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三章 步步爲營

  正如紅衣所說,顏兒接近蘇瑾之舉,已成功地爲她離開浣衣局鋪好了路。兩日後,承恩殿裏的執事親自來到浣衣局,從劉嬤嬤那裏要走了顏兒。顏兒提着來時拿的細軟出了浣衣局,回頭望去,她彷彿看見紅衣紅色的裙襬拂過浣衣局迴廊的廊柱,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承恩殿裏一片喜氣洋洋,滿屋子皆被裝扮得流光溢彩,顏兒在進宮的數月之後方纔領略到皇家禁宮內的繁榮景緻。蘇瑾見到顏兒,便親自從座上起身迎接她,她雙手執起顏兒的手道:“顏兒,你來了便好,我還真怕她們不肯放了你呢!”   蘇瑾這一說惹得一屋子的婢女嬤嬤們都大笑了起來,站在中間爲首的那一位道:“主子,您如今已貴爲淑妃娘娘了,哪能要不動一個奴婢呢!誰還有這膽子,奴婢倒真是服了!”   “顏兒,”蘇瑾拉着顏兒的手道,“這位是我的香姑姑,日後你們都跟着我喚她姑姑便可。”   “娘娘,如今你不可再自稱‘我’了,應該得稱‘本宮’。”香姑姑笑着糾正,惹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顏兒也忍不住跟着她們笑,“奴婢真是感謝娘娘的知遇之恩,剛剛一路行來奴婢還在擔心,怕進了承恩殿之後得謹慎小心過日子了,不承想娘娘連同香姑姑和幾位姐姐都這般和善可親,我這心真是感動得緊呢!”   “顏兒放寬心就是,日後出了這承恩殿咱們要行的禮還是得行,但進了承恩殿,你們便是我蘇瑾的家人,切莫拘謹了,大家好說好笑方能打發掉這深宮中寂寞的生活。”   顏兒在心裏暗暗佩服蘇瑾的處事之道,她在想,皇甫靳如若真的有朝一日將後位交給蘇瑾,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一番家常之後,蘇瑾也得知了顏兒系原武敬侯的侄女,當即表示,她改日一定會派人去探望守在皇陵的范增一家,並會讓他們互通音訊。顏兒想到日後可以時常知道守墓人及范家人的音訊,對蘇瑾的感激和敬重便又多了幾分,心想,不管自己有多麼憎恨皇甫靳,她也一定會盡力盡心地對待蘇瑾。   諸事安排妥當之後,便是冊妃大典了。   顏兒的一雙巧手再一次派上了用場,蘇瑾對顏兒的審美眼光不持任何異議,她將自己的衣飾妝容和髮式全權交由顏兒打理。   “顏兒,我覺得你爲娘娘選的衣服太過素雅了,這種場合裏,怕是其他幾位娘娘個個費盡心思打扮得出挑華貴,變着法兒地想引起皇上的重視,要知道冊封典禮上誰先得到皇上的青睞自然是最有希望成爲皇后的。”   顏兒正在給端坐在銅鏡之前的蘇瑾梳頭,她笑意盈盈地解釋道:“青兒姐姐說的在理,但是你不妨想想,這一屋子女人個個身着綾羅綢緞,翠環珠繞,唯有咱們家娘娘着那一身雪青色長裙,再配以這頂部簪寶石花朵的桃心髻,卻是高貴而又淡雅,我相信皇上必定能一眼就在萬紫千紅之中看見娘娘的身影。”   青兒歪着腦袋,似乎是在想象顏兒給她描繪的景象。一旁的香姑姑忙接話:“嘖嘖,真是玲瓏心肝的人,昨兒個娘娘在我面前誇你,我這心裏還不待見呢,今兒個算是真的瞧見了,真不枉娘娘疼你一場。”   “香姑姑說笑了,是娘娘人好,不欺善不凌弱,老天一定會眷顧她的。”顏兒察言觀色,又懂得體貼別人,再來模樣也討喜,最重要的是她聰明伶俐,蘇瑾自然便將她視爲心腹。   冊妃典禮之上,蘇瑾就怕會有意外的狀況發生,於是,帶上青兒的同時也帶上了顏兒。這自然是順了顏兒的意,一來她着實太想見一眼三姐,二來她需要見證蘇瑾被皇甫靳寵幸方可安心。她如今將親近皇甫靳的籌碼全壓在了蘇瑾的身上,想要引得皇甫靳的注意,必定要先幫蘇瑾取得寵幸。   冊封典禮之前,皇帝先攜四妃去太廟祭了祖,隨後便是宴請皇家衆親。申時末,雲太后的安寧宮內集聚了皇甫家的宗親和外戚。顏兒尋了一個藉口便從蘇瑾身邊離開,她在安寧宮四周尋了個遍,還是不見木王爺和三姐,心想時辰未到他們應該尚未進宮。   她一個人流連在安寧宮外,不時張望。   “范家小姐這是在等何人呢?”聽得這蒼老又熟悉的聲音,顏兒好一陣緊張,緩緩回了頭,對上賈嬤嬤凌厲的眼神。   “啊,原來是賈嬤嬤。嬤嬤近來可好?顏兒這幾日一直想着要找您,向您彙報最近的情況,可是,我又不知道您在哪個殿閣當差,所以……”   “哼!”賈嬤嬤冷冷一笑道,“早就知道你這個丫頭不一般,卻沒想到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了淑妃娘娘的器重,看來你大概已經忘記了我當初對你的忠告了,你太不安分了!”   “嬤嬤,”顏兒低下頭,謙卑地說道,“嬤嬤的話讓顏兒惶恐,和淑妃娘娘的交集是無意的,顏兒是真的沒想到會被淑妃娘娘調來承恩殿當差,還有,對您和木王爺的恩情,顏兒從來不敢忘記。”   “如此最好!如今局勢未定,你若敢率先引起皇上對你的注意,那麼你,還有你們範氏一家,這以後的路怕是不會好走了!”   這個恐嚇對顏兒震懾效果很大,她心裏不禁害怕,她真怕自己的妄爲會給范家人帶去災難。   “顏兒謹記嬤嬤的話,併發誓會一直效忠王爺的。”   此處畢竟人來人往不適宜談話,賈嬤嬤得到了顏兒的保證之後,即便尚不覺安心,也只得暫時離去。   顏兒看着她離去,心裏自然想起自己躲在椒賢宮外的那個晚上,賈嬤嬤親領衆婢毒啞了那個人。那麼從另一方面,顏兒可以肯定這個賈嬤嬤明裏實則皇甫靳的人,而暗裏又是木王爺的心腹。皇甫靳將這等機密之事都讓她參與,她的地位自然不低,那麼木王爺是否就是看到這一點,於是暗中將她收買,以便獲得皇甫靳的消息?可是,皇甫靳和木王爺不是同謀嗎?還是木王爺心存二心?那個讓三姐一往情深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顏兒覺得自己的腦裏心裏俱是一團亂麻,現在的一切只是她個人的猜測,真相,其實離她還很遠很遠。她告誡自己,任何人以及看到的任何事都不可先入爲主,如此纔可爲自己留一條退路。   “木王爺到——”   這一聲喊得顏兒立馬精神倍增,她按着自己被風吹起的裙襬,後退幾步,側首望去,果見不遠處慢慢悠悠地行來一男一女,他們手挽着手,一路笑言低語,看來甚是恩愛。   顏兒的心這才安定了下來,她怕自己會被木王爺撞見,於是,挪着腳步,側身隱於一株花樹之後。   “王爺,依你所言,妾身日後要時時進宮來纔可嗎?”   “雪姬所言甚是,常瑛年幼心性未定,本王怕她會在這宮裏頭鬧出什麼事,你得時常進宮來安撫教導她纔可。”   雪姬?木王妃名叫雪姬?而自己的三姐卻叫筱雅!顏兒按着裙襬的手倏然放下。   但見那個距離幾步之遙的木王妃長得眉清目秀,盈盈笑語之間自有一種婉約秀麗之美。她……木王妃竟然不是自己的三姐?爲何如今站在她當年非君不嫁之人身邊的人卻不是她?   晚風拂來,宮人們燃起宮燈,照得安寧宮一片繽紛,顏兒木然地盯着那兩道踏入安寧宮大門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一片燈光相映之中。顏兒覺得眼前的燈影在擴散,她在想,這一片風流富貴太平景象之中,是不是有着三姐美麗的哀愁?   夜色之下,安寧宮內細樂之聲奏響,顏兒尚沉浸在自己心頭難言的悲傷之中。這時青兒匆匆行來,見得顏兒正眼看着安寧宮前的玉階在發呆,便上前推了她一把,“好哇顏兒,娘娘這才誇完你,你便跑到這裏偷懶來了!”   顏兒回神方知安寧宮裏已經開宴了,急忙問青兒:“怎麼,娘娘找我嗎?”   “嗯,等下宴席過後會有正式的冊封典禮,娘娘要換的衣裳釵飾你都準備好了沒有?”   顏兒點頭,笑着肯定:“青兒姐姐放心,我都準備好了,保證咱們家娘娘可以豔壓全場。”   “如此甚好。”倆人相視而笑,卻聽得一聲:“八王爺到!”   八王爺?可就是曾經差點坐上龍椅的八皇子?他……還能活着?這個差點就搶了皇甫靳皇位的人,皇甫靳居然還讓他活着,並還能讓他繼續做王爺?   顏兒想要回頭觀望,卻被青兒拉到一旁,垂首立於一側給八王爺讓路。顏兒仍是好奇,她很想看看那個曾被瑞帝寵愛至極的八皇子有着何等風姿。顏兒側抬起自己的小腦袋,用眼角打量來人。   入眼處首先便是一團紅火,不是,應該是火一樣的紅!八王爺竟然穿了一身的紅!   雖然顏兒無法正眼觀看八王爺的儀容,只隱約可見他身形甚高,不過說來也怪,顏兒生平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穿紅衣,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可以把紅衣服穿得這麼……顏兒拼命地在腦海裏搜索形容詞——悠然自得!   是的,八王爺穿着一身紅衣看上去相當悠然自得,並無任何扭捏牽強之處。不過,八王爺也應該成親納妃了,因爲顏兒隱約地看到那團火紅身影旁倚着一個女子,應該就是八王妃了。那八王妃倒是衣着素雅,象牙色的上衣配以荷葉百褶裙。   二人一路安靜無語,經過顏兒她們身旁時,顏兒的鼻子聞到一股熟悉的茉莉粉的香味。顏兒心中一悸,匆忙抬頭,但見三姐一臉肅穆,濃眉大眼裏已無往日的爛漫純真。荷葉裙襬拂過顏兒,三姐眼神平視前方,眼神空洞,並不曾注意到身邊一直盯着她看的顏兒。   倒是那八王爺率先發現了顏兒的反常,笑嘻嘻道:“哈,這宮女怎麼一直盯着本王的愛妃呢?莫非你也覺得她的冷若冰霜很是特別?”   青兒一扯顏兒的衣角,顏兒急忙低頭,接着便聽得三姐的聲音如一汪平靜的淡水一般響起:“王爺何苦拿妾身和無辜的宮女開玩笑?”   相較於她的平靜,那八王爺顯然心情甚好,他大聲道:“好,好,如此本王就不拿愛妃開玩笑了!”   他們的步子已遠,顏兒低着頭,但是,她好似感覺到了三姐的腳步有過片刻的停頓,她……彷彿回頭看了自己。   三姐,三姐……星臨萬戶動,數問夜如何?如何?再見會是如何?卻是翻疑夢裏逢,再見何處愁?   “顏兒,我們也進去吧!”青兒拉着顏兒的手,顏兒抬頭,再看那兩人的背影也已不見。   “青兒姐姐,我常年隨叔叔一家居住皇陵,京城之事一直未有耳聞,只是舊時因叔叔的緣故我曾見過曾家三小姐,那時曾聽人說她可是許配了當年的小木侯爺,如今緣何……”   “緣何鴛鴦錯配,是嗎?”青兒想來待在蘇瑾身邊久了,竟也學得一番感嘆。   “嗯,這是爲何啊?”   “都怪那前宰相曾孝全啊,當初皇上爲太子時爲自保而詐死,曾孝全想來是爲了討好先皇,竟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兒去送死,還舉辦了一場轟動全朝的冥婚。”   顏兒內心一陣悲涼,道:“不是說四小姐是自殺殉情的嗎?”   “哼哼,誰信?當時就有傳言說是曾孝全殺死了自己的女兒,爲的就是讓先皇感動,以保地位。”   “哦?”原來父親的心狠手辣竟是自己知道得最晚了,顏兒覺得有幾分諷刺。   “誰會信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甚至還不曾與太子見過面就想着爲太子殉情啊?”青兒應該也是長年待在蘇家,這些茶餘飯後的閒話自然是聽了不少。   “那後來呢,發生了什麼才讓曾家沒落了?”   “唉,那曾孝全眼看自己一手扶持的太子死了,心裏自然就亂了,也失去了耐性,當時太子一死,明眼人都知道這皇位日後定是會傳給八皇子。”   “所以,他就想讓自己已定了親的三女兒來巴結八皇子?”   “嗯,當時太子一死,失勢的不僅是曾家,還有木家,曾孝全當時覓得一個良機,說是小木侯爺姦淫了侯府侍婢,便說那小木侯爺爲人心術不正,日後女兒跟隨他必受委屈,以此責令木家退婚。”   父親,你爲了自己的權力慾望,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連自己女兒的性命和幸福都不顧了……   “唉,小木侯爺也算是看清了曾孝全,對於曾家的退婚之請他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只是可憐了那曾家三小姐,據說爲此還差點跳湖自盡了。”   顏兒的眼角一陣抽搐,性情如三姐這般剛烈,用情又如三姐這般深刻,顏兒自然能夠體會她的絕望心境……只是這一場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鏡花之緣,最可憐的便是三姐。   “不過,曾孝全機關算盡也沒料到太子竟然沒死,並且一直得木家庇佑。你說這太子一即位,這曾家能不沒落嗎?”   世事果真無常,也從來不如人意!   顏兒和青兒入了安寧宮的偏殿,偏殿裏頭擠着四妃的丫環,守在偏殿裏各自忙着準備接下來要換的禮服。   宴席畢,由着宮人撤席,四妃退席換衣迎接稍後舉行的冊封典禮。   四道紫檀木屏風等距隔開,青兒聽得那邊下了撤席的吩咐便出了偏殿去迎接蘇瑾,蘇瑾走進屏風,顏兒看到各殿的娘娘們也均已退下來補妝。   顏兒急忙上前扶過蘇瑾坐下,蘇瑾臉上帶着笑,壓着聲音道:“剛剛皇上當衆誇獎我衣着品味不同一般,還說我清雅脫俗又不失華美。”   “當真?”   蘇瑾點頭,三人掩嘴而笑。顏兒和青兒急忙將蘇瑾原來的妝卸下,顏兒捧過一襲領、袖、衣邊等處鑲有織金雲紋的綵衣錦袍。   “顏兒,你之前不是說在一片奼紫嫣紅之間我們不宜穿得過於豔麗嗎,這襲錦織衣袍是不是太華貴了點?”青兒接過衣服甚是不解。   蘇瑾卻是已經明白了顏兒的用心,她手指屏風,暗示那邊的三位:“這下子,她們一定會模仿剛剛我的穿着去迎合皇上,我應該反其道而行。”   青兒恍然大悟。顏兒低語:“穿衣服,特別是在這種皇家宴會,最忌的就是和別人撞衣撞色,再說來往的都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他們最會講究穿衣,出挑新穎的服飾最能彰顯出一個人非凡的品味。”   蘇瑾一戳顏兒的腦門道:“真是個鬼靈精,也幸得那日你撞的是我,若是撞了別人,白撿了你這麼個丫頭成爲我的對手,那真是太可怕了。”   顏兒揉着腦門,俏生生地說道:“那日幸得是撞了娘娘您,要是撞了那一位……”顏兒壓低聲音,手指隔壁的秦落雁道,“奴婢怕是早被撕成兩半了。所以,奴婢會銘記娘娘的恩情的。”   主僕仨低聲而笑,隔壁卻傳來秦落雁斥責奴婢的聲音:“盡給本宮挑些低俗豔麗的服飾,真是沒眼光,這次讓本宮自己來選!”   因爲冊妃典禮向來隆重,很多時候那些新晉封的妃子也怕典禮之上會出現突發狀況,通常會命奴才們準備多套衣服,顏兒做事更是謹慎,但凡各種風格款式的衣服她都預備了。   蘇瑾在顏兒的打理之下,卻以不是十二分的美貌回回勝了自視甚高的秦落雁。秦落雁也知蘇瑾勝在衣着服飾之上,剛剛知道皇帝喜歡蘇瑾典雅素淨的打扮,於是,她便棄了原本預備的那套以彩羽所織的孔雀翎錦袍,換以一襲黃綠相間的圓領寬袖鳳尾窄身長裙。   那邊雲煙雨和木常瑛雖不似秦落雁這般鬥志高昂,卻也受了影響,紛紛棄了原本準備的華貴之衣,揀以素衫羅裙,便連頭飾佩飾也棄用了不少。   聽得宮人來報,說是一切俱已準備妥當,就等四位娘娘入席了。   四人同時走出屏風,彼此對望,只見蘇瑾一身綵衣錦袍將她襯得高貴無比,豔麗非常,特別是那頭雙飛髻,以晶亮的珍珠和各色的寶石分別鑲嵌,再以和衣服相映的羽錦貼出層層雲海,讓她更顯端莊華美。   秦落雁一看頓時傻了眼,再反觀雲、木二位,裝扮竟和自己類似,更顯示出蘇瑾的與衆不同。   顏兒扶着蘇瑾的手,強壓着笑意,心想,若不是怕太后和皇帝覺得蘇瑾暗藏私心有心擠對另外三人,她可以將她打扮得更爲氣勢逼人。只是可憐那位天龍朝第一美人了,雖說長得豔麗,平時也懂得如何裝扮自己,只是在慾望鼓脹的時候亂了方寸,連自信也一併失去,不戰自敗。   秦落雁想來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想要轉身回去重新裝扮時間已是不允許,不禁憤憤地跺了一腳,一張本就豔如桃花的臉因爲嫉恨顯得更紅了。   “四位娘娘,快快請去前殿,皇上和太后以及各位宗親外戚們都等着了。”大太監福祿畢恭畢敬地躬身回稟。   逼不得已,四妃俱被各自的丫環扶着出了偏殿,穿過長長的西弄堂,再繞過抄手轉廊便到了大殿。殿內芸香繚繞,花影繽紛。紅毯這端,顏兒放開蘇瑾的手後,便悄悄地隱於大殿一隅,將自己小小的身子掩於紗幔綽綽中。   視線躍過一派歌舞昇平的繁榮景象,她一眼鎖定坐在大殿最上方最中間的那個身穿龍袍,被宮羽雉扇襯托着他尊貴身份的男人。這是顏兒在那年父親生辰之後的再一次近距離觀望他。   俊美的少年君王俯視着玉石臺階之下那四個款款行來的女子,她們已成爲他名義上的妃子,今晚,他便會選出其中一個,讓她成爲他真正的女人。   四妃沿着紅毯一路逶迤,白玉階下停下蓮步,俯首叩拜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愛妃平身!”   皇甫靳廣袖一揮,四人分兩邊就座於白玉階下,左右各設一對梅花式紅漆高几,几上放着杯盞,四人坐定之後便有皇親過來道賀。   顏兒見衆人忙着推杯換盞,便悄悄地將視線挪至三姐那裏。不看還好,一看便覺得自己的心被三姐扯得生疼,生怕自己會傷心落淚,於是退出了大殿,獨自一人坐在迴廊的木椅上。   她低着頭,思緒萬千,任憑耳邊絲竹之聲此起彼伏,只想到有緣的不一定有分。像三姐和木王爺,像她和守墓人……一手輕輕地撫向胸口,那裏掛着他親手雕刻的像。   “守墓人,你還好嗎?”桃核抵着顏兒的胸口,一陣風急,茉莉香粉的味道撲鼻而來,顏兒來不及抬頭,視線之內出現了一雙繡着捲心蓮的繡花鞋。   “四丫頭……”   四丫頭?顏兒的心猛地收緊,當那三個字清晰地落入自己的耳內,顏兒便覺得前塵往事猶如決堤的海浪在衝擊着自己的記憶。多麼令人溫暖而又心疼的三個字啊!那是屬於前生的一場夢,像是在告訴她,她曾經亦是一個尊貴無比的千金小姐,她曾經亦有過幸福和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你是四丫頭嗎?”   顏兒放在胸口的那一隻手緊緊地握着桃核,握得越緊就越疼,疼得她的眼淚差一點就流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放手,放掉那顆桃核,便覺得肺內頓時有了新鮮的空氣。她抬起頭,展露出一抹動人的微笑,迎上那幽怨的眼神。即便自己的心再一次爲那雙幽眸所觸痛,顏兒還是勇敢地迎上了她,並盯着她,起了身。   “奴婢範顏兒給八王妃請安!”   “你……不是四丫頭嗎?你,明明就是四丫頭啊!”   “王妃,您怎麼了?您是不是將奴婢錯當成什麼人了?”三姐,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現在無法認你,在一切真相尚未明瞭的時候你要原諒我還不能認你!因爲我怕,我怕我會再一次被置於沉沉的棺木之中。你和我,曾經貴爲相府千金又如何,不一樣都成了政治的犧牲品嗎?三姐,我要重生!請你……也一定要重生!   “你叫範顏兒?”   三姐剛剛燃在幽怨眼眸裏的兩簇希望之火瞬間消失,她看着顏兒,表情悲痛而哀怨:“我……多麼希望你是我的四丫頭啊!”   “三姐……”這一聲壓在心底的呼喚差一點因爲三姐的那一句話衝口而出了。   “你們長得真是像啊!可是你不是四丫頭,你不是我的四丫頭……”   三姐的眼裏淚光閃爍,顏兒覺得自己的鼻尖一陣酸楚,她的三姐,印象中可是從未哭過的。這一刻顏兒覺得自己好殘忍,殘忍地毀滅了三姐唯一的希望。   “王妃……”   “咦,愛妃,你怎麼在這裏?讓本王好一陣找啊!”   眼前飄來一團火,這一次,八王爺的相貌可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顏兒的眼裏。   要怎麼形容他好呢?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像很喜歡笑,但是臉上並沒有張揚的笑意。他的頭髮很長很黑,他的眼睛太亮太美,他的皮膚太白,他的衣服太紅……還有,他對三姐的態度太溫柔太反常!   他真是妖異!他不是應該落魄的嗎?他不是應該悲天憫人,嗟嘆人生無常的嗎?他不是至少應該沉默寡言,抑鬱不得志的嗎?   “哈哈,這不是剛剛在宮門口碰見的宮女嗎?哎,看來你和本王的愛妃甚是有緣哪!”   顏兒努着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面對這樣一個八王爺,自己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瞅着他摟着神情落寞的三姐出了安寧宮,心裏真是五味雜陳,忍不住地悲從中來。   “是不是覺得這八王爺很好笑?”   木王爺走近一步,顏兒便覺呼吸更爲困難,她不敢抬頭,只是答道:“是啊……是啊。”   “範顏兒,”沒想到木霖聲音一沉,繼續說道,“本王想要告訴你的是,在這個皇宮裏,你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成爲最後的贏家,便最好安分守己做好自己。”   顏兒在心裏冷笑,一日裏接到了數個人對自己的忠告和警告,有人是真心爲自己好,也有人是怕自己藉着蘇瑾這棵大樹躍上枝頭成鳳凰。果真,這世上只要一沾上榮華富貴、權力爭鬥,便無純粹可言。   “王爺說的是,顏兒會記在心裏,任憑王爺差遣。”如今,她唯有安撫這些別有用心的人,等到蘇瑾受寵,再一步步靠近皇甫靳。   冊封典禮之後,蘇瑾也被送回了承恩殿。她雙眸含春,一直候在承恩殿等消息的香姑姑在聽得青兒的描述之後,便胸有成竹地吩咐承恩殿的宮人:“快,你們快動手幫娘娘沐浴更衣,皇上今晚勢必會來承恩殿的。”   蘇瑾聽了這話之後更是雙頰泛紅,拉着顏兒的手道:“顏兒,你真是本宮的福將。”   剛剛在刪封典禮之上,她一襲華美的綵衣錦袍豔壓全場。雲太后親自詢問:“淑妃,剛剛你的一身裝扮高貴淡雅,而這一身衣裳卻是雍容華貴啊!”   “回太后娘娘的話,剛纔實屬家宴,着裝應該輕便而又不失端莊,而眼下則是冊封典禮,臣妾以爲應該要盛裝相迎,方顯得對皇恩的感激,也能體現出皇家的氣勢和風範。”   “不錯,淑妃之言朕有同感,淑妃看來果真是心思細膩,處事得體,考慮周全。”   青兒開心地向香姑姑再次複述着皇帝的話。蘇瑾攬鏡卸妝,在鏡子裏卻看到了顏兒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忍不住追問:“顏兒,你若有話不妨直說。”   “娘娘,奴婢是覺得皇上今晚未必會來,不但今晚不會來,有可能明晚也不會來。”   “啊呀,顏兒閉嘴!”香姑姑一聲怒喝,嚇得顏兒乖乖地閉了嘴。   “姑姑,你莫斥責她,本宮想聽聽顏兒的想法。”香姑姑只得噤聲,卻不忘瞪了一眼顏兒,她是真怕顏兒的話成真,將蘇瑾拱上後位那可是整個蘇家人都在努力的。   “娘娘,您且寬心,聽奴婢慢慢說來。其實皇上今晚若是不來,恰恰證明了您在他心目中已有了與其他三位娘娘不同的地位和分量。”   “哦?”蘇瑾挑眉,忍不住追問,“這又是爲何?”   “其一,皇上要顧及雲太后的感受,太后在此番選秀中可謂表現得相當公平,並不曾表現出半點袒護自己侄女兒的表現,所以,奴婢如果猜得不錯的話,皇上今晚會首選臨幸德妃娘娘。”   蘇瑾“哦”了一聲便陷入沉思之中,而後點頭道:“你說的有理,繼續說下去。”   “其二,奴婢聽說皇上當年爲太子爺時爲求自保詐死,給予他庇佑的卻是木王爺,所以……”   “所以,爲表其對木家的感激之情,皇上明日有可能會選木郡主,哦,不,如今是慧妃娘娘侍寢了?”蘇瑾不等顏兒說完便循着她的話說出了她的想法。   顏兒點頭稱是。香姑姑聽出了幾分道理,便忍不住咂了咂嘴。   “那麼依顏兒之見,後日皇上會選擇來我這承恩殿呢,還是去賢妃那裏呢?”   “回娘娘,奴婢不知。”顏兒如實作答。   蘇瑾聽了不由得皺眉。顏兒笑了笑道:“但是奴婢希望皇上會去賢妃娘娘那邊。”   “爲什麼?”這下青兒和香姑姑都忍不住,異口同聲地問道。   “如果皇上選擇最後來咱們娘娘這裏,說明在他的心中,咱們娘娘的品行最高,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亦是最重的。”   青兒繼續問道:“這又是爲什麼?”   “因爲,我們通常會將心目中最親的人放在最後,安撫好了外人,知道最親的那一個受了委屈,給予的補償也一定是最多的。”   連着兩日,果真如顏兒所預料一般,皇帝先後臨幸了德、慧二妃。   第三日,四妃照常去給雲太后早晚問安。安寧宮大殿上,德妃雲煙雨和慧妃木常瑛已早早地先於她們到了安寧宮。   “哎喲喲,兩位妹妹倒真是起得早呢,沾過龍恩的自然就是不一樣了。”和蘇瑾一同進入安寧宮的秦落雁雖然面帶笑容,不過字裏行間無不帶着酸味,倒教旁人一聽便覺得好笑。   德妃個性恬靜,經不住秦落雁這直接露骨的諷刺,忍不住就紅了臉,將小臉埋在脖頸之間。慧妃木常瑛就不同了,她個性爽朗,喜怒哀樂全都表現在一張俏臉之上,只見她鄙夷地看了一眼秦落雁道:“姐姐也是相府千金,怎說出這種不知羞的話呢?”   “哎呀,慧妃妹妹這話說得也忒不好聽了,怎麼一朝承恩君王側竟連玩笑也開不得了?真是好沒意思!”   秦落雁扭身落座,氣氛甚是尷尬,好在一陣環佩之聲響起後便聽得宮人們揚聲稟報:“太后駕到!”   四人連同各自的丫環連忙整衣斂裝,跪迎太后。   “一個個都起來吧,日後也不必見着面就下跪行禮,這皇家的媳婦不好當,哀家也是過來人,也不會爲難你們,只不過前提是你們得服侍好皇上,別教後宮那些個爭寵之事幹擾了他。”   “是,臣妾謹記太后娘娘的教誨。”   “來人哪,賜座!”雲太后命人賜了座,德、慧二妃因爲已被皇帝臨幸,故此左右而坐,緊挨着雲太后,賢、淑二妃再依次而坐。   看得出來賢妃秦落雁甚是不滿,雲太后挑起長長的遠山眉斜睨着她道:“賢妃,是不是覺着受了委屈啊?”   賢妃聞言急忙收起剛剛的表情討好地笑道:“太后娘娘,您說笑了,臣妾怎麼會覺得委屈呢?自進了宮,蒙太后和皇上處處照顧,落雁可是一直心存感激的呢!”   “如此甚好!”雲太后接過宮人遞過來的人蔘枸杞茶,淺淺地呷了一口方轉向淑妃,“淑妃呢?皇上尚未臨幸你承恩殿,切莫覺得委屈了啊,皇上的難處你們得學會體諒。”   “臣妾會將太后的話謹記在心並時時提點自己的。”淑妃和身後的顏兒對視了一番。顏兒趁着她們聊起家常的時候方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雲太后來。   關於太后雲氏的事,顏兒早年在相府時就有所耳聞。其實雲氏並非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早年皇甫靳的親生母親孝德皇后曾有恩於雲氏,彼時雲氏只是宮中的一名女官,後來爲先皇所喜便納入了後宮。   孝德皇后患有心痹之症,她死後,皇甫靳尚年幼,便一直交於雲氏撫養。雲氏多年來一直不被先帝寵愛,先帝只念她撫育太子有功,纔將其晉封爲雲貴妃。直至先帝駕崩,皇甫靳登上帝位,她才一躍成爲權掌後宮的太后,便連一向默默無聞的雲氏家族也成爲新貴,躋身於四大家族。   從皇甫靳對待她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他們之間亦有着很深的母子之情,這讓顏兒想起,在當年皇甫靳詐死的背後,這位雲太后又是扮演着怎樣的角色呢?   一念及此,顏兒不由得心生一計。   趁人不備,顏兒將手伸至一旁的高几上,衣袖一揮,高几上供着茉莉花的矮腳白瓷花瓶便咣的一聲掉於鋥鋥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之上。瓷瓶碎了一地,茉莉花香浮動了一室,衆人齊齊回頭看向顏兒,顏兒急忙閃身而出跪在殿堂正中。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雲太后蹙眉,搖頭而嘆:“看來這丫頭得被趕去尚禮局再學習宮廷禮儀!”   “太后娘娘息怒。”淑妃見狀急忙起身,挨着顏兒跪下,“臣妾一定會對這奴婢嚴加管教的。”   “淑妃,你犯不着爲了一個奴才下跪求情的。”   “是啊,淑妃姐姐。”賢妃一開口,顏兒這心便放了下去,“這丫頭不就是當日在御花園裏把你撞得人仰馬翻的那一個嗎?虧你還帶着這麼個魯莽的丫頭行走,這安寧宮是什麼地方,你也帶着她進來!”   很好!顏兒在心裏不由得感謝起賢妃來,心想,有時女人話多隻要稍加利用也是好事。   “什麼?”雲太后的聲音拉長拉高,問道,“淑妃,你這麼識大體的一個孩子,怎麼身邊會跟着這麼一個莽撞的丫頭呢?”   “太后娘娘教訓得是,這丫頭平日裏是有點迷糊,可是,她又極聰明伶俐,蕙質蘭心。”   “哦?你們先起來,淑妃倒是給哀家說說她如何聰明伶俐,又如何蕙質蘭心。”   顏兒急忙扶着淑妃起身,並輕輕地說道:“娘娘,真是抱歉,奴婢又惹禍了,又給您惹麻煩了!”   淑妃笑着安撫道:“無妨。”她又向太后行了一禮道:“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還記得臣妾那日所穿的那描以玫瑰花圖案的長裙?”   “哦,這個哀家自然記得,哀家這幾日還一直想着這事呢,倒真想看看你所說的那個丫頭……呃,難道淑妃身邊那個可以將茶漬妙手變玫瑰花的丫頭就是她?”   “回太后娘娘,就是她呢!不光如此,其實臣妾平日裏所穿所戴的,包括這髮式配飾可都是出自這丫頭的巧手呢!”   顏兒雖然還低着頭,卻已感覺到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啊喲,這是真的嗎?”雲太后顯然已忘記剛剛顏兒打翻了她的寶貝花瓶,向着顏兒招手,“丫頭,你抬起頭來讓哀家瞅瞅。”   顏兒依言,緩緩地抬起了頭,迎上太后的注視,她從太后的眼裏讀到了驚豔,除去驚豔好像還有疑慮。   “這丫頭長得真標緻啊!”太后忍不住贊,接着,看了看顏兒,復又看了看慧妃木常瑛道,“你們看看這丫頭是不是和咱們的慧妃長得有幾分相似啊?”   “太后不說還好,一說倒還真覺得她們倆長得有幾分相似呢!”衆人忙接口道。   慧妃聽了這話後便站了起來,走到顏兒跟前,仔細打量她後方說:“你和我家小妹應該差不多大,既然和本宮長得相似便算是緣分了,日後要常來崇德宮走動纔是,順便幫本宮也打理打理這一身行頭。”   “是,奴婢記下了。”   “好一個慧妃,你這不是搶了哀家的話了嗎?哀家每回看着淑妃的髮式就羨慕得緊,還想着讓那丫頭在有空閒之餘,幫哀家也來打理打理這三千煩惱絲呢!”   太后一說,衆人忙着應和,淑妃也不忘討好:“太后若是哪天想要顏兒幫您梳理頭髮了,差人來承恩殿喚一聲便可。”   “咦,剛剛不是說要懲罰她來着嗎,這會兒怎麼又成香餑餑了?”賢妃心裏嫉妒得緊,一想到淑妃身邊有這麼個丫頭,便想着一定要想盡辦法除了顏兒纔好。   “哈哈,這麼個聰明討人喜愛的丫頭,哀家又怎捨得罰她呢,若是真要罰她,便罰她經常來安寧宮給哀家梳頭好了!”   衆妃又是一陣大笑。   坐了半個時辰,眼瞅着太后有些疲乏,衆人便跪了安,退出了安寧宮。   是夜,承恩殿那邊得到消息:“姑姑,皇上今兒個晚上果真擺駕敬僖殿了。”   “還真是又一次被這古靈精怪的丫頭給猜對了。”   隔着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屏風,香姑姑和宮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屏風內側,淑妃端坐在象牙榻前,青兒手拿牛角梳正爲她打理着一頭長髮。顏兒趴在箱籠跟前,正在挑選淑妃明日要穿的衣服。   聽得香姑姑的話後,三人都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相視之後掩脣而笑。   “姑姑,人家顏兒可不是猜出來的。”青兒聽得宮人的腳步聲出了寢殿,便忙不迭地打趣。   “知道知道,我們家的顏兒姑娘就是那個諸葛什麼轉世的,料事如神。”   香姑姑閃過屏風,走到顏兒身側幫着她一起打理服飾,一邊嘀咕道:“顏兒,真是沒想到你還是那皇上肚子裏的蛔蟲,他在想什麼都被你一一料準了。”   香姑姑的無意之語卻是觸到了顏兒心底某處,使她感到澀澀的疼,帶着一絲絲無奈。誰說不是呢,想不到她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瞭解皇甫靳,併成爲他的“知己”。而往能成爲他“知己”的道路上,她原來已付出了那麼多,又失去了那麼多。身處燭火綽綽的承恩殿裏,顏兒第一次有了悲涼而無奈的心情。   第二日申時末,皇甫靳便命大太監福祿來承恩殿,說是皇上今晚將會擺駕承恩殿。   頓時承恩殿上下一片忙碌,香姑姑命人早早地爲淑妃沐浴更衣,寢殿內燃上了碗口粗的雙喜紅蠟燭,焚了香,鋪了牀,換上百子帳。   顏兒看着這進進出出的忙碌身影,心頭的悲涼之情漸濃,她和青兒服侍着淑妃沐浴完,再爲淑妃換上爲今晚特別準備的衣服。   以素絹而制的雙層菱形抹胸,淡紫色爲底,繡上幾朵淡雅的雛菊,內絮着少量絲棉,再在腰間繫上帛帶,襯得淑妃胸脯越發豐滿;下身配以雙蝶繡羅裙,以各色花草浸染而成的裙邊帶着纏綿的幽香,長裙曳地;再在外層覆上一層羅紗,羅紗薄如蟬翼,隱約可見紗內一片旖旎風情,便可增加閨房情趣;那一頭青絲也不梳髻,只是以一支碧玉簪子爲軸,隨意地繞起,別於一側,增加了幾分慵懶的情致,多了幾分別樣的風情。   當皇甫靳的轎輦在承恩殿落下的時候,便聽得了屋外響起:“皇上駕到!”   顏兒挑着燭芯的手忍不住開始顫抖,燭火跳動,發出噝噝的聲響。這時,一隻手緊緊地攥緊了顏兒的手臂,顏兒回頭,卻是比自己還要緊張的淑妃。饒是香姑姑早已給淑妃傳授過男女之事,可是,對於自己的初夜,她如何能不興奮緊張?   “顏兒,本宮……好怕好緊張。”   “娘娘,您不要怕,這是喜事,從今日起您便能成爲皇上真正的女人了,您還有可能爲他生兒育女,您將會成爲這個世間最尊貴的女人。您要開心纔對!”   淑妃點頭,顏兒拉開她的手,拉着青兒準備退出寢殿。繞過屏風,只見明黃色的身軀高大挺拔,已是一腳踏入,另一腳也緊跟而入。   “奴婢叩見皇上!”   “起了!”   皇甫靳的聲音沉沉地壓上了顏兒的心頭,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味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的心開始無法壓制地跳動,一記一記地敲響在這個夜晚。   顏兒和青兒低着頭退出,雙手合上重重的烏木殿門,今晚,她和青兒連同幾個宮女會在此守夜。隔着重重的殿門,燭光照亮了殿內的風光,影影綽綽地映在紗窗上,勾畫出一個桂殿蘭宮裏的妃子身影。   顏兒一次次地和他擦肩而過,如今,這個和她定過親,舉行過合婚祭的男人正夜夜新婚,抱着一個個嬌蘭豔花耳鬢廝磨,在那一幕幕的綺麗風光之下,他是否也曾想起過那個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墓室裏的十二歲小新娘?   殿內,淑妃退去之前的緊張,面露羞澀,柔情脈脈地凝視着皇甫靳。   “皇上……”鶯語低囀,燕聲婉約,那是香姑姑教與她的。   她微微地福了福身,抹胸之間隱隱的溝壑被燭火照得一片朦朧。皇甫靳伸手托住她不盈一握的腰,淑妃便順勢撲入了他的懷抱。   “愛妃,朕剛剛在來時的路上想,你是不是會給朕一個驚喜。看來,你果真沒教朕失望。”   皇甫靳扶起倚在他懷裏的淑妃,淑妃便第一次在如此親近的距離看清了皇甫靳的俊美臉龐。   “皇上……”   皇甫靳看到她癡迷的眼神,不禁低首吻上淑妃,淑妃一聲嚶嚀,身子輕顫,皇甫靳卻抬起了頭,深邃的眼眸裏蔓延着無盡的笑意。他輕輕地拔去淑妃髮際上的那支碧玉簪子,淑妃一頭青絲猶如一匹黑練瞬間傾瀉。   “愛妃,你真是讓朕覺得驚豔!”   皇甫靳的溫柔讓淑妃感動,他已輕輕地褪去她的羅紗,手指自她的臉頰開始蜿蜒而下,撫過她的玉頸並落下輕輕一吻。   “愛妃,朕每每看到你那修長優雅的玉頸,便有着一親芳澤的衝動。”   皇甫靳的調情手段甚是厲害,惹得淑妃的心如小鹿猛撞,狂跳不息,她無法承受他的眸光,便合上了眼眸。她感覺到皇甫靳的手已遊移至她半裸的胸部之上,隔着那雙層素絹,手掌撫過她尚未被人採摘過的禁果……她忍不住開始悸顫。   腰間的帛帶已被解開,淑妃因爲害羞而不敢睜眼,一陣清涼過後她知自己身上衣物均已脫落,厚實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上後,便聽得皇甫靳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愛妃,朕已爲你輕解羅衫,你難道還要朕親自寬衣不成?”   淑妃睜眼,已是滿臉桃花,菱脣微顫,雙眼含春,伸出手爲皇甫靳解下冠帶,可是,卻因爲緊張導致雙手拼命顫抖。   “哈哈……”皇甫靳大笑後握住了淑妃的手。   “皇上,讓您見笑了!”   皇甫靳不語,拉着淑妃的手引領着她爲他解去身上的束縛……   顏兒看着紗窗裏倒映出來的身影,男人俯身抱起了女人,女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嬌呼聲。   身旁的青兒急忙低下頭,卻又不時地抬頭觀望。顏兒低嘆一聲,看着頭頂明月,月如銀盤照得一地光影。屋內不時地傳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她倚在深宮的朱漆廊柱,覺得這一切竟這般陌生,陌生到令她都忘了她是從哪裏來的,來到這裏又是爲了什麼。   “來人!”少頃,屋內傳來淑妃的聲音。顏兒和青兒推開殿門。   彷彿還殘留着一種歡愛過後的曖昧氣息,盈盈的燭火照得一室春光,百子紅帳內探出淑妃的身子,青兒紅着臉從地上撿起那一層羅紗給淑妃披上。接着,宮女們手擎托盤水盤,淑妃接過毛巾撩起百子帳爲皇甫靳擦拭身子。   顏兒從帳隙中見得皇甫靳俊美的臉龐映在一牀的紅色之中,他好似閉着眼睛,顏兒見着他皺了皺眉頭。皇甫靳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盯着他,倏然間睜開雙眸,視線穿過帳隙,和顏兒的視線在半空中對碰。   剎那間,胸間好似萬石碎裂炸起一腹的驚慌和傷痛,顏兒急忙別過視線,伸手接過淑妃從帳內遞出的毛巾。毛巾上殘留着皇甫靳的體液,顏兒一陣臉紅,轉過身將毛巾放入宮女們擎着的托盤中,說道:“都下去吧!”   宮女們出了寢殿,淑妃吩咐着可以安寢,顏兒和青兒齊齊道:“是!”   隔着那一道薄薄的帳幔,顏兒想着自己也許是過於敏感了,她總似感覺到帳內的皇甫靳正在盯着自己。心中一急,她慌忙轉身,吹滅了殿內的燭火,和青兒雙雙退出。   一夜安靜之後已是翌日天明,顏兒在經過一夜之後心思平復,便和青兒領着宮女們大大方方地入了寢殿。   “給皇上和淑妃娘娘請安!”   “都起來吧,快些幫皇上打點妥當,皇上要早朝了。”   淑妃初經人事,臉上羞赧未退,倒爲她增添了幾分嫵媚。她心情大好,待人比起以往更是可親。   皇甫靳淺笑道:“愛妃待人真是寬厚,不似一般名門之女這般苛刻。”   “皇上不要笑話臣妾了。”   顏兒本想在皇甫靳臨幸淑妃的時候趁機引起他的注意,可是想起幾日前賈嬤嬤和木王爺的警告又不覺收斂了幾分。昨日在安寧宮她已經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心想,一時間太露鋒芒總是不妥。   然而,這一次,她已不是敏感了,她幾次捕捉到皇甫靳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難道記得自己?不會!多年前那隔着重重帷幄而望的一眼,她雖看清楚了他,可是,他卻未必看清自己。他不會記得,亦不會想起。縱使想起又如何?難道都道人人像他,個個詐死不成?   想起不久前她還在皇陵的時候,和守墓人看到京城來的人馬,她驚慌地躲在守墓人的身後。   “莫怕!像沒事人一樣走過去,不要忘了你如今叫範顏兒。”這聲音此刻尤爲分明,是的,她是範顏兒!   宮女們無聲地服侍着皇甫靳穿衣束冠,淑妃也幾次動手親自幫忙。   屏風外頭卻閃進了香姑姑的身影,她先是給皇帝請了安,然後再和淑妃稟報:“太后娘娘派了人來,說是她老人家等着顏兒過去給她梳個發頭,她今兒個興致好,想去御花園逛逛,正愁沒人給她梳出一個滿意的髮式呢!”   “怎麼母后身邊的人竟是些沒用的人嗎,竟連梳個頭也梳不好?”皇甫靳皺眉,眼角慍怒,看來他對雲太后是極爲上心的。接着又聽他問:“誰是顏兒?”   顏兒心裏一怔,看來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如此也好,快刀斬亂麻。   “奴婢就是顏兒。”顏兒跪在皇甫靳跟前,他繡着金線的袍角刺得她的眼睛發疼。   “皇上,倒不是太后娘娘身邊沒人,是昨兒個在安寧宮與太后聊起臣妾平日裏所梳的髮髻原是出自這丫頭的手,太后娘娘大概也想圖個新鮮,找她換個髮式呢!”   淑妃擋在顏兒跟前解釋,溫軟而勸。皇甫靳這才平了氣道:“如此說,這顏兒的手倒真是巧,因爲平日裏朕看淑妃的髮式就是梳得比別的妃子好看。”   皇甫靳如此一說,衆人都笑,淑妃趁機道:“顏兒,你還不快去安寧宮,別讓太后娘娘久等了纔是。”   顏兒應聲之後慌忙後退,在繞過那道屏風的時候,她卻忍不住止步回頭。   皇甫靳一眼望定她,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顏兒不再停留,快步出了殿門。見着安寧宮派來的人,顏兒福了福身道:“姐姐,我們走吧。”   一路行至安寧宮,因爲走得太急又加之心裏藏掖着心事,到了安寧宮顏兒已是香汗淋漓了。   “奴婢給太后娘娘請安了。”   太后披着一頭散發和衣躺在繡榻之上,見顏兒來到跟前便擺了擺手道:“你們都下去吧,讓這丫頭給哀家梳好了頭,我們便去逛逛園子。”   “是!”宮女們應聲而退。   雲太后在鏤花銅鏡前坐定,指着滿滿的一化妝臺的飾品道:“丫頭,哀家這裏的好東西怕是淑妃看都不曾看到過,你只要給哀家梳個好看的髮式,這裏的東西儘管挑盡管揀了用就是。”   “是,奴婢遵命!”   顏兒在銅鏡裏仔細看着雲太后的臉型,心裏在想着要給她梳個什麼髮式纔好看。她平日裏看太后一貫的打扮雖說貴氣十足,卻到底顯得有點老氣了。其實雲太后的年紀並不算大,充其量不過三十五六,只是多年來不得寵,眉眼間總是有一股子鬱結之氣,故此穿戴也會顯沉悶。   “太后娘娘,奴婢想給您梳個望仙環雲髻,不知您意下如何?”   “望仙環雲髻嗎?這個髻據說很不好梳。還有你看,哀家這個年紀適合梳這個髮式嗎?”   顏兒甜甜地一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奴婢想讓您換一身衣裳呢,您身上這套紅羅雲衫並不適合配望仙環雲髻呢!”   “哦,是嗎?”雲太后迴轉身子,手指東面牆上一溜紫木櫃子道,“哀家這衣服可都在這裏了,還有不少是皇上命人親自做給哀家的,哀家還從未穿過呢。你去瞅瞅,覺着合適便揀來,今兒個哀家聽你的就是了!”   “謝謝太后娘娘對奴婢的信任。”   顏兒順着雲太后所指,絲毫也不膽怯,竟將櫃子的八扇門盡數打開,映入眼簾便是一片綾羅綢緞,只覺着眼花繚亂。   雲太后從鏡子裏頭看着顏兒,臉上笑容不再,眼神迷茫,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當中。   “太后娘娘,您看這套蔥白滾邊真絲紗服再配以杏黃金縷裙如何啊?”   雲太后的心神被顏兒的聲音從回憶中拉回,看着她手中的衣衫道:“這些顏色是不是過於年輕了?”   “太后娘娘,您就是應該穿這些衣服,您明明還很年輕的,不要總覺得自己老了嘛。”   太后搖頭而笑,看來她今天心情的確不錯,顏兒便趁機勸說:“不如您先試試,等下梳好了髮式,您要覺得不合意,奴婢再幫您選其他的來配。”   “好,就依你。”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顏兒便將太后從頭到腳都打點妥當了。太后起身,攬鏡自照,顏兒發現她的臉上綻放出如少女般的笑。   “哈哈,你這丫頭真是不一般呢!”   “太后娘娘,不如讓嬤嬤們和姐姐們進來瞅瞅,您肯定會更加自信。”   “好。”太后一手扶着額前的流蘇,一邊喊道,“你們都進來吧!”   太后一聲喊,跟隨她多年的心腹秦嬤嬤便帶着一羣宮女進來,見到太后這一身清秀素雅的打扮,個個都說比起以往年輕了不少。太后心情大好,便命宮人們準備妥當,要去御花園。   顏兒見這情景便上前道:“如此奴婢便回承恩殿了,太后娘娘若有什麼事,可隨時差人來喚奴婢。”   “哎,你這丫頭,不要急啊!不能讓你白辛苦了一早上,來,你也一起陪哀家去御花園,哀家命人在那裏備了新鮮的糕點,你喫了再回承恩殿。”   “奴婢真是惶恐!”   秦嬤嬤扶着雲太后的手道:“丫頭,別惶恐了,這是你的福分,快和她們一起去前頭爲娘娘開路。”   顏兒又是甜甜地一笑道:“是!”這才轉了身,跟上前頭宮人的步伐,還不忘回頭給雲太后行禮。   “秦嬤嬤,你看這丫頭除去和木家的女娃長得相似,是不是還像另外一個人?”雲太后眯着眼睛看着十步之遙的顏兒繼續嘆道,“這丫頭恐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吧!”   秦嬤嬤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方展開眉眼道:“哦,是她,娘娘您是說這丫頭長得像她?”   太后點點頭,再問道:“知道這丫頭的來歷嗎?”   “聽說她原是浣衣局裏的一名使喚丫頭,選秀那日衝撞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不與她計較,反覺得她聰明可人,便派人去浣衣局要了她,到承恩殿也不過是這幾日的事。”   “去敬事局查查她的底細,看看可是身家清白。”   “是,奴婢回頭就讓人去查。”   此時正值六月,入了園,雲太后逛了不一會兒便覺得過於炎熱了,宮人們急忙迎着她去水榭歇息,顏兒也追隨一旁。   臨着水榭,倒有涼風吹來,宮人們送上了茶水點心,雲太后命顏兒揀自己喜歡的來喫。顏兒道謝,依着太后的意思揀了一個桃子在手心裏。   “咦,這不是皇上的轎輦嗎?”秦嬤嬤手指前方,衆人回首,果見不遠處皇帝的御駕漸漸靠近。秦嬤嬤笑言:“娘娘,皇上真是孝順呢,想來是早朝剛下,得知您在逛園子所以趕着來陪您用午膳呢!”   雲太后眉頭舒展,露出會心的笑。顏兒仔細瞅她,覺得太后的笑總有幾分牽強。   “皇上駕到!”隨着就近的一聲通報,皇帝的轎輦落下,皇甫靳俯身而出。   顏兒忍不住望向他,便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視線。僅這一刻,顏兒的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想法,她覺得皇甫靳出現在御花園也許並非爲了來陪雲太后。他,應該是爲自己而來的!   想到此,顏兒挺了挺脊樑骨,她心裏清楚,依這幾日的情勢來看,自己已算是鋒芒畢露了,過不了多久,皇帝、太后以及其他相關人等便會開始注意到自己了。那麼關於自己是被貶去守皇陵的前武敬侯侄女的身份,也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她最怕的就是會給范家人帶去災難,賈嬤嬤的警告猶在耳邊,這促使她要和時間賽跑。她要儘快地取得皇甫靳對自己的信任,她要在那些人出手之前先保護好範氏一家。   “皇上,這大熱天的你怎麼跑來了?”雲太后起了身,掏出羅帕親手拭去皇甫靳臉上的細汗。皇甫靳牽過她的手,扶她回座。   “朕也是今兒個早上在承恩殿才得知母后有了逛花園的興致,所以,這下了早朝便順道來看看了。”   皇甫靳說完睨了一眼顏兒道:“這丫頭還在這裏啊,哈哈,看到她就想起早上母后差人去承恩殿叫她來給您梳頭。”   “哈哈,真沒想到哀家這事讓皇上逮了一個正着,真是難爲她陪了哀家一個早上呢!”   “看來這丫頭的手藝果真厲害,剛剛朕遠遠便瞧見母后今日的打扮不同於往日,看起來果真年輕不少,這往後啊,您就得如此打扮。”   “哈哈,皇上說得哀家都不好意思了。”   衆人也忙着應和:“皇上說得極是,太后今兒個可不輸給那些新進宮的娘娘們呢!”   “哈哈……”御花園裏一片歡言笑語,顏兒等着太后和皇帝用了膳,終於得到了他們的許可,讓她回承恩殿。   顏兒謝了禮,飛快地出了御花園,心裏想着,什麼叫這是我的福分,不就是逛個花園嗎,真是累人哪!昨晚守了一夜,早上還來不及打個盹便被叫來了安寧宮,梳了一早上的頭,還要賠着笑逛花園,真是覺得萬般的累人。   在通往承恩殿的路上,雖說日頭很大,倒也自在,想着回去後不免又得打疊笑容應付這麼多的人詢問,顏兒心裏就痛快不起來。看見前方一處芳草地,栽種着各色花草,碧蘿青藤相互纏繞,顏兒打了一個哈欠,舒展了下自己的筋骨,便情不自禁地走向那處陰涼地。她什麼也不想,藉着藤蘿掩身,倒於草地上,折了一根帶着綠葉的樹枝蓋在臉上倒頭就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在轉身的時候,顏兒感覺到自己的身邊好似有人。她眯着眼睛,不敢睜眼,確定身邊有另外一個人的氣息,於是,她偷偷地將自己的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細細的縫,因爲臉上擋着樹葉,所以她並不害怕會被人發現她在偷窺。   不過,不看還好,一看着實嚇了她一跳,坐在身旁的那人竟是穿着龍袍的皇甫靳!   顏兒彈起身子,急忙跪坐在皇甫靳的跟前:“奴婢……叩見皇……上!”   皇甫靳眼看着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說話,只是一直這樣盯着顏兒細看。顏兒聽到自己的心在快速有力地跳,這心好像……好像都快從她的身上跳出來了。   忽然,皇甫靳伸出一手,顏兒忍不住想要倒退,可又發現跪坐在草地上,根本就退不了。厚實的掌心落在顏兒的髮際處,低沉的聲音響起:“就這樣睡在這裏,看,你的頭髮上沾了好多的草屑呢!”   “呃,草……草屑?”顏兒還處在極度的緊張之中,即便腦子轉得再快也無法將皇甫靳爲什麼出現在這裏想明白。   皇甫靳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好似眼前的一片綠,帶着說不出來清新,顏兒真是沒想到,他,居然也會這樣笑!   “你叫顏兒?”   “嗯,奴婢叫範顏兒!”   “顏兒?範顏兒?”皇甫靳一聲聲地重複着顏兒的名字,驀然之間,顏兒覺得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叫她“顏兒”,可他是否知道她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曾筱冉!範顏兒這個名字,完全是受他和她自己的父親所賜!   “顏兒,你知不知道你長得很像……”   “很像慧妃娘娘是嗎?”顏兒接過皇甫靳的話,“她們都這麼說,太后娘娘也這麼說。皇上也覺得奴婢和慧妃娘娘長得很像嗎?”   不料,對於顏兒的疑問皇甫靳卻搖了搖頭,說出一個令顏兒頗爲驚奇的答案:“你長得更像朕的母后,朕死去多年的親生母親。”   什麼,自己長得竟然很像孝德皇后?是啊!顏兒怎麼就沒想到呢?人人都說她長得像慧妃木常瑛,卻忘記了一個事實,木常瑛可是孝德皇后的親外甥女啊,孝德皇后的姐姐就是慧妃和木王爺的母親啊!所以說,其實是顏兒自己多慮了,皇甫靳對她的格外關注原來並不是因爲早年前那匆匆對視,而是她和他死去的母親有着幾分相似。   “特別是你笑起來的時候,朕便覺得你們真的好像……好像。”   “皇上,真是抱歉,讓您想起了傷心往事,您請節哀!”皇甫靳聽得她這一說,剛剛布在臉上的陰雲頓散,笑意溢滿整張臉。   “不過,朕每次看到你的眼睛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總覺得朕是不是曾見過你?”   顏兒剛剛放下的心倏地再次提起,急忙否認道:“皇上,應該還是因爲奴婢長得和您的母親有幾分相似的緣故,是奴婢沾了已故太后的光了。”   “是嗎?”皇甫靳反問,而後又自問自答,“也許是吧!”   顏兒本來想起身告辭,她着實不願和他這樣面面相對,不過隨即一想,這樣的機會怕是錯過了一次便不會有第二次了。   “皇上,您是不是時常想起您的母親呢?”   “是的,朕時常想起她,想起她的美麗,想起她的鬱鬱寡歡,想起她一直以來重病纏身,薄命早逝。”   皇甫靳的視線飄得很遠,眼神不似往日的凌厲,思緒沉浸在記憶中,舊事迢迢而去,萬重山峯竟似一晃而過。   顏兒不忍打擾,只是靜靜地坐下,摸着自己的袖筒,觸到一物,不由得心頭一悸。   那是那一日夕陽西下,她對着守墓人吹響新學的曲子,他便將這壎給了她。進了宮,她不想引人非議,一次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撫摸着靜靜地躺在掌心裏的壎,只是不敢將它吹響。   她再看了一眼皇甫靳,便從袖筒裏掏出它,湊近脣畔,一觸及上面的冰涼,她彷彿感覺到它上面還殘留着守墓人獨有的滄桑氣息。   “嗚嗚……”   一聲悲壯的壎聲躍過禁宮深處的那一方天地,壎聲奏起時,便像情人流下了多情的眼淚,在一片曉風殘月裏爲離別傷神。皇甫靳收回視線,回頭看見身着粉色宮裝的少女揚着溫柔的髮絲,合上她美麗的雙眸,爲他無人可訴的心思更增了幾分惆悵。   他心底深處的一根心絃被壎聲撥動,新綠碧草之間,一絲微風吹散滿目碎影,唯有眼前的這個少女宛如亙古不變的傳說,演繹着她的自在芳華。壎聲停下,顏兒睜眸,皇甫靳眼裏的情緒複雜,他認真地說道:“顏兒,你吹得真是好聽!你的壎聲會讓朕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顏兒對着他展開甜美的笑,在皇甫靳的注視之下起了身,拍掉身上的草屑道:“皇上,奴婢要回承恩殿了,出來太久了,淑妃娘娘怕是會認爲奴婢在偷懶了!”   皇甫靳看顏兒站起,也跟着站起,顏兒上前幫他揀掉沾在龍袍上的草屑花絮。   “皇上,您這是一個人嗎?”   “呵呵,是啊。”他總不能告訴她,他剛剛在看到她鑽進這裏的時候,甩了宮人跟着她過來了。   “那奴婢……先回去了。”   顏兒欠了欠身便不再多留,宮中眼多嘴雜,若是被人發現她和皇帝躲藏在藤蘿深處,流言飛語怕是會迅速傳遍整個皇宮的。   皇甫靳也不多說,看着顏兒小小的身子靈活地閃出了藤蘿架,嘴角不禁揚起一抹微笑。   這個丫頭真是好生奇怪,又好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