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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詐死背後

  第二日早朝之後,皇甫靳匆匆趕來安寧宮。   “母后,您找朕來所爲何事?”   “皇上,最近哀家心裏很不踏實,總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母后,”皇甫靳的臉色下沉,顯然他很不願意雲太后提及口中的“那個人”,“朕一早就和您說過,如今天下已定,您只需享受這榮華富貴便可,無須再爲這些事操心了,朕能應付得來。”   雲太后一邊點頭,一邊又搖頭,從自己身側的矮几上拿出昨晚敬事局羅公公交與她的信函道:“關於淑妃身旁的那個顏兒丫頭,昨日哀家才知道她原是前武敬侯的侄女兒。”   “她是范增的侄女?”   雲太后點頭。皇甫靳接過信函,一目十行看完。   想起昨日與顏兒相處的那一段短暫而快樂的時光,皇甫靳的臉上就不自覺地揚起笑意:“母后,仕途落魄的功臣,想借女眷的力量爲自己贏回一席之地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他們只是想着讓自己家的侄女進宮來邀寵倒也不可怕,我只怕他們會有其他陰謀。”   “陰謀?范增此人過於耿直,朕可不想將人力和精力放到這樣一個無用之人身上。當年若不是先帝念及他的功勞,讓他去守皇陵,朕怕是早就想不起有這麼一個人了。”皇甫靳將信函遞還給雲太后,“母后不要整日裏擔心這些事,這樣一來你這頭痛病如何好得了?”   “皇上,范增爲人雖然耿直,可你不要忘記他的妻子林氏可是當年華貴妃的貼身侍婢,陪着她從齊夏國嫁到天龍朝的。”   “那又如何?如今華貴妃早已死去,連她那唯一的兒子皇甫羿也死了,一個陪嫁的侍婢且已老去,還有何好顧慮的?”   雲太后細想着皇甫靳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便不再開口。   皇甫靳見雲太后沉默不語,還以爲剛剛他的話說得過重了,方又開口道:“其實要防的不是這些死去的人,以及雖活着其實和死了沒什麼區別的人。”   雲太后抬頭,心裏清楚皇甫勒所指何人,“皇上還沒想到對付他的辦法嗎?”   皇甫靳冷冷一笑道:“朕這個八弟一向如此,自小便是這般看似對任何事情都聽之任之,其實心裏清楚得很,連朕的想法,他其實都一清二楚。”   “皇上一直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難道當真抓不住他一點把柄嗎?”   皇甫靳冷笑着點頭,雙手忍不住緊握成拳。記憶成傷,無法抵擋。   皇甫珉——皇甫靳的八弟,自當年的三皇子皇甫羿死後便享盡了瑞帝的寵愛,可是,一直以來他都表現出一副只圖享樂不圖江山的無爲心態。然而,不管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如何,瑞帝卻一心想着將皇甫靳的太子身份廢去,扶他登上皇位。   爲求自保,爲取得母后付諸一生心血的皇位,皇甫靳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後生,在當時的雲貴妃和姨表兄弟小木侯爺的幫助下,以詐死取得了瑞帝的最後一絲憐憫。   “父皇,兒臣怕是快不行了……以後再也不會讓您傷心,讓您爲難了。”   兩年前皇甫靳十八歲,看着瑞帝頂着漫天的風雪而來,他立即和衣躺在牀上。瑞帝看着已是“奄奄一息”的皇甫靳,多年來對他的質疑和懷疑盡數消殆。   “靳兒——”   “父皇,謝謝您還能來看兒臣最後一眼。”   “靳兒,你這是怎麼了?前幾日不還是好好的嗎?”   瑞帝說到此感覺到無比內疚,是的,他前幾日見着皇甫靳還是好好的,只是在那一日,自己曾在衆臣面前透露過想要另立太子的想法,看來消息已經傳到了他的耳內,使他受了刺激,傷了心……   “靳兒,你不要嚇父皇,你要相信宮內的太醫,他們會治好你的。”   皇甫靳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上硬擠出一絲笑,“父皇,不管您心裏如何懷疑兒臣,兒臣只願做您的兒子,不要做什麼太子,兒臣只想做您的兒子,只想享受尋常人應該有的父子之情。”   瑞帝心頭一熱,忍不住掉下眼淚,握着皇甫靳的手道:“靳兒,父皇錯了,這些年父皇一直忽略了你,不但忽略了你還一直質疑你懷疑你。靳兒,父皇老了,羿兒已去了,父皇再也無法承受親人一個個離去,你要聽話,不要再傷父皇的心了。”   皇甫靳的身子一陣顫抖,他撫着自己的胸口,臉色劇變,青筋突出,雙眼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瑞帝。   “靳兒,不要!靳兒!來人哪,快傳太醫,快!”   皇甫靳緊緊地抓着瑞帝的手道:“父皇……對不起,兒臣對不起您……”   等到太醫趕來的時候,皇甫靳已“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瑞帝悲痛欲絕,無法言語,只是一直看着皇甫靳的“屍體”,最後仰天長嘯:“老天啊,你爲何這般殘忍?”   皇甫靳做到了!他以死喚起瑞帝對他的愧疚之情。不僅是對他的愧疚之情,還有對他的母后、對雲貴妃的愧疚之情。那些曾經被瑞帝傷害和忽視了的人將會在瑞帝的心裏一一復活,瑞帝將會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責中,他將會時時遭受良心的詰責,讓他在夢裏夢外都無法將皇甫靳忘懷!更重要的是,要讓瑞帝因爲自責,即便在皇甫靳死後的日子裏,也不敢輕易開口重立太子!   瑞帝一生內心羈絆過多,雖然有着君臨天下指點江山時的萬丈豪情,卻也被一個情字所累,以致暴露出他個性中優柔寡斷的一面。當年的瑞帝數年來專寵一個華貴妃,大有後宮三千隻取一瓢之勢。   皇甫靳的腦海裏依稀還有華貴妃的身影,那位齊夏國的長公主當年以天下第一美人之名名揚天下,讓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爲她傾倒。正值年青的瑞帝親自南下前往齊夏國求親,長公主被其風姿所折服,在瑞帝已立皇后之時還委身下嫁,甘願成爲瑞帝的一名妃子。   彼時,天龍朝皇后宮氏已懷有四個月身孕。同年,華貴妃也懷上子嗣,次年和皇后先後誕下一名兒子,即爲日後的太子皇甫靳和三皇子皇甫羿。在此過程中,後宮妃子也先後爲瑞帝誕下兒女,只是當時的華貴妃受盡寵愛,除去三子皇甫羿,瑞帝對其他后妃所生下的子女只是盡了最爲基本的責任,卻無過多關懷。   皇甫靳雖然一生下來就被立爲太子,卻並非因爲瑞帝的喜愛,而是難逃祖訓祖規,立嫡長子爲儲。在皇甫靳的印象中,他的母后從不爭寵,她一向體弱多病,自生下他後身體更不如從前。她雖然很美,卻美不過華貴妃,但她好似從來都不嫉妒,卻也從來都不笑。她唯一爲皇甫靳所爭取來的就是這太子之位,她曾當着他的面對瑞帝說:“皇上,臣妾此生無求,只求您能善待靳兒,給予他應有的地位。”   皇甫靳記得母后說這話的時候已是病入膏肓之際了,瑞帝當時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道:“皇后,你放心便是,朕向你承諾,靳兒的太子之位不會因爲任何事而動搖!”   可是,在後來的日子裏瑞帝還是動搖了,一次又一次地動搖了。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裏的三皇子,在成長中日益顯示出不同於其他孩子的聰明,皇甫靳經常看到瑞帝將皇甫羿抱起並大笑道:“朕的羿兒纔是上天賜予朕最好的禮物啊!”   皇甫靳站在雨收雲斷的寂寂深宮裏,冷眼看盡孤城暮角中的悲涼,在母后死去的日子裏他已明白,父皇當年在她彌留之際的承諾不過是對垂死之人的一種慰藉。雲貴妃牽起他的手時,小小年紀的皇甫靳眼裏已有了成人的滄桑,寵辱不驚的外表之下,一顆心已開始蠢蠢欲動了。   “母妃,您會幫着靳兒一步一步登上帝位嗎?”   “我會,我會牽着靳兒的手,帶着你坐上你應得的帝位!”   失去了可以依賴的母后又如何?得不到父皇的垂愛又如何?他皇甫靳還有曾家,還有木家,還有云氏,除去這些,單憑太子之位,即使是沒有的,他也可以讓他有,而對於有的,他也可以讓他沒有!   得失權衡,取捨之間原不過是自己的那一顆心。   那麼,當瑞帝想要皇甫羿取他而代之的時候,他就可以讓三皇子消失!   只是,皇甫靳不曾料到,皇甫羿的消失並沒鞏固住他的太子之位,瑞帝將空懸着的無處可依的父愛又給了和皇甫羿長得頗爲神似的八皇子皇甫珉。   皇甫珉,這個皇甫靳從不曾放在眼裏的弟弟,竟然可以一躍成爲爭奪太子之位的勁敵,成了朝中衆臣,特別是瑞帝心腹們爭相追逐的對象。   這讓皇甫靳明白,權力是多麼令人瘋狂的東西,它是一把雙刃劍,可以讓你得到很多,也可以讓你失去更多。   只是,這一次,他要釜底抽薪,他要一記重錘定江山,他已等不起,也輸不起了。所以,他要絕地反擊。這種反擊最好能麻痹對方,架空對方的所有戒備之心!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死!不是他們死,而是自己死。因爲,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死人才是最不具備殺傷力的,死人也是最不具攻擊性的。   皇甫靳密謀多年,終於覓得一祕方,那其實是一種毒藥,以上百種稀少絕跡毒蟲的血液煉製而成。飲下一杯猶如萬蟻噬心,呈現出類似犯了心痹之症的症狀,會在短時間內立即停止呼吸。這個過程不但痛苦,結果也是極具未知性的。   這毒藥必須要於服毒之前半盞茶的時間內先行服下解藥,如果拿捏不準這時間,到時毒血攻心,便有可能永遠停止呼吸了。   爲了能擁得這錦繡河山,爲了能衣袖一揮指點這萬里江山,皇甫靳以命爲賭注!   當他從已被密封的棺木中醒來,聽到悲喜樂交加的演奏時,他知道那是瑞帝在爲他迎娶太子妃,那曾家的四千金將要成爲他的犧牲品。   皇甫靳知道,這一次,他終於要贏了!   小木侯爺在封棺之日向瑞帝申請,他想陪着太子度過最後一個晚上。已是悲痛萬分且又陷入無限悔恨之中的瑞帝欣然同意了小木侯爺的請求。子時,小木侯爺以迷煙迷暈了守靈的皇親和宮人,成功地將一箱子珠寶和皇甫靳的身體交換。雲貴妃提前疏通好看守皇宮北門的侍衛,皇甫靳就這樣潛逃出宮。   從此,皇甫靳隱藏幕後,以小木侯爺以及雲貴妃遍佈在皇宮內的眼線爲自己的眼睛,注視着瑞帝的一言一行,注視着皇甫珉的一舉一動。因爲他太瞭解瑞帝了,他的詐死雖然會引起瑞帝的愧疚之情,但是瑞帝又豈能讓皇甫家的江山後繼無人?   皇甫靳只希望瑞帝對他的愧疚之情可以久一點,那麼他的計劃才能周密一點。在他決定出手之前,他已命人在坊間散播了對皇甫珉不利的謠言,謠言四起的京城裏到處都在議論當年太子皇甫靳爲何猝死。   傳言一,說八皇子利用自己和已故三皇子相似的長相去討得瑞帝的歡心,並挑唆瑞帝另立太子,以圖篡奪儲位,太子之所以犯病,是因爲被活活氣死。   傳言二,說當年太子並非死於心痹之症,一向身體健康的他之所以猝死,是因爲他被人下了毒,至於是何人下毒,當然是一心想謀奪皇位的八皇子了!   謠言一出,皇甫靳本想逼得皇甫珉先發制人,而他自己隱於暗處,靜待時機射出暗箭。可是,皇甫珉比他想象中要聰明,也更可怕,他以不變應萬變,所謂的流言,其實並不曾影響到他。而身體每況愈下的瑞帝已公然表示要重立太子了。   那天晚上,月華初收,雲淡霜薄,還是春寒料峭夜,皇甫靳束上九龍冠,換上杏黃色的雲龍錦袍,手執太子封印,出現在禁宮大門。   他雙眸含笑,數丈之寬的禁宮大門徐徐開啓,幾十名手持長矛的禁衛軍將他團團圍住,火把明亮的夜晚,他看到禁衛軍在看清他的時候所呈現出來的驚慌且又難以置信的神情。   “怎麼,你們想擋住本太子回宮的腳步嗎?”   此語一出,所有人齊齊下跪:“奴……奴才們恭迎太……太子回宮!”   他大笑出聲。   這就是權力,權力可以讓人對着一個可能是已死的鬼魂高喊太子!   消息傳到瑞帝的紫雲殿,皇甫靳尚未踏進紫雲殿,紫雲殿內便是一片悲怮之聲——瑞帝駕崩了!   據說,先行於皇甫靳的宮人在得知他未死之時,已將消息呈報給了身患重病的瑞帝了。   無人知曉瑞帝當時的心境,只知道他是承受不住這個對他來說又是喜又是悲的消息,終於撒手而去了。當晚,滿朝文武入宮,紫雲殿內“死”去兩年的皇甫靳已一身素縞跪於已死的瑞帝跟前。   “請父皇原諒兒臣的不孝,兩年前兒臣當時的確已經死了,只是老天庇佑才讓兒臣從棺中死而復生。父皇,兩年前兒臣並非心痹之症發作,而是有人給兒臣下了毒啊!”   衆臣無語,即便是個個心有疑問,但是,皇甫靳是太子,雖然消失了兩年多,他仍是皇帝親封的太子,在還沒下新詔立下新的太子前,他便還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   “太子啊,太子殿下……您居然還活着?”曾孝全站列在衆臣跟前,看到太子死而復生,激動得老淚縱橫。   然而皇甫靳卻還在哭訴:“兒臣身上一直餘毒未淨,回到宮中又怕會再次遭人陷害,所以一直寄居民間養病。近日聽說父皇身體不好,幾番思量才決定重回皇宮與您父子團圓,共享天倫,可是您……怎麼不等見兒臣一面就……就走了呢?”   皇甫靳哭得萬分悲傷,他知道自己只要哭靈便可,繼承皇位之事自會有人提及。   果然,在自己“死”了的這兩年內做了很多討好瑞帝的事情的曾孝全,以百官之首率先開口:“既然天佑我朝,太子竟然尚在人間,皇上已經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老夫提議應該先讓太子繼位纔是正事。”   曾孝全的跟隨者即刻附和道:“曾相言之有理,太子應該速速即位!”   “不可!”衆臣之中,除去曾孝全還有不少是瑞帝生前心腹,以尚書盧俊爲首的一幫人立即反對。   “皇上兩日前已明確表示要立八皇子爲太子的,如果眼下就要擁立新帝的話,那應該是八皇子,而不是前太子!”   “前太子?”曾孝全冷笑着反問,“盧尚書,這皇上剛剛駕崩尚未立新帝又何來前太子一說啊?太子既然沒死,那麼他就還是太子!”   “曾相,你難道忘了,兩日前你我同在御書房,皇上親口說道要立八皇子爲太子的,你當時還應和來着,如今你怎麼又倒戈了呢?你不要忘了你……”   “盧尚書!”曾孝全阻止他說出那句“你不要忘了你還是八皇子的丈人呢!”“老夫在前日之所以會同意皇上的提議,那是因爲不知太子尚在人間。這皇家的祖訓代代相傳,皇位必由嫡長子繼承!改立八皇子爲太子,那也是以嫡長子不在人世爲前提的,如今太子回來,皇上也不曾廢過太子,這皇位不由太子來繼承,你們說還要由誰來繼承?”   曾孝全說的句句在理,兩方勢力僵持不下。此時,一直緘默不語的雲貴妃站了出來,說道:“早年孝德皇后在的時候皇上曾向她承諾,他將永保太子之位。如今各位大臣看到流落民間兩年的太子已失勢失利,便個個忘記舊情了嗎?”   雲貴妃如此一說,衆臣紛紛低頭,倒不是覺得心有不忍,而是在心中盤算着太子和八皇子之間誰的勝算比較大。   “本宮人輕言微,不敢對各位大臣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希望你們可以權衡清楚再做決定!”雲貴妃多年來一直恪守本分,安居後宮,不逾越朝政,但是今日氣勢凌人,卻是不同以往。   “既然皇兄回來,自然得由他來繼承皇位了!”   紫雲殿外八皇子大步而來,不同於往日的不羈,想來瑞帝駕崩對他打擊不小。他也不理會衆人,而是徑直走至瑞帝跟前,手持袍角,屈膝而跪。   “父皇,兒臣來晚了!”他執起瑞帝已經僵硬的手道,“兒臣向來無心帝位,這些年來您的寵愛已經叫兒臣銘感於心了,您請放心去,兒臣今日在您面前,在列位大臣面前發誓,有生之年不會對皇兄起二心,不會覬覦他的皇位,如違此誓必遭五雷轟頂!”   皇甫珉的重誓讓皇甫靳順利登上皇位,也讓他自己逃過一劫。   這個局面看着是皇甫靳贏了,實則,皇甫珉也沒輸,因爲,他至少在如此艱難的狀況之下保住了命,並且讓皇甫靳不敢輕易對他下手。   比起皇甫靳散播謠言的方法,顯然皇甫珉這招比他更磊落,也更高明。不但如此,皇甫珉還博得了衆人的同情心,如若他日皇甫靳有心要將他除去,必然落下一個爲鞏固帝位不惜殘害手足的惡名。   那晚之後,縱使局外人對皇甫靳的死而復生抱有這樣那樣的疑問,卻也大局已定,誰還有膽去詢問那些舊事?反正,縱觀前朝古人,哪一個皇帝在登上寶座的時候這一雙手是不沾鮮血的?哪一個的腳下又是不曾躺過屍體的?更何況,看清時勢的八皇子都主動退出這場戰爭了,其他人又何來爭鬥之理?   以盧尚書爲首的一干人等在皇甫靳繼位之後,相繼被查出各種罪名,分別處以斬首、抄家、發配、流放……而木家,以及在早年一直支持着皇甫靳的秦、蘇兩家分別得到皇帝的親自提拔,再加上雲氏一門便形成了眼下的四大家族。   最爲尷尬的當屬曾家了。   皇甫靳從安寧宮裏出來的時候,想起了曾家,臉上浮現出讓人無法讀懂的表情。   曾孝全?皇甫靳冷笑。詐死一事,不但爭得了天下,擊潰了皇甫珉,也讓皇甫靳間接地脫離了曾孝全的掌控。   “曾相,兩年多不見,朕見你已是兩鬢斑斑,看來你太累了,也是時候休息休息了。”皇甫靳即位的第二日,曾孝全請求相見,見面之後皇甫靳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皇上你……”   皇甫靳從漆金龍椅上緩緩而立,一臉笑意竟還似兩年前一般溫潤,只是抖落了一身年少彷徨,他轉身而笑之間已有了君臨天下的氣勢。   “曾相,如今朕文有蘇安、秦愈,武有木霖,今早朝堂之上更有四大將軍親手交與朕十八萬禁軍兵符,你對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曾孝全木然地看着這個在自己庇佑下成長的少年,自己曾千辛萬苦地保住他的太子之位,他卻瞞着自己詐死,居於暗中運籌,是不是說明自己這兩年多的一切言行全都在他的監控之下了?   想到此,曾孝全已是一身冷汗。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應該是還有什麼好爭好鬥的呢?   御書房內鋪着猩紅地毯,皇甫靳踩着白底玄色朝靴步步走近。   “皇上,你不能這樣對臣,你明明知道你是……”   “曾相!”皇甫靳的音量瞬間提高。   曾孝全和皇甫靳四目相對,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一種無聲的對峙,好似在沒硝煙的戰場要不留餘地地將對方吞噬。   很快,曾孝全便放棄了。是的,他放棄了,應該學會放棄了。他老了,一宵夢醒已是華髮蒼顏,平生的計算也不過是想將眼前的少年推上帝位。他……也該退下來了。   “對於過去的事情,隨着年齡的增長,你應該學會遺忘,要知舊事不宜重提!”皇甫靳笑意溫潤似玉,俊眼飛眉之間恩怨了無痕。   原來,曾孝全竟一直未將這個少年看明白。   “臣……臣遵陛下之意。”   “曾相放心,日後你曾家之事曾家之人,朕必定也會盡力給予榮華富貴,至於你那無辜的被你親手殺害的女兒,朕也會給予她應有的地位和肯定。”   四丫頭……   曾孝全老淚縱橫,眼前閃過曾筱冉那一雙淚眼,一聲聲“爲什麼”猶如重錘砸下,砸得他無數個夜晚都難以入眠。   可是……可是當年他之所以這樣狠心,還不是因爲皇甫靳的一句話嗎?   “曾相,日後本太子如若登上皇位,一定會將三千寵愛給予四小姐一人的!”那是他們定親之後皇甫靳說的話。   “太子,四丫頭一心只在你的身上,她說過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此生非太子不嫁!”   這原是曾孝全杜撰出來的話,當時皇甫靳的感動如今看來也只是他演的另一場戲。   “好好,你回去告訴四小姐,本太子要定她了!假如本太子哪一天真的死了,曾相你亦要記得讓她嫁給本太子,讓我和她去做陰間一對鬼夫妻。”   曾筱冉的臉再一次出現在曾孝全的視線之中,他原以爲自己一生精於算計,卻不料今時今日的局勢早已在皇甫靳的預料之中。是他自己強行要將與皇甫靳相差六年的小女嫁與他,當初皇甫靳聽得曾孝全的提議喜上眉梢,欣然答應,瑞帝也是贊同。   那一場以便日後可以掌控皇甫靳的政治聯姻,原來早已被彼時才十六歲的他看穿,所以,那一番做鬼夫妻的談話原也是他在心裏有了詐死想法之後故意說的。   皇甫靳早就打算好了,他要在登上皇位之時和曾家來一個徹底的兩清……他不要他曾家的女兒做他的皇后,因爲他,決不願意給曾孝全一絲可以掌控自己的機會!   所以,曾孝全辭官了,曾家沒落了。   皇甫靳在沉酣一夢中醒來,推開紫雲殿前排的一溜窗,涼風拂面,覺得心裏無比暢快。   “皇上,您今晚想去哪個娘娘那裏歇息呢?”   大太監福祿瞅着天色已暗,宮裏的絹紗宮燈被一盞盞點亮,眼看着已是酉時末。   “今晚朕就安歇在紫雲殿。”   “是。”福祿應了一聲,便走至殿門口,吩咐撤了皇帝的轎輦。   “丁七!”   “在!”一聲似有若無的應聲之後,紫雲殿正中一團黑影徐徐伸展,皇甫靳身後竟然已跪着一人,看不見他是何時出現,也看不清他是怎樣出現在這裏的。   “明日派人去皇陵,看看范增一家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舉動,有沒有和什麼特別的人來往。”   “是。”   那團黑影挪了挪,想是要離開,卻聽皇甫靳的聲音更次響起:“還有,日後派出一人給朕時時盯着那承恩殿裏的範顏兒,但凡她的一舉一動必要向朕彙報。”   “是。”   黑影丁七的回答很簡潔,身爲皇帝的暗衛,他們只會奉命行事,他們通常說的話就是一個“是”字。   皇甫靳回頭的時候,那黑影已消失。皇甫靳想起顏兒閉眸吹壎時的情景,以及她對着他行禮時的盈盈笑顏,心裏閃過一絲愧疚。可是,多年來的小心翼翼和步步爲營已經造就了他多疑謹慎的個性,他在雲太后跟前說的話只不過是對她的一種安撫。   范增一家的確已無威脅,可是落毛的鳳凰也不一定甘心棲於在荒涼之地。再說當年皇甫羿死時,范家態度太過模棱兩可。瑞帝一向厚待范家,皇甫羿出事之後,瑞帝心痛不已失去理智,當時發瘋般地譴責皇甫羿身邊的每一個人。   范家因爲林氏和華貴妃的關係,所以走得很近,特別是范家的三個兒子,當年還和皇甫羿稱兄道弟,感情可見一斑。如今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們當真只想利用顏兒重獲榮華富貴,還是別有用心呢?所以,對范家,皇甫靳還是要防。   窗外中庭月色中,連綿不絕的宮燈蜿蜒成無數條交錯相向的紅線,皇甫靳情不自禁地將視線移向承恩殿的方向,悸動的心好似有了片刻的溫柔和平靜。   倏地,壎聲揚起,時高時低,時徐時急,低沉的音符被習習的涼風吹起無數個纏綿的心事。   “福祿!”   “奴才在,皇上您吩咐。”   “擺駕承恩殿吧!”   “承……承恩殿?皇上不是說今晚留宿紫雲殿的嗎?”福祿不解皇帝爲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心思就起了變化。   “福祿,難不成朕就不能爲剛剛的舉動感到後悔嗎?”   皇甫靳嘴角含笑,福祿的心咯噔一下,服侍這少年皇帝已有不少日子了,對於他的言行也有了一定的瞭解,福祿心裏比誰都清楚,他可是一個性格陰晴不定的主!   “奴才惶恐,奴才這就去準備。”   須臾,一切俱已打點妥當,戌時,福祿領路,手執絹制宮燈,一行人走向承恩殿。因爲今晚皇帝並未曾派人通報,加之時辰已晚,到了承恩殿方纔知道淑妃已經歇息了。   皇甫靳心想,那丫頭可能也已歇下了吧。宮女們急着要進去通報淑妃接駕,卻被皇甫靳攔了下來,“算了,既然已經歇息了朕還是去別的殿閣。”   “皇上!”西邊抄手遊廊那端響起了顏兒的聲音,她手提宮燈蓮步姍姍,向着這邊走來。   顏兒到皇甫靳跟前站定,行了禮,俏生生地問道:“皇上怎麼不事先通知呢,奴婢們也好提前有個準備啊!”   “多嘴的丫頭,難道皇上行事還需要你來教不成?”福祿剛剛受了罵,心想這丫頭的膽子可比自己還大,爲了討好皇甫靳,他率先呵斥顏兒。   “福祿!”不料,皇甫靳竟斥了他一句,“你這奴才最近話是越來越多了!”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福祿平白無故又受了罵,只好乖乖閉嘴。   顏兒提着宮燈,看着福祿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忍不住笑,她手裏的宮燈散發着淺淺的光暈,照得她眉目如畫,竟比白日裏還要美。   顏兒將視線從福祿的身上移到皇甫靳的身上,正好對上皇甫靳的視線,於是綻開甜甜的笑容道:“皇上,您需要奴婢進去通報淑妃娘娘嗎?”   “通報不需要了,朕倒是乏了,在裏邊小憩一會兒就回紫雲殿去,你去給朕弄點好喫的來,朕餓了。”   福祿側了側腦袋,心裏嘀咕道:剛剛不是說要去別的殿閣嗎?這會兒見到這丫頭怎麼又不想走了呢?還說乏了餓了,難道……   福祿直了直身,認真地打量起顏兒來。只見顏兒一臉討人喜愛的笑,甚是可愛地答道:“皇上,原來您是來承恩殿討喫的。”   皇甫靳大笑,一旁的宮人也跟着笑了起來。   “那就請皇上去廳裏邊歇着,這好喫的東西看來得奴婢親手去做了,因爲這會兒廚子們都睡了。”   顏兒一邊說一邊迎着皇甫靳入花廳。皇甫靳問道:“原來你還會烹飪?告訴朕你能做什麼好喫的?”   顏兒挪了挪雕花椅子讓皇甫靳坐,吩咐守夜的宮女們給皇甫靳上了茶水,笑着回答:“所謂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您這個時候來承恩殿可別想喫到好喫的了,奴婢要去廚房看了以後才能知道給您做什麼好喫的。”   皇甫靳心情大好,又是一陣歡笑,顏兒這才帶着一名宮女去了廚房給皇甫靳準備好喫的。不過,皇甫靳一來畢竟還是驚動了不少人,淑妃聽得聲響知道是皇甫靳來後,連忙披衣而起,匆匆出來相迎。   “皇上,您怎麼這個時候來了?還有,你們怎麼都不通報一聲呢?”   “好了淑妃,你也不要怪她們,是朕的不是,原先沒想着要來的,所以沒有通報。來來來,你坐在這裏陪朕說說話,顏兒說給朕去做好喫的,不過這丫頭讓朕好等哪,這麼久了居然還沒做好。”   淑妃被皇甫靳拉着坐在身旁,驚訝地問着身邊站着的承恩殿宮女:“顏兒給皇上做好喫的了?這會兒廚房裏哪還有好東西啊?”   淑妃剛剛坐下便又起來道:“還是讓臣妾去看看吧,臣妾怕這丫頭做不出好喫的,這會兒正躲在廚房不肯出來見人呢!”   “娘娘,您怎麼說奴婢的壞話呢?”顏兒右手擎着銀漆托盤,笑靨如花地走了進來,“廚房裏的確沒有什麼好東西了,不過奴婢……”   顏兒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淑妃伸頸,看了托盤裏的食物,忍不住追問:“這些東西你哪裏弄來的?”   顏兒只笑不答,皇甫靳甚感好奇,挪了挪身子也湊近托盤看:“咦,這個時候你去哪裏弄來的魚?這沙鍋裏燉的又是什麼呢?”   顏兒笑而不語,掀開沙鍋蓋子,熱氣擴散上升,夾着一股子香味兒瞬間撲鼻而來。   “哇,真是香啊!”皇甫靳忍不住讚歎,“看起來這鴿子湯很好喝!”   淑妃狐疑地盯着顏兒,再看看這新鮮的糖醋鯉魚和人蔘枸杞鴿子湯,問顏兒身後的宮女小玉:“小玉,這些東西是從哪裏弄來的?”   “娘娘,”顏兒扯着淑妃的衣袖道,“您放心喫就是了!”   “本宮還真不放心呢!”淑妃說完盯着小玉。皇甫靳也覺着好奇,笑着問:“倒是說來聽聽,朕也怕這東西喫到一半會有人上門來算賬。”   “誰敢和皇上算賬啊!”顏兒還是自得其樂,卻是不肯說,“娘娘和皇上放心喫便是。”   小玉被皇甫靳和淑妃繼續逼問,才吞吞吐吐地說出實情:“其實這魚兒是從離承恩殿不遠的放生池裏撈來的。”   皇甫靳聽了以後眼角開始抽搐,淑妃撫了撫自己的胸口繼續問:“那麼這鴿子呢?”   “這鴿子是……是敬事局的小貴子公公上個月剛剛養的……”   “哈哈……哈哈……”這下皇甫靳忍不住開始大笑,拿在手上的銀箸幾次想下手卻因爲覺得好笑夾不住而放棄。   “好一個範顏兒啊,哈哈,笑死朕了!”   顏兒撓撓頭,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淑妃以食指戳着顏兒的腦門,“你這丫頭,竟連放生池裏的魚也敢撈來喫,你還真不怕神靈責罰啊!”   “娘娘,奴婢可從來都不信這鬼神之說的,反正都是要喫魚的嘛,這外面買來的和放生池裏的不都是魚嘛,真要不想殺生就從此不要喫魚!”   “皇上,你看她還有理了。”   “這話中聽,朕也不信這些鬼神之說,這魚只要好喫便好,管它是從哪裏來的。”   皇甫靳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裏,咀嚼之後大讚道:“嗯,味道真是不錯,這手藝可以媲美御膳房裏的廚子了,淑妃,你也嚐嚐。”   顏兒一看皇甫靳喫上了,急忙執起擱在托盤裏的白瓷酒壺,壺內裝着花雕酒,顏兒分別給皇甫靳和淑妃斟上一杯道:“有菜怎能沒酒,上等的花雕酒請皇上和娘娘品嚐。”   “顏兒,這酒又是從哪裏來的呢?本宮記得承恩殿裏可是無人喝酒的哦。”   皇甫靳挑了挑眉道:“顏兒,你這一晚上可是給朕製造了太多的驚喜,你可不要告訴朕這花雕酒也是你順手從哪裏拿來的。”   “皇上,娘娘,這酒你們放心喝便是!”   皇甫靳舉杯輕呷了一口,突然再次大笑道:“這酒朕是喝得放心。”   淑妃不解而問:“皇上這是爲何,難道您已知道這酒的出處?臣妾可是害怕這酒又是來路不明呢!”   “哈哈,愛妃放心地喝,因爲這酒是來自朕的紫雲殿的。”   “啊?”淑妃又喫了一驚。   顏兒笑着回答:“這酒是福公公剛剛差人去紫雲殿取來的,他說皇上最喜這個酒。”   福祿守在廳門外,聽到顏兒給他記了一功,連忙點頭哈腰稱“是”。皇甫靳睨着他道:“你今晚就數這件事做得最讓朕稱心。”   “謝謝皇上誇獎!奴才惶恐!”   福祿看了看顏兒,顏兒向他露出會心的笑,他心想:這丫頭可真是機靈!   剛剛福祿被皇上斥責時顏兒看在眼裏,所以,她才主動問及福祿紫雲殿裏有沒有酒可以拿來給皇上助興,然而剛剛皇帝問起,她又把這功勞讓給了福祿。   福祿心想:怪不得皇上會喜歡她,並且喜歡的方式還這麼含蓄,好像很怕會嚇到她。   皇甫靳喫得開心,便要求顏兒坐下和他們一起喫,顏兒推辭着不肯坐下。   “顏兒,朕今晚很是開心,這兩道菜雖說來路有點不明,可是味道真是好得很,你說朕是不是應該賞賜點什麼東西給你纔好呢?”   “不要不要,奴婢在這承恩殿裏有娘娘的庇佑,所以這喫的用的穿的都比別處的姐姐們好,奴婢啥也不缺,所以皇上就不要賞賜了。”   福祿聽着這話心裏又開始嘀咕了:剛剛還誇這丫頭聰明,看來其實是個缺心眼兒的,什麼賞賜不賞賜的,這皇上明明就是想變着法兒地送她東西嘛。   “不行,今晚朕的心情很好,朕一定要賞你一樣東西!”   “這個……”顏兒巧笑倩兮道,“奴婢這會兒一時還想不起要什麼賞賜,不如等奴婢想到了再向皇上索要吧!”   “哈哈,如此甚好!”   顏兒轉過身對着皇甫靳屈膝而跪:“多謝皇上恩典!”   皇甫靳伸手握住了她柔若無骨的小手,“起來吧。”   觸及皇甫靳厚實的手掌,顏兒巧妙避開,起了身。   喝完了酒,淑妃扶着皇甫靳進了寢殿,皇甫靳已有了幾分醉意,淑妃服侍他更衣洗漱,待她忙完之後,她發現皇甫靳已閉上了眼,不知道是否真的入睡了。   淑妃解了衣衫,熄了燭火,將自己曼妙的身軀貼在皇甫靳的身後,嚶嚀地喚道:“皇上……”   皇甫靳並沒有轉身,而是沉沉地說道:“愛妃,朕今晚累了。”   淑妃心裏覺得有些許的委屈,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她應該感到開心纔對。皇甫靳已連着三個晚上來她這裏了,像今晚,在她已經歇息的情況下,他還是來了。這是不是表明她在他的心中真的有着不一般的地位?可是,她爲何高興不起來,爲何總有一種讓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是,她又說不出來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第二日,顏兒又被雲太后叫去安寧宮梳頭,晌午時分回到承恩殿的時候卻發現氣氛不對,青兒勉強應付着她,香姑姑竟對着她冷冷一笑。顏兒摸不着頭腦,徑自去見淑妃,淑妃對她倒還是和善,但僅僅只是和善,並無平日的親近之情了。   “娘娘,奴婢可以問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顏兒開門見山地問。   淑妃卻是微笑道:“顏兒你多心了。”   淑妃話音剛落,卻見香姑姑端着茶水進來,顏兒伸手相接卻被香姑姑推開,香姑姑冷冷道:“不敢勞煩!”   “香姑姑,你這是爲何這般對我啊?”   顏兒百思不得其解,心想,當初的確是有心靠攏淑妃,也多少存着利用她的心態。可是自從入了這承恩殿,摸着自個兒的良心,她也是坦坦蕩蕩的,什麼時候竟成了她們眼裏的白眼狼了?   “姑姑,你不要爲難顏兒了。”   “娘娘,您這是說的什麼話,這還是奴婢在爲難她了,明明是她忘恩負義的嘛。”   偏殿裏三人起了爭執,殿外卻聽得宮人在報:“賢妃娘娘到!”   “她今日倒是跑得勤,這半天時間竟然來了第二趟了。”香姑姑擺好茶水,嘟囔着離開,經過顏兒的身邊不忘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道,“沒臉的東西,還敢再回來討娘娘的好!”   顏兒經不住香姑姑這麼用力地一推,連着倒退了幾步,幸得身後有人扶了她一把,否則怕是整個人都要跌坐在地了。   “哎喲喲,這是怎麼了?這太后和皇上眼前的大紅人怎麼這會兒就不被待見了呢?”   鳳仙花汁染就的指甲襯着五根蔥管兒似的手指扶着顏兒的胳膊,不是別人,正是賢妃秦落雁。   “多謝賢妃娘娘!”顏兒行了禮,那邊香姑姑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   顏兒心裏覺得委屈,心裏想着這淑妃和賢妃二人向來水火不容,分居敬僖、承恩兩殿老死不向往來,今兒個賢妃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並且剛剛從香姑姑的口中得知,這賢妃剛剛已來過一次了。   “姐姐這是怎麼啦?如今你大可放心啦,有顏兒在太后和皇上跟前出盡風頭,皇上大抵會看在她的面上來你承恩殿的。”   顏兒猛地回頭盯着賢妃問道:“賢妃娘娘您這是說的什麼話?皇上向來喜愛我們娘娘溫柔敦良,怎麼能說看在奴婢的面上纔來承恩殿的呢?”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小小的偏殿,顏兒的臉上一陣火辣,眼前一片金星,只覺得自己的右耳有了片刻的失聰。賢妃的那一記耳光是打得又狠又猛,顏兒撫着自己已經腫起的右半邊臉無奈而又氣憤地看着賢妃。   “真是不知好歹的奴才,竟敢質問起本宮來了?看來是平日裏被姐姐慣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然忘記了自己就是一個奴才丫頭的命了!”   奴才丫頭的命?   顏兒被這幾個字震得心口好一陣疼痛。她看向淑妃,淑妃竟也不幫她說一句話,任憑賢妃繼續辱罵她:“天生下作的東西,小小年紀就有一股子狐媚樣,竟勾引着皇上去花藤樹架子下幹這些沒臉的事!”   那日顏兒小心閃出藤蘿架,看來還是被人瞧着了,這事一經賢妃的嘴再傳到承恩殿,自然就被染上了顏色。   “娘娘,您不相信奴婢嗎?”顏兒不理會賢妃的罵,只是看着淑妃。   “顏兒,皇上要是真看上你了,本宮也會爲你高興。看來過不了多久,你我主僕情分也要盡了,日後要以姐妹相稱了。”   “娘娘……不是你想的這樣的!”   淑妃不再理會,隻身站起,撫着鬢角碎髮道:“妹妹也請回吧,本宮乏了,想去歇歇了。姑姑,送客!”   淑妃下逐客令惹得賢妃好沒面子,她一跺腳道:“真是好心被當驢肝肺,就算本宮多管閒事了!”   氣也出了,人也打了,雖然丟了幾分面子卻足夠她爽快幾日,賢妃挺起腰板趾高氣揚地出了承恩殿。   顏兒捂着臉,淑妃則扶起了香姑姑的手,不再多看她一眼,出了偏殿向寢殿行去。   顏兒冷笑,女人之間的情誼一旦沾上了男人便無情分可言。她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去廚房煮了一個熱雞蛋對着銅鏡敷臉。   不看還好,一看着實嚇了自己一跳,那右半邊臉腫得……腫得讓原先的小臉都變了形!   這賢妃也太狠了!   不過最讓顏兒傷心的倒不是賢妃的狠毒,而是淑妃的冷漠。   顏兒撫着自己的臉,心想着今日是無法出去見人了。可是到了月上西廂之時,門外卻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有人叩門道:“顏兒,紫雲殿差人來了,說皇上要見你!”   “什麼?”顏兒推開方形雕花推門,見着承恩殿的小宮女正站在門外,“現在就要去嗎?”   小宮女點頭道:“來人正在前院候着呢。”   顏兒心裏猶豫,皇甫靳那裏自然是推託不過去的,只是這樣一來淑妃對自己的猜忌之心便會更甚,誤會也就越來越深了。   眼看小宮女催得緊,顏兒只好匆匆地整了整衣服便出了門,行至離正殿不遠處的遊廊,正瞧見香姑姑從殿內出來,身後還跟着青兒。顏兒知道這下子又難免要受氣了,她對着香姑姑福了一禮,香姑姑急忙閃過身子,繞過她的身旁。一陣涼風吹來,香姑姑的風涼話也就清晰地灌進顏兒的耳內。   “哎喲喲,這不是折我的壽嘛,萬一這一去紫雲殿回來就成了個什麼娘娘,我就真的是罪過了!”   “哼,什麼娘娘不娘娘的,我看天生就是一個奴才丫頭的命!”   青兒附和着香姑姑的話,兩人一唱一搭着離去。顏兒看着她們遠去的背影,再看淑妃寢殿一陣靜謐,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襲上心頭。   到了紫雲殿天色已晚,顏兒站在殿外等候宮人去稟報後的召見,見着宮娥將廊前的宮燈一盞一盞地點亮,等着晚風吹起時,繞着大殿的一彎玉帶河便會泛起一陣陣銀光雪浪。   顏兒凝視着河面,覺得自己的命運猶如那急風逐浪,被命運推着前進,卻無明確的終點,好似一葉浮萍,心生無限的荒涼。   “顏兒,皇上讓你進去呢!”   大太監福祿親自來請,顏兒收回自己飄飛萬里的思緒,急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着道:“有勞公公了!”   “不過顏兒姑娘,你這臉是怎麼一回事,怎麼腫成這樣子?”   顏兒甜甜地笑,伸出手撫了撫自己那還是火辣辣的半邊臉道:“沒事。”一邊將自己右耳側的頭髮盡數撩到右肩側,“公公,這樣是不是擋着了?”   福祿咂咂嘴,看着顏兒,以陰陽怪氣的語氣問道:“你是不是被人摑掌了?”   “公公,”顏兒故作生氣道,“我怎麼可能會被人摑掌呢?我只是不小心被蜜蜂蜇了。”   “被蜜蜂蜇了?”   走進大殿,饒是顏兒將頭髮東拉西扯地試圖擋着那紅腫的半邊臉,皇甫靳還是一眼就看見了,於是當他問起這是何故的時候,顏兒還是如剛剛回答福祿時一樣說是被蜜蜂蜇了。   皇甫靳眯眼,端坐在龍椅之上俯視着將右臉遮遮掩掩的顏兒,許久不見的冷笑再次浮現在嘴角,他懶懶地問道:“是哪個蜂窩裏飛出來的蜜蜂啊,朕派人去剿了它替你出口氣!”   顏兒心想:這會兒蜇人的蜜蜂不是別人,正是你最寵愛的天龍朝第一美人,我要說了,你捨得剿了她嗎?   “皇上,就是在花樹之間飛過的蜜蜂,奴婢哪知道它的老窩在哪裏……呵呵,沒事的啦,明天就能消腫了。”   “皇上,不如由奴才跑一趟,去御醫院王御醫那裏要點藥來給顏兒姑娘敷一敷,去年奴才這手上也被蜜蜂蜇過,當時也是腫得厲害,是王御醫用什麼膏塗了以後,不消一刻的時辰便消腫了。”早已揣得聖意的福祿適時地拍馬屁。   皇甫靳面露欣喜之意,“那你快去快回!”   “遵旨!”福祿躬着身,飛快地退出大殿。   大殿之內獨留皇甫靳和顏兒二人,皇甫靳也不說話,顏兒一直低着頭又不敢抬頭看他,一種緊張而又令人不安的氣氛在逐漸瀰漫。   “過來!”皇甫靳打破了這無聲的僵持狀態。   顏兒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不明所以道:“呃?”   這丫頭雖然躲躲閃閃地不讓他看到那紅腫着的半邊臉,可是,半掩的長髮裏若隱若現出來的五個指印着實讓他氣憤。   “朕讓你過來!沒聽到?”   “哦……不是。”   顏兒僵硬着四肢,碎步前挪地走至皇甫靳跟前,隔着漆金龍案和案下兩級以猩紅地毯鋪就的玉石階,抬頭看向皇甫靳。   皇甫靳從龍椅上起了身,探過龍案,以半俯的姿態撩起顏兒掩在臉側的長髮道:“不要動,讓朕瞅瞅。”   “皇上……”顏兒的身子輕顫,小步後退了些。   皇甫靳皺眉,慍怒道:“讓你別動沒聽到嗎?”   顏兒只得直着身子,儘量不讓自己的身體顫抖,但口中還是忍不住問道:“皇上召見奴婢……有什麼事嗎?”   皇甫靳的手指滑過顏兒紅腫的臉,掀起她的長髮,近距離地看到她的眉眼,凝視着那宛若月夜下波光瀲灩的如水清眸時,他那顆冰冷堅硬的心硬生生地顫動了一下。當她眨動眼眸的時候,皇甫靳便覺着自己的心好似被這瀲灩水眸之下的層層旋渦給深深地盤吸進去了……幸好她的一聲嚶嚀,方讓他回過神。   皇甫靳清了清嗓子,不悅地反問:“怎麼,沒事就不能叫你來嗎?”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顏兒低頭解釋,也趁機巧妙地避開了皇甫靳託着她半邊臉的手掌。   “朕讓你來,是想聽你吹壎了,你的壎聲能讓朕的心感到平靜。”   顏兒從袖筒裏摸出她隨身攜帶的壎,以手指輕輕拂拭,閉上眼將壎湊至脣邊。正當皇甫靳以爲一聲悅耳悠揚的壎聲就此響起的時候,卻突然冒出了一聲:“咕咕——”   顏兒急忙撤掉放在脣邊的壎,皺眉咬脣,一手按着自己的肚子,真是丟臉哪!   “哈哈……”皇甫靳大笑,“你餓了?”   聽到人家肚子在叫,知道人家肚子餓了有那麼好笑?這一天折騰下來不要說喫東西,她可是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啊。   “回皇上,奴婢是真的餓了。”   皇甫靳見着她無辜萬分委屈萬般地嘟起小嘴的樣子,真是覺着十分可愛,原來,女子也是可以這種媚態來讓男人爲之心動的。   “來人哪!”   守在大殿之外的宮人聽到皇帝的呼喚之聲,急忙躬着身子進入大殿,“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御膳房,命他們將朕的夜宵提前端上來,還有原先定好的蕎麥卷和龍鬚糕不要上了,讓他們給朕做一份糖醋魚,再燉一蠱新鮮的鴿子湯來。”   “皇上夜宵要用這個?”宮人好奇地問,也是爲了確認。   “怎麼,不可以還是做不出來?”   “奴才這就去吩咐!”   宮人退下,顏兒想起那晚之事也忍不住掩脣而笑。   皇甫靳復又從龍椅上站起,繞過龍案,手持袍角,沿着玉階而下,走到顏兒跟前,“朕這算不算是答謝還禮宴?”   “是,皇上!”顏兒展顏而笑,明眸皓齒,最是萬種風情。   皇甫靳不覺愕然,原來自己也會爲一個女子的笑容所動容。   而顏兒卻在歡笑背後想起了承恩殿裏的無數惆悵,不禁自問:難道在這寂寂深宮之中,他,這個她曾爲了尋找答案而不顧一切想要靠近的人,纔是她往後的依靠嗎?不,過往種種早已教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那個戴着面具的讓她心心念唸的人,顏兒亦無法將他讀懂,何況是爲謀帝位不惜一切的皇甫靳呢?   福祿一路小跑至紫雲殿,把冰玉凝露膏呈獻給皇甫靳。皇甫靳親自爲顏兒上藥的時候,顏兒終於感覺到了某種事即將發生的可能。也許,賢妃和淑妃對她的防範並非沒有理由;也許,皇甫靳已經在很多人面前顯現出了他對她的格外重視和偏愛。然而,當這種結果真的要來的時候,她又將如何面對呢?   一室歡笑之後,顏兒撫着自己的肚子道:“奴婢多謝皇上,這下子喫飽喝足了!”   顏兒淨了手,復又拿出珍藏在袖筒裏的壎。大殿前一溜扇窗已被福祿逐一打開,殿內芸香繚繞,顏兒倚窗而立,清風拂面。一曲離別,道得人百轉千回,窗外落絮無聲,只是光影如幻。   曲終人皆散,皇甫靳目送顏兒的身影被月光拉長,心中若有所失。   “福祿,你去安寧宮,讓母后下一張牒紙,將範顏兒納入後宮,晉封爲莊妃!”   “皇……皇上!”   愁雲卷盡,那一抹倩影已消失於一片夜色之中,皇甫靳勃然大怒,“非得要朕說上第二遍纔可嗎?”   “不,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顏兒撫摸着臉頰,皇甫靳親手敷上的一片清涼已讓原本的紅腫漸漸消了下去。顏兒入了承恩殿,走進殿內,看見淑妃寢殿依舊燈火明亮,知道她還不曾睡下,心裏在躊躇着要不要進去向她解釋那日的事情。可是,一想起今日皇甫靳召見她之舉,心想自己的解釋在淑妃的眼裏自然就有了欲蓋彌彰、越描越黑之嫌了。   顏兒嘆氣轉身,卻聽得淑妃的聲音響起:“是顏兒回來了嗎?”   “是,娘娘。”   “進來吧。”   聽着淑妃的聲音語氣又好似回到了她們以往相處時候的溫和婉轉,顏兒心裏不禁一熱,便推門而入,“娘娘,您怎麼還不歇息呢?”   “本宮在等你回來。”淑妃已卸了妝,一頭長髮如雲,披散在肩上,背對着顏兒面向梳妝檯而坐。   顏兒走近她,信手拿起妝奩裏的牛角梳,“娘娘,讓奴婢幫您梳梳頭吧!”   淑妃轉身,按着顏兒擱在她肩膀上的手道:“不用了,你且坐下。”   顏兒挪了四角凳,依着淑妃的話在她面前坐下。淑妃伸手在梳妝檯前取了一個刻有花紋的銀匣,食指一按,扣紐一鬆,蓋子彈開,只見裏面藏着雪白如凝脂般的膏藥。   “這個是本宮從孃家帶來的,是祛腫消炎的良藥,你試試。”   “娘娘,”顏兒的胸口一熱,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謝謝您還能想着奴婢。”   淑妃拍了拍顏兒的手道:“都怪本宮,一時耳根子犯軟,聽信了別人的話,教你受了這樣的委屈,你不要怪本宮纔好。”   “娘娘,奴婢怎麼會怪您呢?您的恩德奴婢一直記在心裏,奴婢只希望您不要怨恨奴婢纔好。”   淑妃搖頭道:“顏兒,本宮還是那句話,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即便你真的被皇上封爲妃子,本宮心裏也會永遠記着你的好。”   顏兒搖頭解釋,便將那天從御花園裏出來如何碰着皇甫靳,以及皇甫靳覺得她長得很像孝德皇后之事一併告於淑妃。   淑妃恍悟道:“這也難怪了,你看皇上對雲太后都這般孝敬,對於自己的親孃肯定有着非一般的感情了。”   “娘娘,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奴婢只想讓娘娘相信奴婢無心爭得帝王寵,奴婢只想平平靜靜地跟在娘娘身邊,永遠都不要與娘娘爲敵。”   淑妃聽了顏兒的話心裏很是感動,不禁垂淚,主僕二人夜談之後倒也冰釋前嫌。   顏兒不知淑妃的想法,但是,僅憑淑妃當初對她以情相待,哪怕知道淑妃別有用心,顏兒也不會記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