自結束他的性命,而朕日後的代價,就交由老天來決定!”   “唔……嗚嗚……”   顏兒的悲痛留不住皇甫靳,皇甫靳最後看了她一眼,見她還在奮力地反抗,那張絕美的小臉漲得紫紅,便連臉上的青筋都根根突出。他卻還是轉身,手握寶劍離去。   顏兒絕望地閉上眼,心中哭喊:“太后,對不起,我辜負了您對我的信任。他竟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給我!”   還是早春時節,子夜時分寒冷更甚冬日。   皇甫靳心潮澎湃起伏,劍已出鞘,劍光凜冽懾人,映着這夜更是陰冷。有侍衛上前攔他,一看是皇帝個個俯首稱臣:“皇上有何旨意吩咐臣等即可。”   “都給朕滾開——”   如獅吼般的聲音盤旋于禁宮的夜空之上,那些侍衛紛紛而退,因爲,皇帝手中提着的劍殺氣着實太重了。   通往椒賢宮的道路之上,所有的侍衛紛紛讓了道,遠遠閃避。劍被拖着,劍尖與地面摩擦後發出聲響,不時地濺起零星的火花,一路草木皆動,樹葉紛紛而落。走到椒賢宮外,正在打盹的兩個守衛應該是從未見過皇帝真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誰啊?大晚上的出來擾得人不能睡個安穩覺。”   “就是,是誰啊,死到這鬼都不願來的地方。”   劍被提起,手腕轉動,只見猶如雷電閃過的劍光在夜裏舞動。   “啊——”   “啊——”   劍收,兩聲慘叫之後,兩條人影倒下。   椒賢宮門外的燈籠照着皇甫靳陰冷的臉,他的眼睛閃爍着嗜血的光芒,淌着血的劍指向那兩個倒在血泊之中的守衛,他們睜着駭人的眼睛,死不瞑目。   “你們的任務完成了,這裏的一切不該你們知道的。”   皇甫靳踩着一地的血液上了椒賢宮的階梯,最後用力,一腳踢開那道烏漆大門。院子裏傳來花草清香,皇甫靳步步前行,盯着眼前那四扇緊閉的鏤花門。最後,他停下腳步,聽得裏面傳出金屬相撞之聲,皇甫靳的臉上浮現出陰冷的笑,沉沉地說道:“還好,你還活着,活着等着朕來親手了結你。”   皇甫靳又是用力一踹,踹向那緊閉着的破敗鏤花門,只是那門被鐵鏈鎖住,無法一腳踹開。皇甫靳舉劍一揮,鐵鏈斷開,門板傾倒。   一聲沉沉的轟塌聲之後,塵土揚起,卻被黑暗所掩蓋。   屋內的人直起身,鐵鏈響動,皇甫靳循着鐵鏈聲望去。那陰暗處有一高大的黑影在移動,細碎的金屬撞擊之聲顯現出他無聲的驚慌。皇甫靳舉起劍,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那人停止了移動,皇甫靳看到他一頭凌亂的長髮遮着他的臉。   皇甫靳以劍撥開他的頭髮,那張臉只距離皇甫靳一劍之隔,乍然呈現於黑暗之中卻亦是清晰分明。皇甫靳舉着劍的手在對上那臉之後還是忍不住一震,只是他隨即恢復了鎮定,與那人四目相對。   “朕……來送你上路!”皇甫靳再鎮定,因爲激動而說出來的聲音還是在抖。   那人看着皇甫靳,蓬頭垢面之下仍隱約可見他的眼睛很漂亮,帶着一股與生俱來的震懾力。他嚅動着嘴脣,想開口說話卻已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只是恨恨地看着皇甫靳,最後搖頭,閉上眼,默默地等待着皇甫靳的劍刺穿他的心口。   “你,竟然看也不願多看朕一眼嗎?”皇甫靳的劍已抵在了那人的心口之上。   皇甫靳不甘心,他此刻有點後悔將眼前的這個人給毒啞了,他們應該好好地吵上一回,應該讓他對自己的無情而懺悔。   “你一心要將朕拉下太子之位,你一直懷疑朕非你親生骨肉,你教朕怎麼可能對你手下留情?”   那人再次睜眼,冷冷地看了皇甫靳一眼,眼中有恨,那恨被他強壓着,那是因爲他對自己目前處境很無奈。   “殺吧!”   皇甫靳看到他的脣形,他在求死!   一滴淚落下,皇甫靳的劍刺進了那人的皮下,他顫聲說道:“你知不知道,朕是多想成爲你的兒子。你知不知道,朕有多麼憎恨自己的身世。”   那人鄙夷地看了皇甫靳一眼,再次閉上了眼,再也不看他。   “好,臨了,你還是這般絕情。那麼朕也不會覺得虧欠於你了,朕,這就送你去見你最心愛的女人!”   說話之間,劍在手中用力而推,直逼心臟,血液流出,幽暗的空間裏流淌着血腥味,皇甫靳顫抖的手再一次推動着劍。   咣噹——   劍被遠處飛來的硬物擊斷,皇甫靳一個趔趄,收力之後急忙回首,卻見一條黑影如蛟龍一般飛進屋裏。   來人身手相當敏捷,能以遠距離擊中他的劍,並讓劍一斷爲二,可見他的內力非同一般。   皇甫靳棄了斷劍,沉聲問:“你是誰?”   來人並不出聲。二人對峙片刻,同時出手。光線幽暗,二人手中均無兵器,唯以拳腳相向,一來二往出了數十招並未分出勝負。皇甫靳一拳擊出,黑衣人側首,避開皇甫靳的襲擊,而他的手卻由下往上擊出,一拳打中了皇甫靳的下巴。   皇甫靳喫痛避開,黑衣人趁勢再一次出拳,皇甫靳只得雙手迎上,冷喝道:“你到底是誰?”   四隻手,相互使力,相互扼制,皇甫靳感覺到對方的武功應該在他之上,只是對方這赤手空拳的,顯然還有殺手鐧未使出。奈何他剛剛來椒賢宮的這一路,已將侍衛斥退,椒賢宮又處皇宮最偏僻之處,看來情勢極爲不利。皇甫靳抽回雙手,退幾步之後腳踩着剛剛的斷劍。   皇甫靳將斷劍捏於手心,身體繼續後退,退到被囚之人的前面,轉過身拿起斷劍便再一次刺入那人的身上。   “住手!”   屋外再飛進兩條黑影,兩人同時起腿,踢向皇甫靳的心口。皇甫靳被這二人同時擊中,跌倒在地。他狠狠地看着新來的二人,而先來的那個人則已走至被囚的人身前,新來的二人當中有一人舉起劍,斬向那一截鐵鏈。鐵鏈一斷,那人急忙再次轉身,將劍指向倒在地上的皇甫靳。   皇甫靳斥道:“你們是誰?”   新來的二人同時摘下面巾,並拿出火石,點亮了火把。火把瞬間照亮了整個破敗骯髒的椒賢宮,皇甫靳看到了那兩個拿劍對着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木霖和皇甫珉!   “你們……到底還是背叛了朕了!”皇甫靳憤憤然起身。   木霖和皇甫珉齊齊回頭看了一眼,見那黑衣人正在爲被囚之人解開鐵鏈,方又回頭道:“比起你,我們的背叛實在是算不上背叛。”   木霖仍是舉着劍,皇甫珉卻終究因爲激動而難以自控,他走到那被囚之人的跟前,雙膝一屈,跪於他跟前,“父皇!孩兒不孝,讓您受了這樣的苦!”   瑞帝老淚縱橫,扶起皇甫珉,被囚在這裏一年多,他怕是連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還有被救的一日,還能再見自己心愛的兒子。   皇甫靳卻是臉色大變,他冷笑道:“讓你們知道他還活着又如何?這裏是皇宮,如今朕纔是皇帝,你們覺得自己還有逃出宮的機會嗎?”   “我們並沒有想過要逃出皇宮,你,既然不是皇上的親骨肉,這皇位就不該你來坐,所以,如何逃出皇宮該是你要想的事情。”木霖手舉寒劍,指着皇甫靳的臉,繼續說道,“還有,忘記告訴你了,你埋伏在椒賢宮附近的那些暗衛已被我和八王爺掃清了。”   “木霖!”皇甫靳一聲怒叱,“你瘋了!你這樣背叛朕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可是朕的姨表兄弟啊!”   “住嘴!虧你還知道我們是姨表兄弟!當我還在想着如何幫你鞏固帝位的時候,你卻派人來刺殺我,要不是我命硬,我怕是早就客死他鄉了。”木霖氣憤交加,對皇甫靳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受苦受難的時候,想到我木家是你的依靠;爬上帝位之後,你卻將木家人踩在腳下。你強要常瑛進宮,我依了你。可是……可是你連常珺……”   “閉嘴!不許提她!”提到木常珺,皇甫靳惱羞成怒。   “怎麼,你心虛了?強暴了自己的親妹妹,你這個畜生活該有今天!你遲早都會被雷劈死的!”木霖越說越氣,“還有,我木家是永遠都不可能效忠於曾姓家族的。曾孝全這個老東西我一定會親手斬了他!”   確認自己家的妹妹被曾孝全調換之後,木霖一直搞不清曾孝全當時是出於何種目的。雖然也有往這方面想過,可是,孝德皇后是木霖的親姨母,她的端莊大方、美麗高貴促使他一次次否決了皇甫靳和曾孝全的關係。   直到從赫夏回來,而曾孝全則在木常珺出事之後跪於雪地求見皇甫靳一事,木霖才確認自己的想法。再加上顏兒在馬車上告訴他瑞帝竟然未死,是被皇甫靳一直囚於椒賢宮,這讓才木霖清醒。大錯已鑄成,他唯有盡力彌補了。   “木霖!閉嘴!閉嘴!”皇甫靳甩開木霖對準自己的劍,手指木霖,雙眼冒火,“你敢這樣對朕!”   “該閉嘴的人是你!”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第一個衝進屋裏,以石子擊斷皇甫靳劍的那個蒙面人。   此時,他臉上的面巾尚未摘下,但是,那悅耳動聽的聲音好似綿綿琴音,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爲之一震。便連不能說話的瑞帝也是大喫一驚,他按着胸口,那裏剛剛被皇甫靳刺傷,正流淌着鮮血。   皇甫靳更是震驚,他定定地望着那人,蒙面人燦若明星的一雙眼眸更是讓他喫驚。   “你……是你?你果然還活着!”   黑衣人摘下面巾,那如天人般的絕世俊顏便這樣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熊熊燃燒着的火焰隨着他的動作而搖曳,所有人的眼皮隨着跳動的火焰而眨,定睛之後方纔確定了。   ——是三皇子!   ——是皇甫羿!   皇甫羿猶如剛剛的皇甫珉一般,雙膝着地,對着瑞帝垂首叩拜道:“父皇,兒臣來晚了,讓您受苦了!”   “啊……啊……”   瑞帝的喉嚨因爲激動而發出如琴絃鬆弛一般的聲音。他滿臉淚水,骯髒的手一隻被皇甫珉所牽,別一手顫抖着撫向皇甫羿。皇甫珉放開了他的另一隻手,瑞帝這才用雙手托住了皇甫羿的臉,他難以相信,那個當年被摔得血肉模糊的兒子,那個他最疼愛的兒子竟然沒死?   “羿……”瑞帝的喉嚨裏再次發出喑啞之聲,他艱難地攪動着自己的口舌,“兒……啊!”   “父皇!”皇甫羿一把抱住瑞帝,那一聲“兒啊”喊得他心疼難忍,“父皇……”   木霖動容回頭,望着皇甫靳,喉間也好似被硬物所哽,顫聲道:“因爲你一個人,因爲你和曾孝全父子二人,顛覆了整個皇室大統,皇甫靳,你自己給他們一個交代吧!”   “不需要!”皇甫羿和皇甫珉二人同時回答。他們棄了瑞帝,雙雙起身,步步逼向皇甫靳。   皇甫靳退後,大喊道:“丁七!丁七!”   “丁七的身手不錯,不過剛剛已被我和木霖所傷。你也不用喊了,現在守在椒賢宮外的都是我們的人,並不是你的人。”   皇甫珉挑了挑眉,冷冷地爲皇甫靳解着他心頭的疑慮:“皇宮已被我們控制了。你,這一次必死無疑了!”   果然,不遠處不時有打鬥之聲傳來,皇甫靳無法接受,他看着皇甫羿和皇甫珉道:“不,不可能!這不可能!朕……”   剛剛還是好好的,怎麼可能在頃刻之間整座皇宮便被他們控制了呢?皇甫靳步步爲營,卻還是晚了一步?不,這不可能!這一路走來,什麼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該殺的都殺了,該放棄的他也都放棄了。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死死地盯着木霖和皇甫珉,收到的消息,說一個閉門讀書,一個尋花問柳。還有,他還派人深入了赫夏境內尋找皇甫羿的下落,卻沒想到他已潛入了皇宮。爲保皇位,他已在私下授予了曾孝全兵馬,可是,曾孝全卻遲遲未見行動,自己到底還是對他抱太大希望了。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木霖的話澆滅了皇甫靳最後的希望。   “哈哈……木王爺說得好,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衆人回望,不由得大喫一驚,殿外以曾孝全爲首,數十名弓箭手正蓄勢待發。   “木王爺,你在王府找小廝日日裝扮成你的模樣,自己卻在府外四處奔波,又與八王爺在萬花樓暗中商討事宜,只是,還是瞞不過老夫的眼睛啊!”曾孝全頗爲得意地捋着自己花白的鬍鬚,拖着那條被凍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進殿內。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抵說的就是這個情況吧!”曾孝全的視線一一掃過所有人,在瑞帝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之後對着他冷冷而笑,最後將視線停在皇甫羿的身上,“不過,三皇子這條大魚可是老夫的意外收穫啊!”   “曾孝全!”皇甫羿奪過皇甫珉手中的劍,想要刺向曾孝全。   “三皇兄!”皇甫珉攔着皇甫羿,看着殿外的弓箭手道,“少安毋躁。”   而皇甫靳則在此時騰空一躍,最後輕盈而落,落在了曾孝全身旁。他剛剛的狼狽已不復存在,已然是一副帝王之態,面露微笑,看着殿內的四人道:“很好!一網打盡,以絕後患,朕就可以真的高枕無憂了!”   曾孝全向身旁的皇甫靳側首躬身道:“臣來晚了,讓皇上受驚了。”   “哈哈,不晚,來得正是時候!”皇甫靳重拾信心,戾氣再生,一笑過後一臉陰鷙。   “曾孝全,你已是壞事做盡了。自己的兒子姦淫了自己的女兒,你的報應已經開始了,你難道還不醒悟嗎?”   木霖大踏一步,手指曾孝全,狠狠斥責道:“當年你換了我的妹妹,無非是想讓沒有血緣的女兒嫁給你的皇帝兒子成爲皇后,你明着成爲國丈,暗中攝政。只是如今的皇甫靳不是當年的小太子,我們一死,下一個便輪到你這個親生父親了!”   曾孝全被說到痛處,臉色大變,抬眼看了看皇甫靳。皇甫靳卻是一臉鎮定,喜怒不辨,笑看着木霖,“木霖,你不用挑唆,他永遠不可能對朕倒戈相向的。”   皇甫羿沒有耐性聽他們你來我往的舌戰,他看到曾孝全和皇甫靳並排而列,想起自己枉死的母親,他的血海深仇過了今晚怕是無法得報了。   “看劍!”皇甫羿飛身旋轉,劍身寒光閃爍,直抵曾孝全。   “放箭!”曾孝全也是一聲令下,身後的弓箭手便數箭齊飛,直直射向皇甫羿。   皇甫羿以劍揮箭,身子躍上半空,穿梭於箭羽之間。   皇甫珉見着這情形,推了一把身後的瑞帝對木霖說道:“木霖,保護我父皇!”   說完他也飛身而起,兩道劍光齊齊閃爍,寒光一道接着一道,劈開夜的無情。   和着兩道劍光,還有無數支箭從他們身側呼嘯着急速而過,兩道身影無法着地,只能以劍氣抵擋。最後,兩人瞅準機會,在箭羽的空隙之間盤旋而落,一個劍指曾孝全,一個劍指皇甫靳。而弓箭手卻將數十支箭齊齊對準了皇甫羿和皇甫珉,雙方再次陷入了僵持狀態。   “皇甫羿,你要同歸於盡?”皇甫靳挑釁地問。他看到皇甫羿眉間的那一點硃砂痣,冷冷道:“寒冰之毒凝聚爲一點硃砂痣,皇甫羿,原來你的命還在朕的手裏。”   皇甫羿的血海深仇集聚在劍尖的一點寒光之上,他回以皇甫靳同樣的陰冷,“你與我同歸於盡,這天下歸於平靜,這又有何不可?”   “可是,朕生來就喜歡多佔你的便宜。朕若被你刺死,便一定讓他們齊齊放箭,這裏的人個個不會留下。”   “你,太過殘忍!”   “朕殘忍?你爲什麼不說是你生來命好?皇甫羿,你生來就流着皇甫家的血,而朕卻一生下來就被人掌控。既然要給朕皇甫這個姓,朕便不能愧對這個姓!”   “哈哈,你真是會爲自己脫罪。”   雙方各有優勢,也各有劣勢,極有可能同歸於盡,可是,任哪一方都不甘心,走到這一步,誰也不願放手。   “放箭!”曾孝全先聲奪人,他要狠賭一把,他要先行除去瑞帝。   “不可以——”一聲哭喊聲由遠及近。   椒賢宮的大門之外一個少女頭髮凌亂,橫衝直撞着狂奔而來,隨着她的身影越來越近,燈火照出來人滿身的狼狽。   “顏兒?”   來的正是顏兒,她一路狂奔而來,整個人只能大口喘氣,已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彎着身子,唯有拼命搖手。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好不容易直起了身,理順了氣纔看到皇甫羿原來也在其中。   兩人四目相對,難捨難分,幸得木霖喊道:“顏兒,你怎麼來了?”   顏兒全身一震,視線急忙從皇甫羿身上移開,上前幾步,立在中間道:“不,你們不可以這樣相互傷害。”   她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說道:“放下兵刃吧,我有話要說。”   手中握着兵刃弓箭的人遲疑地看着顏兒,好像是在質疑她一個小小的宮女會說出什麼力挽狂瀾的話來。   “請你們相信我,等我說完要說的話,你們再決定如何廝殺,我……只是在遵守雲太后的臨終之言。”顏兒說完之後眼帶悲憫地看着皇甫靳,無比痛心地說道,“皇上,你已鑄成大錯,不要一錯再錯了!”   皇甫靳看着顏兒,不知道她是如何擺脫了他對她的束縛,可是,她的一句“遵守雲太后的臨終之言”觸動了他的心。   “母后……對你說了什麼?”   顏兒沒有回答,她轉過視線看着拿劍抵着皇甫靳的皇甫羿,皇甫羿在她哀怨的注視之下終於收了自己的劍。自然的,皇甫珉看到這情形也只得收了劍。顏兒再看了看皇甫靳,皇甫靳手臂一揮,那些弓箭手也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顏兒,你到底要說什麼?雲太后臨終之時對你說了什麼?”木霖很擔心顏兒。   顏兒對着木霖點頭,最後對着所有人盈盈然施了一禮,道:“我要從頭開始說,說一個很長的故事,希望你們不要打斷我。”   衆人怔然望着她,卻又被她的言語勾起了好奇之心,故此人人靜默,暫時放下了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