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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離奇的猝死(2)

  這次會面也是戴垚的初衷。堂弟因故身亡,作爲並肩戰鬥多年的戰友,他當然要把緝拿真兇的願望向警方表達出來。但除此之外,這位其貌不揚的老總並沒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他給我們沏了一壺上好的猴魁,衝我們感慨了幾句,甚至掉了幾滴眼淚。宋琦說:“您也別太傷心,重要的是,現在您有沒有懷疑的人,能給我們提供一下偵查方向。”   戴垚想了想,說:“大鑫工作特別認真,當然就對手下人比較苛求,但都是僅限於工作方面。除去工作,他還是很關心下屬的生活的。當然這也是因人而異,比如他之前那個司機趙威,家裏困難,妻子重病,他隔三岔五就接濟,後來趙威因爲實在不能再擔任工作,他就想先給他調離崗位讓他休整一段時間,但趙威不同意。後來據說趙威還管戴鑫借過錢,但戴鑫沒借,兩人還起了爭執。最後戴鑫就把他辭了。”   戴垚很懂得領導藝術。態度全在話裏,立場卻是絕對客觀的。我和宋琦都笑笑,問:“那您聽說過這個叫趙威的司機在事發前有沒有什麼異常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畢竟只是個司機而已,還是被辭退的。具體情況你們可以去戴鑫的部門瞭解瞭解。”說着,他打電話叫了戴鑫生前的祕書劉意涵。   我和宋琦之前在現場見過劉意涵,是個30多歲只會哭哭啼啼的女性。這次見到我們,她很是義憤填膺,沒等我們開腔就一直向我們描述趙威的爲人:“簡直就是一隻喂不熟的狼。按說他也是公司的老人了,但最近才露出真面目。你說他家裏有困難,讓他休假他又不休,嫌錢少;戴經理要經常出車,碰巧他另外一個司機又被調走了,所以趙威又嫌活兒多。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有了很大的矛盾。其實我早應該看出這個人來,本來嘛,一個司機,平常比我們祕書還趾高氣揚,經常在大場合裏對我們吆五喝六!有一次戴經理在省裏出席會議,讓他臨時回來接我給他送材料,你們猜怎麼着,他愣是讓我自己連夜坐動車去的省裏,完事還不讓我告訴戴經理。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你們經理?”   “怎麼告訴?”劉意涵翻着眼睛,“趙威從十幾年前就跟着經理,兩個人一起喝的酒比我給他寫的稿子還多呢。你知道人傢俱體什麼關係?我要是給他點了,還能喫這碗飯嗎?”   “不過我聽說,後來他們兩人關係惡化了,這些你知道嗎?”   “知道,”劉意涵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冷笑,“趙威的媳婦有病,管戴經理借過錢,當時我就在辦公室裏,後來戴經理讓我出去了。不過後來我聽見兩人在辦公室裏吵了半天,最後趙威臉紅脖子粗地出來了。”   在戴鑫的辦公室裏,我們又見到了戴鑫生前的醫生楊子漢。楊子漢說,他自己原先供職於市裏一所知名的保健醫院,有一次戴鑫代表公司去那裏給醫院捐助電器設備,兩個人便成了朋友。後來楊子漢搬了一次家,嫌單位離家太遠,便離職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新單位。而戴鑫那會兒正好因爲一次飲酒過量導致酒精中毒,恢復過來後需要做一段時間的康復,便請楊子漢過來當自己的私人醫生。楊子漢這一干就是兩年。   “你這兩年一直都是給他當私人醫生?”   “是啊,雖然掙的沒有醫院多,但還是比較輕省的。”楊子漢低頭笑笑。他歲數雖然不小了,但看上去還挺靦腆的。   “你們戴經理在事發前身體狀況還穩定嗎?”   “挺穩定的。雖然他有高血脂、脂肪肝的問題,但基本不妨礙他鍛鍊。我每個禮拜都定期給他開一些保健藥,清單在這裏。”   他遞給我們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表格,上面列着一些藥品名稱。“我知道,如果他是醫學上的猝死,我也有責任,因爲在他進行劇烈運動前我沒有履行告知的義務……”楊子漢的頭埋得更低了。   “現在先不要說那些,”宋琦擺擺手,“法醫的鑑定結果現在還沒有出來,如果真是運動導致猝死,那更大的責任還是在他自身。”   “不可能是猝死,一定是趙威!”劉意涵大聲搶斷,“戴經理的身體一直很好,除了酒喝得多點兒,去過醫院,沒得過別的什麼大毛病!而且這兩年他很控制飲食,身體比往年強多了。”   我平常最煩這種紅口白牙瞎分析的人,看着她說:“你要搞清楚,你們經理是死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的。現在沒有證據證明趙威在那家健身房裏出現過,也沒有人看見趙威去過那裏。”   劉意涵冷笑起來:“你見過趙威?你說他沒去過健身房,那你們調取超能訓練營的監控錄像了嗎?你們調取超能訓練營附近路上的監控錄像了嗎?有工夫在我們這兒扯閒篇,不如去幹正事兒!”   我的暴脾氣騰地上來,剛要指着鼻子訓她,被宋琦一把拉住:“你現在把趙威的聯繫方式和家庭住址告訴我吧。”   回到隊裏沒多久,負責聯繫趙威的蘇玉甫和廖潔就打回了電話,宋琦接了電話後向薛隊彙報:“聯繫不上趙威。剛纔去了他家小區,他的鄰居說,上個禮拜他妻子去世了!”   薛隊一拍桌子:“務必把這個趙威給我找到!”   我們分兩隊行動,蘇玉甫和廖潔去健身房調取當日的監控錄像,我和宋琦則去了趙威妻子生前進行治療的醫院。大夫說,他妻子患的是尿毒症,兩年裏一直進行透析治療,但最近半年因爲經濟原因,透析的頻率降低了,所以最近兩個月病情急劇惡化,體內的器官都衰竭了,趙威一直陪伴左右。一個禮拜前醫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隔天便回魂無術。但趙威陪妻子走完最後一程之後就再沒露過面,現在屍體還在太平間放着呢。   “警察同志,你趕緊幫我們找到這個家屬。遺體一直放在太平間也不是個事兒啊!我們也不知道他家裏的聯繫方式,還得靠你們了。”大夫一臉無奈。   “您好好想想,在妻子過世後趙威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   “異常表現……”大夫昂着頭,“這個家屬平時雖然脾氣急點兒,但照顧妻子一直很任勞任怨。據說他家孩子在外地上大學,我也沒接觸過。不過那天剛宣佈他妻子死亡後,他進重症監護室見妻子最後一面後,確實有點兒反常。”   “怎麼回事兒?”   “當時他拿着一隻很大的黑色行李袋,我們問是什麼,他說是一些洗漱用品,想給妻子理理髮、梳梳頭、擦擦臉。護士說那些東西不能帶進重症監護室,要梳洗也得等屍體拉出來再說。他不同意,就跟我們護士吵起來了。”   “然後呢?”   “醫院的規定當然不能違反,我們當然不能讓他把那些東西帶進去。但是這個家屬當時很有情緒,所以拉拉扯扯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我出面,幫他提着東西,纔算讓他進去了。他那包很沉的,不知道里面放着什麼。不過我覺得,如果僅僅是一些梳洗用具,應該不是那個重量吧。”   我和宋琦給醫生做完筆錄,在車裏聊着趙威這個人。宋琦認爲,趙威肯定是恨透了戴鑫的,多半會把妻子不治身亡的大部分責任算在戴鑫頭上,起殺心也不是不可能。而且醫生提到的趙威那日拿着的沉重行李,很可能就是準備作案用的兇器一類的東西。   “可問題在於,戴鑫根本不是被故意傷害而死的啊!”我在他長篇大論之後說。   “你想,你要是蓄意殺人,肯定也會多管齊下,對不對?何況是追隨戴鑫多年的司機,他肯定有很多種方案。”宋琦不屑一顧。   回到隊裏,廖潔正在跟薛隊分析從健身房拷回來的監控錄像。他們說,從我們目前掌握的趙威的信息來看,沒有疑似趙威的人出現在健身房裏面。甚至說,戴鑫從進入健身房到斃命,幾乎都沒跟什麼人接觸過。這就沒道理了,難道說趙威會意念殺人?   薛隊吩咐蘇玉甫:“你這樣,先把趙威的個人情況做成協查通報給指揮中心發過去,讓他們給各個派出所傳一下。一會兒咱們再去走訪走訪趙威的街坊四鄰。”   蘇玉甫剛走出門,沒兩步又折了回來:“孫小聖,值班室裏有個男的找你!”   我過去一看,正是上午剛見過面的戴鑫的私家醫生楊子漢。楊子漢是個很靦腆的人,見到我有點兒侷促,哈着腰說:“對不起,孫警官,我自己在辦公室琢磨了一中午,覺得有些情況還是有必要過來跟您說明一下。”   他看上去至少比我大20歲,這麼客氣我反倒不自在起來。我把他帶到一間沒人的屋子,給他遞了支菸。我很少見醫生抽菸,但他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吸着,手還顫着,倒有點兒像抽大麻。   我說:“您講吧。”   他見我打開了記錄儀,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孫警官,我是來提供情況的,這個……就先不必要了吧。”   我想了想,把記錄儀關上,笑笑:“看來是很重要的情況。沒關係,那咱們就當閒聊,我知道醫生都比較謹慎,所以說出來的話一定都是有憑有據的。”   楊子漢又把頭低下了:“是這樣的……上午,我不方便說,其實戴經理還有別的疾病……”   “什麼病?”我一探頭。   “他一直以來就患有慢性心力衰竭,確切地說是左心有些衰竭。但是並不算嚴重,一直靠藥物控制治療,不過控制好了、運動得當,一般是不會出現什麼意外的。只要沒有外界刺激,他和平常人沒什麼區別。”楊子漢猛吐幾口煙,緩緩說道。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受到過什麼刺激,造成心臟病突發?”我問。   “我沒這麼猜過。”楊子漢躲着我的眼睛,“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了。”   “可是你上午爲什麼不說?”   “我是怕……”他給自己續上一根,緩了半天神才說,“我是怕劉意涵聽了,告訴戴經理的家屬。那他們肯定以爲我沒盡到醫生的責任,在明知道他有這種慢性心臟病的情況下還放任他去劇烈運動。其實我一直建議他不要運動過量,可我畢竟不能時刻在他左右……”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楊先生,今天上午一直是劉祕書在跟我談論趙威這個人,你對他怎麼看?你覺得他有可能是兇手嗎?”   這下楊子漢撥浪鼓似的搖頭:“人命關天的事兒,這個可不好瞎猜。我又不是警察。我從來都是眼不見不爲實的!”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想了半天,最後只能說:“你把聯繫方式給我留一下吧。”   送走了楊子漢,我把了解到的情況跟一屋子人說了,宋琦先皺起眉頭來:“我怎麼老覺得這個楊子漢沒頭沒尾的這些話,是在暗示什麼。”薛隊點點頭,說:“有人就是這樣。越是想跟你說什麼,越是要讓你自己把他的初衷琢磨出來。”正說着,廖潔接了一個電話,竟大喊了起來:“嘿,有個派出所查出了趙威的蹤跡!”   那個派出所就在超能訓練營附近,我們一夥人趕過去,是副所長接待了我們。副所長讓我們在他狹小的辦公室坐下,介紹着他們民警曾經碰到趙威的過程:“是這樣,昨天下午我們有民警在附近的地鐵站巡邏,碰到了一個攜帶刀具的人準備進站乘車,安檢員就把這人檢舉到了民警那裏。後來從這個人留的身份證複印件上來看,正是你們要找的趙威。”   說着,這位副所長讓人拿進來一個塑料袋,裏面放着一把大概30釐米長的西瓜刀,刀刃在白熾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有些刺眼。“這就是當時趙威攜帶的刀?”“對。”然後副所長又把電腦打開,調出一段昨天地鐵裏的視頻監控,果然看見安檢機旁出現了趙威的身影。當時趙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T恤,戴着一頂棒球帽,提着一隻應該就是上午醫生提到的很大的行李袋。“是他是他。查出刀後,就讓他走了?”宋琦一臉急切。“是啊。”副所長愛莫能助地說,“你們刑偵支隊天天辦刑事案件,   可能有所不知,首先是他帶的這把刀不屬於匕首、彈簧自鎖刀、三棱刮刀那種管制刀具;再者他在過安檢機時就被工作人員攔下了,並沒有帶着這把刀進站乘車;所以根據咱們的《治安管理處罰法》,他並不屬於攜帶管制器具進入公共場所或乘坐交通工具,所以說我們的民警當時對他短暫留置之後,覈查了他的身份,讓他寫了個檢查,留了身份證複印件,就讓他走了。”   “這個人的態度當時怎麼樣?情緒如何?”   “情緒……我不知道,據說態度很好,自願把這個刀上交了。因爲西瓜刀在街面上也很普遍,現在又是夏天,哪兒哪兒都能買得到,所以我們批評教育了他一番之後就放行了。總不能因爲一把西瓜刀就把他拘了啊,何況他也沒有任何前科。”副所長聳聳肩膀,“我看你們還是先在網上給他掛個一級臨控吧,這個人很可能再次乘坐地鐵,那麼到時不管他帶不帶刀,都有可能被查獲了。”   人家說得有憑有據、合乎情理,雖然此人有作案嫌疑,但當時沒有任何犯罪跡象可循。何況還是一個根本沒定性,甚至不知最後能否定性的所謂殺人案!一級臨控基本就是逃犯的意思。所以就現在這個案子而言,把趙威算作逃犯,很牽強。畢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有重大嫌疑,一切都只是懷疑和排查。   我和宋琦一遍一遍看着監控錄像乾着急,薛隊則陷在沙發裏皺着眉頭抽菸。副所長看我們一籌莫展的樣子,又說:“不過話說回來,一把西瓜刀,殺傷力是有,但很多時候並沒有一刀斃命那種威力。很多人雷聲大雨點小,拿這種傢伙復仇的,多半也都是做做樣子、嚇唬人。你們也不要被誤導。”   嚇唬人……心臟病……健身房……我在腦海裏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接起來,忽然好像形成了什麼。我騰地站起來,大叫宋琦:“上回健身房的經理是怎麼跟咱們說的?爲什麼戴鑫會一直選擇那臺跑步機?”   “因爲那臺機器設備好,離窗戶近啊……”宋琦還沒說完,也跳起來,“戴鑫是什麼時候死的?”   “昨天咱們去健身,進門前我看了一眼表,是下午3點半!”   我們又從頭看了一遍地鐵監控錄像,趙威出現時,畫面清楚地顯示時間是16:46。這個地鐵站離超能訓練營步行不過十分鐘的路程,也就是說,昨天事發時,趙威還是很可能去過超能訓練營的。   “可是不應該啊,那座健身中心的監控錄像我們都看了啊,沒見到類似趙威的人啊。難道說我們眼花了?”蘇玉甫一臉無辜地看着廖潔,廖潔卻白他一眼:“你眼花了,我可沒花!我能保證趙威肯定沒出現在健身房裏,至少是沒出現在健身房的監控範圍內!”   “走,跟我去趟健身房!”薛隊大步流星地叫我們。   到了健身房,一切如故,很多健身發燒友還在器械上揮汗如雨,完全沒了昨天的緊張氣氛。只不過那臺跑步機被套上了罩子,暫停使用。估計是有人嫌晦氣。我們在經理的陪同下,又仔細觀看了那臺跑步機所在位置的地形。跑步機臨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視野開闊,能把超能訓練營的大門和院子盡收眼底。薛隊問:“院子裏有監控嗎?”經理說:“沒有。”   到目前爲止事情已經基本清楚了:因爲妻子生病的緣故,趙威和老東家戴鑫的關係變得緊張起來。尤其是趙威屢次向戴鑫借錢,戴鑫已經不願再伸援手,而且趙威的妻子病情惡化,最終不幸病故。而趙威因此情緒崩潰,並對老闆懷恨在心,一直伺機報復。但因爲自己已經離職,沒有了正常接觸戴鑫的渠道,所以儘管熟知戴鑫的生活工作規律,卻無從下手。再加上他本身並無太深城府,所以對復仇之事並無周密策劃,看到路邊有賣西瓜刀的,就買了來,想着哪天砍戴鑫一下;就是砍不到,也要嚇嚇他。於是他就拎着刀,來到了戴鑫鍛鍊的健身房;並且準確地找到了戴鑫所在的窗口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