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诈死背后
第二日早朝之后,皇甫靳匆匆赶来安宁宫。
“母后,您找朕来所为何事?”
“皇上,最近哀家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母后,”皇甫靳的脸色下沉,显然他很不愿意云太后提及口中的“那个人”,“朕一早就和您说过,如今天下已定,您只需享受这荣华富贵便可,无须再为这些事操心了,朕能应付得来。”
云太后一边点头,一边又摇头,从自己身侧的矮几上拿出昨晚敬事局罗公公交与她的信函道:“关于淑妃身旁的那个颜儿丫头,昨日哀家才知道她原是前武敬侯的侄女儿。”
“她是范增的侄女?”
云太后点头。皇甫靳接过信函,一目十行看完。
想起昨日与颜儿相处的那一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皇甫靳的脸上就不自觉地扬起笑意:“母后,仕途落魄的功臣,想借女眷的力量为自己赢回一席之地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他们只是想着让自己家的侄女进宫来邀宠倒也不可怕,我只怕他们会有其他阴谋。”
“阴谋?范增此人过于耿直,朕可不想将人力和精力放到这样一个无用之人身上。当年若不是先帝念及他的功劳,让他去守皇陵,朕怕是早就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了。”皇甫靳将信函递还给云太后,“母后不要整日里担心这些事,这样一来你这头痛病如何好得了?”
“皇上,范增为人虽然耿直,可你不要忘记他的妻子林氏可是当年华贵妃的贴身侍婢,陪着她从齐夏国嫁到天龙朝的。”
“那又如何?如今华贵妃早已死去,连她那唯一的儿子皇甫羿也死了,一个陪嫁的侍婢且已老去,还有何好顾虑的?”
云太后细想着皇甫靳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开口。
皇甫靳见云太后沉默不语,还以为刚刚他的话说得过重了,方又开口道:“其实要防的不是这些死去的人,以及虽活着其实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人。”
云太后抬头,心里清楚皇甫勒所指何人,“皇上还没想到对付他的办法吗?”
皇甫靳冷冷一笑道:“朕这个八弟一向如此,自小便是这般看似对任何事情都听之任之,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连朕的想法,他其实都一清二楚。”
“皇上一直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难道当真抓不住他一点把柄吗?”
皇甫靳冷笑着点头,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记忆成伤,无法抵挡。
皇甫珉——皇甫靳的八弟,自当年的三皇子皇甫羿死后便享尽了瑞帝的宠爱,可是,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出一副只图享乐不图江山的无为心态。然而,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何,瑞帝却一心想着将皇甫靳的太子身份废去,扶他登上皇位。
为求自保,为取得母后付诸一生心血的皇位,皇甫靳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当时的云贵妃和姨表兄弟小木侯爷的帮助下,以诈死取得了瑞帝的最后一丝怜悯。
“父皇,儿臣怕是快不行了……以后再也不会让您伤心,让您为难了。”
两年前皇甫靳十八岁,看着瑞帝顶着漫天的风雪而来,他立即和衣躺在床上。瑞帝看着已是“奄奄一息”的皇甫靳,多年来对他的质疑和怀疑尽数消殆。
“靳儿——”
“父皇,谢谢您还能来看儿臣最后一眼。”
“靳儿,你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吗?”
瑞帝说到此感觉到无比内疚,是的,他前几日见着皇甫靳还是好好的,只是在那一日,自己曾在众臣面前透露过想要另立太子的想法,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内,使他受了刺激,伤了心……
“靳儿,你不要吓父皇,你要相信宫内的太医,他们会治好你的。”
皇甫靳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父皇,不管您心里如何怀疑儿臣,儿臣只愿做您的儿子,不要做什么太子,儿臣只想做您的儿子,只想享受寻常人应该有的父子之情。”
瑞帝心头一热,忍不住掉下眼泪,握着皇甫靳的手道:“靳儿,父皇错了,这些年父皇一直忽略了你,不但忽略了你还一直质疑你怀疑你。靳儿,父皇老了,羿儿已去了,父皇再也无法承受亲人一个个离去,你要听话,不要再伤父皇的心了。”
皇甫靳的身子一阵颤抖,他抚着自己的胸口,脸色剧变,青筋突出,双眼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瑞帝。
“靳儿,不要!靳儿!来人哪,快传太医,快!”
皇甫靳紧紧地抓着瑞帝的手道:“父皇……对不起,儿臣对不起您……”
等到太医赶来的时候,皇甫靳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瑞帝悲痛欲绝,无法言语,只是一直看着皇甫靳的“尸体”,最后仰天长啸:“老天啊,你为何这般残忍?”
皇甫靳做到了!他以死唤起瑞帝对他的愧疚之情。不仅是对他的愧疚之情,还有对他的母后、对云贵妃的愧疚之情。那些曾经被瑞帝伤害和忽视了的人将会在瑞帝的心里一一复活,瑞帝将会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责中,他将会时时遭受良心的诘责,让他在梦里梦外都无法将皇甫靳忘怀!更重要的是,要让瑞帝因为自责,即便在皇甫靳死后的日子里,也不敢轻易开口重立太子!
瑞帝一生内心羁绊过多,虽然有着君临天下指点江山时的万丈豪情,却也被一个情字所累,以致暴露出他个性中优柔寡断的一面。当年的瑞帝数年来专宠一个华贵妃,大有后宫三千只取一瓢之势。
皇甫靳的脑海里依稀还有华贵妃的身影,那位齐夏国的长公主当年以天下第一美人之名名扬天下,让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为她倾倒。正值年青的瑞帝亲自南下前往齐夏国求亲,长公主被其风姿所折服,在瑞帝已立皇后之时还委身下嫁,甘愿成为瑞帝的一名妃子。
彼时,天龙朝皇后宫氏已怀有四个月身孕。同年,华贵妃也怀上子嗣,次年和皇后先后诞下一名儿子,即为日后的太子皇甫靳和三皇子皇甫羿。在此过程中,后宫妃子也先后为瑞帝诞下儿女,只是当时的华贵妃受尽宠爱,除去三子皇甫羿,瑞帝对其他后妃所生下的子女只是尽了最为基本的责任,却无过多关怀。
皇甫靳虽然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却并非因为瑞帝的喜爱,而是难逃祖训祖规,立嫡长子为储。在皇甫靳的印象中,他的母后从不争宠,她一向体弱多病,自生下他后身体更不如从前。她虽然很美,却美不过华贵妃,但她好似从来都不嫉妒,却也从来都不笑。她唯一为皇甫靳所争取来的就是这太子之位,她曾当着他的面对瑞帝说:“皇上,臣妾此生无求,只求您能善待靳儿,给予他应有的地位。”
皇甫靳记得母后说这话的时候已是病入膏肓之际了,瑞帝当时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道:“皇后,你放心便是,朕向你承诺,靳儿的太子之位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动摇!”
可是,在后来的日子里瑞帝还是动摇了,一次又一次地动摇了。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三皇子,在成长中日益显示出不同于其他孩子的聪明,皇甫靳经常看到瑞帝将皇甫羿抱起并大笑道:“朕的羿儿才是上天赐予朕最好的礼物啊!”
皇甫靳站在雨收云断的寂寂深宫里,冷眼看尽孤城暮角中的悲凉,在母后死去的日子里他已明白,父皇当年在她弥留之际的承诺不过是对垂死之人的一种慰藉。云贵妃牵起他的手时,小小年纪的皇甫靳眼里已有了成人的沧桑,宠辱不惊的外表之下,一颗心已开始蠢蠢欲动了。
“母妃,您会帮着靳儿一步一步登上帝位吗?”
“我会,我会牵着靳儿的手,带着你坐上你应得的帝位!”
失去了可以依赖的母后又如何?得不到父皇的垂爱又如何?他皇甫靳还有曾家,还有木家,还有云氏,除去这些,单凭太子之位,即使是没有的,他也可以让他有,而对于有的,他也可以让他没有!
得失权衡,取舍之间原不过是自己的那一颗心。
那么,当瑞帝想要皇甫羿取他而代之的时候,他就可以让三皇子消失!
只是,皇甫靳不曾料到,皇甫羿的消失并没巩固住他的太子之位,瑞帝将空悬着的无处可依的父爱又给了和皇甫羿长得颇为神似的八皇子皇甫珉。
皇甫珉,这个皇甫靳从不曾放在眼里的弟弟,竟然可以一跃成为争夺太子之位的劲敌,成了朝中众臣,特别是瑞帝心腹们争相追逐的对象。
这让皇甫靳明白,权力是多么令人疯狂的东西,它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让你得到很多,也可以让你失去更多。
只是,这一次,他要釜底抽薪,他要一记重锤定江山,他已等不起,也输不起了。所以,他要绝地反击。这种反击最好能麻痹对方,架空对方的所有戒备之心!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死!不是他们死,而是自己死。因为,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死人才是最不具备杀伤力的,死人也是最不具攻击性的。
皇甫靳密谋多年,终于觅得一秘方,那其实是一种毒药,以上百种稀少绝迹毒虫的血液炼制而成。饮下一杯犹如万蚁噬心,呈现出类似犯了心痹之症的症状,会在短时间内立即停止呼吸。这个过程不但痛苦,结果也是极具未知性的。
这毒药必须要于服毒之前半盏茶的时间内先行服下解药,如果拿捏不准这时间,到时毒血攻心,便有可能永远停止呼吸了。
为了能拥得这锦绣河山,为了能衣袖一挥指点这万里江山,皇甫靳以命为赌注!
当他从已被密封的棺木中醒来,听到悲喜乐交加的演奏时,他知道那是瑞帝在为他迎娶太子妃,那曾家的四千金将要成为他的牺牲品。
皇甫靳知道,这一次,他终于要赢了!
小木侯爷在封棺之日向瑞帝申请,他想陪着太子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已是悲痛万分且又陷入无限悔恨之中的瑞帝欣然同意了小木侯爷的请求。子时,小木侯爷以迷烟迷晕了守灵的皇亲和宫人,成功地将一箱子珠宝和皇甫靳的身体交换。云贵妃提前疏通好看守皇宫北门的侍卫,皇甫靳就这样潜逃出宫。
从此,皇甫靳隐藏幕后,以小木侯爷以及云贵妃遍布在皇宫内的眼线为自己的眼睛,注视着瑞帝的一言一行,注视着皇甫珉的一举一动。因为他太了解瑞帝了,他的诈死虽然会引起瑞帝的愧疚之情,但是瑞帝又岂能让皇甫家的江山后继无人?
皇甫靳只希望瑞帝对他的愧疚之情可以久一点,那么他的计划才能周密一点。在他决定出手之前,他已命人在坊间散播了对皇甫珉不利的谣言,谣言四起的京城里到处都在议论当年太子皇甫靳为何猝死。
传言一,说八皇子利用自己和已故三皇子相似的长相去讨得瑞帝的欢心,并挑唆瑞帝另立太子,以图篡夺储位,太子之所以犯病,是因为被活活气死。
传言二,说当年太子并非死于心痹之症,一向身体健康的他之所以猝死,是因为他被人下了毒,至于是何人下毒,当然是一心想谋夺皇位的八皇子了!
谣言一出,皇甫靳本想逼得皇甫珉先发制人,而他自己隐于暗处,静待时机射出暗箭。可是,皇甫珉比他想象中要聪明,也更可怕,他以不变应万变,所谓的流言,其实并不曾影响到他。而身体每况愈下的瑞帝已公然表示要重立太子了。
那天晚上,月华初收,云淡霜薄,还是春寒料峭夜,皇甫靳束上九龙冠,换上杏黄色的云龙锦袍,手执太子封印,出现在禁宫大门。
他双眸含笑,数丈之宽的禁宫大门徐徐开启,几十名手持长矛的禁卫军将他团团围住,火把明亮的夜晚,他看到禁卫军在看清他的时候所呈现出来的惊慌且又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你们想挡住本太子回宫的脚步吗?”
此语一出,所有人齐齐下跪:“奴……奴才们恭迎太……太子回宫!”
他大笑出声。
这就是权力,权力可以让人对着一个可能是已死的鬼魂高喊太子!
消息传到瑞帝的紫云殿,皇甫靳尚未踏进紫云殿,紫云殿内便是一片悲怮之声——瑞帝驾崩了!
据说,先行于皇甫靳的宫人在得知他未死之时,已将消息呈报给了身患重病的瑞帝了。
无人知晓瑞帝当时的心境,只知道他是承受不住这个对他来说又是喜又是悲的消息,终于撒手而去了。当晚,满朝文武入宫,紫云殿内“死”去两年的皇甫靳已一身素缟跪于已死的瑞帝跟前。
“请父皇原谅儿臣的不孝,两年前儿臣当时的确已经死了,只是老天庇佑才让儿臣从棺中死而复生。父皇,两年前儿臣并非心痹之症发作,而是有人给儿臣下了毒啊!”
众臣无语,即便是个个心有疑问,但是,皇甫靳是太子,虽然消失了两年多,他仍是皇帝亲封的太子,在还没下新诏立下新的太子前,他便还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太子啊,太子殿下……您居然还活着?”曾孝全站列在众臣跟前,看到太子死而复生,激动得老泪纵横。
然而皇甫靳却还在哭诉:“儿臣身上一直余毒未净,回到宫中又怕会再次遭人陷害,所以一直寄居民间养病。近日听说父皇身体不好,几番思量才决定重回皇宫与您父子团圆,共享天伦,可是您……怎么不等见儿臣一面就……就走了呢?”
皇甫靳哭得万分悲伤,他知道自己只要哭灵便可,继承皇位之事自会有人提及。
果然,在自己“死”了的这两年内做了很多讨好瑞帝的事情的曾孝全,以百官之首率先开口:“既然天佑我朝,太子竟然尚在人间,皇上已经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夫提议应该先让太子继位才是正事。”
曾孝全的跟随者即刻附和道:“曾相言之有理,太子应该速速即位!”
“不可!”众臣之中,除去曾孝全还有不少是瑞帝生前心腹,以尚书卢俊为首的一帮人立即反对。
“皇上两日前已明确表示要立八皇子为太子的,如果眼下就要拥立新帝的话,那应该是八皇子,而不是前太子!”
“前太子?”曾孝全冷笑着反问,“卢尚书,这皇上刚刚驾崩尚未立新帝又何来前太子一说啊?太子既然没死,那么他就还是太子!”
“曾相,你难道忘了,两日前你我同在御书房,皇上亲口说道要立八皇子为太子的,你当时还应和来着,如今你怎么又倒戈了呢?你不要忘了你……”
“卢尚书!”曾孝全阻止他说出那句“你不要忘了你还是八皇子的丈人呢!”“老夫在前日之所以会同意皇上的提议,那是因为不知太子尚在人间。这皇家的祖训代代相传,皇位必由嫡长子继承!改立八皇子为太子,那也是以嫡长子不在人世为前提的,如今太子回来,皇上也不曾废过太子,这皇位不由太子来继承,你们说还要由谁来继承?”
曾孝全说的句句在理,两方势力僵持不下。此时,一直缄默不语的云贵妃站了出来,说道:“早年孝德皇后在的时候皇上曾向她承诺,他将永保太子之位。如今各位大臣看到流落民间两年的太子已失势失利,便个个忘记旧情了吗?”
云贵妃如此一说,众臣纷纷低头,倒不是觉得心有不忍,而是在心中盘算着太子和八皇子之间谁的胜算比较大。
“本宫人轻言微,不敢对各位大臣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权衡清楚再做决定!”云贵妃多年来一直恪守本分,安居后宫,不逾越朝政,但是今日气势凌人,却是不同以往。
“既然皇兄回来,自然得由他来继承皇位了!”
紫云殿外八皇子大步而来,不同于往日的不羁,想来瑞帝驾崩对他打击不小。他也不理会众人,而是径直走至瑞帝跟前,手持袍角,屈膝而跪。
“父皇,儿臣来晚了!”他执起瑞帝已经僵硬的手道,“儿臣向来无心帝位,这些年来您的宠爱已经叫儿臣铭感于心了,您请放心去,儿臣今日在您面前,在列位大臣面前发誓,有生之年不会对皇兄起二心,不会觊觎他的皇位,如违此誓必遭五雷轰顶!”
皇甫珉的重誓让皇甫靳顺利登上皇位,也让他自己逃过一劫。
这个局面看着是皇甫靳赢了,实则,皇甫珉也没输,因为,他至少在如此艰难的状况之下保住了命,并且让皇甫靳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比起皇甫靳散播谣言的方法,显然皇甫珉这招比他更磊落,也更高明。不但如此,皇甫珉还博得了众人的同情心,如若他日皇甫靳有心要将他除去,必然落下一个为巩固帝位不惜残害手足的恶名。
那晚之后,纵使局外人对皇甫靳的死而复生抱有这样那样的疑问,却也大局已定,谁还有胆去询问那些旧事?反正,纵观前朝古人,哪一个皇帝在登上宝座的时候这一双手是不沾鲜血的?哪一个的脚下又是不曾躺过尸体的?更何况,看清时势的八皇子都主动退出这场战争了,其他人又何来争斗之理?
以卢尚书为首的一干人等在皇甫靳继位之后,相继被查出各种罪名,分别处以斩首、抄家、发配、流放……而木家,以及在早年一直支持着皇甫靳的秦、苏两家分别得到皇帝的亲自提拔,再加上云氏一门便形成了眼下的四大家族。
最为尴尬的当属曾家了。
皇甫靳从安宁宫里出来的时候,想起了曾家,脸上浮现出让人无法读懂的表情。
曾孝全?皇甫靳冷笑。诈死一事,不但争得了天下,击溃了皇甫珉,也让皇甫靳间接地脱离了曾孝全的掌控。
“曾相,两年多不见,朕见你已是两鬓斑斑,看来你太累了,也是时候休息休息了。”皇甫靳即位的第二日,曾孝全请求相见,见面之后皇甫靳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皇上你……”
皇甫靳从漆金龙椅上缓缓而立,一脸笑意竟还似两年前一般温润,只是抖落了一身年少彷徨,他转身而笑之间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曾相,如今朕文有苏安、秦愈,武有木霖,今早朝堂之上更有四大将军亲手交与朕十八万禁军兵符,你对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曾孝全木然地看着这个在自己庇佑下成长的少年,自己曾千辛万苦地保住他的太子之位,他却瞒着自己诈死,居于暗中运筹,是不是说明自己这两年多的一切言行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了?
想到此,曾孝全已是一身冷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应该是还有什么好争好斗的呢?
御书房内铺着猩红地毯,皇甫靳踩着白底玄色朝靴步步走近。
“皇上,你不能这样对臣,你明明知道你是……”
“曾相!”皇甫靳的音量瞬间提高。
曾孝全和皇甫靳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无声的对峙,好似在没硝烟的战场要不留余地地将对方吞噬。
很快,曾孝全便放弃了。是的,他放弃了,应该学会放弃了。他老了,一宵梦醒已是华发苍颜,平生的计算也不过是想将眼前的少年推上帝位。他……也该退下来了。
“对于过去的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应该学会遗忘,要知旧事不宜重提!”皇甫靳笑意温润似玉,俊眼飞眉之间恩怨了无痕。
原来,曾孝全竟一直未将这个少年看明白。
“臣……臣遵陛下之意。”
“曾相放心,日后你曾家之事曾家之人,朕必定也会尽力给予荣华富贵,至于你那无辜的被你亲手杀害的女儿,朕也会给予她应有的地位和肯定。”
四丫头……
曾孝全老泪纵横,眼前闪过曾筱冉那一双泪眼,一声声“为什么”犹如重锤砸下,砸得他无数个夜晚都难以入眠。
可是……可是当年他之所以这样狠心,还不是因为皇甫靳的一句话吗?
“曾相,日后本太子如若登上皇位,一定会将三千宠爱给予四小姐一人的!”那是他们定亲之后皇甫靳说的话。
“太子,四丫头一心只在你的身上,她说过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此生非太子不嫁!”
这原是曾孝全杜撰出来的话,当时皇甫靳的感动如今看来也只是他演的另一场戏。
“好好,你回去告诉四小姐,本太子要定她了!假如本太子哪一天真的死了,曾相你亦要记得让她嫁给本太子,让我和她去做阴间一对鬼夫妻。”
曾筱冉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曾孝全的视线之中,他原以为自己一生精于算计,却不料今时今日的局势早已在皇甫靳的预料之中。是他自己强行要将与皇甫靳相差六年的小女嫁与他,当初皇甫靳听得曾孝全的提议喜上眉梢,欣然答应,瑞帝也是赞同。
那一场以便日后可以掌控皇甫靳的政治联姻,原来早已被彼时才十六岁的他看穿,所以,那一番做鬼夫妻的谈话原也是他在心里有了诈死想法之后故意说的。
皇甫靳早就打算好了,他要在登上皇位之时和曾家来一个彻底的两清……他不要他曾家的女儿做他的皇后,因为他,决不愿意给曾孝全一丝可以掌控自己的机会!
所以,曾孝全辞官了,曾家没落了。
皇甫靳在沉酣一梦中醒来,推开紫云殿前排的一溜窗,凉风拂面,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皇上,您今晚想去哪个娘娘那里歇息呢?”
大太监福禄瞅着天色已暗,宫里的绢纱宫灯被一盏盏点亮,眼看着已是酉时末。
“今晚朕就安歇在紫云殿。”
“是。”福禄应了一声,便走至殿门口,吩咐撤了皇帝的轿辇。
“丁七!”
“在!”一声似有若无的应声之后,紫云殿正中一团黑影徐徐伸展,皇甫靳身后竟然已跪着一人,看不见他是何时出现,也看不清他是怎样出现在这里的。
“明日派人去皇陵,看看范增一家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是。”
那团黑影挪了挪,想是要离开,却听皇甫靳的声音更次响起:“还有,日后派出一人给朕时时盯着那承恩殿里的范颜儿,但凡她的一举一动必要向朕汇报。”
“是。”
黑影丁七的回答很简洁,身为皇帝的暗卫,他们只会奉命行事,他们通常说的话就是一个“是”字。
皇甫靳回头的时候,那黑影已消失。皇甫靳想起颜儿闭眸吹埙时的情景,以及她对着他行礼时的盈盈笑颜,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可是,多年来的小心翼翼和步步为营已经造就了他多疑谨慎的个性,他在云太后跟前说的话只不过是对她的一种安抚。
范增一家的确已无威胁,可是落毛的凤凰也不一定甘心栖于在荒凉之地。再说当年皇甫羿死时,范家态度太过模棱两可。瑞帝一向厚待范家,皇甫羿出事之后,瑞帝心痛不已失去理智,当时发疯般地谴责皇甫羿身边的每一个人。
范家因为林氏和华贵妃的关系,所以走得很近,特别是范家的三个儿子,当年还和皇甫羿称兄道弟,感情可见一斑。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当真只想利用颜儿重获荣华富贵,还是别有用心呢?所以,对范家,皇甫靳还是要防。
窗外中庭月色中,连绵不绝的宫灯蜿蜒成无数条交错相向的红线,皇甫靳情不自禁地将视线移向承恩殿的方向,悸动的心好似有了片刻的温柔和平静。
倏地,埙声扬起,时高时低,时徐时急,低沉的音符被习习的凉风吹起无数个缠绵的心事。
“福禄!”
“奴才在,皇上您吩咐。”
“摆驾承恩殿吧!”
“承……承恩殿?皇上不是说今晚留宿紫云殿的吗?”福禄不解皇帝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心思就起了变化。
“福禄,难不成朕就不能为刚刚的举动感到后悔吗?”
皇甫靳嘴角含笑,福禄的心咯噔一下,服侍这少年皇帝已有不少日子了,对于他的言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福禄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可是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主!
“奴才惶恐,奴才这就去准备。”
须臾,一切俱已打点妥当,戌时,福禄领路,手执绢制宫灯,一行人走向承恩殿。因为今晚皇帝并未曾派人通报,加之时辰已晚,到了承恩殿方才知道淑妃已经歇息了。
皇甫靳心想,那丫头可能也已歇下了吧。宫女们急着要进去通报淑妃接驾,却被皇甫靳拦了下来,“算了,既然已经歇息了朕还是去别的殿阁。”
“皇上!”西边抄手游廊那端响起了颜儿的声音,她手提宫灯莲步姗姗,向着这边走来。
颜儿到皇甫靳跟前站定,行了礼,俏生生地问道:“皇上怎么不事先通知呢,奴婢们也好提前有个准备啊!”
“多嘴的丫头,难道皇上行事还需要你来教不成?”福禄刚刚受了骂,心想这丫头的胆子可比自己还大,为了讨好皇甫靳,他率先呵斥颜儿。
“福禄!”不料,皇甫靳竟斥了他一句,“你这奴才最近话是越来越多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福禄平白无故又受了骂,只好乖乖闭嘴。
颜儿提着宫灯,看着福禄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忍不住笑,她手里的宫灯散发着浅浅的光晕,照得她眉目如画,竟比白日里还要美。
颜儿将视线从福禄的身上移到皇甫靳的身上,正好对上皇甫靳的视线,于是绽开甜甜的笑容道:“皇上,您需要奴婢进去通报淑妃娘娘吗?”
“通报不需要了,朕倒是乏了,在里边小憩一会儿就回紫云殿去,你去给朕弄点好吃的来,朕饿了。”
福禄侧了侧脑袋,心里嘀咕道:刚刚不是说要去别的殿阁吗?这会儿见到这丫头怎么又不想走了呢?还说乏了饿了,难道……
福禄直了直身,认真地打量起颜儿来。只见颜儿一脸讨人喜爱的笑,甚是可爱地答道:“皇上,原来您是来承恩殿讨吃的。”
皇甫靳大笑,一旁的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就请皇上去厅里边歇着,这好吃的东西看来得奴婢亲手去做了,因为这会儿厨子们都睡了。”
颜儿一边说一边迎着皇甫靳入花厅。皇甫靳问道:“原来你还会烹饪?告诉朕你能做什么好吃的?”
颜儿挪了挪雕花椅子让皇甫靳坐,吩咐守夜的宫女们给皇甫靳上了茶水,笑着回答:“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这个时候来承恩殿可别想吃到好吃的了,奴婢要去厨房看了以后才能知道给您做什么好吃的。”
皇甫靳心情大好,又是一阵欢笑,颜儿这才带着一名宫女去了厨房给皇甫靳准备好吃的。不过,皇甫靳一来毕竟还是惊动了不少人,淑妃听得声响知道是皇甫靳来后,连忙披衣而起,匆匆出来相迎。
“皇上,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有,你们怎么都不通报一声呢?”
“好了淑妃,你也不要怪她们,是朕的不是,原先没想着要来的,所以没有通报。来来来,你坐在这里陪朕说说话,颜儿说给朕去做好吃的,不过这丫头让朕好等哪,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做好。”
淑妃被皇甫靳拉着坐在身旁,惊讶地问着身边站着的承恩殿宫女:“颜儿给皇上做好吃的了?这会儿厨房里哪还有好东西啊?”
淑妃刚刚坐下便又起来道:“还是让臣妾去看看吧,臣妾怕这丫头做不出好吃的,这会儿正躲在厨房不肯出来见人呢!”
“娘娘,您怎么说奴婢的坏话呢?”颜儿右手擎着银漆托盘,笑靥如花地走了进来,“厨房里的确没有什么好东西了,不过奴婢……”
颜儿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淑妃伸颈,看了托盘里的食物,忍不住追问:“这些东西你哪里弄来的?”
颜儿只笑不答,皇甫靳甚感好奇,挪了挪身子也凑近托盘看:“咦,这个时候你去哪里弄来的鱼?这沙锅里炖的又是什么呢?”
颜儿笑而不语,掀开沙锅盖子,热气扩散上升,夹着一股子香味儿瞬间扑鼻而来。
“哇,真是香啊!”皇甫靳忍不住赞叹,“看起来这鸽子汤很好喝!”
淑妃狐疑地盯着颜儿,再看看这新鲜的糖醋鲤鱼和人参枸杞鸽子汤,问颜儿身后的宫女小玉:“小玉,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
“娘娘,”颜儿扯着淑妃的衣袖道,“您放心吃就是了!”
“本宫还真不放心呢!”淑妃说完盯着小玉。皇甫靳也觉着好奇,笑着问:“倒是说来听听,朕也怕这东西吃到一半会有人上门来算账。”
“谁敢和皇上算账啊!”颜儿还是自得其乐,却是不肯说,“娘娘和皇上放心吃便是。”
小玉被皇甫靳和淑妃继续逼问,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其实这鱼儿是从离承恩殿不远的放生池里捞来的。”
皇甫靳听了以后眼角开始抽搐,淑妃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继续问:“那么这鸽子呢?”
“这鸽子是……是敬事局的小贵子公公上个月刚刚养的……”
“哈哈……哈哈……”这下皇甫靳忍不住开始大笑,拿在手上的银箸几次想下手却因为觉得好笑夹不住而放弃。
“好一个范颜儿啊,哈哈,笑死朕了!”
颜儿挠挠头,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淑妃以食指戳着颜儿的脑门,“你这丫头,竟连放生池里的鱼也敢捞来吃,你还真不怕神灵责罚啊!”
“娘娘,奴婢可从来都不信这鬼神之说的,反正都是要吃鱼的嘛,这外面买来的和放生池里的不都是鱼嘛,真要不想杀生就从此不要吃鱼!”
“皇上,你看她还有理了。”
“这话中听,朕也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这鱼只要好吃便好,管它是从哪里来的。”
皇甫靳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之后大赞道:“嗯,味道真是不错,这手艺可以媲美御膳房里的厨子了,淑妃,你也尝尝。”
颜儿一看皇甫靳吃上了,急忙执起搁在托盘里的白瓷酒壶,壶内装着花雕酒,颜儿分别给皇甫靳和淑妃斟上一杯道:“有菜怎能没酒,上等的花雕酒请皇上和娘娘品尝。”
“颜儿,这酒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本宫记得承恩殿里可是无人喝酒的哦。”
皇甫靳挑了挑眉道:“颜儿,你这一晚上可是给朕制造了太多的惊喜,你可不要告诉朕这花雕酒也是你顺手从哪里拿来的。”
“皇上,娘娘,这酒你们放心喝便是!”
皇甫靳举杯轻呷了一口,突然再次大笑道:“这酒朕是喝得放心。”
淑妃不解而问:“皇上这是为何,难道您已知道这酒的出处?臣妾可是害怕这酒又是来路不明呢!”
“哈哈,爱妃放心地喝,因为这酒是来自朕的紫云殿的。”
“啊?”淑妃又吃了一惊。
颜儿笑着回答:“这酒是福公公刚刚差人去紫云殿取来的,他说皇上最喜这个酒。”
福禄守在厅门外,听到颜儿给他记了一功,连忙点头哈腰称“是”。皇甫靳睨着他道:“你今晚就数这件事做得最让朕称心。”
“谢谢皇上夸奖!奴才惶恐!”
福禄看了看颜儿,颜儿向他露出会心的笑,他心想:这丫头可真是机灵!
刚刚福禄被皇上斥责时颜儿看在眼里,所以,她才主动问及福禄紫云殿里有没有酒可以拿来给皇上助兴,然而刚刚皇帝问起,她又把这功劳让给了福禄。
福禄心想:怪不得皇上会喜欢她,并且喜欢的方式还这么含蓄,好像很怕会吓到她。
皇甫靳吃得开心,便要求颜儿坐下和他们一起吃,颜儿推辞着不肯坐下。
“颜儿,朕今晚很是开心,这两道菜虽说来路有点不明,可是味道真是好得很,你说朕是不是应该赏赐点什么东西给你才好呢?”
“不要不要,奴婢在这承恩殿里有娘娘的庇佑,所以这吃的用的穿的都比别处的姐姐们好,奴婢啥也不缺,所以皇上就不要赏赐了。”
福禄听着这话心里又开始嘀咕了:刚刚还夸这丫头聪明,看来其实是个缺心眼儿的,什么赏赐不赏赐的,这皇上明明就是想变着法儿地送她东西嘛。
“不行,今晚朕的心情很好,朕一定要赏你一样东西!”
“这个……”颜儿巧笑倩兮道,“奴婢这会儿一时还想不起要什么赏赐,不如等奴婢想到了再向皇上索要吧!”
“哈哈,如此甚好!”
颜儿转过身对着皇甫靳屈膝而跪:“多谢皇上恩典!”
皇甫靳伸手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起来吧。”
触及皇甫靳厚实的手掌,颜儿巧妙避开,起了身。
喝完了酒,淑妃扶着皇甫靳进了寝殿,皇甫靳已有了几分醉意,淑妃服侍他更衣洗漱,待她忙完之后,她发现皇甫靳已闭上了眼,不知道是否真的入睡了。
淑妃解了衣衫,熄了烛火,将自己曼妙的身躯贴在皇甫靳的身后,嘤咛地唤道:“皇上……”
皇甫靳并没有转身,而是沉沉地说道:“爱妃,朕今晚累了。”
淑妃心里觉得有些许的委屈,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应该感到开心才对。皇甫靳已连着三个晚上来她这里了,像今晚,在她已经歇息的情况下,他还是来了。这是不是表明她在他的心中真的有着不一般的地位?可是,她为何高兴不起来,为何总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她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第二日,颜儿又被云太后叫去安宁宫梳头,晌午时分回到承恩殿的时候却发现气氛不对,青儿勉强应付着她,香姑姑竟对着她冷冷一笑。颜儿摸不着头脑,径自去见淑妃,淑妃对她倒还是和善,但仅仅只是和善,并无平日的亲近之情了。
“娘娘,奴婢可以问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颜儿开门见山地问。
淑妃却是微笑道:“颜儿你多心了。”
淑妃话音刚落,却见香姑姑端着茶水进来,颜儿伸手相接却被香姑姑推开,香姑姑冷冷道:“不敢劳烦!”
“香姑姑,你这是为何这般对我啊?”
颜儿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当初的确是有心靠拢淑妃,也多少存着利用她的心态。可是自从入了这承恩殿,摸着自个儿的良心,她也是坦坦荡荡的,什么时候竟成了她们眼里的白眼狼了?
“姑姑,你不要为难颜儿了。”
“娘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还是奴婢在为难她了,明明是她忘恩负义的嘛。”
偏殿里三人起了争执,殿外却听得宫人在报:“贤妃娘娘到!”
“她今日倒是跑得勤,这半天时间竟然来了第二趟了。”香姑姑摆好茶水,嘟囔着离开,经过颜儿的身边不忘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道,“没脸的东西,还敢再回来讨娘娘的好!”
颜儿经不住香姑姑这么用力地一推,连着倒退了几步,幸得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否则怕是整个人都要跌坐在地了。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这太后和皇上眼前的大红人怎么这会儿就不被待见了呢?”
凤仙花汁染就的指甲衬着五根葱管儿似的手指扶着颜儿的胳膊,不是别人,正是贤妃秦落雁。
“多谢贤妃娘娘!”颜儿行了礼,那边香姑姑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颜儿心里觉得委屈,心里想着这淑妃和贤妃二人向来水火不容,分居敬僖、承恩两殿老死不向往来,今儿个贤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并且刚刚从香姑姑的口中得知,这贤妃刚刚已来过一次了。
“姐姐这是怎么啦?如今你大可放心啦,有颜儿在太后和皇上跟前出尽风头,皇上大抵会看在她的面上来你承恩殿的。”
颜儿猛地回头盯着贤妃问道:“贤妃娘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皇上向来喜爱我们娘娘温柔敦良,怎么能说看在奴婢的面上才来承恩殿的呢?”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小小的偏殿,颜儿的脸上一阵火辣,眼前一片金星,只觉得自己的右耳有了片刻的失聪。贤妃的那一记耳光是打得又狠又猛,颜儿抚着自己已经肿起的右半边脸无奈而又气愤地看着贤妃。
“真是不知好歹的奴才,竟敢质问起本宫来了?看来是平日里被姐姐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然忘记了自己就是一个奴才丫头的命了!”
奴才丫头的命?
颜儿被这几个字震得心口好一阵疼痛。她看向淑妃,淑妃竟也不帮她说一句话,任凭贤妃继续辱骂她:“天生下作的东西,小小年纪就有一股子狐媚样,竟勾引着皇上去花藤树架子下干这些没脸的事!”
那日颜儿小心闪出藤萝架,看来还是被人瞧着了,这事一经贤妃的嘴再传到承恩殿,自然就被染上了颜色。
“娘娘,您不相信奴婢吗?”颜儿不理会贤妃的骂,只是看着淑妃。
“颜儿,皇上要是真看上你了,本宫也会为你高兴。看来过不了多久,你我主仆情分也要尽了,日后要以姐妹相称了。”
“娘娘……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淑妃不再理会,只身站起,抚着鬓角碎发道:“妹妹也请回吧,本宫乏了,想去歇歇了。姑姑,送客!”
淑妃下逐客令惹得贤妃好没面子,她一跺脚道:“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就算本宫多管闲事了!”
气也出了,人也打了,虽然丢了几分面子却足够她爽快几日,贤妃挺起腰板趾高气扬地出了承恩殿。
颜儿捂着脸,淑妃则扶起了香姑姑的手,不再多看她一眼,出了偏殿向寝殿行去。
颜儿冷笑,女人之间的情谊一旦沾上了男人便无情分可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去厨房煮了一个热鸡蛋对着铜镜敷脸。
不看还好,一看着实吓了自己一跳,那右半边脸肿得……肿得让原先的小脸都变了形!
这贤妃也太狠了!
不过最让颜儿伤心的倒不是贤妃的狠毒,而是淑妃的冷漠。
颜儿抚着自己的脸,心想着今日是无法出去见人了。可是到了月上西厢之时,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叩门道:“颜儿,紫云殿差人来了,说皇上要见你!”
“什么?”颜儿推开方形雕花推门,见着承恩殿的小宫女正站在门外,“现在就要去吗?”
小宫女点头道:“来人正在前院候着呢。”
颜儿心里犹豫,皇甫靳那里自然是推托不过去的,只是这样一来淑妃对自己的猜忌之心便会更甚,误会也就越来越深了。
眼看小宫女催得紧,颜儿只好匆匆地整了整衣服便出了门,行至离正殿不远处的游廊,正瞧见香姑姑从殿内出来,身后还跟着青儿。颜儿知道这下子又难免要受气了,她对着香姑姑福了一礼,香姑姑急忙闪过身子,绕过她的身旁。一阵凉风吹来,香姑姑的风凉话也就清晰地灌进颜儿的耳内。
“哎哟哟,这不是折我的寿嘛,万一这一去紫云殿回来就成了个什么娘娘,我就真的是罪过了!”
“哼,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看天生就是一个奴才丫头的命!”
青儿附和着香姑姑的话,两人一唱一搭着离去。颜儿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再看淑妃寝殿一阵静谧,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袭上心头。
到了紫云殿天色已晚,颜儿站在殿外等候宫人去禀报后的召见,见着宫娥将廊前的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等着晚风吹起时,绕着大殿的一弯玉带河便会泛起一阵阵银光雪浪。
颜儿凝视着河面,觉得自己的命运犹如那急风逐浪,被命运推着前进,却无明确的终点,好似一叶浮萍,心生无限的荒凉。
“颜儿,皇上让你进去呢!”
大太监福禄亲自来请,颜儿收回自己飘飞万里的思绪,急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着道:“有劳公公了!”
“不过颜儿姑娘,你这脸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肿成这样子?”
颜儿甜甜地笑,伸出手抚了抚自己那还是火辣辣的半边脸道:“没事。”一边将自己右耳侧的头发尽数撩到右肩侧,“公公,这样是不是挡着了?”
福禄咂咂嘴,看着颜儿,以阴阳怪气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被人掴掌了?”
“公公,”颜儿故作生气道,“我怎么可能会被人掴掌呢?我只是不小心被蜜蜂蜇了。”
“被蜜蜂蜇了?”
走进大殿,饶是颜儿将头发东拉西扯地试图挡着那红肿的半边脸,皇甫靳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于是当他问起这是何故的时候,颜儿还是如刚刚回答福禄时一样说是被蜜蜂蜇了。
皇甫靳眯眼,端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将右脸遮遮掩掩的颜儿,许久不见的冷笑再次浮现在嘴角,他懒懒地问道:“是哪个蜂窝里飞出来的蜜蜂啊,朕派人去剿了它替你出口气!”
颜儿心想:这会儿蜇人的蜜蜂不是别人,正是你最宠爱的天龙朝第一美人,我要说了,你舍得剿了她吗?
“皇上,就是在花树之间飞过的蜜蜂,奴婢哪知道它的老窝在哪里……呵呵,没事的啦,明天就能消肿了。”
“皇上,不如由奴才跑一趟,去御医院王御医那里要点药来给颜儿姑娘敷一敷,去年奴才这手上也被蜜蜂蜇过,当时也是肿得厉害,是王御医用什么膏涂了以后,不消一刻的时辰便消肿了。”早已揣得圣意的福禄适时地拍马屁。
皇甫靳面露欣喜之意,“那你快去快回!”
“遵旨!”福禄躬着身,飞快地退出大殿。
大殿之内独留皇甫靳和颜儿二人,皇甫靳也不说话,颜儿一直低着头又不敢抬头看他,一种紧张而又令人不安的气氛在逐渐弥漫。
“过来!”皇甫靳打破了这无声的僵持状态。
颜儿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不明所以道:“呃?”
这丫头虽然躲躲闪闪地不让他看到那红肿着的半边脸,可是,半掩的长发里若隐若现出来的五个指印着实让他气愤。
“朕让你过来!没听到?”
“哦……不是。”
颜儿僵硬着四肢,碎步前挪地走至皇甫靳跟前,隔着漆金龙案和案下两级以猩红地毯铺就的玉石阶,抬头看向皇甫靳。
皇甫靳从龙椅上起了身,探过龙案,以半俯的姿态撩起颜儿掩在脸侧的长发道:“不要动,让朕瞅瞅。”
“皇上……”颜儿的身子轻颤,小步后退了些。
皇甫靳皱眉,愠怒道:“让你别动没听到吗?”
颜儿只得直着身子,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但口中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召见奴婢……有什么事吗?”
皇甫靳的手指滑过颜儿红肿的脸,掀起她的长发,近距离地看到她的眉眼,凝视着那宛若月夜下波光潋滟的如水清眸时,他那颗冰冷坚硬的心硬生生地颤动了一下。当她眨动眼眸的时候,皇甫靳便觉着自己的心好似被这潋滟水眸之下的层层旋涡给深深地盘吸进去了……幸好她的一声嘤咛,方让他回过神。
皇甫靳清了清嗓子,不悦地反问:“怎么,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颜儿低头解释,也趁机巧妙地避开了皇甫靳托着她半边脸的手掌。
“朕让你来,是想听你吹埙了,你的埙声能让朕的心感到平静。”
颜儿从袖筒里摸出她随身携带的埙,以手指轻轻拂拭,闭上眼将埙凑至唇边。正当皇甫靳以为一声悦耳悠扬的埙声就此响起的时候,却突然冒出了一声:“咕咕——”
颜儿急忙撤掉放在唇边的埙,皱眉咬唇,一手按着自己的肚子,真是丢脸哪!
“哈哈……”皇甫靳大笑,“你饿了?”
听到人家肚子在叫,知道人家肚子饿了有那么好笑?这一天折腾下来不要说吃东西,她可是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啊。
“回皇上,奴婢是真的饿了。”
皇甫靳见着她无辜万分委屈万般地嘟起小嘴的样子,真是觉着十分可爱,原来,女子也是可以这种媚态来让男人为之心动的。
“来人哪!”
守在大殿之外的宫人听到皇帝的呼唤之声,急忙躬着身子进入大殿,“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御膳房,命他们将朕的夜宵提前端上来,还有原先定好的荞麦卷和龙须糕不要上了,让他们给朕做一份糖醋鱼,再炖一蛊新鲜的鸽子汤来。”
“皇上夜宵要用这个?”宫人好奇地问,也是为了确认。
“怎么,不可以还是做不出来?”
“奴才这就去吩咐!”
宫人退下,颜儿想起那晚之事也忍不住掩唇而笑。
皇甫靳复又从龙椅上站起,绕过龙案,手持袍角,沿着玉阶而下,走到颜儿跟前,“朕这算不算是答谢还礼宴?”
“是,皇上!”颜儿展颜而笑,明眸皓齿,最是万种风情。
皇甫靳不觉愕然,原来自己也会为一个女子的笑容所动容。
而颜儿却在欢笑背后想起了承恩殿里的无数惆怅,不禁自问:难道在这寂寂深宫之中,他,这个她曾为了寻找答案而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人,才是她往后的依靠吗?不,过往种种早已教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那个戴着面具的让她心心念念的人,颜儿亦无法将他读懂,何况是为谋帝位不惜一切的皇甫靳呢?
福禄一路小跑至紫云殿,把冰玉凝露膏呈献给皇甫靳。皇甫靳亲自为颜儿上药的时候,颜儿终于感觉到了某种事即将发生的可能。也许,贤妃和淑妃对她的防范并非没有理由;也许,皇甫靳已经在很多人面前显现出了他对她的格外重视和偏爱。然而,当这种结果真的要来的时候,她又将如何面对呢?
一室欢笑之后,颜儿抚着自己的肚子道:“奴婢多谢皇上,这下子吃饱喝足了!”
颜儿净了手,复又拿出珍藏在袖筒里的埙。大殿前一溜扇窗已被福禄逐一打开,殿内芸香缭绕,颜儿倚窗而立,清风拂面。一曲离别,道得人百转千回,窗外落絮无声,只是光影如幻。
曲终人皆散,皇甫靳目送颜儿的身影被月光拉长,心中若有所失。
“福禄,你去安宁宫,让母后下一张牒纸,将范颜儿纳入后宫,晋封为庄妃!”
“皇……皇上!”
愁云卷尽,那一抹倩影已消失于一片夜色之中,皇甫靳勃然大怒,“非得要朕说上第二遍才可吗?”
“不,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颜儿抚摸着脸颊,皇甫靳亲手敷上的一片清凉已让原本的红肿渐渐消了下去。颜儿入了承恩殿,走进殿内,看见淑妃寝殿依旧灯火明亮,知道她还不曾睡下,心里在踌躇着要不要进去向她解释那日的事情。可是,一想起今日皇甫靳召见她之举,心想自己的解释在淑妃的眼里自然就有了欲盖弥彰、越描越黑之嫌了。
颜儿叹气转身,却听得淑妃的声音响起:“是颜儿回来了吗?”
“是,娘娘。”
“进来吧。”
听着淑妃的声音语气又好似回到了她们以往相处时候的温和婉转,颜儿心里不禁一热,便推门而入,“娘娘,您怎么还不歇息呢?”
“本宫在等你回来。”淑妃已卸了妆,一头长发如云,披散在肩上,背对着颜儿面向梳妆台而坐。
颜儿走近她,信手拿起妆奁里的牛角梳,“娘娘,让奴婢帮您梳梳头吧!”
淑妃转身,按着颜儿搁在她肩膀上的手道:“不用了,你且坐下。”
颜儿挪了四角凳,依着淑妃的话在她面前坐下。淑妃伸手在梳妆台前取了一个刻有花纹的银匣,食指一按,扣纽一松,盖子弹开,只见里面藏着雪白如凝脂般的膏药。
“这个是本宫从娘家带来的,是祛肿消炎的良药,你试试。”
“娘娘,”颜儿的胸口一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谢谢您还能想着奴婢。”
淑妃拍了拍颜儿的手道:“都怪本宫,一时耳根子犯软,听信了别人的话,教你受了这样的委屈,你不要怪本宫才好。”
“娘娘,奴婢怎么会怪您呢?您的恩德奴婢一直记在心里,奴婢只希望您不要怨恨奴婢才好。”
淑妃摇头道:“颜儿,本宫还是那句话,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即便你真的被皇上封为妃子,本宫心里也会永远记着你的好。”
颜儿摇头解释,便将那天从御花园里出来如何碰着皇甫靳,以及皇甫靳觉得她长得很像孝德皇后之事一并告于淑妃。
淑妃恍悟道:“这也难怪了,你看皇上对云太后都这般孝敬,对于自己的亲娘肯定有着非一般的感情了。”
“娘娘,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奴婢只想让娘娘相信奴婢无心争得帝王宠,奴婢只想平平静静地跟在娘娘身边,永远都不要与娘娘为敌。”
淑妃听了颜儿的话心里很是感动,不禁垂泪,主仆二人夜谈之后倒也冰释前嫌。
颜儿不知淑妃的想法,但是,仅凭淑妃当初对她以情相待,哪怕知道淑妃别有用心,颜儿也不会记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