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門外的死神(1)
每個人都有單獨在家的經歷。當敲門聲響起時,就代表了一種未知的來臨。你不知道到訪者的身份、相貌、性格、目的,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敲錯了門。
你說,我會看貓眼,會接通門禁通話器。
可你別忘了,一切都是能夠僞裝的。記得小紅帽的故事嗎?記得畫皮的故事嗎?記得什麼叫引狼入室嗎?
有時候,危險就潛伏在你的眼皮底下,你卻還盲目地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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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的鑑定結果出來了,基本能確定戴鑫斃命於低鈉血癥引起的猝死。楊子漢難逃制裁是肯定的,但是就健身房經理李國新是否違法,我們在會上展開了激烈的討論。一種聲音以薛隊爲代表,他認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無法將戴鑫的死亡與李國新篡改機器數據聯繫到一起,那麼就無法認定李國新對戴鑫有謀害意圖。頂多是爲了商業效益存在一定的欺詐行爲。另一種聲音由法制處陳處發起,他認爲李國新是否有動機還待查,可以先對李國新進行拘留,獲得更長的調查取證時間,由刑偵支隊和預審大隊聯合,繼續深挖案情,搜尋證據。即使檢察院不予批捕,最起碼也不會給這個案子留下一條尾巴。
討論進行了一上午,兩種聲音不相上下。後來分局局長楊勝東把薛隊、謝隊以及陳處都叫到了他的辦公室,我們則在辦公室等信兒。中午喫飯時宋琦興沖沖地進來,大叫:“我就說怎麼着李國新和那個技術員何越都應先以破壞生產經營罪拘留!看來李國新少說也得是緩刑了!”
沒想到我們還沒應聲,後面薛隊黑着臉就進來了:“你吵吵什麼?你懂個屁!等他把咱們告上法庭,你出庭啊!”
說得我們一屋子人都蔫頭巴腦,只得趕緊埋頭辦手續。一直忙到晚上,楊子漢的手續還沒做完,更可氣的是陳處還讓我去楊子漢曾經工作的單位取證,給他以前的上級領導做筆錄,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幸虧謝隊推門解救了我:“孫小聖,你跟我先出一個現場去!陸庭小區發現一具女屍!”
女屍可是所有偵探小說必須提到的,我一下精神百倍,扔下電腦就跳到門口。謝隊厲聲道:“你看看你那形象!把釦子都給我係上,把帽子也戴上!陸庭小區那麼多老百姓,你怎麼一點兒都不注意警容風紀!”
我一路挨着罵,跟他來到這座位於市區邊緣的中檔住宅區。這樣的小區在古城有很多。古城雖然經濟繁榮,但由於主打三產,照顧旅遊業,市區內的主流建築都是古建築,三步一牌坊五步一佛廟的。市中心的住宅區都是大戶的套院,現在都是有錢人的私宅或者公司。再加上近年來一些低矮民房的拆遷改造,工薪階層的老百姓一般都住在環市中心的新建小區裏。這陸庭小區就是其中一幢,裏面住了很多白領,有租房的,有供房的,還有一些喫瓦片(依靠房屋出租生活)的本地人。見警車嗚嗚地開進來,事發樓下已經被住戶圍得水泄不通。
我們上了四樓,發現501的廚房裏有一具頭朝窗戶、面部朝上的女屍。從面部的鐵青程度和四肢僵硬程度來看,應該是剛發現沒多久。一個在現場勘查的技術員跟謝隊說:“初步看就是機械性窒息死亡。死者脖子兩側有瘀痕和破皮,應該是兇手留下的。”
那女子五官精緻,而且好像還是素顏,臉上基本上看不到化妝的痕跡。而且衣着也很隨意,就是普通的居家服,只不過上衣的扣子從上面開着兩顆,這好像不大正常。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謝隊問。
“還沒有。但從室內的擺設和生活用品來看,死者生前應該是一個人居住。這應該是她的手機。”旁邊一個偵察員提起一個塑料袋。
“從手機的聯絡人裏查查她的身份,還有趕緊找到她的身份證件。現場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嗎?有貴重物品嗎?”
“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臥室的櫃子裏有一些現金,數目不大,還有一些銀行卡和首飾。感覺不太像是圖財害命。”回到隊裏沒多久,技術隊吳良睿那邊就帶來了話,說是現場沒提取到有價值的指紋和足跡。看來是被人故意擦拭過。
我趁着謝隊跟薛隊講案情的工夫,跟着吳良睿到了他的辦公室,問他號碼幫我查得怎麼樣了。吳良睿正抓着麪包大嚼,見我進來先一通抱怨,說什麼工作太忙了云云,只是幫我草草地查了查,發現那個號碼是沒有用身份證註冊過的,而且最起碼已經三天沒開過機了。我問:“那能幫我定下位嗎?”
“大哥,你太高看我了,就算是開機的號碼,也得有充足的通話時間來定位,再想精確,那就不是我一個人能搞定得了了。”他兩手一攤。
“爲什麼不能?只要他開機!”我一臉不屑。
“你開玩笑呢,那也得謝隊批示才能給你細查。我倒想問問,一個騷擾電話,你用個軟件屏蔽了不就行了嗎?至於這麼上心?”
我看了他半天,終於試探着問:“哎,原先咱們隊的李出陽,你不會不認識吧?我們班的,和我一個宿舍的那個?”
吳良睿面無表情地點下頭,繼續嚼着麪包:“認識。”
見我不說話,他也不開腔,拿起杯子使勁兒喝水。我只能採取主動:“你知道他爲什麼辭職了嗎?”
“我怎麼知道?不過他的事你最好別打聽。”他聳着肩膀,把剩下的皺巴巴的塑料袋扔到垃圾桶裏。
“爲什麼?你就照實告訴我,我又不傳出去。”
“你查這個電話跟李出陽有關?”
“當然沒有了,我是看見你突然想起來了。刑偵支隊除了你我,好像就沒有李出陽的同學了吧。”吳良睿把門關上,一臉嚴肅地坐下來,又神神祕祕地讓我坐下。
我見他有吐口的跡象,趕緊催:“你就說吧,這兒就咱們兩個,還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
“我也只是聽說,具體的也輪不到我知道。我只知道李出陽在辭職前上了一個專案。這個專案好像只有謝隊、你們隊的薛隊和宋琦,還有刑偵總隊的幾個人參與,其他人一概不知。李出陽腦袋瓜子聰明,人又成熟,據說他把案情理得門兒清,又自己摸出了不少線索和證據。但是他卻辭職了,大家都覺得匪夷所思。”
雖然他說得含糊其詞,但也是我來到刑偵支隊之後聽到的有關李出陽最詳細的描述了。我一臉興奮,趕緊追問:“那你知道他們上的是什麼專案嗎?”
“好像是個殺人案。嫌疑人是個年輕女性。別的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和那女的有私情?”我覺得聽到這裏我只能這麼分析。
吳良睿趕緊揮手:“我一猜你就和他們一樣肯定往這方面想!具體的誰知道啊。不過我倒是覺得,要真是有私情,哪能這麼容易就批他辭職?且得查他呢。”
我想到自己就是衝着查李出陽去的,先汗顏了一把,又說:“那個女的被處理了嗎?”
“沒有,說來也怪,到現在那個案子還沒下文呢。據說只有李出陽掌握了證據,但他辭職了,所以全部線索都斷了,也就更別提形成什麼證據鏈了。更奇怪的是,還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李出陽和那女的有私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出陽自主脫離公安隊伍。你說這事奇葩不奇葩?”
“是挺奇葩的,要不然謝隊……”我差點兒就說出謝隊委派我的任務了,趕緊改口,“要不謝隊他們現在緘口不提這事兒呢。”
“別說你了,我在刑偵幹了三年,眼看着他們上專案上了兩個多月,也沒再聽到這個案子有下文啊。說不定就當無頭案,不查了。要是再查,發現李出陽真有事兒,那咱這兒可就該雞飛狗跳了!”
我正想再問什麼,就聽樓道里薛隊正在扯着嗓門兒喊我。我回去一聽,他們分析案情正到關鍵之處。說是這個女屍案現場最大的疑點就是雖然死者被掐死,衣服也被扯開,但目前並沒有性侵的跡象。而且從現場來看,屋內仍留有相當一部分財物,比如筆記本電腦、iPad(蘋果平板電腦),甚至還有一些銀行卡。如果是劫財的話,不像是熟人作案的特徵。如果是劫色的話,又沒有足夠的證據。薛隊說,感覺像是有人臨時起意,入室劫財劫色,但因爲某種原因,劫色沒有得手。
“死者名叫傅欣欣,是古城郊區人,公司白領,一直獨自租住在陸庭小區。家屬已經聯繫上,正在從郊區往這裏趕。”廖潔說。
“小區有監控嗎?”
“小區大門口有,但院內的監控少得可憐。單元門口肯定沒有。”
“走訪周圍住戶有什麼發現嗎?”
“周圍住戶普遍反映傅欣欣生前獨居,有個男朋友,來過她這裏兩三次,但最近一個月都沒來過。”
薛隊用手指頭敲着桌面,說:“這樣,儘快督促技術隊把現場發現的可疑物品歸納出來,然後把收集到的指紋儘快輸機,對照信息庫,看看有什麼收穫沒有。蘇玉甫去電話局調傅欣欣的通話記錄,宋琦和孫小聖去傅欣欣單位走訪,重點是找到她的男朋友,我和廖潔留下接待傅欣欣的父母,看看還有什麼其他線索。”
這時已經過了凌晨3點,我和宋琦眯了一小覺,趕在早上9點就到了傅欣欣的單位,那是一個時尚的圖書公司,傅欣欣還是個小官兒,好像是編輯部主任。據她的同事反映,傅欣欣還算比較好接觸,除了有些拜金外,對朋友比較仗義,對下屬也很照顧,公司裏沒什麼仇家。她生前確實有個男朋友,但是她兩個月前就跟搭檔說已經分手了,也沒說明是什麼原因。
“你猜可能是什麼原因?”我問她的搭檔。
“唉,錢唄!”她的搭檔聊起八卦來就滔滔不絕,剛纔這姐們兒還在我們面前哭了一鼻子呢,現在又暢所欲言起來,“欣欣這個人,對生活質量要求比較高。她自己掙得不少,但還老是做夢有一天能發大財,當上大老闆;所以工作上拼命,生活上苛刻。她男朋友叫高野,是她的大學同學,不是本地人,專門爲她來到咱們省,在古城的一家出版社上班。剛開始我們公司就利用高野從出版社弄到了一些書號,後來這層關係用不到了,兩人也就聚少離多了。而且出版社一個月能掙幾個錢?所以我們姐妹們早就說他們長不了。”
“你認爲兩人從關係轉淡直到最後分手,他們之間有矛盾嗎?或者你聽說過他們吵過架什麼的嗎?”
“哎喲,這個我還真沒聽說過。私生活的事兒,欣欣想說就說,不想說我們也從來不問。畢竟她還算是我的上司呢。不過你想啊,他們兩個一旦分手,肯定是欣欣提出來的啊。哪個男的被甩了心裏能沒想法?”
從傅欣欣的公司出來,我們第一時間給薛隊打了電話,薛隊的意見很明確:高野還是有一定作案嫌疑的,所以務必要聯絡到這個人。
找高野很方便,他所在的那家出版社雖然古舊,但確實是古城出版界的老字號,我們到那裏時他正在辦公室校對書稿。見到我們一行人很莫名其妙,他問:“怎麼,我出的書裏有什麼違禁的內容嗎?”
聽說自己的前女友死於非命,高野的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顫巍巍地站起來,在陽臺上抽了半天煙才緩過神。他問我:“你們不會是懷疑我吧?我跟她都分手兩個多月了,基本都沒怎麼聯繫過。”
“一次聯繫都沒有?”
他狠狠地吐着煙霧:“要說一次都沒有,也不是。她郊區的父母去年買房子管我借過六萬塊錢,當時我們還沒分手,分手後她說一定在今年上半年一次性還給我呢。上個禮拜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問這事兒,不信你們看這個。”他三下五除二地打開一個抽屜,從裏面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就是傅欣欣寫給他的借條,與他所說無異。
我們還是把高野帶回了隊裏。在詢問室,宋琦問了他兩個問題:第一,案發時他在哪裏;第二,他們是如何分手的。
高野說,昨天是禮拜日,他一直在自己的出租房屋內休息,由於禮拜六加了一天一夜班,所以昨天他睡到晚上才醒,然後就一直上網看新聞,並沒有離開家門。至於他們分手的原因,高野倒是講得頗爲坦誠。他說他和傅欣欣確實存在價值觀不同的問題。傅欣欣比較理想化,總覺得自己是小資,生活要有情調、有質量;而高野比較務實,比較重視柴米油鹽。所以兩個人在工作後就像兩條僅僅交叉過一次的直線一樣,越離越遠。但基本上兩人也算是和平分手。因爲二人畢竟交往過很多年,都熟悉彼此的秉性,而且也都不小了,不再是那種氣血衝頭的年紀了;所以在確定無法結婚的情況下,很快料理了彼此之間的事情,各自開展新生活,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據你所說,你和傅欣欣之間並沒有把事情料理乾淨啊。你們之間還有六萬元欠款呢。”我說。
“對,可是我有借條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現在並沒有到她答應還錢的期限,即使到了她不還我,我也可以去法院起訴她啊。她有那麼體面的工作和收入,我還怕她一直拖欠着不還?”
好像理論上說得通。宋琦又問:“傅欣欣跟你分手後,又交新男朋友了嗎?”他搖搖頭:“這個我完全不知道。也不過問,沒意思。”“她這個人,社交面複雜嗎?”
高野昂着頭想了想,說:“你要說複雜吧,也不復雜。因爲她畢竟是個編輯,在出版界還是很循規蹈矩的。撐死了認識一些小說作者、雜誌寫手、網絡作家啊,都是足不出戶的宅男宅女,原先聽她說過跟這些人打交道挺沒意思的。”
“那她平常有什麼愛好嗎?”
“愛好……這你得容我想想。”
這當兒薛隊把我叫了出來,問情況怎麼樣。我說還沒什麼收穫呢,薛隊一臉官司地撓着頭:“唉,傅欣欣的父母一個犯了心臟病住院了,一個在我那屋哭得暈過去兩回,我腦袋都大了!”
“問出什麼來沒有?”
“她媽——就是在我屋那個,就說昨天中午她還跟傅欣欣通過電話。是因爲頭兩天傅欣欣問她手頭上有沒有錢,先湊兩三萬,她想把高野的錢還上。於是她就打電話告訴閨女說錢已經湊夠了,什麼時候給她打過去。”
我說:“看來高野倒是沒說瞎話。”
我想了想,又說:“傅欣欣的屍體是在晚上8點被鄰居發現的。這樣說來,傅欣欣肯定是死於當天下午或者晚上之間,這點倒比法醫給出的結論更準確。”
薛隊看着我,笑道:“是嗎?你確定當時接電話的就是傅欣欣?雖然她母親說聽聲音是,但畢竟講了不到半分鐘就掛斷了。”
我感到後背一陣發冷,問:“問出是因爲什麼掛斷了嗎?”
薛隊聳着肩膀:“你可以進去再問問。”
正說着,他那屋又傳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哭聲。
薛隊說:“我還是趕緊進去再安撫安撫吧,別又暈過去。你們好好盯盯高野,一定要找出有價值的線索!”
我回了詢問室,聽見高野正在跟宋琦講情況,兩人正說什麼網上購物。據高野說,傅欣欣在家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網購,癮很大,幾乎每天都要上購物網站,有時一個禮拜就要買好幾百的東西。這也是她爲什麼一直攢不住錢還要管他借的原因。
宋琦問:“她平常都愛買什麼?”
高野答:“一般都是女裝和化妝品。有一家網站她是常客,原先戀愛時,她挑好了東西還經常讓我付款,所以我也有她的賬號和密碼。”
宋琦說:“那你現在能登錄那家網站,看看她最近有沒有下單嗎?”
高野說:“可以啊,如果她沒改密碼的話。”
我們找了臺有外網的電腦,看着高野上了那家購物網站,用傅欣欣的賬號登錄,果然成功。然後交易記錄顯示,傅欣欣在前天中午購買了一款爽膚水。賣爽膚水的店家就在本市,已經發貨,但還沒有確認收貨。
“看物流!”宋琦用手指頭敲着桌面。物流信息顯示,那款產品已經運送到本市一家快遞公司。派件員叫李守言。
“聯繫這個李守言,看看他昨天去沒去過傅欣欣家!”宋琦如獲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