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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使齐夏

  八月初一,帝颁旨,亲王皇甫珉,异姓王木霖,携余下一百零八名技师出使齐夏,一来为选驸马,二来为增两国友谊,互授技艺。此举声势浩大,可谓万众瞩目,于初一辰时一刻启程出发。   颜儿的身份是木王爷的贴身侍婢,一路随行,照顾他的衣食。   皇宫大门徐徐开启,颜儿挑起马车的窗帘,马车正穿过长长的方巷,宫门就在前方,朱漆宫门之上,铜钉在艳阳的照射之下闪闪烁烁。门外一方蓝天清澄如洗,宁静而悠远的白云自一端飘过,颜儿探出脑袋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宫,华丽的宫廷内,层层红檐碧瓦,亦嵌于头顶的一方蓝天之中。还有那一抹颀长的身影正临风立于高楼之上,明黄色的袍角在风中飞舞,渐行渐远之中,颜儿依稀记起和他曾有过的一些回忆。   再见,皇甫靳。但愿我此去还能活着回来,因为,百转千回之后,我终有一日还是会向你要一个答案的。   宫外,木王府和八王府的车队已于宫门前分列数队,五彩旌旗,只见木霖一身华丽锦袍已端坐于千里名驹之上,衬得他无比的气宇轩昂。   颜儿再观另一边,却见一团烈焰在燃烧,因为迎着朝阳,颜儿无法睁眼,以一手挡在前额,定睛细看,原是皇甫珉骑着白马正款款行来。   一声斥马怒喝,两人同时扬鞭而起,胯下名驹吃痛嘶叫,扬起四蹄,率先冲出,迎风狂跑。马队开始启程,颜儿的马车也跟着徐徐前行,尘土飞扬,再次向后观望的时候,皇宫已消失于一片苍茫之间。   车马队伍一路无阻往西南方向行去,中间只在离京几十里处休憩吃饭,接着继续前行,直到酉时,队伍已经远离了京都范围。因为队伍浩荡,人数众多,无法投宿客栈,只得自行搭建帐篷,木霖眼看天色已暗,觅得一处空旷之地后,便命队伍停下驻扎。随行的厨子厨娘急忙搬出灶具生火煮饭。   颜儿也从马车上跳下,伸展了一下筋骨。   “没受过这苦吧?”   木霖见颜儿下了车,向她丢过来一个梨子。颜儿一个不备,还以为他掷了什么东西过来砸自己,忙用手去挡,梨子落了地,颜儿急忙蹲下身子去捡。   木霖摇头叹息道:“还以为你有多镇静,遇事可以时时不惊呢,没想到一个梨子就把你吓得失色了。”   颜儿捡起梨子走向一旁在洗菜的厨娘,刚想开口反驳,却听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那是漂亮女人的特性,她们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别人砸花她们的脸,所以,遇到突发情况,首先要保护的就是自己那张脸。”   “看来八王爷对女人很是了解,不过你这一说很有道理,这女人不管漂不漂亮,对自己的这张脸总是格外小心,生怕破了相。”   颜儿回头看着这两个漂亮的男人,咬了一口梨,道:“难道你们男人就不要脸了?”   颜儿说完扬起手中的梨,准备砸向并排而立的木霖和皇甫珉,两人不约而同地别过自己的脸,举手以衣袖相挡。颜儿却收回自己的手,再咬了一口梨子,脑海里却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一直被自己疏忽了。正想要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听得皇甫珉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起并打断了她的思路,“这丫头嘴挺毒的啊?这一句‘难道你们男人就不要脸了’一语双关问得甚好啊!”   皇甫珉一袭红衣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分外灼目,有士兵捡了柴禾生起了火,火光映出一片通红,堪比皇甫珉的一身红衣,近似妖异。   “你对本王很好奇?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偷偷地看本王?”皇甫珉一脸认真,以无比正经的样子问颜儿。   “咳咳咳……”颜儿刚刚吞下还在喉咙中间的那一口梨就卡在了那里,她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扶着腰。   “你没事吧?”皇甫珉向颜儿的方向移动,他问得可真是无辜。   “她被你的话吓到了。”木霖口齿不清,看来也在吃梨。   “咳咳……”颜儿直起身子,小脸之上一片通红,抚着还是气喘吁吁的胸口道,“八王爷,您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偷看您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啊!”皇甫珉答得理直气壮,说完又加了一句,“怎么你看东西是一只眼睛又一只眼睛地看的吗?”   颜儿抚了抚自己的前额,那里好似在隐隐作痛。她后悔了,后悔向皇甫靳举荐皇甫珉为使臣了。她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漫漫长路,这位八王爷将会给她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敢问王爷,您怎么就知道我在偷看您,这是不是说明您也在偷看我啊?”   “是啊,本王……哦,不,本王没有偷偷地看你,本王是光明正大地在看你,试问哪个男人不喜欢看长得漂亮的女人啊?”皇甫珉一边说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颜儿,继续着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你还不算女人,看你这还没长开似的平板一样的身子,最多只能说是女娃。”   颜儿气急,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你也别恼,本王阅女无数,你放心,凭你的资质,再过个一年半载,一定能蜕变成一个倾城倾国的绝色美人。”   颜儿往日伶牙俐齿,此刻却尽被这八王爷的玩世不恭给压得一字难言。   木霖摇头,走过来拍拍颜儿的肩膀说:“本王劝你多吃东西,少和八王爷斗嘴,你斗不过他的,想当年八王爷身边美人环绕,他一张利嘴就能摆平无数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   原来皇甫珉曾是个纵情酒色的浪荡子,也难怪刚才言语这么直接露骨地点评她的身材了。   “哈哈,木霖,咱们彼此彼此,你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我可没法和八王爷相提并论。”木霖一脸谦虚,真教颜儿气愤。   “要不然,等下等酒菜上来,咱们可以细数一下过往的风流艳史,看看木霖你是真谦虚还是假谦虚。”   颜儿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讥讽,还真是乐此不疲,想起自己的三姐,忍不住嘟囔:“真是无聊。”   “哎,丫头,就是因为无聊所以才找些事情来做啊,这一个多月的路程如今才开始呢,你要一本正经迟早被憋出病来。”   看来这皇甫珉不但嘴毒,耳朵还尖得很,这么小的一声嘟囔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须臾,厨子厨娘端上了饭菜,木霖邀皇甫珉入了他的帐篷,颜儿在一旁端菜倒酒,服侍着两位尊贵的王爷。   “你不坐下来一起吃吗?”两个人竟是同时问。   颜儿的心小小地感动了一下,比起在皇宫里面对情绪不定、性情阴鸷易怒的皇甫靳,眼前这两位显然好相处多了。虽说她不清楚木霖对她到底抱有怎样的目的,但是,以目前来看他对她还算不错。至于那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八王爷,除了话多了一点,嘴毒了一点,耳朵尖了一点,为人还算亲和。   “奴婢不敢,等下再吃就好。”颜儿退了一步,轻声回答。   皇甫珉低笑道:“现在开始自称奴婢了?刚刚那么凶地质问本王可没见你有做奴婢的样子。”   颜儿知道吵不过他,索性闭了嘴。木霖指着一旁的空位道:“坐下来吧,这赶路的哪有这么多讲究?以后每天和本王一起吃饭,立在旁边看着吃感觉真是不好。”   这木王爷,好像对颜儿越来越好了呢。   皇甫珉眼见木霖在向颜儿献殷勤,他也不甘落后,抄起一个鸡腿递给颜儿道:“来,吃个鸡腿。”   “王爷,谢谢您的好意,奴婢不吃鸡肉,一吃鸡肉就会头晕,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晕厥,打小好像就和鸡肉有仇。”颜儿摆摆手,看到那只大鸡腿忍不住皱眉,连连后退。   “你不能吃鸡肉?”木霖问道,说完又好像陷入了某种沉思中,“我记得有一个人也是不能吃鸡肉的,一吃鸡肉也会晕厥,但是一时之间就是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了。”   颜儿皱眉,心想有这种怪癖的人原来还不止自己一个哪。木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拉着颜儿坐下,“那就多吃别的,不要让八王爷取笑你不长肉。”   颜儿的脸顿时变红,嘟嘴捡起银箸,低头佯装吃菜,不去理会身旁的两个男人。   木霖和皇甫珉举杯推盏好不快活,颜儿低头闷吃,心里不停地想,这两人原本应该算是情敌,按理说见了面应该会分外眼红,真没想到出了门倒也懂得关照和谐起来。   不过这到底是真和谐还是假和谐也唯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她可没那功夫没那心思去观察了,因为酒足饭饱之后她着实觉得太累,太想睡上一觉了。不知是因为一路上马车颠簸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两日来在皇宫里所碰到和所发生的事情扰了心神,她感觉浑身酸疼无力。   一个哈欠打起,木霖瞅了她一眼,皇甫珉盯着她哧哧地笑:“喂,丫头,你先去睡,我们这里还早呢。”   颜儿揉了揉眼睛,问道:“你们要商量什么不让我知道的事情吗?”   木霖以食指弹了下她的脑门道:“快去睡,今天什么事都不商量。”   “你要不想回去也行,你在这里陪着我们,本王和木霖要在这里细数过往的风流艳史,你要喜欢听就坐在这里,顺便帮我们数着,看看最后谁胜出,如何?”皇甫珉道。   颜儿朝他吐舌头,惹得二人大笑。颜儿起了身,净了手,方出了帐篷,后面传来皇甫珉的戏谑声:“到底还是个孩子,一听这种事就羞得满脸通红地跑了。”   颜儿回头,帐内烛火通明,她居住的小帐篷就挨着木霖那帐篷搭建,颜儿胡乱地洗漱了一番便倒下入眠,耳内不时地接收到从木霖的帐篷内传出的皇甫珉的笑声,连日来不曾好好地睡过一个好觉,饶是那边的声响很大,颜儿还是沉沉睡着了。   颜儿醒来时,觉得自己的小腹很是疼痛,入眼处一片漆黑,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已经出了皇宫,如今正在去往齐夏的路上。揉了揉小腹,突然之间感觉到身体有点异样,黑暗中,她一手摸向自己的身下,薄薄的被褥之上好像有着一片湿润。   手沾上了那片湿润,因为太暗看不清状况,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把手凑到鼻尖,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颜儿的心在黑暗中清晰地跳动了几下,脑海里闪过一些想法,让她在黑暗中开始莫名的兴奋。她摸索着起了身,从枕旁拿起睡前安放于一边的火种,擦亮之后点了白蜡,烛芯燃起,一束光亮照着小小的帐篷,很是明亮。   于是,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和掌心处沾满了鲜血,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颜儿的大脑轰的一声,她觉得许久不曾流过眼泪的眼眶开始潮热,她转身扑向自己刚刚睡过的用木板支起的小床。掀开被子,荷藕色的被褥之上有一块血迹,难道……难道是癸水?   她的四肢开始颤抖,身下好似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她难以相信,借着灯光褪下裤子——洁白如霜的裤子上绽放着艳丽的鲜红色花朵,它们有着鲜活的生命,一如自己此刻的心脏,一记又一记地跳动。   真的,真的是癸水,是她的初潮,是她的第一次!   她居然会来癸水?她以为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那日在安宁宫偏殿的小密室里,那日,就是她差点成为庄妃的那一日,稳婆明明验出她是石女的,那么她怎么会来癸水呢?   惊魂未定,她想起了在皇陵的日子,也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林氏连并两个儿媳妇和颜儿一起坐在四合小院里缝制着衣服,因为那时柳氏的肚子已隆得高高的,临盆在即,所以,她们围坐在一起为未出世的孩子做着催生衣。   “唉,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一转眼,我也是快做娘的人了。”柳氏抚着额前碎发,清秀俏丽的脸上有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恬静。   “是啊,”李氏接过话,指着颜儿道,“想起我还是颜儿这般大的时候,被初来的癸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还去问我奶娘,我这身上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李氏说完,惹得林氏和柳氏好一阵笑,颜儿懵懂地看着她们问:“什么是癸水?”   她这一问,这三人又是一阵笑,最后林氏抚着她的头发道:“来癸水就证明你是大人了,看来我们的颜儿现在还是个孩子。”   颜儿还是似懂非懂,虽然她自幼在相府阅书无数,可是因为年幼,加之父亲对她的管教又特别严厉,所看所学都一一经他的手排查,对她无益的书籍向来是不让她沾手的。再说她当初的确还年幼,母亲尚未传教过她这些女孩儿的隐秘之事,如今由林氏教导方知要成为女子还得有此过程。   那日午后,林氏和李、柳两人很是细心地教导了颜儿这些事情,因为她们说,看颜儿这身形也应该要做大人了。那日后,颜儿也没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直到后来进了宫,在浣衣局里她还为那些宫嫔清洗过这些衣物,自然更清楚了这道理。   很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颜儿想起守墓人,就会期待自己可以早日成为真正的女人,只有这样她才能更为自信地去面对他。可是,她一直没等来这一天,直到那日安宁宫里要成为庄妃之前的验身,才让她彻底绝望。当时她就想起林氏传教她这些事宜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婶娘,那有没有女人是不来癸水的?”   “那是石女,这一辈子都成不了真正的女人,无法成亲生育了。”   也因此,那日得知自己是石女的时候,颜儿才会如此绝望难受。可是,眼下她怎么又来癸水了呢?身下好似不停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她按着当时林氏对她的教导,在细软里捡了些干净而又柔软的布料做了简单的处理和清理,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心异常地激动。收拾妥当之后,她坐下来细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经验丰富的稳婆为什么会验出她是石女?据稳婆自己所说,她干稳婆这行,替人接生,替富贵人家未过门的女子验身,干了不下三十年了,从未出过错。当时稳婆对着秦嬷嬷信誓旦旦的样子颜儿如今还记忆犹新,那稳婆到底是信口开河呢,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是信口开河,颜儿可以权当那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只是,那会是一个误会吗?   颜儿凝视着帐篷内的唯一光源,蜡油滴下,烛心跳动的时候发出刺刺的声响,她的思绪有点乱,起身走到烛台边吹灭了蜡烛。和衣躺下,已没有了睡意,眼前交织着那天在安宁殿里的情景。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稳婆在最后离去的时候叹息道:“唉,可惜了这么朵娇花。”   现在想来,颜儿可没有在稳婆的眼里看到任何一丝真正的怜悯可惜。那,是一场阴谋吗?有人不想让她成为皇甫靳的妃子?   那稳婆在没和颜儿串通过的情况下,万一哪天颜儿第一次来癸水被人发现了,那稳婆就不怕犯欺君之罪吗?还有,那天稳婆又是怎么确定颜儿尚未来过癸水的,她就不怕颜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她吗,这样一来她不就露出马脚了?   不过颜儿随即又想,反正这件事的重点就是有人想要阻止她入住凤藻宫,只要以这个为前提,在验身的时候如果稳婆知道她来过癸水,那么他们肯定会有第二套方案。反正在最后,她的身体总会出现一个不能经人事的疾病来。那么,阻止她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德、慧、贤、淑四妃中的一个?还是太后?还是另有其人?如果让皇甫靳知道有人从中作梗不让她成为他的妃子,他会怎么办?倘若接下来被他知道她并非石女,那么他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是再一次颁旨封妃强行要她入住凤藻宫,还是成全她继续站在他的身后成为他的谋士呢?   一念及此,颜儿倏地从床上弹起。这一路上,皇甫靳不可能不派暗卫跟随的,他们势必会注视着皇甫珉的一举一动,如果明日起来她不稍加注意,让人看出端倪,势必会将消息传入皇宫的。她急忙摸黑起来,将刚刚换下的衣裙以及沾了血液的被褥藏好,她必须得找个可以清洗的地方偷偷地将这些东西洗干净,千万不能让这些多嘴的厨娘仆役给发现了。   如此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晚上,直到天明,领队早早地叫醒了大家,然后开始了新一天的路程。颜儿爬上马车,昨晚一夜无眠脸色不好,加之小腹疼痛,所以一整天都是无精打采,就连午时队伍停下吃饭的时候,她也卧在车厢里面不肯下来。   这也亏了木霖对颜儿的纵容,要不然一个小小的随行婢女不可能有独立的小帐篷,一路还有这宽敞舒适的马车可以坐,甚至还可以任性地不顾不管他的衣食。   “喂,丫头,你今天是怎么了?”木霖站在马车外敲击车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御医和我们同行,要不要叫他过来给你瞅瞅?”   颜儿可不想让御医来给她把脉,急忙探出脑袋,笑着说:“王爷,奴婢没事呢,就是昨晚换了地方睡不好,所以想赖在车上,不想下来。”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她从木霖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担忧。   “是不是昨晚受凉了?待晚些时候队伍找到驻扎点,本王让厨娘给你熬制一碗红糖姜汤为你驱驱寒。”   木霖的关怀让颜儿无所适从,是的,他好像对她越来越关心了,并且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这种关怀是发自内心的,并无做作之嫌。   “王爷,奴婢没事,不敢这样兴师动众惹人闲话。”   “闲话?”木霖皱眉,不解地看着颜儿,反问道:“难道本王下个令还能遭他们闲话?”说完之后转身离去。颜儿看着他融入队伍之中,好像在命令指点手下的人做事。   “人都走远了还看?”   那个声音一冒出,颜儿才惊觉马车一侧正靠着一团火。她对上他的眼睛,那漂亮妖异的眼睛泛起阵阵涟漪,眼睛里好似藏着无数的故事。   倏然之间,颜儿觉得这双眼睛好像似曾相识。   “丫头,你是不是认识本王的爱妃?”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颜儿只是对三姐多看了几眼,还是惹他怀疑了,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还真是让她不好应对。   “王爷说笑了,奴婢怎么会认识高高在上的八王妃呢?奴婢只是觉得她生得真是美,看到她的时候,她身上静静流淌着的忧伤会情不自禁吸引奴婢的视线。”   颜儿找了一个稍显牵强的理由试图搪塞过去,可是,那皇甫珉显然不愿就此终结话题,他侧了侧脑袋说:“可是本王觉得她好像也认识你。”   是的,一如颜儿对三姐的关怀,三姐对她亦有着万分的好奇,她们虽不能相认,但是,十几年来的日日相处,身上总有些东西是被镌刻在记忆中的。   “王爷,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眼缘吧,奴婢喜欢八王妃,八王妃亦一定会觉得奴婢特别亲切的。”   颜儿一边和皇甫珉周旋,另一方面在心中自问:八王爷这是在怀疑自己吗,他怀疑自己什么?   “哦,原来如此,这样说来的话,待从齐夏回来,本王定要将你引见给本王的爱妃。”皇甫珉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颜儿,戏谑道,“丫头,你让本王很感兴趣。”   皇甫珉长长的黑发,火红的衣服,白皙的脸上亦正亦邪的笑……那妖异之感甚是明显。颜儿的心顿时被这一前一后来到她马车前的两个王爷给搅乱了,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被无形的烦恼压住。   “王爷要感兴趣是王爷的事,奴婢先补个觉。”   双手关上车门,一记轻响,将皇甫珉既妖异又漂亮的脸给生生地挡在了门外,车厢里的幽暗静谧稍稍地缓解了她的慌乱。   到了傍晚时分,队伍到了一处峡谷之间,木霖下车命人驻扎。颜儿也跟着下了车,朝四周看了看,只见高山峡谷之间暮霭甚重,不时有河水从山脚处穿绕而过。   颜儿想起自己还有一大堆东西不曾清洗,于是对木霖说:“王爷将换下来的衣物交与奴婢,奴婢拿去那边清洗。”   木霖闻言将身子探入车厢,拿出几件换下来的衣服交与颜儿,颜儿接过,只见后面那辆马车上探出皇甫珉的脑袋,“丫头,本王的也交由你……”   “王爷自己不是带着使唤婢女吗?皇上只命奴婢照顾木王爷,没说要连同八王爷一起照顾,所以,奴婢不敢僭越,真是抱歉了。”   颜儿说完之后抱着一大堆衣物走向山涧溪流,为避人耳目,她特意找了一隐蔽处将这些东西迅速清洗干净,这才放了心。   只是关于那日稳婆为何说她是石女一事,颜儿到今时今日仍是无法想明白,只知这皇宫就犹如一个无形的黑洞,包围起一些无比黑暗的真实。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暗藏无数阴谋,她不知身后那只操纵全局的手是谁的,反正,她的命运就由这只手翻覆之间就改变了。如此也好,那人只是不想让她成为妃子,并不曾想要她的命,那么,她相信凭借自己的智慧,定能躲避这一双双藏于暗处的眼睛,也能逃脱这一只只浮于暗空中的手掌。   回来后,果见厨娘端了一碗红糖姜汤过来给她,“颜儿姑娘,这是木王爷吩咐小的给你煮的,你趁热喝了吧。”   颜儿依言喝下姜汤,看见木霖和皇甫珉大步走来招呼她:“丫头,开饭了,快让他们上饭。”   颜儿点头,急忙帮着厨娘将酒菜端到了木霖的帐篷之内。如昨日一般,他们也让颜儿坐在旁边一起吃饭。   “木霖,本王发现你对这丫头还真是关爱有加啊!”皇甫珉一杯小酒下肚,这话又开始多了起来。   木霖也不反驳,看了一眼颜儿,才正视着皇甫珉道:“有什么不妥吗?她和本王家里的小妹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又与二妹长得相似,本王就是瞅着她喜欢,多照顾点有何不可?”   “哦,原来你们竟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本王临行前二妹还亲自嘱托了,说她一看这丫头就觉着与她有缘,一定要本王好生照顾她的。”木霖说完之后呷了一口酒。   皇甫珉不语,只是哂笑着看颜儿。颜儿仿佛在他的眼里读到某种讥讽,他好似在疑问:你觉得有缘的人可真是多啊!   颜儿此次在皇甫靳跟前举荐皇甫珉为使臣,原是想揭开他的神秘面纱,想了解真实的他,想知道当年瑞帝宠爱他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却没想到这一路走来,他的行为举止无半点反常,还是一贯的不羁,却独独对她,一如他所说的,对她提起了兴趣。   他会怀疑她什么?   一个半年前进宫的女孩,从浣衣女到承恩殿淑妃的贴身侍婢,再一跃成了紫云殿皇帝的近身一级待婢,在这个过程中她还差点成了庄妃。她还有一个令人不安的身份,就是已逝三皇子皇甫羿心腹范增的侄女……   不过,纵观以上种种,都不及她成为皇甫靳的心腹更让皇甫珉震惊。虽然皇甫靳不曾给予他明示,但是,聪明如他又岂会不知她出现在御书房里,以及这次以木霖侍婢的身份前往齐夏并非出于偶然。   是啊,她这路走得太顺太快,也太急了。   所以,皇甫珉说他对她感兴趣了……那么,其他人呢?那些暗藏在深宫中的眼睛,那些遍布朝野上下的眼睛,他们是否也对她感兴趣了?   她只一味地放,却忘记收了……皇甫珉的话叫颜儿清醒,这齐夏之行她切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因为,成了皇甫靳的心腹和谋士,也就等于将凶险揽在了身上。   “颜儿,等下吃完饭不要急着走。”木霖的声音响起。颜儿急忙正襟危坐,认真地问道:“有事?”   木霖点头,因为有事,他和皇甫珉自然不能像昨晚那般纵情喝酒了。饭毕,颜儿连同仆役收拾了碗筷,便与木霖、皇甫珉围坐在小圆几前。   木霖一脸正色,皇甫珉的脸上却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撑在几上,斜睨着木霖道:“是不是那安平公主有心上人了?”   木霖不客气地回他一句:“八王爷真是好兴致,安平公主真要有了心上人,这驸马之位就不是皇上的了,本王看你到时如何交代?”   “她没心上人这驸马之位就能是皇上的了?”皇甫珉的口吻仍是漫不经心,这一记淡如轻风的反问,乍听之下好像是在议论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颜儿和木霖的心俱是一怔,他们能想到这驸马之位不可能属于皇甫靳,皇甫珉又岂会想不到?虽然他被软禁在八王府并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但是,皇甫靳既然打算将他放出八王府,他自然便知自己的处境将越来越艰难。   所以,这安平公主又岂是如此容易就让他带回去的?所以,他又焉能不知自己是完成不了这次任务的,亦焉能不知皇甫靳的真正用意?   颜儿不知皇甫珉在人前如此不羁的形象,笑对人笑对事,到底是他自知余生无望,便抱以听之任之的生活态度,还是他有着无人能及的隐忍之术。颜儿心中虽然也曾为自己的举荐害得皇甫珉淌进了这摊浑水而觉得抱歉,可是,结果没出来,谁是谁非,到底是谁害了谁亦是个未知数。   “不是安平公主已有了心上人,是探子来报齐夏国主的身体每况愈下,本王是担心他于我们到达齐夏之前就一命呜呼了。”   “死了好啊!”皇甫珉挪挪了身子,改用手撑住下巴,“越早死越好。”   颜儿睇了一眼皇甫珉,想问他为什么非得咒那齐夏国主越早死越好,随即一想也对,于皇甫珉而言,只有那齐夏国主早死,死在天龙朝使团到达之前,他也就不存在失职抗旨之责了。   “你想问本王为什么咒那老东西早死?”皇甫珉眨了眨漆黑的眼睛,盯着颜儿问。   “八王爷,您要是有话可以自问自答,要么直接说出来即可,不用揣测奴婢的想法。”颜儿很不满意皇甫珉揣测她心理的做法。她没觉得她的想法有什么好值得他揣测的,他就非得拿她寻开心才满意。   皇甫珉咂咂嘴,很受伤地说道:“你这丫头真像是一枝带刺的玫瑰,扎得人真是疼。好吧,本王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说完他终于放下那只一直支撑着他下巴的手,好整以暇,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早死,天下方能免掉一场不必要的战争,就不会累及无辜的人也卷进这一场宫斗厮杀。”   “看来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八王爷,八王爷忧国忧民的雄心壮志亦好像并未泯灭。”木霖冷冷一笑道,“本王还以为八王爷一直隐居王府,只道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呢!”   木霖此言一出,好似触动了皇甫珉心中的痛处,倏地,皇甫珉起身,一甩烈焰一般的袍角,他一贯嘻哈的表情在瞬间凝固,凝固成一个不一样的八王爷。   他红袍曳地,发如炭墨,起身而行,走至烛台旁转身,却见他面如冠玉,朗眉星眸无比璀璨。这一刻的他,让颜儿的心又一次震动,这眼睛,这眼睛认真起来的时候为何如此令人熟悉?   颜儿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初见时就觉得他的眼睛异常晶亮,只是他的眼神太过散漫,好似永不聚焦,不似这一刻,可以凝聚成一片星光。   “木霖,你们若真有此心意,又何苦让本王卷进这是非旋涡?”皇甫珉上前一步,走近木霖,“这难道不是你木霖的主意吗?”   显然,木霖脸上的不自在表明了他此刻的心虚,比起他,颜儿觉得自己更心虚,这个想法她也有份,皇甫珉现在是想兴师问罪吗?   “木霖,其实你们无须这样防着本王的,一只落了毛的凤凰还有何余威可言?本王一直信守天命,只想安居一隅,奈何你们就是不遂人愿。”   为什么要信守天命?为什么要安居一隅?颜儿在心中斥问:你焉知你身上的使命是否完成?也许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也说不定。   “八王爷,”木霖也自坐椅上起了身,和皇甫珉面面相对,“既然你心系天下,既然你隐居王府还是能熟知这天下事,又有何信守天命之说呢?”   皇甫珉盯着木霖,一语不发,木霖也无畏地迎上他的注视,两王之间一场静默无声的战争在继续。颜儿想起身说点什么,却在最后还是决定静观为宜,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结太深,家仇国恨儿女事,全都沾上了,又岂是她能阻止得了的?   “木霖,本王不怪你当年和皇兄策谋诈死瞒天过海,也不怪你隐忍在后默默协助皇兄成就大业,但是你,却牺牲了一个女人对你的等待和情意,你,真教本王看不起。”   皇甫珉此言一出,颜儿大受震动,她将自己颤抖的双手隐于身后,是啊,她太想知道这两个男人对三姐的情意了……   没想到,皇甫珉这个玩世不恭、言行古怪妖异的八王爷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竟然在为三姐鸣不平?再观木霖,刚刚与皇甫珉对视时的强势已不复存在,他眼里有着浓浓的悲伤,那悲伤自他的眼里开始扩散,然后蔓延至全身,造就了他一身的悲凉。   “够了!”木霖终于恼羞成怒,一声呵斥想要阻止这个话题,“如今不是咱们讨论这儿女私情的时候!”   “木霖,你恨本王什么?你那时候不是想学越王勾践,你不是要卧薪尝胆吗?你活该受这份侮辱!”   “你……”木霖双眼通红,双手握拳,骨骼咯吱作响。   “本王当初就是故意将筱雅带到你面前,让你看看曾家三小姐如何美貌如何与众不同,本王就是要让你后悔,就是要让你在失去她的时候爱上她!”   让你在失去她的时候爱上她!   颜儿听见这句话,心中一动,细细咀嚼,不知不觉竟痴了几分。   自那晚之后,这一路上果见二人已不太说话,即便偶尔说上几句,不消片刻就恶言相向,连随行的军官士兵以及奴仆杂役都会在背后议论这两位王爷的恩怨。   一队人在走了六七日之后,终于到达了天龙朝最大的港口城市——翼城。翼城地处天龙朝南端,沿海而建,他们要在这里租船,接下来的路程便将一直要走水路方能到齐夏国境。   前方带路的分队其实已经早早地租好了船队,由大大小小三十多艘船只形成的船队在海面之上蜿蜒成数里之长,一直南下。颜儿这是第一次出航,她和木霖同船,皇甫珉另乘一艘大船紧随其后。待一切整顿妥当之后,木霖独自坐于船舱内研究着航海路线。   颜儿被这海天一色的景色给折服,一个人出了船舱。天气晴好的秋天,正是正午时分,日头虽大,但是海风拂面而来却教人顿觉神清气爽。蔚蓝的海水上波光粼粼,沙鸥低低地掠过海面,羽翼沾着海水,拍着翅膀一声鸣叫之后飞向湛蓝的天空。颜儿展开双臂,闭上眼呼吸着略带咸味的空气,睁眼时却见木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侧,正满脸含笑地看着她。   “哦,王爷,您看好地图了,我们大致什么时候能到齐夏?”   “如果天公作美风平浪静的话,应该半个月左右就能到齐夏境内,反之,不好说,你知道这海上的天气不是日日都像今天这般怡人的。”   “但愿老天保佑吧!”颜儿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一旁的木霖见着她这模样,心里忍不住一热,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方觉不可,于是转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为底的小盒,盒上有手绘的牡丹,伸手递给颜儿。   “这是什么?”颜儿接过,忍不住好奇之心,打开盒子——原是红蓝胭脂。   红蓝花开之后被整朵摘下,然后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棰,淘去黄汁后便成鲜红的颜料,将其阴干,研成粉状,再加入牛髓、猪胰等物,使其成为一种稠密润滑的脂膏,便成了胭脂。   三姐及笄之年娘亲送与她一盒红蓝胭脂,三姐问她:“娘亲,这是用什么做的?香香的,闻着都让人想一口吞了它呢!”   娘亲温婉而笑,向三姐和颜儿讲述了这红蓝胭脂的由来和做法,三姐满心欢喜,颜儿拉过娘亲的袖子道:“娘,冉儿也要嘛!”   娘亲笑着捏着她的粉嫩小脸道:“冉儿天香国色,便是不用那胭脂花粉也定能美过这世间所有女子。”   “娘亲!”她扭捏着身子转进娘亲的怀里。娘亲抚过她的脸道:“等冉儿及笄之时娘也会送一盒胭脂给你的。”   “颜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本是你及笄之年,只是这茫茫海域不能为你大肆庆生了。”   颜儿一手拿着那一盒胭脂,思绪却飘回了相府大宅里的年少时光,差一点就潸然泪下时,却被木霖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王爷……这个……”颜儿想将胭脂推回给他,自古女子怎好随意接受男子私赠的这些贴身装扮之物?   “美人妆,面既施粉,复以燕支晕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浅者为桃花妆;薄薄施朱,以粉罩之,为飞霞妆。”木霖含笑浅吟《妆台论》,“颜儿,你不小了,也该好好打扮打扮了。”   木霖的温柔体贴直教颜儿感到困惑,她对木霖始终抱有戒心,所以,对于他的言行她一直无法准确拿捏。   “刚刚上船之前买的,买了两盒,一盒到时带回家给小妹常珺,这一盒就送给你,难得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颜儿笑了笑,为自己刚刚的小人之心感到自责,不管如何,木霖爱护自己妹妹的心可是真的。   “进去吧,晚上本王让厨子给你加菜,眼下有事要与你商讨。”   见着木霖一脸正色,颜儿方跟在他的身后准备进入船舱,在快进船舱的时候却见后头皇甫珉的船只跟了上来,正和他们的船并驾齐驱。颜儿瞅着他以蔚蓝的海水为衬,一袭火红衣袍被海风灌得云袖翻滚,还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将他衬得俊美不凡。他双臂环于胸前,一脸的似笑非笑,刚刚木霖赠送她胭脂的那一幕应该落入他的眼里了,颜儿看了他一眼便急步进了船舱。   “颜儿,刚刚上船之前得到的消息,齐夏太子余党已推出皇长孙之人了,算起来也是齐夏高祖皇帝的嫡孙,只是隔了那么多代,和夏侯天的血缘还真是有点远了。”   颜儿在出发来齐夏之前,已将齐夏皇室现如今的局面做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包括历代族谱也被她背在了脑海里。   “他们推选了什么人?”   “一垂髻小儿,怡王的长孙,资质聪明,已经认太子妃为母了。”   “王爷,颜儿最关心的还是那个私生子,他出现了吗?”   木霖摇头道:“本王想,他应该会选在最合适最有利的时候出现,他一出现必定是有十足的信心取得这皇位的。”   “那夏侯天现在还没表态吗?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为什么不早立储君以定人心呢?”颜儿疑惑问道。   木霖又摇头,笑着说:“本王的探子并未探得关于夏侯天的消息,所以,眼下正是心急如焚呢!”   “亲王夏侯锋为人耿直却暴戾无常,但是他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太子余党看似明朗实则应该还有人在另外操纵;私生子一方有柔嘉公主做后盾,如果颜儿没有记错的话,柔嘉公主的丈夫乃齐夏第一大将,手上有十万兵权。”颜儿每说一句,双眉就拢紧一点,颇为忧心,“看来三方力量均衡,势必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木霖点头道:“这竞选驸马之事到底会在这次政变中起到什么作用,本王着实好奇,不知齐夏王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也许,一切的答案唯有到齐夏后才能揭晓了。”不知为何心头浮过一阵阴霾,压得颜儿喘不过气来,心神难宁,心绪不安。   “颜儿,你怕吗?这将是一场未知的、难以预料的战争,也许我们会陷在其中出不来,到时你会怕吗?”木霖高出颜儿一个头,他站在颜儿跟前是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儿。   颜儿眨动着她的如水清眸,反问道:“王爷,您当初为什么会在皇上面前举荐颜儿随你一道出使齐夏?”   木霖这一次终于伸出手抚摸了颜儿的头,他没有回答颜儿的问题,只是温柔地说道:“以后你会知道为什么的。”   木霖的眼里似水般的温柔近似春风,无声拂过,只留万般柔情,“颜儿,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颜儿的心思又一次被这春风吹起一地的黄花愁——木霖,你这到底是何意?   两岸风景已越来越远,颜儿再次出船舱之后,便一直站在船尾观看翻滚着的浪花,心中默默而叹:别了,故乡!   船在他们计划内到达齐夏央城,央城码头此时正是锣鼓喧天,彩带翻飞,人声鼎沸,应该是齐夏国主派人前来迎接使团了。   颜儿跟在木霖身后低眸敛眉,皇甫珉难得将他那一袭红袍给穿正了,几人沿着红毯铺就的道路缓行,只见偌大的码头之上无数的士兵分排而立,一脸肃穆。   “木王爷,八王爷!”   一声洪亮的声音响起,顿时掩盖了鼎沸的人声,所有人都噤了声。颜儿的视线穿过木霖和皇甫珉的肩头,只见红毯彼端正有一身着酱色锦绣螭纹袍,须髯如戟之人,英姿焕发地朝这边走来。依着来人的打扮和气势,颜儿推测此人应是亲王——夏侯锋。   颜儿根据出行前所掌握的资料,知道夏侯锋乃如今齐夏国主夏侯天一母同胞的胞弟,时年四十岁。如果没冒出一个私生子,除去安平公主,他应该在血缘上是与夏侯天最亲近的人,本应该是皇位的最佳继承人。   “两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王爷辛苦,怎敢劳你亲自前来相迎呢?”木霖和皇甫珉也是客套回礼。   颜儿皱眉思忖:齐夏国主竟然派他前来相迎,这按理来说是不可能的啊!为安平公主招选驸马原是夏侯天的主意,而他又派夏侯锋前来迎接天龙使臣,这不是在暗示皇帝有意想让夏侯锋与天龙使臣接洽吗?那么其他两方不是落了下风,形势不利了?   颜儿还未来得及进一步细想,却隐隐地听到不远处又有阵阵管弦丝竹之声扬起,所有的人都抬首远观,只见车马缓缓走来,前方仪仗队开路,吹拉弹唱的,好不热闹。仪仗队后一珠钿翠盖的马车紧紧跟随,最后由百名士兵压阵,队伍停下,前方仪仗队向两侧分开让路。   正当颜儿等人在猜测着来人是谁的时候,夏侯锋冷冷笑道:“真是不落人后,来得真够快的。”待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但见一五十岁开外的男子身着一身玄青色锦袍,正被随从扶着从马车上走下。   “两位王爷,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老夫来迟了,还望不要见怪。”   来人踏着红毯大步走来,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双眼炯炯,满脸堆笑着向木霖和皇甫珉作揖,却看见了比他先到一步的夏侯锋,哂笑道:“到底是王爷,手脚比起老夫就是利索呢。”   “呵呵,程太傅你真是高抬本王了,本王这脚还没站稳,还没来得及和两位王爷问一声好,你不就匆匆赶来了吗?年纪一大把,比起本王这手脚也不见笨拙啊!”   原来来人是齐夏国当朝太傅程戬,那应该属太子党了。   “老夫没有时间在这里和王爷耍嘴皮子,太子妃如今正在宫里候着几位贵客呢!”   程戬说完对着夏侯锋拂了拂袖,方又对木霖和皇甫珉说道:“二位王爷,请随老夫进宫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太傅先不忙,本王府里已经备好宴席了,还是让两位王爷先去王府沐浴更衣,让本王为他们接风洗尘,然后再进宫也不迟。”   木霖和皇甫珉很是为难地相互对望一眼,身后的颜儿却在想:央城离齐夏帝都还有半日的路程,这两方倒真是心急,竟然赶在皇帝派来的人马前来迎接他们了。如此看来,帝都形势并不乐观,夏侯天纵使还活着却威信已无,那么如今是由谁在把持朝政呢?是那个英名远扬的石相国吗?   “早就听说齐夏民风热情,却没想到当朝太傅和王爷也是这般热情好客,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啊!”皇甫珉先打着哈哈,眼睛瞄向木霖,心里却在想:这跟着一方走不就得罪另一方嘛,这种不讨好的事情他可不干,要干也要木霖干。   木霖深知皇甫珉的心思,他心里也正在衡量,面上还得笑脸相迎,“是啊,两位这般盛情真是教我们为难啊!”   “哎,木王爷这有何为难的,进宫毕竟没有在我王府自由嘛,再说了,太子妃乃一妇道人家,聊起话来总不及我们男人一边喝酒来得痛快嘛!”   夏侯锋气势凌人,扬臂一挥不将程戬放在眼里。程戬不跟他计较,但也不甘落后,“两位王爷,太子妃可盼着你们很久了。”   “两位,不如这样,此去帝都尚有半日路程,我们一起结伴而行不是更好吗?”木霖道出缓兵之计。   皇甫珉急忙跟着应和道:“是啊,先不在这里耗着了,咱们可以边走边聊。”   夏侯锋和程戬眼看这局面僵持不下,也只好依了木霖。最后,为了不轻易得罪一方,木霖和颜儿上了程戬的马车,皇甫珉上了夏侯锋的马车。   车上颜儿和木霖先是无声静坐,直到木霖确定马车下端无人暗藏后才问道:“颜儿,你有什么想法吗?”   “王爷,为什么齐夏国主没有派人来央城迎接我们?”   “也许是正在来的路上也说不定,只是这二人心急,所以早到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不是没将朝廷中的人放在眼里?”   颜儿再次反问的时候,木霖也感觉到了事情确有蹊跷之处,他思考片刻后道:“你怀疑夏侯天可能出了什么事?”   颜儿点头道:“除非他没派人,如果他派了人,为什么夏侯锋和程戬会不顾圣颜,敢抢先于皇帝派出来的人?这只能说明,他可能已无法临朝了,而现在把握朝政的人,看来还无法震慑住如今暗涌的力量。”   “那么依你之见,夏侯天无法临朝的原因是什么?病情加重?”   “这个应该是可能性之一。”颜儿挑起马车的窗帘,南朝秋景,风光正绮丽,“还有其他可能也不一定,所以,这些人才会如此争着想借助我们的力量。”   被她挑起的窗帘映射进一幕光亮,木霖看着颜儿日渐成熟的脸庞正逐渐褪去青涩,她的美变得越来越内敛沉静。她已开始成熟,分析问题也更冷静了。   “颜儿,我送你的胭脂怎么不用呢?”   颜儿双颊泛红,“我从来都没用过这东西,用着还不习惯呢!”   木霖的好让颜儿对他渐渐放下防备,但是她心底一处总有疑问,其实很多次她都想开口问木霖:“你是不是知道贾嬷嬷已经死了?”可是,就是因为还有这一丝疑问在,所以她无法轻易问出口,而很多迹象也表明,即使她愿意相信木霖,将心中的所有疑问都提出来,木霖也不见得会回答她。   马车一直前行,当木霖再次掀开窗帘的时候,马车外已是夕阳渐沉,铺洒着一地的金光,看这情形好似快到帝都了。   “颜儿,接下来你觉得要如何应付这两位比较好?”木霖也觉得奇怪,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习惯以这样的口吻去征询颜儿的意见了。   颜儿莞尔道:“这两个人我都不喜欢,不如我们遵从应有的礼仪,还是入住驿馆为妥。”   木霖很满意这个答案,所以,在马车到达帝都之后,木霖先于程戬和夏侯锋开口之前说道:“今日先不劳烦二位了,本王将率一行人等入住驿馆,待明日再入朝面圣。二位意下如何?”   夏侯锋和程戬同时张嘴,看了看对方又同时咂了咂嘴,最后选择噤声,彼此对对方的不满之情尽显脸上。   “两位,来日方长,公主挑选驸马之事还有数日,我等到时再到两位府上一一拜访赔罪。”木霖抱拳,向两人道了歉。   “不敢不敢。两位王爷如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差人来唤。”程戬和夏侯峰总算说出了同样的话。   颜儿看着他们一道离开,然后在驿馆门口忿忿然地甩袖离去,她回身的时候忍不住笑道:“走了这两个,这正主也该来看看我们了吧?”   不管由谁把持朝政,不管他的威信如何,如今一个王爷一个太傅抢了他的先,去迎了使团,那么得知使团已到帝都,他也应该代表朝廷来拜访了。   皇甫珉靠在驿馆大厅的门框上,眼睛瞄着大门,对颜儿说道:“丫头,你看这不来了嘛!”   颜儿回头,木霖的一脚刚刚踏进大厅,听得皇甫珉这一说急忙收回脚步转身。果然,一个青年男子头戴漆纱展角幞头,身着一袭玉色蟒袍,却是齐夏一品官员的着装。   颜儿在回忆,凭着她所掌握的,她不太敢确定来人是不是他……   “下官石俊义向两位王爷负荆请罪来了。”   果然是他!齐夏的当朝宰相居然如此年轻英俊。   石俊义,颜儿来之前并没有查阅到关于他的资料,只知道他少年成名,却不知他成名是在哪年。既为宰相,她心中想象他应该是一幅老气横秋的中老年人模样,端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的父亲曾孝全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穿着一身官服,却是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举手投足更是难掩他的满腹诗书之才华,极具谦谦君子风范,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原来是石相国,真是失敬了。”木霖得知来人身份之后急忙相迎。   从木霖对石俊义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这位年轻的宰相也是无比敬重的。便连那一向吊儿郎当的八王爷在听了他的名号之后,也流露出惊诧的表情。   “哈哈,本王早就听说石相国少年成名,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英俊。”   “两位王爷过奖了,下官惭愧。”   “石相何必谦虚,你的美名可是天下人尽知的,本王早就想一睹真容了,请!”木霖伸手邀请,和皇甫珉、石俊义一同进了驿馆大厅。   颜儿命使团执事阿钟安排一干人等的住房,她自己则端着茶水和天龙物产进了大厅,一进大厅便听得石俊义开口:“下官来此有求于两位王爷,所以也不拐弯抹角了。如今齐夏之势两位也应该多少了解了,下官一片忠心,只尊皇上的意思,只做对齐夏百姓有利之事。”   颜儿在石俊义面前放了一杯茶,石俊义接过茶盏并对颜儿做了一番认真的打量,不似刚刚的程戬和夏侯锋这般无视她。   “这次,只希望能依着皇上之意,顺利选出驸马,至于其他的事……”石俊义看了一眼木霖和皇甫珉,却是欲言又止。   “石相是希望我天龙使臣保持中立,只要竞选驸马即可,不要参与皇位之争,是吗?”木霖一语道破石俊义的来意。   本以为石俊义会点头称是,没想到他却说:“不仅如此,皇上的意思是希望天龙陛下能站在他这边,不管他日由谁来继承皇位,都希望能得天龙庇佑。”   “哦……”这一声哦出自皇甫珉之口,倒让颜儿有几分意外,他整了整衣襟道,“石相,我们就只为皇上竞选驸马而来,至于其他的事嘛,我们想插手也插手不了啊!”   颜儿倒好茶水,便悄悄地退至一旁。木霖在皇甫珉开口之后点头道:“还请石相放心,我天龙陛下本就无心齐夏政事,我等这次替陛下竞选驸马也是为两国友好,希望石相能促成这次联姻才好。”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下官一定会竭尽所能促成两国的这次联姻的,能与天龙联姻也是皇上一直以来的心愿呢!”   纵观历朝历代天龙齐夏皇室之间的联姻比比皆是,如若这次不是齐夏陷入皇位之争,这次联姻本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我朝陛下承诺,如若安平公主愿意下嫁于他,这天龙朝皇后之位必是非她莫属,我皇到时也会亲自出境相迎,必定给公主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婚之礼。”   皇后之位?   颜儿想起宫内眼下的四位妃子,为了这皇后之位,她们以及她们身后的家族已经倾尽所有了,到如今还在为这位置明里斗暗里争。只是,她们一定想不到,这边皇甫靳却将这后位轻易地拿来赠与这位尚未谋面的齐夏公主。   虽然来前他们都曾预言皇甫靳很难争得这驸马之位,但是齐夏眼下这局势,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看来也并非他们能预料的了。接连出现的三大贵胄,各怀目的,各具心思,而齐夏局势还如挡在少女额前的那一片薄纱,无法明了。   “那下官代表皇上感谢天龙陛下的诚意,相信皇上和公主一定会欣然同意这次联姻的。”石俊义起了身,环视驿馆的环境,最后将视线再次落在颜儿的脸上道,“驿馆之内下官已吩咐他们以最高规格招待几位,明日,下官就会代表皇上和公主在宫内宴请两位王爷,以及这位颜儿姑娘。”   颜儿先是一怔,随即上前福身行礼道:“奴婢真是惶恐。”   颜儿语毕,木霖和皇甫珉也急忙起身道:“如此就感谢石相的盛情款待了。”   石俊义颔首行礼之后便离去了。对于刚刚石俊义离去前颇具深意的眼神和邀请,颜儿和木霖、皇甫珉都倍感怔忡,思忖着颜儿此行特殊的身份大概已然引起了石俊义的揣测,要不然,单凭颜儿一侍婢的身份怎会得到如此盛邀呢?   自然的,对于石俊义,颜儿也有了几分好奇,便侧身问道:“两位王爷对此人的了解有多少?”   木霖和皇甫珉同时转身看她,木霖笑着说:“他其实鲜少露面,虽然高居宰相之位,但是听说为人随性率性,夏侯天一直惜他之才,对他很是纵容。他不喜与人结友,一直处于孤立之状。”   颜儿点头道:“想来也是为报夏侯天的知遇之恩。如今面对这强劲的三大势力,他的处境非一般的尴尬。”   皇甫珉一听颜儿和木霖聊起这种话题就连打哈欠,他说道:“这些人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本王要补觉了。”   木霖睇了他一眼,“你爱补觉就去补,到时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可千万别怪本王没事先和你知会。”   “待明日入了宫,所有事情便会明朗,如今单凭我们所见又能揣测出什么结果?”皇甫珉总算说了一句自己的见解。   木霖这才对视他,笑着说:“八王爷,以后像这样心中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和大家一起探讨岂不是更好?”   皇甫珉讪笑道:“木霖,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人都来到这里了,像你之前所说,本王想独善其身已是不可能了,这日子还长着呢,你急个什么劲啊?”   木霖听了皇甫珉这话方满意而笑,挥挥手道:“行,你可以去补觉了,只是,这该醒的时候醒来就好。”   皇甫珉不再理会木霖的讥讽,悠然转身出厅,留下颜儿和木霖二人。   第二日酉时,入宫在即,颜儿亲手替木霖、皇甫珉二人整理衣装,这也给了她一个向皇甫珉提议的机会。   “八王爷,奴婢想给您提个建议……”当皇甫珉一手抖开他的大红袍时,颜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想提什么建议?”皇甫珉一脸好奇。   “齐夏国崇尚火德,这里只有国主才穿红色龙袍,你穿这一身红袍去赴宴,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皇甫珉沉思了片刻道:“可是丫头,本王这衣服虽是红色,可是又没有绣上龙,这也不算犯冲吧?”皇甫珉再一次抖着红袍子,将前后左右都展开给颜儿看。看来,他并没有打算放弃穿红袍的想法。   “八王爷,你能为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吗?本王记得你以前也不是天天穿红衣服的啊。”木霖双臂环绕于胸前靠在房门之外。   终于,有人帮颜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她其实忍着这个问题好久了。   “你们觉得本王穿红色不好看吗?红色喜庆啊!”   其实他穿红色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只是这红色太耀眼,太引人注目了。不过,听皇甫珉的话,他显然不愿意告诉别人真正的原因,颜儿也不想再追问了。   “奴婢只是给您提个醒,至于要不要穿还得看您自己。”   “唉,难得你这丫头知识渊博,本王也不能拂了你的好意,这次就听你的,不穿红了。”   皇甫珉这次算是痛下决心了,颜儿听了忍不住菀尔道:“只是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带其他颜色的衣服来,奴婢真怕一打开这箱笼,会是一箱子的红衣服。”   “哈哈哈……带了,带其他颜色的衣服了,是本王的爱妃亲手给本王缝制的。丫头,你打开箱子。”   颜儿的心轻轻一颤,三姐,竟然也会帮他缝制衣服?   颜儿一边走向皇甫珉手指的那个箱子,一边以眼角偷偷地看了一眼木霖,只见他还是如刚刚一般的姿势,双臂环抱于胸,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脸上并无异样的表情。   想起他们俩前不久的吵架,皇甫珉的那一句“要让你在失去的时候爱上她”,颜儿心中忍不住产生疑问,这木霖当真对三姐有情吗?还有,他对自己一路上的细心照顾又是为什么呢?   “八王爷,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既然你得到了她,就好好珍惜吧!”木霖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再看他时,他的眼里又多了一份落寞,接着便出了皇甫珉的房门。   颜儿想,不管他对三姐是否有情,至少心里对三姐应该是怀有歉意的吧?毕竟,当年看似是父亲有意拆散了他们,实则是他亲手导演的结果。   颜儿打开皇甫珉所指的那个箱笼,果见一件玉色云纹锦袍叠得整整齐齐地平放在箱笼之内。颜儿一手轻轻抚上锦袍,上面绣着的吉祥云纹针法细密紧致,层层相叠,中间穿插着细如发丝的金丝。没错,这的确是三姐的针法。   皇甫珉背对着颜儿展开双臂,颜儿帮他褪去原来的红袍,换上这袭由三姐亲手缝制的云纹锦袍。给皇甫珉换好衣服,帮他束上银冠,理好冠带,颜儿看着他从坐椅之上站起,悠然转身——好一个形似谪仙的八王爷!皇甫珉,你竟然拥有如此傲人的风姿!   怪不得,当年瑞帝在皇甫羿死后,可以将所有的希冀寄托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一个人儿,这样的绝世风采,当然可以折服瑞帝。   他生来就有一种帝王之势,那气势会让敌视他的人觉得异常刺目,皇甫靳怎会不防,怎会不除?皇甫珉知道自身存在的光芒,他的光芒如果不消除便会为他带来致命的危险。   刚刚还在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穿红衣,并且还把红衣服穿得如此妖异,原来答案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丫头,时辰到了,我们出发吧。”   便连之前那轻浮轻佻的语气也在这一刻同时消失,如果换作以往,他一定会大惊小怪道:“丫头,你看看,本王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你就两眼发直地看着本王了。”   “是,王爷!”颜儿也是第一次给予了他应有的尊重。   门外,木霖正双手负后,立于一抹斜阳中。齐夏地处南方,风景秀美婉约,特别是此时正值晚秋,驿馆之内梧桐花落一地,衬得木霖的背影无限的寂寥。他听到声响转身,双眼直视着皇甫珉,凝视了良久,最后别过脸,忍不住低低而笑道:“风采依旧啊!八王爷,久违了。”   皇甫珉下了一级石阶,立于木霖身侧道:“不是被你逼出来的吗?木霖,本王尚无法预知重新走上那条路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总是要走上了才能知道,总要试过才能知道,你说是吗?”   “木霖,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   “你知道我当时的心境并非如此,你亦知道我根本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颜儿的视线来回于这两个人的身上,他们在继续打着哑谜,无视她的存在。   “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同时凝视着颜儿,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颜儿一笑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问,该让我知道的迟早会让我知道,不该我知道的,再问也是白问。两位王爷,我们走吧,马车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木霖和皇甫珉相视而笑,投以她赞许的眼神,说道:“丫头,你长大了。”   颜儿笑道:“先别夸我,我生来就对未知的事情好奇,有些事别人不知道,我也会自己去求证的,找到了答案我才会死心。”   木霖和皇甫珉边走边说:“好奇的人特别早死,丫头,想要活久一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颜儿心中一沉,心想自己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就因为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她才会在心里等待着一个蜕变之后的八王爷出现。   三人上了由石俊义派来的豪华宽敞的马车,执事阿钟和车夫坐于前面,马车大约行驶了半个时辰后方到皇宫大门。皇宫外数亩之宽的广场均铺以青石方砖,一溜朱墙中间,漆金大门紧紧闭起,抬首时隐隐可见重重飞檐叠壁镶嵌在夜色之中。   颜儿原本想着,凭着这一场宴席,他们多少可以了解齐夏皇宫之内的形势,亦可从中看出一些之前不为他们所知的端倪来。只是直到宴席结束,他们三人都没有等到该出现的人,这场以齐夏王之名盛情款待天龙使臣的盛宴,以石俊义为首的齐夏百官均盛装出席,却独独没有齐夏国主夏侯天,以及齐夏皇室这位尊贵的安平公主和声名显赫的柔嘉公主。齐夏王室的举动,让人无从窥知当前的局势。   “石相,”木霖在和石俊义对饮过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和焦灼道,“我等早知贵国陛下龙体抱恙,所以奉了我朝陛下之命,到达齐夏之时,便要代他向贵国国主问好并奉上礼品,只是……”   “王爷之意本相明白。”石俊义凝视着木霖,突然颇具深意地低叹一声道,“明日早朝一切都应见分晓了。”   木霖心头一沉,视线转向坐在他左侧的皇甫珉以及坐在他们左后侧的颜儿,木霖相信石俊义的话刚刚也应该清晰地贯进了他们俩的耳内。   明日早朝,真的会如石俊义所说这般,一切便可见分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