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步步为营
正如红衣所说,颜儿接近苏瑾之举,已成功地为她离开浣衣局铺好了路。两日后,承恩殿里的执事亲自来到浣衣局,从刘嬷嬷那里要走了颜儿。颜儿提着来时拿的细软出了浣衣局,回头望去,她仿佛看见红衣红色的裙摆拂过浣衣局回廊的廊柱,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承恩殿里一片喜气洋洋,满屋子皆被装扮得流光溢彩,颜儿在进宫的数月之后方才领略到皇家禁宫内的繁荣景致。苏瑾见到颜儿,便亲自从座上起身迎接她,她双手执起颜儿的手道:“颜儿,你来了便好,我还真怕她们不肯放了你呢!”
苏瑾这一说惹得一屋子的婢女嬷嬷们都大笑了起来,站在中间为首的那一位道:“主子,您如今已贵为淑妃娘娘了,哪能要不动一个奴婢呢!谁还有这胆子,奴婢倒真是服了!”
“颜儿,”苏瑾拉着颜儿的手道,“这位是我的香姑姑,日后你们都跟着我唤她姑姑便可。”
“娘娘,如今你不可再自称‘我’了,应该得称‘本宫’。”香姑姑笑着纠正,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颜儿也忍不住跟着她们笑,“奴婢真是感谢娘娘的知遇之恩,刚刚一路行来奴婢还在担心,怕进了承恩殿之后得谨慎小心过日子了,不承想娘娘连同香姑姑和几位姐姐都这般和善可亲,我这心真是感动得紧呢!”
“颜儿放宽心就是,日后出了这承恩殿咱们要行的礼还是得行,但进了承恩殿,你们便是我苏瑾的家人,切莫拘谨了,大家好说好笑方能打发掉这深宫中寂寞的生活。”
颜儿在心里暗暗佩服苏瑾的处事之道,她在想,皇甫靳如若真的有朝一日将后位交给苏瑾,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一番家常之后,苏瑾也得知了颜儿系原武敬侯的侄女,当即表示,她改日一定会派人去探望守在皇陵的范增一家,并会让他们互通音讯。颜儿想到日后可以时常知道守墓人及范家人的音讯,对苏瑾的感激和敬重便又多了几分,心想,不管自己有多么憎恨皇甫靳,她也一定会尽力尽心地对待苏瑾。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便是册妃大典了。
颜儿的一双巧手再一次派上了用场,苏瑾对颜儿的审美眼光不持任何异议,她将自己的衣饰妆容和发式全权交由颜儿打理。
“颜儿,我觉得你为娘娘选的衣服太过素雅了,这种场合里,怕是其他几位娘娘个个费尽心思打扮得出挑华贵,变着法儿地想引起皇上的重视,要知道册封典礼上谁先得到皇上的青睐自然是最有希望成为皇后的。”
颜儿正在给端坐在铜镜之前的苏瑾梳头,她笑意盈盈地解释道:“青儿姐姐说的在理,但是你不妨想想,这一屋子女人个个身着绫罗绸缎,翠环珠绕,唯有咱们家娘娘着那一身雪青色长裙,再配以这顶部簪宝石花朵的桃心髻,却是高贵而又淡雅,我相信皇上必定能一眼就在万紫千红之中看见娘娘的身影。”
青儿歪着脑袋,似乎是在想象颜儿给她描绘的景象。一旁的香姑姑忙接话:“啧啧,真是玲珑心肝的人,昨儿个娘娘在我面前夸你,我这心里还不待见呢,今儿个算是真的瞧见了,真不枉娘娘疼你一场。”
“香姑姑说笑了,是娘娘人好,不欺善不凌弱,老天一定会眷顾她的。”颜儿察言观色,又懂得体贴别人,再来模样也讨喜,最重要的是她聪明伶俐,苏瑾自然便将她视为心腹。
册妃典礼之上,苏瑾就怕会有意外的状况发生,于是,带上青儿的同时也带上了颜儿。这自然是顺了颜儿的意,一来她着实太想见一眼三姐,二来她需要见证苏瑾被皇甫靳宠幸方可安心。她如今将亲近皇甫靳的筹码全压在了苏瑾的身上,想要引得皇甫靳的注意,必定要先帮苏瑾取得宠幸。
册封典礼之前,皇帝先携四妃去太庙祭了祖,随后便是宴请皇家众亲。申时末,云太后的安宁宫内集聚了皇甫家的宗亲和外戚。颜儿寻了一个借口便从苏瑾身边离开,她在安宁宫四周寻了个遍,还是不见木王爷和三姐,心想时辰未到他们应该尚未进宫。
她一个人流连在安宁宫外,不时张望。
“范家小姐这是在等何人呢?”听得这苍老又熟悉的声音,颜儿好一阵紧张,缓缓回了头,对上贾嬷嬷凌厉的眼神。
“啊,原来是贾嬷嬷。嬷嬷近来可好?颜儿这几日一直想着要找您,向您汇报最近的情况,可是,我又不知道您在哪个殿阁当差,所以……”
“哼!”贾嬷嬷冷冷一笑道,“早就知道你这个丫头不一般,却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了淑妃娘娘的器重,看来你大概已经忘记了我当初对你的忠告了,你太不安分了!”
“嬷嬷,”颜儿低下头,谦卑地说道,“嬷嬷的话让颜儿惶恐,和淑妃娘娘的交集是无意的,颜儿是真的没想到会被淑妃娘娘调来承恩殿当差,还有,对您和木王爷的恩情,颜儿从来不敢忘记。”
“如此最好!如今局势未定,你若敢率先引起皇上对你的注意,那么你,还有你们范氏一家,这以后的路怕是不会好走了!”
这个恐吓对颜儿震慑效果很大,她心里不禁害怕,她真怕自己的妄为会给范家人带去灾难。
“颜儿谨记嬷嬷的话,并发誓会一直效忠王爷的。”
此处毕竟人来人往不适宜谈话,贾嬷嬷得到了颜儿的保证之后,即便尚不觉安心,也只得暂时离去。
颜儿看着她离去,心里自然想起自己躲在椒贤宫外的那个晚上,贾嬷嬷亲领众婢毒哑了那个人。那么从另一方面,颜儿可以肯定这个贾嬷嬷明里实则皇甫靳的人,而暗里又是木王爷的心腹。皇甫靳将这等机密之事都让她参与,她的地位自然不低,那么木王爷是否就是看到这一点,于是暗中将她收买,以便获得皇甫靳的消息?可是,皇甫靳和木王爷不是同谋吗?还是木王爷心存二心?那个让三姐一往情深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颜儿觉得自己的脑里心里俱是一团乱麻,现在的一切只是她个人的猜测,真相,其实离她还很远很远。她告诫自己,任何人以及看到的任何事都不可先入为主,如此才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木王爷到——”
这一声喊得颜儿立马精神倍增,她按着自己被风吹起的裙摆,后退几步,侧首望去,果见不远处慢慢悠悠地行来一男一女,他们手挽着手,一路笑言低语,看来甚是恩爱。
颜儿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她怕自己会被木王爷撞见,于是,挪着脚步,侧身隐于一株花树之后。
“王爷,依你所言,妾身日后要时时进宫来才可吗?”
“雪姬所言甚是,常瑛年幼心性未定,本王怕她会在这宫里头闹出什么事,你得时常进宫来安抚教导她才可。”
雪姬?木王妃名叫雪姬?而自己的三姐却叫筱雅!颜儿按着裙摆的手倏然放下。
但见那个距离几步之遥的木王妃长得眉清目秀,盈盈笑语之间自有一种婉约秀丽之美。她……木王妃竟然不是自己的三姐?为何如今站在她当年非君不嫁之人身边的人却不是她?
晚风拂来,宫人们燃起宫灯,照得安宁宫一片缤纷,颜儿木然地盯着那两道踏入安宁宫大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灯光相映之中。颜儿觉得眼前的灯影在扩散,她在想,这一片风流富贵太平景象之中,是不是有着三姐美丽的哀愁?
夜色之下,安宁宫内细乐之声奏响,颜儿尚沉浸在自己心头难言的悲伤之中。这时青儿匆匆行来,见得颜儿正眼看着安宁宫前的玉阶在发呆,便上前推了她一把,“好哇颜儿,娘娘这才夸完你,你便跑到这里偷懒来了!”
颜儿回神方知安宁宫里已经开宴了,急忙问青儿:“怎么,娘娘找我吗?”
“嗯,等下宴席过后会有正式的册封典礼,娘娘要换的衣裳钗饰你都准备好了没有?”
颜儿点头,笑着肯定:“青儿姐姐放心,我都准备好了,保证咱们家娘娘可以艳压全场。”
“如此甚好。”俩人相视而笑,却听得一声:“八王爷到!”
八王爷?可就是曾经差点坐上龙椅的八皇子?他……还能活着?这个差点就抢了皇甫靳皇位的人,皇甫靳居然还让他活着,并还能让他继续做王爷?
颜儿想要回头观望,却被青儿拉到一旁,垂首立于一侧给八王爷让路。颜儿仍是好奇,她很想看看那个曾被瑞帝宠爱至极的八皇子有着何等风姿。颜儿侧抬起自己的小脑袋,用眼角打量来人。
入眼处首先便是一团红火,不是,应该是火一样的红!八王爷竟然穿了一身的红!
虽然颜儿无法正眼观看八王爷的仪容,只隐约可见他身形甚高,不过说来也怪,颜儿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穿红衣,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可以把红衣服穿得这么……颜儿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形容词——悠然自得!
是的,八王爷穿着一身红衣看上去相当悠然自得,并无任何扭捏牵强之处。不过,八王爷也应该成亲纳妃了,因为颜儿隐约地看到那团火红身影旁倚着一个女子,应该就是八王妃了。那八王妃倒是衣着素雅,象牙色的上衣配以荷叶百褶裙。
二人一路安静无语,经过颜儿她们身旁时,颜儿的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茉莉粉的香味。颜儿心中一悸,匆忙抬头,但见三姐一脸肃穆,浓眉大眼里已无往日的烂漫纯真。荷叶裙摆拂过颜儿,三姐眼神平视前方,眼神空洞,并不曾注意到身边一直盯着她看的颜儿。
倒是那八王爷率先发现了颜儿的反常,笑嘻嘻道:“哈,这宫女怎么一直盯着本王的爱妃呢?莫非你也觉得她的冷若冰霜很是特别?”
青儿一扯颜儿的衣角,颜儿急忙低头,接着便听得三姐的声音如一汪平静的淡水一般响起:“王爷何苦拿妾身和无辜的宫女开玩笑?”
相较于她的平静,那八王爷显然心情甚好,他大声道:“好,好,如此本王就不拿爱妃开玩笑了!”
他们的步子已远,颜儿低着头,但是,她好似感觉到了三姐的脚步有过片刻的停顿,她……仿佛回头看了自己。
三姐,三姐……星临万户动,数问夜如何?如何?再见会是如何?却是翻疑梦里逢,再见何处愁?
“颜儿,我们也进去吧!”青儿拉着颜儿的手,颜儿抬头,再看那两人的背影也已不见。
“青儿姐姐,我常年随叔叔一家居住皇陵,京城之事一直未有耳闻,只是旧时因叔叔的缘故我曾见过曾家三小姐,那时曾听人说她可是许配了当年的小木侯爷,如今缘何……”
“缘何鸳鸯错配,是吗?”青儿想来待在苏瑾身边久了,竟也学得一番感叹。
“嗯,这是为何啊?”
“都怪那前宰相曾孝全啊,当初皇上为太子时为自保而诈死,曾孝全想来是为了讨好先皇,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去送死,还举办了一场轰动全朝的冥婚。”
颜儿内心一阵悲凉,道:“不是说四小姐是自杀殉情的吗?”
“哼哼,谁信?当时就有传言说是曾孝全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为的就是让先皇感动,以保地位。”
“哦?”原来父亲的心狠手辣竟是自己知道得最晚了,颜儿觉得有几分讽刺。
“谁会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甚至还不曾与太子见过面就想着为太子殉情啊?”青儿应该也是长年待在苏家,这些茶余饭后的闲话自然是听了不少。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才让曾家没落了?”
“唉,那曾孝全眼看自己一手扶持的太子死了,心里自然就乱了,也失去了耐性,当时太子一死,明眼人都知道这皇位日后定是会传给八皇子。”
“所以,他就想让自己已定了亲的三女儿来巴结八皇子?”
“嗯,当时太子一死,失势的不仅是曾家,还有木家,曾孝全当时觅得一个良机,说是小木侯爷奸淫了侯府侍婢,便说那小木侯爷为人心术不正,日后女儿跟随他必受委屈,以此责令木家退婚。”
父亲,你为了自己的权力欲望,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连自己女儿的性命和幸福都不顾了……
“唉,小木侯爷也算是看清了曾孝全,对于曾家的退婚之请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只是可怜了那曾家三小姐,据说为此还差点跳湖自尽了。”
颜儿的眼角一阵抽搐,性情如三姐这般刚烈,用情又如三姐这般深刻,颜儿自然能够体会她的绝望心境……只是这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镜花之缘,最可怜的便是三姐。
“不过,曾孝全机关算尽也没料到太子竟然没死,并且一直得木家庇佑。你说这太子一即位,这曾家能不没落吗?”
世事果真无常,也从来不如人意!
颜儿和青儿入了安宁宫的偏殿,偏殿里头挤着四妃的丫环,守在偏殿里各自忙着准备接下来要换的礼服。
宴席毕,由着宫人撤席,四妃退席换衣迎接稍后举行的册封典礼。
四道紫檀木屏风等距隔开,青儿听得那边下了撤席的吩咐便出了偏殿去迎接苏瑾,苏瑾走进屏风,颜儿看到各殿的娘娘们也均已退下来补妆。
颜儿急忙上前扶过苏瑾坐下,苏瑾脸上带着笑,压着声音道:“刚刚皇上当众夸奖我衣着品味不同一般,还说我清雅脱俗又不失华美。”
“当真?”
苏瑾点头,三人掩嘴而笑。颜儿和青儿急忙将苏瑾原来的妆卸下,颜儿捧过一袭领、袖、衣边等处镶有织金云纹的彩衣锦袍。
“颜儿,你之前不是说在一片姹紫嫣红之间我们不宜穿得过于艳丽吗,这袭锦织衣袍是不是太华贵了点?”青儿接过衣服甚是不解。
苏瑾却是已经明白了颜儿的用心,她手指屏风,暗示那边的三位:“这下子,她们一定会模仿刚刚我的穿着去迎合皇上,我应该反其道而行。”
青儿恍然大悟。颜儿低语:“穿衣服,特别是在这种皇家宴会,最忌的就是和别人撞衣撞色,再说来往的都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他们最会讲究穿衣,出挑新颖的服饰最能彰显出一个人非凡的品味。”
苏瑾一戳颜儿的脑门道:“真是个鬼灵精,也幸得那日你撞的是我,若是撞了别人,白捡了你这么个丫头成为我的对手,那真是太可怕了。”
颜儿揉着脑门,俏生生地说道:“那日幸得是撞了娘娘您,要是撞了那一位……”颜儿压低声音,手指隔壁的秦落雁道,“奴婢怕是早被撕成两半了。所以,奴婢会铭记娘娘的恩情的。”
主仆仨低声而笑,隔壁却传来秦落雁斥责奴婢的声音:“尽给本宫挑些低俗艳丽的服饰,真是没眼光,这次让本宫自己来选!”
因为册妃典礼向来隆重,很多时候那些新晋封的妃子也怕典礼之上会出现突发状况,通常会命奴才们准备多套衣服,颜儿做事更是谨慎,但凡各种风格款式的衣服她都预备了。
苏瑾在颜儿的打理之下,却以不是十二分的美貌回回胜了自视甚高的秦落雁。秦落雁也知苏瑾胜在衣着服饰之上,刚刚知道皇帝喜欢苏瑾典雅素净的打扮,于是,她便弃了原本预备的那套以彩羽所织的孔雀翎锦袍,换以一袭黄绿相间的圆领宽袖凤尾窄身长裙。
那边云烟雨和木常瑛虽不似秦落雁这般斗志高昂,却也受了影响,纷纷弃了原本准备的华贵之衣,拣以素衫罗裙,便连头饰佩饰也弃用了不少。
听得宫人来报,说是一切俱已准备妥当,就等四位娘娘入席了。
四人同时走出屏风,彼此对望,只见苏瑾一身彩衣锦袍将她衬得高贵无比,艳丽非常,特别是那头双飞髻,以晶亮的珍珠和各色的宝石分别镶嵌,再以和衣服相映的羽锦贴出层层云海,让她更显端庄华美。
秦落雁一看顿时傻了眼,再反观云、木二位,装扮竟和自己类似,更显示出苏瑾的与众不同。
颜儿扶着苏瑾的手,强压着笑意,心想,若不是怕太后和皇帝觉得苏瑾暗藏私心有心挤对另外三人,她可以将她打扮得更为气势逼人。只是可怜那位天龙朝第一美人了,虽说长得艳丽,平时也懂得如何装扮自己,只是在欲望鼓胀的时候乱了方寸,连自信也一并失去,不战自败。
秦落雁想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想要转身回去重新装扮时间已是不允许,不禁愤愤地跺了一脚,一张本就艳如桃花的脸因为嫉恨显得更红了。
“四位娘娘,快快请去前殿,皇上和太后以及各位宗亲外戚们都等着了。”大太监福禄毕恭毕敬地躬身回禀。
逼不得已,四妃俱被各自的丫环扶着出了偏殿,穿过长长的西弄堂,再绕过抄手转廊便到了大殿。殿内芸香缭绕,花影缤纷。红毯这端,颜儿放开苏瑾的手后,便悄悄地隐于大殿一隅,将自己小小的身子掩于纱幔绰绰中。
视线跃过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她一眼锁定坐在大殿最上方最中间的那个身穿龙袍,被宫羽雉扇衬托着他尊贵身份的男人。这是颜儿在那年父亲生辰之后的再一次近距离观望他。
俊美的少年君王俯视着玉石台阶之下那四个款款行来的女子,她们已成为他名义上的妃子,今晚,他便会选出其中一个,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女人。
四妃沿着红毯一路逶迤,白玉阶下停下莲步,俯首叩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爱妃平身!”
皇甫靳广袖一挥,四人分两边就座于白玉阶下,左右各设一对梅花式红漆高几,几上放着杯盏,四人坐定之后便有皇亲过来道贺。
颜儿见众人忙着推杯换盏,便悄悄地将视线挪至三姐那里。不看还好,一看便觉得自己的心被三姐扯得生疼,生怕自己会伤心落泪,于是退出了大殿,独自一人坐在回廊的木椅上。
她低着头,思绪万千,任凭耳边丝竹之声此起彼伏,只想到有缘的不一定有分。像三姐和木王爷,像她和守墓人……一手轻轻地抚向胸口,那里挂着他亲手雕刻的像。
“守墓人,你还好吗?”桃核抵着颜儿的胸口,一阵风急,茉莉香粉的味道扑鼻而来,颜儿来不及抬头,视线之内出现了一双绣着卷心莲的绣花鞋。
“四丫头……”
四丫头?颜儿的心猛地收紧,当那三个字清晰地落入自己的耳内,颜儿便觉得前尘往事犹如决堤的海浪在冲击着自己的记忆。多么令人温暖而又心疼的三个字啊!那是属于前生的一场梦,像是在告诉她,她曾经亦是一个尊贵无比的千金小姐,她曾经亦有过幸福和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你是四丫头吗?”
颜儿放在胸口的那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桃核,握得越紧就越疼,疼得她的眼泪差一点就流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手,放掉那颗桃核,便觉得肺内顿时有了新鲜的空气。她抬起头,展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迎上那幽怨的眼神。即便自己的心再一次为那双幽眸所触痛,颜儿还是勇敢地迎上了她,并盯着她,起了身。
“奴婢范颜儿给八王妃请安!”
“你……不是四丫头吗?你,明明就是四丫头啊!”
“王妃,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将奴婢错当成什么人了?”三姐,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现在无法认你,在一切真相尚未明了的时候你要原谅我还不能认你!因为我怕,我怕我会再一次被置于沉沉的棺木之中。你和我,曾经贵为相府千金又如何,不一样都成了政治的牺牲品吗?三姐,我要重生!请你……也一定要重生!
“你叫范颜儿?”
三姐刚刚燃在幽怨眼眸里的两簇希望之火瞬间消失,她看着颜儿,表情悲痛而哀怨:“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四丫头啊!”
“三姐……”这一声压在心底的呼唤差一点因为三姐的那一句话冲口而出了。
“你们长得真是像啊!可是你不是四丫头,你不是我的四丫头……”
三姐的眼里泪光闪烁,颜儿觉得自己的鼻尖一阵酸楚,她的三姐,印象中可是从未哭过的。这一刻颜儿觉得自己好残忍,残忍地毁灭了三姐唯一的希望。
“王妃……”
“咦,爱妃,你怎么在这里?让本王好一阵找啊!”
眼前飘来一团火,这一次,八王爷的相貌可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颜儿的眼里。
要怎么形容他好呢?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像很喜欢笑,但是脸上并没有张扬的笑意。他的头发很长很黑,他的眼睛太亮太美,他的皮肤太白,他的衣服太红……还有,他对三姐的态度太温柔太反常!
他真是妖异!他不是应该落魄的吗?他不是应该悲天悯人,嗟叹人生无常的吗?他不是至少应该沉默寡言,抑郁不得志的吗?
“哈哈,这不是刚刚在宫门口碰见的宫女吗?哎,看来你和本王的爱妃甚是有缘哪!”
颜儿努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面对这样一个八王爷,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瞅着他搂着神情落寞的三姐出了安宁宫,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忍不住地悲从中来。
“是不是觉得这八王爷很好笑?”
木王爷走近一步,颜儿便觉呼吸更为困难,她不敢抬头,只是答道:“是啊……是啊。”
“范颜儿,”没想到木霖声音一沉,继续说道,“本王想要告诉你的是,在这个皇宫里,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成为最后的赢家,便最好安分守己做好自己。”
颜儿在心里冷笑,一日里接到了数个人对自己的忠告和警告,有人是真心为自己好,也有人是怕自己借着苏瑾这棵大树跃上枝头成凤凰。果真,这世上只要一沾上荣华富贵、权力争斗,便无纯粹可言。
“王爷说的是,颜儿会记在心里,任凭王爷差遣。”如今,她唯有安抚这些别有用心的人,等到苏瑾受宠,再一步步靠近皇甫靳。
册封典礼之后,苏瑾也被送回了承恩殿。她双眸含春,一直候在承恩殿等消息的香姑姑在听得青儿的描述之后,便胸有成竹地吩咐承恩殿的宫人:“快,你们快动手帮娘娘沐浴更衣,皇上今晚势必会来承恩殿的。”
苏瑾听了这话之后更是双颊泛红,拉着颜儿的手道:“颜儿,你真是本宫的福将。”
刚刚在删封典礼之上,她一袭华美的彩衣锦袍艳压全场。云太后亲自询问:“淑妃,刚刚你的一身装扮高贵淡雅,而这一身衣裳却是雍容华贵啊!”
“回太后娘娘的话,刚才实属家宴,着装应该轻便而又不失端庄,而眼下则是册封典礼,臣妾以为应该要盛装相迎,方显得对皇恩的感激,也能体现出皇家的气势和风范。”
“不错,淑妃之言朕有同感,淑妃看来果真是心思细腻,处事得体,考虑周全。”
青儿开心地向香姑姑再次复述着皇帝的话。苏瑾揽镜卸妆,在镜子里却看到了颜儿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忍不住追问:“颜儿,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娘娘,奴婢是觉得皇上今晚未必会来,不但今晚不会来,有可能明晚也不会来。”
“啊呀,颜儿闭嘴!”香姑姑一声怒喝,吓得颜儿乖乖地闭了嘴。
“姑姑,你莫斥责她,本宫想听听颜儿的想法。”香姑姑只得噤声,却不忘瞪了一眼颜儿,她是真怕颜儿的话成真,将苏瑾拱上后位那可是整个苏家人都在努力的。
“娘娘,您且宽心,听奴婢慢慢说来。其实皇上今晚若是不来,恰恰证明了您在他心目中已有了与其他三位娘娘不同的地位和分量。”
“哦?”苏瑾挑眉,忍不住追问,“这又是为何?”
“其一,皇上要顾及云太后的感受,太后在此番选秀中可谓表现得相当公平,并不曾表现出半点袒护自己侄女儿的表现,所以,奴婢如果猜得不错的话,皇上今晚会首选临幸德妃娘娘。”
苏瑾“哦”了一声便陷入沉思之中,而后点头道:“你说的有理,继续说下去。”
“其二,奴婢听说皇上当年为太子爷时为求自保诈死,给予他庇佑的却是木王爷,所以……”
“所以,为表其对木家的感激之情,皇上明日有可能会选木郡主,哦,不,如今是慧妃娘娘侍寝了?”苏瑾不等颜儿说完便循着她的话说出了她的想法。
颜儿点头称是。香姑姑听出了几分道理,便忍不住咂了咂嘴。
“那么依颜儿之见,后日皇上会选择来我这承恩殿呢,还是去贤妃那里呢?”
“回娘娘,奴婢不知。”颜儿如实作答。
苏瑾听了不由得皱眉。颜儿笑了笑道:“但是奴婢希望皇上会去贤妃娘娘那边。”
“为什么?”这下青儿和香姑姑都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问道。
“如果皇上选择最后来咱们娘娘这里,说明在他的心中,咱们娘娘的品行最高,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亦是最重的。”
青儿继续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通常会将心目中最亲的人放在最后,安抚好了外人,知道最亲的那一个受了委屈,给予的补偿也一定是最多的。”
连着两日,果真如颜儿所预料一般,皇帝先后临幸了德、慧二妃。
第三日,四妃照常去给云太后早晚问安。安宁宫大殿上,德妃云烟雨和慧妃木常瑛已早早地先于她们到了安宁宫。
“哎哟哟,两位妹妹倒真是起得早呢,沾过龙恩的自然就是不一样了。”和苏瑾一同进入安宁宫的秦落雁虽然面带笑容,不过字里行间无不带着酸味,倒教旁人一听便觉得好笑。
德妃个性恬静,经不住秦落雁这直接露骨的讽刺,忍不住就红了脸,将小脸埋在脖颈之间。慧妃木常瑛就不同了,她个性爽朗,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一张俏脸之上,只见她鄙夷地看了一眼秦落雁道:“姐姐也是相府千金,怎说出这种不知羞的话呢?”
“哎呀,慧妃妹妹这话说得也忒不好听了,怎么一朝承恩君王侧竟连玩笑也开不得了?真是好没意思!”
秦落雁扭身落座,气氛甚是尴尬,好在一阵环佩之声响起后便听得宫人们扬声禀报:“太后驾到!”
四人连同各自的丫环连忙整衣敛装,跪迎太后。
“一个个都起来吧,日后也不必见着面就下跪行礼,这皇家的媳妇不好当,哀家也是过来人,也不会为难你们,只不过前提是你们得服侍好皇上,别教后宫那些个争宠之事干扰了他。”
“是,臣妾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
“来人哪,赐座!”云太后命人赐了座,德、慧二妃因为已被皇帝临幸,故此左右而坐,紧挨着云太后,贤、淑二妃再依次而坐。
看得出来贤妃秦落雁甚是不满,云太后挑起长长的远山眉斜睨着她道:“贤妃,是不是觉着受了委屈啊?”
贤妃闻言急忙收起刚刚的表情讨好地笑道:“太后娘娘,您说笑了,臣妾怎么会觉得委屈呢?自进了宫,蒙太后和皇上处处照顾,落雁可是一直心存感激的呢!”
“如此甚好!”云太后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人参枸杞茶,浅浅地呷了一口方转向淑妃,“淑妃呢?皇上尚未临幸你承恩殿,切莫觉得委屈了啊,皇上的难处你们得学会体谅。”
“臣妾会将太后的话谨记在心并时时提点自己的。”淑妃和身后的颜儿对视了一番。颜儿趁着她们聊起家常的时候方开始认真地打量起云太后来。
关于太后云氏的事,颜儿早年在相府时就有所耳闻。其实云氏并非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早年皇甫靳的亲生母亲孝德皇后曾有恩于云氏,彼时云氏只是宫中的一名女官,后来为先皇所喜便纳入了后宫。
孝德皇后患有心痹之症,她死后,皇甫靳尚年幼,便一直交于云氏抚养。云氏多年来一直不被先帝宠爱,先帝只念她抚育太子有功,才将其晋封为云贵妃。直至先帝驾崩,皇甫靳登上帝位,她才一跃成为权掌后宫的太后,便连一向默默无闻的云氏家族也成为新贵,跻身于四大家族。
从皇甫靳对待她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们之间亦有着很深的母子之情,这让颜儿想起,在当年皇甫靳诈死的背后,这位云太后又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一念及此,颜儿不由得心生一计。
趁人不备,颜儿将手伸至一旁的高几上,衣袖一挥,高几上供着茉莉花的矮脚白瓷花瓶便咣的一声掉于锃锃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之上。瓷瓶碎了一地,茉莉花香浮动了一室,众人齐齐回头看向颜儿,颜儿急忙闪身而出跪在殿堂正中。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云太后蹙眉,摇头而叹:“看来这丫头得被赶去尚礼局再学习宫廷礼仪!”
“太后娘娘息怒。”淑妃见状急忙起身,挨着颜儿跪下,“臣妾一定会对这奴婢严加管教的。”
“淑妃,你犯不着为了一个奴才下跪求情的。”
“是啊,淑妃姐姐。”贤妃一开口,颜儿这心便放了下去,“这丫头不就是当日在御花园里把你撞得人仰马翻的那一个吗?亏你还带着这么个鲁莽的丫头行走,这安宁宫是什么地方,你也带着她进来!”
很好!颜儿在心里不由得感谢起贤妃来,心想,有时女人话多只要稍加利用也是好事。
“什么?”云太后的声音拉长拉高,问道,“淑妃,你这么识大体的一个孩子,怎么身边会跟着这么一个莽撞的丫头呢?”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这丫头平日里是有点迷糊,可是,她又极聪明伶俐,蕙质兰心。”
“哦?你们先起来,淑妃倒是给哀家说说她如何聪明伶俐,又如何蕙质兰心。”
颜儿急忙扶着淑妃起身,并轻轻地说道:“娘娘,真是抱歉,奴婢又惹祸了,又给您惹麻烦了!”
淑妃笑着安抚道:“无妨。”她又向太后行了一礼道:“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还记得臣妾那日所穿的那描以玫瑰花图案的长裙?”
“哦,这个哀家自然记得,哀家这几日还一直想着这事呢,倒真想看看你所说的那个丫头……呃,难道淑妃身边那个可以将茶渍妙手变玫瑰花的丫头就是她?”
“回太后娘娘,就是她呢!不光如此,其实臣妾平日里所穿所戴的,包括这发式配饰可都是出自这丫头的巧手呢!”
颜儿虽然还低着头,却已感觉到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啊哟,这是真的吗?”云太后显然已忘记刚刚颜儿打翻了她的宝贝花瓶,向着颜儿招手,“丫头,你抬起头来让哀家瞅瞅。”
颜儿依言,缓缓地抬起了头,迎上太后的注视,她从太后的眼里读到了惊艳,除去惊艳好像还有疑虑。
“这丫头长得真标致啊!”太后忍不住赞,接着,看了看颜儿,复又看了看慧妃木常瑛道,“你们看看这丫头是不是和咱们的慧妃长得有几分相似啊?”
“太后不说还好,一说倒还真觉得她们俩长得有几分相似呢!”众人忙接口道。
慧妃听了这话后便站了起来,走到颜儿跟前,仔细打量她后方说:“你和我家小妹应该差不多大,既然和本宫长得相似便算是缘分了,日后要常来崇德宫走动才是,顺便帮本宫也打理打理这一身行头。”
“是,奴婢记下了。”
“好一个慧妃,你这不是抢了哀家的话了吗?哀家每回看着淑妃的发式就羡慕得紧,还想着让那丫头在有空闲之余,帮哀家也来打理打理这三千烦恼丝呢!”
太后一说,众人忙着应和,淑妃也不忘讨好:“太后若是哪天想要颜儿帮您梳理头发了,差人来承恩殿唤一声便可。”
“咦,刚刚不是说要惩罚她来着吗,这会儿怎么又成香饽饽了?”贤妃心里嫉妒得紧,一想到淑妃身边有这么个丫头,便想着一定要想尽办法除了颜儿才好。
“哈哈,这么个聪明讨人喜爱的丫头,哀家又怎舍得罚她呢,若是真要罚她,便罚她经常来安宁宫给哀家梳头好了!”
众妃又是一阵大笑。
坐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太后有些疲乏,众人便跪了安,退出了安宁宫。
是夜,承恩殿那边得到消息:“姑姑,皇上今儿个晚上果真摆驾敬僖殿了。”
“还真是又一次被这古灵精怪的丫头给猜对了。”
隔着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屏风,香姑姑和宫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屏风内侧,淑妃端坐在象牙榻前,青儿手拿牛角梳正为她打理着一头长发。颜儿趴在箱笼跟前,正在挑选淑妃明日要穿的衣服。
听得香姑姑的话后,三人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相视之后掩唇而笑。
“姑姑,人家颜儿可不是猜出来的。”青儿听得宫人的脚步声出了寝殿,便忙不迭地打趣。
“知道知道,我们家的颜儿姑娘就是那个诸葛什么转世的,料事如神。”
香姑姑闪过屏风,走到颜儿身侧帮着她一起打理服饰,一边嘀咕道:“颜儿,真是没想到你还是那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他在想什么都被你一一料准了。”
香姑姑的无意之语却是触到了颜儿心底某处,使她感到涩涩的疼,带着一丝丝无奈。谁说不是呢,想不到她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了解皇甫靳,并成为他的“知己”。而往能成为他“知己”的道路上,她原来已付出了那么多,又失去了那么多。身处烛火绰绰的承恩殿里,颜儿第一次有了悲凉而无奈的心情。
第二日申时末,皇甫靳便命大太监福禄来承恩殿,说是皇上今晚将会摆驾承恩殿。
顿时承恩殿上下一片忙碌,香姑姑命人早早地为淑妃沐浴更衣,寝殿内燃上了碗口粗的双喜红蜡烛,焚了香,铺了床,换上百子帐。
颜儿看着这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心头的悲凉之情渐浓,她和青儿服侍着淑妃沐浴完,再为淑妃换上为今晚特别准备的衣服。
以素绢而制的双层菱形抹胸,淡紫色为底,绣上几朵淡雅的雏菊,内絮着少量丝棉,再在腰间系上帛带,衬得淑妃胸脯越发丰满;下身配以双蝶绣罗裙,以各色花草浸染而成的裙边带着缠绵的幽香,长裙曳地;再在外层覆上一层罗纱,罗纱薄如蝉翼,隐约可见纱内一片旖旎风情,便可增加闺房情趣;那一头青丝也不梳髻,只是以一支碧玉簪子为轴,随意地绕起,别于一侧,增加了几分慵懒的情致,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当皇甫靳的轿辇在承恩殿落下的时候,便听得了屋外响起:“皇上驾到!”
颜儿挑着烛芯的手忍不住开始颤抖,烛火跳动,发出咝咝的声响。这时,一只手紧紧地攥紧了颜儿的手臂,颜儿回头,却是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淑妃。饶是香姑姑早已给淑妃传授过男女之事,可是,对于自己的初夜,她如何能不兴奋紧张?
“颜儿,本宫……好怕好紧张。”
“娘娘,您不要怕,这是喜事,从今日起您便能成为皇上真正的女人了,您还有可能为他生儿育女,您将会成为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女人。您要开心才对!”
淑妃点头,颜儿拉开她的手,拉着青儿准备退出寝殿。绕过屏风,只见明黄色的身躯高大挺拔,已是一脚踏入,另一脚也紧跟而入。
“奴婢叩见皇上!”
“起了!”
皇甫靳的声音沉沉地压上了颜儿的心头,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的心开始无法压制地跳动,一记一记地敲响在这个夜晚。
颜儿和青儿低着头退出,双手合上重重的乌木殿门,今晚,她和青儿连同几个宫女会在此守夜。隔着重重的殿门,烛光照亮了殿内的风光,影影绰绰地映在纱窗上,勾画出一个桂殿兰宫里的妃子身影。
颜儿一次次地和他擦肩而过,如今,这个和她定过亲,举行过合婚祭的男人正夜夜新婚,抱着一个个娇兰艳花耳鬓厮磨,在那一幕幕的绮丽风光之下,他是否也曾想起过那个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墓室里的十二岁小新娘?
殿内,淑妃退去之前的紧张,面露羞涩,柔情脉脉地凝视着皇甫靳。
“皇上……”莺语低啭,燕声婉约,那是香姑姑教与她的。
她微微地福了福身,抹胸之间隐隐的沟壑被烛火照得一片朦胧。皇甫靳伸手托住她不盈一握的腰,淑妃便顺势扑入了他的怀抱。
“爱妃,朕刚刚在来时的路上想,你是不是会给朕一个惊喜。看来,你果真没教朕失望。”
皇甫靳扶起倚在他怀里的淑妃,淑妃便第一次在如此亲近的距离看清了皇甫靳的俊美脸庞。
“皇上……”
皇甫靳看到她痴迷的眼神,不禁低首吻上淑妃,淑妃一声嘤咛,身子轻颤,皇甫靳却抬起了头,深邃的眼眸里蔓延着无尽的笑意。他轻轻地拔去淑妃发际上的那支碧玉簪子,淑妃一头青丝犹如一匹黑练瞬间倾泻。
“爱妃,你真是让朕觉得惊艳!”
皇甫靳的温柔让淑妃感动,他已轻轻地褪去她的罗纱,手指自她的脸颊开始蜿蜒而下,抚过她的玉颈并落下轻轻一吻。
“爱妃,朕每每看到你那修长优雅的玉颈,便有着一亲芳泽的冲动。”
皇甫靳的调情手段甚是厉害,惹得淑妃的心如小鹿猛撞,狂跳不息,她无法承受他的眸光,便合上了眼眸。她感觉到皇甫靳的手已游移至她半裸的胸部之上,隔着那双层素绢,手掌抚过她尚未被人采摘过的禁果……她忍不住开始悸颤。
腰间的帛带已被解开,淑妃因为害羞而不敢睁眼,一阵清凉过后她知自己身上衣物均已脱落,厚实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上后,便听得皇甫靳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爱妃,朕已为你轻解罗衫,你难道还要朕亲自宽衣不成?”
淑妃睁眼,已是满脸桃花,菱唇微颤,双眼含春,伸出手为皇甫靳解下冠带,可是,却因为紧张导致双手拼命颤抖。
“哈哈……”皇甫靳大笑后握住了淑妃的手。
“皇上,让您见笑了!”
皇甫靳不语,拉着淑妃的手引领着她为他解去身上的束缚……
颜儿看着纱窗里倒映出来的身影,男人俯身抱起了女人,女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娇呼声。
身旁的青儿急忙低下头,却又不时地抬头观望。颜儿低叹一声,看着头顶明月,月如银盘照得一地光影。屋内不时地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她倚在深宫的朱漆廊柱,觉得这一切竟这般陌生,陌生到令她都忘了她是从哪里来的,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来人!”少顷,屋内传来淑妃的声音。颜儿和青儿推开殿门。
仿佛还残留着一种欢爱过后的暧昧气息,盈盈的烛火照得一室春光,百子红帐内探出淑妃的身子,青儿红着脸从地上捡起那一层罗纱给淑妃披上。接着,宫女们手擎托盘水盘,淑妃接过毛巾撩起百子帐为皇甫靳擦拭身子。
颜儿从帐隙中见得皇甫靳俊美的脸庞映在一床的红色之中,他好似闭着眼睛,颜儿见着他皱了皱眉头。皇甫靳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倏然间睁开双眸,视线穿过帐隙,和颜儿的视线在半空中对碰。
刹那间,胸间好似万石碎裂炸起一腹的惊慌和伤痛,颜儿急忙别过视线,伸手接过淑妃从帐内递出的毛巾。毛巾上残留着皇甫靳的体液,颜儿一阵脸红,转过身将毛巾放入宫女们擎着的托盘中,说道:“都下去吧!”
宫女们出了寝殿,淑妃吩咐着可以安寝,颜儿和青儿齐齐道:“是!”
隔着那一道薄薄的帐幔,颜儿想着自己也许是过于敏感了,她总似感觉到帐内的皇甫靳正在盯着自己。心中一急,她慌忙转身,吹灭了殿内的烛火,和青儿双双退出。
一夜安静之后已是翌日天明,颜儿在经过一夜之后心思平复,便和青儿领着宫女们大大方方地入了寝殿。
“给皇上和淑妃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快些帮皇上打点妥当,皇上要早朝了。”
淑妃初经人事,脸上羞赧未退,倒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她心情大好,待人比起以往更是可亲。
皇甫靳浅笑道:“爱妃待人真是宽厚,不似一般名门之女这般苛刻。”
“皇上不要笑话臣妾了。”
颜儿本想在皇甫靳临幸淑妃的时候趁机引起他的注意,可是想起几日前贾嬷嬷和木王爷的警告又不觉收敛了几分。昨日在安宁宫她已经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心想,一时间太露锋芒总是不妥。
然而,这一次,她已不是敏感了,她几次捕捉到皇甫靳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难道记得自己?不会!多年前那隔着重重帷幄而望的一眼,她虽看清楚了他,可是,他却未必看清自己。他不会记得,亦不会想起。纵使想起又如何?难道都道人人像他,个个诈死不成?
想起不久前她还在皇陵的时候,和守墓人看到京城来的人马,她惊慌地躲在守墓人的身后。
“莫怕!像没事人一样走过去,不要忘了你如今叫范颜儿。”这声音此刻尤为分明,是的,她是范颜儿!
宫女们无声地服侍着皇甫靳穿衣束冠,淑妃也几次动手亲自帮忙。
屏风外头却闪进了香姑姑的身影,她先是给皇帝请了安,然后再和淑妃禀报:“太后娘娘派了人来,说是她老人家等着颜儿过去给她梳个发头,她今儿个兴致好,想去御花园逛逛,正愁没人给她梳出一个满意的发式呢!”
“怎么母后身边的人竟是些没用的人吗,竟连梳个头也梳不好?”皇甫靳皱眉,眼角愠怒,看来他对云太后是极为上心的。接着又听他问:“谁是颜儿?”
颜儿心里一怔,看来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如此也好,快刀斩乱麻。
“奴婢就是颜儿。”颜儿跪在皇甫靳跟前,他绣着金线的袍角刺得她的眼睛发疼。
“皇上,倒不是太后娘娘身边没人,是昨儿个在安宁宫与太后聊起臣妾平日里所梳的发髻原是出自这丫头的手,太后娘娘大概也想图个新鲜,找她换个发式呢!”
淑妃挡在颜儿跟前解释,温软而劝。皇甫靳这才平了气道:“如此说,这颜儿的手倒真是巧,因为平日里朕看淑妃的发式就是梳得比别的妃子好看。”
皇甫靳如此一说,众人都笑,淑妃趁机道:“颜儿,你还不快去安宁宫,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才是。”
颜儿应声之后慌忙后退,在绕过那道屏风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止步回头。
皇甫靳一眼望定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颜儿不再停留,快步出了殿门。见着安宁宫派来的人,颜儿福了福身道:“姐姐,我们走吧。”
一路行至安宁宫,因为走得太急又加之心里藏掖着心事,到了安宁宫颜儿已是香汗淋漓了。
“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披着一头散发和衣躺在绣榻之上,见颜儿来到跟前便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让这丫头给哀家梳好了头,我们便去逛逛园子。”
“是!”宫女们应声而退。
云太后在镂花铜镜前坐定,指着满满的一化妆台的饰品道:“丫头,哀家这里的好东西怕是淑妃看都不曾看到过,你只要给哀家梳个好看的发式,这里的东西尽管挑尽管拣了用就是。”
“是,奴婢遵命!”
颜儿在铜镜里仔细看着云太后的脸型,心里在想着要给她梳个什么发式才好看。她平日里看太后一贯的打扮虽说贵气十足,却到底显得有点老气了。其实云太后的年纪并不算大,充其量不过三十五六,只是多年来不得宠,眉眼间总是有一股子郁结之气,故此穿戴也会显沉闷。
“太后娘娘,奴婢想给您梳个望仙环云髻,不知您意下如何?”
“望仙环云髻吗?这个髻据说很不好梳。还有你看,哀家这个年纪适合梳这个发式吗?”
颜儿甜甜地一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奴婢想让您换一身衣裳呢,您身上这套红罗云衫并不适合配望仙环云髻呢!”
“哦,是吗?”云太后回转身子,手指东面墙上一溜紫木柜子道,“哀家这衣服可都在这里了,还有不少是皇上命人亲自做给哀家的,哀家还从未穿过呢。你去瞅瞅,觉着合适便拣来,今儿个哀家听你的就是了!”
“谢谢太后娘娘对奴婢的信任。”
颜儿顺着云太后所指,丝毫也不胆怯,竟将柜子的八扇门尽数打开,映入眼帘便是一片绫罗绸缎,只觉着眼花缭乱。
云太后从镜子里头看着颜儿,脸上笑容不再,眼神迷茫,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
“太后娘娘,您看这套葱白滚边真丝纱服再配以杏黄金缕裙如何啊?”
云太后的心神被颜儿的声音从回忆中拉回,看着她手中的衣衫道:“这些颜色是不是过于年轻了?”
“太后娘娘,您就是应该穿这些衣服,您明明还很年轻的,不要总觉得自己老了嘛。”
太后摇头而笑,看来她今天心情的确不错,颜儿便趁机劝说:“不如您先试试,等下梳好了发式,您要觉得不合意,奴婢再帮您选其他的来配。”
“好,就依你。”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颜儿便将太后从头到脚都打点妥当了。太后起身,揽镜自照,颜儿发现她的脸上绽放出如少女般的笑。
“哈哈,你这丫头真是不一般呢!”
“太后娘娘,不如让嬷嬷们和姐姐们进来瞅瞅,您肯定会更加自信。”
“好。”太后一手扶着额前的流苏,一边喊道,“你们都进来吧!”
太后一声喊,跟随她多年的心腹秦嬷嬷便带着一群宫女进来,见到太后这一身清秀素雅的打扮,个个都说比起以往年轻了不少。太后心情大好,便命宫人们准备妥当,要去御花园。
颜儿见这情景便上前道:“如此奴婢便回承恩殿了,太后娘娘若有什么事,可随时差人来唤奴婢。”
“哎,你这丫头,不要急啊!不能让你白辛苦了一早上,来,你也一起陪哀家去御花园,哀家命人在那里备了新鲜的糕点,你吃了再回承恩殿。”
“奴婢真是惶恐!”
秦嬷嬷扶着云太后的手道:“丫头,别惶恐了,这是你的福分,快和她们一起去前头为娘娘开路。”
颜儿又是甜甜地一笑道:“是!”这才转了身,跟上前头宫人的步伐,还不忘回头给云太后行礼。
“秦嬷嬷,你看这丫头除去和木家的女娃长得相似,是不是还像另外一个人?”云太后眯着眼睛看着十步之遥的颜儿继续叹道,“这丫头恐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吧!”
秦嬷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方展开眉眼道:“哦,是她,娘娘您是说这丫头长得像她?”
太后点点头,再问道:“知道这丫头的来历吗?”
“听说她原是浣衣局里的一名使唤丫头,选秀那日冲撞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不与她计较,反觉得她聪明可人,便派人去浣衣局要了她,到承恩殿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去敬事局查查她的底细,看看可是身家清白。”
“是,奴婢回头就让人去查。”
此时正值六月,入了园,云太后逛了不一会儿便觉得过于炎热了,宫人们急忙迎着她去水榭歇息,颜儿也追随一旁。
临着水榭,倒有凉风吹来,宫人们送上了茶水点心,云太后命颜儿拣自己喜欢的来吃。颜儿道谢,依着太后的意思拣了一个桃子在手心里。
“咦,这不是皇上的轿辇吗?”秦嬷嬷手指前方,众人回首,果见不远处皇帝的御驾渐渐靠近。秦嬷嬷笑言:“娘娘,皇上真是孝顺呢,想来是早朝刚下,得知您在逛园子所以赶着来陪您用午膳呢!”
云太后眉头舒展,露出会心的笑。颜儿仔细瞅她,觉得太后的笑总有几分牵强。
“皇上驾到!”随着就近的一声通报,皇帝的轿辇落下,皇甫靳俯身而出。
颜儿忍不住望向他,便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仅这一刻,颜儿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觉得皇甫靳出现在御花园也许并非为了来陪云太后。他,应该是为自己而来的!
想到此,颜儿挺了挺脊梁骨,她心里清楚,依这几日的情势来看,自己已算是锋芒毕露了,过不了多久,皇帝、太后以及其他相关人等便会开始注意到自己了。那么关于自己是被贬去守皇陵的前武敬侯侄女的身份,也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最怕的就是会给范家人带去灾难,贾嬷嬷的警告犹在耳边,这促使她要和时间赛跑。她要尽快地取得皇甫靳对自己的信任,她要在那些人出手之前先保护好范氏一家。
“皇上,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跑来了?”云太后起了身,掏出罗帕亲手拭去皇甫靳脸上的细汗。皇甫靳牵过她的手,扶她回座。
“朕也是今儿个早上在承恩殿才得知母后有了逛花园的兴致,所以,这下了早朝便顺道来看看了。”
皇甫靳说完睨了一眼颜儿道:“这丫头还在这里啊,哈哈,看到她就想起早上母后差人去承恩殿叫她来给您梳头。”
“哈哈,真没想到哀家这事让皇上逮了一个正着,真是难为她陪了哀家一个早上呢!”
“看来这丫头的手艺果真厉害,刚刚朕远远便瞧见母后今日的打扮不同于往日,看起来果真年轻不少,这往后啊,您就得如此打扮。”
“哈哈,皇上说得哀家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也忙着应和:“皇上说得极是,太后今儿个可不输给那些新进宫的娘娘们呢!”
“哈哈……”御花园里一片欢言笑语,颜儿等着太后和皇帝用了膳,终于得到了他们的许可,让她回承恩殿。
颜儿谢了礼,飞快地出了御花园,心里想着,什么叫这是我的福分,不就是逛个花园吗,真是累人哪!昨晚守了一夜,早上还来不及打个盹便被叫来了安宁宫,梳了一早上的头,还要赔着笑逛花园,真是觉得万般的累人。
在通往承恩殿的路上,虽说日头很大,倒也自在,想着回去后不免又得打叠笑容应付这么多的人询问,颜儿心里就痛快不起来。看见前方一处芳草地,栽种着各色花草,碧萝青藤相互缠绕,颜儿打了一个哈欠,舒展了下自己的筋骨,便情不自禁地走向那处阴凉地。她什么也不想,借着藤萝掩身,倒于草地上,折了一根带着绿叶的树枝盖在脸上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在转身的时候,颜儿感觉到自己的身边好似有人。她眯着眼睛,不敢睁眼,确定身边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于是,她偷偷地将自己的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因为脸上挡着树叶,所以她并不害怕会被人发现她在偷窥。
不过,不看还好,一看着实吓了她一跳,坐在身旁的那人竟是穿着龙袍的皇甫靳!
颜儿弹起身子,急忙跪坐在皇甫靳的跟前:“奴婢……叩见皇……上!”
皇甫靳眼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这样盯着颜儿细看。颜儿听到自己的心在快速有力地跳,这心好像……好像都快从她的身上跳出来了。
忽然,皇甫靳伸出一手,颜儿忍不住想要倒退,可又发现跪坐在草地上,根本就退不了。厚实的掌心落在颜儿的发际处,低沉的声音响起:“就这样睡在这里,看,你的头发上沾了好多的草屑呢!”
“呃,草……草屑?”颜儿还处在极度的紧张之中,即便脑子转得再快也无法将皇甫靳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想明白。
皇甫靳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好似眼前的一片绿,带着说不出来清新,颜儿真是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这样笑!
“你叫颜儿?”
“嗯,奴婢叫范颜儿!”
“颜儿?范颜儿?”皇甫靳一声声地重复着颜儿的名字,蓦然之间,颜儿觉得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叫她“颜儿”,可他是否知道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曾筱冉!范颜儿这个名字,完全是受他和她自己的父亲所赐!
“颜儿,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
“很像慧妃娘娘是吗?”颜儿接过皇甫靳的话,“她们都这么说,太后娘娘也这么说。皇上也觉得奴婢和慧妃娘娘长得很像吗?”
不料,对于颜儿的疑问皇甫靳却摇了摇头,说出一个令颜儿颇为惊奇的答案:“你长得更像朕的母后,朕死去多年的亲生母亲。”
什么,自己长得竟然很像孝德皇后?是啊!颜儿怎么就没想到呢?人人都说她长得像慧妃木常瑛,却忘记了一个事实,木常瑛可是孝德皇后的亲外甥女啊,孝德皇后的姐姐就是慧妃和木王爷的母亲啊!所以说,其实是颜儿自己多虑了,皇甫靳对她的格外关注原来并不是因为早年前那匆匆对视,而是她和他死去的母亲有着几分相似。
“特别是你笑起来的时候,朕便觉得你们真的好像……好像。”
“皇上,真是抱歉,让您想起了伤心往事,您请节哀!”皇甫靳听得她这一说,刚刚布在脸上的阴云顿散,笑意溢满整张脸。
“不过,朕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朕是不是曾见过你?”
颜儿刚刚放下的心倏地再次提起,急忙否认道:“皇上,应该还是因为奴婢长得和您的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缘故,是奴婢沾了已故太后的光了。”
“是吗?”皇甫靳反问,而后又自问自答,“也许是吧!”
颜儿本来想起身告辞,她着实不愿和他这样面面相对,不过随即一想,这样的机会怕是错过了一次便不会有第二次了。
“皇上,您是不是时常想起您的母亲呢?”
“是的,朕时常想起她,想起她的美丽,想起她的郁郁寡欢,想起她一直以来重病缠身,薄命早逝。”
皇甫靳的视线飘得很远,眼神不似往日的凌厉,思绪沉浸在记忆中,旧事迢迢而去,万重山峰竟似一晃而过。
颜儿不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下,摸着自己的袖筒,触到一物,不由得心头一悸。
那是那一日夕阳西下,她对着守墓人吹响新学的曲子,他便将这埙给了她。进了宫,她不想引人非议,一次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抚摸着静静地躺在掌心里的埙,只是不敢将它吹响。
她再看了一眼皇甫靳,便从袖筒里掏出它,凑近唇畔,一触及上面的冰凉,她仿佛感觉到它上面还残留着守墓人独有的沧桑气息。
“呜呜……”
一声悲壮的埙声跃过禁宫深处的那一方天地,埙声奏起时,便像情人流下了多情的眼泪,在一片晓风残月里为离别伤神。皇甫靳收回视线,回头看见身着粉色宫装的少女扬着温柔的发丝,合上她美丽的双眸,为他无人可诉的心思更增了几分惆怅。
他心底深处的一根心弦被埙声拨动,新绿碧草之间,一丝微风吹散满目碎影,唯有眼前的这个少女宛如亘古不变的传说,演绎着她的自在芳华。埙声停下,颜儿睁眸,皇甫靳眼里的情绪复杂,他认真地说道:“颜儿,你吹得真是好听!你的埙声会让朕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颜儿对着他展开甜美的笑,在皇甫靳的注视之下起了身,拍掉身上的草屑道:“皇上,奴婢要回承恩殿了,出来太久了,淑妃娘娘怕是会认为奴婢在偷懒了!”
皇甫靳看颜儿站起,也跟着站起,颜儿上前帮他拣掉沾在龙袍上的草屑花絮。
“皇上,您这是一个人吗?”
“呵呵,是啊。”他总不能告诉她,他刚刚在看到她钻进这里的时候,甩了宫人跟着她过来了。
“那奴婢……先回去了。”
颜儿欠了欠身便不再多留,宫中眼多嘴杂,若是被人发现她和皇帝躲藏在藤萝深处,流言飞语怕是会迅速传遍整个皇宫的。
皇甫靳也不多说,看着颜儿小小的身子灵活地闪出了藤萝架,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微笑。
这个丫头真是好生奇怪,又好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