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宫为婢
颜儿在路上得知嬷嬷姓贾,也正如她所料,贾嬷嬷之所以知道她的存在,就是因为不久前先皇驾崩之时奉八皇子之命前来传话的那位将军所赐。不过颜儿心下纳闷,既然那位将军是八皇子的人,那么这位贾嬷嬷她到底是为何人效力?或者她只是纯粹地慕名而来,简单地行使着一个宫廷女官的职责?
一路行来颜儿少言寡语,不轻易开口询东问西,有问却是必答,贾嬷嬷对她异常满意。
“小姐只要保持这般进退有礼,掌握分寸,定能在这皇宫之内永保平安,日后定能永沐皇恩!”
颜儿欠身道谢,马车却在此时停下,她们已行了一日的路程,已至京城。
那贾嬷嬷好似并不着急进宫,她们在城门处下了马车,行至一旁,却见那里另有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车内跳下两个梳着双环髻,身着碧色宫装的少女。她们对着贾嬷嬷盈盈一礼道:“嬷嬷一路辛劳,王爷已在杏园为两位备下酒水了。”
“王爷客气了!”
颜儿只是静静地观察,不开口询问那王爷到底是何许人,虽然她此刻无比好奇,心里也在暗自揣测,那王爷是否就是曾经的八皇子?本可继承大统登上帝位,却因已故太子死而复生才与皇位失之交臂,想来他心头定是愤愤不平。那么,由贾嬷嬷出面承诺自己以秀女身份入宫又是出自何种目的呢?想让自己成为他们的政治棋子?
颜儿心头一悸,想起林氏曾对自己说过,皇宫那是噬人的地方,处处都是陷阱和阴谋,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别人所利用。
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停下,两位少女扶着贾嬷嬷和颜儿下了马车。
但见一处庭园乍现眼前,粉墙之上横斜出几枝开败了的杏花枝,两少女行于她们之前,素手叩门,乌木小门开启,颜儿紧跟其后,入了园。
园内曲港跳鱼,嫩荷初泄,风帘摇碎斜阳,斜阳照水,水上画桥东畔路。路上一株杨柳后,有人悠然转身,便觉十年梦屈指堪惊!
好一个故人相逢不相识——当年的小木侯爷已贵为王爷了!那么,那可亲可爱的三姐呢?应该已嫁作人妇,贵为王妃了吧?
“奴婢给木王爷请安,范增侄女范颜儿已经带到了,听凭王爷安排。”
“辛苦了。”木王爷走近一步。
一直垂首而立的颜儿便觉他气场逼人,慌忙下跪请安:“小女范颜儿给王爷请安!”
白底黑靴不沾半点尘土,颜儿知道他不认得自己,可是她还是感到莫名的紧张。
“刚刚本王回眸一瞥,你匆匆低首,便觉你芳华绝代,你可愿抬头与本王细瞅?”
颜儿双手捏着裙摆,但见那靴子离自己又近了半步,只得依言抬头。
“哈哈,怎一个美字可以说得?”木王爷的眼光锁定颜儿的时候,颜儿也在认真地打量着他。
两年多前,她和三姐躲在大厅之后初见小木侯爷,那时的他笑意温润,俊美无比。而如今的木王爷,眉宇之间的那份端然为其增添了三分英气三分霸气三分强势和三分倨傲,形成了他如今的十二分风采!
“范小姐请起!”木王爷话音刚落,贾嬷嬷便亲自上前扶了颜儿起来。她白净的圆脸上布满笑意,看得出来木王爷对颜儿的相貌很是满意。
“王爷,您看接下来的事要如何安排才好?”
“你今晚就带她入宫,只是她年龄还小,这长相又过于出挑,反而不宜操之过急,否则便引人揣测了。”
颜儿心想,事情果真没那么简单,这小木侯爷能在皇甫靳初登大位之时一跃成为王爷,想来他在皇甫靳诈死之时定扮演着帮手同谋之类的角色。如此更好,让我成为你的人又如何?世人本无情,利用和被利用只不过是看你如何把握如何周旋。当年,我这局中人不知局中事,一觉醒来却已躺在了沉沉棺木之中。如今,我还是局中人,只是这一次我一定要冷眼相看,漠然相待。
那晚贾嬷嬷带着颜儿入了宫,不是以秀女身份直接去引得皇帝垂青,而是让她先成为浣衣局里的一名浣衣婢。入宫当晚,颜儿被安排在浣衣局简陋的厢房里,贾嬷嬷合上木门,脸上的表情已不似先前那般和蔼可亲了。
“颜儿,”贾嬷嬷连称呼也改了,“如今你要切记自己是木王爷的人,你眼下只要在浣衣局里安安分分地做一名浣衣婢,依你的资质,相信我不用多教你也能依计行事。你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为皇上的枕边人,但是,通往这条路之前你不能太出色,也不能太平庸,不可结交私党亦不能树敌,懂了吗?”
颜儿点头,看着贾嬷嬷再次拉开木门,略胖的身形消失于一片夜色之中。
颜儿和衣躺下,心思沉沉,一日里所见之人和所发生的事一一在脑中浮现。窗脚下有着淡淡的野花野草的香味,她置身于一个陌生黑暗的新环境里,心里便觉苦涩。
她将一直藏于袖筒的桃核雕像拿出,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抚摸,最后将它挂于颈间,强迫自己入眠。
细雨无声,一夜之间,浣衣局里的院子里开得颓靡的山茶花尽数凋零,落得一地残红。破晓时分,颜儿还躲在被窝里春眠不觉晓的时候便感觉房门被人呼啦一声拉开。
原是浣衣局的掌事刘嬷嬷进了她的房间,并唠叨着催她早起做事了。刘嬷嬷虽然话多,对人倒也不算苛刻。
被分配进浣衣局干粗重活儿的自然也都是些没什么背景的人,颜儿初来乍到,再加上年纪又小力气不大,难免遭人欺侮。年长的宫女更是喜欢将又脏又重的粗活交与颜儿做。
她自小生活在相府,过着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生活,十指从不曾沾过阳春水。即便是身在皇陵的两年过着清贫日子,因林氏一向疼惜她,李、柳两人也怜她年纪太小,不教她干半点粗活。因此一连半个月下来,颜儿觉得自己的骨骼都散了,一躺下便呼呼入睡,连想念范家人的时间都没有。而贾嬷嬷在带她进浣衣局的那天之后便再也不曾出现过。
天气逐渐转热,她和不少宫女也开始熟络了起来,晚上各自忙完手中的事难免挤在一处闲话家常。
“问你们,每每大半夜的时候,你们可有听到椒贤宫里传出来的声音?”
“椒贤宫?姐姐说的可是离我们浣衣局最近的早已荒废多年的那个大院?”
栀子花初放的夜晚,明星闪烁,浣衣局的小院里一大一小的两个宫女正在谈话,颜儿隔着她们几丈之远,屏息敛气,竖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她们的谈话。
“嗯,就是这个大院子啦!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我半夜如厕时,听到那边传来时哭时闹的声音呢!”
“啊?会不会是闹鬼啊?”
“谁在这里嚼舌根?什么闹不闹鬼,告诉你们这皇宫里最为忌讳的便是鬼神之说,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尽拣些胡话在这里瞎扯!”
“红衣姐姐!”两个宫女惶恐低头。
院里围廊的阶梯之下站着的是浣衣局里资历最长的宫女红衣,颜儿发现大家对她都极为尊敬,就像此刻,刚刚还说得眉飞色舞的两个小宫女在见到她之后便低头噤声。
“记住了,在皇宫里最要管住的便是自己的嘴巴,不是你自己的事最好装聋作哑。明白了吗?”
“是,红衣姐姐。”
“嗯,都下去吧!”
两个小宫女应声之后匆匆告退。颜儿吐了吐自己的舌头,嘀咕道:“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人家听了一半的时候就出现了。”
“出来吧,别躲在这里了!”红衣的声音划破星空,让颜儿的头皮一阵发麻,心想糟糕,这下可要倒大霉了,怎么就叫她发现了呢?
“果真瞒不过你,红衣姐姐,别来无恙啊!”正当颜儿欲举步而出时,青年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骤然穿过栀子花树,跃过青葱绿叶,清晰地进入颜儿的耳内。
“宫女私会男子?”这想法让颜儿的小脸灼热。
“你啊,还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有用到我红衣的地方你就这般大大方方地出现,反之,便是三五年得不到你的任何音讯。”
“好了好了,姐姐莫要生气,你也知道我这是身不由己的嘛!”
“我啊,就算恨尽天下人也拿你没有办法。”
“好姐姐……”
“好了,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随着红衣的声音落下,颜儿踮起脚举目而望,视线穿过枝叶,见与红衣站在一起的男子一身夜行黑衣,蒙着面,看不清其相貌。只见他们二人同时转身离去,颜儿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当即心下大急,便抬起脚跟上。
但见这二人走过碎石小径,就在转向围廊时那黑衣人却停下了脚步,颜儿也急忙停步将身子掩于藤萝蔓枝当中,但是她的视线却还是紧紧地盯着前方,生怕红衣和那黑衣男子会顷刻消失。
不料,颜儿看到蒙面男人竟然回头看向自己所在方向,她大惊,急忙掩唇。
“怎么了?”红衣问蒙面男子。
“呵,没事。”说完之后他便转头和红衣继续前行。
那男子明明蒙着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颜儿却觉得他分明就是发现了自己尾随在他们身后,而他刚刚将头转回前,颜儿竟然觉得他面巾之后深藏着诡异的笑容。
惊魂未定,颜儿也不敢贸然前往,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在这小小的浣衣局,在这皇宫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也有这等诡异的事情发生。
兴许是受了刚刚那两个宫女谈话的影响,那晚饶是她觉得疲惫不堪,也始终保持清醒。果然,在临近子时的时候,一阵阵似有似无的怪异声音从后面的椒贤宫传出。那声音十分奇怪,很像小时候她在相府大宅里看戏文的时候戏子在戏台上的唱腔,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声音不大,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间,听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声音。颜儿可是睡过棺材进过坟墓的人,再加上两年多居住在皇陵的日子,和上百个陵墓共同生活,久了对于这些鬼神之说似乎并不觉得害怕。
颜儿披衣起身,趿着绣花鞋推开房门,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花树下偶尔会传出几声蛙鸣虫啾之声。她穿过围廊,向左转弯,便出了角门。
浣衣局地处皇宫的最北面,依着高高的宫墙而建,宫墙之下自然会有不少禁军侍卫当值。不过因为正值深夜,当值的侍卫身体倦怠不免会有几分松懈。颜儿弯着身子沿着一路花树慢行,椒贤宫那边奇怪的声音便渐渐地清晰起来。兴许是这一声音过于惊悚,再加上闹鬼一说,便连侍卫也不愿靠近,这倒遂了颜儿的愿,她绕过那一带禁卫森严的区域之后,便一直沿着荷塘小径走向椒贤宫。
“哈哈……浑蛋!丧心病狂的浑蛋!”清晰的嘶叫声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颜儿虽是胆大,也忍不住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同身上的汗毛也都要竖立起来。
“你会遭天谴的!你会有报应的!”
颜儿在距离椒贤宫不远处停下脚步,白日里她曾远远地眺望过椒贤宫,只见得一片残垣废墟,不胜荒凉。此时院门屋檐之下横挑着一个绢白灯笼,光线微弱,颜儿靠近几步,借着光看到两名侍卫坐在台阶上歪着身子在打盹。
“老天,你睁睁眼,你怎么不劈死这浑蛋啊!”里面的嘶喊声仍在继续,并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这个黑夜撕裂了一般的哭号。
颜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何,就是很想知道这椒贤宫里关着的是什么人。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里面关着的人肯定是和皇甫靳有着莫大关联的人。她很想进去,可是宫门前就有两个侍卫在守门,她想这里面指不定还有人层层把守着。
颜儿在椒贤宫四周观察了好久,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入,于是只好按着原路返回来。可是,自那晚起,她竟似着了魔一般,一到子时便会自然惊醒,然后披衣夜行,小心翼翼地躲过侍卫的眼睛。她每晚都会在椒贤宫外待上好久,寻找着可以进入里面的办法。
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就算是守株待兔,也让她碰上一回了。那晚,她蹲在枯草堆里的时候,看到由南自北方向隐隐约约地有灯火在明灭闪烁。颜儿机灵地抓起一束枯草盖住自己的身体,只露出小脑袋,就近搁在草堆上,便一动也不动了。
那边的灯火渐行渐近,在快到椒贤宫的时候,颜儿清晰地看到一行数十个太监宫女嬷嬷正手提灯笼,神情木然地走向椒贤宫正门,为首的那一位不是别人,正是接颜儿进宫的贾嬷嬷。
想起刚进浣衣局那晚贾嬷嬷对自己的警告,颜儿心里不由得一阵慌乱,她心里清楚,贾嬷嬷是按着木王爷的意思,将她放在浣衣局里成长蜕变,甚至是有意让她疏离皇帝的大殿,只待机缘出现,让她可以顺其自然地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之内。
每个人皆在步步为营,颜儿尚无法辨别那些人的真实目的,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要管自己日后是否真的要替木王爷效力,她的身上肩负着自己的使命,她只要找到了答案,其他人的野心和欲望便与自己无关了。
这个想法直到日后想起时,她方觉得自己彼时太过天真。这自然是后话。
颜儿看着贾嬷嬷在一名守门侍卫的引领下进了椒贤宫,颜儿仰望宫墙,看到有隐隐灯光亮起。那个狮吼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狗奴才!你们好大的胆子!”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之后便没有了任何声音,颜儿大惊。
“难道他死了?被灭口了?”这个时候她真恨自己势单力薄。
一炷香的时间后,颜儿看着贾嬷嬷领着一干人出了椒贤宫,按着原路返回。
颜儿灵机一动,从枯草堆里起身,也按着原路绕回浣衣局,从浣衣局通往宫廷中心的另一条大路一直走至前面的三岔路口。
一条路通向皇帝大殿紫云殿方向,另一条便是通往椒贤宫方向。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向椒贤殿,边行边整理自己的衣装,快到椒贤宫大门时,她故意挺起胸直起背。
“什么人?”侍卫神情戒备,盯着颜儿。
颜儿先是施了一礼,两名侍卫借着屋檐前的灯火看到这宫女笑靥如花,对着他们轻轻柔柔地说道:“打扰两位了,我是贾嬷嬷的贴身侍婢,适才她匆匆离去,将一贵重东西落在里边了。”
两名侍卫狐疑地盯着她细看,像是在回忆刚刚他们是否见过她。
“嬷嬷差我回来寻,这是要交给上头复命的东西,急得紧,两位行个方便吧!”
这两名侍卫见颜儿说得头头是道,又见她进退有礼,言语里表明事情相当要紧,这让他们也不好为难她。
于是有一名侍卫主动走于前面领路,他取了灯笼走在颜儿跟前。有风吹来,夹着荷塘清香,颜儿的心却是紧紧绷起,她跟着前方如萤火般的微弱光芒行走,看到鹅卵石小径在初夏的夜里散发着冷冰冰的光亮。
“姑娘,前边就是禁区了,我们不可擅自入内,你自己进去寻就是了。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一声即可。”在一道乌漆大门前,那名侍卫停了脚步,颜儿不明里面的情况,正在思忖要怎么支开这名侍卫的时候,没想到他倒自己开了口。
“真是谢谢这位大哥了。”颜儿笑嘻嘻地接过侍卫递给她的灯笼,给他行了一礼。
推门而入,颜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名侍卫后将门掩回。这是一处小殿宇,拂面而来竟有碧草清香。颜儿抬起手中的灯笼,只见此处倒也景致清雅,藤萝虚掩,蘅芷交错缠绕,萤火虫迎面扑闪。
前面那镂花四扇门紧紧合起,里面传出金属触碰之时发出来的叮叮之声,应该是里面的人正被铁链之类的硬物所禁锢。她推门时却发现门上了铜锁,任凭她怎样使力都无法推开。她在推门的时候,囚禁在里面的人也好似感觉到了外面有人,金属相撞声不停。从外面往里看一片漆黑,但是灯火映亮了一旁破败的纱窗。颜儿走至窗前,压低声音道:“请问里面被囚的是何人?”语毕又将灯笼往上提了提,贴脸在纱窗之上往内看,她听得铁链声在靠近自己。一只缠着铁链的手从破纱窗的窟窿洞里伸出,好在颜儿心理有准备不至于被吓到。
随着那手伸出来的同时,纱窗里侧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也紧贴而上,颜儿忍不住倒退一步,明眸圆睁,惊恐万分。
“你……你是谁?”
那里面的人一头又乱又脏的头发遮住了他一大半的脸,再加上夜色太重,颜儿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也无法估计他的年龄。她好几个晚上潜藏在椒贤宫外听到他哭天抢地的哀号声,可是此刻,这个人竟然不吵不闹,面对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颜儿平复了自己恐惧的心绪,上前一步。那人脏乱不堪的脸上青筋突兀颤动,那双眼睛本是长得十分漂亮有神的,可是,他眼里含着绝望的泪,却始终不肯掉下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一名刚刚入宫的宫女,听得你整夜整夜的号哭而心生不忍,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那被铁链锁着的手缩回窗内,他指着自己的嘴巴,再指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头。
“他们……他们竟然将你毒哑了?”
那人点头,无形的怒意在他体内膨胀,可是他无法发泄,无法倾诉。
贾嬷嬷刚刚带着那一行人前来,原是来将他毒哑的。是因为他整夜整夜的哭喊吗?是怕从他的嘴里会泄出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吗?
那一只手,又从刚刚的窟窿洞里伸出,指着颜儿的手。颜儿领会到他的意思,急忙将自己的左手伸过去。
那只手,虽然很脏,可是五指却修长而又优雅,他轻轻地在颜儿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一阵风急,颜儿手中的灯笼悄然滑落,整个世间也随着手心里的这几个字写完之后变得漆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她已无法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但是她感觉到了他眼里拼命隐忍的眼泪终于在黑暗中掉落……
世间黑暗莫过于此!她是知道的,那日喝下父亲的那一杯毒酒后,她便明白这光华世间背后的龌龊。
颜儿握着那个人的手,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地认真写道:“等!”
那只手一记颤抖,颜儿再次握紧它,复又写道:“忍!”
这一次,那只手将颜儿的手反握住,无法遏制地颤抖,像是无法相信自己被囚禁于此的时候,还能遇上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她犹如天神赐予他的希望,让他等,让他忍!
“姑娘,你的灯笼怎么灭了?东西寻到了吗?”
颜儿急忙放开那只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平稳自己的声音,道:“找到了,这就来了!”说完捡起地上的灯笼,对着黑暗中那双饱含期望的眼睛道:“我走了!”
“不好意思,大哥,让你久等了。刚刚那一阵风吹来,一个受惊,那灯笼便从手心里滑了出去。”
她和侍卫沿着原路折回,到了椒贤宫门口,颜儿向这二人再次道了谢方离去。
自那晚以后,颜儿已无心每日待在浣衣局里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地做事情了,她想浣衣局里一定有贾嬷嬷的人,所以她表面上也尽量按着贾嬷嬷的意思去做,处事为人处处低调,但是另一边,她在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早点走出浣衣局。
浣衣局里的浣衣宫女也是依次分出不同等级的,像红衣这种资历最高的浣衣宫女通常是负责清理皇帝以及后宫妃嫔们的贵重衣物;其次便是那些入宫也有不少年份的宫女,清理宫内各种繁杂琐碎之物;末了就是像颜儿这等初进宫的宫女,拿着最低的俸禄,做着最脏最累的活。
好几次颜儿都想想办法去亲近红衣,但是她又想起那晚红衣与人私会之事,总觉得她长得过于妖娆,也怕她心术不正,心里还是惧她三分。只是说来也奇怪,那红衣倒是处处都照顾颜儿,许是同情她小小年纪又无任何背景,每次看到她吃力地提着大桶清洗衣服,红衣便会斥责其他宫女:“怎么欺负新来的啊?一个个都将粗活累活丢给她一个孩子,你们倒是清闲啊!”
不过也因如此,浣衣局里有不少宫女对颜儿产生了不满之意。就像那日清晨,颜儿一人在后院里打着井水,便有一个名叫梅儿的宫女过来喊话:“喂,范颜儿,红衣姐姐喊你过去呢!”
颜儿只得跟着梅儿穿过弄堂去了红衣工作的上房,一路上她听得梅儿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偷偷地给了红衣姐姐什么好处了,她怎么尽是帮着你,不让你干重活?”
“梅儿姐姐,没有的事。”
“哼!”梅儿带她到了上房门口便折身离开,颜儿只得自己推门而入。
“将鞋子脱了再进来。”红衣懒洋洋的声音从挂满绫罗华服、绣巾俏裙的内室里传了出来。颜儿应了一声,急忙脱下绣鞋,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红衣姐姐,你唤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你会刺绣吗?”
红衣从内室闪出,颜儿觉得红衣的妖娆很是刺眼,在她靠近自己的时候忍不住将自己的身子往后挪了挪。
“你好像很怕我?”红衣身上幽幽的体香在浮动,她涂着蔻丹的手指挑起颜儿溜滑的下巴,笑得十分张扬,“真是一个美人胚子。”
“红衣姐姐……”颜儿一边说,一边又将身子往后挪了半步。
“刚刚问你了,你会刺绣吗?”
“会……”当年的宰相四千金名誉京都,琴棋书画、烹调女红俱是样样出色。
“那好,今日起便来这里帮我的忙。你也知道我天天面对这些贵重衣物,可不是将它们清理干净就好的,还得要将它们恢复原样。这活看起来简单,可也是提着脑袋在做的,要是一个不小心损坏它,上面发现了可是要吃苦头的。我看你这一双小手很是精巧,所以,日后就来帮我做这些事。”
比起外头的那些粗重活这自然是个好差使,并且颜儿听着红衣这么一说,心里当下有了想法,虽很是乐意,嘴上却还是推辞道:“我怕做不好。”
“做久了就会好的。”
颜儿扯着嘴角笑了笑,给红衣鞠躬道:“如此便谢谢姐姐了。”
“嗯,这就回去拾掇拾掇,晚上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一起住?”颜儿反问道,心里自然不愿意。她如今住的那个小厢房虽说破旧,可是好歹自己是一人一间,比起其他人自由了许多。如果搬去和红衣同住,那她的行动不就被限制了?
“怎么,不愿意?”红衣俯身,身上的香气萦绕在颜儿的鼻尖,她将脸凑近颜儿的脸,和她四目相对。
她们彼此凝望,在各自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颜儿只觉得红衣的气势压人,让她忍不住惊慌失措起来。
“是不是觉得如此一来,这大半夜就不能起来偷偷溜去椒贤宫了?”
红衣知道?她竟然知道自己经常半夜偷溜去椒贤宫?她在监视自己?她会是贾嬷嬷的人吗?一阵寒意从颜儿脚底升起,她身体开始哆嗦……
“你的胆子倒真是不小,人人都道那边在闹鬼,并且这椒贤宫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戒备松懈,实则周围皆是御林军在守夜,你就不怕自己被乱箭射死?”
颜儿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红衣,心里纳闷,她没觉得椒贤宫有很多人看守啊!心中纳闷之后便想起那晚见到的人,心里顿时大惊。是啊,如此重要的犯人,怎么可能只有两名守门侍卫看守?她所见到的其实应该是假象,是有人故意布置出来的一张网,将看守范围扩大了几倍,让别人觉得椒贤宫只是一个无人重视的废墟,如此才会忽视被禁之人的重要性。
那么她连日来畅通无阻地抵达椒贤宫,难道真是自己侥幸,还是早就被人注意上了只是还不曾对自己采取行动?如此一来,那晚是不是也有人知道她和那个人见过面了?
“杀人灭口”四个字顿时闪过颜儿的脑海,她的身体哆嗦得更加厉害了!
红衣抬起头,抚了抚垂在斜云髻上的流苏,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涂着蔻丹的手指托着颜儿的下巴,扬起嘴角冷冷地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颜儿咬着自己的红唇,双手因为害怕和紧张不停地绞搓着自己的衣角。
“姐姐,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红衣犹自冷笑,转了一个身,轻轻地扫了眼颜儿便不再理会她。颜儿退出了内室,套上绣鞋直奔自己所住的厢房整理东西。她怕红衣!但眼下她得听红衣的。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想办法尽快地离开这里,而在离开这里之前她必须要探听到外面的信息。
接下来颜儿很快发现,其实跟在红衣身边对自己了解宫廷里的状况是很有帮助的。因为,红衣会不时地接触到皇帝妃嫔的近身太监和嬷嬷,以及喜欢道是非的小宫女。她们在等待红衣手中的活儿的时候,便会开始闲话。兴许是平日里在主子身旁太过谨慎,压抑得太久了,她们到了这远离皇帝大殿的偏僻浣衣局便开始滔滔不绝了。
“唉,那些个新进宫的秀女们可真不好侍候啊!”一个年纪稍长,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开始发起了牢骚。
“是啊,如今大家伙就盼着左相家的千金能被封为皇后,比起其他人就属她最为贤德温良了。”
“可是,右相家的千金也不甘落后啊,虽然她不似左相家那位讨人喜欢,可是胜在美貌,再加上左右两位相爷势力相当,为了自家女儿的前程肯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颜儿坐在一角捻着线穿针,听得她们的话方知如今朝廷对宰相之位已有了左右之分,而听这话里的内容,她方知自家父亲已然不是当朝宰相了,因为,曾家已没有女儿可以入宫为后为妃了!
颜儿想,当年父亲一定不知道太子皇甫靳是诈死的吧?否则他又怎会毒害她,让她陪着太子去做阴婚夫妇呢?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未来的国母可是他当年的精心安排呢!如今,是曾家失势了吗?
“不过我也听她们说了,”碧装宫女继续说道,“说皇上有可能暂不立后呢,上殿的姐姐们都说那是因为皇上对以前那位为他殉情的曾家四小姐余情未了呢!”
“啊,这是真的吗?看不出来原来皇上如此念及旧情呢!”
“呸!”颜儿差点冲口而出。
“唉,就是可怜那曾家了,如今没落了。不过如果皇上真的还念着他们死去的女儿,说明皇上多少还是念着他们一家的,顾及旧情,指不定哪天就翻身了。”
曾家果然没落了!
“也对,这曾家如今不是还有一位王妃嘛。”颜儿心中一动,知道她们口中所指的王妃便是自己的三姐。
“王妃?哼,不说她也罢!”
两名区区的使唤宫女也敢这样耻笑自己的三姐?颜儿扔下手中的针线,愤愤然起身。
“好了,让两位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呢!”红衣起身,挡在颜儿和两名宫女之间,将手中的罗裙叠得平整,交到她们的手上。
“红衣姐姐客气了,这宫里谁不知道你心细手巧啊!”
两名宫女捧着各自的衣裳出了内室,红衣这才转身似笑非笑地看颜儿。颜儿很不喜欢红衣以这种充满讥诮的笑和眼神看着自己,仿佛要扒光自己似的,想要探测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颜儿低头坐了回去,又重新拿起针线,不再理会红衣。
三日后正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浣衣局接到大任务,所有的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原来,选秀大典正定于此日,颜儿听说到时宫廷里会迎来所有的皇亲国戚,她便想到时三姐会不会陪着木王爷进宫。
宫女们都卖力地忙着手中的活,心里头无非是想着到时可以偷偷地溜到那边去看看选秀的盛况。
这天,颜儿趁着红衣不备,跟着浣衣局里的其他姐妹一并去了御花园,因为她心里是多么想要远远地看上三姐一眼啊!
“三姐,你要来啊,一定要来啊!”
天气晴好的五月天,艳阳高照,加之又是端午节,颜儿绕过御膳房的时候还闻到了粽叶飘香。走过太清池,只见池内碧水湜湜,红尾鲤鱼争相觅食。颜儿觉得自己这一刻是在奔向希望,奔向重生的希望!
御花园外挤满各个殿阁的小太监小宫女,一个个都兴奋得摩拳擦掌的,引颈顾盼,等着皇帝与太后坐着轿辇在此经过,等会儿那些精心打扮过的秀女们会一个个在此停留等候宣见。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果见甬道之上旌旗翻飞,无数的宫人撑着华盖羽伞,原是皇帝和太后的轿辇到了。八个小太监抬着丈宽的红毯自皇帝轿下开始铺展,沿着甬道直通御花园,道上宫人纷纷相让,看到皇帝和太后下了轿辇之后个个屈膝行礼。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玄青绒缎白底朝靴上绣着五彩祥云,明黄色的袍角如光彩流动在红毯之上。颜儿跪在铺着石子的小道旁,双手撑地,忍不住斜抬起自己的眼角。
五月灼热的光芒照着他的云龙冠,他以睥睨之态俯视着眼前跪满一地的宫人,以一种极为优雅的语调吐出俩字:“平身!”而后亲手搀扶着云太后,循着红毯铺就的甬道徐徐行来。
颜儿跪在最前面,当皇甫靳镶绣着金线银丝的袍角拂过她的鼻尖,她差点想伸手抓着他问:“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你要诈死?为什么既然诈死还要举行一场冥婚,将十二岁的我埋葬?”
颜儿的双手紧握成拳,想着她那晚在囚禁在椒贤宫的那个人手心里写的两个字。
是的,她要等,等待一个绝妙的契机;她要忍,忍辱负重地靠近皇甫靳,她要成为他最信任的人!
鼓乐之声随着皇帝踏入御花园而消失,众人这才起了身。一刻钟之后,甬道那方相继出现了四顶华盖宝顶的精致轿辇,轿辇前头各站一名丫环,前头有太监引路,后方有宫人尾随,轿子到了红毯之端方停了下来。丫环们撩起轿帘,轿身前倾,随着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响起,相继走出四位美貌佳人。
“哇,好美!”
“啧啧,出自名门闺阁的千金小姐果真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啊!”站在颜儿身后的梅儿感叹道。
颜儿放眼望去,只见四位佳人个个纤腰楚楚,莲步行来;一个个云髻堆翠,珠环钗绕,蛾眉扬兮,樱唇绽兮,莲步移兮……乍看一眼,便觉胜似人间景色无数。
再观四人身份和家庭背景兼是显赫!
走在最前端的那一位,浅碧绫衫,白褶罗裙,嫩黄色飞云披肩,身材适中,腮凝新荔,正是当朝太后的侄女儿云烟雨。
紧跟其后的这位,一袭桃红色镶金柳叶阔袖长裙,上以深色锦丝绣以雀羽,俊颜修眉之上表情生动,顾盼神飞,乃是木王爷次妹,木郡主木常瑛。
第三位打扮得最为出挑,一袭华美无比的紫金百凤衫衬着她白皙如玉的肌肤,硬是将其他三位的打扮给压了下去。再观其相貌,当真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她便是被誉为天龙朝第一美人的秦落雁,乃当朝右相的掌上明珠。
末首那位就是左相之女苏瑾了,相较其他三位,她的容貌不是最出色,穿着也不是最抢眼,只是一袭云英翠盖白纱长裙,自有一种芳华。尤其是那一双细长丹凤眼,眼角眉梢恰到好处地扬起,让人觉得她对人有着异常的亲近感。
她们凭借着各自的家族背景,轻易地击败了其他的秀女,成为最出色的四艳,将由皇帝亲自从中挑出最喜欢的那一位,并封为当朝皇后,权掌六宫,从此母仪天下!今天便是改变她们一生命运的时候,所以都不敢有一点怠慢,一个个整容敛妆,要以最为出色的姿态面见君王。
须臾,皇帝的近身大太监福禄从御花园内跑出,对着四位佳人行了一礼道:“圣驾已临御花园,一切俱已安排妥当,四位小姐请入园吧!”
“有劳公公!”四人俱是盈盈一礼。福禄一甩拂尘转身引路,四位佳人紧跟其后。
颜儿眼看着她们将从自己的身边行过,稍稍有点紧张便往后面挪了挪脚步,哪知一不小心便踩在身后梅儿的脚背上。那梅儿素来因为颜儿长得俊俏,又得红衣和刘嬷嬷的怜爱,早就看她不顺,再看那四位秀女依次走过,梅儿冷冷一笑,喊道:“哎哟,好痛!”
话音一落,颜儿便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在用力地将自己推向前面。颜儿脚下失去了重心,摇摇晃晃之后便扑向前方。
啊呀,这下不得了了!颜儿感觉到自己压到人了,心头一惊急忙抬头,慌忙起身,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小姐!”
“啊呀,苏小姐摔倒了!”
颜儿这一扑,不偏不倚正是扑倒了左相家的千金苏瑾。颜儿心想这下可是犯下大错了,起身之后急欲去扶苏瑾。被扑倒在地的苏瑾则一身狼狈,已被她的丫环扶起。
“啊呀——”人群中又响起惊呼声。
颜儿抬头一看,只见苏瑾那刚刚还梳以坠马髻的青丝均已散开,头上佩戴着的攒珠钗钿俱散落在红毯之上,显得分外刺目。
“啊呀呀,这节骨眼上怎么出了这事?皇上和太后已经等着四位小姐了,这如何是好?”大太监福禄因为心急,将手上的拂尘一甩,便狠狠地甩在了颜儿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苏小姐,我不是故意的!”颜儿带着哭腔,又是道歉又是赔礼。
“哼!”苏瑾的丫环用力推了一把颜儿,狠狠地说道,“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若害我家小姐误了面见圣上的时辰,我看你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不够!”
“好了,青儿,你莫要怪她,她也是无心的。”苏瑾一脸愁云惨雾却不忘安慰颜儿。
“苏家姐姐果真是宅心仁厚,都这节骨眼上了还想着为别人脱罪,若换了是我,早就撕了这小丫头了!”说这刻薄之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龙朝的第一美人——秦落雁!
“落雁姐姐,这个时候还望你多留口德。”木常瑛绕过秦落雁,走到苏瑾身旁扶着她,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并当即表示对秦落雁的不满。
“现在要如何是好?可没有时间等苏小姐梳头打扮了!”福禄操着公鸡腔,急得直跺脚,哪还有心思管她们的口舌之争。
“是啊,小姐这下要怎么办?姑姑不在,奴婢也不会梳髻,若回重华宫肯定是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将埋怨斥责的眼光扫向颜儿,颜儿只得下跪,对苏瑾说:“奴婢真是抱歉,冲撞了小姐,害得小姐乱了妆容。不知小姐愿意相信奴婢否?奴婢有信心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小姐梳一个比坠马髻更为漂亮的发式。”
“你会梳髻?”苏瑾在闻得此言后亲自扶了颜儿起来。
颜儿看她愁云散开,便知她信了自己。
“小姐请放心,奴婢斗胆而言,今日你的云英翠盖白纱长裙配上坠马髻并不是最妥当的,梳以飞天髻应该更能衬托出云英翠盖长裙的飘逸和灵动。”
苏瑾的眉梢微微上扬,她见颜儿长得俊俏,言谈也是大方得体,再见她面对如此境况竟也是临危不乱,当即对她产生了好感。
“福公公,既然如此,可否让我带她入园,反正我排在末端,待圣上诏见之时,我相信这丫头定可以帮我将头发打理妥当了。”
福禄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颜儿,颜儿眨着一双如水清眸,大胆地迎上福禄。福禄看着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再加上苏家小姐,这位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人向他开了口,他自然便开口应允了。
“如此还请各位赶快入园吧!”
那苏瑾拉了颜儿的手,颜儿暗暗地吁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当红衣赶到御花园的门口之时,她便看到颜儿被苏瑾牵着手入了御花园。
“死丫头!这该死的丫头!”
再说颜儿跟着他们入了御花园,秀女们先是被福禄安排在御花园的锦楼里边,锦楼其实就是一座在平日里供皇帝妃子们在逛花园时休憩的楼阁。这会儿,宴席摆在御花园正中,园内自是被装扮得帘飞绣凤,锦瑟生辉。按着规矩,皇帝会一一召见秀女,然后在四女之中选出皇后,并依次给她们封号。
最先被诏去的自然是云太后的侄女,大约是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便会宣见第二位。当木郡主被宣见之后,锦楼里边也只剩下了秦落雁主仆和苏瑾主仆以及正在给苏瑾梳头的颜儿。颜儿认真地将苏瑾的一头青丝分股,然后曲髻佩花,再将花箍、攒珠、金簪、流苏等头饰依着层次分别穿插而进。当步骤繁杂的飞天髻大致成形的时候,颜儿在铜镜里看到秦落雁的丫环俯在秦落雁的耳边低语,秦落雁抬头望向苏瑾的时候,眼里不觉有了惊艳。
是的,这飞天髻是最适合今天的苏瑾了,这个发式巧妙地掩盖了苏瑾额头突兀的缺点,却将她美丽的脖颈尽数露出,让她整个气质更显优雅,让不是十分美艳的苏瑾有了十二分的娇艳。
“哟,这鲁莽的丫头倒真是有一双巧手呢!真没想到硬是能将苏姐姐打扮出几分姿色来。”
颜儿在心里为那秦落雁叹息,好一个右相的千金,有着这一等一的美貌,可终究少了几分智慧,比起姿色稍逊的苏瑾真是差远了。帝皇之爱向来难久,没有十分的智慧又怎可能只凭美貌长久得宠?
“妹妹也觉得这个发式好吗?”苏瑾对于秦落雁的讥讽也不懊恼,反倒是落落大方地征询起她的意见来。
“如此看来祸福相依这话倒真是不假呢!”苏瑾笑着拍了拍颜儿的手道,“真是谢谢你了!”
秦落雁以凤仙花汁涂染了指甲的手指翘起兰花状,端着秘制的花茶走近她们,冷笑道:“姐姐也知有些事是祸福相依了,这祸去福来,指不定接下来就是祸了呢……”
话还没说话,她的兰花指一屈,手中的白玉瓷杯瞬间滑落,粉红色的液体由上及下,错落地散在苏瑾的白纱长裙上。白玉瓷杯最后掉在光滑的地板上,碎成一地。
“啊呀!”秦落雁故作惊慌,急忙拍着苏瑾的白裙,“对不起啊!真是对不起呢!”她不拍还好,一拍这粉红色的水珠便四处扩散晕染成一片斑驳。
“秦小姐你……”青儿看到这情形不禁气傻了眼。苏瑾自己更是被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一句话来。
“啊呀,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苏姐姐,你向来对人最宽仁了,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宣秦家小姐!”
外头宣诏之声响起,秦落雁绝美的脸上扬起冷艳狠绝的笑,最后又以绝对的自信扶着丫环玉儿的手出了锦楼。走过重重绿柳掩映的青阶玉石路,穿过青青藤蔓倒垂的花径,雕梁画栋衬着身着紫金百凤衫的绝色美人,最后停留在那个就坐在九龙黄金伞下的男子跟前,她屈膝叩拜。
“小女秦落雁叩见皇上,叩见太后!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甫靳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秦落雁低首敛眉,向后退了两步,听得那云太后说道:“秦相家的千金可是被誉为我们天龙朝的第一美人,如今怎不抬起头,让哀家和皇上看看你那惊世之貌呢?”
秦落雁听得此话心里自是骄傲。皇甫靳也很自然地接过云太后的话道:“请秦小姐抬头,让朕和母后仔细瞅瞅。”
秦落雁觉得自己在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自小便懂得如何更能体现出自己的美貌,她缓缓抬首,却并不以正面对上皇甫靳,而是将脸微侧,向着云太后的那一边抬起。如此,皇甫靳便率先看到了她完美的侧影。
犹如在月下独坐之时看到了水中倒映乍现的昙花,皇甫靳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动,眼前的绝色佳人让他萌生一种错觉,他真怕她亦会如月夜之中的昙花,就此一现便会消失。
“皇上,看来传言属实,当真是沉鱼落雁之貌,也只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才配得上这一个‘落雁’之名啊!”
“太后娘娘过奖了,小女真是惭愧。”
“哈哈,一点儿都不用惭愧,你说是吗,皇上?”云太后反问皇甫靳。
秦落雁随着云太后的问话,偷偷地觑了一眼皇甫靳,只见他刚刚眼里的那一抹惊艳之色已经淡去,已恢复了之前的沉着。
秦落雁心里涌现出淡淡的失落感,随即想到了锦楼里面的那一位。要知道衣着打扮是体现一位大家闺秀风范最基础的表现,更何况眼下选的可是皇后皇妃,等下若是苏瑾穿着一袭茶渍斑斑的白纱裙出现……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皇甫靳眼底里腾升起的不屑。
皇甫靳扯动着嘴角,露出笑意,接过云太后的话,对着秦落雁道:“美人如花花亦愧,这第一美人之名也唯你秦落雁才可担得起。”
秦落雁闻言,当下大喜。皇甫靳道:“赐座!”
四顶圆形伞盖之下云烟雨和木常瑛已依次而坐。秦落雁在第三个位置坐下以后,斜睨了自己身侧的那一个空位置,忍不住冷笑。所谓最有资格成为皇后的人,恐怕也是左相命人散播的谣言吧,无非是想给人以先入为主的感觉,然后制造一些机遇,让她成为众望所归的皇后。
“皇上,还有左相家的千金等着宣见呢!”
皇甫靳点头,福禄急忙高声宣道:“宣苏家小姐面圣!”
小太监们急忙奔向锦楼传话。
此时已近午时,天气渐热,众人也有了几分倦意。而那边只见一位丽人被两位丫环簇拥而来,到了玉石拱桥,丫环们止了步,丽人款款行来。
云英翠盖白纱裙,配以优雅的飞天髻,最为美妙的是她的白裙摆上描以粉色的玫瑰花朵,姿态不一,或开或展,或收或闭……
为了衬托出那些玫瑰花儿,让其看上去更为立体逼真,还绣以翠叶,翠叶色泽明亮,便连那茎脉纹路也清晰可见。绿叶和着她上身的翠色,而为了呼应她白裙上的粉色玫瑰,别具匠心地去掉了发髻之上原有的流苏,直接别上了新鲜的粉色玫瑰。此季正是玫瑰花儿绽放的时节,御花园里随处可见的玫瑰平日里只任宫女们采来供养在各处殿阁,倒真是没人直接拿它来盘髻点缀。
苏瑾体态不似秦落雁风流婀娜,却胜在端庄窈窕,她对着皇甫靳和云太后施施然行礼:“小女苏瑾叩请皇上太后金安!”
云太后不禁抚掌,转首面对皇甫靳:“皇上,看来今儿个你要为难了。原本哀家以为看了秦家的小姐要让苏家的小姐吃亏了,却没想到这丫头的气质更是清丽脱俗呢!还有,她的这身行头不算华美,却是最为别致。”
“哈哈,难得母后对你有如此高的评价,快快平身!”
苏瑾起身,但见她身形平稳,白色裙摆之上的玫瑰花形纹丝不动,眉目平视,面露笑容,好一个端庄恭雅的贵族千金,这等风范,倒真教皇甫靳和云太后另眼相待了。
“太后娘娘谬赞了,原本如此场合这身打扮倒显得有失分寸了,只是刚刚在锦楼里不知怎么就窜出一只野猫,用它的利爪打翻了茶杯,弄得小女这白裙子一身脏。”
秦落雁觉得自己的脑子倏地炸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刚刚见到苏瑾婷婷袅袅地走来,再看到她裙子上的一片茶渍竟被妙手变成一簇俏丽的玫瑰时,她的怒火已经蔓延至胸口了!而且,苏瑾竟然在皇帝和太后面前骂她是一只长着利爪的野猫?最可恨的是,她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轻易引得了皇帝和太后的好感,并让他们对她接下来的话产生了好奇。
“啊呀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那你这裙子是……”
云太后惊疑,皇甫靳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接过云太后的话问道:“那么苏小姐是如何将这残渍描出如此娇艳的玫瑰呢?”
苏瑾极为自然地抬头,和皇甫靳四目相对,不惧而笑道:“回皇上,幸得小女身边的丫头,平日里最喜涂画这些花花草草的,只是随手几笔,再以残余的茶渍勾勒出花枝,以真叶描绣而上,这栩栩如生的玫瑰花儿便成了。”
苏瑾说得极为寻常,加之她音质低婉,语速轻柔,更是教人对她产生好感,皇甫靳虽不语,但是俊逸的脸上浮现赞赏之意。
“哈哈,当真是国之相士之女,苏相才情卓绝,其女焉会无能,便连身边人都这般出色。更难得的是这应变能力,当真教人佩服啊!”
太后和皇上都夸上了,身旁的宫人也个个应和称是。而拱桥那边的颜儿却是心急如焚,不是说今日会有皇亲进宫的吗,缘何就是见不到三姐呢?
“哎,真是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哦,不但将我家小姐的头梳得漂漂亮亮的,那信手几笔的玫瑰花样可真是让人对你刮目相看呢!”
苏瑾的贴身丫头青儿已不似刚刚在御花园门口时对颜儿这般凶狠了,颜儿强挤出笑容道:“青儿姐姐客气了,原来就是我的不是,差点误了小姐见皇上的时辰,小姐人好,能为她出点力,我这心里宽慰了不少呢!”
“你呀,别愁云惨雾的了,等我家小姐被封为皇后之后,她不会亏待你的。”
皇后?颜儿在心里冷笑,以她对皇甫靳的了解来看,这四人皆不可能会成为皇后的。
“青儿姐姐,不是说今日选秀所有的皇亲都会进宫吗,怎么御花园里只有皇上和太后呢?”
“哦,皇亲在选秀的时候是不能参与的,只有等到选秀结束,给各位秀女都赐了封号,皇亲才会进宫道喜,然后举行宴席。”
原来是这样。那不是还要等?
结果真如颜儿所预料一般,那日午时,皇帝太后和四位秀女用了膳,膳后她们就各自被送回了重华宫,这后位之争并没有即刻见分晓。
颜儿回到浣衣局已是申时,一进入浣衣局大门,颜儿便觉得气氛压人,她硬着头皮回了房,心里清楚自然是少不了红衣的一顿骂。果然,她刚一推门,红衣身上特有的香味便兜头兜脑地压了过来,颜儿被红衣用力地拽过,一个趔趄之后跌倒在地。
颜儿也不问缘由,任凭红衣拉扯,一声不吭。
“你这死丫头,你真不知好歹!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颜儿抬起头,看到红衣姣好的脸上怒意沉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你尽使这些小聪明,当心什么时候脑袋被人掰成两半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颜儿任她发泄完了之后才弱弱地回了一句:“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不会这么鲁莽了。”
“哼哼,下次你会注意的?”红衣又恢复了她一贯的表情,冷笑着逼近颜儿,她总喜欢抬起颜儿的下巴,此刻她看不到颜儿眼里的惊慌,心里不由得佩服几分。
“你当我真不知道这是你故意为之的吗?”
“红衣姐姐,颜儿……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故意挤进人群,站在梅儿跟前,你了解梅儿心性善妒,于是瞅准了行在最后的那一位秀女即将经过的时候往后挪动步子,结结实实地踩了梅儿一脚,梅儿岂有不推你之理?”
红衣咄咄逼人,颜儿被逼步步后退,眼里终于有了几丝惊慌。
“本来你小小的身子也不会将那苏家小姐扑得如此狼狈,只是你有心为之,故此加大了力道和动作,将她一头长发尽数弄乱,钗簪珠钿也落了一地。范颜儿,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城府,你如若真的近了皇帝的身,我只怕你锋芒毕露会惹祸上身!”
颜儿扬起小脸,从窗格处折射而进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赛雪肌肤一片透明,粉粉嫩嫩的脸颊泛着少女特有的红晕。她一直觉得红衣只是一个有着几分姿色又擅弄风情的宫女,也许受了某些人的指使对自己多注意了几分,却从不曾将她归为智慧女子。
然红衣的分析句句到位,一字一句都敲到了颜儿的心思。是的,她是故意的!故意挤进人群,站在最前头,故意踩了梅儿,故意让她推自己,故意将苏瑾的头发弄乱……为了接近皇甫靳,她故意做了那么多事!
红衣居然全都知道,她居然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浣衣局看来你是待不了多久了,终究还是如了你的意,你好自为知!”红衣说完之后一声轻叹,转身离去,合上门,颜儿看到她一贯妖娆的眼神里面竟似有了几分落寞。
一直以来是自己错怪她了吗?红衣,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
颜儿的预料很快得到了证实,皇甫靳果真没有将后位赐封给这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为死去的曾筱冉正了名,加封其为敬德皇后。
正当所有人都在夸赞皇帝的情深义重时,唯独颜儿的心在冷笑。他皇甫靳从来就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加封死去的曾筱冉为皇后,不是他真的觉得有负于当年的四千金,而是他再一次利用了她死人的身份,巧妙地为他解决了登上皇位以来的首个大难题。
云、木、秦、苏已然成为天龙朝新形成的四大家族,皇甫靳只会平衡四股力量,让他们互相制约互相暗斗。阴狠如皇甫靳只会以不变应万变,如果这皇后之位真的必须由这四人之中选出,他亦要高居龙椅,淡然而视,待到四方皆斗得精疲力竭,最后,他想谁胜出便由谁胜出。如今,他不会轻易出手,更不会搬石头砸脚,所以,加封曾氏为后可谓一举两得之事,让他既有了美名又控制了局势。
当日新进宫的四女在翌日皆封为妃,后宫之事仍是暂由云太后掌管,四妃分居宝华宫、崇德宫、敬僖殿、承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