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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使齊夏

  八月初一,帝頒旨,親王皇甫珉,異姓王木霖,攜餘下一百零八名技師出使齊夏,一來爲選駙馬,二來爲增兩國友誼,互授技藝。此舉聲勢浩大,可謂萬衆矚目,於初一辰時一刻啓程出發。   顏兒的身份是木王爺的貼身侍婢,一路隨行,照顧他的衣食。   皇宮大門徐徐開啓,顏兒挑起馬車的窗簾,馬車正穿過長長的方巷,宮門就在前方,朱漆宮門之上,銅釘在豔陽的照射之下閃閃爍爍。門外一方藍天清澄如洗,寧靜而悠遠的白雲自一端飄過,顏兒探出腦袋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皇宮,華麗的宮廷內,層層紅檐碧瓦,亦嵌於頭頂的一方藍天之中。還有那一抹頎長的身影正臨風立於高樓之上,明黃色的袍角在風中飛舞,漸行漸遠之中,顏兒依稀記起和他曾有過的一些回憶。   再見,皇甫靳。但願我此去還能活着回來,因爲,百轉千回之後,我終有一日還是會向你要一個答案的。   宮外,木王府和八王府的車隊已於宮門前分列數隊,五彩旌旗,只見木霖一身華麗錦袍已端坐於千里名駒之上,襯得他無比的氣宇軒昂。   顏兒再觀另一邊,卻見一團烈焰在燃燒,因爲迎着朝陽,顏兒無法睜眼,以一手擋在前額,定睛細看,原是皇甫珉騎着白馬正款款行來。   一聲斥馬怒喝,兩人同時揚鞭而起,胯下名駒喫痛嘶叫,揚起四蹄,率先衝出,迎風狂跑。馬隊開始啓程,顏兒的馬車也跟着徐徐前行,塵土飛揚,再次向後觀望的時候,皇宮已消失於一片蒼茫之間。   車馬隊伍一路無阻往西南方向行去,中間只在離京幾十裏處休憩喫飯,接着繼續前行,直到酉時,隊伍已經遠離了京都範圍。因爲隊伍浩蕩,人數衆多,無法投宿客棧,只得自行搭建帳篷,木霖眼看天色已暗,覓得一處空曠之地後,便命隊伍停下駐紮。隨行的廚子廚娘急忙搬出竈具生火煮飯。   顏兒也從馬車上跳下,伸展了一下筋骨。   “沒受過這苦吧?”   木霖見顏兒下了車,向她丟過來一個梨子。顏兒一個不備,還以爲他擲了什麼東西過來砸自己,忙用手去擋,梨子落了地,顏兒急忙蹲下身子去撿。   木霖搖頭嘆息道:“還以爲你有多鎮靜,遇事可以時時不驚呢,沒想到一個梨子就把你嚇得失色了。”   顏兒撿起梨子走向一旁在洗菜的廚娘,剛想開口反駁,卻聽得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那是漂亮女人的特性,她們什麼都不怕,就是怕別人砸花她們的臉,所以,遇到突發情況,首先要保護的就是自己那張臉。”   “看來八王爺對女人很是瞭解,不過你這一說很有道理,這女人不管漂不漂亮,對自己的這張臉總是格外小心,生怕破了相。”   顏兒回頭看着這兩個漂亮的男人,咬了一口梨,道:“難道你們男人就不要臉了?”   顏兒說完揚起手中的梨,準備砸向並排而立的木霖和皇甫珉,兩人不約而同地別過自己的臉,舉手以衣袖相擋。顏兒卻收回自己的手,再咬了一口梨子,腦海裏卻好似有什麼一閃而過,覺得有什麼事情好像一直被自己疏忽了。正想要順着這個思路想下去,卻聽得皇甫珉不緊不慢的聲音再次響起並打斷了她的思路,“這丫頭嘴挺毒的啊?這一句‘難道你們男人就不要臉了’一語雙關問得甚好啊!”   皇甫珉一襲紅衣在漸漸深沉的夜色中分外灼目,有士兵撿了柴禾生起了火,火光映出一片通紅,堪比皇甫珉的一身紅衣,近似妖異。   “你對本王很好奇?你爲什麼總是這樣偷偷地看本王?”皇甫珉一臉認真,以無比正經的樣子問顏兒。   “咳咳咳……”顏兒剛剛吞下還在喉嚨中間的那一口梨就卡在了那裏,她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扶着腰。   “你沒事吧?”皇甫珉向顏兒的方向移動,他問得可真是無辜。   “她被你的話嚇到了。”木霖口齒不清,看來也在喫梨。   “咳咳……”顏兒直起身子,小臉之上一片通紅,撫着還是氣喘吁吁的胸口道,“八王爺,您哪隻眼睛看到我在偷看您了?”   “兩隻眼睛都看到了啊!”皇甫珉答得理直氣壯,說完又加了一句,“怎麼你看東西是一隻眼睛又一隻眼睛地看的嗎?”   顏兒撫了撫自己的前額,那裏好似在隱隱作痛。她後悔了,後悔向皇甫靳舉薦皇甫珉爲使臣了。她彷彿已經預料到了這漫漫長路,這位八王爺將會給她帶來一次又一次的“驚喜”!   “敢問王爺,您怎麼就知道我在偷看您,這是不是說明您也在偷看我啊?”   “是啊,本王……哦,不,本王沒有偷偷地看你,本王是光明正大地在看你,試問哪個男人不喜歡看長得漂亮的女人啊?”皇甫珉一邊說一邊肆無忌憚地打量着顏兒,繼續着他的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你還不算女人,看你這還沒長開似的平板一樣的身子,最多隻能說是女娃。”   顏兒氣急,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你也別惱,本王閱女無數,你放心,憑你的資質,再過個一年半載,一定能蛻變成一個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   顏兒往日伶牙俐齒,此刻卻盡被這八王爺的玩世不恭給壓得一字難言。   木霖搖頭,走過來拍拍顏兒的肩膀說:“本王勸你多喫東西,少和八王爺鬥嘴,你鬥不過他的,想當年八王爺身邊美人環繞,他一張利嘴就能擺平無數爲他爭風喫醋的女人。”   原來皇甫珉曾是個縱情酒色的浪蕩子,也難怪剛纔言語這麼直接露骨地點評她的身材了。   “哈哈,木霖,咱們彼此彼此,你也正經不到哪裏去。”   “我可沒法和八王爺相提並論。”木霖一臉謙虛,真教顏兒氣憤。   “要不然,等下等酒菜上來,咱們可以細數一下過往的風流豔史,看看木霖你是真謙虛還是假謙虛。”   顏兒看着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譏諷,還真是樂此不疲,想起自己的三姐,忍不住嘟囔:“真是無聊。”   “哎,丫頭,就是因爲無聊所以才找些事情來做啊,這一個多月的路程如今纔開始呢,你要一本正經遲早被憋出病來。”   看來這皇甫珉不但嘴毒,耳朵還尖得很,這麼小的一聲嘟囔都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須臾,廚子廚娘端上了飯菜,木霖邀皇甫珉入了他的帳篷,顏兒在一旁端菜倒酒,服侍着兩位尊貴的王爺。   “你不坐下來一起喫嗎?”兩個人竟是同時問。   顏兒的心小小地感動了一下,比起在皇宮裏面對情緒不定、性情陰鷙易怒的皇甫靳,眼前這兩位顯然好相處多了。雖說她不清楚木霖對她到底抱有怎樣的目的,但是,以目前來看他對她還算不錯。至於那個喜歡穿紅衣服的八王爺,除了話多了一點,嘴毒了一點,耳朵尖了一點,爲人還算親和。   “奴婢不敢,等下再喫就好。”顏兒退了一步,輕聲回答。   皇甫珉低笑道:“現在開始自稱奴婢了?剛剛那麼凶地質問本王可沒見你有做奴婢的樣子。”   顏兒知道吵不過他,索性閉了嘴。木霖指着一旁的空位道:“坐下來吧,這趕路的哪有這麼多講究?以後每天和本王一起喫飯,立在旁邊看着喫感覺真是不好。”   這木王爺,好像對顏兒越來越好了呢。   皇甫珉眼見木霖在向顏兒獻殷勤,他也不甘落後,抄起一個雞腿遞給顏兒道:“來,喫個雞腿。”   “王爺,謝謝您的好意,奴婢不喫雞肉,一喫雞肉就會頭暈,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暈厥,打小好像就和雞肉有仇。”顏兒擺擺手,看到那隻大雞腿忍不住皺眉,連連後退。   “你不能喫雞肉?”木霖問道,說完又好像陷入了某種沉思中,“我記得有一個人也是不能喫雞肉的,一喫雞肉也會暈厥,但是一時之間就是想不起來那人是誰了。”   顏兒皺眉,心想有這種怪癖的人原來還不止自己一個哪。木霖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拉着顏兒坐下,“那就多喫別的,不要讓八王爺取笑你不長肉。”   顏兒的臉頓時變紅,嘟嘴撿起銀箸,低頭佯裝喫菜,不去理會身旁的兩個男人。   木霖和皇甫珉舉杯推盞好不快活,顏兒低頭悶喫,心裏不停地想,這兩人原本應該算是情敵,按理說見了面應該會分外眼紅,真沒想到出了門倒也懂得關照和諧起來。   不過這到底是真和諧還是假和諧也唯有他們自己知道了,她可沒那功夫沒那心思去觀察了,因爲酒足飯飽之後她着實覺得太累,太想睡上一覺了。不知是因爲一路上馬車顛簸的緣故,還是因爲這兩日來在皇宮裏所碰到和所發生的事情擾了心神,她感覺渾身痠疼無力。   一個哈欠打起,木霖瞅了她一眼,皇甫珉盯着她哧哧地笑:“喂,丫頭,你先去睡,我們這裏還早呢。”   顏兒揉了揉眼睛,問道:“你們要商量什麼不讓我知道的事情嗎?”   木霖以食指彈了下她的腦門道:“快去睡,今天什麼事都不商量。”   “你要不想回去也行,你在這裏陪着我們,本王和木霖要在這裏細數過往的風流豔史,你要喜歡聽就坐在這裏,順便幫我們數着,看看最後誰勝出,如何?”皇甫珉道。   顏兒朝他吐舌頭,惹得二人大笑。顏兒起了身,淨了手,方出了帳篷,後面傳來皇甫珉的戲謔聲:“到底還是個孩子,一聽這種事就羞得滿臉通紅地跑了。”   顏兒回頭,帳內燭火通明,她居住的小帳篷就挨着木霖那帳篷搭建,顏兒胡亂地洗漱了一番便倒下入眠,耳內不時地接收到從木霖的帳篷內傳出的皇甫珉的笑聲,連日來不曾好好地睡過一個好覺,饒是那邊的聲響很大,顏兒還是沉沉睡着了。   顏兒醒來時,覺得自己的小腹很是疼痛,入眼處一片漆黑,一時竟想不起來自己已經出了皇宮,如今正在去往齊夏的路上。揉了揉小腹,突然之間感覺到身體有點異樣,黑暗中,她一手摸向自己的身下,薄薄的被褥之上好像有着一片溼潤。   手沾上了那片溼潤,因爲太暗看不清狀況,也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她把手湊到鼻尖,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顏兒的心在黑暗中清晰地跳動了幾下,腦海裏閃過一些想法,讓她在黑暗中開始莫名的興奮。她摸索着起了身,從枕旁拿起睡前安放於一邊的火種,擦亮之後點了白蠟,燭芯燃起,一束光亮照着小小的帳篷,很是明亮。   於是,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和掌心處沾滿了鮮血,血跡斑駁,觸目驚心。   顏兒的大腦轟的一聲,她覺得許久不曾流過眼淚的眼眶開始潮熱,她轉身撲向自己剛剛睡過的用木板支起的小牀。掀開被子,荷藕色的被褥之上有一塊血跡,難道……難道是癸水?   她的四肢開始顫抖,身下好似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她難以相信,藉着燈光褪下褲子——潔白如霜的褲子上綻放着豔麗的鮮紅色花朵,它們有着鮮活的生命,一如自己此刻的心臟,一記又一記地跳動。   真的,真的是癸水,是她的初潮,是她的第一次!   她居然會來癸水?她以爲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了。   那日在安寧宮偏殿的小密室裏,那日,就是她差點成爲莊妃的那一日,穩婆明明驗出她是石女的,那麼她怎麼會來癸水呢?   驚魂未定,她想起了在皇陵的日子,也就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林氏連並兩個兒媳婦和顏兒一起坐在四合小院裏縫製着衣服,因爲那時柳氏的肚子已隆得高高的,臨盆在即,所以,她們圍坐在一起爲未出世的孩子做着催生衣。   “唉,時間過得真是快啊,一轉眼,我也是快做孃的人了。”柳氏撫着額前碎髮,清秀俏麗的臉上有着即將爲人母的溫柔恬靜。   “是啊,”李氏接過話,指着顏兒道,“想起我還是顏兒這般大的時候,被初來的癸水嚇得不知如何是好,還去問我奶孃,我這身上是不是受了什麼傷。”   李氏說完,惹得林氏和柳氏好一陣笑,顏兒懵懂地看着她們問:“什麼是癸水?”   她這一問,這三人又是一陣笑,最後林氏撫着她的頭髮道:“來癸水就證明你是大人了,看來我們的顏兒現在還是個孩子。”   顏兒還是似懂非懂,雖然她自幼在相府閱書無數,可是因爲年幼,加之父親對她的管教又特別嚴厲,所看所學都一一經他的手排查,對她無益的書籍向來是不讓她沾手的。再說她當初的確還年幼,母親尚未傳教過她這些女孩兒的隱祕之事,如今由林氏教導方知要成爲女子還得有此過程。   那日午後,林氏和李、柳兩人很是細心地教導了顏兒這些事情,因爲她們說,看顏兒這身形也應該要做大人了。那日後,顏兒也沒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一直到後來進了宮,在浣衣局裏她還爲那些宮嬪清洗過這些衣物,自然更清楚了這道理。   很多次夜深人靜的時候,顏兒想起守墓人,就會期待自己可以早日成爲真正的女人,只有這樣她才能更爲自信地去面對他。可是,她一直沒等來這一天,直到那日安寧宮裏要成爲莊妃之前的驗身,才讓她徹底絕望。當時她就想起林氏傳教她這些事宜的時候,她問了一句:“嬸孃,那有沒有女人是不來癸水的?”   “那是石女,這一輩子都成不了真正的女人,無法成親生育了。”   也因此,那日得知自己是石女的時候,顏兒纔會如此絕望難受。可是,眼下她怎麼又來癸水了呢?身下好似不停地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她按着當時林氏對她的教導,在細軟裏撿了些乾淨而又柔軟的布料做了簡單的處理和清理,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心異常地激動。收拾妥當之後,她坐下來細想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經驗豐富的穩婆爲什麼會驗出她是石女?據穩婆自己所說,她幹穩婆這行,替人接生,替富貴人家未過門的女子驗身,幹了不下三十年了,從未出過錯。當時穩婆對着秦嬤嬤信誓旦旦的樣子顏兒如今還記憶猶新,那穩婆到底是信口開河呢,還是故意爲之?   如果是信口開河,顏兒可以權當那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只是,那會是一個誤會嗎?   顏兒凝視着帳篷內的唯一光源,蠟油滴下,燭心跳動的時候發出刺刺的聲響,她的思緒有點亂,起身走到燭臺邊吹滅了蠟燭。和衣躺下,已沒有了睡意,眼前交織着那天在安寧殿裏的情景。   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穩婆在最後離去的時候嘆息道:“唉,可惜了這麼朵嬌花。”   現在想來,顏兒可沒有在穩婆的眼裏看到任何一絲真正的憐憫可惜。那,是一場陰謀嗎?有人不想讓她成爲皇甫靳的妃子?   那穩婆在沒和顏兒串通過的情況下,萬一哪天顏兒第一次來癸水被人發現了,那穩婆就不怕犯欺君之罪嗎?還有,那天穩婆又是怎麼確定顏兒尚未來過癸水的,她就不怕顏兒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質問她嗎,這樣一來她不就露出馬腳了?   不過顏兒隨即又想,反正這件事的重點就是有人想要阻止她入住鳳藻宮,只要以這個爲前提,在驗身的時候如果穩婆知道她來過癸水,那麼他們肯定會有第二套方案。反正在最後,她的身體總會出現一個不能經人事的疾病來。那麼,阻止她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德、慧、賢、淑四妃中的一個?還是太后?還是另有其人?如果讓皇甫靳知道有人從中作梗不讓她成爲他的妃子,他會怎麼辦?倘若接下來被他知道她並非石女,那麼他又會採取什麼行動?是再一次頒旨封妃強行要她入住鳳藻宮,還是成全她繼續站在他的身後成爲他的謀士呢?   一念及此,顏兒倏地從牀上彈起。這一路上,皇甫靳不可能不派暗衛跟隨的,他們勢必會注視着皇甫珉的一舉一動,如果明日起來她不稍加註意,讓人看出端倪,勢必會將消息傳入皇宮的。她急忙摸黑起來,將剛剛換下的衣裙以及沾了血液的被褥藏好,她必須得找個可以清洗的地方偷偷地將這些東西洗乾淨,千萬不能讓這些多嘴的廚娘僕役給發現了。   如此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個晚上,直到天明,領隊早早地叫醒了大家,然後開始了新一天的路程。顏兒爬上馬車,昨晚一夜無眠臉色不好,加之小腹疼痛,所以一整天都是無精打采,就連午時隊伍停下喫飯的時候,她也臥在車廂裏面不肯下來。   這也虧了木霖對顏兒的縱容,要不然一個小小的隨行婢女不可能有獨立的小帳篷,一路還有這寬敞舒適的馬車可以坐,甚至還可以任性地不顧不管他的衣食。   “喂,丫頭,你今天是怎麼了?”木霖站在馬車外敲擊車門,“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有御醫和我們同行,要不要叫他過來給你瞅瞅?”   顏兒可不想讓御醫來給她把脈,急忙探出腦袋,笑着說:“王爺,奴婢沒事呢,就是昨晚換了地方睡不好,所以想賴在車上,不想下來。”不知是不是她太過敏感,她從木霖的眼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擔憂。   “是不是昨晚受涼了?待晚些時候隊伍找到駐紮點,本王讓廚娘給你熬製一碗紅糖薑湯爲你驅驅寒。”   木霖的關懷讓顏兒無所適從,是的,他好像對她越來越關心了,並且她能感覺到他對她的這種關懷是發自內心的,並無做作之嫌。   “王爺,奴婢沒事,不敢這樣興師動衆惹人閒話。”   “閒話?”木霖皺眉,不解地看着顏兒,反問道:“難道本王下個令還能遭他們閒話?”說完之後轉身離去。顏兒看着他融入隊伍之中,好像在命令指點手下的人做事。   “人都走遠了還看?”   那個聲音一冒出,顏兒才驚覺馬車一側正靠着一團火。她對上他的眼睛,那漂亮妖異的眼睛泛起陣陣漣漪,眼睛裏好似藏着無數的故事。   倏然之間,顏兒覺得這雙眼睛好像似曾相識。   “丫頭,你是不是認識本王的愛妃?”   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顏兒只是對三姐多看了幾眼,還是惹他懷疑了,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還真是讓她不好應對。   “王爺說笑了,奴婢怎麼會認識高高在上的八王妃呢?奴婢只是覺得她生得真是美,看到她的時候,她身上靜靜流淌着的憂傷會情不自禁吸引奴婢的視線。”   顏兒找了一個稍顯牽強的理由試圖搪塞過去,可是,那皇甫珉顯然不願就此終結話題,他側了側腦袋說:“可是本王覺得她好像也認識你。”   是的,一如顏兒對三姐的關懷,三姐對她亦有着萬分的好奇,她們雖不能相認,但是,十幾年來的日日相處,身上總有些東西是被鐫刻在記憶中的。   “王爺,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眼緣吧,奴婢喜歡八王妃,八王妃亦一定會覺得奴婢特別親切的。”   顏兒一邊和皇甫珉周旋,另一方面在心中自問:八王爺這是在懷疑自己嗎,他懷疑自己什麼?   “哦,原來如此,這樣說來的話,待從齊夏回來,本王定要將你引見給本王的愛妃。”皇甫珉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顏兒,戲謔道,“丫頭,你讓本王很感興趣。”   皇甫珉長長的黑髮,火紅的衣服,白皙的臉上亦正亦邪的笑……那妖異之感甚是明顯。顏兒的心頓時被這一前一後來到她馬車前的兩個王爺給攪亂了,原本的好心情頓時被無形的煩惱壓住。   “王爺要感興趣是王爺的事,奴婢先補個覺。”   雙手關上車門,一記輕響,將皇甫珉既妖異又漂亮的臉給生生地擋在了門外,車廂裏的幽暗靜謐稍稍地緩解了她的慌亂。   到了傍晚時分,隊伍到了一處峽谷之間,木霖下車命人駐紮。顏兒也跟着下了車,朝四周看了看,只見高山峽谷之間暮靄甚重,不時有河水從山腳處穿繞而過。   顏兒想起自己還有一大堆東西不曾清洗,於是對木霖說:“王爺將換下來的衣物交與奴婢,奴婢拿去那邊清洗。”   木霖聞言將身子探入車廂,拿出幾件換下來的衣服交與顏兒,顏兒接過,只見後面那輛馬車上探出皇甫珉的腦袋,“丫頭,本王的也交由你……”   “王爺自己不是帶着使喚婢女嗎?皇上只命奴婢照顧木王爺,沒說要連同八王爺一起照顧,所以,奴婢不敢僭越,真是抱歉了。”   顏兒說完之後抱着一大堆衣物走向山澗溪流,爲避人耳目,她特意找了一隱蔽處將這些東西迅速清洗乾淨,這才放了心。   只是關於那日穩婆爲何說她是石女一事,顏兒到今時今日仍是無法想明白,只知這皇宮就猶如一個無形的黑洞,包圍起一些無比黑暗的真實。看似富麗堂皇,實則暗藏無數陰謀,她不知身後那隻操縱全局的手是誰的,反正,她的命運就由這隻手翻覆之間就改變了。如此也好,那人只是不想讓她成爲妃子,並不曾想要她的命,那麼,她相信憑藉自己的智慧,定能躲避這一雙雙藏於暗處的眼睛,也能逃脫這一隻只浮於暗空中的手掌。   回來後,果見廚娘端了一碗紅糖薑湯過來給她,“顏兒姑娘,這是木王爺吩咐小的給你煮的,你趁熱喝了吧。”   顏兒依言喝下薑湯,看見木霖和皇甫珉大步走來招呼她:“丫頭,開飯了,快讓他們上飯。”   顏兒點頭,急忙幫着廚娘將酒菜端到了木霖的帳篷之內。如昨日一般,他們也讓顏兒坐在旁邊一起喫飯。   “木霖,本王發現你對這丫頭還真是關愛有加啊!”皇甫珉一杯小酒下肚,這話又開始多了起來。   木霖也不反駁,看了一眼顏兒,才正視着皇甫珉道:“有什麼不妥嗎?她和本王家裏的小妹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又與二妹長得相似,本王就是瞅着她喜歡,多照顧點有何不可?”   “哦,原來你們竟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本王臨行前二妹還親自囑託了,說她一看這丫頭就覺着與她有緣,一定要本王好生照顧她的。”木霖說完之後呷了一口酒。   皇甫珉不語,只是哂笑着看顏兒。顏兒彷彿在他的眼裏讀到某種譏諷,他好似在疑問:你覺得有緣的人可真是多啊!   顏兒此次在皇甫靳跟前舉薦皇甫珉爲使臣,原是想揭開他的神祕面紗,想了解真實的他,想知道當年瑞帝寵愛他的真正理由是什麼。卻沒想到這一路走來,他的行爲舉止無半點反常,還是一貫的不羈,卻獨獨對她,一如他所說的,對她提起了興趣。   他會懷疑她什麼?   一個半年前進宮的女孩,從浣衣女到承恩殿淑妃的貼身侍婢,再一躍成了紫雲殿皇帝的近身一級待婢,在這個過程中她還差點成了莊妃。她還有一個令人不安的身份,就是已逝三皇子皇甫羿心腹范增的侄女……   不過,縱觀以上種種,都不及她成爲皇甫靳的心腹更讓皇甫珉震驚。雖然皇甫靳不曾給予他明示,但是,聰明如他又豈會不知她出現在御書房裏,以及這次以木霖侍婢的身份前往齊夏並非出於偶然。   是啊,她這路走得太順太快,也太急了。   所以,皇甫珉說他對她感興趣了……那麼,其他人呢?那些暗藏在深宮中的眼睛,那些遍佈朝野上下的眼睛,他們是否也對她感興趣了?   她只一味地放,卻忘記收了……皇甫珉的話叫顏兒清醒,這齊夏之行她切不可太過鋒芒畢露,因爲,成了皇甫靳的心腹和謀士,也就等於將兇險攬在了身上。   “顏兒,等下喫完飯不要急着走。”木霖的聲音響起。顏兒急忙正襟危坐,認真地問道:“有事?”   木霖點頭,因爲有事,他和皇甫珉自然不能像昨晚那般縱情喝酒了。飯畢,顏兒連同僕役收拾了碗筷,便與木霖、皇甫珉圍坐在小圓幾前。   木霖一臉正色,皇甫珉的臉上卻還是一貫的漫不經心,整個人歪歪斜斜地撐在几上,斜睨着木霖道:“是不是那安平公主有心上人了?”   木霖不客氣地回他一句:“八王爺真是好興致,安平公主真要有了心上人,這駙馬之位就不是皇上的了,本王看你到時如何交代?”   “她沒心上人這駙馬之位就能是皇上的了?”皇甫珉的口吻仍是漫不經心,這一記淡如輕風的反問,乍聽之下好像是在議論着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   顏兒和木霖的心俱是一怔,他們能想到這駙馬之位不可能屬於皇甫靳,皇甫珉又豈會想不到?雖然他被軟禁在八王府並沒有可靠的消息來源,但是,皇甫靳既然打算將他放出八王府,他自然便知自己的處境將越來越艱難。   所以,這安平公主又豈是如此容易就讓他帶回去的?所以,他又焉能不知自己是完成不了這次任務的,亦焉能不知皇甫靳的真正用意?   顏兒不知皇甫珉在人前如此不羈的形象,笑對人笑對事,到底是他自知餘生無望,便抱以聽之任之的生活態度,還是他有着無人能及的隱忍之術。顏兒心中雖然也曾爲自己的舉薦害得皇甫珉淌進了這攤渾水而覺得抱歉,可是,結果沒出來,誰是誰非,到底是誰害了誰亦是個未知數。   “不是安平公主已有了心上人,是探子來報齊夏國主的身體每況愈下,本王是擔心他於我們到達齊夏之前就一命嗚呼了。”   “死了好啊!”皇甫珉挪挪了身子,改用手撐住下巴,“越早死越好。”   顏兒睇了一眼皇甫珉,想問他爲什麼非得咒那齊夏國主越早死越好,隨即一想也對,於皇甫珉而言,只有那齊夏國主早死,死在天龍朝使團到達之前,他也就不存在失職抗旨之責了。   “你想問本王爲什麼咒那老東西早死?”皇甫珉眨了眨漆黑的眼睛,盯着顏兒問。   “八王爺,您要是有話可以自問自答,要麼直接說出來即可,不用揣測奴婢的想法。”顏兒很不滿意皇甫珉揣測她心理的做法。她沒覺得她的想法有什麼好值得他揣測的,他就非得拿她尋開心才滿意。   皇甫珉咂咂嘴,很受傷地說道:“你這丫頭真像是一枝帶刺的玫瑰,扎得人真是疼。好吧,本王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說完他終於放下那隻一直支撐着他下巴的手,好整以暇,難得一本正經地說道:“他早死,天下方能免掉一場不必要的戰爭,就不會累及無辜的人也捲進這一場宮鬥廝殺。”   “看來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八王爺,八王爺憂國憂民的雄心壯志亦好像並未泯滅。”木霖冷冷一笑道,“本王還以爲八王爺一直隱居王府,只道真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呢!”   木霖此言一出,好似觸動了皇甫珉心中的痛處,倏地,皇甫珉起身,一甩烈焰一般的袍角,他一貫嘻哈的表情在瞬間凝固,凝固成一個不一樣的八王爺。   他紅袍曳地,發如炭墨,起身而行,走至燭臺旁轉身,卻見他面如冠玉,朗眉星眸無比璀璨。這一刻的他,讓顏兒的心又一次震動,這眼睛,這眼睛認真起來的時候爲何如此令人熟悉?   顏兒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初見時就覺得他的眼睛異常晶亮,只是他的眼神太過散漫,好似永不聚焦,不似這一刻,可以凝聚成一片星光。   “木霖,你們若真有此心意,又何苦讓本王捲進這是非旋渦?”皇甫珉上前一步,走近木霖,“這難道不是你木霖的主意嗎?”   顯然,木霖臉上的不自在表明了他此刻的心虛,比起他,顏兒覺得自己更心虛,這個想法她也有份,皇甫珉現在是想興師問罪嗎?   “木霖,其實你們無須這樣防着本王的,一隻落了毛的鳳凰還有何餘威可言?本王一直信守天命,只想安居一隅,奈何你們就是不遂人願。”   爲什麼要信守天命?爲什麼要安居一隅?顏兒在心中斥問:你焉知你身上的使命是否完成?也許你要走的路還很長也說不定。   “八王爺,”木霖也自坐椅上起了身,和皇甫珉面面相對,“既然你心繫天下,既然你隱居王府還是能熟知這天下事,又有何信守天命之說呢?”   皇甫珉盯着木霖,一語不發,木霖也無畏地迎上他的注視,兩王之間一場靜默無聲的戰爭在繼續。顏兒想起身說點什麼,卻在最後還是決定靜觀爲宜,這兩個男人之間的心結太深,家仇國恨兒女事,全都沾上了,又豈是她能阻止得了的?   “木霖,本王不怪你當年和皇兄策謀詐死瞞天過海,也不怪你隱忍在後默默協助皇兄成就大業,但是你,卻犧牲了一個女人對你的等待和情意,你,真教本王看不起。”   皇甫珉此言一出,顏兒大受震動,她將自己顫抖的雙手隱於身後,是啊,她太想知道這兩個男人對三姐的情意了……   沒想到,皇甫珉這個玩世不恭、言行古怪妖異的八王爺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竟然在爲三姐鳴不平?再觀木霖,剛剛與皇甫珉對視時的強勢已不復存在,他眼裏有着濃濃的悲傷,那悲傷自他的眼裏開始擴散,然後蔓延至全身,造就了他一身的悲涼。   “夠了!”木霖終於惱羞成怒,一聲呵斥想要阻止這個話題,“如今不是咱們討論這兒女私情的時候!”   “木霖,你恨本王什麼?你那時候不是想學越王勾踐,你不是要臥薪嚐膽嗎?你活該受這份侮辱!”   “你……”木霖雙眼通紅,雙手握拳,骨骼咯吱作響。   “本王當初就是故意將筱雅帶到你面前,讓你看看曾家三小姐如何美貌如何與衆不同,本王就是要讓你後悔,就是要讓你在失去她的時候愛上她!”   讓你在失去她的時候愛上她!   顏兒聽見這句話,心中一動,細細咀嚼,不知不覺竟癡了幾分。   自那晚之後,這一路上果見二人已不太說話,即便偶爾說上幾句,不消片刻就惡言相向,連隨行的軍官士兵以及奴僕雜役都會在背後議論這兩位王爺的恩怨。   一隊人在走了六七日之後,終於到達了天龍朝最大的港口城市——翼城。翼城地處天龍朝南端,沿海而建,他們要在這裏租船,接下來的路程便將一直要走水路方能到齊夏國境。   前方帶路的分隊其實已經早早地租好了船隊,由大大小小三十多艘船隻形成的船隊在海面之上蜿蜒成數里之長,一直南下。顏兒這是第一次出航,她和木霖同船,皇甫珉另乘一艘大船緊隨其後。待一切整頓妥當之後,木霖獨自坐於船艙內研究着航海路線。   顏兒被這海天一色的景色給折服,一個人出了船艙。天氣晴好的秋天,正是正午時分,日頭雖大,但是海風拂面而來卻教人頓覺神清氣爽。蔚藍的海水上波光粼粼,沙鷗低低地掠過海面,羽翼沾着海水,拍着翅膀一聲鳴叫之後飛向湛藍的天空。顏兒展開雙臂,閉上眼呼吸着略帶鹹味的空氣,睜眼時卻見木霖不知何時已站在她的身側,正滿臉含笑地看着她。   “哦,王爺,您看好地圖了,我們大致什麼時候能到齊夏?”   “如果天公作美風平浪靜的話,應該半個月左右就能到齊夏境內,反之,不好說,你知道這海上的天氣不是日日都像今天這般怡人的。”   “但願老天保佑吧!”顏兒雙手合十,閉眼祈禱。   一旁的木霖見着她這模樣,心裏忍不住一熱,伸出手想去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方覺不可,於是轉從懷裏掏出一個青花爲底的小盒,盒上有手繪的牡丹,伸手遞給顏兒。   “這是什麼?”顏兒接過,忍不住好奇之心,打開盒子——原是紅藍胭脂。   紅藍花開之後被整朵摘下,然後放在石鉢中反覆杵棰,淘去黃汁後便成鮮紅的顏料,將其陰乾,研成粉狀,再加入牛髓、豬胰等物,使其成爲一種稠密潤滑的脂膏,便成了胭脂。   三姐及笄之年孃親送與她一盒紅藍胭脂,三姐問她:“孃親,這是用什麼做的?香香的,聞着都讓人想一口吞了它呢!”   孃親溫婉而笑,向三姐和顏兒講述了這紅藍胭脂的由來和做法,三姐滿心歡喜,顏兒拉過孃親的袖子道:“娘,冉兒也要嘛!”   孃親笑着捏着她的粉嫩小臉道:“冉兒天香國色,便是不用那胭脂花粉也定能美過這世間所有女子。”   “孃親!”她扭捏着身子轉進孃親的懷裏。孃親撫過她的臉道:“等冉兒及笄之時娘也會送一盒胭脂給你的。”   “顏兒,今日是你的生辰,本是你及笄之年,只是這茫茫海域不能爲你大肆慶生了。”   顏兒一手拿着那一盒胭脂,思緒卻飄回了相府大宅裏的年少時光,差一點就潸然淚下時,卻被木霖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王爺……這個……”顏兒想將胭脂推回給他,自古女子怎好隨意接受男子私贈的這些貼身裝扮之物?   “美人妝,面既施粉,復以燕支暈掌中,施之兩頰,濃者爲酒暈妝,淺者爲桃花妝;薄薄施朱,以粉罩之,爲飛霞妝。”木霖含笑淺吟《妝臺論》,“顏兒,你不小了,也該好好打扮打扮了。”   木霖的溫柔體貼直教顏兒感到困惑,她對木霖始終抱有戒心,所以,對於他的言行她一直無法準確拿捏。   “剛剛上船之前買的,買了兩盒,一盒到時帶回家給小妹常珺,這一盒就送給你,難得你們同年同月同日生。”   顏兒笑了笑,爲自己剛剛的小人之心感到自責,不管如何,木霖愛護自己妹妹的心可是真的。   “進去吧,晚上本王讓廚子給你加菜,眼下有事要與你商討。”   見着木霖一臉正色,顏兒方跟在他的身後準備進入船艙,在快進船艙的時候卻見後頭皇甫珉的船隻跟了上來,正和他們的船並駕齊驅。顏兒瞅着他以蔚藍的海水爲襯,一襲火紅衣袍被海風灌得雲袖翻滾,還有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將他襯得俊美不凡。他雙臂環於胸前,一臉的似笑非笑,剛剛木霖贈送她胭脂的那一幕應該落入他的眼裏了,顏兒看了他一眼便急步進了船艙。   “顏兒,剛剛上船之前得到的消息,齊夏太子餘黨已推出皇長孫之人了,算起來也是齊夏高祖皇帝的嫡孫,只是隔了那麼多代,和夏侯天的血緣還真是有點遠了。”   顏兒在出發來齊夏之前,已將齊夏皇室現如今的局面做了一個大致的瞭解,包括歷代族譜也被她背在了腦海裏。   “他們推選了什麼人?”   “一垂髻小兒,怡王的長孫,資質聰明,已經認太子妃爲母了。”   “王爺,顏兒最關心的還是那個私生子,他出現了嗎?”   木霖搖頭道:“本王想,他應該會選在最合適最有利的時候出現,他一出現必定是有十足的信心取得這皇位的。”   “那夏侯天現在還沒表態嗎?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爲什麼不早立儲君以定人心呢?”顏兒疑惑問道。   木霖又搖頭,笑着說:“本王的探子並未探得關於夏侯天的消息,所以,眼下正是心急如焚呢!”   “親王夏侯鋒爲人耿直卻暴戾無常,但是他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太子餘黨看似明朗實則應該還有人在另外操縱;私生子一方有柔嘉公主做後盾,如果顏兒沒有記錯的話,柔嘉公主的丈夫乃齊夏第一大將,手上有十萬兵權。”顏兒每說一句,雙眉就攏緊一點,頗爲憂心,“看來三方力量均衡,勢必要爭個你死我活了。”   木霖點頭道:“這競選駙馬之事到底會在這次政變中起到什麼作用,本王着實好奇,不知齊夏王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也許,一切的答案唯有到齊夏後才能揭曉了。”不知爲何心頭浮過一陣陰霾,壓得顏兒喘不過氣來,心神難寧,心緒不安。   “顏兒,你怕嗎?這將是一場未知的、難以預料的戰爭,也許我們會陷在其中出不來,到時你會怕嗎?”木霖高出顏兒一個頭,他站在顏兒跟前是以一種俯視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着顏兒。   顏兒眨動着她的如水清眸,反問道:“王爺,您當初爲什麼會在皇上面前舉薦顏兒隨你一道出使齊夏?”   木霖這一次終於伸出手撫摸了顏兒的頭,他沒有回答顏兒的問題,只是溫柔地說道:“以後你會知道爲什麼的。”   木霖的眼裏似水般的溫柔近似春風,無聲拂過,只留萬般柔情,“顏兒,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顏兒的心思又一次被這春風吹起一地的黃花愁——木霖,你這到底是何意?   兩岸風景已越來越遠,顏兒再次出船艙之後,便一直站在船尾觀看翻滾着的浪花,心中默默而嘆:別了,故鄉!   船在他們計劃內到達齊夏央城,央城碼頭此時正是鑼鼓喧天,綵帶翻飛,人聲鼎沸,應該是齊夏國主派人前來迎接使團了。   顏兒跟在木霖身後低眸斂眉,皇甫珉難得將他那一襲紅袍給穿正了,幾人沿着紅毯鋪就的道路緩行,只見偌大的碼頭之上無數的士兵分排而立,一臉肅穆。   “木王爺,八王爺!”   一聲洪亮的聲音響起,頓時掩蓋了鼎沸的人聲,所有人都噤了聲。顏兒的視線穿過木霖和皇甫珉的肩頭,只見紅毯彼端正有一身着醬色錦繡螭紋袍,鬚髯如戟之人,英姿煥發地朝這邊走來。依着來人的打扮和氣勢,顏兒推測此人應是親王——夏侯鋒。   顏兒根據出行前所掌握的資料,知道夏侯鋒乃如今齊夏國主夏侯天一母同胞的胞弟,時年四十歲。如果沒冒出一個私生子,除去安平公主,他應該在血緣上是與夏侯天最親近的人,本應該是皇位的最佳繼承人。   “兩位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王爺辛苦,怎敢勞你親自前來相迎呢?”木霖和皇甫珉也是客套回禮。   顏兒皺眉思忖:齊夏國主竟然派他前來相迎,這按理來說是不可能的啊!爲安平公主招選駙馬原是夏侯天的主意,而他又派夏侯鋒前來迎接天龍使臣,這不是在暗示皇帝有意想讓夏侯鋒與天龍使臣接洽嗎?那麼其他兩方不是落了下風,形勢不利了?   顏兒還未來得及進一步細想,卻隱隱地聽到不遠處又有陣陣管絃絲竹之聲揚起,所有的人都抬首遠觀,只見車馬緩緩走來,前方儀仗隊開路,吹拉彈唱的,好不熱鬧。儀仗隊後一珠鈿翠蓋的馬車緊緊跟隨,最後由百名士兵壓陣,隊伍停下,前方儀仗隊向兩側分開讓路。   正當顏兒等人在猜測着來人是誰的時候,夏侯鋒冷冷笑道:“真是不落人後,來得真夠快的。”待馬車停下,車門打開,但見一五十歲開外的男子身着一身玄青色錦袍,正被隨從扶着從馬車上走下。   “兩位王爺,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老夫來遲了,還望不要見怪。”   來人踏着紅毯大步走來,他的聲音洪亮如鍾,雙眼炯炯,滿臉堆笑着向木霖和皇甫珉作揖,卻看見了比他先到一步的夏侯鋒,哂笑道:“到底是王爺,手腳比起老夫就是利索呢。”   “呵呵,程太傅你真是高抬本王了,本王這腳還沒站穩,還沒來得及和兩位王爺問一聲好,你不就匆匆趕來了嗎?年紀一大把,比起本王這手腳也不見笨拙啊!”   原來來人是齊夏國當朝太傅程戩,那應該屬太子黨了。   “老夫沒有時間在這裏和王爺耍嘴皮子,太子妃如今正在宮裏候着幾位貴客呢!”   程戩說完對着夏侯鋒拂了拂袖,方又對木霖和皇甫珉說道:“二位王爺,請隨老夫進宮吧,馬車已經備好了。”   “太傅先不忙,本王府裏已經備好宴席了,還是讓兩位王爺先去王府沐浴更衣,讓本王爲他們接風洗塵,然後再進宮也不遲。”   木霖和皇甫珉很是爲難地相互對望一眼,身後的顏兒卻在想:央城離齊夏帝都還有半日的路程,這兩方倒真是心急,竟然趕在皇帝派來的人馬前來迎接他們了。如此看來,帝都形勢並不樂觀,夏侯天縱使還活着卻威信已無,那麼如今是由誰在把持朝政呢?是那個英名遠揚的石相國嗎?   “早就聽說齊夏民風熱情,卻沒想到當朝太傅和王爺也是這般熱情好客,真是讓本王受寵若驚啊!”皇甫珉先打着哈哈,眼睛瞄向木霖,心裏卻在想:這跟着一方走不就得罪另一方嘛,這種不討好的事情他可不幹,要幹也要木霖幹。   木霖深知皇甫珉的心思,他心裏也正在衡量,面上還得笑臉相迎,“是啊,兩位這般盛情真是教我們爲難啊!”   “哎,木王爺這有何爲難的,進宮畢竟沒有在我王府自由嘛,再說了,太子妃乃一婦道人家,聊起話來總不及我們男人一邊喝酒來得痛快嘛!”   夏侯鋒氣勢凌人,揚臂一揮不將程戩放在眼裏。程戩不跟他計較,但也不甘落後,“兩位王爺,太子妃可盼着你們很久了。”   “兩位,不如這樣,此去帝都尚有半日路程,我們一起結伴而行不是更好嗎?”木霖道出緩兵之計。   皇甫珉急忙跟着應和道:“是啊,先不在這裏耗着了,咱們可以邊走邊聊。”   夏侯鋒和程戩眼看這局面僵持不下,也只好依了木霖。最後,爲了不輕易得罪一方,木霖和顏兒上了程戩的馬車,皇甫珉上了夏侯鋒的馬車。   車上顏兒和木霖先是無聲靜坐,直到木霖確定馬車下端無人暗藏後才問道:“顏兒,你有什麼想法嗎?”   “王爺,爲什麼齊夏國主沒有派人來央城迎接我們?”   “也許是正在來的路上也說不定,只是這二人心急,所以早到了。”   “如果是這樣,他們不是沒將朝廷中的人放在眼裏?”   顏兒再次反問的時候,木霖也感覺到了事情確有蹊蹺之處,他思考片刻後道:“你懷疑夏侯天可能出了什麼事?”   顏兒點頭道:“除非他沒派人,如果他派了人,爲什麼夏侯鋒和程戩會不顧聖顏,敢搶先於皇帝派出來的人?這隻能說明,他可能已無法臨朝了,而現在把握朝政的人,看來還無法震懾住如今暗湧的力量。”   “那麼依你之見,夏侯天無法臨朝的原因是什麼?病情加重?”   “這個應該是可能性之一。”顏兒挑起馬車的窗簾,南朝秋景,風光正綺麗,“還有其他可能也不一定,所以,這些人才會如此爭着想借助我們的力量。”   被她挑起的窗簾映射進一幕光亮,木霖看着顏兒日漸成熟的臉龐正逐漸褪去青澀,她的美變得越來越內斂沉靜。她已開始成熟,分析問題也更冷靜了。   “顏兒,我送你的胭脂怎麼不用呢?”   顏兒雙頰泛紅,“我從來都沒用過這東西,用着還不習慣呢!”   木霖的好讓顏兒對他漸漸放下防備,但是她心底一處總有疑問,其實很多次她都想開口問木霖:“你是不是知道賈嬤嬤已經死了?”可是,就是因爲還有這一絲疑問在,所以她無法輕易問出口,而很多跡象也表明,即使她願意相信木霖,將心中的所有疑問都提出來,木霖也不見得會回答她。   馬車一直前行,當木霖再次掀開窗簾的時候,馬車外已是夕陽漸沉,鋪灑着一地的金光,看這情形好似快到帝都了。   “顏兒,接下來你覺得要如何應付這兩位比較好?”木霖也覺得奇怪,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習慣以這樣的口吻去徵詢顏兒的意見了。   顏兒莞爾道:“這兩個人我都不喜歡,不如我們遵從應有的禮儀,還是入住驛館爲妥。”   木霖很滿意這個答案,所以,在馬車到達帝都之後,木霖先於程戩和夏侯鋒開口之前說道:“今日先不勞煩二位了,本王將率一行人等入住驛館,待明日再入朝面聖。二位意下如何?”   夏侯鋒和程戩同時張嘴,看了看對方又同時咂了咂嘴,最後選擇噤聲,彼此對對方的不滿之情盡顯臉上。   “兩位,來日方長,公主挑選駙馬之事還有數日,我等到時再到兩位府上一一拜訪賠罪。”木霖抱拳,向兩人道了歉。   “不敢不敢。兩位王爺如有什麼事情可以隨時差人來喚。”程戩和夏侯峯總算說出了同樣的話。   顏兒看着他們一道離開,然後在驛館門口忿忿然地甩袖離去,她回身的時候忍不住笑道:“走了這兩個,這正主也該來看看我們了吧?”   不管由誰把持朝政,不管他的威信如何,如今一個王爺一個太傅搶了他的先,去迎了使團,那麼得知使團已到帝都,他也應該代表朝廷來拜訪了。   皇甫珉靠在驛館大廳的門框上,眼睛瞄着大門,對顏兒說道:“丫頭,你看這不來了嘛!”   顏兒回頭,木霖的一腳剛剛踏進大廳,聽得皇甫珉這一說急忙收回腳步轉身。果然,一個青年男子頭戴漆紗展角幞頭,身着一襲玉色蟒袍,卻是齊夏一品官員的着裝。   顏兒在回憶,憑着她所掌握的,她不太敢確定來人是不是他……   “下官石俊義向兩位王爺負荊請罪來了。”   果然是他!齊夏的當朝宰相居然如此年輕英俊。   石俊義,顏兒來之前並沒有查閱到關於他的資料,只知道他少年成名,卻不知他成名是在哪年。既爲宰相,她心中想象他應該是一幅老氣橫秋的中老年人模樣,端着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她的父親曾孝全就是這個樣子的。可是,眼前的這個人,雖然穿着一身官服,卻是英俊瀟灑,儀表堂堂,舉手投足更是難掩他的滿腹詩書之才華,極具謙謙君子風範,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原來是石相國,真是失敬了。”木霖得知來人身份之後急忙相迎。   從木霖對石俊義的態度可以看出,他對這位年輕的宰相也是無比敬重的。便連那一向吊兒郎當的八王爺在聽了他的名號之後,也流露出驚詫的表情。   “哈哈,本王早就聽說石相國少年成名,卻沒想到竟是這般年輕英俊。”   “兩位王爺過獎了,下官慚愧。”   “石相何必謙虛,你的美名可是天下人盡知的,本王早就想一睹真容了,請!”木霖伸手邀請,和皇甫珉、石俊義一同進了驛館大廳。   顏兒命使團執事阿鍾安排一干人等的住房,她自己則端着茶水和天龍物產進了大廳,一進大廳便聽得石俊義開口:“下官來此有求於兩位王爺,所以也不拐彎抹角了。如今齊夏之勢兩位也應該多少了解了,下官一片忠心,只尊皇上的意思,只做對齊夏百姓有利之事。”   顏兒在石俊義面前放了一杯茶,石俊義接過茶盞並對顏兒做了一番認真的打量,不似剛剛的程戩和夏侯鋒這般無視她。   “這次,只希望能依着皇上之意,順利選出駙馬,至於其他的事……”石俊義看了一眼木霖和皇甫珉,卻是欲言又止。   “石相是希望我天龍使臣保持中立,只要競選駙馬即可,不要參與皇位之爭,是嗎?”木霖一語道破石俊義的來意。   本以爲石俊義會點頭稱是,沒想到他卻說:“不僅如此,皇上的意思是希望天龍陛下能站在他這邊,不管他日由誰來繼承皇位,都希望能得天龍庇佑。”   “哦……”這一聲哦出自皇甫珉之口,倒讓顏兒有幾分意外,他整了整衣襟道,“石相,我們就只爲皇上競選駙馬而來,至於其他的事嘛,我們想插手也插手不了啊!”   顏兒倒好茶水,便悄悄地退至一旁。木霖在皇甫珉開口之後點頭道:“還請石相放心,我天龍陛下本就無心齊夏政事,我等這次替陛下競選駙馬也是爲兩國友好,希望石相能促成這次聯姻纔好。”   “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下官一定會竭盡所能促成兩國的這次聯姻的,能與天龍聯姻也是皇上一直以來的心願呢!”   縱觀歷朝歷代天龍齊夏皇室之間的聯姻比比皆是,如若這次不是齊夏陷入皇位之爭,這次聯姻本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我朝陛下承諾,如若安平公主願意下嫁於他,這天龍朝皇后之位必是非她莫屬,我皇到時也會親自出境相迎,必定給公主一個風風光光的大婚之禮。”   皇后之位?   顏兒想起宮內眼下的四位妃子,爲了這皇后之位,她們以及她們身後的家族已經傾盡所有了,到如今還在爲這位置明裏鬥暗裏爭。只是,她們一定想不到,這邊皇甫靳卻將這後位輕易地拿來贈與這位尚未謀面的齊夏公主。   雖然來前他們都曾預言皇甫靳很難爭得這駙馬之位,但是齊夏眼下這局勢,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看來也並非他們能預料的了。接連出現的三大貴胄,各懷目的,各具心思,而齊夏局勢還如擋在少女額前的那一片薄紗,無法明瞭。   “那下官代表皇上感謝天龍陛下的誠意,相信皇上和公主一定會欣然同意這次聯姻的。”石俊義起了身,環視驛館的環境,最後將視線再次落在顏兒的臉上道,“驛館之內下官已吩咐他們以最高規格招待幾位,明日,下官就會代表皇上和公主在宮內宴請兩位王爺,以及這位顏兒姑娘。”   顏兒先是一怔,隨即上前福身行禮道:“奴婢真是惶恐。”   顏兒語畢,木霖和皇甫珉也急忙起身道:“如此就感謝石相的盛情款待了。”   石俊義頷首行禮之後便離去了。對於剛剛石俊義離去前頗具深意的眼神和邀請,顏兒和木霖、皇甫珉都倍感怔忡,思忖着顏兒此行特殊的身份大概已然引起了石俊義的揣測,要不然,單憑顏兒一侍婢的身份怎會得到如此盛邀呢?   自然的,對於石俊義,顏兒也有了幾分好奇,便側身問道:“兩位王爺對此人的瞭解有多少?”   木霖和皇甫珉同時轉身看她,木霖笑着說:“他其實鮮少露面,雖然高居宰相之位,但是聽說爲人隨性率性,夏侯天一直惜他之才,對他很是縱容。他不喜與人結友,一直處於孤立之狀。”   顏兒點頭道:“想來也是爲報夏侯天的知遇之恩。如今面對這強勁的三大勢力,他的處境非一般的尷尬。”   皇甫珉一聽顏兒和木霖聊起這種話題就連打哈欠,他說道:“這些人將行李都收拾好了沒有?本王要補覺了。”   木霖睇了他一眼,“你愛補覺就去補,到時萬一出了什麼狀況,你可千萬別怪本王沒事先和你知會。”   “待明日入了宮,所有事情便會明朗,如今單憑我們所見又能揣測出什麼結果?”皇甫珉總算說了一句自己的見解。   木霖這纔對視他,笑着說:“八王爺,以後像這樣心中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和大家一起探討豈不是更好?”   皇甫珉訕笑道:“木霖,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人都來到這裏了,像你之前所說,本王想獨善其身已是不可能了,這日子還長着呢,你急個什麼勁啊?”   木霖聽了皇甫珉這話方滿意而笑,揮揮手道:“行,你可以去補覺了,只是,這該醒的時候醒來就好。”   皇甫珉不再理會木霖的譏諷,悠然轉身出廳,留下顏兒和木霖二人。   第二日酉時,入宮在即,顏兒親手替木霖、皇甫珉二人整理衣裝,這也給了她一個向皇甫珉提議的機會。   “八王爺,奴婢想給您提個建議……”當皇甫珉一手抖開他的大紅袍時,顏兒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你想提什麼建議?”皇甫珉一臉好奇。   “齊夏國崇尚火德,這裏只有國主才穿紅色龍袍,你穿這一身紅袍去赴宴,是不是不太妥當啊?”   皇甫珉沉思了片刻道:“可是丫頭,本王這衣服雖是紅色,可是又沒有繡上龍,這也不算犯衝吧?”皇甫珉再一次抖着紅袍子,將前後左右都展開給顏兒看。看來,他並沒有打算放棄穿紅袍的想法。   “八王爺,你能爲我們解釋一下你爲什麼這麼喜歡穿紅色的衣服嗎?本王記得你以前也不是天天穿紅衣服的啊。”木霖雙臂環繞於胸前靠在房門之外。   終於,有人幫顏兒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她其實忍着這個問題好久了。   “你們覺得本王穿紅色不好看嗎?紅色喜慶啊!”   其實他穿紅色不難看,甚至可以說很好看,只是這紅色太耀眼,太引人注目了。不過,聽皇甫珉的話,他顯然不願意告訴別人真正的原因,顏兒也不想再追問了。   “奴婢只是給您提個醒,至於要不要穿還得看您自己。”   “唉,難得你這丫頭知識淵博,本王也不能拂了你的好意,這次就聽你的,不穿紅了。”   皇甫珉這次算是痛下決心了,顏兒聽了忍不住菀爾道:“只是不知道王爺有沒有帶其他顏色的衣服來,奴婢真怕一打開這箱籠,會是一箱子的紅衣服。”   “哈哈哈……帶了,帶其他顏色的衣服了,是本王的愛妃親手給本王縫製的。丫頭,你打開箱子。”   顏兒的心輕輕一顫,三姐,竟然也會幫他縫製衣服?   顏兒一邊走向皇甫珉手指的那個箱子,一邊以眼角偷偷地看了一眼木霖,只見他還是如剛剛一般的姿勢,雙臂環抱於胸,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臉上並無異樣的表情。   想起他們倆前不久的吵架,皇甫珉的那一句“要讓你在失去的時候愛上她”,顏兒心中忍不住產生疑問,這木霖當真對三姐有情嗎?還有,他對自己一路上的細心照顧又是爲什麼呢?   “八王爺,有妻如此,夫復何求?既然你得到了她,就好好珍惜吧!”木霖突然冒出這一句話,再看他時,他的眼裏又多了一份落寞,接着便出了皇甫珉的房門。   顏兒想,不管他對三姐是否有情,至少心裏對三姐應該是懷有歉意的吧?畢竟,當年看似是父親有意拆散了他們,實則是他親手導演的結果。   顏兒打開皇甫珉所指的那個箱籠,果見一件玉色雲紋錦袍疊得整整齊齊地平放在箱籠之內。顏兒一手輕輕撫上錦袍,上面繡着的吉祥雲紋針法細密緊緻,層層相疊,中間穿插着細如髮絲的金絲。沒錯,這的確是三姐的針法。   皇甫珉背對着顏兒展開雙臂,顏兒幫他褪去原來的紅袍,換上這襲由三姐親手縫製的雲紋錦袍。給皇甫珉換好衣服,幫他束上銀冠,理好冠帶,顏兒看着他從坐椅之上站起,悠然轉身——好一個形似謫仙的八王爺!皇甫珉,你竟然擁有如此傲人的風姿!   怪不得,當年瑞帝在皇甫羿死後,可以將所有的希冀寄託在他的身上,這樣的一個人兒,這樣的絕世風采,當然可以折服瑞帝。   他生來就有一種帝王之勢,那氣勢會讓敵視他的人覺得異常刺目,皇甫靳怎會不防,怎會不除?皇甫珉知道自身存在的光芒,他的光芒如果不消除便會爲他帶來致命的危險。   剛剛還在問他爲什麼這麼喜歡穿紅衣,並且還把紅衣服穿得如此妖異,原來答案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丫頭,時辰到了,我們出發吧。”   便連之前那輕浮輕佻的語氣也在這一刻同時消失,如果換作以往,他一定會大驚小怪道:“丫頭,你看看,本王只是換了一身衣裳,你就兩眼發直地看着本王了。”   “是,王爺!”顏兒也是第一次給予了他應有的尊重。   門外,木霖正雙手負後,立於一抹斜陽中。齊夏地處南方,風景秀美婉約,特別是此時正值晚秋,驛館之內梧桐花落一地,襯得木霖的背影無限的寂寥。他聽到聲響轉身,雙眼直視着皇甫珉,凝視了良久,最後別過臉,忍不住低低而笑道:“風采依舊啊!八王爺,久違了。”   皇甫珉下了一級石階,立於木霖身側道:“不是被你逼出來的嗎?木霖,本王尚無法預知重新走上那條路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總是要走上了才能知道,總要試過才能知道,你說是嗎?”   “木霖,早知如此你又何必當初?”   “你知道我當時的心境並非如此,你亦知道我根本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的。”   顏兒的視線來回於這兩個人的身上,他們在繼續打着啞謎,無視她的存在。   “我可不可以問問你們在說什麼?”   兩人同時凝視着顏兒,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顏兒一笑道:“算了,當我什麼都沒問,該讓我知道的遲早會讓我知道,不該我知道的,再問也是白問。兩位王爺,我們走吧,馬車在外面等候多時了。”   木霖和皇甫珉相視而笑,投以她讚許的眼神,說道:“丫頭,你長大了。”   顏兒笑道:“先別誇我,我生來就對未知的事情好奇,有些事別人不知道,我也會自己去求證的,找到了答案我纔會死心。”   木霖和皇甫珉邊走邊說:“好奇的人特別早死,丫頭,想要活久一點,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顏兒心中一沉,心想自己知道的已經太多了,就因爲知道了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她纔會在心裏等待着一個蛻變之後的八王爺出現。   三人上了由石俊義派來的豪華寬敞的馬車,執事阿鍾和車伕坐於前面,馬車大約行駛了半個時辰後方到皇宮大門。皇宮外數畝之寬的廣場均鋪以青石方磚,一溜朱牆中間,漆金大門緊緊閉起,抬首時隱隱可見重重飛檐疊壁鑲嵌在夜色之中。   顏兒原本想着,憑着這一場宴席,他們多少可以瞭解齊夏皇宮之內的形勢,亦可從中看出一些之前不爲他們所知的端倪來。只是直到宴席結束,他們三人都沒有等到該出現的人,這場以齊夏王之名盛情款待天龍使臣的盛宴,以石俊義爲首的齊夏百官均盛裝出席,卻獨獨沒有齊夏國主夏侯天,以及齊夏皇室這位尊貴的安平公主和聲名顯赫的柔嘉公主。齊夏王室的舉動,讓人無從窺知當前的局勢。   “石相,”木霖在和石俊義對飲過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和焦灼道,“我等早知貴國陛下龍體抱恙,所以奉了我朝陛下之命,到達齊夏之時,便要代他向貴國國主問好並奉上禮品,只是……”   “王爺之意本相明白。”石俊義凝視着木霖,突然頗具深意地低嘆一聲道,“明日早朝一切都應見分曉了。”   木霖心頭一沉,視線轉向坐在他左側的皇甫珉以及坐在他們左後側的顏兒,木霖相信石俊義的話剛剛也應該清晰地貫進了他們倆的耳內。   明日早朝,真的會如石俊義所說這般,一切便可見分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