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門外的死神(2)
沒想到這個李守言聯繫得也異常順利。網頁上有他的電話,我們直接聯繫他,發現他正在周邊派件。聽到我們講述了情況,他主動表示現在就到隊裏來接受調查。
李守言來了,是個20多歲的年輕人。據他反映,昨天中午他確實去過陸庭小區給傅欣欣派件,但上樓敲門後,傅欣欣卻不在家。這就不應該了,傅欣欣的母親明明說中午給女兒打過電話,難道說傅欣欣掛了電話後就出門了,讓快遞員喫了閉門羹?“你到她家時是什麼時候?”
李守言想了想,說:“大概是下午1點多吧。”
“送快遞,收件人不在家,你不打電話嗎?”
“打了,沒人接啊。後來我一看估計收件人真的沒在家,就走了,現在她買的東西還在我包裏呢。”說罷,他翻翻包,果然把傅欣欣的包裹找了出來。
宋琦把包裹放到一邊,小聲問我:“當時傅欣欣的鄰居是怎麼發現屍體的?”
我說:“當時傅欣欣的屋門根本沒鎖,甚至都沒關嚴,虛掩着,後來她家對門兒的住戶出門找狗,以爲狗跑到傅欣欣家裏了,就叫了兩嗓子,沒人應聲,他推門一看,就發現這事兒了。”
“對門是個男的?”
“對啊,是一對夫婦,女的平時上班,男的在家炒股。你懷疑那男的有問題?”
宋琦咬着筆桿子想了想,最後說:“走,跟我去一趟那家!”
9
我們來到傅欣欣對門兒,又是這男的一個人在家。那男人叫嶽斌,見我們前來,神色頗不自然。宋琦例行公事地笑笑,說:“您別緊張,因爲您是報案人,所以還是想再讓您把發現屍體的情況講一講。”
“講什麼?該說的我都說過了!我那天上午去了交易所,中午在家睡覺,睡到晚飯時間,就發現了這事兒,真是晦氣!”嶽斌很是不耐煩。宋琦完全不看他的臉色,繼續問:“我想了解一下,死者平時的鄰里關係怎麼樣?鄰居中她跟誰比較熟識?”
嶽斌說:“這我怎麼知道。你們也知道,現在這種小區,別看一幢幢樓捱得挺密,每戶都是一牆之隔,但鄰居之間幾乎不相往來,跟拆遷前住大雜院、住衚衕可差遠了。誰家有什麼事兒我們互相都不知道。”
“那你和傅欣欣算認識嗎?以前說過話嗎?”
“不認識,基本沒說過話,只知道她租住在我對門兒,有時臉對臉走個照面都不見得打個招呼。”
我冷笑了一下:“既然是這種關係,看見對門兒門沒關嚴,你推門就進?”
嶽斌一下子暴跳如雷:“我都說了我是找我家的狗!”說着,他指了指客廳裏懶洋洋趴着的一隻貴婦:“那是我老婆養的,我弄丟了她非跟我沒完不可!再說傅欣欣以前在樓下餵過它,很喜歡它的樣子,很有可能跑到她家去啊。”
宋琦站起身來,對嶽斌說:“在你家轉轉可以嗎?”
嶽斌說:“你隨意。”
嶽斌家是兩居室,宋琦轉了轉,扭頭問嶽斌:“你和你老婆分牀睡?”
嶽斌漲紅了臉反問:“怎麼了?不行嗎?”
我小聲問宋琦:“你怎麼知道的?”
宋琦說:“太簡單了。那間單人臥室的被子還沒疊呢。而且……”他小聲跟我耳語:“你看,紙簍裏還有好多衛生紙團。”
我差點兒笑出聲來。
嶽斌顯然有些掛不住:“怎麼,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說:“沒有了。還是想問一下你,昨天中午你聽見對門兒有什麼動靜沒有?”
“我都說了我白天一直在睡覺,什麼動靜都沒聽到。”
我們從嶽斌家出來,聊着這個人,都覺得有些問題。我說:“這個人是個宅男,看起來挺色的,老婆天天在外面上班,對門兒又住了個傅欣欣這樣挺有姿色的人,難免有什麼不軌之心。”
宋琦也覺得大有問題:“你看剛纔咱們問他時他那神色,肯定有蹊蹺。”
隨即我們又走訪了樓上樓下兩家鄰居,有一個願意配合的大媽告訴我們,嶽斌和他老婆好像正在鬧離婚,他老婆最近很少回來,具體情況她也不清楚。
我們打電話向薛隊報告了這一情況,薛隊馬上指令把嶽斌帶回隊裏問話。在車上,嶽斌的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絮叨:“我不是說了嗎?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找狗時發現了對門兒有異常才進去的,平常我根本不去傅欣欣的家!”
“誰跟你說死者叫傅欣欣的?你知道的還挺多!別在這兒此地無銀了!”宋琦一語道破。
回到隊裏,薛隊看了嶽斌的樣子,對我說:“這一看就是根老油條,我和你們一起審!”
薛隊果然有經驗,在詢問室嚇唬了嶽斌幾句,就把他嚇得屁滾尿流。他一邊哆嗦着擦眼淚一邊說:“警察同志,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確實是一直挺關注傅欣欣的,也知道她一個人住,在哪兒上班、家是哪兒的、家裏幾口人,但這都是在樓下遛狗時她無意間告訴我的。雖然我和我老婆感情不好,但畢竟還沒辦離婚手續呢,我也不敢胡來啊——就是胡來,也不敢弄死人啊!”
“沒說你故意弄死人,有一種罪名叫過失致人死亡,聽說過沒?有因爲想強行與人發生性關係導致被害人意外死亡的,明白嗎?”
嶽斌的哭聲更大了:“我真的是去找狗!”
“狗找到了嗎?”
“找到了啊!”
“在哪兒找到的?”
“就在樓道里啊。”
“沒跑到院裏去?”
“我們的單元門是電子門,它跑不出去啊。”
我剛想繼續問,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趕緊把薛隊叫出來:“電子門是不是就是那種如果登門拜訪的話,必須由主人在房間內按一下按鈕,才能打開的門?”
薛隊說:“是啊!這點兒常識你都不知道?”他說完先愣了一秒,然後幾乎跟我同時說道:“李守言騙咱們呢!”
確實,以李守言的筆錄來看,他是直接上樓發現傅欣欣不在家的;但是並沒有提誰給他開的電子門!我們很快又找到李守言,問他電子門的事兒。
李守言聽聞我們的問話,想了半天,說:“你們這麼一說,確實是有人給我開了電子門……”
“誰給你開的?”他又想了想,大聲道:“我想起來了!就是傅欣欣家給我開的!我按的她家的門鈴!”
我們異口同聲:“你不是說她家沒人嗎?”
“可是門確實是她給我開的啊。我還問了問她是不是傅欣欣,她說她是!”
“是一個女人?”
“對啊!可是我到了她家門口後敲門,又沒人給我開門。我敲了半天,確定她不會給我開了,我才下了樓。”
這就奇怪了,難道說在李守言上樓那兩分鐘裏,傅欣欣發生了什麼事導致無法開門?還是給他開電子門的壓根兒就不是傅欣欣?如果不是,那爲什麼還要給他開門呢?
我們讓李守言待在候問室,一屋子人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宋琦認爲這個李守言肯定有問題,不僅說的話前後矛盾,而且就有人爲他打開電子門一事,他爲什麼不提前說?肯定還有什麼故意隱瞞的細節!
薛隊則認爲,李守言也不見得肯定有嫌疑。傅欣欣死得離奇,說不定在李守言按電子門時,她家裏已經出現了嫌犯,只不過還沒到劍拔弩張的時候,所以她很正常地給快遞員開了門;而恰巧在那之後,嫌犯對傅欣欣下了手,所以傅欣欣無法給快遞員開門。
“可是,我有一個問題。”廖潔沉吟道,“既然是這樣,那到底是什麼原因,令嫌疑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傅欣欣下手呢?嫌疑人如果知道即將有一個人來敲傅欣欣的房門,他怎麼還貿然對傅欣欣發起攻擊,甚至準備性侵害呢?”
我咬着筆桿子:“最最離奇的是,性侵害還沒實施成。按說李守言並沒有進到傅欣欣的房間裏,嫌疑人是有充分的條件來達成他的目的的啊。”
我們又去候問室詢問了李守言,李守言說在他敲傅欣欣房門的時候,並未聽見房間裏傳來什麼聲音。一片寂靜。
如果說是對門兒的嶽斌來到了傅欣欣的房間,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傅欣欣是沒有理由打開電子門後,卻不讓快遞員進門的。經過走訪我們也得知,傅欣欣和嶽斌並沒有什麼不軌行爲,如果嶽斌覬覦傅欣欣的美貌,那也頂多是他的一廂情願。傅欣欣沒有理由看上嶽斌這種一事無成的男人。
如果是高野來找傅欣欣,不管是爲了情還是爲了錢,他也沒有理由連個快遞都不讓她收。何況她之前已經按下了電子門,快遞員距離他們已經近在咫尺。
“只有一種可能,”宋琦眯着眼睛,表情有點兒壞,“如果當時傅欣欣的房間裏有個男人,在快遞員李守言上樓時,這兩人忽然來了感覺,然後寬衣解帶,準備好好親熱,又不想被快遞員打擾,於是就沒開門。”
“這可能嗎?你這什麼邏輯!”廖潔一臉厭惡。
“怎麼不可能?你想想,快遞員在門口敲門,他們兩人在裏面親熱,有人還就願意圖這份刺激呢!”宋琦侃侃而談。
“噁心!”廖潔朝他瞪眼睛。
薛隊皺眉聽着,道:“如果就分析案情而言,宋琦說的倒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我有兩個疑問:第一,爲什麼傅欣欣會被掐死?第二,爲什麼屍體在廚房?這就讓人匪夷所思了。”
“不匪夷所思,”宋琦說着,站起身來,比畫着說,“你想,廚房離門近,可能就在傅欣欣準備等着給快遞員開門時,那個男的尾隨着她,跟她打情罵俏,不讓她開門,然後兩人開始親熱,等李守言敲門時兩人玩兒得正歡,但男的可能有些心理變態,或者下手沒輕沒重,竟然把傅欣欣掐死了。於是屍體當然可能出現在廚房了。”
薛隊說:“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嫌疑人之前一直在傅欣欣的房間裏,可能因爲什麼事在跟她發生爭執,或者說要和她發生性關係被拒絕。而這個時候傅欣欣正好知道快遞要來,就想借機把這個人推出去,甚至想借機呼救。於是這個人沒給傅欣欣機會,直接把她掐死了。”
我們一致點頭:“這個可能性倒很大。”
薛隊吩咐蘇玉甫:“你等會兒跟我去一趟小區安保部,看看裏面的監控錄像,說不定有嫌疑人的畫面呢。”然後又對我和宋琦說:“你們再去找一趟高野,我總覺得他這個人哪兒不對勁兒。”
我們很快到了高野的單位,他見我們又一次拜訪,雖然有些喫驚,但還是畢恭畢敬地將我們迎進門來。我婉拒了他沏茶讓座,問他有沒有時間再單獨談談,尤其想去他家裏看一看。他一臉爲難地說正在上班;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沒關係,你忙你的,我們可以等你下班。”
高野蒙了一會兒沒說話,我問:“不太方便,是嗎?”
他說:“啊,那倒沒有。那我去跟領導說一下吧。”
高野的家就在單位邊兒上,我們很快就過去了,發現是一座和陸庭小區差不多的社區。高野自己租住一套一居室,房間雖小,但收拾得細緻精心,桌面牀頭一塵不染。我一眼看見牀頭還擺着一個相框,裏面的女孩分明就是傅欣欣。我調侃道:“看來你還是對傅欣欣念念不忘啊。”
高野很不自然地笑笑:“本來嘛,和平分手,也沒什麼深仇大恨,所以一直放着沒動。”
牀頭櫃上還有一張類似說明書的紙,我順手拿起來一看,好像是什麼藥物的使用方法,剛看了沒兩秒,就被高野一把搶走:“這是我喫的一些維生素,平常睡眠不足,精神有些不振……”
我做出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維生素有什麼不能讓人看的?”然後又扭頭看宋琦。
宋琦說:“就是,你緊張什麼,又不是性病,你幹嗎還怕別人看啊?”
高野明顯沒了以往的淡定,話也說不流利了:“這……這不屬於你們的調查範圍吧?這是私人問題!”
“怎麼不屬於?”我想此刻只能跟他上綱上線了,“這確實是你的私人問題。但往往就是私人問題,才能引發一系列和別人的矛盾問題!況且我們的調查都是保密的,又不會給你亂傳出去!而且從你的反應來看,我覺得情況很可能不是你說的那樣!”
宋琦幾乎都摩拳擦掌了:“你不會是想讓我傳喚你,你才說實話吧?”
高野攥着那張紙癱坐在牀上,良久才紅着臉說:“好吧,你們看吧。”說着,把那張紙遞給我。
那是一張治療男性陽痿的藥物的說明書。
我把說明書給宋琦看了看,宋琦清了清嗓子,說:“傅欣欣是不是也知道這個情況?”
“她……知道。”
“你們……分手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見他不說話,宋琦又說,“你不要多心,我們只是例行調查。”
高野的眼圈竟然紅了,然後抬頭望着天花板,一臉的優柔寡斷:“有吧。雖說不是絕症,但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治好的。我是工作壓力太大,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而且她那個人你們應該多少也有所瞭解,對別人要求一貫很苛刻,有時候我付出很多,但也得不到想要的回報。可我不怨她,畢竟我沒她那麼命好,沒她有潛力……”
他說得很凌亂,我和宋琦多半都不知所云。但總算弄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導致傅欣欣與高野分手還有一個重要的,甚至很有可能是決定性的原因:高野的性功能障礙。
本來我還想問他的病現在治得怎麼樣了,治好沒有,但還是沒開得了口。我怕再問下去他就該號啕大哭了。
回到隊裏,等到晚上薛隊他們纔回來。薛隊說,他們在小區安保部看了一下午監控,沒看到有疑似高野的人出現。我問怎麼這麼快就把所有監控都看完了?薛隊說哪兒啊,陸庭小區建設還不完備,只有小區兩個大門有監控設備,他和蘇玉甫雙管齊下,所以效率和辨識度都能保證。
我向薛隊彙報了去高野家的訪問情況,宋琦在我旁邊說:“反正從監控上看,應該能排除高野當天出入了陸庭小區。也就是說基本能排除高野的作案嫌疑。那麼還有誰呢?好像就只有傅欣欣對門的那個嶽斌了。”
薛隊瞪了宋琦一眼:“你是第一次看監控錄像嗎?憑什麼僅憑錄像就排除高野沒有出入過小區?”
他這麼一說把我們弄得啞口無言。
薛隊大手一揮繼續吩咐:“廖潔,你明天去電話局查查高野的通話記錄。然後再去快遞公司走訪一下,看看周圍同事是怎麼評價那個快遞員的。”
廖潔聳了一下肩膀,唸叨着:“快遞員……”然後順手抓弄起上午李守言放在廖潔桌子上的那個包裹,說:“這個是交給傅欣欣父母還是證物室……”她話沒說完,突然定了一下,然後大叫:“你們快來看!”
我們都被她嚇了一跳,重重包圍過來問她怎麼了。她指着包裹上地址欄上的字說:“你們看出什麼沒有?”
“陸庭小區6號樓601……傅欣欣收……”剛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薛隊自顧念叨着,忽然反應過來,使勁拍我,“傅欣欣不是住在501嗎?這上面的地址是錯的!”
“如果快遞地址是錯的,那也就說明,快遞員李守言在電子門上按下的門牌號也是錯的!這就能說明,爲什麼會有人給他開電子門但他上樓後卻喫了閉門羹了!”
薛隊扭頭問廖潔:“李守言走了嗎?”
“沒走呢。他說他今天休息,主動配合工作,晚上飯都是在咱分局食堂喫的,現在還在候問室玩兒手機呢。”
“趕緊把他給我找來!”
當李守言再次坐在我們面前時,我們才發現問題並沒有迎刃而解。他仔細打量着那個包裹,說:“這不應該啊。我照着這個地址按的電子門,對方也承認自己就是傅欣欣。怎麼可能是錯誤的呢?”
“難道說……”薛隊拍了一下桌子,叫廖潔,“你跟我去一趟陸庭小區,其他人待在辦公室備勤!”
40分鐘後薛隊他們回來了,還沒進門就興奮地說:“果然是這樣。陸庭小區的所有樓都沒設四層。三樓上去直接就是五層!而且因爲小區家家戶戶都裝了防盜門,又沒有電梯,整個樓道幾乎都沒有層數標誌,所以外人完全看不出這一點!”
這就能說清楚爲什麼李守言按了601的門鈴後,傅欣欣給他開了電子門,而他上去敲門時卻無人應聲。因爲他着着實實爬了6層,最後敲了701的門!
毋庸置疑,701是沒人的。而601的傅欣欣那時候很可能還活着。
“上次你說,你上樓時大概是下午1點多。還能再回憶得細一點兒嗎?”
“你們容我想想……”他陷入沉思狀,自顧自唸叨着,“我從公司出來是12點45分左右,20分鐘路程,再停車上樓,應該是1點15左右吧……”
“你進單元電子門時,有沒有什麼人跟你一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