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宮爲婢
顏兒在路上得知嬤嬤姓賈,也正如她所料,賈嬤嬤之所以知道她的存在,就是因爲不久前先皇駕崩之時奉八皇子之命前來傳話的那位將軍所賜。不過顏兒心下納悶,既然那位將軍是八皇子的人,那麼這位賈嬤嬤她到底是爲何人效力?或者她只是純粹地慕名而來,簡單地行使着一個宮廷女官的職責?
一路行來顏兒少言寡語,不輕易開口詢東問西,有問卻是必答,賈嬤嬤對她異常滿意。
“小姐只要保持這般進退有禮,掌握分寸,定能在這皇宮之內永保平安,日後定能永沐皇恩!”
顏兒欠身道謝,馬車卻在此時停下,她們已行了一日的路程,已至京城。
那賈嬤嬤好似並不着急進宮,她們在城門處下了馬車,行至一旁,卻見那裏另有一輛馬車等候多時。
車內跳下兩個梳着雙環髻,身着碧色宮裝的少女。她們對着賈嬤嬤盈盈一禮道:“嬤嬤一路辛勞,王爺已在杏園爲兩位備下酒水了。”
“王爺客氣了!”
顏兒只是靜靜地觀察,不開口詢問那王爺到底是何許人,雖然她此刻無比好奇,心裏也在暗自揣測,那王爺是否就是曾經的八皇子?本可繼承大統登上帝位,卻因已故太子死而復生才與皇位失之交臂,想來他心頭定是憤憤不平。那麼,由賈嬤嬤出面承諾自己以秀女身份入宮又是出自何種目的呢?想讓自己成爲他們的政治棋子?
顏兒心頭一悸,想起林氏曾對自己說過,皇宮那是噬人的地方,處處都是陷阱和陰謀,一個不小心便會被別人所利用。
一盞茶的工夫,馬車停下,兩位少女扶着賈嬤嬤和顏兒下了馬車。
但見一處庭園乍現眼前,粉牆之上橫斜出幾枝開敗了的杏花枝,兩少女行於她們之前,素手叩門,烏木小門開啓,顏兒緊跟其後,入了園。
園內曲港跳魚,嫩荷初泄,風簾搖碎斜陽,斜陽照水,水上畫橋東畔路。路上一株楊柳後,有人悠然轉身,便覺十年夢屈指堪驚!
好一個故人相逢不相識——當年的小木侯爺已貴爲王爺了!那麼,那可親可愛的三姐呢?應該已嫁作人婦,貴爲王妃了吧?
“奴婢給木王爺請安,范增侄女範顏兒已經帶到了,聽憑王爺安排。”
“辛苦了。”木王爺走近一步。
一直垂首而立的顏兒便覺他氣場逼人,慌忙下跪請安:“小女範顏兒給王爺請安!”
白底黑靴不沾半點塵土,顏兒知道他不認得自己,可是她還是感到莫名的緊張。
“剛剛本王回眸一瞥,你匆匆低首,便覺你芳華絕代,你可願抬頭與本王細瞅?”
顏兒雙手捏着裙襬,但見那靴子離自己又近了半步,只得依言抬頭。
“哈哈,怎一個美字可以說得?”木王爺的眼光鎖定顏兒的時候,顏兒也在認真地打量着他。
兩年多前,她和三姐躲在大廳之後初見小木侯爺,那時的他笑意溫潤,俊美無比。而如今的木王爺,眉宇之間的那份端然爲其增添了三分英氣三分霸氣三分強勢和三分倨傲,形成了他如今的十二分風采!
“范小姐請起!”木王爺話音剛落,賈嬤嬤便親自上前扶了顏兒起來。她白淨的圓臉上佈滿笑意,看得出來木王爺對顏兒的相貌很是滿意。
“王爺,您看接下來的事要如何安排纔好?”
“你今晚就帶她入宮,只是她年齡還小,這長相又過於出挑,反而不宜操之過急,否則便引人揣測了。”
顏兒心想,事情果真沒那麼簡單,這小木侯爺能在皇甫靳初登大位之時一躍成爲王爺,想來他在皇甫靳詐死之時定扮演着幫手同謀之類的角色。如此更好,讓我成爲你的人又如何?世人本無情,利用和被利用只不過是看你如何把握如何周旋。當年,我這局中人不知局中事,一覺醒來卻已躺在了沉沉棺木之中。如今,我還是局中人,只是這一次我一定要冷眼相看,漠然相待。
那晚賈嬤嬤帶着顏兒入了宮,不是以秀女身份直接去引得皇帝垂青,而是讓她先成爲浣衣局裏的一名浣衣婢。入宮當晚,顏兒被安排在浣衣局簡陋的廂房裏,賈嬤嬤合上木門,臉上的表情已不似先前那般和藹可親了。
“顏兒,”賈嬤嬤連稱呼也改了,“如今你要切記自己是木王爺的人,你眼下只要在浣衣局裏安安分分地做一名浣衣婢,依你的資質,相信我不用多教你也能依計行事。你的終極目標就是成爲皇上的枕邊人,但是,通往這條路之前你不能太出色,也不能太平庸,不可結交私黨亦不能樹敵,懂了嗎?”
顏兒點頭,看着賈嬤嬤再次拉開木門,略胖的身形消失於一片夜色之中。
顏兒和衣躺下,心思沉沉,一日裏所見之人和所發生的事一一在腦中浮現。窗腳下有着淡淡的野花野草的香味,她置身於一個陌生黑暗的新環境裏,心裏便覺苦澀。
她將一直藏於袖筒的桃核雕像拿出,藉着微弱的月光細細撫摸,最後將它掛於頸間,強迫自己入眠。
細雨無聲,一夜之間,浣衣局裏的院子裏開得頹靡的山茶花盡數凋零,落得一地殘紅。破曉時分,顏兒還躲在被窩裏春眠不覺曉的時候便感覺房門被人呼啦一聲拉開。
原是浣衣局的掌事劉嬤嬤進了她的房間,並嘮叨着催她早起做事了。劉嬤嬤雖然話多,對人倒也不算苛刻。
被分配進浣衣局幹粗重活兒的自然也都是些沒什麼背景的人,顏兒初來乍到,再加上年紀又小力氣不大,難免遭人欺侮。年長的宮女更是喜歡將又髒又重的粗活交與顏兒做。
她自小生活在相府,過着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生活,十指從不曾沾過陽春水。即便是身在皇陵的兩年過着清貧日子,因林氏一向疼惜她,李、柳兩人也憐她年紀太小,不教她幹半點粗活。因此一連半個月下來,顏兒覺得自己的骨骼都散了,一躺下便呼呼入睡,連想念范家人的時間都沒有。而賈嬤嬤在帶她進浣衣局的那天之後便再也不曾出現過。
天氣逐漸轉熱,她和不少宮女也開始熟絡了起來,晚上各自忙完手中的事難免擠在一處閒話家常。
“問你們,每每大半夜的時候,你們可有聽到椒賢宮裏傳出來的聲音?”
“椒賢宮?姐姐說的可是離我們浣衣局最近的早已荒廢多年的那個大院?”
梔子花初放的夜晚,明星閃爍,浣衣局的小院裏一大一小的兩個宮女正在談話,顏兒隔着她們幾丈之遠,屏息斂氣,豎着耳朵認真地聽着她們的談話。
“嗯,就是這個大院子啦!已經有好幾個晚上我半夜如廁時,聽到那邊傳來時哭時鬧的聲音呢!”
“啊?會不會是鬧鬼啊?”
“誰在這裏嚼舌根?什麼鬧不鬧鬼,告訴你們這皇宮裏最爲忌諱的便是鬼神之說,我看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盡揀些胡話在這裏瞎扯!”
“紅衣姐姐!”兩個宮女惶恐低頭。
院裏圍廊的階梯之下站着的是浣衣局裏資歷最長的宮女紅衣,顏兒發現大家對她都極爲尊敬,就像此刻,剛剛還說得眉飛色舞的兩個小宮女在見到她之後便低頭噤聲。
“記住了,在皇宮裏最要管住的便是自己的嘴巴,不是你自己的事最好裝聾作啞。明白了嗎?”
“是,紅衣姐姐。”
“嗯,都下去吧!”
兩個小宮女應聲之後匆匆告退。顏兒吐了吐自己的舌頭,嘀咕道:“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人家聽了一半的時候就出現了。”
“出來吧,別躲在這裏了!”紅衣的聲音劃破星空,讓顏兒的頭皮一陣發麻,心想糟糕,這下可要倒大黴了,怎麼就叫她發現了呢?
“果真瞞不過你,紅衣姐姐,別來無恙啊!”正當顏兒欲舉步而出時,青年男子低沉悅耳的聲音驟然穿過梔子花樹,躍過青蔥綠葉,清晰地進入顏兒的耳內。
“宮女私會男子?”這想法讓顏兒的小臉灼熱。
“你啊,還是這般神龍見首不見尾,有用到我紅衣的地方你就這般大大方方地出現,反之,便是三五年得不到你的任何音訊。”
“好了好了,姐姐莫要生氣,你也知道我這是身不由己的嘛!”
“我啊,就算恨盡天下人也拿你沒有辦法。”
“好姐姐……”
“好了,跟我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隨着紅衣的聲音落下,顏兒踮起腳舉目而望,視線穿過枝葉,見與紅衣站在一起的男子一身夜行黑衣,蒙着面,看不清其相貌。只見他們二人同時轉身離去,顏兒也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當即心下大急,便抬起腳跟上。
但見這二人走過碎石小徑,就在轉向圍廊時那黑衣人卻停下了腳步,顏兒也急忙停步將身子掩於藤蘿蔓枝當中,但是她的視線卻還是緊緊地盯着前方,生怕紅衣和那黑衣男子會頃刻消失。
不料,顏兒看到蒙面男人竟然回頭看向自己所在方向,她大驚,急忙掩脣。
“怎麼了?”紅衣問蒙面男子。
“呵,沒事。”說完之後他便轉頭和紅衣繼續前行。
那男子明明蒙着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是顏兒卻覺得他分明就是發現了自己尾隨在他們身後,而他剛剛將頭轉回前,顏兒竟然覺得他面巾之後深藏着詭異的笑容。
驚魂未定,顏兒也不敢貿然前往,只是她萬萬沒料到在這小小的浣衣局,在這皇宮最不起眼的角落裏,竟然也有這等詭異的事情發生。
興許是受了剛剛那兩個宮女談話的影響,那晚饒是她覺得疲憊不堪,也始終保持清醒。果然,在臨近子時的時候,一陣陣似有似無的怪異聲音從後面的椒賢宮傳出。那聲音十分奇怪,很像小時候她在相府大宅裏看戲文的時候戲子在戲臺上的唱腔,時高時低,時急時緩……聲音不大,彷彿是來自另外一個世間,聽不清這到底是什麼聲音。顏兒可是睡過棺材進過墳墓的人,再加上兩年多居住在皇陵的日子,和上百個陵墓共同生活,久了對於這些鬼神之說似乎並不覺得害怕。
顏兒披衣起身,趿着繡花鞋推開房門,院子裏死寂一片,只有花樹下偶爾會傳出幾聲蛙鳴蟲啾之聲。她穿過圍廊,向左轉彎,便出了角門。
浣衣局地處皇宮的最北面,依着高高的宮牆而建,宮牆之下自然會有不少禁軍侍衛當值。不過因爲正值深夜,當值的侍衛身體倦怠不免會有幾分鬆懈。顏兒彎着身子沿着一路花樹慢行,椒賢宮那邊奇怪的聲音便漸漸地清晰起來。興許是這一聲音過於驚悚,再加上鬧鬼一說,便連侍衛也不願靠近,這倒遂了顏兒的願,她繞過那一帶禁衛森嚴的區域之後,便一直沿着荷塘小徑走向椒賢宮。
“哈哈……渾蛋!喪心病狂的渾蛋!”清晰的嘶叫聲猶如黑夜中的一道閃電,顏兒雖是膽大,也忍不住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連同身上的汗毛也都要豎立起來。
“你會遭天譴的!你會有報應的!”
顏兒在距離椒賢宮不遠處停下腳步,白日裏她曾遠遠地眺望過椒賢宮,只見得一片殘垣廢墟,不勝荒涼。此時院門屋檐之下橫挑着一個絹白燈籠,光線微弱,顏兒靠近幾步,藉着光看到兩名侍衛坐在臺階上歪着身子在打盹。
“老天,你睜睜眼,你怎麼不劈死這渾蛋啊!”裏面的嘶喊聲仍在繼續,並一聲高過一聲,彷彿要將這個黑夜撕裂了一般的哭號。
顏兒也不知道自己這是爲何,就是很想知道這椒賢宮裏關着的是什麼人。她心裏有一種預感,這裏面關着的人肯定是和皇甫靳有着莫大關聯的人。她很想進去,可是宮門前就有兩個侍衛在守門,她想這裏面指不定還有人層層把守着。
顏兒在椒賢宮四周觀察了好久,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進入,於是只好按着原路返回來。可是,自那晚起,她竟似着了魔一般,一到子時便會自然驚醒,然後披衣夜行,小心翼翼地躲過侍衛的眼睛。她每晚都會在椒賢宮外待上好久,尋找着可以進入裏面的辦法。
總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就算是守株待兔,也讓她碰上一回了。那晚,她蹲在枯草堆裏的時候,看到由南自北方向隱隱約約地有燈火在明滅閃爍。顏兒機靈地抓起一束枯草蓋住自己的身體,只露出小腦袋,就近擱在草堆上,便一動也不動了。
那邊的燈火漸行漸近,在快到椒賢宮的時候,顏兒清晰地看到一行數十個太監宮女嬤嬤正手提燈籠,神情木然地走向椒賢宮正門,爲首的那一位不是別人,正是接顏兒進宮的賈嬤嬤。
想起剛進浣衣局那晚賈嬤嬤對自己的警告,顏兒心裏不由得一陣慌亂,她心裏清楚,賈嬤嬤是按着木王爺的意思,將她放在浣衣局裏成長蛻變,甚至是有意讓她疏離皇帝的大殿,只待機緣出現,讓她可以順其自然地出現在皇帝的視線之內。
每個人皆在步步爲營,顏兒尚無法辨別那些人的真實目的,但是她告訴自己,不要管自己日後是否真的要替木王爺效力,她的身上肩負着自己的使命,她只要找到了答案,其他人的野心和慾望便與自己無關了。
這個想法直到日後想起時,她方覺得自己彼時太過天真。這自然是後話。
顏兒看着賈嬤嬤在一名守門侍衛的引領下進了椒賢宮,顏兒仰望宮牆,看到有隱隱燈光亮起。那個獅吼般的聲音緊跟着響起:“狗奴才!你們好大的膽子!”
只是短短的一句話之後便沒有了任何聲音,顏兒大驚。
“難道他死了?被滅口了?”這個時候她真恨自己勢單力薄。
一炷香的時間後,顏兒看着賈嬤嬤領着一干人出了椒賢宮,按着原路返回。
顏兒靈機一動,從枯草堆裏起身,也按着原路繞回浣衣局,從浣衣局通往宮廷中心的另一條大路一直走至前面的三岔路口。
一條路通向皇帝大殿紫雲殿方向,另一條便是通往椒賢宮方向。她邁着細碎的步子走向椒賢殿,邊行邊整理自己的衣裝,快到椒賢宮大門時,她故意挺起胸直起背。
“什麼人?”侍衛神情戒備,盯着顏兒。
顏兒先是施了一禮,兩名侍衛藉着屋檐前的燈火看到這宮女笑靨如花,對着他們輕輕柔柔地說道:“打擾兩位了,我是賈嬤嬤的貼身侍婢,適才她匆匆離去,將一貴重東西落在裏邊了。”
兩名侍衛狐疑地盯着她細看,像是在回憶剛剛他們是否見過她。
“嬤嬤差我回來尋,這是要交給上頭覆命的東西,急得緊,兩位行個方便吧!”
這兩名侍衛見顏兒說得頭頭是道,又見她進退有禮,言語裏表明事情相當要緊,這讓他們也不好爲難她。
於是有一名侍衛主動走於前面領路,他取了燈籠走在顏兒跟前。有風吹來,夾着荷塘清香,顏兒的心卻是緊緊繃起,她跟着前方如螢火般的微弱光芒行走,看到鵝卵石小徑在初夏的夜裏散發着冷冰冰的光亮。
“姑娘,前邊就是禁區了,我們不可擅自入內,你自己進去尋就是了。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一聲即可。”在一道烏漆大門前,那名侍衛停了腳步,顏兒不明裏面的情況,正在思忖要怎麼支開這名侍衛的時候,沒想到他倒自己開了口。
“真是謝謝這位大哥了。”顏兒笑嘻嘻地接過侍衛遞給她的燈籠,給他行了一禮。
推門而入,顏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名侍衛後將門掩回。這是一處小殿宇,拂面而來竟有碧草清香。顏兒抬起手中的燈籠,只見此處倒也景緻清雅,藤蘿虛掩,蘅芷交錯纏繞,螢火蟲迎面撲閃。
前面那鏤花四扇門緊緊合起,裏面傳出金屬觸碰之時發出來的叮叮之聲,應該是裏面的人正被鐵鏈之類的硬物所禁錮。她推門時卻發現門上了銅鎖,任憑她怎樣使力都無法推開。她在推門的時候,囚禁在裏面的人也好似感覺到了外面有人,金屬相撞聲不停。從外面往裏看一片漆黑,但是燈火映亮了一旁破敗的紗窗。顏兒走至窗前,壓低聲音道:“請問裏面被囚的是何人?”語畢又將燈籠往上提了提,貼臉在紗窗之上往內看,她聽得鐵鏈聲在靠近自己。一隻纏着鐵鏈的手從破紗窗的窟窿洞裏伸出,好在顏兒心理有準備不至於被嚇到。
隨着那手伸出來的同時,紗窗裏側一個蓬頭垢面的人也緊貼而上,顏兒忍不住倒退一步,明眸圓睜,驚恐萬分。
“你……你是誰?”
那裏面的人一頭又亂又髒的頭髮遮住了他一大半的臉,再加上夜色太重,顏兒根本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也無法估計他的年齡。她好幾個晚上潛藏在椒賢宮外聽到他哭天搶地的哀號聲,可是此刻,這個人竟然不吵不鬧,面對自己一句話也不說。
顏兒平復了自己恐懼的心緒,上前一步。那人髒亂不堪的臉上青筋突兀顫動,那雙眼睛本是長得十分漂亮有神的,可是,他眼裏含着絕望的淚,卻始終不肯掉下來。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只是一名剛剛入宮的宮女,聽得你整夜整夜的號哭而心生不忍,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那被鐵鏈鎖着的手縮回窗內,他指着自己的嘴巴,再指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搖頭。
“他們……他們竟然將你毒啞了?”
那人點頭,無形的怒意在他體內膨脹,可是他無法發泄,無法傾訴。
賈嬤嬤剛剛帶着那一行人前來,原是來將他毒啞的。是因爲他整夜整夜的哭喊嗎?是怕從他的嘴裏會泄出什麼不能被人知道的祕密嗎?
那一隻手,又從剛剛的窟窿洞裏伸出,指着顏兒的手。顏兒領會到他的意思,急忙將自己的左手伸過去。
那隻手,雖然很髒,可是五指卻修長而又優雅,他輕輕地在顏兒的手心寫下幾個字。
一陣風急,顏兒手中的燈籠悄然滑落,整個世間也隨着手心裏的這幾個字寫完之後變得漆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你?”她已無法看清那人臉上的表情,但是她感覺到了他眼裏拼命隱忍的眼淚終於在黑暗中掉落……
世間黑暗莫過於此!她是知道的,那日喝下父親的那一杯毒酒後,她便明白這光華世間背後的齷齪。
顏兒握着那個人的手,攤開他的掌心,一筆一畫地認真寫道:“等!”
那隻手一記顫抖,顏兒再次握緊它,復又寫道:“忍!”
這一次,那隻手將顏兒的手反握住,無法遏制地顫抖,像是無法相信自己被囚禁於此的時候,還能遇上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她猶如天神賜予他的希望,讓他等,讓他忍!
“姑娘,你的燈籠怎麼滅了?東西尋到了嗎?”
顏兒急忙放開那隻手,撫着自己的胸口,平穩自己的聲音,道:“找到了,這就來了!”說完撿起地上的燈籠,對着黑暗中那雙飽含期望的眼睛道:“我走了!”
“不好意思,大哥,讓你久等了。剛剛那一陣風吹來,一個受驚,那燈籠便從手心裏滑了出去。”
她和侍衛沿着原路折回,到了椒賢宮門口,顏兒向這二人再次道了謝方離去。
自那晚以後,顏兒已無心每日待在浣衣局裏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地做事情了,她想浣衣局裏一定有賈嬤嬤的人,所以她表面上也儘量按着賈嬤嬤的意思去做,處事爲人處處低調,但是另一邊,她在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早點走出浣衣局。
浣衣局裏的浣衣宮女也是依次分出不同等級的,像紅衣這種資歷最高的浣衣宮女通常是負責清理皇帝以及後宮妃嬪們的貴重衣物;其次便是那些入宮也有不少年份的宮女,清理宮內各種繁雜瑣碎之物;末了就是像顏兒這等初進宮的宮女,拿着最低的俸祿,做着最髒最累的活。
好幾次顏兒都想想辦法去親近紅衣,但是她又想起那晚紅衣與人私會之事,總覺得她長得過於妖嬈,也怕她心術不正,心裏還是懼她三分。只是說來也奇怪,那紅衣倒是處處都照顧顏兒,許是同情她小小年紀又無任何背景,每次看到她喫力地提着大桶清洗衣服,紅衣便會斥責其他宮女:“怎麼欺負新來的啊?一個個都將粗活累活丟給她一個孩子,你們倒是清閒啊!”
不過也因如此,浣衣局裏有不少宮女對顏兒產生了不滿之意。就像那日清晨,顏兒一人在後院裏打着井水,便有一個名叫梅兒的宮女過來喊話:“喂,範顏兒,紅衣姐姐喊你過去呢!”
顏兒只得跟着梅兒穿過弄堂去了紅衣工作的上房,一路上她聽得梅兒沒好氣地問:“你是不是偷偷地給了紅衣姐姐什麼好處了,她怎麼盡是幫着你,不讓你乾重活?”
“梅兒姐姐,沒有的事。”
“哼!”梅兒帶她到了上房門口便折身離開,顏兒只得自己推門而入。
“將鞋子脫了再進來。”紅衣懶洋洋的聲音從掛滿綾羅華服、繡巾俏裙的內室裏傳了出來。顏兒應了一聲,急忙脫下繡鞋,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紅衣姐姐,你喚我來是有什麼吩咐嗎?”
“你會刺繡嗎?”
紅衣從內室閃出,顏兒覺得紅衣的妖嬈很是刺眼,在她靠近自己的時候忍不住將自己的身子往後挪了挪。
“你好像很怕我?”紅衣身上幽幽的體香在浮動,她塗着蔻丹的手指挑起顏兒溜滑的下巴,笑得十分張揚,“真是一個美人胚子。”
“紅衣姐姐……”顏兒一邊說,一邊又將身子往後挪了半步。
“剛剛問你了,你會刺繡嗎?”
“會……”當年的宰相四千金名譽京都,琴棋書畫、烹調女紅俱是樣樣出色。
“那好,今日起便來這裏幫我的忙。你也知道我天天面對這些貴重衣物,可不是將它們清理乾淨就好的,還得要將它們恢復原樣。這活看起來簡單,可也是提着腦袋在做的,要是一個不小心損壞它,上面發現了可是要喫苦頭的。我看你這一雙小手很是精巧,所以,日後就來幫我做這些事。”
比起外頭的那些粗重活這自然是個好差使,並且顏兒聽着紅衣這麼一說,心裏當下有了想法,雖很是樂意,嘴上卻還是推辭道:“我怕做不好。”
“做久了就會好的。”
顏兒扯着嘴角笑了笑,給紅衣鞠躬道:“如此便謝謝姐姐了。”
“嗯,這就回去拾掇拾掇,晚上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一起住?”顏兒反問道,心裏自然不願意。她如今住的那個小廂房雖說破舊,可是好歹自己是一人一間,比起其他人自由了許多。如果搬去和紅衣同住,那她的行動不就被限制了?
“怎麼,不願意?”紅衣俯身,身上的香氣縈繞在顏兒的鼻尖,她將臉湊近顏兒的臉,和她四目相對。
她們彼此凝望,在各自的眼睛裏看到自己,顏兒只覺得紅衣的氣勢壓人,讓她忍不住驚慌失措起來。
“是不是覺得如此一來,這大半夜就不能起來偷偷溜去椒賢宮了?”
紅衣知道?她竟然知道自己經常半夜偷溜去椒賢宮?她在監視自己?她會是賈嬤嬤的人嗎?一陣寒意從顏兒腳底升起,她身體開始哆嗦……
“你的膽子倒真是不小,人人都道那邊在鬧鬼,並且這椒賢宮雖然表面上看上去戒備鬆懈,實則周圍皆是御林軍在守夜,你就不怕自己被亂箭射死?”
顏兒睜大眼睛,不解地望着紅衣,心裏納悶,她沒覺得椒賢宮有很多人看守啊!心中納悶之後便想起那晚見到的人,心裏頓時大驚。是啊,如此重要的犯人,怎麼可能只有兩名守門侍衛看守?她所見到的其實應該是假象,是有人故意佈置出來的一張網,將看守範圍擴大了幾倍,讓別人覺得椒賢宮只是一個無人重視的廢墟,如此纔會忽視被禁之人的重要性。
那麼她連日來暢通無阻地抵達椒賢宮,難道真是自己僥倖,還是早就被人注意上了只是還不曾對自己採取行動?如此一來,那晚是不是也有人知道她和那個人見過面了?
“殺人滅口”四個字頓時閃過顏兒的腦海,她的身體哆嗦得更加厲害了!
紅衣抬起頭,撫了撫垂在斜雲髻上的流蘇,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塗着蔻丹的手指託着顏兒的下巴,揚起嘴角冷冷地笑道:“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顏兒咬着自己的紅脣,雙手因爲害怕和緊張不停地絞搓着自己的衣角。
“姐姐,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紅衣猶自冷笑,轉了一個身,輕輕地掃了眼顏兒便不再理會她。顏兒退出了內室,套上繡鞋直奔自己所住的廂房整理東西。她怕紅衣!但眼下她得聽紅衣的。日後有機會她一定要想辦法儘快地離開這裏,而在離開這裏之前她必須要探聽到外面的信息。
接下來顏兒很快發現,其實跟在紅衣身邊對自己瞭解宮廷裏的狀況是很有幫助的。因爲,紅衣會不時地接觸到皇帝妃嬪的近身太監和嬤嬤,以及喜歡道是非的小宮女。她們在等待紅衣手中的活兒的時候,便會開始閒話。興許是平日裏在主子身旁太過謹慎,壓抑得太久了,她們到了這遠離皇帝大殿的偏僻浣衣局便開始滔滔不絕了。
“唉,那些個新進宮的秀女們可真不好侍候啊!”一個年紀稍長,穿着碧色宮裝的宮女開始發起了牢騷。
“是啊,如今大傢伙就盼着左相家的千金能被封爲皇后,比起其他人就屬她最爲賢德溫良了。”
“可是,右相家的千金也不甘落後啊,雖然她不似左相家那位討人喜歡,可是勝在美貌,再加上左右兩位相爺勢力相當,爲了自家女兒的前程肯定要拼個你死我活了。”
顏兒坐在一角捻着線穿針,聽得她們的話方知如今朝廷對宰相之位已有了左右之分,而聽這話裏的內容,她方知自家父親已然不是當朝宰相了,因爲,曾家已沒有女兒可以入宮爲後爲妃了!
顏兒想,當年父親一定不知道太子皇甫靳是詐死的吧?否則他又怎會毒害她,讓她陪着太子去做陰婚夫婦呢?讓自己的女兒成爲未來的國母可是他當年的精心安排呢!如今,是曾家失勢了嗎?
“不過我也聽她們說了,”碧裝宮女繼續說道,“說皇上有可能暫不立後呢,上殿的姐姐們都說那是因爲皇上對以前那位爲他殉情的曾家四小姐餘情未了呢!”
“啊,這是真的嗎?看不出來原來皇上如此念及舊情呢!”
“呸!”顏兒差點衝口而出。
“唉,就是可憐那曾家了,如今沒落了。不過如果皇上真的還念着他們死去的女兒,說明皇上多少還是念着他們一家的,顧及舊情,指不定哪天就翻身了。”
曾家果然沒落了!
“也對,這曾家如今不是還有一位王妃嘛。”顏兒心中一動,知道她們口中所指的王妃便是自己的三姐。
“王妃?哼,不說她也罷!”
兩名區區的使喚宮女也敢這樣恥笑自己的三姐?顏兒扔下手中的針線,憤憤然起身。
“好了,讓兩位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呢!”紅衣起身,擋在顏兒和兩名宮女之間,將手中的羅裙疊得平整,交到她們的手上。
“紅衣姐姐客氣了,這宮裏誰不知道你心細手巧啊!”
兩名宮女捧着各自的衣裳出了內室,紅衣這才轉身似笑非笑地看顏兒。顏兒很不喜歡紅衣以這種充滿譏誚的笑和眼神看着自己,彷彿要扒光自己似的,想要探測自己到底在想什麼。顏兒低頭坐了回去,又重新拿起針線,不再理會紅衣。
三日後正是五月初五端午節,浣衣局接到大任務,所有的人開始忙碌了起來。原來,選秀大典正定於此日,顏兒聽說到時宮廷裏會迎來所有的皇親國戚,她便想到時三姐會不會陪着木王爺進宮。
宮女們都賣力地忙着手中的活,心裏頭無非是想着到時可以偷偷地溜到那邊去看看選秀的盛況。
這天,顏兒趁着紅衣不備,跟着浣衣局裏的其他姐妹一併去了御花園,因爲她心裏是多麼想要遠遠地看上三姐一眼啊!
“三姐,你要來啊,一定要來啊!”
天氣晴好的五月天,豔陽高照,加之又是端午節,顏兒繞過御膳房的時候還聞到了糉葉飄香。走過太清池,只見池內碧水湜湜,紅尾鯉魚爭相覓食。顏兒覺得自己這一刻是在奔向希望,奔向重生的希望!
御花園外擠滿各個殿閣的小太監小宮女,一個個都興奮得摩拳擦掌的,引頸顧盼,等着皇帝與太后坐着轎輦在此經過,等會兒那些精心打扮過的秀女們會一個個在此停留等候宣見。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果見甬道之上旌旗翻飛,無數的宮人撐着華蓋羽傘,原是皇帝和太后的轎輦到了。八個小太監抬着丈寬的紅毯自皇帝轎下開始鋪展,沿着甬道直通御花園,道上宮人紛紛相讓,看到皇帝和太后下了轎輦之後個個屈膝行禮。
“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玄青絨緞白底朝靴上繡着五彩祥雲,明黃色的袍角如光彩流動在紅毯之上。顏兒跪在鋪着石子的小道旁,雙手撐地,忍不住斜抬起自己的眼角。
五月灼熱的光芒照着他的雲龍冠,他以睥睨之態俯視着眼前跪滿一地的宮人,以一種極爲優雅的語調吐出倆字:“平身!”而後親手攙扶着雲太后,循着紅毯鋪就的甬道徐徐行來。
顏兒跪在最前面,當皇甫靳鑲繡着金線銀絲的袍角拂過她的鼻尖,她差點想伸手抓着他問:“爲什麼?爲什麼當年你要詐死?爲什麼既然詐死還要舉行一場冥婚,將十二歲的我埋葬?”
顏兒的雙手緊握成拳,想着她那晚在囚禁在椒賢宮的那個人手心裏寫的兩個字。
是的,她要等,等待一個絕妙的契機;她要忍,忍辱負重地靠近皇甫靳,她要成爲他最信任的人!
鼓樂之聲隨着皇帝踏入御花園而消失,衆人這才起了身。一刻鐘之後,甬道那方相繼出現了四頂華蓋寶頂的精緻轎輦,轎輦前頭各站一名丫環,前頭有太監引路,後方有宮人尾隨,轎子到了紅毯之端方停了下來。丫環們撩起轎簾,轎身前傾,隨着一陣環佩叮噹之聲響起,相繼走出四位美貌佳人。
“哇,好美!”
“嘖嘖,出自名門閨閣的千金小姐果真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女孩兒啊!”站在顏兒身後的梅兒感嘆道。
顏兒放眼望去,只見四位佳人個個纖腰楚楚,蓮步行來;一個個雲髻堆翠,珠環釵繞,蛾眉揚兮,櫻脣綻兮,蓮步移兮……乍看一眼,便覺勝似人間景色無數。
再觀四人身份和家庭背景兼是顯赫!
走在最前端的那一位,淺碧綾衫,白褶羅裙,嫩黃色飛雲披肩,身材適中,腮凝新荔,正是當朝太后的侄女兒雲煙雨。
緊跟其後的這位,一襲桃紅色鑲金柳葉闊袖長裙,上以深色錦絲繡以雀羽,俊顏修眉之上表情生動,顧盼神飛,乃是木王爺次妹,木郡主木常瑛。
第三位打扮得最爲出挑,一襲華美無比的紫金百鳳衫襯着她白皙如玉的肌膚,硬是將其他三位的打扮給壓了下去。再觀其相貌,當真是一顧傾城再顧傾國。她便是被譽爲天龍朝第一美人的秦落雁,乃當朝右相的掌上明珠。
末首那位就是左相之女蘇瑾了,相較其他三位,她的容貌不是最出色,穿着也不是最搶眼,只是一襲雲英翠蓋白紗長裙,自有一種芳華。尤其是那一雙細長丹鳳眼,眼角眉梢恰到好處地揚起,讓人覺得她對人有着異常的親近感。
她們憑藉着各自的家族背景,輕易地擊敗了其他的秀女,成爲最出色的四豔,將由皇帝親自從中挑出最喜歡的那一位,並封爲當朝皇后,權掌六宮,從此母儀天下!今天便是改變她們一生命運的時候,所以都不敢有一點怠慢,一個個整容斂妝,要以最爲出色的姿態面見君王。
須臾,皇帝的近身大太監福祿從御花園內跑出,對着四位佳人行了一禮道:“聖駕已臨御花園,一切俱已安排妥當,四位小姐請入園吧!”
“有勞公公!”四人俱是盈盈一禮。福祿一甩拂塵轉身引路,四位佳人緊跟其後。
顏兒眼看着她們將從自己的身邊行過,稍稍有點緊張便往後面挪了挪腳步,哪知一不小心便踩在身後梅兒的腳背上。那梅兒素來因爲顏兒長得俊俏,又得紅衣和劉嬤嬤的憐愛,早就看她不順,再看那四位秀女依次走過,梅兒冷冷一笑,喊道:“哎喲,好痛!”
話音一落,顏兒便感覺到背後有一雙手在用力地將自己推向前面。顏兒腳下失去了重心,搖搖晃晃之後便撲向前方。
啊呀,這下不得了了!顏兒感覺到自己壓到人了,心頭一驚急忙抬頭,慌忙起身,嘴裏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姐!”
“啊呀,蘇小姐摔倒了!”
顏兒這一撲,不偏不倚正是撲倒了左相家的千金蘇瑾。顏兒心想這下可是犯下大錯了,起身之後急欲去扶蘇瑾。被撲倒在地的蘇瑾則一身狼狽,已被她的丫環扶起。
“啊呀——”人羣中又響起驚呼聲。
顏兒抬頭一看,只見蘇瑾那剛剛還梳以墜馬髻的青絲均已散開,頭上佩戴着的攢珠釵鈿俱散落在紅毯之上,顯得分外刺目。
“啊呀呀,這節骨眼上怎麼出了這事?皇上和太后已經等着四位小姐了,這如何是好?”大太監福祿因爲心急,將手上的拂塵一甩,便狠狠地甩在了顏兒的臉上。
“對不起!對不起!蘇小姐,我不是故意的!”顏兒帶着哭腔,又是道歉又是賠禮。
“哼!”蘇瑾的丫環用力推了一把顏兒,狠狠地說道,“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若害我家小姐誤了面見聖上的時辰,我看你就是死上一萬次也不夠!”
“好了,青兒,你莫要怪她,她也是無心的。”蘇瑾一臉愁雲慘霧卻不忘安慰顏兒。
“蘇家姐姐果真是宅心仁厚,都這節骨眼上了還想着爲別人脫罪,若換了是我,早就撕了這小丫頭了!”說這刻薄之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天龍朝的第一美人——秦落雁!
“落雁姐姐,這個時候還望你多留口德。”木常瑛繞過秦落雁,走到蘇瑾身旁扶着她,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場,並當即表示對秦落雁的不滿。
“現在要如何是好?可沒有時間等蘇小姐梳頭打扮了!”福祿操着公雞腔,急得直跺腳,哪還有心思管她們的口舌之爭。
“是啊,小姐這下要怎麼辦?姑姑不在,奴婢也不會梳髻,若回重華宮肯定是來不及了。”
所有人都將埋怨斥責的眼光掃向顏兒,顏兒只得下跪,對蘇瑾說:“奴婢真是抱歉,衝撞了小姐,害得小姐亂了妝容。不知小姐願意相信奴婢否?奴婢有信心在最短的時間內爲小姐梳一個比墜馬髻更爲漂亮的髮式。”
“你會梳髻?”蘇瑾在聞得此言後親自扶了顏兒起來。
顏兒看她愁雲散開,便知她信了自己。
“小姐請放心,奴婢斗膽而言,今日你的雲英翠蓋白紗長裙配上墜馬髻並不是最妥當的,梳以飛天髻應該更能襯托出雲英翠蓋長裙的飄逸和靈動。”
蘇瑾的眉梢微微上揚,她見顏兒長得俊俏,言談也是大方得體,再見她面對如此境況竟也是臨危不亂,當即對她產生了好感。
“福公公,既然如此,可否讓我帶她入園,反正我排在末端,待聖上詔見之時,我相信這丫頭定可以幫我將頭髮打理妥當了。”
福祿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顏兒,顏兒眨着一雙如水清眸,大膽地迎上福祿。福祿看着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再加上蘇家小姐,這位最有可能成爲皇后的人向他開了口,他自然便開口應允了。
“如此還請各位趕快入園吧!”
那蘇瑾拉了顏兒的手,顏兒暗暗地籲出一口氣,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去。當紅衣趕到御花園的門口之時,她便看到顏兒被蘇瑾牽着手入了御花園。
“死丫頭!這該死的丫頭!”
再說顏兒跟着他們入了御花園,秀女們先是被福祿安排在御花園的錦樓裏邊,錦樓其實就是一座在平日裏供皇帝妃子們在逛花園時休憩的樓閣。這會兒,宴席擺在御花園正中,園內自是被裝扮得簾飛繡鳳,錦瑟生輝。按着規矩,皇帝會一一召見秀女,然後在四女之中選出皇后,並依次給她們封號。
最先被詔去的自然是雲太后的侄女,大約是一盞茶的工夫之後便會宣見第二位。當木郡主被宣見之後,錦樓裏邊也只剩下了秦落雁主僕和蘇瑾主僕以及正在給蘇瑾梳頭的顏兒。顏兒認真地將蘇瑾的一頭青絲分股,然後曲髻佩花,再將花箍、攢珠、金簪、流蘇等頭飾依着層次分別穿插而進。當步驟繁雜的飛天髻大致成形的時候,顏兒在銅鏡裏看到秦落雁的丫環俯在秦落雁的耳邊低語,秦落雁抬頭望向蘇瑾的時候,眼裏不覺有了驚豔。
是的,這飛天髻是最適合今天的蘇瑾了,這個髮式巧妙地掩蓋了蘇瑾額頭突兀的缺點,卻將她美麗的脖頸盡數露出,讓她整個氣質更顯優雅,讓不是十分美豔的蘇瑾有了十二分的嬌豔。
“喲,這魯莽的丫頭倒真是有一雙巧手呢!真沒想到硬是能將蘇姐姐打扮出幾分姿色來。”
顏兒在心裏爲那秦落雁嘆息,好一個右相的千金,有着這一等一的美貌,可終究少了幾分智慧,比起姿色稍遜的蘇瑾真是差遠了。帝皇之愛向來難久,沒有十分的智慧又怎可能只憑美貌長久得寵?
“妹妹也覺得這個髮式好嗎?”蘇瑾對於秦落雁的譏諷也不懊惱,反倒是落落大方地徵詢起她的意見來。
“如此看來禍福相依這話倒真是不假呢!”蘇瑾笑着拍了拍顏兒的手道,“真是謝謝你了!”
秦落雁以鳳仙花汁塗染了指甲的手指翹起蘭花狀,端着祕製的花茶走近她們,冷笑道:“姐姐也知有些事是禍福相依了,這禍去福來,指不定接下來就是禍了呢……”
話還沒說話,她的蘭花指一屈,手中的白玉瓷杯瞬間滑落,粉紅色的液體由上及下,錯落地散在蘇瑾的白紗長裙上。白玉瓷杯最後掉在光滑的地板上,碎成一地。
“啊呀!”秦落雁故作驚慌,急忙拍着蘇瑾的白裙,“對不起啊!真是對不起呢!”她不拍還好,一拍這粉紅色的水珠便四處擴散暈染成一片斑駁。
“秦小姐你……”青兒看到這情形不禁氣傻了眼。蘇瑾自己更是被氣得臉色鐵青,說不出一句話來。
“啊呀,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蘇姐姐,你向來對人最寬仁了,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的。”
“宣秦家小姐!”
外頭宣詔之聲響起,秦落雁絕美的臉上揚起冷豔狠絕的笑,最後又以絕對的自信扶着丫環玉兒的手出了錦樓。走過重重綠柳掩映的青階玉石路,穿過青青藤蔓倒垂的花徑,雕樑畫棟襯着身着紫金百鳳衫的絕色美人,最後停留在那個就坐在九龍黃金傘下的男子跟前,她屈膝叩拜。
“小女秦落雁叩見皇上,叩見太后!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皇甫靳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秦落雁低首斂眉,向後退了兩步,聽得那雲太后說道:“秦相家的千金可是被譽爲我們天龍朝的第一美人,如今怎不抬起頭,讓哀家和皇上看看你那驚世之貌呢?”
秦落雁聽得此話心裏自是驕傲。皇甫靳也很自然地接過雲太后的話道:“請秦小姐抬頭,讓朕和母后仔細瞅瞅。”
秦落雁覺得自己在等的就是這句話,她自小便懂得如何更能體現出自己的美貌,她緩緩抬首,卻並不以正面對上皇甫靳,而是將臉微側,向着雲太后的那一邊抬起。如此,皇甫靳便率先看到了她完美的側影。
猶如在月下獨坐之時看到了水中倒映乍現的曇花,皇甫靳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動,眼前的絕色佳人讓他萌生一種錯覺,他真怕她亦會如月夜之中的曇花,就此一現便會消失。
“皇上,看來傳言屬實,當真是沉魚落雁之貌,也只有這樣標緻的人兒才配得上這一個‘落雁’之名啊!”
“太后娘娘過獎了,小女真是慚愧。”
“哈哈,一點兒都不用慚愧,你說是嗎,皇上?”雲太后反問皇甫靳。
秦落雁隨着雲太后的問話,偷偷地覷了一眼皇甫靳,只見他剛剛眼裏的那一抹驚豔之色已經淡去,已恢復了之前的沉着。
秦落雁心裏湧現出淡淡的失落感,隨即想到了錦樓裏面的那一位。要知道衣着打扮是體現一位大家閨秀風範最基礎的表現,更何況眼下選的可是皇后皇妃,等下若是蘇瑾穿着一襲茶漬斑斑的白紗裙出現……她彷彿已經看到了皇甫靳眼底裏騰昇起的不屑。
皇甫靳扯動着嘴角,露出笑意,接過雲太后的話,對着秦落雁道:“美人如花花亦愧,這第一美人之名也唯你秦落雁纔可擔得起。”
秦落雁聞言,當下大喜。皇甫靳道:“賜座!”
四頂圓形傘蓋之下雲煙雨和木常瑛已依次而坐。秦落雁在第三個位置坐下以後,斜睨了自己身側的那一個空位置,忍不住冷笑。所謂最有資格成爲皇后的人,恐怕也是左相命人散播的謠言吧,無非是想給人以先入爲主的感覺,然後製造一些機遇,讓她成爲衆望所歸的皇后。
“皇上,還有左相家的千金等着宣見呢!”
皇甫靳點頭,福祿急忙高聲宣道:“宣蘇家小姐面聖!”
小太監們急忙奔向錦樓傳話。
此時已近午時,天氣漸熱,衆人也有了幾分倦意。而那邊只見一位麗人被兩位丫環簇擁而來,到了玉石拱橋,丫環們止了步,麗人款款行來。
雲英翠蓋白紗裙,配以優雅的飛天髻,最爲美妙的是她的白裙襬上描以粉色的玫瑰花朵,姿態不一,或開或展,或收或閉……
爲了襯托出那些玫瑰花兒,讓其看上去更爲立體逼真,還繡以翠葉,翠葉色澤明亮,便連那莖脈紋路也清晰可見。綠葉和着她上身的翠色,而爲了呼應她白裙上的粉色玫瑰,別具匠心地去掉了髮髻之上原有的流蘇,直接別上了新鮮的粉色玫瑰。此季正是玫瑰花兒綻放的時節,御花園裏隨處可見的玫瑰平日裏只任宮女們採來供養在各處殿閣,倒真是沒人直接拿它來盤髻點綴。
蘇瑾體態不似秦落雁風流婀娜,卻勝在端莊窈窕,她對着皇甫靳和雲太后施施然行禮:“小女蘇瑾叩請皇上太后金安!”
雲太后不禁撫掌,轉首面對皇甫靳:“皇上,看來今兒個你要爲難了。原本哀家以爲看了秦家的小姐要讓蘇家的小姐喫虧了,卻沒想到這丫頭的氣質更是清麗脫俗呢!還有,她的這身行頭不算華美,卻是最爲別緻。”
“哈哈,難得母后對你有如此高的評價,快快平身!”
蘇瑾起身,但見她身形平穩,白色裙襬之上的玫瑰花形紋絲不動,眉目平視,面露笑容,好一個端莊恭雅的貴族千金,這等風範,倒真教皇甫靳和雲太后另眼相待了。
“太后娘娘謬讚了,原本如此場合這身打扮倒顯得有失分寸了,只是剛剛在錦樓裏不知怎麼就竄出一隻野貓,用它的利爪打翻了茶杯,弄得小女這白裙子一身髒。”
秦落雁覺得自己的腦子倏地炸開,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剛剛見到蘇瑾婷婷嫋嫋地走來,再看到她裙子上的一片茶漬竟被妙手變成一簇俏麗的玫瑰時,她的怒火已經蔓延至胸口了!而且,蘇瑾竟然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罵她是一隻長着利爪的野貓?最可恨的是,她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輕易引得了皇帝和太后的好感,並讓他們對她接下來的話產生了好奇。
“啊呀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那你這裙子是……”
雲太后驚疑,皇甫靳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接過雲太后的話問道:“那麼蘇小姐是如何將這殘漬描出如此嬌豔的玫瑰呢?”
蘇瑾極爲自然地抬頭,和皇甫靳四目相對,不懼而笑道:“回皇上,幸得小女身邊的丫頭,平日裏最喜塗畫這些花花草草的,只是隨手幾筆,再以殘餘的茶漬勾勒出花枝,以真葉描繡而上,這栩栩如生的玫瑰花兒便成了。”
蘇瑾說得極爲尋常,加之她音質低婉,語速輕柔,更是教人對她產生好感,皇甫靳雖不語,但是俊逸的臉上浮現讚賞之意。
“哈哈,當真是國之相士之女,蘇相才情卓絕,其女焉會無能,便連身邊人都這般出色。更難得的是這應變能力,當真教人佩服啊!”
太后和皇上都誇上了,身旁的宮人也個個應和稱是。而拱橋那邊的顏兒卻是心急如焚,不是說今日會有皇親進宮的嗎,緣何就是見不到三姐呢?
“哎,真是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哦,不但將我家小姐的頭梳得漂漂亮亮的,那信手幾筆的玫瑰花樣可真是讓人對你刮目相看呢!”
蘇瑾的貼身丫頭青兒已不似剛剛在御花園門口時對顏兒這般兇狠了,顏兒強擠出笑容道:“青兒姐姐客氣了,原來就是我的不是,差點誤了小姐見皇上的時辰,小姐人好,能爲她出點力,我這心裏寬慰了不少呢!”
“你呀,別愁雲慘霧的了,等我家小姐被封爲皇后之後,她不會虧待你的。”
皇后?顏兒在心裏冷笑,以她對皇甫靳的瞭解來看,這四人皆不可能會成爲皇后的。
“青兒姐姐,不是說今日選秀所有的皇親都會進宮嗎,怎麼御花園裏只有皇上和太后呢?”
“哦,皇親在選秀的時候是不能參與的,只有等到選秀結束,給各位秀女都賜了封號,皇親纔會進宮道喜,然後舉行宴席。”
原來是這樣。那不是還要等?
結果真如顏兒所預料一般,那日午時,皇帝太后和四位秀女用了膳,膳後她們就各自被送回了重華宮,這後位之爭並沒有即刻見分曉。
顏兒回到浣衣局已是申時,一進入浣衣局大門,顏兒便覺得氣氛壓人,她硬着頭皮回了房,心裏清楚自然是少不了紅衣的一頓罵。果然,她剛一推門,紅衣身上特有的香味便兜頭兜腦地壓了過來,顏兒被紅衣用力地拽過,一個趔趄之後跌倒在地。
顏兒也不問緣由,任憑紅衣拉扯,一聲不吭。
“你這死丫頭,你真不知好歹!你說,爲什麼要這樣做?”
顏兒抬起頭,看到紅衣姣好的臉上怒意沉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你盡使這些小聰明,當心什麼時候腦袋被人掰成兩半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顏兒任她發泄完了之後才弱弱地回了一句:“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的,不會這麼魯莽了。”
“哼哼,下次你會注意的?”紅衣又恢復了她一貫的表情,冷笑着逼近顏兒,她總喜歡抬起顏兒的下巴,此刻她看不到顏兒眼裏的驚慌,心裏不由得佩服幾分。
“你當我真不知道這是你故意爲之的嗎?”
“紅衣姐姐,顏兒……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故意擠進人羣,站在梅兒跟前,你瞭解梅兒心性善妒,於是瞅準了行在最後的那一位秀女即將經過的時候往後挪動步子,結結實實地踩了梅兒一腳,梅兒豈有不推你之理?”
紅衣咄咄逼人,顏兒被逼步步後退,眼裏終於有了幾絲驚慌。
“本來你小小的身子也不會將那蘇家小姐撲得如此狼狽,只是你有心爲之,故此加大了力道和動作,將她一頭長髮盡數弄亂,釵簪珠鈿也落了一地。範顏兒,真沒想到你小小年紀便有這等城府,你如若真的近了皇帝的身,我只怕你鋒芒畢露會惹禍上身!”
顏兒揚起小臉,從窗格處折射而進的光線打在她的臉上,映得她賽雪肌膚一片透明,粉粉嫩嫩的臉頰泛着少女特有的紅暈。她一直覺得紅衣只是一個有着幾分姿色又擅弄風情的宮女,也許受了某些人的指使對自己多注意了幾分,卻從不曾將她歸爲智慧女子。
然紅衣的分析句句到位,一字一句都敲到了顏兒的心思。是的,她是故意的!故意擠進人羣,站在最前頭,故意踩了梅兒,故意讓她推自己,故意將蘇瑾的頭髮弄亂……爲了接近皇甫靳,她故意做了那麼多事!
紅衣居然全都知道,她居然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浣衣局看來你是待不了多久了,終究還是如了你的意,你好自爲知!”紅衣說完之後一聲輕嘆,轉身離去,合上門,顏兒看到她一貫妖嬈的眼神裏面竟似有了幾分落寞。
一直以來是自己錯怪她了嗎?紅衣,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她對自己是真心還是假意?
顏兒的預料很快得到了證實,皇甫靳果真沒有將後位賜封給這四人當中的任何一個,而是爲死去的曾筱冉正了名,加封其爲敬德皇后。
正當所有人都在誇讚皇帝的情深義重時,唯獨顏兒的心在冷笑。他皇甫靳從來就不是什麼重情重義之人。加封死去的曾筱冉爲皇后,不是他真的覺得有負於當年的四千金,而是他再一次利用了她死人的身份,巧妙地爲他解決了登上皇位以來的首個大難題。
雲、木、秦、蘇已然成爲天龍朝新形成的四大家族,皇甫靳只會平衡四股力量,讓他們互相制約互相暗鬥。陰狠如皇甫靳只會以不變應萬變,如果這皇后之位真的必須由這四人之中選出,他亦要高居龍椅,淡然而視,待到四方皆鬥得精疲力竭,最後,他想誰勝出便由誰勝出。如今,他不會輕易出手,更不會搬石頭砸腳,所以,加封曾氏爲後可謂一舉兩得之事,讓他既有了美名又控制了局勢。
當日新進宮的四女在翌日皆封爲妃,後宮之事仍是暫由雲太后掌管,四妃分居寶華宮、崇德宮、敬僖殿、承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