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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殘缺的面目(3)

  徐大夫說:“來的第一天,我們在裝滿水的魚缸裏放了幾張金魚的畫片。問他這是什麼。他的回答很正常,說是紙片。可是我們告訴他,這不是玩具,這是真的金魚,能用釣竿釣上來的。你猜他怎麼說?”   “他就信了。這不他正拿着小釣竿釣呢嘛。”聽廖潔這麼說,我纔看清原來“方濤”手裏拿的是一支玩具釣竿,正不厭其煩地對着魚缸口往裏伸呢。   “他沒信。他說我們騙他。”徐大夫聳聳肩膀。我們大家面面相覷。徐大夫又說:“不過我後來告訴他裏面確實是真的金魚,只不過是一種非洲少見的品種,類似比目魚。然後我拿出了一把香蕉,說如果他能用小釣竿從缸裏釣上一條來,就給他一根香蕉喫;釣上兩條給兩根。於是他就一上午在這兒釣魚,雖然一條還沒釣上來,但玩得別提多開心了。”   我們還是不解其意。宋琦沉不住氣了:“徐大夫,您有什麼話就別繞彎子了,這傢伙是不是還是精神病?要不能幹這種傻事兒?”   徐大夫把我們領回辦公室,說:“從這個案例來看,他屬於典型的偏執型精神分裂症,而且幻覺妄想感很強烈。雖然他有自己的客觀性,但只要外界給他一些影響或刺激,他就會執拗地把一件物品幻想成另一樣物品、一件事分析成另一件事……”   “我明白了!這就說明……”我先大聲叫道。“我也明白了!”廖潔跟我搶答。“孫小聖你先說!這說明什麼?”薛隊指指我。“這就說明,我們要想讓他說真話,也要給他香蕉喫!”   連徐大夫在內都傻了。他們呆怔幾秒,集體大笑了起來。   我剛要辯白什麼,廖潔就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行了行了,你別說了,我當你有什麼高見呢,鬧了半天就這個。我來說吧,既然這個病人能把一樣物品幻想成另一樣,把一件事分析成另一件,那他就很有可能把一個人當成另一個人。那也就是說,他不是方濤,他所謂的劉摯友,也不可能是劉摯友!”廖潔在結尾處還拍了一下巴掌。   “我就說嘛,一個癲癇病患者,碰到精神病患者犯了病,人家還沒怎麼樣,他倒先抽了。這樣的人怎麼當醫生!”宋琦咬着筆桿子。“那不是還是要給他好喫的才管用嗎?我說的也沒錯啊。”我一臉不服。薛隊拿起桌上一根香蕉,深深地聞了聞,慢條斯理地剝開皮,然後……猛地塞到了我嘴裏。   3   我們千恩萬謝辭別了徐大夫,顧不上喫午飯,火速趕到了醫院。在病房裏,第二個倖存者正饒有興致地看着閉路電視。見我們一大羣人浩浩蕩蕩地進來,嚇得又哆嗦起來。   這回是薛隊親自出馬,爲穩妥起見,他特地從醫院精神科借來一名大夫助陣,問道:“劉摯友,說說你當年學醫時的經歷吧。怎麼選擇的專業,又是怎麼來到玉川精神病院工作的?”   “你們不相信我?”他氣息雖弱,但擲地有聲。   “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一個精神科的大夫,可不僅僅要掌握幾個藥品名稱和扎針的手法。如果你能告訴我平時你是怎麼工作的,我就相信你。”   “我……我每天早上給病人測體溫、量血壓,飯前安排他們喫藥,如果碰到有人犯病發狂,就給他們上約束帶……”   “除了這些呢?”   “除了這些……”他開始左顧右盼,眼珠子來回亂轉,“除了這些,我還給他們打針,帶他們放風……”   “那我問你,你們醫院的病人都來自哪裏?”   他眼珠轉得更厲害了,嘴卻像封了膠,半天不動。   “如果是公安局送來的病人,你們都需要走什麼程序?你怎麼和病人的原籍聯繫?如果是救助站或福利院送來的病人,你們怎麼接收?如果是家屬送來的患者,又需要什麼手續?”薛隊像連珠炮一樣發問,我感覺對方挨不了多少槍了。   “我就是劉摯友!你們爲什麼不相信我?你們這羣笨警察、庸醫!”忽然他一改之前的虛弱無力,嗓門兒大得震天。實在無法想象一箇中度燒傷的患者竟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我是劉摯友,我2000年大學畢業,我只身一人來到玉川,在這間破醫院裏,成天跟那羣精神病病人打交道,你們可不知道那幫人有多難伺候……”   醫院的精神科大夫後來對我們說:“這個人應該是典型的妄想症。他幻想自己是劉摯友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從對這個人的瞭解來看,他原來應該是學醫的。後來可能受了什麼刺激,精神不正常了,被送到那裏治療,碰到劉摯友,讓他產生了跟對方互換身份的妄想。這在精神疾病裏是很常見的。”   從病房裏出來,我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亢奮地探討起來。兩個精神病病人現了身,案件似乎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宋琦從外面買來了盒飯,我們一邊喫一邊分析:“方濤”是假的,那麼剛纔那個劉摯友也是假的。現在又有了一個問題:沈京到底何許人也?他爲什麼突然冒出來做了僞證?難道說這起着火事件背後,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現在找不到沈京了。他就像是水裏的蛤蟆,冒了一下頭,咕嘰了兩聲,就縮回去了。這可不行,甭管他是故意搗亂還是有什麼別的目的,做僞證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薛隊邊嚼着米飯邊部署:“繼續給我找那個沈京,必須找到這傢伙。我老是覺得這起着火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兒。”   蘇玉甫說:“隊長,第一個倖存者的病房就在隔壁,咱們過去看看嗎?”   薛隊扔了飯盒,說:“去看看,去看看。我還真有話想跟他聊聊。”   第一個倖存者還在輸液,見我們進來,很恭敬地跟薛隊打了招呼,並從容地稱呼我爲“孫警官”。他的記性還不錯。   薛隊說:“劉摯友,你仔細想想,之前給你看的那張嚴重燒傷的患者的照片,也就是你說被救助站送到醫院的那個病人,還有沒有其他特徵?他爲什麼疑似精神病?”   這個劉摯友瞧着天花板想了一下,說:“您要是這麼問,我倒是想起一點兒……我跟他聊過,他以前好像是學醫的,在讀博士時壓力太大,落下了病根兒,從業後沒兩年就徹底發病了,然後就一直接受治療。好像是妄想症,在醫院他和我接觸最多,也願意跟我探討醫學常識,所以可能會把自己幻想成是病院的大夫吧。”   這麼一理似乎什麼都順理成章了。薛隊坐着半天沒言語,自顧自想着什麼,下意識要點菸,被護士制止了。護士滿臉怨氣,一邊給劉摯友拔針一邊說:“警察同志,你們不會跟剛纔在隔壁似的,又弄出那麼大動靜吧?病人需要休息,你們總這樣可不行!”   聽她這麼一說,薛隊立馬站了起來。護士以爲薛隊怒了,正愣着,沒想到薛隊上前握着她的手說:“謝謝你,護士!”護士乾笑半天,擠出一句:“知……知錯就改就是好同志。”   我們一夥人雲山霧罩地跟着薛隊出來,問什麼他都不說。他在走廊盡頭打了兩個電話,又對蘇玉甫耳語了幾句;蘇玉甫點着頭,對宋琦和廖潔說:“走吧,跟我回隊裏一趟!”   他們三個腳下生風地走了,剩下我和薛隊在走廊裏傻坐着。我問薛隊我幹什麼,薛隊說:“咱們在這兒等着就行。”   我說:“這案子不基本能結了嗎?很簡單的一起意外啊,哪個是正常人,哪個是精神病患者也一目瞭然了。咱們還在這兒等什麼?”   薛隊的牛脾氣又上來了:“讓你等着就等着,哪兒那麼多廢話!”然後他就不再理我,自顧自玩兒上手機了。那樣子整個兒一老小孩兒。   我小時候得過多動症,天生坐不住,在椅子上怎麼待着都不舒服。尤其是思想一空閒,嘴就更不老實了,問薛隊:“薛隊,原來李出陽是不是在咱們隊啊?”   薛隊姿勢沒變,眼珠子朝我滑過來:“是啊。怎麼了?你小子還認識他?”   “我同學我當然認識啊。你知道他爲什麼辭職嗎?是犯錯誤了嗎?”   “我怎麼知道?雖說我是他的一級領導,但我管喫管喝,總不至於還管他拉屎撒尿吧?”他朝我冷笑道。   “瞧您這話說的,”我硬着頭皮跟他逗貧,“我這不就是好奇嘛,李出陽以前那麼優秀,在刑偵支隊都幹不下去了,我這跟他比還差着十萬八千里呢,我擔心我以後會扛不住啊。”   薛隊把手機放下,眯着眼睛看我:“放心,你沒那扛不住的機會。”   這算什麼話,好像我多上不了檯面似的。想跟他頂嘴,他卻又低頭玩兒上了手機。什麼玩意兒,謝隊都沒他這麼不可一世。對面的兩個小護士正在前臺說笑,我樂顛顛地加入進去。別看我在業內不喫香,女人緣還是挺足的。   我在前臺和兩個護士聊得熱火朝天,薛隊就坐在椅子上打呼嚕。中午剛過,宋琦、廖潔和蘇玉甫就滿頭大汗地回來了。他們三個到薛隊跟前跳着腳說:“嘿,你還真猜對了!”“猜對什麼了?”我伸着脖子問,手裏還攥着一把從小護士那兒討來的瓜子。   他們從牛皮紙袋裏掏出兩張紙,好像是指紋卡一類的東西,分別拿給薛隊看。薛隊端詳了一會兒,說:“走吧,現在咱們就去會一會這個真正的劉摯友。”   劉摯友午睡剛醒,見我們又殺回來了,顯得很是意外。這回屋裏沒護士,薛隊也隨便起來。他把窗簾打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最靠近劉摯友的地方,說:“這樣我能看清楚你的表情。”   “你們還有事兒?”“對。有事兒。我想問你,你們醫院有沒有給患者使用安定的資質?”劉摯友好像明白了什麼,臉在紗布後抖動了一下,有點兒像冷笑:“你說進安定需要批文,確實。但如果我們這傢俬人醫院事事都按程序走,都正規化,也就不會着火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薛隊笑笑,“你之前說你在藥房裏間睡覺,衣服都脫了,爲什麼不摘掉手錶?你平常就是戴着手錶睡覺的嗎?”他臉上的紗布又抖了一下:“我要掐時間和方醫生換班,經常怕錯過   時間。”“要是你,你怎麼辦?”薛隊看着宋琦。“我會把表放在牀頭櫃上,隨時都能看。睡覺還戴着手錶,那不是給   自己找罪受嗎?”宋琦聳聳肩膀。“這是個人習慣不同!”劉摯友放開聲音。“還有,案發現場的藥架子上發現了你的鞋印。你是取藥還是攀巖啊。   藥到底放在第幾層?”對方有汗水滲出了紗布。   薛隊把一沓紙扔在他面前:“好了,陳三貴,別打着劉摯友的名號招搖撞騙了。前幾天你在地鐵站裏伺機作案,差點兒被收容,你怕人家把你送公安局,就故意裝瘋賣傻。一個月前友豐商場的盜竊案是你乾的吧?”   “什麼陳三貴?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行了吧,指紋都對上了。你的所有信息和前科記錄,包括你的掌紋指紋,公安網上登得齊全着呢。看看那幾張紙吧。”“你們根本沒有給我印過指紋!印泥呢?印紙呢?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廖潔又從包裏取出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幾張照片:“記得我讓你辨認過這些照片嗎?相紙上就有你的指紋啊。看來你以前被取過指紋啊,這些你還挺懂!”   薛隊說:“別看你毀了容,別看你裝瘋賣傻,指紋總是變不了的。十億人裏都不見得有指紋重複的。怎麼着,還非得給你驗驗DNA?”他一下臊眉耷眼了。然後他說:“我是陳三貴。可着火確實跟我沒關係!”我記得上學時老師講過,這是犯罪嫌疑人典型的迴避心理。迄今爲止   沒人暗示他與着火有關,甚至沒人提過這是一起人爲縱火案。他卻自己先抗拒起來。好比一個小孩兒偷喫了蘋果,媽媽問他蘋果怎麼不見了,他卻說“不是我喫的”,這當然是此地無銀了。   宋琦問:“那藥架子上你的鞋印是怎麼回事兒?別看着火了,但有些痕跡是燒不沒的。你入院時穿着和其他傷者不一樣的運動鞋,肯定是早就準備好了什麼行動。那兩個大鞋印子,靜電一吸附就躍然紙上了。別再狡辯了。”   陳三貴閉上眼睛。兩片眼皮被四周紗布襯得又黑又腫,像兩片乾癟的核桃殼。薛隊說:“我來幫你理理,你看對不對,陳三貴。那晚確實是劉摯友和方濤值班。但以你在醫院裏那幾天的觀察,但逢方濤值夜,他都溜出去開小差,所以當那晚方濤又溜出去時,你趁着停電,就跑到藥房準備順着那個沒有護欄的窗戶逃出去。當時劉摯友在裏屋睡覺,你先偷穿了劉摯友的運動鞋,又看見劉摯友的手錶放在桌上,就順手牽羊戴在了手上,然後爬上藥架子準備翻窗。不想藥架子失去平衡,一下把你拍翻在地,酒精濺到火苗上,瞬間就着了起來。裏間的劉摯友被驚醒,衝出來發現失火就大喊大叫地找方濤,被你用掃把打暈在了樓道里。對不對?”   “找到方濤了?”他終於反問。   “暫時沒有,但這和給你定罪沒什麼關係。”謝隊笑笑。   陳三貴哭出聲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前頂多是小偷小摸,我沒想殺他們。他們都是精神病病人,我和他們有什麼仇啊,賴就賴那破醫院哪兒哪兒都是鐵柵欄、電子門,我出不去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直接流露情緒。   “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知道嗎?七條人命,你挫骨揚灰都賠不起!現在我就傳喚你!”薛隊氣得要抬手打他。   後來我問薛隊,他是怎麼忽然對看似無懈可擊的陳三貴起疑心的。薛隊說:“你還記得嗎,咱們第一次詢問他時,他只是說第二個患者是救助站送來的,並沒有提到這個患者的特徵和他把自己幻想成劉摯友的情節。但那天護士的話提醒了我,一定是咱們在對那個病人問話時,那個病人在屋裏的大喊大叫被隔壁的陳三貴聽到了,所以第二次咱們詢問陳三貴時,他自作聰明地改了口風,特地加上了他聽到的內容。”   我說:“高,實在是高。”   “這就叫高?這是破案的慣用思路,是你從來不動腦子!”   “我沒說您,我說陳三貴。”我衝口而出。   “你小子!”他一巴掌拍我後腦殼上。宋琦和蘇玉甫他們一陣鬨笑。   第二天晴空萬里,我們最後一次去了醫院的遺址進行掃尾工作。山谷開闊,豔陽高照,谷底裏沉着一片巨大的陰影,把裏面本應鮮豔的野花野草變得暗淡無光。反倒是那座烏黑的小樓,頂部迎着陽光,成爲了山谷裏最鮮亮的一抹顏色。我拔了一束白花放在樓前,告慰那些亡魂。但願他們死後和生前一樣,糊里糊塗,笑口常開。   廖潔嘆了口氣:“唉,最後還是沒有一個家屬來認屍。看來有時候人活着,還不如死了呢。”   宋琦說:“那不一定。別看這些人死得慘,活着時候也沒家,但得了精神病,最起碼沒了正常人那麼多憂愁、壓力,成天傻喫傻喝、悠然自得。現在有哪個正常人能有這份福氣?”   我說:“是啊。人生苦短,甭管別人對自己怎麼樣,自己活好了纔是真的。”   我們正聊着,薛隊在旁邊接了一個電話,眉毛高挑,格外興奮。   “是方濤找到了?”   “不是。剛纔有個報案的,說有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到銀行搗亂,被按住了。他說他叫沈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