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奇的猝死(3)
戴鑫那邊,也對趙威的妻子的病故異常震驚,甚至有些歉疚;從而也有一些恐懼,擔心趙威狗急跳牆報復,心理上一直有些負擔。同時他心臟又不好,再加上當時正在劇烈運動,所以看到趙威殺氣騰騰地出現在了窗外,甚至還可能看到趙威亮出了明晃晃的西瓜刀,於是突然心肌梗死,一命嗚呼了!
趙威看到戴鑫一頭撞倒在跑步機上,知道自己把他嚇壞了,甚至有可能猜到出了人命,便急匆匆離開,乘地鐵時又被民警查出了包裏的刀具。他佯裝無事,但心裏知道自己已經露了馬腳,便趕緊出走,逃離警方視線。
聽了我和宋琦七拼八湊的分析,薛隊良久不語。他在車裏抽了半天煙,才說:“照這樣說,咱們繞了半天,還是回到了原點:戴鑫意外猝死。頂多給趙威定個蓄意殺人,還要看到時候趙威本人認不認、有沒有別的證據佐證。”
“關鍵還是要找到趙威,咱們想到的這些,也許只是一個框架,還要靠他自己一點點地把內容填進去。”我說。
“你小子,現在還一套一套的。”薛隊笑笑。
6
我們開始尋找趙威的蹤跡。在他家周圍部署了警力,並且走訪周圍羣衆,查找趙威的蹤跡。蘇玉甫負責醫院那邊的布控,告知大夫和護士一旦發現趙威立即與公安聯繫。廖潔還聯繫了趙威在蘇州上大學的兒子,他兒子卻表示最近也跟父親失去了聯繫。具體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按薛隊的分析,趙威應該還沒離開古城。第一,今天剛剛事發第二天,加上他本身應該沒什麼計劃,應該不會這麼快逃跑;第二,他妻子的遺體還在醫院太平間,他不太可能就此逃之夭夭。
果然,就在我們進行嚴密佈控的第三天晚上,趙威藉着月色鬼鬼祟祟地回到了他住的小區。我們在小區監控室進行仔細比對,確認是他本人之後,馬上實施了抓捕,趙威就在推開家門的一剎那落了網。抓他時他還大聲喊冤,說自己沒殺人,只是想嚇嚇戴鑫而已,他的死和自己沒關係。
我們連夜對趙威進行了突審,他對我們交代的情況和我們之前分析的基本一致:因爲對老闆戴鑫懷恨在心,所以一直想方設法報復,但始終沒有章程。這種意念在他妻子去世後更加膨脹,於是鬼使神差地買了一把刀,準備在戴鑫上下班或者應酬的路上下手。可由於戴鑫新換了司機,而且有了防範意識,他一直沒有機會。終於那天他跟蹤戴鑫發現他仍按照老習慣在下午去了健身房,又是自己一人開車前往,便想在健身房外藏匿,等他出來時跟他理論,或者是脅迫和報復。沒想到他剛一進超能訓練營的大門便發現戴鑫在窗口看到了他,他便改變了主意,乾脆先亮傢伙嚇唬嚇唬,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沒想到卻看見戴鑫忽然摔倒,自知情況不妙,於是溜之大吉。
“我不知道他怎麼就發生了意外,我什麼都沒做,我連健身房的大門都沒進!”他在訊問室裏大喊,吵得我們全捂住了耳朵。薛隊一拍桌子:“你給我小聲點兒!”然後掏出一隻塑料袋,“這裏面的東西你認識嗎?”他看了看,是他之前買的那把西瓜刀,便臊眉耷眼地點點頭。
“這把刀是你準備做兇器來進行打擊報復的,對不對?說明你有主觀上的故意!而且幾乎所有證人都指認你和戴鑫生前有矛盾,你的動機很明顯!何況你不嚇唬他,他又怎麼會突發心臟病死在跑步機上?”薛隊說。
“刀是我的,但我沒衝他砍過一下。照你這麼說,滿大街都有拿這種刀的,那豈不是誰都是殺人犯了?”他還振振有詞。薛隊點上一支菸,不緊不慢:“趙威,你跟着戴鑫多少年了?”
“大概十五六年吧!從公司還是個草臺班子起就跟着他幹,沒日沒夜,隨叫隨到,簡直跟狗一樣!沒想到那個王八蛋最後這麼對我!”趙威咬牙切齒地說。
“對,十五六年。戴鑫的工作、起居幾乎都離不開你。你也肯定帶他去過醫院進行過慢性心力衰竭的治療。尤其是在楊子漢給他當私人醫生前。這本早年的戴鑫的病歷本就是我們在你家找到的,上面清楚地寫有心外科醫生的診斷記錄。”
趙威死死地盯着薛隊手裏晃動的塑料袋,不發一言。
“這就說明,你知道戴鑫心臟不好,受不得刺激,所以你就更要嚇他。尤其在他身體不勝負荷或者是很虛弱的時候。你想把他嚇壞甚至嚇死,對不對?”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給我看證據!”“證據,還不夠多嗎?你蓄意殺人未遂,就等着坐牢吧!”薛隊站起身來,又叫我們:“跟我出來一下。”回到辦公室,薛隊問蘇玉甫:“法醫那邊有結論了沒?”蘇玉甫說:“因爲是猝死,所以化驗比較複雜,我下午聯繫了法醫中心,他們說最早也得明天下午出結果,而且還是臨時的。正式的還要等四五天呢。”薛隊對我們說:“那你們就做案卷吧。估計得忙活一晚上,等明天鑑定結果出來,直接附卷,然後送法制處審覈。”
我們做了一宿的筆錄和案卷,第二天早上眼圈都腫了。沒想到等到中午法醫中心的鑑定結果還沒出來,蘇玉甫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個結果。薛隊急得在辦公室裏團團轉,宋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廖潔則對着電腦皺眉頭。一會兒等薛隊出去了,我問廖潔:“你怎麼了?”
廖潔說:“我怎麼覺着有點兒不對啊?”“怎麼不對?不是很順理成章嗎?”
廖潔搖搖頭,小大人似的說:“就是因爲太順理成章了,所以讓我感覺有點兒假——或者說,是有點兒太巧了。照這麼說,這個趙威殺戴鑫,脈把得也太準了。要不是他之前和戴鑫的矛盾太公開,或者案發時你們不在場,那他豈不成了殺人於無形了?快能當殺手了。”
我笑笑:“你哪兒來那麼多假如?事實就是,他現在被抓了,他馬上也要被拘留了,然後就是進看守所、進監獄。你真以爲他策劃得天衣無縫啊?”
廖潔說:“當然不可能天衣無縫。我只是說這個案子的巧合太多。你不覺得?你有沒有一種趙威想讓戴鑫死戴鑫就死的感覺?你們還分析說趙威沒有充分的殺人準備,我看,世界上沒有比趙威殺人更利索的了吧!”
我表面上不露聲色,心裏把整個案子又重新理了一遍,果然發現一些問題。首先,趙威自己說,買刀只是爲了威脅和嚇唬戴鑫。那他威脅和嚇唬的目的是什麼?道歉或者要錢?或是恢復工作?好像都沒必要。再者,如果趙威持刀是爲了殺害戴鑫的話,他的整個行動又顯得過於愚蠢,逃跑也顯得很業餘。於是矛盾就出來了:在他的所有不必要的目的和低劣的作案手段之後,戴鑫如他所願地死了。他沒出手,甚至也沒有聲色俱厲地恐嚇過。他的敵人就自己消亡了!儘管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他不會成爲真正意義上的殺人犯。
“是有點兒……邪乎。”我自言自語地說。忽然有好幾個人進來了,薛隊也跟着回來了,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向我們介紹:“這位是咱們分局法制處的同事,來先期介入這個案子的。”
大家互相致了意。我見過爲首的那個中年人,好像是法制處的副處長,叫陳天晨,姑且先叫他陳處。陳處說:“我們看過了你們網上報過來的案子,我想說一下我們處裏的意見。”
我們一屋子人屏住呼吸。尤其是我,感覺不太妙。再看薛隊和廖潔,也是一臉緊張。
陳處說:“首先,趙威的筆錄不瓷實。你們呈報的案由是故意殺人,這就需要體現趙威本人的主觀意識;而目前來看,趙威說買刀只是爲了恐嚇戴鑫,並未實施行爲,那把刀也並沒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兇器’。其次,戴鑫本身的身體疾病也是死亡的一大誘因。即使趙威知道戴鑫有病一事,我們也覺得給他安一個故意殺人罪不太妥當。太大了,不服衆。何況他現在還不承認!”
“那按什麼來定?過失致人死亡?”薛隊一臉認真。我和宋琦等人則拉着臉,不發一言。昨晚累了一宿,說推翻就被推翻了。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過失致人死亡?太輕了吧?何況他本身就是衝着嚇唬戴鑫去的。怎麼能叫過失呢?”蘇玉甫說。
“當然還是這個案由,”陳處看了看蔫頭巴腦的我們,笑笑,“但是證據一定要足。尤其是趙威本人的筆錄,一定要明確地找出他的動機,模棱兩可不行,簡單暗示也不行。還有那幾個證人的筆錄,比如戴鑫的祕書、醫生,也要再梳理一遍,不要全是主觀推斷,一定要有親眼所見的過往細節。最後就是法醫的鑑定結果。這起案件比較特殊,必須要有鑑定結果,臨時的也行,但一定要向法醫諮詢清楚。沒有鑑定結果,我們可是不敢收人的。”
廖潔拿個小本子都記不過來了。薛隊聽完陳處的長篇大論後,又把他帶到辦公室裏去商討,並吩咐我們按照陳處的意見重新做筆錄。宋琦說:“這工作量可大了去了,還是先給那傢伙辦延長傳喚吧。”
這時蘇玉甫接了一個電話,捂着聽筒跟我們說:“好像法醫那邊出現點兒問題。我得過去一趟。”說完,他就風風火火地出門了,留下我們三個面面相覷。
宋琦也收拾東西,叫我:“走,咱倆先去趟健身房吧。我估計趙威那裏一時半會兒還問不出什麼,再去案發現場看看還有什麼線索沒有。然後再去聖奇國際給楊子漢他們做第二次筆錄。”
我們很快到了健身房。這是案發後我們第二次來到這裏,健身房經理已經有些見怪不怪,直接問我們還需要什麼幫助。我們轉悠了兩圈,問了他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剛要坐下來細聊,我就接到了薛隊的電話,問我們在哪兒。掛掉通話,我下意識打開短信頁面,又發現了之前那條匿名的短信:注意跑步機。
我抬眼往那個熟悉的角落裏一看,那臺跑步機竟然沒有了!“戴鑫常用的那臺跑步機呢?”我問。“哦,被收起來了。因爲一直蓋着也沒人用,佔地方,我們就把它拉進庫房了。”經理眨巴着眼睛說。我和宋琦對視一眼,又問:“就因爲出了上次那件事兒,那臺機器就被你們廢了?那不是你們這兒最好的機器嗎?”經理只是說:“是啊,但是誰還敢用啊。擱在那裏只能礙眼。”我說:“能再把它拉出來,讓我們看一眼嗎?”經理想了想:“沒必要了吧。昨天剛拖進去,今天拖出來,還得再收個二回。還是……”
宋琦打斷他:“還是拉出來看看吧。今天來這兒我們也是想再排查排查有什麼可疑的線索。如果你們這裏沒什麼異常,那這件案子你們不就徹底沒責任了嗎?你說是不是?”
那經理說:“好吧,你等等。”
20分鐘後,那臺機器又出現在我們面前。看起來跟上次無異,只是落了些許灰塵。通上電源,按下啓動按鈕,傳送帶就轟鳴起來。好像確實沒什麼讓人起疑的地方。
我反覆看着手機中那條短信,短短几個字,總想從中間分解出什麼其他意思。“注意跑步機”,指的是這臺機器嗎?怎麼個注意法?我按下通話鍵,朝這個陌生號碼撥過去,是關機。
宋琦觀察半天,又朝遠處望去,看見有幾個人在跑步機上跑得正歡。
他忽然說:“把這臺機器搬過去。”“搬到哪兒去?”“和其他機器放在一起。我想和那些跑步機對比一下。”
“有什麼可對比的?都是一樣的機器。”經理攤開雙手。
“當然有必要。如果真是一樣的,那比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宋琦反問,一臉的咄咄逼人。
“我看,還是不用了吧。”那經理冷笑着,“我不知道民警同志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是對我們這裏的管理工作有什麼意見?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應該由我們這裏的管片派出所來處理吧?沒聽說刑警隊的同志還要檢查我們的安全隱患啊。”他這麼說着,身邊已經圍了好幾個人,有保安、服務員,甚至還有幾個五大三粗的教練。
我看這陣勢是要跟我們幹仗,乾脆掏出工作證:“嘿嘿嘿,你看清楚,正常執行公務,怎麼着,你想抗拒執法?”
但工作證畢竟不是尚方寶劍,那經理也明顯經驗豐富,是根老油條,比畫着衝我們說:“好啊,你正常執行公務,那最起碼要有什麼檢查證、搜查證吧?總要有個憑據吧?或者說最起碼要有工商部門在場監督吧?不能光憑你亮個證,我們就唯命是從吧?照你這麼說,我們開張關張還不都你說了算?”
幾句話把我說得火直往腦門兒上躥:“我還就說了算了,你現在就給我停業!現在公安機關要進行取證!”
那經理馬上笑着衝周圍人拍手,大叫:“好啊好啊,大家看看,警察越權執法,要咱們停業整頓呢。大家都別練了別練了,今天各位的時間到此爲止,如果有覺得虧的,找這二位警官進行補償!”
他這麼一說,那些會員也稀稀拉拉地過來了,三三兩兩地議論着,質問聲罵聲不絕於耳。有的說:“這兩個二百五想要幹什麼?三天兩頭地來,還讓不讓人消停了?”這還算好聽的,有的竟然說:“警察有什麼可牛×的?該上哪兒上哪兒去!”給我氣得肺都快炸了!
那經理又肆無忌憚地笑笑,說:“兩位小兄弟,我是無所謂,話已經撂這兒了,我可以隨時關門。但我們這裏的會員很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們可得跟他們解釋清楚。”我剛要衝他嚷嚷,宋琦一把拉住我,又跟經理說:“行,你營你的業,我們不看了。”說着,就拉着我往門口走。一羣人罵罵咧咧地散開,我到門口再也繃不住了,氣得衝宋琦大叫:“你沒看他囂張成那樣!破健身房經理就了不起了?還不是仗着人多狐假虎威?咱就應該死扛!”宋琦卻不露聲色,觀察了一下地形,問我:“這個健身房就這一個門吧?”我沒好氣地說:“這得問你啊,我又不經常來!”宋琦拍着我:“你在這兒把好門,別讓他們把那臺跑步機運出去,我現在給薛隊打電話!”
沒想到不過一刻鐘薛隊和廖潔他們就到了,他們身後竟然還跟着大批身穿制服的人馬。我的底氣一下足了,趕緊上前跟他形容那經理無法無天的行爲,薛隊聽了沒什麼反應,反倒一臉嚴肅地問我們兩個:“你們真認爲那臺跑步機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沒問題我磕死!”我脫口而出。“你行了,就知道賭氣。我問你你是怎麼看出有問題的?”宋琦問我。“沒問題那經理爲什麼死乞白賴地攔着我?”我振振有詞。
宋琦撇嘴說:“我都不敢保證有問題,我只是懷疑。但那經理阻攔咱們也不是沒他的道理。可是咱一旦發現疑點,不排除是萬萬不行的。所以薛隊,查不查就看您了!”
薛隊想了想,又往裏瞄了一眼,最後說:“查!沒問題怎麼了?沒問題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