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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楔子 司马家族的异梦 第003节 曹操之能,荀彧之智

  曹操与荀彧跟着司马防走进正堂,分主宾之席坐定。曹操忽地面色一凛,向司马防肃然说道:“司马大人,曹某此刻尚有一事禀告,请您听后勿惊。”   “何事?”司马防见曹操的表情一下变得如此凝重,不禁面现疑惑之色。   “启禀司马大人,昨夜宫中小黄门蹇硕的叔父蹇图自恃为权阉亲戚,指使下人闯进洛阳北街一户民宅,意欲掳走该户民女为婢。曹某接到他们邻居报案之后,便带领部属将蹇图及其恶仆们当场拿下了。”曹操平视着司马防,正色而道,“在弄清了蹇图等人的淫秽暴戾之罪行后,为防止上峰有人从中偏袒回护,也为了使朝纲国法立竿见影、昭示天下,曹某已经执行洛阳北部尉之职责,于今日未时用五色棒将蹇图就地杖毙正法了!”   “啊?”即便司马防一向谨慎沉着,听得曹操此番禀报,也不禁面色大变:小黄门蹇硕可是当今陛下(此时的皇帝为汉灵帝)身边最受宠的宦官啊!他权倾朝野、势压百僚,太尉桥玄、司徒张温等公卿重臣尚且对他亦忌惮三分!这个曹操以一介偏裨小吏,竟能执法如山、严明纲纪,把他的叔父蹇图给当场杖毙了!——这等不畏豪强的霹雳手段,当真是惊世骇俗!   不过,司马防转念一想:曹操此举固然是义勇可嘉,但他毕竟触怒了蹇硕这个大权阉,这事儿只怕一时难以善了呐!念及此处,他又忍不住微微蹙起眉来。   厅堂里顿时一片沉寂,静得连司马防额头上的汗珠掉在地板之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拍掌之声打破了这一片沉寂。司马防循声瞧去,只见那荀彧面含微笑地看着曹操,伸出双掌凌空连连拍响:“曹君以法为本,卓然自持,不惧权贵,秉公锄奸,不愧为许劭君所称的‘治世之能臣’!小生对此敬佩之至。”   说罢,他又转脸望向司马防,沉吟着说道:“司马大人,此刻可是在为曹君行此大义之举而担惊忧虑乎?您且勿惊勿忧。请恕小生冒昧——小生现有一计献上,包管那蹇硕纵有仇恨报复之心,也无法为难曹君了!”   “荀君可有妙计为曹君化解这一场危厄?”司马防双眼一亮,连连催道,“且请速速道来。”   “小生以为,曹君可以写一道奏章,附上蹇图的罪状实录,直接交给司隶校尉杨彪大人,由他转呈当今陛下。”只见荀彧目光清澈如泉,仿佛能洞悉世间万事万物,“杨彪大人为官最是方正廉明,且又德高望重,他在陛下面前力保曹君才不会引人妄生非议。只是,在这道奏章之中,曹君须得特意注明这一点:你在杖毙蹇图之前,曾派人向蹇硕请示过,蹇硕答复:‘法不容私,虽大义灭亲可也。’”   “你……你这是要我做假?”曹操一愕。   “这个假,不得不做啊!它是钳制蹇硕的一步妙棋。还有,曹君稍后要赶回去让那受害民女的父母、亲戚、邻居都多写几份感恩书,声称自己耳闻目睹蹇硕‘法不容私’、‘大义灭亲’之举,并为之感恩戴德、涕泣不已,恳请朝廷有司奖赏蹇硕。”荀彧缓缓说道,“曹君可让人将这些感恩书多多粘贴于闹市街巷之中,使其广而传之。然后,司马大人再以洛阳令的身份,收集四五份这样的感恩书,送呈尚书台与三公九卿知晓……那些公卿大臣自然就会将这一切情形传进陛下及蹇硕等人的耳中……”   “妙啊!如此一来,蹇硕在这外有悠悠赞誉吹捧、内有耿耿清议的形势制约之下,纵然心里百般仇恨曹君,也不敢撕破脸皮,冒着被陛下及群臣百姓唾弃的风险公然陷害曹君了……”司马防听得连连点头赞叹,“荀公子这一条妙计,必使得那奸险无比的大宦官蹇硕也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而且又保护了曹君免遭暗算……老夫佩服不已啊!”   曹操听罢,亦是肃然动容,躬身向荀彧深深一礼,谢道:“荀君不愧是儒林异士,出谋不凡,以理制人,曹某叹服。”   荀彧急忙起身还了一礼,却是面色一敛,淡淡说道:“司马大人与曹君都过誉了。小生这一计,不过是治标而不治本的权宜之计罢了,无甚高妙之处。曹君此番纵然能够化险为夷,但是……但是你日后的仕途都难以顺遂了,蹇硕等权阉虽然不敢公然陷害曹君,却会进行暗中排抑。他们在位一日,恐怕你便不能有出头得志的一日。曹君为行此义举,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说到后来,他语气里已掩不住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之意来。   “多谢荀君关心。曹某此番求仁得仁,又何悔哉?呵呵呵……”曹操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爽朗一笑,显得极为豁达,“儒林士族素来视曹某亦是阉宦之后而不屑于同列,只怕自今而后,他们能够对曹某刮目相看了吧?”   荀彧一听,沉思片刻,心念蓦地一动,顿时明白了什么。正欲开口答话,却听司马防悠悠叹道:“阉宦之流,纵能行恶于一时,不过如区区蝼蚁,一个司隶校尉便能制之而有余……庸众俗夫以为他们的权位稳若泰山,而实则不过浮脆若冰峰而已……曹君能以此义举涤净自己的家门之垢,儒林士族素与公义大道同在,焉能不向你开怀接纳?这一点,曹君是无须多虑的了。当今国舅大将军何进与儒林首领、太尉桥玄颇有澄清天下之志,素以扫除阉寺秽政为己任,且又喜好招贤纳士。曹君可以前去登门造访。依本座之见,你在那里必能得到极大助力以抵抗阉宦的排抑。”   就在司马防讲这番话的时候,荀彧心中却是暗潮翻滚。当今汉室天下,朝廷柱石无外乎三大势力:一是儒林士族,二是皇亲国戚,三是宦官权阉。任何人士立身行道,不据这三者之一,终不能成。但如今宦官权阉已成天下众矢之的,虽握有极大权势,亦是难挽颓势。唯有儒林士族,以节义自强,以功业自立,采其智则有其智,取其勇则有其勇,其势蒸蒸日上,堪称可以共济大业之莫大助力。值此之际,这个曹操,本是出身阉宦之后,竟能随机应变,反戈一击,凭借着杖杀蹇图的义举,一举获得儒林士族的青睐与支持。细细想来,此人杀伐决断、心机深沉,倒颇有几分雄豪之才,实在是不可轻觑!一念至此,他不禁又拿眼瞟了瞟曹操,心下一时沉吟起来。   这时,曹操已是谢过司马防的指点,向荀彧投来了感激至极的目光,深深言道:“荀君刚才的那条妙计哪里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它可是帮助曹某正本清源、自涤其身的根本大计!大恩不言谢!荀君既有这等天生贤德与惊世才智,曹某为求匡扶朝纲、肃清秽乱,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但愿荀君不吝相助才是!”   荀彧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缓缓点了点头,肃然而道:“曹兄真有这等忠笃之心,立意匡扶汉室,荀某岂惜腹中区区浅智乎?”   曹操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不胜满意的笑容来。   司马防此刻在旁边一会儿望一望曹操,一会儿又瞧一瞧荀彧,心里却暗暗想道:今日这登门道贺的宾客同时来了这两位,一位是严毅精干的“治世之能臣”,一位是足智多谋的“高门之鸿儒”,我这个儿子将来的个性、德行究竟会像他俩中的哪一个呢?倘若他能尽得这两位嘉宾之长,又该多好啊!   思忖之际,他一抬头,正巧看到照壁顶上悬挂着的那块由太尉桥玄亲笔书写赠送的“嘉德懿行”四字横匾,心中倏地灵机一动。那匾上的“懿”字蕴含着圆满无缺,完美无瑕的意义——那么,就为这个儿子取名“司马懿”吧!但愿他日后能够人如其名,成为古今第一完人! 第一卷 第01章 东汉乱局 第004节 十八路诸侯兴兵讨董卓   汉初平元年的四月,虽是刚入初夏,天气却异常闷热。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炽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人们走在街道之上,便如踏着火盆一样,滚烫的地砖硌得脚底灼痛。   偌大的洛阳京城中,却并未因为这难耐的酷暑天气而消停下来:三街六巷、七坊八区到处乱窜着鸡飞狗跳、摔碗打盆的喧闹哭嚷之声。老百姓们在衙役、士卒的喝令驱赶下,搬着家具,抬着器物,赶着犊车,拖儿带女,呼天抢地,如同逃难一般三三两两地往京城西门拥挤着踉跄而去。   只有城东一座庄园在参天古树森森碧荫的掩映之中,显得一片静谧,凉气四溢,将酷热的暑气和喧杂的哭闹声远远隔挡在了高墙之外。   庄园东角的绿荫丛中,是一座构造精巧华美的绿竹圆亭。   绿竹亭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肃然站着一队队威猛高大、雄健孔武的军卒。他们一个个头戴豹皮毡帽、手执丈二尖矛,显示了自己系属西凉劲卒的身份。   在这一队队西凉劲卒拱卫着的绿竹亭中,那方湘妃泪竹制成的凉席之上,坐卧着一位体态肥硕、大腹便便的苍髯老者。这老者身穿一袭油亮生光的黑绸轻衫,斜倚在凉席边上的一个黄衫少女身上,双目微闭,神情煞是悠闲。那少女貌若天仙,却蛾眉微蹙,仿佛怀有什么心事一般,只是拿着一柄五彩翎羽洒金团扇,轻轻地为那老者扇风送凉。   “爱妾不愧是国色天香,连你给老夫扇来的徐徐凉风之中,也带有丝丝幽香沁入老夫心脾,让老夫浑身舒坦。”那老者的双眸仍是半闭半睁,嘻嘻笑道,“看来,这座绿竹亭须得改名叫做‘香风亭’了!”   “太师取笑贱妾了!”那少女听得这老者开口说话,急忙敛回了心底的思绪,一边继续为老者轻轻摇着羽扇,一边脸上绽笑地淡淡说道,“能够为太师扇风取凉,已是貂蝉莫大的福气。至于这‘香风’一说,贱妾哪有这等天赋异禀?”   “呵呵呵……你有这天赋异禀的……你自己大概是习惯了没觉出什么来,老夫可是百闻而不厌啊。你身上肌肤里散发出来的‘女儿香’,就像那绽放盛开的牡丹一样,来得馥郁浓洌……”那老者用肥大的蒜头鼻在空气中贪婪地猛嗅了几下,倏地一下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直盯着她,目光变得莫名的灼热起来,“对了!老夫应该改成这样一个比喻:你这‘女儿香’,就像老夫平时最爱痛饮的凉州醇酒一般,能让老夫酩酊大醉哪!……”   那少女听了,不禁掩口莞尔一笑,伏地含羞而道:“太师大人再这么谬赞下去,贱妾快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老夫哪里是什么‘谬赞’?貂蝉哪!你可真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啊!既端庄贤淑,又千娇百媚;既温婉平和,又盈盈多姿;既知书达理,又秀色可餐……”那老者一脸痴痴的笑意,捋了捋自己颔下的苍髯,伸出双臂前来拉她,“快快抬起头来——‘莫使娇颜空俯地,却当如月供人瞻’啊!老夫可是一刻也离不开你这天姿国色来养眼哪!”   貂蝉闻言,却仍是俯脸浅笑,对那老者的拉扶半迎半拒,不肯立即抬头起身。正在他俩拉拉扯扯之际,忽听得绿竹亭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黑衫老者面色微微一变,应声停住了手,缓缓收了回来。他脸上神情一凝,整了整衣衫,这才坐直了上身并抬眼向亭门口处看去,却见来者正是他的心腹谋士李儒。   李儒在绿竹亭外台阶下躬身垂手立定,微微低着头,似乎没有看见亭里的任何情形一样,两眼俯视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缓声禀道:“启禀太师大人,属下有要事相告。”   貂蝉立刻知趣地从亭中地板上站起身来,轻摆柳腰,退到那老者所坐的凉席左畔婷婷而立。   那老者心神一定,看着李儒,沉声问道:“你有何事相告?”   李儒这才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站在那老者凉席左侧的貂蝉,微微皱了皱眉,拱手禀道:“太师大人,属下有军国大事向您单独面禀……”   原来那老者正是当今权倾天下的太师董卓。他一听李儒此言,立刻会意,却不照办,而是不以为然地呵呵一笑,斜身伸手抚了一下貂蝉那垂在腰间的莹润玉手,拉着她倚身坐到自己身旁,同时向李儒开口说道:“貂蝉姑娘侍奉本太师一向甚是恭谨得宜。你们前来奏事,她就无须回避了。李儒,你且进亭讲话罢!哦……对了,你不是在执管此番迁都长安之事吗?眼下办得如何了?”   李儒只得缓步上了台阶,站在亭门口处,略一沉吟,向董卓躬身答道:“太师大人,洛阳城中三十万户百姓已有二十六万在我西凉大军护送之下迁往了长安。明后两日,陛下和朝廷百官亦当移驾出发,前往长安。在下特来请示:太师大人可是要与陛下一道起驾同行吗?”   “唉!……你这个李儒,取名为‘儒’,讲起话来真是书生气十足——用不着拿那些虚饰、客套之词来逢迎本太师嘛。说什么‘大军护送’,实际上就是‘大军押送’嘛!不是本太师麾下那些西凉将士执刀拿枪地催逼着,这洛阳城中的士民,哪一家会心甘情愿地背井离乡而去?……”董卓哈哈大笑,用手指着他半嘲半讽地说道,“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本太师就是要留一座空城给袁绍、韩馥和曹操那些关东逆贼们!这样吧,你带本太师的话给王允王司徒,让他率领百官侍奉陛下先行移驾西迁长安去吧,本太师和吕郎暂时留下来把洛阳城收拾干净了再走……”   李儒一听,先是有些不解,心念一转,倏地便明白了董卓的言下之意:他和养子吕布一定是准备等到汉献帝刘协和百官全部西迁长安之后,再效仿当年的项羽火烧阿房宫,先将洛阳城宫室与豪富府宅洗劫一空,然后烈炬焚之。   他暗暗一叹,自知以董卓的酷暴嗜利之心性,自己谏了也是白谏,只得点头答道:“是!”   “李儒,本太师闻报关东那边已然纠集了十八路反贼直扑洛阳而来,胡乱打着什么‘清君侧,诛权臣’的旗号,还擅自封授了一些官阶名号给各州长吏以笼络人心,搞了不少花样出来……”董卓沉吟片刻,忽又蹙眉问道,“本太师还听说他们竟然推选出了一个‘盟主’来统领所有的反贼……却不知这个伪盟主是谁啊?”   “禀告太师,据前方探子最新来报,关东反贼们的那个伪盟主乃是袁绍。”李儒听问,略一思索,便应声而答。   “袁绍?关东反贼们的头子是袁绍?”董卓听了,先是微微一愕,而后却又面露喜色,仰天哈哈一笑,“袁绍虽出身名门豪族,然而名过其实、志大才疏——不足为虑也!关东诸贼以他为首,本太师必能将他们一举歼灭!哈哈哈……本太师先前还猜度他们会推选那个曹操为首呐,倘若他是关东诸贼的伪盟主,本太师倒要惧他三分……”   “哦?太师,那曹操乃是阉宦之后,在朝廷中原本名轻位卑,前些年因和前大将军何进、太尉桥玄走得密切,方才稍稍有了几分虚誉……”李儒脸上一片诧异之色,心头疑云一时难消,“依李某看来,他哪有什么器识与过人之处?您对他可是有些过虑了……”   “不然。本太师听京兆尹司马防曾经讲过,曹操当年执法杖毙权阉蹇硕之叔蹇图,行事刚毅果决,百折不挠,实乃济世理乱之才。便是何进那庸夫,当时若是听取了他‘秉之以公,依法而治,先斩首恶,后不涉众’的策略,又怎会引得那些宦官人人自危、铤而走险,最后反将他群起而杀之?”董卓面容一正,向他微微摆了摆手,举目望向绿竹亭外那遥远的东方天际,缓缓说道,“此外,在曹操先前未潜逃离京之时,本太师也曾对他明察暗探了一番,发现他实属罕见的雄豪之才……唉!只怪本太师当时一意只想笼络他,没能及时下手将他除掉……本太师如今也只得祈盼关东那边永远没有他掌权统兵之时了。若能如此,则是天助我也!”   “京兆尹司马防?”李儒默默地听着,仍是眉头微蹙的模样,心怀疑虑地说道,“太师大人,您这么一提,在下倒有些记起来了:当年好像就是这个司马防力排众议,举荐了身为阉丑之后的曹操担任洛阳北部尉……他和曹操之间的渊源既是如此之深,依在下之见,难保他不会是曹操的同党……太师大人对他可要提防着点儿……”   董卓知道李儒乃是寒士出身,一向就对司马防等儒林士族抱有极深的成见,所以才会在此刻出言挑拨是非。当下,他不露声色,也不发话戳破这一隐情,若无其事地随口而道:“李儒啊!你对本太师忠心耿耿、知无不言,这是不错的。但在司马防这个事儿上,你可不要乱说。若是依照你那想法,当年举荐关东那边十八路反贼出仕任官的朝廷大臣多了去了……难道本太师都要派人天天去监视着他们?过分惹恼了那些世族名士,本太师的日子也难过啊!”   “这个……”李儒一时语塞,但仍不甘心瞧着董卓这般纵容姑息那些世族名士,又道,“太师大人在西疆持节守境之际,不也是对那些儒林士族嗤之以鼻吗?如今您进了洛阳,反倒对他们客气礼敬起来了,只是不知这些自命清高的儒林名士族们能够真心拥戴太师大人否?”   “呵呵呵……李儒,你这话就显得有些多心了——”董卓转头瞅了一下侍立在身旁的貂蝉,脸上笑容顿现,有些讨好她似的说道,“当今朝野儒林名士之首王司徒就是发自肺腑地拥戴本太师啊!——他们既是如此推崇本太师,本太师又岂能对他们妄生猜疑之心呢?貂蝉啊!你说是不是?”   “是啊!太师大人礼贤敬士、包容四海,实乃盖世英豪。对您这样的大英雄,家父和各位儒林名士岂有不敬不重之理?”貂蝉迎视着董卓,面若桃花,同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李儒,口里又淡淡而道,“哪里会像有些无知寒士那般鸡肠鼠肚、褊狭龌龊?”   李儒一听貂蝉此言,顿时感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但他深知此刻董卓十分宠爱这女子,自己是万万不能得罪她的,便干笑数声,急忙答道:“王姑娘所言极是。李某从来不敢妄自猜疑尊父王司徒等列位名士大夫对太师大人的礼敬拥戴之情……”   “罢了,罢了。”董卓有些不耐烦地冲他拂了拂袖,冷冷说道,“你这个李儒……这样吧!你刚才提到司马防这个事,本太师可以考虑一下。其实,本太师若是对哪个官员有所怀疑,只须将他虚置一边就行了嘛!在今天,司马防还是洛阳城的京兆尹;到了长安,你李儒就是长安城的京兆尹——本太师让司马防担任陛下身边的治书侍御史去……”   “太师果然处事平允,在下佩服之极。”李儒急忙躬身答道。 第一卷 第01章 东汉乱局 第005节 司马兄弟被抓   他们正交谈之际,却听得花园那边的满月形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董卓心头一烦,脸色一沉,抬眼循声望去。只见自己手下的爱将董毅,正吹胡子瞪眼珠地押着两个年轻人,身后还有二十几个西凉武卒抬着十余口大木箱,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   “董毅!你可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李儒瞥见董卓面色有些不善,连忙疾步出了绿竹亭,小跑上去对着董毅就是一通劈头训斥,“进洛阳城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儿没有学会朝廷的儒家礼仪!你以为还能像在凉州时候那样啊?庄敬肃穆一些!惊扰了太师大人的休息,没你的好果子吃!”   董毅被李儒劈头一训,急忙闭嘴站住身形,强忍着听完了他的训斥,才咳嗽一声,把自己的大嗓门压了又压,低声恨恨地说道:“李君先莫训斥董某无礼……实在是朝廷里这些名士大夫对董太师太过分了!他们表面上装着对董太师恭敬有加,暗地里却和董太师离心离德……”   “什……什么?”李儒一怔,顿时面色一紧,急声问道,“莫非你查到了他们的什么阴谋?”说着,将阴寒的目光投向了被董毅带进来的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那两个年轻人看起来是兄弟俩,都生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俩虽然都身着儒服,但举止顾盼之际一派英朗俊雅之气沛然而出。那年长的面色谦和,见到李儒扫视过来,连忙向他微微欠身施了一礼;那年少的则是双目炯炯,亮利得如同铸剑初成一般焕然生光,居然不避不闪,大大方方地和李儒对视着。   “好一对青年俊秀!”李儒平生也曾见识过不少年轻儒生,但像他俩这样资质不凡的却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番。   “董毅!什么事啊?”董卓此刻已经坐回亭中的湘竹凉席上,远远望着他们这边,扬声吩咐道,“在外边吵闹什么?进亭内来回报罢!”   “末将遵令!”董毅朝着绿竹亭中躬身而应,转眼瞪着那两个年轻儒生,厉声叱道,“你这两个小子发什么呆啊!还不快随董某进亭去向太师大人交代你们的擅自逃逸之罪?”   那年少的儒生一听,脸庞一下涨得通红,头发都似竖了起来,正欲开口争辩什么,却被那年长的儒生一把拉住了袖角,飞快地向他递了个眼色。年少的儒生见了,只得暗暗咬了咬牙,闷哼了一声,把准备要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默默地跟在他的兄长身后,往绿竹亭内缓步而去。   进了亭中,董毅向董卓又是躬身一礼,抱拳禀道:“太师大人,这两个儒生乃是京兆尹司马防的大公子司马朗、二公子司马懿。今天早晨,他俩带着这十余箱细软财物准备从东城门潜逃,被把守在那里的末将当场截住。现特将他俩押送过来,请太师大人亲审发落!”   “司马防?”董卓闻言,不禁微微一愕,侧眼瞥了一下李儒,心中暗想:这世事可真是奇巧莫测啊!自己刚才还在和李儒谈起司马防来着,这董毅现在便跑来说他父子。想到这里,脸上又禁不住浮起了一丝说不出的笑意。   李儒听了董毅的禀报,却是双眉一拧,脸色一寒,语气阴冷得就如结了凌冰一般说道:“你们是司马防的儿子?哼!值此社稷动荡之际,一向自称‘公忠勤廉,视国如家’的大循吏、大名士司马防,竟也首鼠两端、心怀异志,要派你俩逃到关东那边去和袁绍、曹操等反贼勾结作乱吗?”   董卓闻言,亦是心有同感,面色倏地沉了下来,盯住司马朗兄弟,口吻里带着浓浓的杀机,问道:“两个不识时务的小子!你们司马家是不是真如李儒大人所言‘首鼠两端、心怀异志’?速速从实招来!”   那司马朗为司马防的长子,今年二十岁,自十六岁时以本郡孝廉身份入仕以来,已在其父的京兆府担任掾吏之职四五年。在其父的调教、指点之下,司马朗远比同龄官吏显得成熟干练,应对各种事宜也颇为得体。他此刻一听这董卓话中来意不善,急忙躬身作礼答道:“董太师、李大人,二位大人误会了。小生和二弟今早出城,其实是奉了家父之命,前往河内郡温县老家,招引各位宗族乡亲,一齐收拾家当,归附董太师之贤明威德,随同朝廷大驾迁往长安的。小生等熟读典籍、久谙礼法,决无擅自逃逸之情,还请董太师和李大人明察。”   “唔……”董卓见司马朗态度谦和,言辞恭顺,谈吐应对彬彬有礼,全然不似奸猾诡辩之态,心中不禁有些松动,便缓和了自己的脸色,慢慢说道,“你们司马氏一家真有此意?只怕是在撒谎罢……”   李儒却没有董卓那般轻信人言,他听得董卓心意稍动,连忙在旁插话进来,仍然板着脸孔呵斥道:“哼!尔等悖逆小儿!此刻被董毅将军当场拿住,却还在一味狡辩以掩饰罪过!尔等刚才若是已经逃出了城去,焉知不会与关东诸路反贼勾结生事?董太师,对待这种刁钻小儿,须严刑逼供方能获其实情!”   “这个……”董卓正在沉吟之际,却听侍立一旁的貂蝉忽地吃吃—笑,曼声说道:“看来李大人对名门士族的子弟实在是恨之入骨啊!一拿住别人,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喊打喊罚的……这样做,只怕会寒了名门士族对董太师的尊崇拥戴之心……”   李儒听出貂蝉此言大有回护司马朗兄弟之意,不禁暗暗一惊,心念倏转之下,却又明白过来。貂蝉之养父王允,本也是朝中儒林名门出身,想来必是与司马防等儒门世家中人关系密切;而貂蝉虽是王允的养女,算起来也是名门之后,怎能不会对司马朗兄弟等士族子弟曲意回护、同情有加!看来朝野之中,这些名门世家联络紧密、盘根错节、同气连声、此呼彼应,早已形成一股庞大的潜在势力,实在是极难对付啊!他一念至此,心头不由得耸然震惊,背心处顿时已隐隐沁出一层冷汗来!但他又深知董卓对貂蝉之深宠厚爱、待王允等名士大夫之视若心腹,自己纵是百般劝谏,他也必不会听的。于是,李儒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对貂蝉那番讥刺之言,也只得当做没听见,默然不动声色。   董卓听到貂蝉这么一说,更是犹豫不决起来,只是捻须微微沉吟。   这时,司马朗的弟弟司马懿终于按捺不住,一下拂开司马朗的暗暗劝阻,上前一步,昂然直视着李儒,开口辩道:“李大人休要无凭无据诬陷我们兄弟二人!小生的父亲眼下身居京兆尹之职,今日尚还在宫里和司徒王允大人、司空荀爽大人、卫尉杨彪大人等共同商议迁都事宜,为朝政大事呕心沥血、操劳不已……我们兄弟俩若是擅自逃往关东投奔袁绍等反贼,岂非置家父于险境而不顾?此等天下至愚至逆至不孝之事,岂是我素以忠孝品节立家传世的司马一族中人所为?”   李儒一向明敏多智,听了司马懿这一段话,竟被呛得一愣,一时答不上来。司马懿又一转身,伸手指向了亭门外台阶下摆放着的那十余口大木箱,侃侃而道:“刚才董毅将军声称我们兄弟俩是挟着十余箱细软财物逃逸出城,那就请董太师当众亲自验看——倘若那箱里果真藏有金银细软,我们甘愿认罪领罚!”   出身西凉豪门、素有粗豪之气的董卓见这司马懿年纪轻轻,言谈举止竟是这般英爽磊落,心里油然生出了几分好感,微微点了点头。他也不多言,只是背负双手,腆着那便便大腹,缓步走下了绿竹亭台阶,踱到那十余口大木箱前,向守在周围的那些士卒们努了努嘴,沉声吩咐道:“打开木箱!”   “乒乒乓乓”一阵震耳的乱响,士卒们应声上前,纷纷掀开了那一口口木箱的箱盖——董毅在旁边伸长了脖子一瞧,顿时傻了眼:里面一摞摞的竹简绢帛,尽是《易经》、《论语》、《孟子》、《孝经》、《礼记》等经书典籍。   看到那些西凉士卒不知轻重地在木箱里乱翻乱搜,把那些典籍弄得一片凌乱,司马懿忍不住有些心疼地喊了一声:“各位兵大哥!手下轻着点儿……这些经典被翻坏了可不好修复……”   “唔……够了,够了。”董卓盯了半晌,看到那些大木箱确实未曾藏有金银细软,这才摆手示意。那些西凉士卒见状,急忙停了手退开到一边去。董卓围着那十余口木箱缓步转了一圈,又走回亭内的凉席上坐下,向司马朗兄弟招了招手,让他俩走上前去,呵呵笑道:“你们司马家果然不愧为‘诗书传家、以儒立身’的名门望族!本太师在朝堂之上,对你们父亲的渊博学识也一向佩服得很哪!不过,依本太师看来,司马朗——你这个二弟司马懿倒颇有几分刚毅之气,不像是普通书香门第中的文弱书生。他今年几岁了?已经被郡里举孝廉了吗?”   司马朗刚才还在替二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言行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如今看到董卓似乎不以为忤,这才悄悄放下心来,又听董卓如此问来,便敛了心神,谦恭有礼地答道:“启禀太师,小生这二弟年少轻狂,言行不当之处,还望太师大人海涵。他今年才十四岁,只是太学里的童子生,离郡里推举他为孝廉还早着哪!”   “呵!瞧他这身材那么高大,本太师还以为他至少有十八岁了哪!”董卓微感意外,思忖有顷,眉头忽又一皱,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可惜了!倘若他现在已是孝廉身份,本太师一定会提拔他为本府中比六百石官秩的西曹属!也不必再去啃那些经书了,过几年本太师就能放他出去担任主政一方的太守、刺史……”   “多谢太师大人垂青,小生这二弟尚还学未有成,待他在太学里年纪稍长、学识略厚之后,自会登门拜投在太师大人麾下效力。”司马朗借了董卓刚才那个话头,连忙开口恭声谢道,“眼下,小生但请太师大人广开恩慈之路,让我等兄弟返回故乡,为您招抚百姓负襁来归。”   “这……”董卓面色一凝,伸手缓缓捋了捋颔下的须髯,深深沉吟起来。虽然从眼下情形来看,司马朗兄弟并无叛逃之迹。不过,倘若真的放他俩出了这个洛阳城门,何去何从谁又能保证得了?虑及此处,董卓也不禁犹豫不决了。   正在此时,貂蝉那娇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师大人……这有什么难以决断的?河内郡位于关东诸路反贼与我朝廷大军的交界处,正是战火密集之地——他们兄弟二人甘冒矢石之险前去劝说百姓赴京归附,实乃献忠于您的少年义士。您可不要拂了他俩这番忠心才好!”   “唔……貂蝉这话甚是不错。”董卓听罢,连连点头,向司马朗、司马懿说道,“也好!本太师就允了你们,让你们离开洛阳,返回家乡前去招抚百姓罢。”   司马朗、司马懿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一丝喜色。同时,他俩又齐齐向貂蝉投去了深深感激的一瞥。却见貂蝉面无表情,大概也是为避嫌而装作视而不见。   “董太师不可如此轻易答允他们啊!”李儒顿时面色微变,一下也顾不得许多了,急忙开口进言道,“此例一开,只怕难以善后。倘若朝廷其他大臣的子女们纷纷效仿这种行为,打着‘返乡招抚’的旗号出城而去,一个个却又真假难辨——不知他们谁人是逃、谁人是抚……必会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浮动,那可如何是好?”   “这个……这个,李君之言也讲得有理啊!”董卓听了李儒这话,脸上表情不禁一滞,细细想去,一时又有些踌躇起来。   见到董卓这般犹疑,司马朗兄弟二人顿时觉得不妙,刚刚放下去的心不由得又一下悬到了嗓子眼上! 第一卷 第01章 东汉乱局 第006节 董卓遇刺   这时,猝然听到花园门外一名西凉守卒向里面扬声禀报:“启禀太师,我西凉军中派往关东诸路反贼内的斥候①吴茂,从前方带回了重要情报,请求当面禀呈太师大人——请太师大人示下!”   “吴茂回来了?他能带回什么重要情报?”董卓在绿竹亭中听得分明,冷冷地哼了一声,很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过又是夸大敌情、胡说一通向本太师邀功领赏罢了!哼,还故作神秘,搞得这么有模有样的……罢了!且让他进来面呈本太师吧!”   李儒听得他这般吩咐,心中一动,拿眼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司马朗兄弟,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又却迟疑着忍住了。近来,这些西凉军的暗探们也确实愈发不像话了——一个个跑到关东前线随便兜了一圈之后,连各路反贼的一根毛发都没见着,就慌慌张张逃回洛阳,把一些道听途说的流言蜚语当做重要情报谎报上来,还煞有介事地声称是自己苦心打探得来的,借此表功领赏。像吴茂这样自称有重要情报禀呈太师的探子,每天都会跑来两三个,听完后却发现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之谈。所以,董卓早已习以为常,今天甚至连基本的保密措施也不做了,不顾司马朗、司马懿兄弟还在这里,便让吴茂进来早早禀报完毕了事。李儒觉得他这么做似乎有些草率,但那些探子们自己不争气也是事实,他只得闷声不多言。   只听得步履之声渐渐靠近,一个身形彪悍的青衣汉子在园门守卒的带领之下,疾步上了绿竹亭,走到董卓所坐凉席之前屈膝跪下,抱拳禀道:“麾下吴茂启禀太师大人:据属下在关东前线多方打探,已经探知长沙太守孙坚提卒四万,自荆州北上,将与屯居酸枣②一带的关东诸路反贼纠合……”   “孙坚?”董卓一听,两道浓眉立时拧成一团:这个孙坚,智勇双全,用兵如神,实乃劲敌啊!他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转头吩咐李儒道:“李儒,孙坚来犯这个事儿你且先记下来……唉!你稍后给本太师多想一想点子,瞧一瞧能不能找个办法尽量将孙坚笼络过来。倘若能不与他为敌,就尽量不与他为敌……”   “是!”李儒也皱紧了眉头在旁答应了一声。   “太师大人!属下还有情报要禀!”吴茂膝行着向前进了两三尺,几乎就要挨到董卓的鞋尖,俯身又道,“据属下苦苦探查,先前遁逃出京的逆贼曹操,被诸路反贼的‘伪盟主’袁绍任命为先锋大将,亲率三万精兵直逼荥阳而来……”   “这个曹操!……就是他这一支队伍来袭吗?其他的那十七路反贼呢?”董卓听罢,顿时紧张起来,噌的一下从凉席上撑起了上半身前俯过来,差一点儿将脸庞凑到吴茂脸上,惊疑不定地问道,“他们也都攻打过来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俯身禀报的吴茂双眸寒光一闪,蓦地一声低喝,直起了上身,右腕一翻,一柄精芒四射的匕首闪电般向董卓的心口刺去!   “太师小心!”李儒、董毅一见,都惊慌失色地大呼起来!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经迟了!——叮的一响,吴茂手中的匕首还是刺中了董卓的前心!但是,吴茂尚未来得及惊喜,脸上表情却是一呆:他手中的匕首分明已经刺穿了董卓身上那层薄薄的黑绸衣衫,却被里面凭空多出来的一块硬物挡住了,怎么用劲也扎不进去!   原来,董卓在衣衫里穿了一副贴身连环银锁软甲和一面护心金镜!   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吴茂这一刺弄得整个身躯向后一仰,几乎翻倒过去!他急忙回过神来,顺势在凉席上一滚,便要仓皇而逃!   吴茂一刺不中,右腕一转,又是一匕首横切而出!只见寒光闪闪的锋利匕首贴着董卓的头皮削过,还是落了个空!   “快救太师大人!”董毅大喊着张开双臂急扑上来,从后面一下紧紧抱住了吴茂的腰,不让他起身追杀董卓。   吴茂奋力挣了几挣,却怎么也挣脱不掉那拦腰抱住自己的董毅,眼睁睁地看着那肥胖臃肿的董卓就要扭身逃掉,万分急躁起来,把心一横,手臂一挥,刷的一声,掌中匕首脱手飞出,化作一束寒光,笔直射向了董卓的咽喉!   董卓“啊呀”一声惊呼,危急之际将头一俯,整个身躯像滚瓜一般往地上急趴下去——嚓的一响,那匕首贴着他的头皮疾掠而过,却是倏地向站在他身后两三步开外的貂蝉当胸射去!   貂蝉像是被刚才这亭中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呆在原地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姑娘小心!”一声劲喝猝然响起,一道灰影疾冲过来,一下将她猛地扑倒在地!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那匕首刷地从他们的身体上空两寸之处一射而过,笃的一响,深深地扎在了后面那根亭柱上。   貂蝉在茫然中抬眼回顾,却见是那个少年儒生司马懿刚才冲过来将自己扑倒救下了!   看到她一脸惊愕的表情,司马懿顿时涨得满面通红,急忙松开了抱着她娇躯的双手,飞快地站了起来,退了开去,低头轻轻说道:“刚才情势危急,小生救人心切,迫不得已失礼于姑娘……恳请姑娘恕罪!”   貂蝉听了他这话,竟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并不出声,只是眼眶却微微红了。   “哎呀!我的小貂蝉!”董卓此刻也急得火烧火燎似的,连忙直奔过来把她搀扶起来,不停地上上下下察看她身上的伤势,“我的心肝宝贝!你可伤着哪里了么?……哎呀!刚才好险呐!快、快、快,让老夫再瞧一瞧……”   这边,董毅和几个西凉武士已经牢牢扭住了吴茂,推推搡搡地拉扯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太师……贱妾没事儿……多谢太师关心……”貂蝉用一双白玉般莹润的小手拭着自己脸颊上的珠泪,抽抽泣泣地说道,“倒是这位司马公子奋不顾身及时救了贱妾,您可要替贱妾好好感谢他这番义举啊!”   “唔……好的,好的。这个事儿,本太师记下啦!”董卓听罢,一边温声安慰着貂蝉,一边向站在一侧的司马懿投去异常感激的一瞥,又转过身去看着被董毅他们死死揪住的吴茂,面色蓦然一沉,冷冷说道,“本太师先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刺客发落了再说!”   貂蝉止住了哭咽,拭去了泪痕,急忙扶着惊魂方定的董卓重新又在湘竹凉席上坐了下来。他面容一凛,语气寒若刀锋,向吴茂缓缓问道:“你这大胆的狂徒!说——是谁派你前来行刺本太师的?”   吴茂满脸恨意,两眼紧盯着他,牙齿咬得嘣嘣直响,隔了好一会儿,才冷然答道:“吴某要杀你这老匹夫,用得着受什么人指使吗?——吴某是专为家人报仇而来的!”   “你家人?”董卓一听,顿时惊愕异常,不禁失声问道,“本太师身居殿堂之高,足履一向罕出洛阳,哪里认得你的家人?又怎会与你家人有怨有仇?”   吴茂听了,鼻孔里嗤了一声,冷冷一笑,厉声道:“董卓老贼!你莫非忘了?半个月前,你派手下将领李傕、郭汜前往虎牢关迎战关东诸侯。没想到那李、郭二人带军行到吴某的家乡阳城县时,正值当地的父老们赶集聚市——你们这些西凉浑蛋,像土匪强盗一般闯入集市之中,逢人便杀,逢物便抢……”   说到这儿,他两眼通红,已是泪流满面,哽声怆然而道:“我那可怜的父母妻子,当日恰在那集市之中,被你们这帮西凉匪徒乱刀斫害……董卓!你说——吴某今日该不该找你报仇?”   “哎呀!原来李傕、郭汜这两个浑蛋奏报上来的所谓‘阳城大捷’是这么回事呐!”董卓听得目瞪口呆,不禁捏紧拳头重重地擂了一下身边的凉席榻板,恨恨地说道,“老夫也一直有些疑心这事儿——原来是他们滥杀无辜百姓以冒领勋赏!哼!一定要重重责罚这群莽夫!”   李儒其实先前也是晓得这所谓“阳城大捷”的真实内情,只是当时西凉全军正处于关东诸侯的围攻讨伐之中,亟须这样一场“阳城大捷”来鼓舞士气,所以他那时候便为李傕、郭汜他们遮掩了过去。现在吴茂竟向董卓当场戳破了这一场假胜,他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站在董卓下首摇头嗟叹不已。   董卓沉吟了一阵,蓦地抬眼正视着吴茂,肃然而道:“吴茂!看来你是把你家的灭门之仇这笔账记到了本太师的头上,唉!这些蛮兵悍将把在西凉对付羌虏的那一套搞法也搬到中原来了。本太师也是受了他们的蒙蔽,有督下不严、用人失察之过……   “罢了!罢了!你今天这一刀差点儿要了本太师的命,这也够得上稍稍补偿一下你那份仇恨了吧?董毅,带他出去,送他一百石大米,然后将他赶出洛阳,永远不许再来本太师这里滋事!若有下一次,本太师决不轻饶!”   此话一出,场中诸人皆是一惊:想不到这素负刚戾残暴之名的董卓竟也有如此开阔的胸襟!   李儒听罢,面色微变,略一思忖,上前禀道:“太师且慢——在下觉得这吴茂所言似是而非,虽然他自陈有这等悲愤之情,但也难保这些话不是他为求自保而瞎编出来的,在下担心他背后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指使……”   “罢了!李君!”董卓沉声打断了他的话,将手往外一摆,脸上一片凝重,“放他去吧!本太师虽然执法严正,却也不得不屈意成全他这一片纯孝之心呐……朝中那些以儒学为言行圭臬的名士清流,要是听到本太师今天处置的这件事,应该不会再对本太师横生异议了罢。”   “太师大人上遵礼法、下安民心、宽仁大度,真不愧为伊尹、周公一般的贤相!”司马朗闻言,急忙拉着面上隐带反感之色的司马懿走到亭中,向董卓躬身行礼恭然而道,“小生等敬佩之至!小生等离府之后,必会向所有人士竭诚宣扬您的如天之仁、盖世之德!”   董卓听得司马朗这么说,沉凝肃重的脸庞上顿时露出了一丝隐隐的笑容,只是抚须不语。李儒在一旁瞧得分明,只得在心底暗暗一叹,垂眉敛容退了下去。吴茂却似并不领情,只是绷着脸,冷冷一哼,也不开口言谢,任由董毅和好几个西凉士卒将他扭送了出去。   待他们一行人走远之后,董卓在凉席上双手按着膝盖,撑起了上身,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李傕啊李傕!郭汜啊郭汜!你们这两个蠢货在这个时候还是不改西凉蛮兵之习,净给本太师添乱啊!……这洛阳城中的名士大夫、高门世族,哪一个不是在暗地里讥笑我们西凉将士是武夫出身、粗野无礼?”   “自从本太师进了京城,废掉那个昏庸无能的弘农王之后,便时时警醒,一直是谨言慎行、恭守礼法,对名士大夫、高门世族亦是谦敬有加,不敢逼之过甚。你们倒好!在阳城县给本太师捅了这么大娄子!”   他皱了皱眉头,沉着脸向李儒吩咐道:“你且让人把本太师的训令带给李傕、郭汜,让他俩好生检校!多给本太师杀些关东反贼,少给本太师添乱子!徐荣谨厚稳重,派他前去统领李傕、郭汜等人马,全力剿灭关东诸路反贼!”   “在下领命。”李儒急忙躬身应道。   董卓又向司马朗、司马懿二人缓缓凝望过去,神色忽然变得一片苍凉,悠悠而道:“尔等兄弟二人可曾都看到了?老夫如今身为太师,人臣之位极矣,却也有许多代人受过、无可奈何之事……难呐!难呐!……老夫也知道,朝野上下有很多人都盼着老夫早日一命呜呼……   “可是,他们又岂会想到,倘若老夫真的有何不测,这天下顷刻便大乱了!像李傕、郭汜那样的西凉莽夫,除了老夫此刻尚还弹压得住,谁又有这份能耐?他们一直唆使老夫废汉自立,若非老夫始终恪守为臣之道,只怕他刘协现在也坐不到那御座上去,老夫真的只希望成为像伊尹、霍光那样的社稷之臣,借此光宗耀祖、流芳百世。可是这些名士大夫、高门世族,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偏见,成全老夫的这份心愿呢?”   说到这里,董卓竟有些情动于衷,微微哽咽了。   见到董卓这般情状,司马懿不禁颇感意外,斜眼一瞧自己的大哥司马朗,却见他又躬身拱手言道:“太师大人忠君安民的耿耿忠心,小生等已然铭感在心。小生等遵奉父亲大人之命,返回家乡招抚宗族乡亲前来归附,亦正是有感于此,为了向黎民百姓昭示您的宽仁怀远之德!此事还望太师大人恩准!”   “好吧!你们刚才奋不顾身救下了本太师的爱妾——这足以见得你们对本太师的一片赤诚之心了!”董卓沉吟片刻,侧头看了一下貂蝉,右手举起往下一挥,终于给了司马懿兄弟一个明确而肯定的答复,“本太师就特许你们兄弟二人返回河内郡去招抚百姓。这可是为你们首开的特例啊!其他任何名士大夫的子弟想跟风效仿你们,本太师都绝不答应了!——唔,好好记着,你们前往河内郡的途中,一则要自我保重,二则要早去早回……本太师对你们兄弟俩的胆识才智欣赏得很呐!”   听到董卓这么说,司马懿和司马朗不由得面露喜色,便急忙向董卓俯身称谢不已。   李儒在旁冷眼瞧着这一切情形,心头纵是极为不满,此刻也只得缄口不语了。   董卓听了司马懿兄弟的道谢,呵呵一笑,向绿竹亭外招了招手,唤来七八名西凉士卒,吩咐道:“你们替这两位司马公子将他们的书箱抬出去,并护送他们直出城门。”   司马朗兄弟谢过董卓,告辞而去。他俩刚出花园满月形门口处,却见一名婢女追赶上来,呼道:“二位公子请留步。”   司马懿和司马朗闻声,急忙止步,回身看去。那婢女作礼而道:“二位公子,貂蝉小姐欲来亲送。且请你们见过了她,再走不迟。”   “这个……”司马懿转头瞧了自己大哥一眼。司马朗却是满面谦敬,欠身一礼说道:“既是貂蝉姑娘有意相送,我等兄弟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他俩站着等候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便见貂蝉轻移莲步,迎面而来。她身后跟着一名婢女,双手托着一方紫檀木匣。   走到司马朗兄弟面前,貂蝉含笑欠身一礼,谢道:“刚才多亏司马公子仗义相救。这份大恩大德,小女子实在是难以为报……”   “王姑娘不必多礼。”司马懿急忙躬身答礼道,“见义勇为、扶危济险,乃是我等儒生的应尽之责。况且王姑娘刚才亦是曲意婉转,于我等兄弟有一言之善的回护暗助之功。俗谚有云:‘助人者,人亦助之;济人者,人亦济之。’王姑娘种善念而获善果,还是应该多谢姑娘对我们兄弟的这一片恻隐之念才对!”   “哪里,哪里……还是司马公子的德行不负仁人君子之称啊!小女子曾听堂兄王凌多次谈起你们的才识风采,胸中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貂蝉听了司马懿那番话,被感动得眼眶一红,哽咽了片刻,才又凝眸注视着他俩,款款说道,“其实,二位公子……你们倒不必这么急着冒险返回故乡去招抚什么乡亲……大概再等上一段日子,这朝中的乱象便自然会消解的……”   司马懿一听,心底暗暗一动,隐隐觉得她的话中似乎颇有深意,正欲开口相问,却见他大哥司马朗向貂蝉长揖一礼,答道:“多谢王姑娘点拨。只是父命难违,我等兄弟唯有谨遵而行……”   “哦……看来二位公子心意已定,那么小女子也就不便再多言了。”貂蝉口中话语虽是说得轻淡,眼里已然露出深深失望之色,“只是遭此战乱云扰之际,二位公子出城前往河内郡,须得千万保重才是……小女子一定日日夜夜为你们烧香祷告,祝愿你们一路平安!”   她说到这儿,皓腕一扬,向自己身后轻轻一招。那名婢女捧着那方紫檀木匣走上前来,呈给了她。   貂蝉双手托起紫檀木匣,向司马朗兄弟迎面送来,恭然而道:“二位公子……此乃小女子的一点儿微薄心意,恳请笑纳……”   “这怎么使得?”司马懿连连摆手不已,面色微红,似乎受了莫大的羞辱一般,急声推辞道,“在下济人为善岂望索报?此非仁人君子之所为!王姑娘这般做法,将置在下素日所习所行于何地?”   “这是小女子一点儿诚挚之意,礼物虽轻,还望司马公子勿以为嫌。”貂蝉此刻亦是固执之极,不肯收回那紫檀木匣来,“司马公子不收此礼,小女子心中永难得安!”   正在他二人僵持之际,司马朗趋近过来,轻轻拉了司马懿的袍角一下,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下礼匣。司马懿略一犹豫,却还是将头侧向一边,始终不肯。   司马朗无可奈何,只得代他上前将貂蝉的礼匣轻轻接了下来,慨然言道:“貂蝉姑娘既是这般有情有义,我们兄弟二人岂敢冷了您的这番美意?谢谢了。”   直到这时,貂蝉如羊脂玉般嫩洁的脸庞上,才微微绽开了一片明媚的笑意…… 第一卷 第01章 东汉乱局 第007节 司马兄弟离开京都祸乱之地   疾驰着的马车两边窗帘垂了下来,在车窗底框上紧紧系着,路面再剧烈的颠簸也震不动它们。外边的行人自然也就无从观察到这车内的一切情形。   此刻,车厢里面,司马懿和司马朗兄弟二人对面而坐,正低声地交谈着。   “二弟,你觉得董卓此人如何?”司马朗直视着司马懿缓缓问道。   “唔……依小弟之见,董卓此人固然粗莽少文,但也不乏察理之明与雄霸之量——只是他似乎并无精敏机变之才……”司马懿凝眉沉思片刻,迎着大哥投射过来的犀利目光,不快不慢地答道,“刚才听了他那一番自述,倒也颇有几分恳切。可惜,他以一介武将而肆意专断废立之事,德、才、位均不及前汉重臣霍光而擅行霍光非常之举,招怨天下,自绝于满朝名士大夫,必不能持久。”   “哎呀!二弟历事较少,毕竟还是太敦厚了一些,董卓的那番自述之词岂可当真?他不过是希望咱们兄弟俩能够成为他的传声筒,把他的这一派花言巧语拿去迷惑父亲大人、杨大夫、王司徒等人罢了。如今关东诸侯大兴义兵攻袭而来,他若不千方百计先行稳住自己的后方和朝廷内部,焉能腾出手来平定外敌?所以,对他这一番惺惺作态的虚饰之词,完全不必多加理睬。”司马朗微一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从他这番刻意而为的惺惺之态来看,他自己胸中对应付关东外敌并无十足的胜算,所以不得不屈意奉承各位名士大夫,以求稳固后方,便于自己退避长安而自保。鉴于此,在为兄看来,这董卓此刻已是内外交困,必有举措失当、自取灭亡之时!”   “大哥明察秋毫,小弟佩服。”司马懿听罢,不禁耸然动色,深深点了点头,忽又好似有所思忖,沉吟道,“对了!大哥,适才听得貂蝉姑娘那番暗示之言,细细想来,似乎那董卓的灭亡已是指日可待。咱们不如再等待观望一下?何必真的这么急着冒险返回河内郡温县避难?那里确实正是董卓的西凉兵马与关东诸军的交战之地……比咱们被迫迁往的长安城更危险啊……”   司马朗在他对面默然听着,右手忽地一举,打断了他的讲话,目光在他的脸上倏地一扫,逼视得他微微低下头去,然后淡淡说道:“二弟啊!莫非你真以为父亲大人要咱们兄弟二人这个时节跑回河内郡去,仅仅是为了避难?唉!你还是很幼稚啊……父亲这么做,其实是另有苦心的。——他是为了让咱们司马家族将来能够顺利应付时局之变而未雨绸缪啊。”   “父亲大人是在未雨绸缪?……难道他真的是为了让咱们前去投靠那个曹操?”   “唉……为兄刚才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了:倘若真是为了避难或投靠曹操,父亲大人怎会不同咱们一道乘机逃出城去?他自己一个人还留在朝廷里干什么?其实,父亲大人让咱们俩返回河内郡温县老家,也并不是想让咱们闲着,而是……”司马朗说到这里,蓦地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马上闭住了口,不再多言了。   “而是什么?大哥你倒是把这话说完啊……”司马懿正听得入神,却没料到大哥会陡然缄默不言,不禁有些焦躁地催道,“你这半截子话让人听得很不痛快!”   “唔……为兄已经给你讲得太多了,”司马朗背靠在东厢木壁之上,微微闭着双眼,旁若无人地养起神来,末了,只丢下一段话让司马懿一个人坐在对面车席上,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有些东西该让你知道的时候,父亲大人和为兄自然会让你知道的……你这么心急干什么?!……”   马车“辚辚辚”开了一阵儿,猝然间一个夜枭般尖厉难听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车窗布帘,传进了司马朗和司马懿的耳朵:“卖奴婢啰!卖奴婢啰!五百铢一个、九百铢两个……”   “什……什么?卖奴婢?”司马懿听得真切,不禁大吃一惊,满面诧异地看向司马朗,“大哥!朝廷不是下令禁止私人贩卖奴婢了吗?”   “唉……乱世将至,大汉的律法再好,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司马朗抬眼盯了一下车厢顶板,喟然长叹一声,“也罢……咱们且下车去瞧一瞧吧!”   司马懿正巴不得兄长开口说出此话,不及多想就急忙隔着车帘向马车前头正驾驶着的车夫余猛大声喊道:“余大叔!停车!停车!……”   余猛吁地长呼一声,双腕一挽,倏地勒住了缰绳。   马车尚未停稳,只见司马懿一掀车帘,钻出身来,竟是从车辕边疾跃而下,循着那叫卖声急急看去!   眼前那片本是用来售卖牛马的圈栏里,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如牲畜一般蜷伏着!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都被大拇指般粗细的麻绳紧紧捆绑着,蜷缩在牛屎马尿汇成的重重污垢之中。乍一看去便像泥猴土狗一般,如果不是那一双双眼睛里流露出只有人类才会拥有的孤苦哀求之情,司马懿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是雄踞万物之灵的“人”!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这一幕情形!   “这位公子,我这里卖的奴婢,一个个都很不赖。要男的,便是体壮如牛,一天替您干多少活儿都不累;要女的,便是貌美如花,保证能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个充满了阿谀吹嘘的尖厉声音凑了过来,在司马懿耳畔响起。他转头一看,那排牛马圈栏旁边的一个土台上,一个獐头鼠目的商贩正探身向他打着招呼。   “你……你是在和小生说话吗?”司马懿有些惊诧。   “那当然啰!小人一瞧您这服饰气度,就知道您必是大富大贵、腰缠万贯的名门公子。怎么样?您挑几个买回去用用?”   “你……你真的是在叫卖这些人?”司马懿只觉全身的热血一下冲到了耳根,满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捏紧了拳头,目光锐利如剑,冷冷地射向了那个人贩子:“你这老板,难道没听圣贤之书上讲过:‘天地之性人为贵’?他们可都是和咱们一样的‘人’呐!你凭什么能像卖牛、卖马一样贩卖他们?”   “人?这些东西也算是人?哈哈哈!公子您别是喝醉了酒在说胡话罢?他们是奴婢耶!奴婢当然可以买卖啦!”   “小生只听说朝廷只许贩卖匈奴和西羌的战俘。”司马懿脸色一正,语气冰冷得让那个贩子听了不由得暗暗打了一个寒噤,“可是,并没有任何大汉律令允许你们将大汉子民擅自贩卖为奴隶的。”   “唉!……公子您盘问这么多干吗?您也别乱说,小人可是没有擅自贩卖这些奴婢啊!”人贩子定住了先前被问得有些慌乱的心神,脑筋一转,尖声尖气地说道,“您去问一问他们——他们中间哪一个人不是自己哭着跪着哀求小人在这牛马圈里来卖他们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司马懿蹙紧了眉头,转头向那些奴婢看去,果然没有一个喊冤叫屈的。   “这位公子,您想啊!谁会愿意自己求人来卖自己呐?”人贩子说得兴起,便从土台上跳了下来,凑到了司马懿身边,喋喋地说道,“他们都是近年来豫州一带遭了黄巾妖贼之乱和旱蝗之灾的流民,为了讨得一口饭吃,不把自己卖出去给别人当奴作婢,难道就那么傻待着被活活饿死啊?!”   “唉……天灾兵劫……真是害人不浅呐!”司马懿缓缓摇了摇头,抬眼斜望向高高远远的天空,从胸口深处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这有什么可叹气的?”人贩子呵呵一笑,似乎丝毫不以为意,放低了声音对司马懿道,“您且瞧着罢——这买卖奴婢的生意还得继续红火好几年呐。眼下董太师不是正准备和关东那些诸侯们打仗吗?这仗一开打,又不知道有多少良民百姓便要卖身为奴了,那时候,像您这样的名门贵族,那是要买多少就有多少。”   司马懿冷冷地盯着那人贩子的面庞,暗暗咬紧了牙,森然说道:“圣贤曾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这老板,岂不知天下大乱、世事无常——谁为主、谁为奴焉有定数?倘若有朝一日你也落到他们今天这般地步,还会说得出刚才那番话么?为富不仁,且又生逢乱世,只怕所遭灾殃之大实非平日可比!”   “呵……你这位公子,小人可没有怎么冒犯你啊!”那人贩子听了他这番话,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似的一蹦三尺高,立刻叫嚷起来,“你怎能讲出这样难听的话来诅咒小人呐?!你可得讲理啊!”   “对你讲理?!呵!依着小生的脾性,恨不能现在便要扭你送官!”司马懿双眉一竖,一股凌厉慑人的煞气直扑而来,竟逼视得那人贩子把头一缩,倒退了三四步,好半天还心惊胆战着,如避乳虎一般。   他心知这少年儒生来头不小,自然不敢轻易耍横,僵立片刻之后,却换上一脸苦笑,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嗫嗫然说道:“公子,您要扭送小人去见官……殊不知这兵荒马乱、流民遍野之世,恰恰正是那些大官小官兴风作浪,一手造成的!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才是害得这些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自卖为奴的罪魁祸首!——您和小人一个小小商贩来理论、计较这些做什么?”   听得那人贩子所言,司马懿一阵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驳他,只是瞥了一眼那圈栏里蜷伏着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由得深深一叹。   “这位公子,小人瞧您宅心仁厚,必定也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真男子。”那人贩子在一旁见此情形,眼珠儿滴溜溜一转,满面堆起了谀笑,凑近来又道,“您也甭管什么‘天地之性人为贵’这样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了,话也别说那么多,买下这些奴婢,救了他们的饥溺之灾,便是您积下阴德一桩了。”   说着,他又转身瞧了一瞧圈里的那些奴婢,几步跑到土台旁边的一口陶缸里,舀起了一大瓢冰冷刺骨的脏水,走近圈栏边往里寻视了片刻,指着其中一个蜷成一团、满面污垢的少年女奴,尖声笑道:“公子,小人包管让您买的这些奴婢是价廉物美。喏,这个女孩子就长得挺可人儿的……这样罢,小人让您瞧得清楚一些。”   “你……你要干什么?别……别……”司马懿一见他的举动,便知他又准备干什么坏事了,急忙开口喝止。他话犹未了,那人贩子右手一扬,木瓢里的水哗的一下便向那个泪眼汪汪的小狗儿般蜷缩着的少年女奴兜头泼了过去!   “呀——”那女孩被猝然泼来的冷水一激,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同时把脸一扬,恨恨地瞪向了那人贩子。   那瓢冷水将她面庞上的污泥冲去了大半,露出了苍白如雪的脸颊来,眉眼间更是显得清丽秀逸,倒颇有几分姿色。   “瞪什么瞪?不是你大爷我给了你姐妹三百铢卖身钱,你们那饿死的老爹老妈都还没棺材下葬呐!”人贩子恶形恶相地朝着那女奴厉声喝道,“你可别这么像女鬼似的死瞪着我!再瞪你大爷一眼,我拿鞭子抽死你!”   那女孩旁边蜷伏的一个年纪更小一些的女奴见了人贩子这副凶相,急忙怯怯地伸出手来,轻轻拉了一下她撑在地上的胳膊,附到她身边低低弱弱地劝道:“阿姐……阿姐,算了……你就服了软吧!”   那女孩听罢,侧头看了她妹妹一眼,双拳紧捏着,咬了咬牙,终于慢慢伏下了头。   “你们给大爷我拿点儿精神出来!瞧你们那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儿!难怪大爷我今天的生意一直冷冷清清,谁愿意买你们这些蔫皮耷拉的东西!”那人贩子生怕自己这些奴婢卖不出去,心头急得直冒邪火,竟然随手抓起一条长长的皮鞭,舞得呼呼作响,狠狠地向那些奴婢身上疾抽而去,“得咧!还是让大爷我给你们提一提神儿罢!”   只听得噼噼啪啪鞭起鞭落之声乍起,一时间,那牛马圈里惨号连连,令人不忍耳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狠毒?”司马懿一步跨将过来,伸手一把紧紧扣住了那人贩子执鞭的左腕,“他们不是任你毒打的畜生啊!”   “哟!公子爷,您心疼啦?”那人贩子瞧着司马懿的脸,哭笑不得地说道,“您要真是心疼他们就把他们买走吧。您可别又这样盯着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小人也要靠卖他们来挣钱养家糊口哇!”   “罢了!二弟,你也不要再责怪这位老板了!”一个沉缓有力的声音忽然从司马懿身旁传来,“这些奴婢,我们都买走!”   那人贩子听得全身一震,在惊喜中急忙抬眼看去,却见是一位和面前这位公子一般身材高大的青年儒生走上前来。司马朗从衣袖中取出三颗大如雀卵的金珠托在掌上,递到那人贩子眼前,淡淡说道:“这位老板,小生今晨出门没带那么多的铜铢,不知道这三颗金珠够不够买这二三十个奴婢呢?”   “够了!够了!够了!”那人贩子的两眼几乎都被那金珠的光亮晃花了,堆着满脸阿谀的笑容,一迭连声地说道,“小人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名门公子一出手定是阔绰得很,刚才那位公子是拿话逗着小人取乐呐。您要买就早买罢,何必这么作弄小人啊!刚才小人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现在向您赔罪了……”   “大哥……”司马懿却没理会他在那里献媚啰唆,只是怔怔地看着司马朗,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边,让他说不出话来。   “二弟,刚才你在太师府里不是还瞧不起这些金银珠宝吗?为兄知道二弟一向是视它们为粪土的哟。”司马朗迎视着他,脸上呵呵一笑,话语却来得锋利之极,“但是,你现在若是没有貂蝉姑娘送的这些金银珠宝,你救得了这些人吗?”   “大哥……”司马懿微微垂下了头,涩涩地答道,“你为何这般讥讽小弟?”   “二弟,你错了。你此刻的心情,为兄十分理解,感同身受。”司马朗目光一凝,缓缓说道,“其实,为兄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告诉你:光凭这一腔济世安民之心便去立身行道、扶危拯溺,还远远不够啊,你须得拥有切切实实的济世安民之资,才能真正拯救这乱世之中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挣扎惨痛的黎民百姓……否则,一切便是空谈——”   “济世安民之资?”司马懿静静地听着,目光里浮现出一片浅浅的惘然。 第一卷 第02章 回乡招兵屯粮,蓄养死士 第008节 司马家族的未雨绸缪   夕阳西下,明亮的余晖遍洒下来,镀得山野草木之际尽是一片耀眼的金红。   洛阳城外的十里长亭之中,那座青石方几之旁,正静静地端坐着一位苍髯垂胸、仪容威峻的方面长者。而那方青石几上,放着一张黄杨木雕刻而成的棋枰,棋枰左右两侧各是一黑一白两钵棋子。   令人惊讶的是,这方面长者一直微俯着身,专心凝神地注视着面前棋枰上的弈局,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竟是在自己和自己对弈。   “老爷!您这种对弈之法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哪……”一直垂手站在他身畔的那个青年侍从把那棋局看了半晌,呵呵笑出声来,“这一局您是要黑子赢还是白子赢?不过,依小人看来,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反正都一样:黑白双方都是执掌在您手中的,您自己愿让哪一方赢,哪一方就能赢。”   “唔……牛恒呐!你这话可说得有些错了。”那方面长者头也不抬,仍是静视着那张棋枰,右手的白子拈在空中,却似犹豫着不知该投落于何处,口里淡淡地说道,“这黑白双方,哪里是老夫想让哪一方赢而哪一方就能赢的呢?老夫执黑子的时候,就是一门心思地寻觅着白子方面的破绽,千方百计地将白子吃掉;老夫执白子的时候,则首先是将自己刚才在黑子方面的布局筹划尽行忘掉,再从头开始绞尽脑汁地寻思黑子方面的漏洞,也要力求智计百出地下赢黑方……你也许不晓得,老夫每下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呐!至于是黑胜白负,还是白胜黑负,那可真不是老夫所能做得了主的……”   “老爷说的也是。您只有和您自己才是真正的对手……您面前这一局棋,黑子、白子都是高招迭出,看得小人眼花缭乱!”牛恒还是一脸憨笑地注视着那长者道,“荀司空、王司徒都说过,老爷的棋艺震古烁今!全洛阳城中没有哪位高手敢站出来和您对弈……”   那长者听罢,不禁莞尔一笑,却不多说什么。他右手拈着那枚白子轻轻敲了一下那黄杨木棋枰边,略一沉吟,抬起头来望向了长亭亭门之外,开口说道:“哎呀!牛恒哪!你也可别光顾着只瞧老夫对弈,还是得留神注意一下你大公子、二公子他俩出城来了没?”   牛恒被那长者这么一说,连忙应声举目向长亭外的西方眺望了一阵儿,方才俯下头来向他答道:“老爷,看来他俩还没有出城来呢……”他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又道:“老爷,小的刚才给您禀报过了。听守候在城门口的老王来说,今天早上大公子、二公子他俩好像被董太师手下的将卒截下来带走了,只怕有些不妙啊……”   “唔……这个事情,你刚才确实已经禀报过了。”方面长者右手放下了那枚白子,伸到胸前捋了一下须髯,面无表情地说道,“老夫刚才也已经听到了。”   “那……那……老爷,请恕小的多嘴,您应当赶紧去找荀司空、王司徒、杨大夫他们到董太师那里把他俩搭救出来才是。”牛恒一愕,没想到自家老爷此刻居然还能在这里稳坐如山,便有些焦急地劝道,“董太师那么横虐残暴,您在这里干等着他俩自己脱险,万一有什么事变,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呵呵呵……牛恒,你还真是关心你大公子、二公子啊!唉!莫要乱了方寸!司马朗、司马懿他俩自幼束发就学,又不是哑子、傻子……难道真如其他那些高门大户的纨绔子弟一样,离了老夫的庇护就啥也做不成了吗?”方面长者起先是笑眯眯地看着牛恒,说到后来面色一肃,沉沉而道,“老夫就是要瞧一瞧这两个小子今天争不争气、成不成器,能不能凭恃着自己那一份机敏灵智从太师府中脱险。这个经历,对他俩将来到乱世之间去闯荡是大有益处的!”   牛恒听了,口头上没说什么,却禁不住暗暗皱了皱眉:倘若那董卓陡然一逞虎狼之性,对两位公子当真做出什么不利之举来,老爷您那时候只怕就没得这一会儿工夫的优游悠闲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这位老爷、司马懿兄弟的父亲——洛阳京兆尹司马防其实这时候在心里也暗暗为他那两个宝贝儿子绷紧了弦。虽然事先他已经暗暗向司徒王允打过招呼了,王允也答应会让他的养女貂蝉在太师府中为回护司马朗兄弟而巧妙周旋,但眼下早就过了酉时末刻,司马朗兄弟竟然还未出得城来,这又岂能不让他心中暗生隐忧?   然而,司马防心头再慌再忧,脸上表情却静如止水,不显丝毫扰动。正在他思忖着如何回城因应之际,一阵辚辚的车轮碾地之声由远而近,在他耳畔渐渐清晰起来!他侧头一望——赫然正是今晨司马朗、司马懿出府之时所乘坐的车辆!   “哈!老爷——大公子、二公子他俩来了!他俩终于来了!”牛恒一见,顿时喜出望外,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司马防的眉角隐隐掠过一抹喜色,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一片深潭一般的平静。他收回了目光,右手又从棋钵中拈起了先前放下的那枚白子,凝视着面前那盘棋局,不再抬头向外张望。   那一行马车、仆从缓缓来到长亭外面三丈开外处停下。当先的那辆马车布帘倏地一掀,司马朗和司马懿兄弟俩陆续跃下地来,稳稳站定。   “父亲大人……”他俩一见到长亭中正端坐着独自对弈的那位方面长者正是父亲,一惊之余都不禁齐齐轻呼了一声,急忙整好了衣冠,如临大宾,敛容屏息,毕恭毕敬地躬身走上亭阶,在亭门口外拱袖而停。   “你俩且进来吧!”司马防头也没抬,仍然拈着那枚白子望着棋枰,瞧也没瞧他俩,只是神色淡然地吩咐了一句。   “是。”司马朗、司马懿兄弟二人这才如奉圣旨,轻手轻脚地走到司马防身畔左右立定,继续恭候他发话。   隔了片刻,司马防慢慢将手中那枚白子往那棋枰之上投下,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之中抽身离开一般,眉目之际的神情此刻方才放松开来。   他默然地把右手一伸,刚到半途,侍立在他身旁的司马朗已抢先一步端起了搁在青几一角的那只茶杯,双手捧着,送到了他右掌之上。   司马防接杯在手,也不言语,轻轻呷了一口那杯盏中的温茶,徐徐问道:“太师府里的那番阵仗可是顺利应付过去了?”   “父亲大人,那场阵仗实是惊险啊!不过,孩儿和二弟所幸始终未曾在董太师面前辱没我司马氏的家风!”司马朗恭恭敬敬地答道,“临别之际,董太师还对二弟赞不绝口呐!”   “哦?……哼!”司马防端着茶杯的右手蓦地一定,面色一阵微微波动,“我司马家的子弟何须他这一介莽夫啧啧称赞?便是他赠以卿相之官、万金之赏,在我等眼中也如草芥!不过,为父还是得问一问:懿儿是因何事得到了他的赞赏?”   司马朗闻言,拿眼瞥了一下司马懿,然后便将自己兄弟二人在太师府里遭遇的一切,详详细细讲给了司马防听。   听罢之后,司马防并不立刻发话,而是沉吟良久,慢慢放下了茶杯,转头深深看着司马懿。司马懿以为父亲大人要责怪自己刚才在太师府里的什么过失呢,吓得绷紧了心弦,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半晌过后,司马防看着他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脸上也露出一缕微微笑意,慢声说道:“懿儿一向事事尊道贵德、循理而动,虽是年少稚弱,却养成了一腔浩然之气,凛然不可轻侮。这一份修为,倒也不曾辱没了我司马一族‘以义立身,以仁行道’的门风,已是很难得了……”   “谢谢父亲夸赞,孩儿实不敢当。”司马懿的面颊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羞涩的红晕,急忙躬下身去谦谢不已。   司马防抚须一笑,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司马朗这时才开口插话,向父亲言道:“父亲大人,孩儿准备将貂蝉姑娘赠送的那匣珠宝全部拿来购买粮食,运回温县孝敬里老家囤积起来,以防万一。不知父亲大人以为如何?”   “朗儿此言甚好。”司马防听罢,微微点了点头,深有同感地说道,“昔日汉景帝曾言:‘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乃不识其终始。’在眼下这大乱将至之世,积宝不如积粮。朗儿,你回到孝敬里之后,一定要向诸位宗族长老、兄弟、子侄多多宣传这固本保身之大计,未雨绸缪、见机而作,防患于无形。”   “孩儿记住父亲大人指教了。”司马朗连忙点头答应。   司马防双眸一抬,深深地凝望了司马朗片刻。他左手一伸,从棋钵中又拈起一枚黑子,递向了司马懿,直视着他吩咐道:“懿儿啊……为父这一盘棋局正下到双方纠结交锋的紧要关头,你且先代为父双手互搏、自攻自守地对弈片刻。为父有些累了,让你大哥陪着出去散一散心,如何?”   “孩儿遵命。”司马懿闻言,双手一揖,接过了父亲递来的那枚黑子,当下便站到青石几旁盯住了那棋局,埋头认真思索起对弈之策来。   司马朗跟着父亲徐步出了长亭,他俩全身披满了灿灿亮亮的夕阳金晖,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慢慢踱出了二三十步之遥。一路上,司马防都沉默着。直到走出十五六丈远,他才忽地停下身来,微微昂头望向那晚霞如帘的天穹,半眯着双眼,仿佛是在朝着那冥冥上苍的深处自言自语地问道:“如今董贼当道,朝纲紊乱,天下不安,战火将兴,正是群雄竞起、逐鹿中原之际,不知朗儿对此有何见解?”   “孩儿愚钝,岂敢在父亲大人面前献丑?”司马朗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答道,“孩儿恭听父亲大人的高见。”   司马防刚才那一问就没打算要司马朗非回答不可,听他这一说,便径自接过先前的话头,侃侃然谈了起来:“依为父之见,值此乱世将至之际,我河内司马家本是大汉砥柱、天朝望族,历来以文韬武略之长代代扬名于世,岂能对这乱世袖手旁观?如今,以渤海太守袁绍兄弟为首的汝南袁氏、以奋武将军曹操为首的沛郡曹氏、以长沙太守孙坚为首的江东孙氏等豪门大族已然乘风鹰扬而起,欲图立功创业自旌于天下……我河内司马氏亦不可落后于人,须得自立根基、顺时而动才是啊!”   “父亲大人洞明时势、深谋远虑,孩儿受教了。”司马朗恭然奉承道。但是奉承过后,司马朗的心底还有着许多问号难以解开:我司马家仅系儒林名门出身,哪里比得上汝南袁氏、沛郡曹氏、江东孙氏等豪族世家有兵有粮、有权有势?要想称雄于世、逐鹿中原,谈何容易?!   司马防虽然没有转过身来,后脑上却如同生了一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透了儿子心底的疑惑。他仍是自顾自地说着话,长长的须髯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飘拂开来,显出了一种莫名的神秘与深邃:“我们司马家上下亦万万不可妄自菲薄。朗儿,还是按照昨夜临行前为父交代给你的密嘱切实去办吧!回到河内郡之后,你先不要急于去投靠关东任何一路诸侯,而要马上沉潜下来,暗中积粮购械、招兵买马、蓄养死士,待天下时局明晰之际,趁机异军突起!——为父则留在陛下身边,随时掌握天下群雄交争之情势,一有风吹草动便派人与你联络……”   “孩儿一定遵命。”司马朗的声音一下有些哽咽了,“孩儿此番与二弟离开了您的身边,有违我儒家‘父母在,不远游’的铭训,暂时不能恪尽孝道——还望父亲大人今后多多珍重啊!”   司马防就那么默默地站在猎猎的晚风之中,如一尊石像般凝静了半晌,才慢慢答道:“这个,你们也都要多多保重啊!这乱世之际,风云变幻,成败利钝亦难预料,咱们为了河内司马一族绵远的昌隆荣盛,也只得奋力一搏了。但愿你们不要辜负了为父这一片殷切期望才好……”   说罢,他转过身,不再言语,径直往长亭内缓步走去。司马朗连忙拭去眼角的泪花,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父亲大人……您这一片苦心,孩儿和弟弟们都会深深体念的。”走到半途,司马朗还是憋不住又开口说道,“那么,二弟和孩儿也一道回温县去做这些事吗?”   “唔……懿儿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年龄尚浅,历练也较少,”司马防脚下忽然一缓,只是抬眼望着前方天际那一片被夕阳斜晖映得红彤彤的晚霞,淡淡说道,“他暂时不宜过多参与你所做的大事,为父对他另有安排……”   听得父亲这么说,司马朗沉默不语。   进了长亭之内,司马防轻步踱到正在俯首凝思棋局的司马懿背后,目光从他颈边投望过去,细细观察他刚才在棋枰上走的那两三着。   “呵呵呵……懿儿……你所执白子的这一手应得不够巧妙啊!”司马防瞧了片刻,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在为父看来,这一着白子稍微投得有些刚猛了。别瞧那黑子似乎暂居守势,但它们的后着却来得绵绵密密……你呀!刚才替为父接手下的那几着,都有欠老练和圆融啊。”   听到父亲在身后猝然发话,司马懿急忙起身离了凳子,闪到一旁垂首敛眉,神色恭然答道:“父亲大人能够‘心存二用,物我合一’,孩儿自愧不如。”   “呵呵呵……你称赞为父‘心存二用,物我合一’,这可有些虚浮了。”司马防抚着胸前垂髯长长一笑,“《道德经》里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为父其实不过是因为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稍稍比懿儿更明智一些,更能‘审量彼我,因事制宜’罢了。你还年轻,眼下便有这等境界——只要懿儿肯专心去学,日后你在知人料事、审时度势、量敌为计方面的造诣,必能远胜为父。”   司马懿闻此言,正欲作礼谦谢,却被父亲一摆手止住了。他双眸深处精光一闪,炯然正视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缓缓而道:“我儒家有‘仁、义、礼、智、信’五德修为之道。在为父看来,懿儿你所具的‘仁义礼智信’五德之中,大概还须在这个‘智’字的磨炼上痛下一番苦功……‘治世尚德行,乱世重计谋。’如今天下大乱将至,为求能立能达、能进能通,懿儿不可不在智谋权略之术上多加用心啊!”   “父亲大人教诲得是,孩儿谨记了。”司马懿躬身深深答道。   司马防在青石几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从棋钵中拈出一枚黑子,捏在掌心里把玩了一阵儿,才悠悠说道:“为父听闻,近来河南陆浑山灵龙谷中有一位山东来的自号‘玄通子’的大儒,创立了一座紫渊学苑,荀司空曾经到那座学苑里造访过那位玄通子。   “据荀司空所言,那位玄通子实乃百年罕见的隐世高人,博古通今、学究天人,‘负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可谓一代宗师。为父认为,这紫渊学苑倒是你修习大智大谋的好去处。懿儿你应该也想一心求得这济世安民之资吧?也许,那位玄通子先生能够传授于你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帛来,递到了司马懿手中,又道:“这是为父恳请荀司空给玄通子写的一封亲笔荐书,推荐你到紫渊学苑去拜师求学。而且,为父已经吩咐治下陆浑县令为紫渊学苑拨送了不少钱粮材具,向那位玄通子先生婉转表达了我司马家的尊儒重教之意。他瞧在为父这种种礼待的情分之上,应该会收你为徒的。”   司马懿没料到父亲竟在这访师求学之上为他如此悉心安排,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眼眶顿时便湿了。   司马防却不再理会他,而是在青石几上拿起了一方木匣,托在掌中,瞧了一瞧牛恒,又递向了司马朗,微微笑道:“这木匣里是陛下赏赐给为父的一枝高句丽国进贡来的千年人参。朗儿哪,你且替为父带回去送给你牛德牛大伯,替为父谢谢他这几年来在温县孝敬里老家为咱们司马家辛苦操劳。回乡之后,你凡事都要和你牛大伯商量着办,你要像尊敬为父一样尊敬你牛大伯……”   牛恒在一旁听得清楚,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拜倒在地,颤声谢道:“老爷……牛恒代家父在此谢过您了……您和各位公子对咱牛家的大恩大德,咱牛家唯有尽心竭诚、肝脑涂地报答……” 第一卷 第02章 回乡招兵屯粮,蓄养死士 第009节 冰绡帐   窄窄的一条小道在枯草横生的平原上向东蜿蜒而去。路边,到处是搁着荒的稻田麦地。远远望去,稀稀落落的村庄里竟没有多少人烟。   一辆犊车吱嘎吱嘎地从西边驶了过来,两旁跟着七八个身着皂衣白帻的差役一路紧走慢赶,个个累得直抹额角的热汗。   坐在犊车上的河内郡粟邑县县令张汪扭头瞧了瞧他们,眼神中颇为不忍,心底也暗暗叹了口气。本来,他自己并不喜欢前呼后拥大摆排场的官僚行为,此番若不是兵荒马乱、饥民四窜、盗匪横行,他哪里会调遣这些衙役护送自己出门行游?   “爹爹……仲达哥(司马懿字仲达)真的返乡了吗?”倚靠在张汪身边的女儿张春华抬眼望着东方,喃喃地问了一句。她今年才十三岁,却已生得身材娟秀,脸蛋也似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乍一瞧,还以为她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呢!   “你呀!就知道惦念着你的仲达哥!——他是真的返乡了……”张汪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地看了看女儿,呵呵笑着说道。三天前,司马懿、司马朗兄弟二人送来了联名请柬,邀请他携全家赴温县孝敬里司马府相聚,当时张汪心底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定要带上女儿张春华一道前去。他此刻又瞧着张春华,微微笑道:“春华啊!你和仲达幼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七岁时,他便跟着他父亲去了京都洛阳,一晃就是六七年没见面呐!为父猜着你心底一直想念他,便带了你一同到他家去赴宴相见。你和他见了面之后,可要注意礼节仪态哟,要端庄大方、贤淑贞静。莫让他司马家笑话我粟邑张家的礼教……”   “爹爹!瞧您说的什么话?……”张春华听到后来,不禁羞得满面绯红,急忙侧过脸去,避开了与父亲对视,却将目光投向了温县孝敬里所在的那个方向,心下暗暗想道:是啊!这转眼之间六七年的光阴便流水般逝去了,不知道仲达哥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呢,还是像从前一样文静内向吗?……   张汪这时闭住了口,在一旁将女儿的表情清清楚楚地瞧在了眼里。他在为女儿暗暗欣喜之余,又有一丝隐隐的忧虑:虽然自己粟邑张家和他们温县司马家是故交,自司马懿的祖父、颍川太守司马俊时起两家的交往便甚是密切……但这六七年间,司马防一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竟做到了官秩为真二千石的京兆尹之职……他们司马家还念不念这世交旧谊,会不会和我粟邑张家重续当年的秦晋之好呐?记得当年司马俊在世时,有一次见到三岁有余的司马懿带着刚满两岁的张春华在堂廊前玩耍嬉戏,说了一句:“春华聪颖可爱,堪为仲达之妇也!”当然,那也许是一句戏言,可张汪自己却将它牢牢记在了心底。能和河内郡第一望族司马家攀上姻亲,这是张汪梦寐以求的。想当年,张春华的母亲去世得早,自己膝下又无子嗣继承家业,唯有春华这一个女儿——她的终身大事,可是自己下半辈子最要紧的大事呐!唉……此刻也只有恳求月下老人显灵,让春华和司马仲达的这门亲事能够姻缘天成、顺顺当当了!   就这样抱着满腹的浮思杂念,张汪父女一行在颠颠簸簸中终于来到了位于温县孝敬里东首的司马府大门前。   只见巍峨的大红木门洞开着,蹲在门前台阶两侧的青石狮朝着每一位来宾威武而视。司马家贵为高门豪族的不俗气派,于无形无声之中已是逼人而来。   一身儒袍的司马朗、司马懿兄弟此刻正立于台阶之下,恭迎着远远赶来的亲戚和宾客。   下了犊车,张汪携着张春华向他俩走了过去。司马懿远远望见,脸上笑意顿现,急忙伸手拉了拉正招呼着其他客人的司马朗的袍角,向他微微示意。   司马朗转身一看,见是张汪父女,立时满面堆欢,也领着司马懿疾步迎了上去,哈哈笑道:“张大叔、春华贤妹,侄儿与懿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春华在父亲身后偷偷瞄了几眼一直站在前面的司马懿,但见他这六七年不见,已是生得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更是谦和稳重、彬彬有礼。她芳心暗暗一动,玉颊亦不禁微微一红,连忙敛住心神,随着父亲一齐上前还礼见过。   张汪抬眼上下打量了司马懿、司马朗一番,也是面带微笑,答道:“多谢两位贤侄返乡盛情邀请,愚叔也是来得仓促。春华,你且将为两位哥哥备下的礼物拿出来……”   张春华听得父亲这么说,急忙低头欠身款款一礼,从身后跟来的一名仆役手中接过一个蓝布包袱,捧在手上,呈给了司马朗,徐徐言道:“伯达(司马朗字伯达)大哥、仲达二哥,小妹知道两位兄长在京都大宅里居处惯了。这时节正值盛夏,温县这里的居住条件亦远不能与京都相比,乡村里蚊虻甚多,叮着了可不好。于是,小妹将自己用冰蚕银丝亲手织成的两顶冰绡帐带了过来,还望两位兄长莫嫌物贱礼轻……”   “哦?那可真是有劳张大叔和春华贤妹费心了!”司马朗听了,呵呵一笑,连忙答谢不已。   “冰绡帐?春华贤妹亲手织的啊?”司马懿站在司马朗身旁,显得十分亲热地瞅向了张春华,又瞧了瞧她手中捧着的那个蓝布包袱,不禁有些惊诧,“那是什么物件?”   张汪闻言,微微含笑走上跟前,就在张春华手上打开了那个蓝布包袱,里面却是一方兰花纹檀香木匣子。他又启开那匣,匣内衬着紫缎,缎面上叠着两束银纱。张汪随手拈起了其中一束,托在掌心里,只见那纱叠得长不满半尺,厚不足一寸,甚是轻巧。   “这便是冰绡帐了!”张汪含笑而语,手头却并不停顿,把那叠银纱一层一层地打开,打到七八层时,已经犹如桌面般大了。司马懿看在眼里,不禁啧啧称奇。   司马朗却似曾见过这样的纱帐,用手指着它对司马懿介绍道:“二弟,你瞧这里头还有三四折,看着必得进高堂大屋里才张得开。这可真是冰蚕银丝所织呐!——这种丝质是极珍贵、极难觅的。暑热天气张在宅室里头,苍蝇蚊虻一个也钻不进来,而且又细薄又透亮。坐在这里边舒舒服服地阅经抚琴,妙用大着呐。”然后又连忙对张汪说道:“张大叔,您就不用全部打开了,等会儿叠起来只怕有些费事儿。”   张汪这才捋须一笑,转手交与张春华和那名仆役一层一层地把冰绡帐折叠收好,装回了木匣中。   司马懿双眸一亮,深深地看向张春华,脱口赞道:“多谢春华妹妹了!亏你存着这样的一份心意,是从哪里辛辛苦苦找来这冰蚕银丝,又是怎样心灵手巧地一针一线织成了这纱帐的……”   “仲达哥过奖了,小妹事先还怕这纱帐不能让你和伯达大哥满意呢。”张春华被司马懿这么当面一赞,双颊早已飞出了一片绯云,急忙微微低下了头,两眼盯向自己的鞋尖,拿手拈弄着衣角,不胜害羞地说道,“仲达哥再这么夸下去,小妹可就无地自容了……”   司马懿也矜持地一笑,走上来便欲接过那檀木匣子。却听司马朗在旁吩咐一声,两个婢女应声抢在他前面,一个接下了张春华递来的檀木匣,一个则恭恭敬敬地将她领进府中后院休息。   司马懿见这两个婢女正是那日在洛阳城人贩子手中买下的青芙、青苹姐妹,便嘱咐了她俩一句:“你们可要好好款待张小姐,千万不可怠慢了。”   那身为姐姐的青芙转头满面带笑地答应着,已和妹妹青苹热情有礼地带着张春华进府去了。张春华听到司马懿那一句嘱咐,脸上又是一片红晕泛起,偷偷回眼看时——司马懿已上前和她父亲张汪寒暄起来了。 第一卷 第02章 回乡招兵屯粮,蓄养死士 第010节 护乡坞   司马府客厅之上,酒筵成列,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温县县令、司马朗兄弟的堂叔司马昌与张汪并肩坐在上席,司马朗兄弟坐在他们的左侧偏席位上。坐在他俩对面的是堂伯、孝敬里里长司马荣和其他司马家族的宗亲故旧。   酒过三巡之后,司马朗举起杯来,敬向司马昌、司马荣、张汪等人,扬声而道:“列位长辈,今日侄儿邀请大家光临鄙府,一则是与大家一叙离别思念之情;二则是奉了家父之命与大家有要事相商,在此恳请列位长辈指点、襄助。”   司马昌酒喝得兴起,突然听得司马朗搬出堂兄司马防前来说事,心中暗知非同小可,当下接了他这一杯敬酒,与司马荣、张汪等惊疑不定地互望了一眼,然后干咳一声,带头向司马朗开口问道:“伯达贤侄有何事相商?你且先道来。”   司马朗放下酒杯,容色一敛,沉吟片刻,朝司马昌缓缓说道:“叔父大人,您身居温县县令之职,近来治下可有什么冗杂难理之事吗?”   “哦?你是问为叔治下有何冗杂难理之事吗?哎呀!这样的事儿,我每天都会碰到一大堆啊!伯达贤侄!我最近头痛得很哪!你有所不知,近来董太师手下的猛将徐荣与关东那边的曹操将军在荥阳汴水展开了一场激战,双方各有胜败,散兵败卒流散开来……”司马昌听他这么一问,顿时被勾起了满腹苦水,忍不住眉头一皱,便当众倾诉起来,“为叔治下的温县城邑之中整日里鸡飞狗跳、民不聊生,要说什么冗杂难理之事,这便是数一数二的一桩儿了。”   “那么,叔父大人是如何为温县百姓化解这一场流民散卒之厄的?”司马懿听了,不由得心头一紧,急忙失声问道。   “唉!为叔的县衙里仅有区区三百余名衙役,又能拿这成千上万的流民散卒奈何?”司马昌脸上一红,黯然道,“为叔能勉力保住这县衙不遭他们抢劫就不错了……”   司马懿素来有慷慨侠烈之情怀,此时见到司马昌身为县令,本应尽其护乡安民之责,却在流民散卒袭来之际显得这般庸懦无能,不禁暗暗撇了撇嘴,一时气血上涌,神情激动,便欲正词肃容侃侃而谈。司马朗早在一旁瞧见他神色不对,急忙从桌几底下伸过手来悄悄掐了他的大腿一把,递个眼色阻止了他。司马懿一愕之际,扭头向大哥看去,却见司马朗已抢在自己前面向叔父司马昌拱手说道:“叔父大人能在这般险境之中竭力周旋而不让衙堂蒙尘,委实已是非常不易——小侄佩服!”   司马昌也不知司马朗这句话究竟是真的在夸赞他,还是在不着痕迹地揶揄他,心里颇为难堪,只得干笑数声,涩涩地答道:“哪里……哪里……愚叔没有保境安民之能,也只得聊尽护衙守堂之责了……”   坐在张汪下首的张春华刚刚放下碗筷,听他这么说,觉得十分好笑,不禁伏在桌几旁边,按住小腹,“扑哧”一声,几乎喷出饭来!   这一下,司马昌虽然仍是强自端坐在上席位处,满脸却都已成了猪肝红。   张汪转过头来,狠狠地盯了张春华一眼,急忙拱手向大家说道:“小女身体不适,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原谅——”然后开口为司马昌遮掩开脱道:“这些流民散卒甚是凶悍无礼,张某在粟邑县令任上,又何尝不是与司马昌大人一样,拿他们无可奈何?唉……抚之则不从,束之则己无此力。司马昌兄还算应措得力,没让他们损了衙堂的威仪——张某那粟邑县衙的大门早被那些流民散卒乘夜劈破了一扇,至今也查不出是何方歹徒如此行凶呐!”   听到张汪为自己这般开脱,司马昌脸上才渐渐恢复了常色,连忙心怀感激地举杯向张汪敬了一杯酒,口中只称“不称当”。   司马懿刚才也险些笑出声来,幸得拼力咬唇忍住,才没有在酒宴上失态。在抑忍之际,他抬脸瞥了张春华一眼,觉得她适才所为一派天真烂漫,不禁暗暗有些欣赏。他自己一向在洛阳府中被父亲管教惯了,从来遵循的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铭训,其实心里对这一套繁琐的表面功夫很是不以为然。待见到张春华这般敢于流露出真性情来,不自觉地便生了几分亲近之意——但也仅此而已,再浓也浓不到哪里去。   这时,司马朗面色一正,在坐席之上挺起身来,侃侃说道:“叔父和张大叔眼下所遭遇的这般难处,小侄自是清楚的。家父远在京都也十分了解,他派小侄火速赶回温县老家,就是想通过小侄之口转告各位亲戚、故旧、父老,我河内郡西畔与京都洛阳境壤相接,东面邻近成皋、虎牢关,南边又靠大河,而成皋、虎牢关正是关东诸路义军锋芒所指之地,实乃兵家纷争之要冲,难以自安。倘若我等恬然而不知警,日后只怕难免会遭池鱼之殃。在此,小侄恳请诸位未雨绸缪、见机而作,能够防患于未然!”   “建公(司马防字建公)大哥与伯达贤侄所言极是啊!”司马昌和张汪听罢,不禁互视一眼,齐齐点头深深感慨道,“只是,这‘未雨绸缪、见机而作’八字说来容易,落到实处时又当如何举措呢?我等绞尽脑汁,亦是束手无策——总不能将县内所有百姓也变成那流民散卒一般东迁西徙罢?”   司马朗从席位上缓缓站起了身,徐步走到厅堂中央立定,向四方宾客躬身环行一礼之后,方才直起腰来拱手肃然说道:“依家父之见,这保境安民、未雨绸缪的上上之策,莫过于联合诸位亲戚、故旧、父老、乡亲组建护乡坞,让我们自己保护自己!”   他此语一出,全场顿时一片沉寂,静得连一滴水珠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声响!   隔了半晌,才见司马昌咳嗽一声,满面凝重之色,缓缓开口而道:“护乡坞这个计策倒是不乏可取之处,只是,愚叔请问伯达贤侄,这护乡坞你准备如何组建呢?会有多少亲族、故旧、乡亲、父老加入这里面来呢?还有,他们能真正抵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散兵流寇吗?”   司马朗听了,并不立刻回答,而是向司马懿瞥了一眼,示了示意,又道:“关于如何组建护乡坞,此番京都临别之前,家父给我们兄弟俩交代得十分清楚。懿弟记性最好,还是让他来复述家父的意见罢!”   司马懿早已会意,也起身离席出列,来到司马朗身旁站定,向诸位亲友行过礼后,方才拱手而道:“家父的意见是,我司马家将免除温县老家所聘佃户今年的全部粮租,由他们每户提供一名青壮男子加入护乡坞队伍之中——这样,算了一下,在温县境内我司马家的佃户共有五千余户,一户出一个青壮坞丁,我们就可以召集到五千余名坞丁了。”   “免除佃户们今年的全部粮租?”身为孝敬里里长的堂伯司马荣一听,不禁大吃一惊,“建公弟可真是大方啊!不过,我司马荣还得靠自己府中那七八百个佃户纳租交粮养活一大家人呐!我司马荣可做不到像他这样豪爽!建公弟在京都当大官,吃的是皇粮国赋,咱们可不能和你们这一家比。”   “伯父大人,那大股大股的流寇、散兵如今已是蜂拥而来,渐渐逼近了家乡。”司马懿神色一凛,正视着坐在他对面的司马荣,肃然言道,“您认为此情此景之下,今年还能像往年一样安安逸逸地坐等那些佃户上门交粮完租吗?流寇散卒蜂拥而至,抢财劫粮,无恶不作——您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他们可都是不问青红皂白乱抢一通的暴徒!”   说着,他又躬身向大家环鞠一礼,语气极为恳切地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列位长辈只怕比小侄更懂一些罢?前些年的黄巾妖贼之乱,已让列位长辈吃了一些苦头;眼下董太师和关东诸侯的这一番中原混战,只怕比黄巾之乱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司马荣听完,不由得有些语塞了。但他一想到自己要凭空损失那么多粮租,来组建什么护乡坞,心里就像被割了一大块肉去了一般,终是有些不太乐意。他忍了一阵儿,还是嗫嚅着挤了几句话出来:“呃……呃……这个……仲达贤侄、伯达贤侄啊!一下子就免去这些佃户整整一年的粮租……这也免得太多了……最多让他们年底少交一些粮租就行了……”   司马懿没料到这个堂伯身为乡里长老,居然这般吝啬贪鄙,心头顿时生出一股藐视唾弃之情,脸上也随即现出几分不屑来,当场便又要对他扬声斥责一番。   不料他的大哥司马朗又一次抢在他前头开口了,语气竟是异常的谦恭:“伯父大人……在京都时,家父也料到让各位亲友今年一下捐出全年的粮租来组建护乡坞,确实有些难处……他嘱托小侄转告各位亲友:大家免去了佃户们的全年粮租之后,他愿意拿出自己的八十万铜铢俸禄来补贴大家这半年的粮租收入。”   司马荣、司马昌、张汪等司马氏的亲族乡谊们听了这话,立时都吃了一惊:司马防一家竟能如此不计得失,慷慨解囊以捐助组建护乡坞,当真是公而忘私、难能可贵!既然司马防一家已是带头做出了表率,司马荣、司马昌等其他司马氏的宗族长老们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   “建公兄和诸位贤侄的拳拳护乡之情,我等实是感同身受了!这护乡坞呐,自然是应当组建的,我等也自会大力支持的,为叔明日回到县衙之后,便将此事作为文告条令定将下来。”司马昌此刻只得站出来如此表态了,他正说之际忽然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犹豫而道,“只是,这些临时招集而来的坞丁们无械无技,怎能抵抗那些流寇散卒?”   “叔父大人,您可以将自己衙中那数百名衙役拨出一半,调到咱们这孝敬里的护乡坞中,由他们专门训练教习这些坞丁持械技击之术,如何?”司马朗抬头直视着司马昌,缓声答道,“这也是家父的意思。”   “唉……愚叔那县衙里的差卒们,哪里有那本事去训练教习别人?”司马昌听罢,竟是连连摆手,“只怕愚叔调派他们前来,到时候只会白白浪费了你们的粮食和工夫。”   “叔父大人过虑了。”司马朗冷冷笑道,“您且将他们调拨过来,再明文授予小侄以统辖指挥之权——就算他们真是一群朽木、废物,小侄也定能将他们调教成勇卒锐士!”   “这……这个……”司马昌对司马朗瞧了又瞧,眼神里颇有些不太信任。   “叔父大人莫疑,您有所不知,我大哥曾在家父身边担任过京兆府兵曹属之职,长于行军布阵、技击号令之道。”司马懿在一旁开口说道,“您府衙中的差卒,必会被我大哥调教出来,然后依着大哥的教令,再去训练那些坞丁们的……至于坞丁们所需的兵械,我们一则可以花钱多多购买;二则也可以从散兵流寇手里缴获嘛。”   “仲达贤侄,不是愚叔信不过你大哥。”司马昌蹙紧了眉头,仍是微微摇头,“我府衙中的差卒都是老兵痞子,你们又是文士儒生,哪里镇抚得住哟?”   “原来叔父大人担忧的是这个啊。”司马朗听了,不禁淡淡一笑,“对您府衙中的差卒,对孝敬里的坞丁,贤侄自能请到高人协助严加训练督导,自然亦能镇抚得住。”   “高人?我们河内郡哪里有这样的高人?”司马昌诧异地问道。   司马朗淡淡一笑,转身向门外长呼一声:“牛大伯,请上来罢!”   在堂上诸位宾客惊诧的目光中,一位头戴绿帻、身穿葛袍的红脸老者健步如飞昂然直入,正是司马府老宅的管家——牛德。   只见他在司马朗的示意之下,走到司马朗兄弟俩刚才所坐的酒几前,面色凛然,立掌如刀,呼地一下向着那桌角一劈而下!   嚓的一声脆响,那花梨木制成的酒几一角,竟被他这一掌像切豆腐般劈下了一块,切痕整齐得如同利斧所斫!   司马昌、司马荣、张汪等人见了,立时惊得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他们才嗫嚅言道:“原来牛大爷竟是这等深藏不露的高人……那护乡坞有您这身手来撑持,自然是好办得很咯。” 第一卷 第02章 回乡招兵屯粮,蓄养死士 第011节 粮草   酒宴散去,司马昌、司马荣等亲戚长辈先后告辞离府。张汪故意挨到末后,假欲先打发张春华和衙役下去收拾行囊,待见到司马朗、司马懿含笑走到近前,才仿佛不胜酒力地从席位上坐直了身子,含糊着嗓音装作不好意思地对他俩说道:“哎呀!两位贤侄!你们从京都带回来的美酒真是甘甜清冽,令人回味无穷呐,愚叔都快被你们敬醉了。”   “张大叔喜欢喝这酒吗?”司马懿很热情地笑道,“等一会儿小侄吩咐牛管家给您的犊车里装几坛带回去,咦,春华妹妹哪里去了?”   “呵呵呵……仲达贤侄对我们总是这么热情大方啊!不愧是在洛阳太学的金华殿求过学问过道的儒门俊杰,整个河内郡里像你这样有志、有德、有能的少年,实在是少之又少啊!”张汪捋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他,神情显得异常亲切。   “哪里,哪里,”司马懿急忙欠身谦逊地答道,“张大叔谬赞了!小侄才疏学浅,不敢当啊!待得此番协助大哥安顿好府中事务之后,小侄还要出门到陆浑山灵龙谷紫渊学苑拜师求学呢。”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你还要出门拜师求学?”张汪愕然。   “张大叔,不怕您笑话小侄愚顽无知——依小侄看来,如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正是仁人志士忧国忘家奋励有为之时。”司马懿面色一正,肃然言道,“小侄自幼身受圣贤之教,不敢忘了济世安民之志,亦不敢蜗居自保、无所事事,只望可以出外广加游历,结交问道于高贤异士,博采众长,砥砺器识,为天下苍生稍尽济溺拯困之责!”   “好志气!好志气!好男儿该当如你所言:胸怀大志、心系天下,念念自拔于凡庸,不为一隅所困,不为陋识所囿。”张汪听了,不由得为之抚掌大笑,“仲达贤侄身处乱世纷扰之中而怀此远见卓识,日后必然学业大成、建下不世奇功。”   说到这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话题一岔,道:“对了!你刚才不是问春华哪儿去了吗?她大概是到前院帮愚叔收拾行装去了吧。我这个女儿呐,最是善解人意,也最是勤敏朴实的了。”   “张大叔说得不错。”司马懿微微含笑点头,“春华妹妹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   他俩正谈着,却见站在一旁的司马朗忽然插话进来,神情显得十分认真地向张汪说道:“张大叔,侄儿打扰了,且请您借一步说话。”   张汪被司马朗突然打断了自己与司马懿的交谈,隐隐有些不快。但他涵养颇佳,一瞬间便稳住了心境,马上笑容尽绽,随着司马朗走到堂角立定,才装作有些随意地问道:“伯达贤侄莫客气,你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张大叔……侄儿斗胆请问:如今粟邑县里的粮仓还存有多少石粮食?”由于厅堂外夜色已深,室内的光线也有点儿暗淡,而站在墙角的司马朗盯着张汪的两眼却是灼灼闪光,亮得有些异常。他知道张汪治下的粟邑县是河内郡中首屈一指的产粮大县,存粮之丰必是其他各县难以匹敌的。但是,粟邑县仓里究竟藏有粮食多少,他却并不清楚。   “伯达贤侄问这个干什么?”张汪双眉一动,心底暗暗生出了几分警觉,脸上依然不露声色,淡然而道,“莫非伯达贤侄想要出钱购买我粟邑县仓里的那些官粮?”   “实不相瞒,侄儿心中正有此意。”司马朗点了点头,正色而言,“侄儿眼下正准备组建护乡坞,急需购买粮食以备不测,自然是希望所获之粮多多益善——此事还请张大叔成全。”   张汪一边暗暗思忖着,一边斜眼睨视了他片刻,口中却沉沉答道:“我粟邑县仓里的官粮倒是存储着一些。可是朝廷有律令:严禁各县仓中官粮私卖,非赈灾济民而不得开仓动用……不是愚叔不肯成全伯达贤侄,实在是兹事体大,触及大汉律法——愚叔不敢妄动呀!”   “唉!张大叔何必这么胶柱鼓瑟呢?如今天下大乱、朝纲不振,天子百官尚在蒙尘辗转之中……往实了说,便是这河内郡的太守王匡也逗留在虎牢关迟迟不归。您乘着这个时候将那县仓里的粮食悄悄卖予小侄,谁会来追究于您?”司马朗压低了声音,凑到张汪耳畔娓娓言道,“就算将来上司问起您来——您便对外声称那县仓里的粮食或是被流寇散卒劫了,或是发放给流民用以赈灾了,或是在战乱中被不明匪人一把火给烧了。朝廷里有家父在上边为您撑腰,您又有何惧?”   “还有,我叔父司马昌方才已应允将温县仓里的粮食,明日一早便着人转移运送到这孝敬里存放……以他的胆怯优柔,尚且敢于放手去做此事,张大叔您是何等的明智通达,岂会落于他后?”   张汪听了司马朗这一席话,才看清了这个一副谦谦君子相的司马朗那一直深藏不露的另一张面孔。这司马朗兄弟一到温县,又是借着组建护乡坞的名义招兵买马,又是四面撒网到处购粮备械,看来他们一家胸中所谋必大,实是异乎寻常啊!他微眯着双眼,拿手捻着颔下的胡须,默默盘算了半晌,才朝司马朗缓缓开口说道:“伯达贤侄既是如此言语,愚叔也便倾心相诉。其实无论目前冒任何危险,愚叔把这粟邑县官仓里的存粮都拱手赠予你们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将来万一有什么不测之变,愚叔与你春华妹妹却当去往何处安身立命呢?”   司马朗立刻明白了他心里的种种顾虑,急忙面容一肃,向张汪长揖一礼,恭恭然说道:“张大叔能有这般雪中送炭、慷慨相助之心,我司马家上下必会永志不忘!您和春华妹妹将来的一切幸福安乐,都由我司马伯达在此一肩担下!——日后,您有用得着我司马家之处,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汪听罢,心中暗想:你这个司马伯达,我和春华将来的一切幸福安乐要你来什么“一肩担下”?哼!看来你也终是有些恍惚,实在不如你那老父司马防啊!他若在此,必会明白老夫这话中之意的!他念及此处,微微侧头瞥了一下正在厅堂另一边垂袖恭候着的司马懿,心念一定,然后转脸目光灼然地正视着司马朗,正色说道:“很好!伯达贤侄,你们司马家切要记得今日之誓:今日我粟邑张家不遗余力地支持你温县司马家,甘冒违律乱法、破家灭门之奇险——日后,你们司马家定要不负我等今日鼎力相助之心才是!”   “我司马家绝不会有负张大叔一家今日鼎力相助之恩的。”司马朗一听,亦是满脸一片肃然,躬身谢道,“皇天在上,昭昭可鉴:在下司马伯达定不食言。”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暗想:日后倘若真有什么意外之变,这张汪一家将来又有什么难以安抚的?大不了便是用锦衣玉食把张汪供养起来,然后再为张春华觅得一户豪门士族的贵公子,极尽隆重盛美之礼仪地嫁出去便是了…… 第一卷 第03章 从名师,学帝王之术 第012节 一代鸿儒   灵龙谷位于豫州陆浑县南端的山林丛中,曾是当年光武大帝刘秀的屯兵驻营之所。   踏过谷口的索桥,顺着栈道曲转行入,迎面而来的便是两边绿云蔽日的绵绵山峦,谷间一道河流奔涌而过,一条条鱼儿被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如箭矢般横冲直撞,让人目不暇接。   沿着弯弯曲曲的栈道,越往里边走去,便越发感觉到这谷中的清幽静谧。司马懿怀着激动不已的心情,遥遥地望着远方谷底那掩映在浓浓碧荫之间的那一片屋檐庐角,不由得两眼放光、喜上眉梢,脚下立刻加快了步伐,飞一般疾奔过去。   “哎哎哎!二公子……您慢着点儿……”他身后的书童肩上挑着行李,背上负着书笈,也连忙赶了上来,“您着什么急啊?反正已经到了谷里,早一刻和晚一刻也没多大的区别呀。”   这书童是牛德的小儿子、牛恒的弟弟牛金,比司马懿小两岁。虽然他看起来眉清目秀、文文弱弱的,实际上他却是一个武艺超群的高手——那百十余斤的行李架挑在他肩上,便如搁了一片鹅羽般轻松。一天到晚走上个数十里路也没见他喘气、流汗、歇息过,还跟着司马懿忙前忙后,有说有笑的,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你不懂,你不懂的。”司马懿头也不回,仍是快步如飞地朝着紫渊学苑奔去,口里自顾自地说道,“孔子有云:‘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玄通子老师乃是萃集天下百善万德于一身的鸿儒大贤,本公子岂能不急于投拜他门下?”   牛金在他身后听了,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埋头挑着行李、负着书笈,不紧不慢地紧随其后。   大约两盏茶工夫之后,司马懿奔到了紫渊学苑的大门口处。却见那院门前的台阶之下,早已跪了两个儒生打扮的青年。看到司马懿奔近,那跪在左边的文秀青年,好像猜出了他也是前来紫渊学苑拜师求学的书生,便抬头向他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指了一指自己的左侧,示意他也跪下来等候。   司马懿见状会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扑通一声便跪到了那文秀青年的左手边,同时低声问道:“玄通子老师在里面吗?”   “玄通子老师好像正在里面给门人弟子授课呐。”那文秀青年侧头向他轻声答道,“等他授完了这一堂课,大概便会出来见我们了。在下乃是颍川郡儒生胡昭,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颍川胡氏?原来你是颍川胡氏中人啊,久闻颍川胡氏乃书香门第、诗礼世家,在下幸会幸会。”司马懿一听,微惊之余立时满面含笑,连忙作礼而道,“在下乃是河内郡儒生司马懿。对了,请问那一位兄台是何方贤士?”   胡昭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右手边跪候着的那位玄衫青年,便低声答道:“司马君,在下亦是久仰了。这位兄台是来自益州的周宣,和你我一样,自然也都是来玄通子老师门下拜师求道的。”   听到他俩的窃窃私语,那名叫周宣的玄衫青年方才从地下直起了上身,转过头来,向司马懿脸上望了一眼。一见之下,他面色陡变,显得惊讶异常,竟拿眼紧紧地盯着司马懿的面容,目光许久也不移分毫。   司马懿被他盯得颇有些不自在,又不好多说什么,便向他还以微笑致意。那周宣这时才似回过神来,双手一撑,竟自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到司马懿面前,又将他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双掌啪地一拍,呵呵笑道:“这位司马公子生得好面相:头角峥嵘、云眉星眸、气宇雄浑,日后必是出将入相、匡时济世的俊伟之才!”   见到他蓦然跳到面前讲了这些疯疯癫癫的话,司马懿心头不禁吓得暗暗一跳,脸上却是波澜不现,只是迅速地往后一退。那牛金已是放下了行李架,一步迈了过来,倏地便半掩半护在了他身前,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周宣。   周宣被牛金猝然横跨过来一挡,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他目光一掠,又在牛金面目之间扫视一番,咦了一声,啧啧惊道:“你这书童亦是生得骨格英朗不凡,将来定为麾率千军万骑的猛将无疑!”   “二公子,看来这书生有几分失心疯,”牛金一边充满戒意地紧盯着他,一边急忙向司马懿提醒道,“您要多加小心——被他扑上来咬伤了可不好。”   “你……你这小子嘴里胡说什么呐?”周宣一听,不禁气得七窍生烟,愤然说道,“对你二人的判语,乃是周某根据相书图簿切实研断而来的……你可不要诬蔑周某的家学渊源!嘿,《百貌心鉴》这书你看过没有?《性命通会》这书你看过没有?若不是你二人生得奇貌不凡,周某才懒得拿正眼瞧你二人一番呢。”   胡昭也急忙仰起了身向司马懿解释道:“这位周兄乃是益州占卜世家之后,据他刚才自言:他的先祖周鉴曾经师从占卜大师京房,担任过太史令之官,司马兄与这位小哥儿不必疑惧。”   司马懿这才明白过来,急忙喝退牛金,起身向周宣施礼谢道:“在下与小仆不知周兄数术高妙,适才失礼了,还请原谅。只是周兄刚才对在下的评判之语,却实是谬赞了,在下不敢当啊!”   “呵呵呵,依周某之见,你的相格极具奇特卓异之处。”周宣却是不肯罢休,又来抓他的左手,自顾自地说道,“周某一看之下便如一位鉴琴师见到了一具纹质极佳的珍品瑶琴一般,若不让我细细地鉴赏个透彻,心里始终是放不下……来,来,来,把你的左掌伸出来让周某再瞧一瞧。”   司马懿一听,慌得连称不敢,也不伸出掌去,只是推辞不已。   正在他俩拉拉扯扯之际,突然听得身后紫渊学苑的大门吱呀呀缓缓开了——一瞬间,正在一旁劝说的胡昭已是神色一敛,双膝跪地。不消说,应该是玄通子先生开门出来了。   周宣见胡昭这般举动,急忙放开司马懿,匆匆跑回原位跪了下来。   司马懿也整了一整衣冠,正欲倒身跪时,蓦地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青衣童子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肃然望着他们,冷冷说道:“亏了尔等还是儒生文士——今日前来拜师求学,竟也在学苑门外全无礼仪,推推拉拉、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司马懿等人不禁涨红了脸,面现惭色,纷纷急忙跪叩于地,一齐恭声应道:“小生等知错了。”   青衣童子见他们持礼甚谦,这才换了表情,抿嘴一笑,朗声宣道:“师尊有请三位公子移步到堂上一见。”   紫渊学苑的明道堂里窗明几净,亮亮阔阔的,足以容下三四百人之众。堂上立着二十四根柏木圆柱,散布在河洛图籍中所绘的玄都二十四诸天方位之上,高高地撑起了屋顶,显得巍峨壮观、气魄宏大。   司马懿等人随着那青衣童子走进堂门,缓步往后堂行去,一路上见到一根根柏木圆柱上面都清清晰晰地铭刻着一行行典籍箴言:有《大学》里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有《礼记》里的“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有《易经》里的“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有《孟子》里的“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有《荀子》里的“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智明而行无过矣”;有《管子》里的“畜之以道,则民和;养之以德,则民合”……   他们一边浏览着这些堂柱上精深隽永的铭训箴言,一边慢慢走近了后堂,见到当中一张宽大的乌木案几上面摞满了诸子百家的典籍。乌木案几后边,是一座斑竹方榻。而方榻之上,却空无一人。   看到司马懿等人疑惑的表情,那青衣童子连忙解释道:“请诸位公子稍候,师尊大概是到后院精舍更衣休息了,片刻之后便会过来。”   司马懿等人这时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便都恭恭敬敬跪坐到乌木案几左侧下首的榻席上等了起来。   在等候的过程当中,司马懿不禁将目光投向了那斑竹方榻靠着的霜雪纱檀香木架屏风之上。凝神看去,见得那上面用浓墨写着两段铭言,右边的是《论语》里曾子所讲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左边的是《管子》里的“利莫大于世治,害莫大于世乱。三皇五帝所以成功立名、显于后世者,以其能为天下致利除害也。事行不必同,所务一也。”   “这位先生的书法当真是精妙卓绝啊!”他身旁跽坐着的胡昭也抬头往那屏风上一看,亦是禁不住失声赞叹起来。司马懿刚才只顾瞧那字句内容去了,听得胡昭这么一说,对那笔迹仰视之下只能啧啧称奇:屏风上面那些铭言一笔一画写得刚正遒劲,字字相连、气脉流转,点若陨星飞来,横如飞虹当空,钩如青峰映月,竖似一臂擎天,撇似蟠龙入海,捺似马驰平原,起承转合潇洒灵动、夭矫飘逸。他微微而笑,向胡昭点头应和道:“胡兄所言甚是,真乃绝妙好字、千古罕见!不过,这字虽写得不错,但终不及这屏风上两段铭言选得好!”   他面色一凝,静静地正视着屏风上那两段铭言,仿佛是对胡昭,又仿佛是对自己,深深地慨然叹道:“从玄通子先生将这两段铭言书于屏风之上自示其志来看,他堪称吾等传道、授业、解惑之不朽良师也!能以这等圣贤为师,吾等三生有幸!”   “唔,司马君讲得很对,周某亦是深有同感。”坐在席位首端的周宣听得他这番言语,也拿眼瞧着那屏风上面的铭言文字,连连点头,“依周某看来,玄通子先生的字写得堂堂正正、恢恢宏宏,深具一代宗师的浩瀚气象,实属可遇而不可求的良师!”   这时,却见那青衣童子面含微笑,款步上前说道:“诸位公子,师尊常言:‘不贵尺之璧,而贵寸之阴。’你们若是略嫌久候,尽管可以先行拿几本书籍边阅边等——那茶几上面什么书都有;你们各自想好了挑选哪本书来阅,便一一告诉在下帮你们取来罢。”   司马懿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静默片顷之后,只见周宣首先按捺不住,从席位上挺起身来,脱口说道:“这位小哥儿,你……你便取一本《易经》给周某罢……”   “哦……好的。我记得了,你要阅《易经》。”青衣童子点了点头,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胡昭。胡昭略一沉吟,淡淡地答道:“有劳这位小哥儿帮在下取一本《论语》吧!”   坐在末席的司马懿听到他俩都已经开口了,上身亦是一挺,正欲向那青衣童子发话取书,无意间目光一掠,瞥到后堂侧门口处隐隐似有一个魁梧身影静静而立。他顿时心念一动,暗暗思忖片刻,凝住了心神,却是抬头注视着那屏风上面的铭言,悠悠然含笑不语。   “这位公子,您想好了取什么书吗?”青衣童子向司马懿这边趋近一步,问了过来。   “唔……小生所要的那本书,只怕是那案几上群书之中难以寻觅的。”司马懿一边淡然说着,一边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袍袖,将身子略略朝后一仰,双目正视着那青衣童子,同时脸上笑意渐浓。   “这位公子说笑了!我家师尊至今已搜集了古今朝野三教九流的经书典籍三万八千余册,”青衣童子仿佛听到这世间一个最大的笑话一般,掩口扑哧一笑,马上又敛容而道,“在他的案头之上,岂会有这天下找不到的书?只怕那皇宫的书库里也没他收藏得多——你休要妄下断语,且将那书名告诉在下罢。”   “好吧!那就有劳这位小哥儿费心了。小生所要之书,便是一本能够真正教会小生,如何遵照这屏风上所言‘为天下致利除害’的书。”司马懿缓缓而道,笑容里却大有深意,“这里可有这样一本书?”   “一本能够真正教会公子如何‘为天下致利除害’的书?”青衣童子听了,不禁一愕,微微蹙眉,也向那屏风上面的铭言瞧了几眼,又看了看那张乌木书案,才转头朝司马懿迟疑着答道,“是《荀子》吗?是《黄石公三略》吗?还是《太公兵法》?它们可都是能教会公子您如何‘为天下致利除害’的书啊!”   “不错。依小生之见,它们的确都是这样的书,”司马懿深深然含笑答道,“但它们又都不是这样的书。”   “这……这……”青衣童子顿时怔住了,不知此刻该如何应答才好。那边周宣听了司马懿这些话,早已按捺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你这小老弟真是个老实人!你没听出来,这个司马君是拿那些玄玄虚虚、弯弯绕绕的话儿逗你玩儿呐!你可别被他的话给套傻了。”   青衣童子闻言,脸上倏地一红,便欲开口质问起司马懿来。却见司马懿听罢周宣那话,也不辩解什么,只是微微摇头笑而不语。只有胡昭在一旁若有所思,目光里带着一些诧异地看向司马懿,欲言又止。   “他所要的这本书确实有的——但也实系难找……”后堂侧门口处一直静静立着的那个魁梧身影终于开口了,同时缓步走了进来,他的声音沉凝而又清朗,“尔等有所不知,他实际上要的是一本无字之书。”   当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句话,司马懿那一直对着霜雪纱檀木架屏风的面庞上随即泛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慢慢转过了身,循声望去:一位身披鹤氅、头戴峨冠的清瘦长者,右手执着一枝羊脂玉柄银丝麈尾拂尘,正淡淡含笑徐徐而近。他面若苍松,容色古朴,五绺长髯飘扬脑后,举止顾盼之际竟有一派雍容典雅、清淳宁和之气浩然四溢,令人不敢正视。   “师尊!”青衣童子回头一看,不禁面容一敛,恭敬之极地俯身让到了一边去,垂手低眉,肃静而立。   此刻,无须旁人介绍,司马懿等三人亦已猜出他是何人了。司马懿假装稍一发愣,待看到胡昭、周宣二人倒头就拜之时,他才似醒悟过来一般,急忙伏下身去,恭然道:“小生在明道堂上轻发妄言,还请先生恕罪。”   “哪里!哪里!这位公子的志气好大啊!”玄通子慢慢坐回到斑竹方榻之上,深深地凝望着司马懿,目光里犹如两泓古潭泛起了层层轻波,“可惜……如何在乱世之中‘为天下致利除害’——这本无字之书,只怕本座自己腹中也没有几页,又谈何传授于你?根据本座自己的体悟而言,这样的奇书是要靠你自己用整整的一生去‘学而时习之’的,你若想借着一时一师便能学成,这样的事儿,也许只有孔子那样‘生而知之’的旷世圣贤才行罢。”   “先生,请闻小生一抒衷肠:今日小生见到您时,已然真正懂得您便是这部无字之书的扉页和目录。”司马懿神情激动异常地跪伏在席位上,屏着声气谦恭之极地说道,“先生您若能收纳小生入门,对小生来说是恩同再造,小生不胜感激。”   胡昭、周宣一见,也急忙一齐伏倒恳求道:“我等亦恳求先生收纳为徒,甘愿追随先生左右钻研儒道。”   这时,却见玄通子一语不答,双目微闭,左掌轻轻地拂着右手所持那枝羊脂玉柄拂尘上面的银丝麈尾,仿佛睡着一般坐在榻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左掌移了开去,右手的玉柄麈尾拂尘往身前轻轻一拂,向青衣童子吩咐道:“柯灵,你且去将后院里为师沏好的那三杯清茶端出来。”   青衣童子听罢,眼光倏然一闪,也不多问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垂手倒退到后堂侧门口处,转身出去了。   玄通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又闭上双眼端坐不动了。   司马懿等人亦不敢失礼,齐齐敛息屏气,伏在地板上恭候他发言。   半盏茶工夫过去了,但见柯灵双手托着一张赤漆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那木盘上面,放着三只鹅黄玉雕成的茶杯,杯中正冒着缕缕白气。   “柯灵,给这三位公子敬茶。”玄通子也不睁眼,左掌依然缓缓抚摸着那羊脂玉柄拂尘上的银丝麈尾,脸上毫无表情,口里淡淡地说道,“什么事儿都等到你们饮了这杯茶再谈吧!”   听得玄通子这般言语,司马懿等人不得已,只好各自接过了茶杯,握在手中,互相对视了一眼,方才啜饮起来。   司马懿微一俯头,见得自己杯中这茶浅碧晶莹,用鼻一嗅,温馨的茶气之中还渗着一缕淡郁的芳香。他本人亦是沏茶的行家里手,一见之下,便知此乃百年难遇的奇茶,就端起茶杯放到唇边细细品了一口,只觉满口芬芳、舒爽之极!   “好茶……”司马懿轻赞一声,抬起头来,看到胡昭二人和自己一样亦有同感。他们三人相顾一笑,各自又举杯轻呷了一口。   这一口茶入腹之后,司马懿初时感到清甜异常,正欲开口再次夸赞,没料到那甜味转瞬即逝,茶味猝然变得极其苦涩起来。他脸色微变,正自强忍,那周宣在一旁已是哇的一声边吐边叫,只道:“好苦!好苦!……”   他急忙转头一看,胡昭亦是挤眉弄眼的,一脸苦瓜似的难受样儿,虽然没有像周宣那么举止失态,但他端着茶杯却再也不肯往自己唇边多凑近一下!   司马懿自己也被苦得暗暗吐了一下舌头,抬眼又往上一望,这才见到,不知何时玄通子已睁开了双眼正抚须含笑看着他们!他心头顿时一亮:想来这杯先甜后苦的怪茶,必是他用来测试自己与胡昭、周宣三人的了!明白这一点后,司马懿默默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右手一举,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把那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竟比先前那一口更苦更涩!司马懿左手紧紧抓住袍角,极力忍着决不失声叫苦。那苦味愈来愈浓,浓到极致之后竟又变成一片辛辣!这一下,辣得司马懿张口吐舌,呼呼直喘!然而,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仍是皱眉苦忍,一声不吭,没有喊出一个“辣”字来!   玄通子侧过了头,似乎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脸上慢慢泛出了一丝赞赏之意。   随着玄通子脸上笑意渐渐趋浓,司马懿口中的辣味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清芬甘甜从舌齿间沁沁而生。慢慢的,那茶味愈发香甜诱人起来,让司马懿不禁为之舒眉展颜、心花怒放,几欲手舞足蹈!   坐在他身旁的胡昭和周宣见了,都禁不住面面相觑、暗暗惊诧,怎么也不明白他此刻为何竟会有这般古怪的反应——仿佛就似喝了甘甜美酒一般显出一丝醉态来!   可是,就在这心旌飘摇的一瞬间,司马懿深受家学熏陶浸润的修身养性之功终于发挥了效用:他心中虽是喜意盈盈、情潮澎湃,脸上却在略一恍惚之后便疾速变得静若止水、微澜不兴。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苦亦不挠、乐亦不惑……”终于,玄通子双眸一亮,缓缓开口了,满面尽是欣赏之色,“司马仲达,你这一份正心凝神的修为实在不俗啊!荀爽大人曾来信称赞你是‘昂昂千里之资,虽夷险难测、成败无定,而能守经达变,如山岳之不移,如江河之自适’——今日一见,果然是言下无虚!”   司马懿一听大惊:荀爽司空的荐书尚还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中未曾取出示人,却不料这玄通子已然一眼识穿了他的来历!他连忙毕恭毕敬地伏下身躯,肃然言道:“先生过誉了。小生面对这茶味中的大苦大甘,其实也难忍难耐,虽是未曾现诸形色,但已浮荡于内,全凭自己一股韧劲咬牙忍下,远远未及圣人所教‘从容中道,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境界……终是小生修为不纯所致。还望先生收于门下,倾心指教。”   那胡昭、周宣二人亦随着他一齐跪倒在席位上恳求不已。   玄通子沉默了片刻,面容一正,手中玉柄麈尾拂尘一挥,在自己鹤氅上面徐徐拂过,悠悠而道:“罢了,尔等且先平身。这杯茶是本师赠予尔等的入门登堂之礼物——各人慧根不同,自然各人的受益也不同,这也不必再去说它了。   “柯灵,你先带这三位公子到后院厢房里安顿休息……自明日清晨起,他们便到这明道堂上听课习业,座位都设在这前面第三排来罢。” 第一卷 第03章 从名师,学帝王之术 第013节 治大国若烹小鲜   朝阳的缕缕清晖从氤氲的晨雾中洒进了精舍的窗户,仿佛紫渊学苑墙外溪河里的脉脉流水,一直淌到了地板上、墙壁上、榻床上,把房间里的一切物饰洗涤得干干净净、明明亮亮。   紫檀木方几的旁边,玄通子坐在席上,手里执着司马懿呈上来的由荀爽亲笔书写的那封荐书,静静地凝眸仰望着窗外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眼眶里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朦胧的泪光。就在两个多月前,董卓被王允联合吕布刺杀而亡的那天,荀爽——这位博学多才、贤德过人的鸿儒高士也溘然病逝。其实在他临终之前,早已让人送了一封密函过来。司马懿呈上的这封荐书,则是玄通子又一次目睹他的亲笔遗迹了。触物生情,即便玄通子修为有道、心静如潭,亦不禁潸然泪下。   在先前的那封密函中,荀爽对玄通子情真意切地说道:当今汉室不安、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的纷争之势已显,为求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他已苦心寻觅到了两位旷世奇才。其中一位就是他的侄儿荀彧,德行高洁、谋略超凡,今年三十岁,在他的安排之下已经奔赴关东,去寻找贤明可辅之人以共济大业、肃清九州。另一位便是他的世交好友司马防之子、出身河内儒家世族的司马懿,虽然他年少历浅,但自幼刚毅果断、聪明好学,实乃“卓异之材、非凡之器”,倘若加以琢磨历练,日后必能成就一番掀天揭地之伟业。然而,荀爽自知年老体衰,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与时间来调教司马懿了,只得来函郑重嘱托玄通子代为锻造他了。荀爽还在遗函中诚挚地鼓励玄通子:唯有以他的高才伟量、博学硕德,方能令司马懿天资尽掘、脱颖而出,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罢这封遗函,又读起荀爽的那封荐书,玄通子忍不住热泪盈眶,深深感慨不已: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荀君也!我玄通子乃春秋名相管仲第二十八世嫡孙管宁,亦是博览群书、满腹经纶的绝世大贤,只因目睹前些年的党锢之狱愈演愈烈,自知君子之道穷矣,方才不得已潜心抑志、隐居深谷、化民于野。然而,他俯瞰四宇,见到天下苍生将要堕于水深火热之乱世,却又百般不忍、辗转难忘。自己如今欲亲自出山辅佐朝廷荡平诸逆,却是年寿已高、力不从心;自己意欲隐居山野独善其身,却是深愧平生所学,更无法做到对这一场乱世熟视无睹。眼下,昔日的同窗学友荀爽君将少年俊才司马懿推荐到自己门下,恰巧解了这个萦绕自己心间已久的难题!古语有云:“树人以继志,立人以补己。”自己若能悉心栽培教育出一位安邦济世之贤才,又何尝不是等同于自己亲手去安邦济世了一般?   说来也怪,在前天夜里,他碰巧做了一个异梦:梦见自己正在明道堂上阅经,蓦然间一头身生双翼的吊睛白额斑斓大虎呜的一声沉啸,从窗外飞跃而入,扑倒在自己面前跪伏不起!其实管宁一向都很少做梦,但前天夜里的这个异梦不由得让他惊疑万分。当年周文王姬昌飞熊入梦而逢姜尚,而今自己飞虎入梦又会遇到什么高人奇士呢?果然,第二天上午便有三位儒生前来拜师求学,而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被荀爽推崇备至的司马懿!司马懿昨日在明道堂上的表现虽有刻意为之的嫌疑,但他言行之间确也与荀爽君的推荐之词丝毫不差——“志大意坚、刚毅聪达”,不愧为难得的“卓异之材、非凡之器”!   一念及此,玄通子管宁缓缓舒展了眉头,轻轻放下了荀爽写来的那封荐书,拭去眼角的斑斑泪痕,起身踱到精舍照壁前悬挂着的管仲、孔子、孟子、荀子等一幅幅圣贤画像之前,伸出手去慢慢摩挲着,喃喃叹道:“吾道之亨、吾道之昌,又岂在门生弟子之众寡?得一二贤才以尽心育之,他日顺时而达,必能兼济天下、廓清王道,开创尧舜禹三代后第一盛世!唯求诸位圣贤在天之灵佑之助之,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司马懿、胡昭、周宣等早早便来到了明道堂,却见宽阔的大堂之上,黑压压地坐满了前来听讲的诸位门人弟子:有头发花白的垂垂老者,有年约十几的颀颀少年,有皮肤黝黑的农家汉子,也有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而且他们的身份亦是各个不同:有农有商,有官有士,有富有贫,有贵有贱,真正体现了儒家传道的宗旨——“有教无类”。   他们三人急忙挤到前堂第三排席位去看时,那座位早被先来的同学们占了。周宣双眉一拧,愤然便欲上前斥逐。司马懿和胡昭却不肯多生事端,将他劝阻下来,只道:“明天早上咱们早些儿上堂便是了!”然后寻到前堂墙角边就地坐下,尽量靠近管宁先生所坐的那斑竹方榻。   当的一响,前堂侧门门框上悬着的那只青铜云板忽然被人敲响,全场静了下来,那数百名弟子齐齐屏住了声息,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他们一个个挺直了上身,目光投向了前堂的侧门口处,恭候着师尊——玄通子管宁的到来。   在一片静默之中,只见管宁还是昨日那般一身飘然出尘的服饰打扮,双手拱袖,轻轻托着那枝玉柄麈尾拂尘,雍雍容容,缓缓行到乌木案几之后。柯灵疾步上前将他一搀,扶着他登上了斑竹方榻。   管宁坐定之后,手中玉柄麈尾拂尘一摆,向众位门徒说道:“尔等近日可有何事烦扰,且向为师一一道来,为师在此一一释疑解惑。”   司马懿一听,正自惊疑之际,却见一位五旬长者举手离席而起,伏在地上禀道:“师尊,老夫乃是灵龙谷顶方斗村的长老邱宏,特有一事请师尊主持裁断:我方斗村位于山谷之巅,全村仅有一口水井。大家每日早晨汲水取用,近日因井水供不应求,不少村民因争水而殴斗,邱某苦心调解多次,总是无法解决——且请师尊指点化解。”   他话音方落,周围那些方斗村里来的村民弟子们也纷纷七嘴八舌地说道:“哎呀!邱长老所言甚是——邻居们为争水而翻脸打架的事儿太多了……”   “是啊是啊!小徒昨天去那井里汲水之时,看到有一帮伙计早拿了棍棒锄锹围在那里了,吓得小徒丢了水桶就跑,一直等到三更时分才敢摸黑前去汲水。”   管宁也不言声,就那么端坐在斑竹方榻之上静静地听他们把话讲完,才又将玉柄麈尾拂尘往外一扬,缓缓睁开眼来,淡淡说道:“这样吧!我这紫渊学苑之中,年纪为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男徒们,今日下午各自带上自家的扁担、水桶,从这灵龙谷底的鱼箭河中挑水给他们方斗村村民去用罢!大家意下如何?”   他话刚说完,堂上已是一片答允之声。那邱宏和方斗村来的学徒们却个个面露惭色,伏地而道:“小徒等在乡里教化无方,劳扰了师尊和各位同学的清修,耽误了大家的工夫,真是罪过、罪过!师尊,不敢有劳您和诸位同学——您且授予小徒等一剂教民之方便可!”   “同学们今天下午帮你们挑水到方斗村里去,暂时周济一下那些老弱病残、汲水乏力的村民,这也是应该的。而这一剂教民之方,为师自然也会给你们带回去施行的。”管宁依然是一脸的恬淡,娓娓而言,“你们且招来方斗村所有村民,当众立下一个村规民约来,公开约定:方斗村里那口水井,通常只能由家中有老弱病残的和操办婚嫁、祭祀、聚会等各类临时应急之事的村民使用。而村里凡属体健有力者,须到谷底的鱼箭河汲水。先贤卓茂太傅曾言:‘凡人所以群居不乱而异于禽兽者,皆因人心之际存有仁爱礼义之本,故能相互敬事也。’你们方斗村中,自今而后,从邱宏君和各位同学做起,大家平日相敬相让、互通有无,则喧嚣争扰之事又从何而生?纵有悖乱逞强之徒,你们尽可依村规民约而痛加严绳,一番警戒之下他们定不敢再犯。”   邱宏听罢,顿时恍然大悟,与方斗村里来的同学们一齐伏首叩地,连连称道:“师尊所言,令小徒等茅塞顿开!我们回村之后,必如师尊所教,切实而行!”   管宁处理了这方斗村民众争水之事,坐在榻上静静调息片刻,又问堂上诸徒道:“诸君还有何难处之事?且一一道来。”   这时,却见一位青年弟子举手离席伏地禀道:“师尊!小徒向您呈报一件事情:前几日小徒与同学刘寅君一道出行,刘寅君在路边拾到一袋铜铢,于是在原地一直守了近三个时辰,终于等到失者沿途找来,便将那袋铜铢悉数交还了那失者。那位失者从袋中取出数串铜铢相谢,刘寅君硬是分文未取,径自与小徒告辞脱身而去。小徒以为刘寅君拾金不昧,今日特来告知师尊,请师尊予以褒扬!”   “唔?刘寅君竟有这等善行?为师甚是欣慰啊!”管宁双眉一展,满面喜色,“刘寅君且出列前来,为师有话与你当面宣讲。”   却见柯灵从旁趋近一步,低声禀道:“启禀师尊:刘寅君昨日因其母患了急症,已请假在家照顾其母,所以今日不曾前来入学听课。”   管宁听了,脸色一凝,立刻沉静下来。过了片刻,他才悠悠说道:“刘寅君素来家境贫窘而守义不移,实在难得。柯灵,你下课之后且带上二十斤肉脯、十二石白米和八串铜铢,代为师前去他家问候致意,并向他转达为师对他拾金不昧之义举的褒扬。”   “好的。徒儿记下了。”柯灵微一欠身,朗声答道。   “诸君还有什么事吗?”管宁复又转身望着案前众徒,款款问道。   “小、小、小徒还有一事。”只见席间一个衣着光鲜、商贾打扮的胖学徒涨红着脸举手站起来禀道,“小、小、小徒禀告:近来世风日下、人心浇薄,真是不成体统。小徒府中圈栏里饲养的牛,这半个月来竟已被窃贼乘夜偷走了两三头……还请师尊授予小徒一剂护牛之方。”   管宁闻言,抬眼瞅了瞅这胖学徒一副脑满肠肥、鼻孔朝天的模样,在心底里暗暗一叹,沉吟片刻说道:“别人偷窃你府中的牛,固然是大大不对的。既然你向为师请教护牛之方,为师也就坦白相告,你若想保住自家圈中的牛群,唯有藏牛于民,此外别无他法。”   “藏牛于民?”胖学徒愕然问道。   “对!”管宁双目直视着他,肃然说道,“你一家几口人哪里照管得过来那么多牛?如今正是耕作用牛之际,你且将自家府中多余的牛犊分借给周邻的乡亲和村民使用……为师保证你的牛不但不会被谁偷走,而且一定会被乡亲们照管得好好的。”   “哎呀!师尊的这个主意还蛮有道理的!”那胖学徒用手挠了挠自己的后颈窝,嗫嚅地说道,“只是……只是咱家平日里将那些牛借给乡邻们,都是要收些铜铢做租金的……”   “你这徒儿,眼下这时节,你是把牛借出去请人家帮你看护着,”管宁双眉一扬,仍是一本正经地对他讲道,“你还好意思再收人家的租金吗?”   他此话一出,明道堂上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之声。那胖学徒也面色大窘,东一瞧西一望,傻呵呵地干笑了一阵儿,讪讪地坐了下去。   看过了、听过了、笑过了之后,坐在前堂墙角边的周宣拿手揉着自己刚才笑得发痛的小腹,直起身来对旁边的司马懿二人一边笑一边喘气道:“哈哈哈……这位先生可真逗!这些子鸡毛蒜皮、冗杂琐屑的小事儿他也管得好似津津有味的,他逗这个胖子可真是逗得让人发笑啊。”   听了周宣的话,司马懿脸上却似毫无表情,无诧无笑,也不接话,只是淡淡地向坐在自己身边的胡昭瞅了一眼。胡昭接了他的眼神之后,亦是笑容一敛,侧过头来,向司马懿低声言道:“仲达君,《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依胡某所见,玄通子先生身居草野而能教化大行,实乃于琐琐细务之中展露出经天纬地之大才——当真是令人‘心向往之,恨不能至’啊!”   闻得此言,司马懿才微微含笑转头,向胡昭略一对视颔首而罢。   这时,堂上已是恢复了安静——玄通子管宁先生终于正式开始讲课了:“……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措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周宣听了,又是禁不住微微摇头慨叹:“唉……想不到这位被世人称为德艺渊深的玄通子先生,竟也和那些泛泛之辈的塾师一般,只会宣讲这等的老生常谈!真是让周某甚为失望。”   而司马懿和胡昭坐在一旁,并不多言,只是默默倾听。   不知不觉之中,管宁先生这个上午的讲经授课结束了。随着当的一声青铜云板被敲响,众弟子们纷纷起身离去。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在回家用过午餐之后,便要在中午未时由邱宏带领着去帮方斗村村民们挑水解困。其余的学徒则各自回家,各自干各自的事儿去了。一时之间,偌大的“明道堂”便迅速空了下来。 第一卷 第03章 从名师,学帝王之术 第014节 读《史记》,观天下   管宁将手中玉柄麈尾拂尘放在坐榻的一侧,从乌木案几上拿起杯盏,呷了一口清茶,润了润自己的喉咙。他目光往堂下一扫,却忽地定住了:司马懿、胡昭、周宣三人竟还一直跪坐在墙角处,未曾离去。   他缓缓放下茶盏,静思片刻,然后伸手拿过玉柄麈尾拂尘,向他们三人远远一招。司马懿等三人急忙起身奔到他的方榻之前跪下。   管宁深深地看着他们,慢声说道:“自今而后,你们三人不必像其他弟子一般每天上午非得到这明道堂上听为师讲课。你们可以在紫渊学苑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自行修习。”   说着,他从大袖之中取出了一本绢册,对周宣说道:“周宣,这是为师亲笔撰注的《易经》,上面批注着为师关于天人象数的一些心得体悟——你且拿去好好研读,有何不懂、不通之处随时可来询问。”   周宣脸上起先并无特别的喜色,有些懒懒地伸手接过了那本《易经》,放在膝上随手翻了几页,略一扫视,蓦地全身一震,两眼倏然放光,啧啧叹道:“好精妙的点评!好精妙的注解!好精妙的剖析……”已是忙不迭地埋头翻看起来!   管宁也不理会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论语》,对胡昭说道:“胡昭,这是为师亲笔撰注的《论语》,上面也记着为师关于修身养性之道的一些心得体悟——你也拿去自行研习,有甚不懂、不通之处且来询问为师。”   胡昭大喜,接过那书,向管宁叩谢不已。   最后,管宁转头看着司马懿,微一沉吟,递过来一本《史记》,淡然说道:“司马懿,这本《史记》你且拿去细细研读罢。”   司马懿闻言,心头不禁一阵狂震,欣喜万分地谢过管宁,双手接过那本《史记》,急忙放在身前便翻了开来,却不由得怔住了:他一连翻了十余页,那《史记》的字里行间、书角幅边均是一片空白,管宁先生竟是未批一字、未注一句!   他仰起脸来,满面惊讶地看着管宁,目光里尽是疑惑。   “欲求己之明智,莫过于精研古今之变;欲求精研古今之变,莫过于熟读史籍。而读史之法,别无他途,唯有‘设身处地、易境而入’八字。”管宁接下了他那两道惊诧的目光,毫不回避,侃侃而道,“你每阅一处,便可潜心沉思,设想自己处于书中那些帝王将相们当时的境地,你当如何周旋应付于其间?他们其时的应对之方有何胜过自己之处?又有何不如自己之处?要左顾右盼、前思后想,直到寻觅出彼人、彼时、彼境、彼事所需的最佳之策方才罢休,到了那时,你且来与为师交流。”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沉默片刻,忽然轻轻问道:“请问老师:小徒可以将自己设想为这书中的任何人吗?而且,小徒是否可以将自己设想成的任何人的任何计谋,都拿来请您指教?”   “可以,完全可以。你可以将自己设想为《史记》中的任何人,”管宁双眸深处亮光一闪,静静地盯了他片刻,慢慢答道,“你也可以根据书中彼时、彼事、彼境而设想出任何谋略。”   司马懿深深地伏下身去,没有再多问了。此刻,他已深深地懂得了管宁这话的含意。依照管宁的启发,读《史记》时既然可以把自己设想成任何人,且不说萧何、张良、韩信等贤相良将,便是秦始皇嬴政、汉高祖刘邦那也是可以大胆地去设想和代入的了。   自从采取了管宁所言的与古人“设身处地、易境而入”的阅史方法后,司马懿感觉自己心头豁然一亮,以前对史书中许多未懂未通之处也都渐渐想得明白了。   他将这个阅读方法延展开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在现实生活中也运用了这种与别人“设身处地、易境而入”的推测方式,真正做到了在计谋设置之上“我可以此制人,即思人亦可以此制我,而预设一防;我可以此防人之制,人即可以此防我之制,而增设一破人之防;我破彼防,彼破我防,又应增设一破彼之破;彼既能破,复设一破乎其所破之破,所破之破既破,而又能固我所破、以塞彼破而伸我破,终究不为其所破。递法以生,踵事而进,深密难测”。这样一来,他便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自己在头脑中劈成数个分身,站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不同的立场来对同一个问题进行深思熟虑、反复权衡。通常来讲,他如此这般地思考之后,最后所想出来的对策都已是相当周全、相当深刻、相当成熟了。   同时,在与管宁的请教、交流当中,他更是感到了师尊脑中思维的开阔、深邃、凝练与精妙。管宁的每一次指点,都让他感到茅塞顿开,总能让他得到新颖而丰硕的收获。管宁也为司马懿表现出来的“能放能收、能博能专、知微知彰、知刚知柔”的思维方式所折服,于是便渐渐引导他转到对眼前天下大势的剖析与研究中来。   这一日下午,管宁在明道堂的乌木案几之上铺开了一张大汉州郡要塞地形图,用一柄玉尺指着那图,对司马懿缓缓道:“当今天下,已然一分为十:北有袁绍占据冀州、青州以及公孙瓒坐拥幽州;东南有袁术占据淮南以及孙坚之子孙策、孙权兄弟兴于江南;正南有宗室刘表占有荆州;西南有宗室刘焉、刘璋父子据有汉中、益州;正西有马腾、韩遂割据雍凉二州;东面则有曹操握有兖州、吕布执有徐州;中原地带,则又是包括你河内司马家族、颍川荀门、汝南许氏在内的豫州各大世家组成护乡坞中立自守……唯有当今天子尚被董卓余党李傕、郭汜挟持于关中,孤立飘摇。天下局势既是这般扑朔迷离、乱象纷呈,依你之见,当如何理出一个头绪来?”   司马懿也不像普通门生那样虚饰伪辞,径自上前向那张地图俯视许久,方才慢慢抬起头来,正视着管宁,略一沉吟,开口说道:“师父,依弟子看来,放眼四海,这十股势力如今在神州大地纷缠互噬、跃跃而动,不过皆是在苦苦力争一个‘强’字罢了!单单就这个‘强’字而言,目前朔方袁绍一派所拥有的势力自然是最强的,实为天下群雄之首。但是,仅凭一个‘强’字,袁氏便想独揽天下、妄行异志,只怕终究未必能成……”   “哦?何以见得?”管宁一听,面色不禁微微一动。   “师父曾经教诲过,这天下至强至威者,并非一味依恃兵精地广,乃在于天下人心之向背。如今天下纷扰、群雄乱斗,四方百姓早已厌倦战乱之苦,只盼着汉室能够抚平诸侯、重归安宁……”司马懿静静地盯着那幅州郡要塞地形图,仿佛从这幅图上看到无数的士民在鲜血与战火中挣扎哀号,看到繁华的城邑在兵马的铁蹄下化为废墟,看到宁静的村庄也到处燃起了熊熊的烈焰,他的眼眶竟是渐渐湿了,“然而这四方诸侯中,不少人都是各怀异志,暗中都盼着当今天子能够速速丧生于李傕、郭汜等董卓余匪之手,然后他们再以‘复君仇、讨逆贼’为名杀进关中,开始争夺帝位。那袁绍本是拥兵数十万、据地数千里,最有能力直驱长安一举荡平董卓余孽,迎天子于万全、拨乱世而返太平,但他却一直坐视天子于颠沛流离之中而不闻不问,必定也是怀着这等令人不齿的居心!”   管宁听着,伸手抚了抚胸前那数绺须髯,举目北望,沉沉而道:“亏得袁氏一族素来坐拥我汉室‘四世三公’之尊荣,竟也怀有这等不轨之心,忘恩负义、贪权夺利,真是猪狗不如!”   “师父,依弟子之见,袁绍他们既是这等鲜廉寡耻,自然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司马懿眸光一闪,又向管宁说道,“他们用心拙劣,岂能欺骗得了天下士民的睽睽众目?袁绍纵有甲兵数十万、郡地数千里,也不过是一个只知看门守户、伺机窃人之财的鄙夫,终究难成霸业!倘若有齐桓公那样‘义合诸侯、一匡天下’的贤能之士乘时而起,长驱直入关中,恭迎天子于庙堂,重树汉室威仪,奉圣旨而伐不臣之徒……袁绍势力再强,也必会众叛亲离、土崩瓦解,坐以待毙矣!”   “说得好!”一个陌生而清朗的声音在堂上蓦然响起。司马懿不禁一愕,转头循声看去,却见一位身穿锦袍、头戴纶巾的青年儒生和一位身着绿衫、头戴束发玉冠的翩翩美少年,从那霜雪纱檀木架屏风背后缓步转了出来,正微微含笑望着他和管宁。   管宁却并无意外之情,呵呵一笑,伸手一指那刚才称赞司马懿的锦袍儒生,向面有诧意的司马懿介绍道:“仲达,这两位公子都是今日上午本师新收的弟子:他是来自沛郡桓氏世家的桓范。”   “桓范?”司马懿听了暗吃一惊:沛郡桓氏在后汉①一朝是声名显赫的儒学世家。后汉初年,沛郡桓氏之高祖桓荣曾任汉明帝的授业师傅,以一介寒儒而晋爵关内侯,并享有与三公同列的殊礼。依常理而言,桓氏一族的儒门家学源远流长,桓范又岂用得着负笈求学于外?但他今日竟不远千里前来拜投在管宁门下,实是令人有些意外。   管宁又伸手指向那绿衫美少年,含笑介绍道:“这一位乃是来自冀州邺城南门校尉方泽府中的公子,名叫方莹。”   司马懿听罢,仔细想了想,这邺城方氏之名并无印象,应该是近世方才发迹的普通官宦之家罢。他抬眼向那方莹看去,只见他面若美玉、眸若秋水,气质清雅不俗,年龄虽是稍低于己,却也生得身材颀长、风姿秀挺,令人见了顿生亲近爱慕之心。   方莹一直在远处笑盈盈地看着司马懿,忽见他双目直视过来,不觉有些微微害羞,竟是略略低下头去,不敢和他对望。司马懿也觉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收回目光,又看向了桓范,心中却不禁暗想:这方莹亦算是宦家子弟,怎么像闺阁中的姑娘一般忸怩?   这时,桓范面容一敛,走上前来,双目流转,上上下下打量了司马懿一番,然后向他一拱手肃然道:“兄台想必便是河内郡司马懿君了!桓某在沛郡时曾听到荀彧先生介绍过您——今日闻得您这番卓异之见,才知荀先生赞您‘天资聪颖、识量过人’确非虚言了。”   “桓兄过奖了!在下如何当得起荀先生那般称赞?”司马懿脸上淡淡一红,急忙还礼谦谢不止。   “司马君何必如此过谦?奇男子伟丈夫,谈吐举措便应如日月经天,其名与实均为赫赫然不可轻掩。”桓范听了他这话,好像不大耐烦,向他摆了摆手,正色而道,“你司马仲达既是当得起那样的称赞,就应该受之而无愧,又何必谦谦作态?反倒损了你英特磊落的本色!”   他当着司马懿的面讲出这一番话显得十分耿直,倒与普通儒家弟子的温良谦恭之风大不相同。司马懿听了,面色微红,呵呵笑道:“桓兄谈吐举止之际磊落直爽,在下拘于俗礼,倒让桓兄见笑了。”   “唔……这就对了嘛!”桓范这才点了点头,敛起一脸的肃容,悠悠说道,“还是回到先前的话题上来罢。其实,司马君你刚才所言的像齐桓公那样‘义合诸侯、一匡天下’的贤能之士,已经出现了!”   “真的?”司马懿一惊,“你这个消息,堪称天下苍生莫大之福音——请问这位贤能之士是谁?”   “他正是本郡同乡长辈——奋武将军、兖州刺史曹操!”桓范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地图的“兖州”位置之上,缓缓说道,“近日曹公听闻当今天子与朝廷公卿蒙尘辗转于群贼之手,义愤交加之下,派出心腹爱将夏侯惇、曹洪等率兵前往长安,去迎接天子与朝廷公卿,到豫州境内尚未遭损的许县城中安居天位。”   “唔……古语有云:‘疾风知劲草,乱世见忠臣。’这位曹公忠义当先,恭迎天子与朝廷公卿脱出危难之境,重振汉室威仪、整肃朝廷纲纪,实乃旷世贤臣!”司马懿认真听罢,不由深深赞道,“若非他本人确有天纵之英明,则必有谋略不凡的幕后高人指点……然而,非俊杰而不能用俊杰所进之策——这位曹公当真不愧为乱世俊杰也!”   “司马君所言甚是。”桓范面含微笑地看着他,又道,“曹公本人有天纵之英明是不假,但他有谋略不凡的幕后高人指点相助也是真……司马君,你猜一猜那位幕后高人是谁?”   “这个……”司马懿见到桓范一脸神秘的笑意,心中忽地一动,失声而道,“桓兄刚才提到在沛郡见过荀彧先生……想来,隐在曹公身后的那位谋略大家必是荀彧先生了……”   “是啊!这世间除了荀彧先生,又有谁能谋划得出这‘奉天子以令不臣’的雄图大略呐?”桓范肃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管宁躬身一礼,恭敬异常地说道,“管老师,小生也是奉了荀彧先生的指教,方才离家前来灵龙谷求学习道的,今日一睹您的高德异才,又一见您门下司马君之夺人风采,小生深感此行不虚矣!”   司马懿听他这话又讲得有些憨直,生怕管宁对他有所反感,正欲开口发话为他从中周旋,一抬眼却见管宁面露微笑,似是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像对桓范这一派耿直明爽之风颇为欣赏。他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方莹刚才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司马懿和桓范的对话,但他眉目之际露出的淡淡不耐之意,显然透出他对天下时局之事并非十分在意,一双明眸只瞧着明道堂四壁的山水彩绘之画,看得甚是入神。   管宁待桓范说罢,举目正视着他和方莹,伸手抚须呵呵笑道:“你们俩既是千里迢迢为求学问道而来,本师必会倾囊相授,让你们不虚此行的。本师也盼着你们学业有成,日后在朝能安君理政、在野能兴教泽民啊!” 第一卷 第03章 从名师,学帝王之术 第015节 方公子   这一日清晨,踏着一路的青石,披满双肩的绿影,点着满地碎金似的绚烂晨晖,司马懿背负双手,潇潇然往灵龙谷山顶树林直登而上。牛金则背着一副书笈,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待得登上山林之巅,司马懿站到一方巨岩之上,举目四顾,只见红日当空、云霞辉映,四方草木新绿、山川秀丽,顿觉心境一片明净,竟有一股言之不尽的欢畅活泼之意荡涤于自己胸肺之际。他情不自禁,仰天一声长啸,宛若龙吟九霄,清越凌云,一缕缕余音顺风遥遥传送出去,萦绕于林泉山水之间,久久方绝。   清吟方罢,他豪兴大发,忽然拔出腰间三尺青锋,纵身一跃,凌空起舞!但见剑光如虹,在半空中夭矫灵动,散开犹如花雨缤纷令人目眩神迷,聚拢来又似凤翔九天令人叹为观止。锵然一声清鸣,剑光泻地,一凝而定——司马懿抚剑而立,站在岩上玉树临风,煞是潇逸不凡。   “公子好剑法!”牛金在一侧看得分明,虽然他自己身怀武学绝技,此刻亦不禁为司马懿的矫健身手而脱口大赞一声,“公子不愧为文武双全的奇才!牛金在此佩服得很呐!”   司马懿还剑入鞘,调息片刻,方才转过身来,对牛金淡淡言道:“我司马家本来便是将门出身,前有高祖司马卬以武功而创立殷国,后有先祖司马钧以将才威震西羌,终不能像那迂士腐儒一味重文才而忽武艺,只做一介四体不勤、御寇无力的文弱书生!家父曾言:‘体不健,则不足以负重;志不强,则不足以致远。唯有体健志强者,方能负重而致远。’你大哥牛恒在我们府中也是经常看到的:家父每日早晨起来便会锻炼半个时辰的剑法武艺,数十年来一直坚持不懈。不瞒你说,在持之以恒这一点上,本公子而今还远远不及家父呐!”   牛金听得连连点头,喟然叹道:“公子有幸生在这等文武兼重的高门世家,所以自幼便得到了种种高明而严谨的锻炼与教导,将来必会成为一代伟器,哪像牛某这辈子只能做个舞刀弄棍、看门护院的下人?牛金实在是太羡慕您了!”   “牛贤弟此言差矣!古语有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你切切不可把自己看轻了。”司马懿对他那番话很不以为然,微微摇头说道,“你一身过人的武艺,岂是我司马仲达所能比的?本公子每日舞剑晨练,只求强身健体。而牛贤弟武艺超群,将来若逢明主,必能成为一名勇冠三军的熊罴之将!你切切不可把自己看轻了。”   牛金听了,只是嘿嘿一笑,随口答道:“谢谢公子您抬举牛某了。牛某要能成为一名勇冠三军的大将,除非是您当了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书笈,取出一本典籍呈到司马懿手中——他知道,司马懿通常在舞剑晨练完毕之后,接下来便是吟诵典籍了。   司马懿接过那册典籍,一看是本《庄子》,当下也不去翻开来瞧,脱口便背诵起来:“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气韵沉实,字字句句如石击水,在山岩之上远远传响开去,似与天地万物同声共鸣一般。而司马懿自己也陶醉在这吟哦之音中久久不能自已。   吟诵完毕,司马懿胸中激情终于宣泄净尽,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向牛金微一示意,准备下山岩寻觅一处幽静之处攻读兵策经书。   正在此时,一个清婉动听的声音忽然传来:“灵龙谷内,栖凤岩上,司马君剑舞长空,一啸穿云,清吟裂石,刚健沉雄之气溢于言表——小弟这厢听得心折不已!”   司马懿听出这声音乃是那新同学方莹的,急忙回首一瞧,果然见到他身着一袭华衫,正与他那个被唤作“林巧儿”的书童在远处树荫下面望着这边含笑而立。   “哎呀!愚兄刚才在此狂啸乱吟,让方贤弟见笑了。”司马懿一见方莹,不知怎的竟是一阵莫名的心跳,脸上羞意暗生,匆匆走下栖凤岩,向着方莹二人迎了上去,“方贤弟也有雅兴登上此山观景吟诗?愚兄愿洗耳恭听。”方莹只是望着他,双颊浅浅露笑,眸光如流水般一漾,在他身上稍一流转便移了开去,也不答话。他身旁的那小书童林巧儿却淡淡笑道:“我家公子生性温雅恬静,素来不喜吟哦啸扬。不过,他的琴倒是弹奏得极好的。”   “巧儿!你胡说什么?”方莹如玉柳随风般一回身,娇嗔了林巧儿一句。林巧儿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去了。   “原来方贤弟是精于琴瑟之艺的高手啊!”司马懿听得分明,不禁面露喜色,微笑着说道,“既是如此,且请方贤弟垂意弹奏一曲,涤一涤愚兄的尘襟——如何?”   方莹推辞不得,娇嗔了林巧儿一番,没奈何,只得应允了。他一拂衣带,便在树荫下那一片洁净无尘的草地之上款款坐了下来。林巧儿嘻嘻笑着,将背上负着的那具皮革长囊放下,缓缓打开,只见一方晶莹玲珑的绿玉古琴赫然在目。细看之下,却见那琴雕饰精致,松纹银弦,绿光莹然,实是非同凡品。   “好琴!”司马懿目光一瞥,投在那绿玉古琴上面,观看片刻,不禁讶然一叹,“倘若愚兄没有辨错的话,它大概便是周朝流传下来的绿松瑶琴了。”   “司马公子好眼光!”林巧儿听了,抿嘴笑道,“这绿松瑶琴可是我家老爷花了三百万铢钱从别人手中买来的呐。”   这时,却见方莹不言不语,凝眸沉思了一下,似在考虑弹奏何曲,最后秀眉一扬,若有所悟,将绿松瑶琴放置于自己双膝之上,用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但听啵的一响,宛若石破水鸣,清亮激越,悦耳动听。司马懿又不由得脱口赞了一声:“好音质!”他话音刚落,方莹已是双手一抚,纤纤十指拨动琴弦,一缕清清亮亮的琴音款款流泻而出:初时平平缓缓,犹如清溪潺潺;到后来,便若水滴珠落,若断若续,一声声便似敲叩在司马懿那随着琴声归于宁静祥和的心境之上,自自然然荡起了一片天籁之音,漾起了一缕缕空灵飘逸之感。   最后,但闻铮的一响,万音俱息,全场寂然。司马懿如醉如痴,仿佛涵泳在这曼妙绝伦的琴韵之中,久久回味,乐不思返。方莹却仍是按琴而坐,抬眼斜斜望着他,含笑不语。   “妙哉妙哉!绝哉绝哉!”过了半晌,司马懿终于从浸润寻味之中回过神来,轻抚双掌,慨叹不已,“莹弟所奏琴曲,堪称天籁奇音,令人心清神爽,回味无穷!”   方莹听了,浅浅一笑,将绿松瑶琴用手轻轻一托,深深瞅了司马懿一眼,柔声而道:“方某久闻司马君出身诗书礼乐世家,想必也是精于琴瑟之艺的了。还请司马君也奏上一曲,让方某一饱耳福罢……”   司马懿脸上淡淡一红,急忙摆了摆手,羞涩地推谢道:“说来让莹弟见笑了:愚兄于丝竹韵律之学实为不精,岂敢在你面前献丑?”   “司马公子这话可有些假了,你连绿松瑶琴这样的珍品古物都辨认得来——却还说什么‘于丝竹韵律之学实为不精’?”林巧儿在一旁听了,扑哧一声笑了,“你编的这个托词可糊弄不了人啊!”   “巧儿休得妄言。”方莹向林巧儿娇叱一声,转过脸来看着司马懿,微一蹙眉,面色倏变而复常,笑容淡淡的,“司马君,你的意思方某懂得了。你出身名门世家,素来看重的是文德武功——文则经天纬地,辞令典策;武则掌钺执旌,威扬四方。你所用心的,乃是济世之鸿略。至于抚琴吹箫、和声度曲,只怕是被司马君视为伶官之所务而不屑习此罢?”   “哪里,哪里……”司马懿脸上的红云仿佛更浓了几分,口里嗫嚅地说道,“莹弟这话说得过了。《荀子》里讲:‘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莹弟奏清正之音,立仁和之乐,本就是大雅君子之所为。愚兄愿在阅典悟道之余,向莹弟学习音律之技!”   听了司马懿这番满是真挚之情的话,方莹不禁沉吟了片刻。他轻轻放下绿松瑶琴,站起身来,缓缓行过司马懿身畔,望向栖凤岩下的层层松涛,悠然而道:“司马君,方某刚才言误了,还请你见谅。唉……当今天下,战乱将兴,兵祸将起,已非歌舞升平之治世。方某虽有琴瑟音韵之绝学,只怕在这风雨飘摇之乱世也不过是徒具虚仪而已。倒是司马君胸怀天下,念念不忘以济世安民为本,这才是奇男子、伟丈夫之所为!就凭这一点,方某其实对你很是敬重。没有你和其他兄长的励精图治、戮力王道,又哪来我等礼乐清流之士怡然翔舞于太平盛世?”   司马懿在他身边将这话听得分明,心底亦是感慨万千:平日里这方莹神情举止都似冰人一般,看起来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在明道堂里读书也是独坐一席、目不旁视,和同学们交往甚少,显得清高寡合——却没想到他胸中竟蕴有这般深沉而滚烫的幽幽之情,实在是不可小觑!一念及此,他心里对方莹的亲近爱慕之意顿时又深了几分,便徐徐说道:“莹弟待人面冷心热,愚兄以往若是有轻慢之处,还望莹弟不必在意。”   方莹听了他这话,倏地转过眼来,莹莹然如一泓秋水,静静盯了他半晌,方才掩口一笑:“司马兄言行之际这般小心谨慎,倒是有些太放不开了!你何曾有过些许轻慢我处?只怕以前倒是我方某有些孤傲,让你见笑了。”他也不待司马懿再说什么,便从腰间取下一支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二尺长箫,递向司马懿,款款言道:“人生难得一知音。司马兄亦可谓方某的一位知音了。也罢,你既有学习琴箫奏乐技艺之心,方某就把这支白玉箫赠送于你,待得闲暇之时,你我且交流切磋罢。”   司马懿接过那支白玉箫,不知怎的,竟隐隐有些兴奋,就像得到了什么极品宝贝一般,一迭声只向方莹道谢不已。   在一旁一直冷眼瞧着这一幕的牛金,心里却冒起了几分纳罕。他知道,其实司马懿的琴瑟箫笛之艺一向是家中众兄弟里最好的——他回孝敬里在祭祖庙会上弹过几回古琴,也吹过几回长箫,让乡邻们都听得如醉如痴的!可是今天见了方莹,他怎么一味藏拙、自谦,居然末了还要向方莹学吹箫?   正当他百思不解之际,一抬眼看到司马懿和方莹已是并肩向前谈笑风生而去,那份儿如胶似漆的热情劲儿可从没见过——他这才心念一动,恍然大悟:原来公子哪里是向方莹学什么吹箫啊!分明是变着法子和那位方公子亲密交往呐!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16节 周宣占卦   灵龙谷内有一大奇观,便是那浩浩茫茫的冬雾:在层层密林之间,白雾氤氲,腾腾而起,如浪如潮,奔流回旋,仿佛将山谷内外浸进了一池雪乳之中,令人五步之内犹如隔纱睹物,总是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在通往谷口的木栈道上,司马懿、方莹、周宣和牛金正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他们今天是奉了管宁之命,到谷外的陆浑县县衙里去请县令前来紫渊学苑议事的。   “周兄!这路上走得好无聊啊!你且将你那些占卦看相的学问,讲来让大家听听,解一解闷嘛。”方莹伸出衣袖擦了下额角的涔涔热汗,清秀粉嫩的面颊泛起了一层红晕,“我听同学们谈到你时,都把你吹得玄乎其玄的。”   周宣哈哈一笑,转过身来瞥了方莹一眼,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说道:“你这个方师弟啊!一向都那么清高孤傲,对很多同学都从不拿正眼去瞧,连住宿舍也是一个人独占着一间,整天只和你那个书童……哦,对了,还有司马仲达待在一起——今儿个怎么来谈起我周某人呐?莫非是想存心取笑我?”   “岂敢?岂敢?”方莹用衣袖掩口一笑,温声而道,“周兄,你是‘两眼看透人间吉凶休咎,一口道尽世上祸福穷通’的高手——若是小弟敢取笑于你,你给小弟一个不祥之判,岂不是小弟自讨苦吃?”   “唔……方师弟这么说还差不多!那愚兄可就献丑了。”周宣听了,心下似是颇为受用,右手摸了摸额门,思索片刻,向方莹说道,“不过,你总得拿个什么人啊、物啊、怪梦啊什么的,这才能让我着手预测一番嘛。”   方莹微一颔首,左顾右盼了一下,伸手悄悄地往前指了一下司马懿的背影。周宣一见,轻轻点了点头,向方莹低声说道:“你可别说——我这占卜看相之学最精妙之处,就在潜观暗察别人举手投足之际的真意流露,这才‘既能识其形,又能明其神’!”   说罢,他忽地朝前面正埋头赶路的司马懿大喊了一声:“仲达!”   司马懿听他乍然这么一喊,却没怎么在意,只当他又想拿自己寻开心了,脚下步伐丝毫也不减慢,而是缓缓转过头来,问道:“周兄,何事?”他这一回头,竟是上身胸膛朝前,双肩一动未动,而头颅已是几乎转了个半圆过来正面对着周宣!   一见之下,周宣顿时呆了:司马懿这个转首回视的动作,正是上古相书上描绘的“青狮回头”之相啊!相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凡前行而反顾之际,面正向后而身不动者,即称曰‘青狮回头’。具此异相者,必能晋王加冕、权倾天下、贵不可言。”他使劲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验看,却发现自己眼前的这一幕情景竟是如此的真实!简直和那上古相书上写的“青狮回头”之状一模一样!就在他迟疑沉吟之时,司马懿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又转头向前疾行而去!   周宣被他这一嘀咕也唤回神来,心念一定,暗暗想道:这相书上只怕是写错了罢?司马懿身具大富大贵之相不假,至多也不过是“公卿之材”罢了,哪里就能“晋王加冕、权倾天下”了呢?看来,还是自己把相书读得太死了……他不觉有些自嘲地干笑了一下,转身向方莹说道:“司马君在刚才转头回顾之际,显得气度沉雄、镇静自若,日后必是‘宰辅之器’。方师弟将来拭目以观——周某此言若是有虚,你大可当着诸位同门的面砸烂我的名头!”   “周兄的话一向灵验得很,小弟佩服之至。司马兄若能托你这一句评为‘宰辅之器’的吉言而位列台司的话,小弟自然也是为他感到高兴的,小弟巴不得你的所评会成为现实。”方莹甜甜地一笑,“你且为小弟也瞧一瞧面相,如何?”   “你的面相?”周宣侧过头来盯着他静静看了片刻,才悠悠叹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方莹一愕。   “你这面相本来也是极佳,可惜生错了地方。”周宣一本正经地讲道,“你这可是‘清泉涵珠’之相,若是女儿之身得之,日后必能‘凤冠霞帔、荣膺贵嫔’的,可惜你是堂堂须眉男子,逢此异相,只不过是一介风流名士的下场罢了。”   他此言一出,方莹登时全身一震,面颊间倏然涌起一片绯云,微微掩过头去,只低低地说道:“说什么‘凤冠霞帔、荣膺贵嫔’,那都是虚的,方某若能与心爱之侣携手畅游于林泉之下,此生便做一个隐世名士亦是无憾无悔的了……”说罢,抬头望了前面的司马懿一眼,喉间一阵哽结,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看不出你倒是一个情痴啊!……”周宣本欲开口取笑方莹,心中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甩开步子就追向了司马懿,大声喊道,“仲达,我问你一件事,师父一向宁静淡泊,最是不喜与尘世官府中人打什么交道的。今日他却破天荒似地派我等前去陆浑县衙,请那个县令来学苑里做什么啊?你可知道其中的内情么?”   司马懿只顾往前疾行,随口答道:“孔和(周宣字孔和),你素来精通阴阳占卜,岂会推测不到师父的这番用心?这等小事,你随手一卦便知了,何必又来问我?”   周宣被他这一反问窘得闭上了口,半晌才干干地笑了两声出来,慢慢说道:“仲达,实不相瞒,今日我们出门之前,周某悄悄留心卜了一卦——这个卦嘛,就是来得有些蹊跷,你还是先将师父请陆浑县令入谷来见一事的用意告诉了周某罢。”   “哦?周兄,你占的是哪一卦?又有哪些蹊跷之处?”从后面赶了上来的方莹听他那么说,不禁有些惊疑地问道,“你且讲出来让小弟听一听……”   周宣瞅了方莹一眼,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忍住了,挥手又朝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司马懿喊道:“喂!喂!喂!仲达!仲达!你还是先将师父邀请陆浑县令入谷相见一事的用意告诉周某罢……”   司马懿被他这么一催,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仍是头也不回,淡淡说道:“孔和,师父今晨出门前可并没向我交代过他是何用意啊,接到他这个任务时,咱们大家都在现场,你当时不就站在我身边吗?你可听到他对我多说了什么话没有?”   “仲达,谁不晓得你揣摩世道人心的功夫最是了得?师父稍一眼眨眉毛动,你便能猜出他的心思来……”周宣仍是以为司马懿在推托回避,直通通地说了下去,“师父今日这番举动的用意,你心底必是十分清楚的。你又何必藏在腹中不吐出来和我所占的卦辞来印证一下呢?方莹,你且帮我劝一劝你这位司马兄嘛,他平日里最喜欢听你的话了。”   方莹闻言,雪玉般洁白的面颊竟慢慢洇成了一片嫣红。他含羞地瞧了司马懿一眼,回头向周宣叱了一声,道:“咄!周兄此言差矣!你且将你占的那一卦的卦辞先说出来,让司马兄听一听。司马兄自会拿这卦辞和他心底猜到的师父的用意印证一番的。若是与你卦辞里的寓意相同,他怎会不将那番揣测之词告诉你?……”   “好……好……”周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吟着说道,“方师弟,说你偏向他,你果然是偏向他!罢了!罢了!仲达,我先将我占到的那一卦告诉你吧。”   “你说,我听着呐!”司马懿依然是疾步向前毫不停息,朝着身后的周宣丢了这一句话。   “哎哎哎——你这个司马仲达,上辈子可能真是一匹野马投胎转世来的,只晓得一路撒蹄狂奔。”周宣连连招呼道,“你现在倒慢下脚步听我讲一讲这卦嘛。”   “你讲罢,我听着呐。停下来会耽搁时间的。”司马懿呵呵一笑,继续向前疾步而行。   “好罢……我告诉你吧!”周宣脚下一提劲儿,快跑几步追到司马懿身畔,对他侧头说道,“是你们逼我先讲的啊——可别怪我讲得不够吉利。我今天早上出行前占到的竟是一个‘师’卦……嘿……你们说这不是怪了么?我们灵龙谷犹如世外胜境,远离红尘,哪里会和行师打仗的事儿沾上边啊?”   “你说什么?——是‘师’卦?”司马懿的声音蓦地一沉,脚下随即一停,站定了身形,转过脸来神情肃然地看着周宣道,“你不会占错了吧?”   “哎呀!我倒是希望占错了!”周宣沮丧着脸,跺了跺脚,沉沉叹道,“这卦象透着一股蹊跷,显得吉凶混杂。我今天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和什么人碰上会发生什么争斗、打架之事。”   方莹一听,顿时心头一紧,也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司马懿:“司马兄,你猜师父让我们去请那个陆浑县令来干什么?”   “唔……看来,孔和的占卜数术当真是十分精准啊!”司马懿略一踌躇,抬头看向灵龙谷中紫渊学苑所在的那个方向,悠悠叹了一口气,“依我之见,师父今日让我们去请那个陆浑县令入谷相见,的确是为了商议与‘行师打仗’有关的事儿。”   “什……什么?”周宣一惊,两眼瞪得大大的,直盯着司马懿问道,“果然如此,仲达,你说详细点。”   “孔和,其实这事儿是可以未卜先知的啊。”司马懿深深地看着他,缓缓说道,“自今年八月以来,从长安、洛阳一带以及关东战场涌到陆浑县境内的流兵败将是愈来愈多了。这当中有被曹操军队打散了的西凉残兵,有被荆州宗室刘表从南边撵过来的黄巾流寇。你难道没听到县城附近居住的同学常常在课堂上提起这些吗?那些流寇、散兵们在陆浑县各乡亭内,到处乱抢乱劫、胡作非为。只怕再过几天,他们就会闯到我们灵龙谷里捣乱了。”   “噢——我懂了,师父就是想邀请陆浑县令入谷,共商如何防御流寇、散兵之事?”周宣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个‘师’卦的寓意原来是这样啊!”   “你现在明白了?那还不速速赶到县衙里去?”司马懿向他催促了一句,提步又往前疾奔,“这事可是丝毫也拖延不得了。”   “好的!好的!”周宣和方莹听了,也急忙加快了步伐,紧紧跟在了司马懿和牛金的背后。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17节 流寇匪兵   前行了四五里,他们来到了灵龙谷出口的那条吊桥处,司马懿等人正要迈步过桥,已跑到对岸的牛金突然身形一停,向他们摆了摆手。   司马懿面色一变,停住了脚步,却见牛金已是飞快地趴伏在了地上,侧耳贴着地面听了起来。   “伏地听音?”周宣一见,不禁吃了一惊,“牛金啊牛金!看来你这段日子在师父座下很是学到了一些上乘武学功夫……”   司马懿没有和往常一样接话,只是紧紧地盯着索桥那边谷口外面的情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   过了片刻,牛金从地下一跃而起,从索桥那边疾奔而回,向司马懿拱手禀道:“公子,谷口外一里左右处,跑来了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听起来很急促凌乱。”   “唔?!”司马懿听了,目光一转,连忙向索桥这边道路旁的灌木丛中一指,带着他们匆匆闪了进去,隐藏起来,静静地透过树叶缝隙观察着索桥那边的响动。   隔了一盏茶左右的工夫,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呼喝叱骂。司马懿等人从灌木丛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破血流、满脸伤痕的中年农夫已惶惶然跑上了索桥,身后有两个身披盔甲、头戴毡帽、手舞长刀的西凉士卒正追杀而来!   “救命!救命!救命啊!”中年农夫一边慌不择路地逃跑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匪兵来了!匪兵杀人劫粮来了……”   伏在灌木丛中观察的司马懿听得真切,右手一下捏紧了腰际的剑柄,急忙向身旁的牛金递了个眼色。牛金无声地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执在手中,和司马懿一道伺机而动。   待得那农夫逃过索桥奔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畔,而那两个西凉士卒也堪堪扑近时,司马懿主仆二人同时一声劲叱,挥剑执刀,斜刺里猛冲而出,越过那农夫,横身挡在了两个西凉士卒面前!   当的一响,火花飞溅,那个追在前面的西凉士卒手中长刀竟被牛金劈空一刀斫断,同时重重一记铁掌击在他胸口,打得他哇的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倒跌开两丈之外,哼哼叽叽地挣扎着爬不起来。   那后面的西凉士卒见势不妙,正欲转身拔腿就跑,却见眼前寒光一闪,司马懿手执长剑疾刺而来,剑刃已然横架在了他的颈项之下!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那西凉士卒吓得两腿一软,慌忙丢下手中利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司马懿苦苦哀求道,“我们也只是饿得想抢一口饭吃,并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啊。”   牛金却一脚踏在那被打翻在地的西凉士卒的胸膛上,手中短刀在他眼前一晃,直指他的咽喉,冷冷问道:“老实交代,你们后面还有多少同伙跟来?——倘若不说,我一刀要了你的命!”   那士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痛得脸色发青,几乎答不出话来。   被司马懿横剑制住的那个士卒要机灵一些,急忙答道:“我……我俩是为了捞点儿横食才追着这……这个农夫到这山谷里来的。他叫孙平,我叫赵甲,都是凉州校尉韩健大人的手下,在洛阳被关东诸军打散了,这才仓促逃到这里的……”   “少废话!”牛金扭头向他喝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同伙?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是是是!我讲,我讲,韩……韩校尉还带着那些弟兄们在……在山谷外那个村子里吃午饭。”赵甲吓得有些结结巴巴的。   “吃什么午饭?——抢我们村里的午饭和粮食还差不多!”那农夫在前面听得心头火起,也不顾满身是伤,跑回来指着赵甲的鼻子就骂开了,“你们这些天杀的匪兵!一进村就跟饿狼似的抓鸡宰狗、抢猪杀羊,全都是一群强盗!”   听着这农夫的痛骂,赵甲和孙平都垂下了头,不敢多言。   “这位大伯,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司马懿心念一转,向那农夫问道,“您是哪个村的?离这里有多远?这些匪兵什么时候会追来?”   “这些天杀的畜生一共来了八九百人,正在咱们西河村里抢东抢西地闹腾着!”那农夫气呼呼地说道,“小人瞧这情形不对,才急忙逃来向你们紫渊学苑报信的。他们离这儿只有二三十里地,大概在我们村里折腾完了便会杀到这灵龙谷来。”   “西河村?唔……这样算来,我们还有一个多时辰做准备。”司马懿在心头暗一思忖,当下喊过周宣、方莹,指了一指那农夫,吩咐道,“孔和、莹弟,你们俩且带着这位大伯速速赶回学苑里,将一切情形详细禀报给师父。请师父把学苑里能够执兵对敌的同学都召集起来,由桓范君统领指挥,快快赶到索桥这里与我和牛金会合……让他们多带些箭矢、锣鼓,待会儿自有用处。”   “哎呀!看来今天早上我这‘师’卦当真是灵验!”周宣在一旁惊得咋舌不已,半晌方才定下神来,又忍不住向司马懿唠叨道,“仲达,他们可有八九百匪兵呢!咱们学里算上那些老弱妇稚,一共也才三四百人,这可如何抵挡得住?”   “亏你也曾读了那么多兵书,岂不知‘用兵之妙,存乎机变’?兵势之强,全在我等如何指挥调度。调度得当,其兵势堪能以一敌百;调度失当,其兵势必会沦为以百敌一!”司马懿瞪了他一眼,匆匆而道,“这调度同学前来护谷之事,师父和桓范君自会安排妥当的。你们俩和这位大伯赶快回去向师父报讯,我和牛金留下来先守着这座索桥。”   周宣被他这一番劲喝唤回了神,听得连连点头,转身扶起那农夫,匆匆忙忙地便往学苑那里跑。跑出了十余丈远,忽地一回头,却见方莹还停在原地不动,便喊道:“方莹!你……你不跟我一道回去吗?”   司马懿一听,也急忙回头看向方莹,挥了挥手,连声道:“莹弟!你还待在这里干吗?快走快走!”   “司马兄!方莹虽弱质乏力,却也不愿抛下你和牛金两人避险而去。”方莹面容一正,竟是毫无惧色,凛然说道,“方莹甘愿留在此地全力帮助你们应付这场危厄!”   “唉!方莹!这……这时候,你……你……”周宣瞧了瞧方莹,又拿眼瞥了瞥司马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吧!周宣,你且带着这位大伯快去罢!”司马懿见方莹满面毅然之色,知他心意已定,自知劝不动他,为了避免耽搁时间,只得向周宣一摆手道,“方莹就留下来协助我和牛金,你快回学苑去。”   周宣听了,拉起那农夫匆匆往来路赶去。   司马懿也不再耽搁,便和牛金将两个西凉士卒扯进了树林深处,分别绑在了两棵大松树上,缴了他俩的兵刃,又拿布团塞了他俩的嘴。然后,他才回到方莹身边,盯了他片刻,只淡淡一叹:“你何必留下来冒这个险?!这可不是儿戏!”   方莹双颊泛起一片红晕,轻轻一咬牙,眼神滚烫滚烫地迎了过来,道:“怎么?只许你一个人去逞英雄,就不许人家留下来陪你?!”   司马懿心头一暖,不知怎的竟有一种隐隐的喜悦,仿佛只要方莹站在这儿,自己的胆气腾地就又壮了几分。他略一沉吟,将从赵甲身上缴来的长刀递给了方莹,吩咐道:“那好!莹弟,你便拿着这刀将他俩看着——谁敢乱动,你就砍了谁!”   方莹蹙起清眉,仿佛有些害怕那刀刃上散发出的血腥气一般,微侧着脸颊,左手轻掩着琼鼻,右手慢慢握住了那刀柄,强忍着胸中一股几欲作呕的感觉,拼命点了点头。   司马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微微笑道:“别怕!别怕!只要咱们师兄弟团结一心,必能一举击溃这群匪兵——你且小心把他俩看紧!”   说也奇怪,不知为何,听到司马懿那一番话,方莹的心底竟是渐渐镇定了下来,那股隐隐的惧意随之缓缓淡去。他向司马懿点了点头,真的就鼓起勇气执着利刀守在了那两个西凉士卒身边。   司马懿和牛金出了树林,站到了索桥的桥端处。他沉吟片刻,对牛金吩咐道:“这样吧!咱俩去找些树枝、枯叶来,堆在这边桥头上,把火折子准备好!万一匪兵追杀过来,而同学们还没赶到——咱俩就把这索桥烧断!让他们一时也闯不过来!”   “公子想得就是周全!”牛金赞了一声,便和司马懿急忙奔入树林中寻找起木柴来。没过多久,他俩便在桥头上堆了一大堆柴木枯枝。同时,他俩又在桥头这边八尺开外的空地上也燃起了一簇火焰。倘若匪兵猝然而至,他二人只消把那些燃着的柴木往桥头的木柴堆一掷,然后抡刀劈断索桥的吊索,匪兵们一时便难以闯过桥来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哗哗哗”一阵阵脚步声从灵龙谷栈道里传了过来。司马懿回头一看,只见桓范、周宣、胡昭等带领着两三百名同学执棍持刀疾奔过来,转眼间已到了他们面前。   桓范冲在最前面,满脸凝重,一见司马懿便呼道:“仲达!那些匪兵呢?”   司马懿迎上前去,挥手示意他们轻声,然后走近桓范低低答道:“此刻匪兵尚未袭到——桓兄,咱们同学一共来了多少人?”   “二百七十八人。”桓范随口而答,同时目光如电,往司马懿脸上一扫,直通通地便问他,“仲达胸中可有了应敌之策?”   司马懿微微一笑,也不与他争言,淡然说道:“桓兄素来熟读兵书,通晓兵机——只怕此刻胸中必有良策,弟愿闻其详。”   桓范一听,毫不谦让,接过他的话头,正色答道:“依桓某之见,此时可将这二百七十八名同学分为两批:一批由桓某率领,守在这桥头之上,待得匪兵上前,扼住桥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让匪兵们进攻不得;另一批由仲达率领,隐在这重重树丛之中,待到匪兵欲攻之际,听我号令,鸣锣击鼓以张我势,放弩射箭以壮己威,扰乱匪兵的心志,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虚实,从而不敢轻举妄动——然后,桓某乘机以三寸不烂之舌向他们晓以利害,自信一定能让他们知难而退!——反正他们也只是想求个饱饭罢,又不是真的想和我们拼命!”   “桓兄好计策!你之所见正与懿相同。”司马懿含笑点头而赞,忽地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师父今日指定了何人统领这次抗匪护谷之事?是桓兄么?”   “这……这……”桓范面露尴尬,一时语塞。   司马懿目光向周宣脸上一掠。周宣瞥了瞥桓范,微微垂下了头,也是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胡昭在一旁见状,却是挺身上前,肃然说道:“仲达……师父临行之前,郑重吩咐:今日抗匪护谷之事由你全权指挥,咱们要像听从师父的安排一样听从你的调度。”   “那好!时间紧迫,拖延不得。一切就按桓兄所讲的这条计策切实去做。”司马懿向胡昭投了一个万分感激的眼神,顺手拿过他的话头就当起了令箭,马上吩咐起来,“但是,我要对这个计策做一个小小的调整:桥头上就留我和牛金二人,其余的同学全部由桓范君统领,尽行隐蔽到树林深处。大家要严守纪律,不得擅动,以免扰乱大局——同时,务必小心谨慎,紧密配合,不得怯退慌张,更不能贸然行动!”   “是!”众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唉……师父既然将这指挥调度之权交给你了,桓某自当遵从。”桓范虽有些不服气,却也只得点头听命,“仲达,我等必在后面全力护持你们!倘若那匪兵硬闯索桥,桓某第一个冲出来为你们助阵。”   司马懿看着桓范满脸的杀气,心底暗暗一叹:《孙子兵法》里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讲:“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我司马仲达可是希望能不伤分毫地将这群匪兵驱出谷去啊!   他转身往桥头上一看,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向正准备进入树林隐蔽的同学们大声问了一句:“我刚才忘了一件事儿——有没有胆大的同学,愿留下来陪我和牛金在桥头这火堆旁烤野雉吃啊?”   “我!”两个沉劲有力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司马懿一瞧,只见其中一位正是胡昭,另一位正是那个拾金不昧的大孝子刘寅。   他微一沉思便答道:“胡兄且进树林里协助桓兄及时保护我们——刘君就留下来陪我和牛金一起吃烤野雉吧!”   虽然好不容易在灵龙谷外面的西河村抢到了一顿午饭吃,也算是马马虎虎缓解了自己和手下这八九百名西凉残兵数日来的饥饿之苦,然而凉州校尉韩健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们从西河村里抢到的粮食最多只能供大家再吃半个月,挨过这半个月后又该怎么办呢?这抢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韩健本是凉州武威郡孝廉出身,当初跟着董卓太师杀到洛阳,据说还是奉了天子陛下的诏命,前来“铲除阉宦,肃清君侧”的——那个时候的韩健多兴奋啊!当真以为是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不曾想到,数年之间风云际变——当年带着他们进京勤王、“肃清君侧”的董太师,后来竟被打成了“窃国逆贼”,被砍了头后,尸身还被当街曝晒三日,而韩健等西凉将士也被视为天下公敌,遭到朝廷公卿和关东诸侯的两面夹击!末了竟沦落为人人唾骂的匪兵……韩健只要一想到这些往事就烦闷至极,几乎要拿刀对着苍天乱砍一通以发泄心中的壅情。然而,面对自己手下这些从凉州一路奔波出来的兵卒们,他又不能就此撒手而去,只得拖着他们一边以劫掠为生,一边往故乡凉州逃遁而回。   正在他郁郁苦思之际,在村东头一户农夫家中吃饱喝足的副将胡猛满嘴油光地跑来禀道:“韩校尉,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韩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又拿什么道听途说的东西来哄本校尉白高兴一场!”   “这一次是真的!”胡猛兴奋得满脸都发出了红光,“听村里的农夫讲,离这个村二三十里外有一座灵龙谷,那灵龙谷里有一所紫……紫什么学苑,里边住着三四百个儒生。估计他们那里的存粮一定不少——不然这兵荒马乱的,他们哪还有闲情逸致饿着肚子去读书习经?若是那谷中没有存粮,就算只有三四十个儒生,恐怕都要饿得跑光了。”   “哎呀——是这事儿啊!”韩健还当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呢,听了之后把嘴一撇,冷冷道,“这个消息本校尉早就听一些兄弟们报告了,本校尉也问过一些村民——听说那灵龙谷里住着一位儒学大师、世外高人,手下有三四百弟子,德行和学问都很了不得,你想去抢他们的粮食,只怕会有些扎手。”   “嘿!管他什么儒学大师、世外高人,说到底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罢了!”胡猛本想骂他们是“臭书生”,一想到眼前这位韩校尉就是孝廉出身,不敢过分,话到嘴边就换成了“酸秀才”,“咱们西凉大兵天下无敌,还怕他咋的?”   “酸秀才有时也不可小视——你忘了咱们凉州人氏的同乡、李傕将军的谋主贾诩贾文和大人啦?”韩健眉头一皱,向他扫了一眼,“他的计谋、他的手段,那是何等的厉害,谁惹得起他?”   “贾诩大人当然是厉害角色咯,不过,这儒生当中徒有虚名的也多得很,韩校尉倒不必犹犹豫豫的……”胡猛咽了咽唾沫,仍是很不甘心,“放着灵龙谷那么多的存粮不抢,弟兄们将来饿肚子咋办?咱们还是要去较量一番再说——打得赢就抢,打不赢就跑嘛……”   韩健听了,觉得这事儿也只能这样办了,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传令下去:这村里且留下两百兄弟守着,剩下的弟兄全部整装出发,到那个灵龙谷去闯一闯、瞧一瞧!”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18节 命悬一线   半个时辰之后,韩健率领着七百西凉士卒,一路扑到了灵龙谷入口处的索桥边。   在淙淙水声、幽幽树影之中,索桥中间一位身穿儒服的魁梧青年,正倚着桥上的绳栏,目光专注在手中所执的一卷书简之上,一副正读得怡然自得的模样。他身边另有一位颇有雄武之气的少年按刀站着,顾盼之际显得精干彪悍。   而索桥桥头那边一块空地上,一个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蹲坐在一堆篝火旁,用铁叉叉着几只野雉,正埋头翻来覆去地细心烤着,对对岸的一切情形仿佛视而不见。   看到这般情形,韩健心下狐疑,在马背上急忙右手一举,让身后列队行进的西凉士卒们停了下来。他满是疑虑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似乎没有瞧出什么异样来,便小心翼翼地打马上前,在索桥对岸桥头这边驻足而立。   那倚栏看书的魁梧青年像被马蹄声响惊醒了一般,徐徐抬起头来,凝望了一下站在对岸的韩健和他的手下,这才握着书卷,不慌不忙地从索桥上缓步走了过来。   韩健也不下马,就那么高高在上,双目寒光凛凛地盯着那魁梧青年缓缓走近。   “韩健将军,久仰威名,不胜钦慕。”那魁梧青年走到他马首前八尺开外处站定,微微欠身一礼,“小生司马懿在此有礼了。”   韩健听他一开口竟道出了自己的名字来,不由得暗自一惊:“真是奇了!——这小子怎么知道本校尉名字的?”   司马懿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一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而道:“韩将军大概有所不知:家师乃是当今天下第一隐世高人——玄通子管宁。他今晨已经料定韩将军将会率师前来相会,便吩咐了小生等三人在此静候您的到来。”   一听他这话,韩健和站在马后的胡猛互望一眼,都是有些微微变色:这玄通子管宁乃是何等高人?莫非真有通天彻地的神机妙算,居然能够事前料到我等将要来抢粮?   司马懿见他们个个面现狐疑之色,便微微一扬眉,淡然笑道:“家师还料定韩将军是从东边洛阳而来,一路奔波劳累,特意备了些薄酒,嘱咐小生恭请您释甲下鞍,进谷一叙。”   韩健在马背上往灵龙谷深处一望,但见树影森森,虚实难测,不由得踌躇起来。   胡猛却不似他这般小心谨慎,在韩健身后听得大不耐烦,刷的一下拔出西凉长刀,恶狠狠地扑上前去,逼近司马懿跟前,亢声说道:“老子不管你这酸秀才在这里文绉绉地搞什么鬼名堂!既然我家韩将军和弟兄们看得起你们才来到这里,你那什么管师父、竹师父就给老子乖乖地滚出来——大酒大肉好饭好菜地招待着咱们!不然,惹急了老子,可要一刀砍下你这酸秀才的脑袋当球踢!”   听着他这满口脏话,站在司马懿身边的牛金脸色一沉,右手一摸刀柄,倏地一步踏出,挺身便护在了司马懿身前,冷眼睨着胡猛,宛若一只猎豹正欲跃跃而发!   司马懿面色亦是微微一变:以他素来高傲倔强的心性,何曾遭到过如此难听的威胁与辱骂?然而,他心念一动,神态立刻又恢复如常,仰天哈哈一笑,一扬手,让牛金退到一侧。他迎着胡猛那凶狠的目光,徐徐说道:“这位军爷说话倒是质朴直爽得很——不愧为凉州豪杰之士!这样罢,小生等虽是伏膺儒教、以文为主,但从来也不曾忘了家师‘强身尚武’之铭训——他常常教导咱们值此乱世之际,务必要强身习武以徇国家之急……你们西凉雄师的骁勇扬名四海,今日幸得相会,小生的这位牛师弟可否在此向你们讨教几招?”   “哦?这小子也习过武术?”胡猛斜眼瞥了一下牛金,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算了罢!就他这把身子骨,还敢来向咱们讨教?——嘿,只怕是来讨打还差不多!”   牛金听了,却是目光一寒,深深剜了他一眼,鼻孔里冷冷一哼,并不与他多话。   韩健坐在马背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也懂得了司马懿的隐隐示威之意,便想让胡猛出来挫一挫这两个青年的傲气,于是吩咐胡猛道:“胡猛,你就指教指教这小兄弟几招,但不许失了分寸,点到为止便可。”   司马懿听了,脸上淡然一笑,只待韩健向胡猛吩咐完毕,他才开口说道:“韩将军,这位胡军爷看来身手了得,确是一位虎罴之士。但我这位牛师弟一向爱和别人以一敌众地进行较量。您且再派出麾下四五个最强的部属,和胡军爷一齐狠狠地教训他一下,如何?”   韩健一听,早被他话里那股刚拗自负之气暗暗激怒,面色一变,冷然叱道:“韩某帐下这位胡猛已是我西凉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了,你们两个小子竟如此不知死活!待会儿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的,你们休要怪韩某未曾警告在先!”   “韩校尉和他们理论什么?”胡猛也是听得心头火起,铁青着脸,踏前一步,抬起那钵盂般大小的拳头,呼的一响,宛若一记百斤重锤,直向牛金劈面击去,“看打!”   他这一拳打出,蓦觉眼前一花,双目一眨之下,刚才还冷冷含笑立在面前的牛金竟是倏然间不知去向!他正惊愕之际,那直挥出去的右拳在半空中猝然一定,再也无法往前捣进一分一寸!   胡猛骇然侧脸看去,但见一只老茧极厚、骨节棱起的手掌横掠而来,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右腕!他怒吼一声,狠命地挣了几挣,却如蜻蜓撼树一般白费力气,倒把自己挣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众人一见,都大吃一惊。原来,不知何时,牛金竟已如闪电般避过了胡猛的拳击,并蹿到了他的身侧,一把扣住了他的右腕脉门!   “你……你给我放……放手!”胡猛只觉得自己的右腕仿佛被钢钳夹住了般剧痛难忍——他一咬牙,一握左拳,旋身过来,又如铁锤一般打向牛金的面门!牛金扣着胡猛的右腕脉门,顺势将身形一转,轻轻巧巧闪过了胡猛的左拳猛击,同时将扣在脉门上的左手五指暗一使劲,这一下把胡猛痛得歪下了身子“嗷嗷嗷”地直叫唤起来!   “哼——再换几个上来罢!”牛金一声劲叱,扣着他腕部的左手凌空一扬。胡猛顿觉一股巨力推来,身子一个踉跄,“噔噔噔”向前栽出去五六步,方才略略站定了身形——转过身来,他那一张脸已似猪胆般酱紫难看!   这一幕,韩健和他手下的那七百西凉士卒都看得目瞪口呆!   “呀——”胡猛一看自己的左腕,竟已被他箍出了五道红肿的指印,不由得恼羞成怒,抽出腰间佩刀便似疯狗般直扑上去!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两道人影一触即分,各自飞掠开来,落地对面而立。   却见牛金手中利刀斜指向天,亮若寒月,身形巍然屹立。站在他对面二丈开外的胡猛,却满脸涨得血红,右手虎口震裂,臂肘酸麻之极,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所握的佩刀已然绷开了一个深深的缺口!   “啊呀!这小子竟敢打伤我们西凉兄弟!”在后面围观着的西凉士卒们一见,气愤不过,纷纷挺矛举刀,就欲扑杀过来!   而牛金仍然是举刀朝天,嘴角微微掠过一丝冷笑,分毫未显惧意!   韩健控马执鞭,望着场外渐趋混乱的情形,一时也不知该当立刻冲杀上去,还是先暂观其变再做定夺。   这种紧张的局势气氛,甚至远远地影响了索桥对面那些隐在树林深处的紫渊学苑众弟子们!   伏在一棵松树背面的桓范见状,一下就捏紧了左掌中的箭弓,右手慢慢探向了腰间的箭筒!   “桓兄!司马兄还未曾有任何手势举动,”正在这时,胡昭倏地伸手按住了他的箭筒,附耳过来轻轻说道,“我们暂且先观察一会儿桥上形势再说……”   桓范蓦然回头,深深地看了胡昭一眼,慢慢说道:“你说得对。不过,这一箭桓某终究是要发出去的,不然不足以震慑这些西凉匪兵。”   就在桥上战机一触即发之际,忽听得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响了起来,传进了全场每个人的耳中:“胡军爷和牛师弟的这一番切磋点到即止,也实在让小生大开眼界了!二位都是以礼而交、未伤和气,各位西凉兄弟不必这么剑拔弩张的罢……”   随着这话声,司马懿已是微微笑着,站到了牛金和胡猛二人的当中,仿佛劝架一般悠悠而语。   “胡猛!退下!”韩健在马背上将司马懿的话听得清楚,他也懂得司马懿所说的“以礼而交、未伤和气”是何意思——倘若刚才牛金真要出手取那胡猛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而且,目前尚还不知这灵龙谷中有多少像牛金这样的好手,又怎可任由手下这群悍兵不知深浅地挑起事端?一念及此,他将马鞭高高一扬,挥退了那些围上前来的西凉士卒,自己脸上却不露声色,一跃下马,缓缓走到司马懿、牛金身前八尺开外,双手拱了一拱,慢声说道:“想不到玄通子管先生门下的弟子竟有这等本领!韩某失敬失敬了……”   “韩将军过奖了!”司马懿不卑不亢地欠身还了一礼,淡然答道,“小生和这位牛师弟在灵龙谷中的本领最是稀松平常了,与我俩功夫造诣相当者便有四百余人;而功夫造诣远胜我俩者,谷中尚有一百余人,只是家师一向约束得紧,我等从来不曾到谷外来走动。”   韩健刚才听得司马懿谈吐之际中气十足,显然也和牛金一样是个身怀武艺的好手,不由得心念电转:如此看来,这灵龙谷中的那些儒生个个都是身负绝技的高手,却不知司马懿所言是否属实。倘若事实如此,自己手下这七八百残兵败卒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但是,此番来袭灵龙谷前,他已反复盘问过西河村民,得知这谷中大概仅有三四百名儒生——这与司马懿刚才所言有六七百人大不相符啊!想必是这小子在虚张声势!他若是虚张声势,则足以证明他心虚!自己和这帮西凉兄弟们仍然大可一试,再探一探他们的底细再说!否则,自己倘若就此收兵,颜面何存?想到这里,他右手一按刀鞘,脸上杀气隐隐而现!   司马懿见韩健在一番狐疑沉吟之后眸中忽又杀机暗生,心知此刻若不给他一个教训则后果难料,右手急忙往上轻轻一扬。   只听得嗖的一声破空锐啸疾掠而起,凭空里一支利箭猝然朝韩健直射而来!   “韩校尉小心!”胡猛和西凉士卒们一见,都不禁失声惊呼起来!   韩健此刻已是欲避而不及,惊得双目紧闭,任由那箭迎面射来!正在他心头暗呼“我命休矣”时候,不料却听飒的一响,那箭竟从他耳畔一掠而过!   他从骇然中睁开眼来,急忙回头一看:那支利箭已是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一棵大树的树身之上,箭尾处的翎正颤晃个不停!   “哎呀!是哪个同学跑到林子里乱打猎来了?”司马懿故意装作大惊失色,上前向韩健忙不迭地赔起礼来,“他不知道箭矢无眼吗?万一伤了韩将军,那可真是我等莫大的罪过了!”   韩健又惊又怒、又惧又恼,却是不敢冲他发火,抬眼向对岸的树木丛中张望了一下,仿佛看到那里隐隐有人影晃动,也不知究竟埋伏着多少人马,怎敢轻举妄动?他暗暗咬了咬牙,表情显得有些生硬地向司马懿拱了拱手,冷冷道:“这位公子,请转告你们师父玄通子管先生——韩某等冒昧打扰了,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他一转身便向自己的坐骑疾步而去。胡猛见状,心下不甘,急忙跟上前来,向韩健低声问道:“怎么?韩校尉就准备这样放过这些酸秀才、臭小子啦?”   韩健把脸一沉,转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只顾径自而去。胡猛细细一想,也明白了韩健的意思:是呵!不想放过他们,又能怎的?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占了熟悉地利之长,我们在这里是两眼一抹黑——倘若真要开打,岂能讨到多少便宜去?此刻不走,更待何时?他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也只得收敛起嚣张气焰,随着韩健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司马懿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注视了片刻,脸色慢慢放松下来。陡然,他如同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脱口高喊了一声:“且慢!”   听到这一声呼喊,韩健、胡猛以及他们的部卒都不禁一怔,齐齐回过头来,将异常惊讶的目光投向了他。   牛金也满面诧异地看着司马懿:好不容易终于将这群瘟神吓跑了,公子又唤住他们做什么?   但见司马懿面色肃然,缓缓走上前去,向韩健行礼而道:“小生冒昧地请问韩将军,此刻你们离开灵龙谷后,却又要往哪里去?”   韩健板起脸孔,朝他横了一眼,冷冰冰地说道:“我等自有去处,何须你来过问?大路朝天,你我各走一边……韩某已不打算在你灵龙谷多生事端,你却要自讨苦吃怎的?”   “不敢,不敢。”司马懿微一躬身,恭然说道,“小生岂有冒犯将军之意?小生只是为将军等人的前途暗暗担忧。像眼前这样前无归宿,后有追兵,四处游走,惶惶不安的情形,如何能长久下去?”   “嘿!——你这小子!这是咱们自个儿的事!”胡猛听得勃然大怒,跳上来便吼道,“再叽叽歪歪这些风凉话,老子便和你们拼了!”   牛金一见,急忙踏上一步,迅速站到了司马懿的身旁护定。司马懿却好像对他这番粗话不以为意,哈哈一笑,微微摇头说道:“小生先前以为诸君真是壮志有为的西凉豪杰,如今看来却不过是一群自甘落草为寇的懦夫!罢了!罢了!小生本有一策相济,诸君既是自毁前程——也就当小生多嘴了!”说到这里,他又长揖一礼,道:“那么,诸君请去罢!一切还望好自为之!”   说完,司马懿向牛金使了个眼色,一齐转身往回走走去。   “且慢!”韩健在马背上大呼一声,喊向了司马懿二人。   司马懿身形一定,缓缓回转身来,气度似渊停岳峙一般看着韩健,悠然问道:“韩将军还有何指教?”   韩健再一次从马背上跃下身来,神色一敛,收起骄狂之气,同时摆手挥退了胡猛等人,恭恭敬敬迎上前来,长揖作礼,赔上笑脸说道:“司马公子,韩某等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您宅心仁厚、胸襟宽广,对我等有心相济,韩某实在感激不尽。您若能为我等指出一条明路,此般深恩厚意,我等永志不忘!”   司马懿见他此番话说得十分恳切,不禁微微动容,急忙上前还礼答道:“韩将军言重了。您心系属下兵士之安危,实乃有仁有义之大将——小生也佩服得很啊!您如此信任小生,小生必当竭诚以报!”   “韩校尉!别上这小子的当!——”一声暴喝从对岸破空传来,震得在场诸人心中一跳!   韩健和司马懿讶然循声望去,却见那两个西凉士卒赵甲、孙平一个拿刀顶着方莹的后心,一个拿刀架着他的脖子,一步一步挪上桥来!   “师兄……师兄……”方莹一看到司马懿,便失声哭了起来,“我……我……没注意他俩竟偷偷挣断了绳子……”   司马懿一听,不由得顿足暗暗一叹:先前自己只顾着让桓范、胡昭他们隐蔽在山林险要之处,竟忘了加派人手和方莹一道看管赵甲、孙平!真是虑事不周啊。他此刻只得敛住心神,在心底里急速盘算起各种对策来。   索桥那边,一直蹲在火堆旁炙烤野雉的刘寅见状,倏地一下便抄起了放在地上的铁叉,随时准备向赵甲、孙平二人猛袭过去!   “公子,桓兄他们只怕要准备动手了!”牛金侧耳一听,闻到对岸树丛中隐隐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急忙向司马懿轻声禀道。   “大家都静一静!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司马懿忽地振声高喝道,“有话好好说,不要乱来!”他这些话既是喊给赵甲、孙平听的,也是喊给桓范、刘寅、胡昭和诸位同学听的。   一时之间,索桥那边的响动之声终于渐渐停了下去。而索桥这边,韩健却一下从司马懿身前急速退开数步,让胡猛和十几个亲兵向司马懿二人围了上来。同时,他厉声向赵甲、孙平喝问道:“赵甲、孙平,这是怎么回事?”   “韩大人……”赵甲二人押着方莹过了索桥,扬声答道,“他们只有两三百人,兵器也不多,咱们一拥而上,便能杀进谷去——谷里面的那些粮食可就全归咱们了!”   胡猛听了,立刻露出满脸狞笑,受了震伤的右臂软软地垂着,却用左手舞着被牛金砍缺了的长刀,一副跃跃欲攻的模样,恶狠狠地叱道:“胡某一直就怀疑你们这两个小子是在装神弄鬼地搞些花样来糊弄爷儿们……嘿!这下你们俩的把戏被戳穿了吧?还不速速受死?”   韩健也是面色凝重,右手倏地高高举起——那些西凉兵卒见状,一齐挺枪执刀,只待他右手从空劈落,便列队向前冲杀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司马懿双袖一拂,挺胸朝天,哈哈大笑起来!   听着他这朗声大笑,韩健、胡猛、西凉兵卒们都呆住了!——这书生莫非是患了失心疯怎的?此刻居然还笑得出来!他们一个个猜不出他的用意,竟是不敢先行动手!   笑过了半晌之后,司马懿方才面色一正,抬眼直视着韩健,凛然说道:“想不到尔等果然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小生一片苦心,几乎要被尔等的横暴无知付诸东流!”   “呵?你这小子到了这个关头还惺惺作态?”胡猛不禁怪叫起来,“来啊!弟兄们!上去擒住了他,拿刀割了他那条乱人心神的舌头!”   “慢!”韩健举手一扬,止住了他们,和司马懿直直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百般戏弄我等——此刻还有何话可说?”   “小生为人一向光明磊落,岂有戏弄诸君之意?”司马懿冷冷一哼,仍是毫无惧意地说道,“请韩将军明鉴:这赵甲、孙平二人无故伤害平民,且又闯进灵龙谷意欲行凶,被我等擒住教训了一番。试问,我等若有恶意,他俩此刻岂有命在?你们若是信了他俩的话,一味莽撞行事,硬要强攻我灵龙谷,只怕待会儿林间万箭齐发——如此玉石俱焚的打法,难道是韩将军希望的?   “况且,小生确是真心想为你们指出一条明路,决无他意——否则,小生刚才又何必自寻多事而喊住韩将军你们呢?”   他这一番话下来,一句紧似一句,有理有节,层层逼近,竟是环环相扣,饶是韩健已生猜疑之念,也不由得蹙眉细细思忖起来!   牛金在一旁却是按刀而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风吹草动:只要这群西凉兵卒稍有异常之举,他便决定施展腾挪功夫一冲向前,冒死拿住韩健,以他为人质逼退这些西凉流卒!   而司马懿心头亦是十分紧张,笼在袖中的双掌掌心里早已捏出了一把冷汗。他已暗暗盯紧了赵甲、孙平二人的一举一动,倘若韩健始终未被他这一番说辞动摇,他就要急施奇招一举格杀赵、孙二人,火速救下方莹,然后指挥诸位同学拼死护谷!   在他俩身后隐在树丛中的桓范、胡昭等同学早已搭箭在弦,只待司马懿一声令下便蜂拥而出,守住桥口与这些西凉匪兵决一死战!   顿时之间,全场一片死寂——郁闷压抑的空气似乎紧张得就要爆炸开来!   许久许久,只见韩健终于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神情一松,向赵甲、孙平把手一挥,沉声吩咐道:“把那书生放了!”   赵甲、孙平二人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正在面面相觑之际,却见韩健面色一沉,提高了声音乍然吼道:“本校尉要你们马上放了那书生!没听到吗?”   赵甲、孙平被他吼得全身一抖,急忙收刀推开了方莹。方莹嘤咛一声,急步跑到司马懿身边站定。司马懿却一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盯着韩健的举动。   “韩……韩校尉……”胡猛见状,失声惊道,“您……您……真要听信这小子的鬼话?……”   “是的。胡猛。”韩健正视着他,非常平静地说道,“他的话,不由我不相信: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本有不少机会暗算我们、迷惑我们,但是他们都没有使出来。而且,刚才确实在我们将要撤退离开之际,是他喊住了我们的!——按照常理,如果他们心底有鬼,又岂敢如此这般自寻麻烦、揽事上身?只怕巴不得我们早早离开才是!正是他这一喊,让我相信了他是准备真心帮助咱们的!”   接着,他转过身来,面朝着诸位西凉士卒,大声说道:“各位弟兄!回想当年咱们追随董卓太师前来洛阳‘诛宦阉、清君侧’,那时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何等的受人尊敬?!洛阳城的市民可是夹道欢迎过咱们啊!……唉,不曾想到短短数年过去,只因那个司徒王允一念之褊狭,非要把咱们西凉人士赶尽杀绝不可——这才弄得咱们为求自保、铤而走险。所以,咱们才被天下士民视为大敌、人人痛恨不已。   “可是大家扪心自问:像这种亦匪亦寇、亦兵亦卒的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咱们真的愿意一直这样混下去吗?这种打打抢抢、东游西荡的日子,咱们真的还愿意再过下去吗?看着弟兄们今天几个、明天几个,不是被饿死,就是在混战中被杀死,我韩某也痛心得很!一句话,咱们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说到后来,他已是满面泪光,哽咽着讲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韩大人……”包括胡猛在内的所有西凉兵卒们齐齐望着韩健,眼里都不禁泛起了星星泪光,手里原本高举的利刃也都缓缓放了下去。   然后,韩健伸手一抹脸上泪痕,倏地一个转身,朝着司马懿单膝跪下,郑重说道:“司马公子,韩某代所有弟兄们恳请您指明一条出路,让我等免去这流离游荡之苦!”   司马懿有些怔怔地看着韩健,许久方才悠悠一叹:“韩将军能屈己而从人,抑情而循理,当真是难得!”急忙上前伸手扶起了他,缓缓而道:“诚蒙韩将军和列位军爷看得起,小生就觍颜相告了,还请诸君自行思量:一、诸君之中,若有甘愿留在灵龙谷及附近村庄,以农耕而自养者,待会儿便可缴械进入灵龙谷,由家师出面,与周围农户协商划分田地让你们耕作;二、诸君之中,若是仍然怀有从戎之志者,则可由家师修书一封,请你们当中为首者带上,呈给屯驻在颍川郡的曹操将军帐下的首席军师荀彧大人。家师和荀彧大人是世交,而且荀大人又是仁德无双的鸿儒大贤。他一定会说服曹将军对你们既往不咎、宽容相待的。你们若是不信,家师还会派来自曹将军家乡沛郡的桓范师兄亲自出马一路带领你们,前往颍川郡曹将军帐下投效的。”   “好!好!好!”韩健和他的手下西凉士卒们听了,个个点头不已,“司马君为咱们想得可真是周到……”   正在这时,索桥对岸那边传来了刘寅惊惊慌慌的一声长呼:“师兄,大事不好了!”   闻得这一声长呼,司马懿与韩健等人都不禁心头一紧、脸色一变!司马懿缓缓回头,扬声问道:“何事?”   却见刘寅摊开双手,哭丧着一张脸,向他慢慢答道:“我把你的野雉肉烤焦了……”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19节 司马懿的城府   “师父啊!那日西凉乱兵来犯之前,周某便暗暗算了一卦,是一‘师’卦。”明道堂上,周宣对管宁眉飞色舞地讲道,“当时,周某还以为咱们是一群书生,碰到这种交兵打仗的事,会有些不吉利呢,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周某没把‘师’卦的卦辞研究透啊——那辞上明明说了:‘贞,丈人吉,无咎。’董仲舒曾经注解过:‘丈人者,长老之称也。用师之道,利于得正,而任老成笃实之人,乃得吉而无咎。’师父,您真有先见之明与用人之慧啊!指定仲达为我们的首领去对付韩健、胡猛他们,于是一举获胜、逢凶化吉,仲达临机应变之际的那一份镇静沉着、稳重老成,咱们可都是远远不及啊!当时,在赵甲、孙平那两个混蛋抓住方师弟要挟咱们的关头,周某的心都怦怦乱跳了,不知该当如何是好!亏他仲达师弟还能那么从容镇定、机变不乱,终于化险为夷!”   管宁听罢,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目光深深地投向了司马懿,伸手一抚胸前长髯,轻轻点了点头。   司马懿从来不习惯被别人当众夸赞,立刻红了脸颊,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侧眼瞥了一下坐在旁边一直听得似乎不太自在的桓范,急忙向管宁恭声答道:“周宣兄过誉了!懿当时心中也和大家一样暗自惊慌,只不过能咬牙强忍一时,没让韩将军他们瞧出破绽罢了。这一次能够在西凉乱兵锋刃之下化险为夷,全是托了师尊的洪福和同学们的鼎力相助——懿何能之有?”   “仲达这话又有些假了!”桓范一听,便禁不住开口说道,“你何必过谦?据桓某看来,在灵龙谷桥头你那两招‘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之计确是用得绝妙!此乃你平素好学深思、择善固执之功——桓某与诸位同学心服口服,你又何必如此自谦!不过,你也别沾沾自喜——倘若桓某那日与你易地而处,所施所为亦未必逊色于你!”   听了桓范这话,司马懿也不多辩,只是莞尔一笑。   “仲达,你为何会有那般自信能使出这两式‘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之计的?”管宁看着司马懿,忽然缓缓问道。   “弟子所施所为,哪里算得上什么奇谋妙计呐?”司马懿仍是十分谦逊地答道,“韩将军他们此番也仅是求粮果腹而已,本就没有太大的战心。所以,弟子方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有惊无险地化解了这一场危厄。说起来,不得不承认的是弟子总算有几分运气,碰上了韩将军这样比较明事理的人……”   “唔……那么,依仲达所言,倘若这群西凉乱兵的头领不是明事理的韩健而是胡猛那样的莽夫,你又如何应对?”管宁目光一亮,缓缓问了一句。   “师父……倘若西凉乱兵的头领是胡猛那样的莽夫,弟子自然会随机应变了——兵法有云:‘唯明智者能审量彼我,乃预有所权衡忖度。’”司马懿沉思片刻,慢慢答道,“在那日着手准备之前,弟子反复盘问过赵甲、孙平那两个兵卒了……应该说,对韩健及那群西凉乱兵的情况还是相当了解的,就算是他们以胡猛为头领,弟子亦可因人而异,设出适当的济险之策来。”   “呵呵呵……果然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难怪仲达既能用智使他们惧而退之,又能用仁对他们抚而安之。如此施为,实在令人叹服。”管宁轻轻抚着颔下银髯,转向堂上诸位弟子,侃侃而言,“若是换了普通谋士,必是顾首而不顾尾,采用一时之巧诈虚张声势将韩健他们吓走便是了;但仲达却深知一时之巧诈终不能换来长久之安宁——韩健他们迟早会探清咱们紫渊学苑的虚实,必会怀恨在心又杀回来,那时,我们又该如何善后?只怕咱们灵龙谷终是免不了一场血战之灾!   “所以,仲达一片苦心,主动出招,为他们指引出路,将他们从流寇转化为曹将军手下的部卒,把这一场危机彻底消除,实乃善莫大焉!唉!谋略之要,在于以德服人、济困拯溺于无形,而并非以智赚人、以诈惑人……仲达可谓深得谋略之术的本源真谛了!”   司马懿急忙伏倒在自己的席位上,恭然而道:“在座的各位师兄弟们个个都深明德行、谋略的本源真谛。桓范师兄刚才说得没错,那日若是换了他,必定比懿处置得更高明一些。他射出的那一支临空示警之箭,在时机和分寸上都拿捏得十分精准巧妙,正是凭着这一支神来之箭,懿方有了底气从容地与西凉乱兵周旋,否则,缺了桓范师兄和诸位同学在懿身后的巧妙配合,懿在前方岂能从容自若地做到‘以德服人’、‘济难于无形’?师父和周宣兄对懿实在是过誉了。”   听了司马懿这话,桓范一直有些悻悻然的表情这才开始松动了。他深深地盯了司马懿一眼,欲言又止,心底暗想:这司马懿果然是城府深密难测——令人窥探不出他言行之际究竟带着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庸人鄙夫偶获小得小成便会虚骄浮诞,会忘了自己的轻重和别人的分量,飘飘然浮在半空下不来,而听司马懿刚才所言,却赫然与众不同,竟能摒弃少年狂生常有的虚骄之气,辞恭自谦,而又讲得如此中正堂皇!倘若他这些话是出于真心,那他必是至诚至正的一代高贤;倘若他是出于假意,则他必是至阴至伪之一代奸枭!一念至此,桓范心头一凛,久久地看着司马懿的眼神,觉得那双眸仿佛至清至浅却又至深至沉,即便自己一向目光犀利,却也终是看它不透!   管宁也微微笑着,对众弟子悠悠说道:“仲达讲得不错。此番化解西凉乱兵侵犯之事,各位弟子都有功劳,为师深感欣慰。不过,在此事当中,司马仲达所表现出来的智、仁、谦、和,却是值得你们悉心学习的。大家要见贤思齐、砥砺切磋,日后必定个个都有长足进步的……”   灵龙谷的夏天,天气十分闷热,蚊蝇横飞,叮得众人身上痒痛交加。司马懿让牛金燃了四五笼熏香,仍是驱不尽宿舍里的蚊虫。   “把春华妹子送来的冰绡帐挂上罢……”司马懿沉吟了一会儿,向牛金吩咐道。   那冰绡帐果然非同凡品,待到它完全打开之后,从宿舍里屋梁悬挂下来,竟如一个小厢房般大的无形帐篷。远远看去,恍若淡烟薄雾,朦胧透明;走近了看,里边却是豁然一片亮堂,阳光从帐外照射进来,将一切都映得纤毫毕现。   司马懿端坐在这顶冰绡帐中,凭几而倚,认真地观阅着《荀子》一书,只觉这帐中一片清凉,遍身如浸幽潭,心境一片明澈,舒适异常。而那些蚊虻蝇虫,竟是再也飞闯不进来了。   “哎呀!这顶纱帐好漂亮啊!”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宿舍门口响起。司马懿和牛金循声看去,却见方莹和林巧儿抬着一个竹筐正在那里含笑望着他们。   “这筐里是小弟和巧儿在后山树林里摘的大红李子,”方莹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仲达师兄,来,你尝一尝鲜罢。它们可是我和巧儿在后山的凝碧潭中清洗干净后浸泡了一个多时辰的哟!——又甘甜又凉洌,很好吃的!”   “好啊!好啊!”牛金急忙找来盘碟,从竹筐里抓了几把大红李子盛上,正欲给司马懿送去。不料,方莹一伸手竟从他掌中接过了那盘碟,径自上前撩开了那冰绡帐,端到了帐中司马懿面前的方几上放下,与他在那帐中对面而坐。   “谢谢莹弟了。”司马懿微微一笑,从盘碟中拈起一颗深红色的李子,往口里一送,咀嚼了几下,不由得双眉一动,连连赞道,“莹弟——你这朱红大李可真甜!”   方莹听了他的称赞,只是把白玉似的脸颊微微红了半边,笑而不答,那表情和司马懿吃了他送的朱红李子一般也是甜甜的。   “哎……司马公子,为了得到你此刻这一声‘好’,我家公子可是拉着巧儿在那后山丛林中忙活了半天。”林巧儿在一旁嘟起了小嘴,伸手指了指自己小腿处道,“你倒是坐在这纱帐之中优哉游哉的——却不知道巧儿和我家公子在树丛里为你采摘李子,被林间的蚊虻把身上叮得到处都是疙瘩……”   “巧儿——”方莹听到这里,急忙一声短喝止住林巧儿继续唠叨。   “莹弟……你……你这是何苦啊?”司马懿把正准备送往口里的李子缓缓地放回了盘碟。他目光一抬,向方莹直视而来,悠悠叹了一声:“若是为了愚兄一享口福,使得你被蚊虫叮伤,愚兄于心何安?这大红李子纵是脆甜万分,愚兄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了。”   “司马兄——这个巧儿就是话多!别听他的,”方莹粲然一笑,竟是带着几分莫名的明媚,“哪里就有那么多蚊虫叮咬了?司马兄可别听了巧儿的话便坏了自家心情,你呀——现在只管抓起这盘李子大快朵颐便是……”   司马懿眼中泪光一转,他能想象得出平日里那般清高自负的方莹,竟然为了让自己吃到鲜甜的李子,忍着蚊虫叮咬之苦在树丛之中吃力地攀爬采摘的情形——胸中一股热流已然缓缓流淌而过!   方莹为了岔开场中的这般气氛,伸出莹莹玉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冰绡帐的纱面,深深赞道:“司马兄一家不愧是京师名门——从哪里得来这般奇妙的针绣珍品来?只怕是皇宫大内才会享有如此珍异的纱帐罢?这纱帐材质又好,针绣功夫也绝。”   “方公子,这一次您倒是瞧走眼了。”牛金在一旁听了,淡淡而笑,“这顶冰绡帐是我家公子的春华妹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皇宫大内的针绣珍品。”   “春华妹子?”方莹有些漫不经心地随口而道,眼波一动,“她是司马兄的亲妹妹吗?司马兄既是这般聪颖明敏,难怪他妹子也这么心灵手巧的……”   “春华姑娘可不是我家公子的妹妹,”牛金笑着补充道,“她是我家公子那个……那个青梅竹马的……”   “牛金——”司马懿一声轻喝,止住了牛金继续调侃下去。他向方莹诚挚地说道:“这顶冰绡帐蛮不错的。灵龙谷里蚊虻太多,莹弟你体质单薄,就把这冰绡帐拿去使用吧。”   “哦?”方莹刚才听牛金讲得明白,莹亮的眼波微微流转,正轻轻抚着那纱面的右手竟是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她忽然“格格格”笑起来,徐徐说道:“司马兄,这是你那青梅竹马的春华妹子替你一针一线织绣出来的……它可是女儿家的心血精华凝结而成的——你怎能轻易拱手送予别人呢?不怕伤了你春华妹子待你的这一片痴心吗?”   “这个……这个……”司马懿一时语塞,“莹弟与懿亲如手足——古书《诗经·秦风》里讲:‘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春华妹子倘若知道我将这冰绡帐送给你用,依她贤惠淑达的心性,也不会怪罪什么的。”   “贤惠淑达?”方莹听罢,又是“格格”一笑,竟自长身而起,向司马懿悠然说道,“罢了!罢了!你说出‘贤惠淑达’这四字,小弟只怕更是不敢用你这春华妹子给你的定情礼物了!司马兄,请恕小弟无礼——就此告辞了!”说完,他一撩衣摆,伸手拂开了纱帐,面色变得凝若寒霜,拉上一脸尴尬的林巧儿,径自扬长而去。   “这……这……我没说错什么话罢!”司马懿一脸诧异地看看牛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哪里惹他恼火啦?……”   他正喃喃自语之际,却听宿舍门口处柯灵的声音响了起来:“仲达兄,师父请你到精舍一叙。”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20节 屈伸之诀   进了精舍,司马懿才发现室中并非管宁先生一人。一位身着青袍、面目清瘦且气宇不凡的陌生长者,正在方榻之上与管宁下棋。见他进来,管宁停住了棋弈,微笑着向那青袍长者介绍道:“水镜兄,这位儒生便是管某近来新收的犬徒——河内郡司马懿。”言罢,他又转头向司马懿开口道:“这位先生乃是荆州高士、青云山庄的庄主水镜先生,你且上前来礼敬过。”   司马懿早就听闻水镜先生乃是名扬四海的高人异士——他创立的青云山庄里亦是群英荟萃,与师父这里的紫渊学苑齐名天下,并称“儒林双绝”。今日得见这一代宗师,司马懿自是欣喜万分,急忙上前向水镜先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水镜先生放下手中拈着的棋子,一边起身连忙还礼,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司马懿一番,眼神里颇有格外关切之意。看罢之后,他转脸向管宁缓缓言道:“原来这位公子便是河内郡的司马懿!果然生得英姿磊落、清朗不凡!老夫远在荆州,便曾听闻他智勇双全、胆识超群,竟能独自一人劝降七百余名西凉乱兵,实在是天纵奇才,后生可畏啊!管兄得此佳徒,此生无憾矣!”   “哪里!哪里!水镜兄过誉了。”管宁心下虽是暗暗得意,嘴上却极力谦谢,“管某这司马小徒那日劝降七百名西凉乱卒能够成功,只不过是他运气稍佳罢了!哪里比得上水镜兄门下的高徒诸葛亮、庞统——他俩近来在中原一带声名鹊起,被儒林人士誉为‘卧龙’、‘凤雏’,管某听了,也为水镜兄高兴啊。”   水镜先生闻言,却是淡淡一笑,悠然说道:“管兄负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隐真龙之姿,潜修笃行,不事张扬,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见的?你那个师弟华歆就远不如你——一味自炫才华,只求见用于世……殊不知管兄你的修为已是‘无须逐世而为世所逐’了!”   管宁听了,急忙摆了摆手,笑了一笑:“华师弟自有华师弟的立身行事之道。当今时势,出山济世,本应是隐士义不容辞之责啊!只因管某体弱多病,耐不得俗务繁剧,方才不得已滞留灵龙谷的。”   “管兄这话说得也不错,只是华歆那热衷于仕途的模样,愚弟实在是瞧不起。罢了,不去说他了。”水镜先生目光一转,又看在了司马懿的身上,“倒是管兄您和您门下的高足均已修炼到了‘大方无隅、大象无形’的境界,不与流俗相竞,实胜于名,质胜于表,愚弟为之敬佩之至啊!”   管宁一抚须髯,微微而笑,半晌方道:“管某听闻你那位弟子诸葛亮素来才智过人,常常自比文若管仲、武如乐毅,这可是真的?他究竟有何超凡越俗之处,你且讲来让我的司马小徒学习学习,如何?”   “唔……愚徒诸葛亮确实有些过人之处,老夫也就觍颜自叙一番,请管兄您和您座下高足品评一番。”水镜先生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他给老夫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他那种独具一格的阅书之法。”   “阅书之法?”司马懿听得十分认真,不禁身形一抬,有些失礼地追问了一句,“他的阅书之法有何独特之处?”说来也怪,一听“诸葛亮”这个名字,他便在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与冲动。大概是诸葛亮的那个“卧龙”名号隐隐震动了他罢?!   “唔……是这样的,老夫门下其他弟子,如徐庶、孟公威、崔州平他们,读书之时都是专心致志、务于精熟。”水镜先生瞧了司马懿一眼,倒是不以为忤,向他娓娓说道,“唯有这个诸葛亮,独对诸书‘观其大略’而止。他常常在课堂之上随意翻了几页便放下书来,不过评点起那些书来倒也头头是道、鞭辟入里。”   司马懿听了,先是若有所思地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又眉头一蹙,忽地轻轻摇了摇头。   水镜先生坐在榻上,将他的举止表情一一看在眼里,略一沉吟,含笑问道:“司马公子,你可是对诸葛亮这种阅书之法有异议?且请讲来给老夫一听。”   “这个……那就请恕小生冒昧了。听了先生您方才所言,小生首先感到这位诸葛仁兄记性颇佳,读书的时候可以过目不忘。”司马懿略一谦辞,就侃侃谈开了,“其次,他能对群书‘观其大略’而又一评中的,可见他化繁为简、披沙拣金的功夫十分了得。然而,依小生之见,他这种阅书之法,尚还称不上尽善尽美!”   “哦?司马君有何高见?”水镜先生含笑而问。   “在小生看来,像徐庶、孟公威他们那样不分良莠,对所有的典籍都一概‘务于精熟’,固然不足为取;但像诸葛亮那样,仗着天资聪颖,能够一目十行,对所有的典籍都了解个大概情况,也是不足取的。”司马懿毫不回避,“小生以为,最适当的阅书之法应该是该‘务于精熟’的书,一定要‘务于精熟’;该‘观其大略’的书,一定要‘观其大略’。切切不可偏执一端。”   他正说之际,管宁瞧了瞧水镜先生,面色微微一沉,劈头便向他喝来:“你这小子!——水镜先生的高足,素有‘卧龙’美誉的诸葛君乃是何等的少年英才?岂似你这般朴钝冥顽?水镜先生礼敬你几分,乃是他的高世之量;而今你却得意忘形,居然对诸葛君和青云山庄的同道们信口开河、品头论足的,成何体统?该当何罪?”   司马懿一听,知道自己太过直言,急忙伏在地下向水镜先生连连叩头道歉。   “管兄,你这么教训司马君,可有些让愚弟无地自容了!司马君侃侃直言,何错之有?你不必苛责于他。”水镜先生连忙下榻扶起了司马懿回席坐下,温和地瞥了他一眼,又笑道,“司马君,老夫还想继续倾听你的高见呐。你且谈一谈,哪些书该‘务于精熟’?哪些书又该‘观其大略’?依你所言,偏执一端固是不可——不过,只怕模棱两可、游移两端,也未必是正确的阅书之道啊!”   司马懿听罢,伏在席上连声谦谢不敢。水镜先生不得已,只得向管宁笑道:“管兄,你这一训,把司马君的咄咄锐气都销没了——你这是在教他向愚弟藏拙么?”   管宁这才放松了脸色,朝司马懿一摆手:“长辈向你问话,你该答还是得答。”   司马懿微一点头,沉吟着答道:“既是如此,小生可就又献丑了。其实,哪些书该‘务于精熟’、哪些书该‘观其大略’,与各人胸中的志趣有关,各人心头自有一番权衡的,不可一概而论。以小生自身的读书体悟为例:小生以《易经》、《道德经》、《太公兵法》、《论语》、《孟子》、《荀子》、《管子》、《孙子兵法》、《鬼谷子》、《史记》、《汉书》十一本经典为立身行道的大本大源,所以对它们百读不厌,奉为圭臬;而这十一本书之外的一切典籍,小生便只是观其大略、择其精华而已!”   “哦?你小小年纪,居然也读《易经》?”水镜先生听得一愕,而后慨然说道,“告诉你罢——老夫研读《易经》数十年,也仅从其中读出三十二字‘屈伸之诀’来:能屈能伸,能伸能屈;时屈则屈,时伸则伸;屈中有伸,伸中有屈;恒蓄有余,以备不测。说来只怕让管兄你们见笑了!”   管宁心中暗暗一动:这分明是水镜先生在不露声色地指点司马懿嘛!想不到水镜先生身为青云山庄之主,竟能胸无门户之见,当真是可钦可佩!   “先生这三十二字‘屈伸之诀’实在是精妙,小生受教了!”司马懿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管兄,你这徒儿实在是太谦虚了。老夫这三十二字,也就淡如白水,谈不上什么精妙不精妙的。不过,司马君,老夫可要提醒你一句:你读《易经》啊、《道德经》啊这些有字之书固然是不错的……”水镜先生的表情虽是笑眯眯的,口里的话却毫不含糊,“但这世间真正最玄妙、最精深的好书,却往往是无字无相的,讲直白一点儿,洞察世事和人情练达才是最高的学问,这也是咱们儒家中人不可不看的一本‘好书’啊!”   “先生这番妙言,小生永远铭记于心。”司马懿一听,急忙伏身作礼谢过。   “呵呵呵……水镜兄,你本人就是一本无字无相的绝妙活书啊!”管宁一抚银髯,扬声一笑,对他诚挚地说道,“你既然云游到了我紫渊学苑,不妨留下来多住几日,为司马小徒他们传道授业一番,如何?”   “那是当然。”水镜先生竟是出人意料地爽快大方,毫不推辞地说道,“老夫有幸遇见司马君这般的‘璞玉之材’,岂能轻易放过?不经一番切磋、一番琢磨,怎能让他英华内蕴而润明外耀?”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21节 出师   灵龙谷谷口的索桥下面,依然和往常一样水流湍急、淙淙有声。司马懿、周宣、胡昭、方莹等人将桓范送过了索桥,在谷口的碣石处依依惜别,久久不能自已。   “桓兄,你出谷之后有何打算?”司马懿恳切地说道,“你我自此一别,只怕难得相会——唉!懿真舍不得你这位耿耿诤友啊!”   “司马兄,桓某也舍不得和你们分手啊!只是父命难违,桓某也该回乡去尽一尽为人子的敬孝之道了。”桓范的目光投注在谷底那一脉淙淙激流之上,悠然言道,“依桓某之见,如今帝座失所、朝纲大乱,天下虽然群雄竞起,不过都是蜗角喧嚣而已。吾等纵是学成了诸子百家之术,然而汉室飘摇,上无可辅之明主,下无可言之贤相,桓某只怕返乡之后要学姜太公垂钓于渭滨了……”   “当今之世,曹操将军英明睿智,荀彧大夫宽仁礼贤,正为重振朝纲、匡扶汉室而广纳群贤。”司马懿微一凝眉,沉吟道,“桓兄可以去投效他俩啊!”   “是啊!是啊!”周宣在旁听得分明,也插话进来讲道,“桓兄一家本与曹将军素有同郡乡谊、世交之情,你去投奔曹将军,必会大获重用——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咄!咄!周君只知道劝人出仕做官!”胡昭闻得此言,却是不以为然,“在小弟看来,以桓兄刚直明敏之心性,犹如韩非再世,何必非要出仕任官不可?似韩非子一般著书立言,其功亦伟矣!”   方莹听了周宣、胡昭二人给桓范的劝言之后,静思片刻,方才淡淡地说道:“桓兄,想必在你出谷之前,师父一定会对你有所忠告的。你离谷之后,只需照着师父叮嘱的去做,大约错不了的。”   听了方莹的话之后,一脸沉静的桓范心头微微泛起了一阵波澜:的确,师父管宁在他出谷之际曾经手写了一幅书箴给他:夫君臣之接,以愚奉智不易,以明事暗亦难,唯以贤事圣、以圣事贤为可。故而,辅人之择,不可不慎。切记,切记。他已决定将这幅书箴牢记在心,没齿不忘。于是,他面色一正,向方莹、司马懿等人说道:“以身事主君者,竭忠义之道,尽忠义之节,服劳辱之事,当危难之时,肝脑涂地、膏液润草而不辞者:诚欲以安上化民、宣化成德,使主君为一代之圣明而己为一世之良辅。辅千乘则念过管仲、晏婴之功,佐天下则思胜舜君、大禹之勋,岂为七尺之躯宠一官之贵、贪充家之禄、荣华嚣之观哉!据吾所见,曹将军此时身边已有荀彧大夫为辅,桓某前去投效对他而言已无多大裨益。待得二十年之后,乱世澄定、天下清宁,桓某方才出仕辅君济民!”   自从桓范离去之后,司马懿突然觉得自己的书院生活中仿佛空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在学堂之上,没有了桓范和他针锋相对地辩论,他的思维似乎一时难以碰撞出闪亮的火花,居然有些不适应了。倒是方莹的琴声弹得清雅不俗,让他每次都能从中得到一番涤荡身心的陶冶,这才聊有所慰,暂时填补了自己在桓范离去后的空虚之感。   近来,周宣的占卜测卦之术亦是学得越来越精湛了。他仿佛像突然发掘到了宝藏从而一夜暴富的幸运之徒一般,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虚荣心,不时地在同学们中间跳出来露一手,以炫耀他的神机妙算。   这一日,他又在学堂之上就着书桌排开铜铢大算其卦,向同学们神吹鬼吹的。司马懿在一边听得有些心烦,忍不住起了一丝捉弄他的意思,便放下书本,走到周宣面前,微微笑道:“周君,你的卜卦神算之术固然是非同凡响,懿也一向佩服得紧——不过,今日懿却可设计出一个问题,让你永远测算不出!”   “仲达,你这话可有些托大了!纵然你智谋非凡、识量超群,但周某这排卦占卜之术却是先天奇学、玄门绝技,可以‘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对过去、现在、未来之事无不如观掌纹、‘明见千里’!”周宣仰脸直视着他,用手掌抚摸了一下排书桌上的那三枚铜铢,脸上流露出一缕傲然之色来,“你有何难题,只管道来,周某必能一测即中!”   司马懿听罢,只是呵呵一笑,也不言声,就转身慢慢走到了学堂的门口边,右脚跨出缓缓抬起,悬在那门槛上空停了下来,然后回头朝着周宣问道:“周君,此刻请你排卦测算一下——懿眼下这情形究竟是要进这个门,还是出这个门呢?”   “这……这个……”周宣见他这般举动,顿时傻了眼:倘若说他是“出”罢,他右脚悬空往内一收,便成了“进”;倘若说他是“进”罢,他右脚悬空往外一踏,便又成了“出”!此刻周宣纵是精通奇门算卦之术,面对书案上的三枚卦钱也是无从下手,张口结舌地说道“你……你……你耍刁!”   “怎么样?周君——你这周易测卦占卜之术,今日碰到懿的这个问题,也是束手无策了罢?”司马懿瞧着周宣一脸的窘相,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片浓浓的得意之色。他仰天哈哈一笑,自语道:“吾之智略犹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亦无难。及其与时势推移,千变万化而鬼神莫测。所可知者:能行于所当行,能止于所当止,操之于己一念之际,如此而已!”   众位同学一听,顿时纷纷鼓掌喝彩起来。周宣羞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摇头苦笑又不敢多言。   “且慢!”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蓦然响起。司马懿和同学们循声回头一看,却见管宁先生不知何时已然坐到了方竹榻上,正目光炯炯地向这边看着。   他凝视着司马懿,伸手握笔在面前乌木案几上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一个大字,缓缓说道:“司马仲达,你眼下这动作又有何难测的?你且瞧一瞧为师写的这个字儿……”   柯灵将那张宣纸拿到司马懿眼前一亮——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个遒劲非凡的大字:“卡”!   一见此字,司马懿大惊失色,急忙收回右腿,扑通一声,远远地向师父拜了下来。   “司马仲达,你且告诉为师:先贤仓颉造字之时,这个‘卡’字的意思究竟是想让它‘上’还是想让它‘下’呢?”   “师父……师父,徒儿……徒儿……”   “你刚才抬腿悬空,正是这‘不上不下’之状,可见这‘卡’字儿便是你那问题的答案了。一念之傲、以智自矜、炫才于众,终究会在紧要关头‘卡’住,不上不下、不成不败、不圣不俗,旁人一眼而觑破,又何须卜卦?”   “师……师父,徒儿知错了……”   司马懿伏在地上连连叩头认错。同学们见师父此番言动来得十分严厉,也一个个慌忙伏地为司马懿求情:“仲达师兄既已知错,还请师父息怒。”   管宁右手一摆,止住了下面诸位弟子的劝说求情,缓缓闭上双眼,冷冷说道:“司马仲达,你心中妄生技痒之念,只怕已是不甘于在我这紫渊学苑里清修苦行了。罢了,罢了。俗谚有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已在我灵龙谷中待了整整四年,也到了出山的时候了……”   “师父!师……师父……”司马懿一听,如遭五雷轰顶,顿时面无人色,慌忙哽咽着悲呼道,“徒儿请……请您收回成命……”   管宁却不再答话,身形一起,竟自离榻而去。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一动不动地跪着司马懿。他从中午时分起,就一直如同石像般跪在管宁精舍门外的石台阶前,静静地等待着。   “师兄——”方莹也一直站在他的身后陪他等着,一再劝他,“你不要再在这里等了,师父今夜是不会再见你的了。你还是先回宿舍好好休息罢。”   司马懿紧咬着双唇,默默地摇了摇头,仍然跪在原地不愿起身。   正在这时,天边月色渐暗,浓浓的阴云从四面八方缓缓地涌过来。   “哎呀!要下雨了呐!”方莹感到月色似乎暗了下来,仰头一看,不由得失声惊呼。   司马懿就像聋了一般,依然挺身跪着,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猝然,四下里狂风乍起,呼的一响,一蓬尘沙扫过司马懿的面庞,迷住了他的双眼。方莹嘤咛一声,竟是急忙俯身过来,挡在了他的身侧,同时伸手替他擦去了沾在眼睫毛上的那些沙粒!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和方莹如此贴近——他感到方莹的手掌温润如玉,在自己面目轻轻拭过之际,竟仿佛在颊边留下了一缕莫名的淡淡幽香!——这缕幽香,让他一下联想起了那日在董卓的绿竹亭中救貂蝉时肌肤相触之际她身上的那淡淡体香!   司马懿心神微微一荡,恍惚间惊醒过来,急忙伸手把方莹向外轻轻一推,疾声道:“莹弟!天要下雨了!你休要管我,快去避雨罢!”   “司马兄若不起身避雨,我也绝不会去避雨!”方莹的双眸亮亮地注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坚定与果决!司马懿唉了一声,急忙扭头喊来牛金和林巧儿,吩咐道:“你俩还不快把莹弟架开去?懿跪在这里,是向师父秉诚思过自省的,莹弟可用不着在这里陪着懿一道受苦!”   牛金和林巧儿闻言,便急忙过来要拉起方莹离开。正在他们推推拉拉之时,天边咔嚓一个霹雳雷凌空炸响,黄豆般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地打将下来!   就在这骤雨暴降的一刹那,精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柯灵疾步走了出来,下阶便来扶司马懿,道:“司马兄,师父让你进舍。方莹、牛金,你们且退下去罢。”   “师父终于肯见我了?”司马懿面露惊喜之色,也顾不得身上衣襟湿淋淋的,飞快起身迈步欲进精舍。柯灵在他走近门槛边时,在身后忽一伸手将他拉住。司马懿愕然回头,却见柯灵脱下身上青衣递了过来:“司马兄,小弟这衣服是干的,你且换了穿上再去见师父罢!”   司马懿眼眶一热,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柯灵伸来的手掌紧紧一握,便脱去湿漉漉的长衫,换上柯灵的青衣,径自入舍而去。柯灵却没有和往常一样跟着进来,而是站在精舍檐下替他轻轻关上了木门。他回过眼来,望着天际那哗哗而降的密密雨幕,不知为何,竟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来!   精舍里的榻床之上,管宁一如平日般手执那羊脂玉柄拂尘,盘腿而坐,双目似闭非闭,状若入定。   “师父……”司马懿急忙在他榻前伏身下拜。   过了许久许久,才见管宁微微睁开双眼,慢慢说道:“怎么?到了此时此刻,你还不想离开灵龙谷吗?”   “师父……徒儿愿在师父门下再学三年,待得心智圆熟之时便出山匡扶汉室、济世安民!”司马懿满面谦恭地说道,“徒儿今日上午的轻狂之举,实属大错特错,但请师父重重责罚——只是,切切不可将徒儿逐出学苑啊!”   听了他这番言语,管宁的目光缓缓抬了起来,盯在他脸上瞧了半晌,方才沉沉说道:“司马仲达——你还要欺瞒为师到何时?你且坦白说,三个月前你兄长司马朗是不是给你写了一封家书?”   “家书?”司马懿一听,犹如惊雷贯耳,震得他全身一晃,“这……这个,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几日前你兄长司马朗已给为师写来一封信函了。他在信中说,四个多月前他已被曹操将军辟为主簿,而他的父亲,自然也是你的父亲司马防大人也已致仕返乡……你们司马家一向是极重孝道的。现在,你身为家中次子,应该返回温县孝敬里代替你兄长侍奉父亲、抚导诸弟了!”管宁平缓地说道,“其实,他已经在三个月前写信给你,要求你回乡了——可是你一直没有回复。不得已,他便写信把这一切情形告诉了为师。仲达,为师岂是单单因为你今日上午那点儿小错,便将你逐出谷去的?你确是到了应该离谷返乡的时候了。”   他正说着,见司马懿双眉一扬欲有辩说,便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抬,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你的心意,为师自然是懂得的——你确有在我灵龙谷中继续深造之意。为师今日便跟你直说了吧。这四年来,你在灵龙谷中将我偌大一座紫渊学苑里所有的有字之书尽行攻读完毕,上至天文、中至人世、下至地理,为师毕生修得的三界之学已然倾囊传授于你。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为师是再也没有什么本领可以教给你的了。”   “师……师父何出此言?”司马懿听到这里,大为惊骇,慌忙伏地拜道,“您一身绝学渊深海阔,岂是徒儿区区斗筲之器可以容纳得尽的?徒儿自思还有许多不通不达之处须得师父多加指教啊……”   “仲达,你已身负诸子百家之学术的大本大源,如今是该到逐鹿场中去学以致用、磨砺锋芒了。”管宁微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应该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片崭新天地里,去攻读研习‘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部煌煌夺目的无字之书了,这才是你眼下的当务之急!为师也盼着你能真正读通这部无字之书啊。”   “师父……”司马懿听到管宁这么说,顿时明白他心意已定,是绝对要让自己离谷出师的了,不由得心头一酸,热泪滚滚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奇男子伟丈夫志在四海,何必在一室之内反效凡夫俗子之啼哭情长?”管宁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是悠悠说道,“古语有云:‘君子赠人以言。’为师临别之际,有几段话要赠送于你,你且记下了。”   “是……师父……”司马懿用衣袖拭去自己腮边的泪水,泣不成声地答道。   “商汤灭夏之后,他的左相仲虺作《尚书·仲虺之诰》告诫他道:‘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管宁沉缓地说道,“这一段诫言,是你攻读研习世间任何无字之书的钥匙。你恪守此言,则必定无往而不达、无入而不自得!”   “是!徒儿记得了!”司马懿重重地叩了一下头。   “还有,依为师看来,这一场乱世浩劫,非得大圣大贤而不能平定之。”管宁又缓缓说道,表情十分肃重,“你既已养成济世安民之大本大源,便须得立下大圣大贤之宏图伟志。《易经》里讲:‘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勿违,后天而奉天时’,这便是你穷毕生之力而追求达到的境界!至于为将任相、称王居霸,只要有济于天下苍生,你都得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师父,您对徒儿的期许如此之高,徒儿哪里承受得起?”司马懿双眸中晶光转动,竟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最后一点,你切要牢记不忘。”管宁深深地盯着司马懿的双眼,仍是面无表情,“仲达,你胸中权谋,依为师看来,这世间已是鲜有匹敌。然而,权谋之术,乃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既能伤人,亦能伤己;既损阳功,又坏阴德。故而权谋之剑虽是锐不可当,却唯有身具大仁大德之大圣大贤所能执而用之!你胸中权谋愈阴、愈险、愈是厉害,便愈是须得以仁心慈念以潜消其所挟之戾气!   “切记!切记!有德才是真正有得,无德便是无得,小德自能小得,大德方能大得!一味依恃小智小谋而损人利己,终是枉费心机、一无所得!庞涓、苏秦、赵高等奸险之徒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是!徒儿一定将师父这些话牢牢铭记于心,永志不忘!”司马懿听罢,一身冷汗不禁悚然而出,伏在地板之上连连叩头不已。   “为师要说的已全部告诉你了,你可自去吧。”管宁讲完这一通话,似乎甚是疲惫,微微闭上双目。司马懿也不多言,伏在地上连连磕了九个响头之后,方才垂手倒退着慢慢走了出去。   在司马懿走出精舍门的一刹那,管宁微微闭合的双眼霍然睁开,向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盯了过去。他那瞳眸犹如古潭,微微泛起了层层波光,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意味,久久不能澄定。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残兵 第022节 美人   “恭喜司马兄终于学业有成、出师离谷了!”在灵龙谷栈道出口之处,胡昭满面微笑,向司马懿拱手贺道,“昭等想司马兄此番出谷,犹如潜龙飞升,要不了多久,必能在天下掀起一番轰轰烈烈的风采来!”   司马懿听罢,却是淡然一笑,微微摇了摇头道:“胡兄果然与众不同,仲达此番出师离谷,一般同窗都是为仲达感到悲惜,唯有胡兄却为仲达道贺——岂非有悖常理?”   “司马兄何必如此言不由衷?你本就不是流连于林泉清流之际的人士——那庙堂之上、疆场之中,方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天地!”胡昭摆了摆手,“此番前来送行,周宣兄扭扭捏捏,觉得是自己因数术与司马兄挑起意气之争,才导致司马兄被师父强行遣出谷,所以他很是自责,竟不好意思来为你饯行——胡某将他训斥了一顿:‘枉你精研占卜数术,竟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个道理也不懂?’他这才宽心释怀了。”   “唔……胡君此言甚是。懿这番出师离谷,倒真与周宣兄没什么干系。你回去之后代懿劝慰他一番。日后,咱们师兄弟若是有缘终能相聚的。他永远是懿的师兄,懿也永远是他的师弟!”司马懿回首遥望灵龙谷内,目之所及,茂林修修、芳草离离、蝶舞莺飞、花如烟霞,他的心境亦是一片空明澄净,禁不住慨然而道,“灵龙谷中,紫渊学苑,永远是我司马懿魂牵梦萦的地方——但不知日后我司马懿与各位同窗又将会以何种姿态到此重游呢?”   胡昭也和他一样回头望着灵龙谷内的山山水水,眼眶里赫然有晶光泛动。   司马懿静下心神,缓缓收回了目光,忽而有些黯然地说:“可惜,可惜,不知怎的,今日前来送行的同窗中间,居然不见了方莹师弟。”   “司马兄不必嗟叹——方莹师弟是一定会前来送你的。说不定他正在前面哪个地方等你呐!”胡昭忽然微微一笑,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依胡某之见,司马兄在知人料事、审时度势方面确是卓异过人,但有时候却显得有点儿‘大处聪明,小处懵懂’,或许连身边至交好友真正是何内情,都未必辨识清楚了吧。”   “你这些话是何意思?”饶是司马懿聪颖多智,也被胡昭这番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的。   胡昭却不多说,站在原地,深深一揖,道:“司马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昭就此别过,祝司马兄一路平安!”   真正到了离别的关头,司马懿纵然生性豁达,也不禁暗暗湿了眼圈——长长一揖之后,他站起身来,带着牛金,转身毅然离去。   行走在出谷的道路上,两行清泪在他脸颊边缓缓地流了下来……   约走了有一箭之地,司马懿和牛金忽地停住了脚步:只见林巧儿正站在路边,满脸含笑地向他俩招手!   “巧儿?……”司马懿疾步上前,迎着林巧儿急声问道,“莹弟呢?他在哪里?……”不知为何,他忽然发觉方莹师弟在他心中的分量竟是莫名的沉重!林巧儿笑眯眯地伸手往身后树林深处一指——司马懿也顾不得许多,马上便分枝拂叶,向他所指的方向奔去。   “公子……等一等我!”牛金挑着行李箱也要跟着他跑去——林巧儿却一步跨来挡在了他前面,笑吟吟地说,“牛哥,你就用不着跟过去了!且让两位公子在里面一叙离别之情。咱俩在外边等着就是了……”   司马懿往前疾行了数十步,眼前豁然一亮:莹莹碧荫之下,青青草茵之上,一位身穿浅绯色轻袍的俊秀书生,正如玉柳当风一般翩翩而立。林间细细碎碎的阳光如雨点儿洒落在他身上,溅起一片朦朦胧胧的烟笼雾罩之美韵——他回首之际,朱唇玉齿,眸若点漆,面貌姣丽恍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体态之秀逸、风采之潇洒,似又远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在司马懿眼中看去,他飘飘然纤尘不染,竟似刚从那九霄之上乘云而降!   “莹……莹弟……”司马懿颤声呼唤着,有一些深深的惊诧,又有一些莫名的犹豫——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这熟悉而灵动的身影,又确确实实是属于方莹的啊!   方莹脸颊上的笑靥宛若一泓春水盈盈地荡漾开来,仿佛要一直流淌到司马懿的心田——他笑吟吟地迎着司马懿的目光,抬起皓腕缓缓取下了头顶上的束发玉冠,一瞬间秀发如瀑一泻而下,在习习微风中,如丝绦般披垂飘拂,衬托出无限的婀娜与曼妙!   “原……原来……”司马懿凝望着眼前豁然出现的这位美妍少女——刹那之间,他怔了,呆了,痴了,一切都恍惚了……   莽莽树林的上空猝然掠起一缕清越悠扬的鹤唳之声,韵若游丝般久久地在云端间萦绕着,似乎有着无限的缱绻、无限的缠绵,还有着无限的回溯与无限的感怀。   “这仙鹤的唳叫声真好听!”倚在牛金身旁的林巧儿仰起脸来望着树林上面那一片蔚蓝的天空。   “嗯……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好听的鹤唳声。”牛金也抬头仰望着浩浩茫茫如大海般的天空,“我想,司马公子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也许比他将来在朝堂之上成日听到的环珮交鸣之声还要好听罢……”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3节 青年小吏   “诸位同僚,你们且为本太守筹算筹算,”河内郡太守魏种斜身靠坐在方榻之上,伸手拿起一书绢在半空中“沙沙沙”地抖了几抖,眉头紧蹙,脸上愁云重重,“今年尚书台给咱们河内郡下达的‘拓垦民屯三百顷、安置流民六百户’的任务可否完得成啊?”   听了他的问话,坐在他左侧席位上的河内郡郡尉梁广,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魏大人!唉,这个任务,在梁某看来只怕有些悬吊吊的——关西那边,韩遂、马腾和董卓的西凉余党正混战不休,附近的并州又有乌桓、匈奴等蛮族不时侵扰,而我河内郡刚刚才从张杨、眭固之乱中稳定下来,哪里会有多少流民投奔过来?说什么‘拓垦民屯三百顷、安置流民六百户’,那可真是要撞上大运才行啰!”   魏种闻言,眉宇间的忧色顿时又浓了几分。他轻咳一声,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右侧首席位上一直默然端坐着的郡丞杜传。   杜传是河内郡太守府中任职多年、资历最老的掾吏了。河内郡在这五六年间走马灯儿似的换了王匡、张杨、眭固等四五个太守,而他杜传在郡丞这个太守府署第二把交椅的要位上却一直坐得稳如泰山。——这一点,在所有人看来,都明白他杜某人若没有一手过人的本事,是绝对撑持不到今天的。   魏种此刻碰到这等难题,自然也只得向杜传求助了,便主动开口向他问道:“杜郡丞——你可有何妙计,帮助本郡完成这尚书台下达的民屯任务啊?”   “哦?府君大人是在询问杜某吗?”杜传应声抬起头来,用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唇角两边撇开的那对“八”字胡,脸上表情有些踌躇,慢吞吞地说道,“唉!尚书台今年给咱们下的任务确实难办啊,杜某也在为这事儿发愁呢。”   一听他这支支吾吾的话,魏种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僵硬了,心头老大不痛快起来:你这杜传!河内郡前几年的民屯任务在你手上都完成得不错——今天你和本太守绕什么圈子嘛?只怕是又在打什么小算盘,要套本太守的什么东西来交换吧?   杜传一瞥眼,把魏种这时的一切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假装若有所思地把话头挽了回来:“不过,府君大人,您且先莫着急,容杜某缓得几日下来,再好好为您筹划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如何?”   “唔……那就好。”魏种这才缓和了脸色,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就有劳杜郡丞你多费心了……”   杜传先前一直抚摸着自己“八”字胡的右手慢慢放了下来,眼眸里亮光一闪。他把头一转,瞧向了坐在自己对面下首席位的一位青年掾吏,呵呵一笑道:“府君大人,您今儿个为了要达成任务,竟一时有些糊涂了——论起来,这拓垦民屯、安置流民的事儿,本该是专归本郡上计署执管的,您还得问一问这身为上计掾的马公子有何妙策才行啊!”   “嗯!杜郡丞说得没错!”魏种双眼一亮,立刻将那目光射向了坐在梁广左手下方席位上一直十分谦默的青年掾吏,微笑着问道,“马仪君!你可有何应对之策?且向本太守速速道来。”   这个上计掾马仪今年才二十一二岁,是河内郡府去年底从下面十二个县衙的掾吏公开竞考当中拔得头筹后调任上来的。他先前在荷芝县县衙当过上计吏、主簿、县丞等庶务之职,素有“精敏干练”之誉。而且,这马仪似是出身寒门,不像那些名流士族的子弟们拈轻怕重、好逸恶劳,做什么事儿都如同健犊犁田一般,踏踏实实、认认真真、任劳任怨的。这一点,让魏种很是满意——他到府署才做了四个月,魏种便让他当了本郡的上计掾。   马仪听到魏种当众点了自己的名,便面容一肃,仿佛早已成竹在胸一般,抬头平视着魏种,不慌不忙地言道:“府君大人既是不耻垂询,在下就觍颜献丑了:其实,当今朝廷颁下的这道推行民屯的国策,正如曹司空所言:‘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实乃利国利民的大略,堪称英明之极!据在下所知,本郡尚有官田三千余顷,所以不必像其他郡县那般担心用来垦拓的土地会匮乏。唯一可虑的,只是如何招揽到流民、如何安置好流民而已!   “对这一点,府君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朝廷规定:流民租用官田耕种者,其租税为六四之制(用官牛则官六客四)或五五之制(用私牛则官客对分)分谷提成。在下昨日查看图簿,看到上面记明本郡官厩所存的官牛为数不少,很是便于流民前来租田耕作——依在下之见,只需在各县乡里将此便民之策广而告之,定能招引四方流民踊跃而至。”   虽然马仪的话听来书生气甚浓,但他讲得还是头头是道的。魏种听了,心头的信心顿时被他燃起了几分,连连点头:“唔……马君之言甚是不错。”   杜传在一旁也听得分明,脸上亦是微微笑着,心底暗暗想道:你这小子所讲的对策,老夫岂有不知之理?只不过你有所不知——河内郡现实的情形却与你在图簿上看到的那些情况,是很有些出入的,且等你自己去碰了一鼻子灰后,再回来分说罢。   一念及此,他便摸着自己的“八”字胡笑嘻嘻地向魏种说道:“府君大人,看来马君对此难题已是成竹在胸。那么,就请府君大人将这屯田安民的任务委派给马君去做罢,马君聪颖多才、年富力强,必能不负府君大人之重托的。”   魏种点了点头,微一沉思,开口吩咐道:“这件事儿,本太守就在这里专门责成马君去干。但是,杜郡丞,你一向熟谙吏事、经验丰富,就替本太守把把关,负责督导与协助马君顺利完成此项任务,如何?”   马仪闻言,在席位上深深伏下身来,恭然答道:“属下领命。”   “哎呀!府君大人这话说得让杜某无地自容啊!杜某老朽乏才,谈不上什么‘督导’不‘督导’、‘协助’不‘协助’的……这事儿还全靠马君此等青年俊才挑大梁啊!”杜传的眼珠转了几转,唇角的“八”字胡微微向上一挑,笑道,“不过,府君大人既然这么吩咐下来了,杜某敢不从命?自当与马君齐心协力努力完成。”   魏种心头这时才如同放下了千斤巨石一般,眼角里都溢出喜色来:“好了!好了!这桩难事既已定下,本太守就可以松一口气了。这样吧!本太守今日便在府中设宴与诸位同僚共聚同乐,大家意下如何?”   梁广等太守府僚掾们听了,一个个喜笑颜开,纷纷点头应允。忽听得杜传一声长笑,悠悠说道:“府君大人且慢——今日这一席宴会,却无须您来做东了!”   魏种一听,不禁一愕,侧过头来盯着他,不知他所言何意。杜传见状,又是微微一笑,把嘴角那对“八”字胡摸了又摸,款款而道:“本郡富贾袁雄、袁浑两兄弟,大家都是很熟的了,他俩已在四海楼设下佳宴,托杜某在此代他俩邀请府君大人和诸位同僚参加!所以,今日之聚,便不劳府君大人您破费了!”   “袁氏兄弟?”魏种面色微微一变,有些迟疑地说道,“他俩为何设宴邀请咱们太守府中的人?咱们官场中人,与商贾豪强裹杂在一起,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哎呀!这袁氏兄弟设宴邀请咱们太守府中的人,也不过是为了互通款曲,求得咱们与他们官民同乐罢了!”杜传在心底里沉沉一笑:你这魏种,私底下只怕也收了袁氏兄弟不少孝敬钱罢?今天却在这里给我杜某人假装正经!他又伸手一摸那两撇“八”字胡,淡淡言道,“这个,杜某觉得……只怕袁家兄弟如此隆重邀请,我等若是拂了他们这番美意,将来有些不好相处。”   魏种听罢,心头不禁倏地一跳:这袁雄、袁浑兄弟二人乃河内郡中举足轻重的豪强大户,而且,据说他们与当今天下炙手可热的大将军袁绍有着一些亲戚关系,自己哪里怠慢得起!他脸色一紧,便不再支吾其事,轻轻说道:“嗯……杜郡丞说得是。那么,大家就随本太守一同去参加袁家兄弟这一席官民同乐宴罢……”   他此话一出,坐在下席一直沉默的马仪顿时双眉一动,抬起头来瞧了瞧魏种有些勉为其难的表情,又看了看杜传一脸的得意。他心念一浮,正欲发话推辞,心中暗一思忖,终于又闭上了口,不再多言。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4节 软蛋太守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后徙金城令居。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其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晓四夷事……”   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诵之声从东厢的主室里传了出来,清清晰晰地回荡在静谧的夜空之中。   站在院坝当中的“马仪”——也就是司马懿,听得十分清楚,这正是父亲司马防在朗诵他最欣赏的《汉书》。司马懿化名为“马仪”并绕了一个圈子,从远离温县的荷芝县涉足仕途是大有深意的:他的大哥司马朗在三年多前带着两万坞丁投入了司空曹操的麾下,被曹操视为心腹、任为主簿,如今也是许都朝廷里手握实权的枢机要员了;尽管如此,司马懿仍是不屑于依恃自家门户背景和大哥的关系入仕为官,他想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干,扎扎实实地闯出一条康庄大道来。还有,隐去了自己的姓名与家世,他便可以和普通人士一般,直接接触并观察到宦场实情,为自己积累宝贵的从政经验。《孟子》有云:“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对这一铭训,司马懿是一直奉为圭臬的。   听完了司马防的吟诵,司马懿刚欲举步缓缓离去,却听得吱呀一响,东厢主室的扉门忽然开了——司马防站在那里,左手握着一卷《汉书》竹简,右手远远地向他招了招手!   进了室内,司马防在一张黄杨木书几后面坐了下来,头也不抬,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书简,一边淡淡地问道:“听说今天袁氏兄弟又邀请你们府衙里的人在四海楼里聚宴了?”   “是的。袁氏兄弟搬出杜郡丞出面邀请,魏太守也不能不给他们几分面子。——所以,咱们府衙上下所有僚属们都没法拒绝啊。”司马懿垂手答道,“孩儿本来也不愿意赴此无聊之宴的,只是怕万一拒绝了,反而有损与同僚的关系,落下一个不太合群的名声也不太好。”   “呵呵呵……这袁氏兄弟二人‘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你们府衙里的人这么大鱼大肉地伺候着,你们府衙里的人可真有大造化啊。为父听说今天宴会结束后,袁氏兄弟还赠了你们每人一匹绢缎!这两兄弟花这么大本钱和你们拉拢关系,只怕还存着别样的心思吧?这个郡丞杜传也在中间这么敲锣打鼓、明目张胆地为袁氏兄弟穿针引线,恐怕也在打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算盘吧?”司马防果然不愧是阅历丰富的官场老手,一眼便窥破了其中的虚实,“俗谚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到时候,这袁氏兄弟和杜传倘若有什么不轨之举被人揭发,你们府衙里自太守魏种以下,哪个敢和他们较真?唉……曹孟德何其英明——却在河内郡放了魏种这么一个软蛋,恐怕将来免不了会误大事啊!”   “这个……父亲大人训导得是。孩儿日后定会多多约束自己,对袁氏兄弟的宴请一定是能推则推,绝不含糊。”司马懿听得微微颔首,仍是低眉垂目地恭然答道,“不过,父亲大人评论曹司空将魏种这么一个软蛋太守放在河内郡,表面看来似有不妥。但是,依孩儿之见,这恰恰是曹司空用人治政的高人一筹之处啊。”   司马防一听,细细一想,顿时明白了司马懿的言下之意:这河内郡靠近袁绍大将军掌握下的冀州前沿,曹操若是起用了一名精敏能干、勇于拓进的太守,必会引起袁绍的警觉,酿成袁绍借以兴师发难的口实;倒是他任用魏种这个庸碌自守、鲜有作为的循吏,多多少少还能够降低袁绍的猜疑,不至于引发双方的激烈冲突。这样说起来,曹操如此用人,确实是非常高明的了。   “懿儿哪,为父听说府衙里把屯田安民的事儿交给你去做了?”司马防略一沉吟,又开口问道。   “是的,父亲大人。”司马懿深深地点了点头。   “唉……这个事儿是杜传一脚踢给你的一桩苦差事啊!这个杜传很狡猾的,他一定别有用心,你能不能找个机会把它推卸掉?”司马防放下书简,抬起头来直视着他。   “父亲大人,孩儿正想借此机会历练一番——这番屯田安民的事儿,无论有多么繁杂、多么艰巨,孩儿都愿一显身手迎难而上!”司马懿的态度虽然仍是那么谦恭有加,但他语气之坚定沉实却如万钧磐石一般不可轻移。   “好吧!俗话说:‘事非经过不知难。’你实打实地去田间地头历练一番也好!”司马防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不过,你要切记先贤的一句铭训:‘士之立身行事,务必审慎于前,方能无咎于后。’这屯田安民之事,为父也曾略有耳闻,并不似你心目中想象的那般简单。你日后定要多加小心、不可等闲视之。”   眼下这时节虽然还是初冬,然而天气已然十分寒冷。冷风飕飕地吹着,城外野地里的树木的叶子差不多都掉光了,天空中高挂的太阳也是灰白灰白的,没有半分热度。只见河内郡南城墙壁上,那张桌面大小的屯田安民告示,被寒风一阵阵地刮着,仿佛随时都会破裂。   城门里一座书案后面,坐着一身朴素棉袍的司马懿。他一手执《史记》竹简慢慢看着,双眼却时不时地抬起来往城门外的大道上看几眼,瞧一瞧有没有从四方避难而来的流民出现。既然是奉了郡令招纳流民、垦荒屯田,那就不该只是坐在衙堂里烤着火盆,暖洋洋舒舒服服地干等着别人投上门来——就这一点来说,司马懿还是不屑于和上计署里的同僚杜和及其他好逸恶劳之徒同浮同沉的。   他的身后,六七个衙役在城门根下歪歪倒倒的,或蹲或倚,抱着怀里的枪矛打着瞌睡——有两三个口角的涎水都哈啦哈啦地淌了下来。只有司马懿的贴身侍从牛金,在他的靠椅背后手握腰间刀柄,整个身躯站得如同铁枪一般笔直,脸上毫无倦怠之色。   大约又过了两个时辰,朔风越刮越冷,天色愈来愈暗。牛金终于忍不住向司马懿轻声提醒道:“公子,现在是酉初时分了……咱们还是暂且收拾回去,明日辰时再来?”   司马懿却不答话,目光缓缓地从书简上移了开来,在牛金脸上一掠:“多谢你的好意!你可是担心仪有些乏了?——再等等看罢!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有这书简看,仪是不管挨多长的时间、喝多久的西北风都不会觉得累的。”   牛金晓得司马懿的性格倔强,听了他这么说,便只得一笑而罢。   说话之间,司马懿忽然见得一群小黑点儿似的人影,正从天际的黄土大道那边缓缓移动过来——   “公子,你终于等来了……”牛金惊喜异常地低呼道。   “莫要高兴得太早。”司马懿心头也激动得怦怦乱跳,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怕是城里的居民从乡下赶亲回来的罢。”   那群黑点儿渐渐地走近,隐隐有犊车转轮之声传来。牛金自幼习武,目力超人,此刻已然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就是一群远道而来的避难流民!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仿佛半个多月都没吃过一顿饱饭。草屑和泥垢沾满了发梢——不消说,这必是在野地里露宿时留下的痕迹。仅有的两三辆犊车上,挤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饿得又哭又叫的小孩儿。   司马懿自然也是和牛金一样把这幕情形瞧得分明了。他放下书简,整了整衣襟,咳嗽一声,站起了身,向城门根下东歪西倒只顾打盹儿的那几个衙役喊道:“快醒一醒!有公务要干了!”   听到司马懿响亮的呼喊之声,那几个睡眼惺忪的衙役嘟哝着、推搡着,纷纷站了起来。   还没等他们磨磨蹭蹭地站得整齐了,司马懿和牛金已是向那一大群外地流民迎了上去。   在渐渐走近他们之际,司马懿远远地扬声喊道:“各位父老,本座乃是河内郡上计掾。你们从何而来?又将往何而去?”   闻听他这突如其来的呼喊之声,那一大群外地流民都怔住了:只见这位青年官吏在那里手舞足蹈,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司马懿和牛金见到他们都是一脸茫然,正耐着性子要开始宣讲当今朝廷颁布的屯田安民之策——这时,那群流民当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司马兄!牛金君!真的可是你们?”   那声音里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惊喜与亲热,令司马懿心头一颤,急忙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破烂衣衫的青年农民分开人群跃了出来,站到了他俩面前,赫然正是当年灵龙谷紫渊学苑的同窗学友刘寅!   “刘……刘寅?”司马懿和牛金齐齐惊呼,“你……你们……”   “司马兄、牛金君……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刘寅直直地盯着他俩,灰扑扑的脸颊上立刻淌出两条泪流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到咱们这河内郡来了就好呐!”司马懿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便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咱们河内郡正在大兴屯田安置各地流民,到这儿来了,你们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与刘寅双手紧紧相握,凝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后,你别在外人面前喊我‘司马兄’,回到河内郡以后我就化名为‘马仪’了。”   刘寅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含泪向他点了点头,仍自悲切不已。   那一边,满面喜色的牛金也是伸手摸了摸脑袋,憋了半晌没说出什么囫囵话,却转身向城门根下那些拖沓而来的衙役们喊道:“吴二、朱八!你俩赶快去北城的流民安置棚房那里,通知杜官爷多多准备米粥,就说马大人招纳到了两百多名豫州流民,稍后他便会陪着大家一起过来用晚饭。”   和刘寅等八十余户豫州流民一齐在流民安置棚里吃过晚饭之后,司马懿便让牛金请来了刘寅,准备和这个昔日的同窗兄弟一道到外面散散心、叙叙旧。刚走到棚房门口,杜传的侄儿、上计署的胥吏杜和便趋步过来,躲躲闪闪地瞥了刘寅和牛金几眼,向司马懿低声说道:“马大人,杜某请借一步说话。”   司马懿微一沉吟,朝牛、刘二人打了个招呼,就跟着杜和来到墙角处:“何事?”杜和抬眼望了望四周,把声音压得很低:“马大人,您这一下招纳到了八十余户流民,可算是为河内郡立下一桩大功了。小人的叔父杜郡丞也高兴得很呐!——他在四海楼摆下了酒宴,特意邀请您过去一叙。”   “这个……招纳流民、屯田安置是仪分内之事。”司马懿有些犹豫了,“实在是多谢杜郡丞的好意了——仪刚才在棚房里已经和刘寅他们用过晚饭了。”   “那些青菜、糙米做的晚饭连猪都不肯吃,咋能适合马大人您的口味呢?我叔父在四海楼上让人备下了烤黑羊和蒸乳猪两道绝味名肴,听说是京师里来的名厨做的,味道鲜美之极!”杜和脸上满是谄笑,拉着司马懿的袖角就是不放手,“马大人还是赏脸过去陪一陪我叔父他老人家罢。”   司马懿瞧了瞧站在门口处等待着的牛金和刘寅,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杜君有所不知,今晚这豫州来的八十余户流民,看起来似乎是在咱们河内郡留宿过夜了。但他们是否真的愿意留在咱们河内郡安心落户屯田……这个,仪还没摸到实信儿啊!所以,仪今晚是想和他们中间那个带头儿的里长——就是那个年轻人,一道出去谈一谈,说服他们安心留住下来落户屯田。这个事儿可真是耽搁不得!你且回去转告杜郡丞——就说今晚仪为这事儿实在是来不了四海楼了。待得这边的事儿彻底落实之后,仪一定自己掏钱摆宴,高高兴兴地回请杜郡丞,一道品尝那烤黑羊和蒸乳猪的美味,如何?”   “哦……原来是为这事儿啊!”杜和听罢,自然懂得这说服豫州流民留下来安居屯田才是头等大事,便也不再勉强,只得放了手,向司马懿抱拳而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马大人多加费心了!叔父那里,杜某现在就去替您解释罢。”   司马懿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远远离去,这才转身回到了刘寅和牛金身边。却见牛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调侃道:“司马公子连烤黑羊、蒸乳猪这样的美味都一股脑儿舍弃了,却来陪刘寅兄一道叙旧谈心,实在不愧是咱们紫渊学苑同学当中重情重义的楷模啊!”   司马懿知道牛金耳力敏锐惊人,自然能把刚才自己与杜和的那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向牛金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径自携着刘寅的手便往门外走了出去。   路上,刘寅不禁露出满面感动之色,道:“马兄……呃,司马兄刚才在棚房里和刘某等人同席而坐,一道吃糙米饭、青菜汤而面不改色,当真是不忘师父当年所教的清简素洁之风!那个杜官爷和其他差人可比你差远了——一个个只敷衍着扒了几口,就跑到外面别的地方去吃了……哪有司马兄这般平易亲和哟!”   司马懿侧过头去,斜视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我辈同窗中间,刘寅君最是不喜巧言夸人的了。今日你这番话赞得懿煞是不安呐……”   刘寅轻轻地摇了摇头,喟然而道:“刘某此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夸。倘若这天下各州各郡的官老爷们都能像司马兄这般清廉爱民,我们这些小民就不会遭到这般流离失所、惶惶四散的厄运了……”说到后来,他的眼眶里竟然闪出了莹莹的泪花。   司马懿闻言,心底一阵恻然,鼻腔里酸酸的。他静了片刻,方才温颜而笑,劝慰道:“哎呀!刘君——如今朝廷已颁下安抚流民、屯田休养的良策,你们也就不必再这么流离四方、辗转辛苦了!遵照这一策令,你们若是在我们河内郡里留下来,每一户可以分得二十亩麦地和二十亩稻田,并免除第一年的田地租税,而且这第一年里,还可以享受到官府发放的每户每月四斗米的补助呢!”   “哦?真有这么好的国策?”刘寅听了,先是高兴了一会儿,不禁又半信半疑地问道,“司马兄——你只怕是在编笑话逗刘某玩儿吧?”   “真的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司马懿两眼大大地睁着正视刘寅,把头点得像擂鼓儿似的。   “刘寅,这事儿我家公子是真的没骗你们。”一直抱着双臂在一旁静静听着的牛金这时也开腔了,“你们要是在这里留下来安居落户屯田,种上十几亩田地,栽上百十株桑树,有粮可食、有布可穿、温饱有余,这日子不就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那敢情好!”刘寅眼神里一片朦胧,直瞧着夜空深处喃喃地说道,“就怕这是你俩在糊弄咱们这一群人做白日梦呐,若真是你俩说的那样,咱们这八十余户人家可就家家户户给你俩烧高香、叩九头了,哪里还有不愿意留下来的呀?”   “你可别不相信,说不定明后天懿就要带着你们去分田地和领谷种了呐!”司马懿伸手拍了拍刘寅的肩膀,呵呵笑着说道。   “行,我今晚回去后就劝说大伙儿们都留下来,在这里安居落户屯田!”刘寅面容一正点头答道。   “好了,你再给懿讲一讲灵龙谷紫渊学苑里的情形罢。”司马懿见这屯田安民的事儿眼下已经谈妥,便转换了话题,微微含笑问道,“懿如今很是挂念管先生和诸位同窗啊。”   “唉……别提了,灵龙谷紫渊学苑早就关闭了。”刘寅脸上一片黯然,甚是伤感地说道,“自从司马兄你两年前离开学苑之后,四个月不到,方莹、周宣、胡昭他们也都先后辞别而去了。只剩下咱们这些灵龙谷本地附近的同学们还在。又过了两个多月,师父在散尽苑中积粮之后,也带着柯灵去了辽东避难,紫渊学苑就这样关闭了。”   “师父他们去了辽东?”司马懿听了,深深一叹,“师父当真是玄鉴深远、高明至极啊!他视天下纷争如蜗角相斗,翩翩然遗世卓然独立。懿不能及也!”   “后来,李傕、郭汜等残兵流寇与西凉马腾、韩遂的兵马,在灵龙谷一带的郡县交战。我们村庄被战火波及,已是无法安生,只得背井离乡避难而来。”刘寅继续讲着,眼角不知不觉又挂上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我们听说冀州有势力最大的诸侯袁绍大将军镇守着,似乎比天下其他地方还稍稍安定一些,便准备投往冀州去,不曾想在这里碰到了你们……”   “冀州也并不见得就是那么安定啊……”司马懿目光一抬,遥遥地凝望着北边的星空,忽然深有感触地说道,“方莹不是住在冀州境内的邺城吗?我曾派人去邺城找她,没想到她们一家竟莫名其妙地在那里失了踪迹,怎么找也找不到……还有,冀州境内,豪强大族之间为兼并土地而你争我斗,也是乱象纷呈啊!袁大将军似乎也是优柔寡断,没什么魄力弹压得住。”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从群星璀璨的夜空中收了回来,静静地投在刘寅的脸上,悠悠说道:“方莹已在冀州境内失踪,这已经让懿极为痛心了!懿可不希望刘君你们也到冀州去重复她的悲剧……”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5节 贪官与豪强   呼呼的北风在半空中乱窜,吹得那一堆堆灰色的云块纷纷散散的。   在暗蓝色的天穹下,司马懿、牛金与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二三十位豫州流民的户主代表,在杜和的带领下,来到河内郡城东面十里长亭外的一片山坡上划拨田地。   这山坡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芜,野草长得和他们的膝盖一样高。然而,拨开这些野草往地上看去,那里的泥土干得就像灰粉一样,轻轻一碰便碎散开来,没有丝毫水分。这是河内郡当地人最不愿耕种的、最为贫瘠的瓦片地啊!   司马懿看在眼里,暗暗皱起了眉头——难道河内郡里能够用来招纳和安置流民的,就只有这种贫瘠荒芜的劣质田地吗?这些连灵龙谷周围最差劲的田地都比不上嘛!刘寅他们在这里种得了麦吗?他正欲开口询问,杜和已是抢先说道:“马大人,这些便是郡府划拨出来安置四方流民的官田、官地了!横竖是一户二十亩的标准,您现在便可以开始主持划分和丈量事宜,拨到他们每一家的户头上去。”   “这……”牛金在一旁见了,禁不住失声惊叫,“杜官爷,您别是走错了地方罢?这样的土地怎么种得出粮食来?”   司马懿的面色凝重如铁,却没做声,偷偷斜眼瞥了瞥站在身后的流民户主们,只见他们个个暗暗摇头,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这边,杜和听了牛金的问话,脸上毫无愧色,依然大大咧咧地说道:“牛老弟——杜某怎会走错了地方呢?这些便是我们河内郡专属的官田、官地了!”他拿眼扫了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流民户主们一眼,又不冷不热地说道:“其实,大伙儿也应该想得通。朝廷又免租又拨粮地让你们来种地屯田,这已是给你们天大的恩泽了!哪里还有什么良田好地白白地放在那里给你们留着?多多少少有这么一块地划给你们,这已经是非常便宜你们了……”   司马懿却没怎么在意他这啰啰唆唆地耍花枪,将目光往四下里一扫,看到这片荒坡之下,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肥沃水田。他心下稍稍一安,回头向刘寅等说道:“罢了!罢了!这坡上的麦地的确是差了些,这坡下的稻田看起来还不错。所谓‘世事难得两全其美’,大伙儿可以损稻田之有余而补麦地之不足了。”   听到司马懿这么讲,又见到山坡脚下稻田肥美,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流民户主代表的脸上这才放出些笑意来。   蓦然,杜和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马大人,您错了——这山坡下的稻田不是咱们郡府所属的官田。”   “嗯?”司马懿心头一震,不禁回过头来盯住了他,“这些稻田看起来也是一直空置着的呀!这没人耕种的田地,不是官田又是什么?”   “马大人有所不知,”杜和眉眼间的谄笑挤成了一团,“这些稻田是本郡大户袁雄、袁浑两兄弟名下的私田。”   司马懿顿时微微变了脸色,据他所知,袁雄、袁浑也是这四五年间才迁到河内郡落户的外来豪族,素无祖业根基,怎么一下便拥有了这么多富庶肥美的良田良地?这些良田若不是官田,那么,划拨给这些豫州流民的稻田又在哪里?   他正自沉吟之际,那杜和挤眉弄眼地凑近过来,低声向他说道:“马大人,这安置流民、划拨田地的详细情形,您还得问一问我叔父杜郡丞,他自会向您细细说明白的……”   司马懿听在耳里,立刻便明白了过来。他目光在杜和额头上轻轻一点,然后倏地转过身来,瞧了瞧正呆立当场的刘寅等流民户主代表们,深深躬身一揖,致歉道:“各位父老,司马懿此番虑事不精、处置不周,在划拨屯田的事宜上有些细节还不尽不实,须得先回郡府向长官们请教之后方可施行。只有麻烦各位父老暂且回去静候佳音了……”   “马大人太客气了……”刘寅和其他流民户主纷纷答谢着。   只有牛金一人在一侧看得清楚,司马懿虽然看起来若无其事,然而在他揖礼之时双拳却是捏得青筋暴突——显然他胸中怒潮之勃然激荡实为非同小可!   乌漆大盘里趴伏着的那只蒸得熟透了的乳猪,全身上下黄亮亮的,看起来油汁淋淋、香气腾腾,令人见了垂涎不已。杜传与袁雄、袁浑兄弟在上席并肩而坐,此刻正执盏饮酒交谈。   “杜郡丞,你近来可有些奇了。为何要把招纳流民、安置屯田的事儿,交给马仪那个才调进郡府不久的愣头青去做啊?”袁雄放下酒杯,有些不解地向杜传问道,“往常这事儿不是您一直抓在掌心里的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马仪是从荷芝县县丞的职位上调升过来的——魏府君听闻他在荷芝县素有‘精敏干练’之誉,便亲自点名提拔了他。老夫兼管的这个上计署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就让他做一做又如何?”杜传用右手指捻着嘴角的胡须,淡淡地说道,“这个马仪虽是寒门出身,但他毕竟是读过大书的儒生,将来说不定还有几分出息,老夫做个顺水人情,给他一个机会历练历练也好……”   袁雄听了,却是暗暗含笑没有应和。他曾从自己设在郡府里的眼线那里得到消息:这一次考录马仪出任郡里的上计掾,实则是魏种顾忌杜传在他下面结党营私、一手遮天,才让马仪这么一个年轻有清誉的新官来分拆杜传的势力的。杜传此刻还在自我掩饰“做个顺水人情,给他一个机会历练历练”云云,不过是托词遮羞罢了!然而,此刻袁雄也只得干笑着,自然是不敢当面点破他这层窗户纸的。   “哎呀!袁兄弟,倘若杜某身在你们冀州境内当官儿,”杜传握着酒杯仿佛漫不经心地转了几转,瞧着杯中的酒转出了一圈圈波纹,嘴里的话却有些不咸不淡的,“只怕凭着杜某这几年来给你们所做的贡献,袁大将军他怎么也不会亏待杜某的罢?”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袁雄的弟弟袁浑在侧席听了,急忙接口答道,“只不过,现在这河内郡还是他曹操的地盘——倘若有一天,它落在了咱们袁大将军手里,这个河内郡太守的位置一定稳稳当当是您杜郡丞的!”   杜传听罢,却呵呵一笑,倏一举杯,将酒慢慢饮尽,悠悠地说道:“是啊!现在河内郡还是曹孟德的地盘,真不知袁大将军什么时候才能打过来啊。”   “要打下河内郡,这有何难?曹操这厮一向对我家大将军也是惧服不已的——”袁雄脸上的横肉跳了几跳,冷冷笑道,“想那建安元年,陛下被曹操抢先迎入了许都,他一时头脑发热,便给曹操封了个大将军之职,位在三公之上——结果我家袁大将军说:‘曹孟德当年在兖州兵败落难之际,还是我袁本初发兵救他脱了困!如今他何德何能,竟敢居我之上?’于是,曹操急忙连夜入宫见了陛下,把大将军一位恭恭敬敬地转让给了我家袁大将军,他自己也很识趣地只当了一个司空!我家大将军一怒,他曹孟德就吓得这么屁滚尿流的——若是我家大将军亲拥八十万雄师南下,那他曹孟德还不得乖乖地望风臣服?”   杜传听到这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慢声说道:“袁大将军地广人多、兵强马壮,这个自然是不错的。不过,依杜某看来,这曹操近年来擒灭吕布、扫除袁术,最近又要收服张绣,也是实力暴增,不可小觑啊!袁、曹两方真要交战,袁大将军要想赢他,也非得大费一番周折不可。”   “哼!你这个杜传,既把曹操夸得这么厉害,那你又何必投靠咱们袁大将军?”袁浑听得杜传这么称赞曹操,心底便不大高兴起来,哼了一声,把手中酒杯往桌几上重重一搁,不无讥讽地说道,“你莫非还想脚踏两条船、两面讨好?”   杜传见袁浑这么小心眼,一下就动了怒气,盯了他片刻,最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款款说道:“袁二爷——瞧你这话说的!杜某对袁大将军一向是忠心耿耿啊!怎会存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呢?曹孟德他千好万好,终有一条是远不及袁大将军好啊!——杜某瞧他自从在许都执政以来,一味要坚持贯彻那个什么‘抑强扶弱、削富济贫’的狗屁方略,除了朝廷因战功而封侯赐邑之外,竟是不许任何人士占有五十顷以上的私田……这便有些让杜某很是不满了!他这一点做得哪像咱们袁大将军?袁大将军素来是宽仁待下,曾经公开下令允许他所辖的并、幽、冀、青等州郡之内,所有的豪门大户都可以兼并田地、拥财自守,百顷、千顷的田地都可以拥有!这才是以宽治国的明主嘛!这样的明主,咱们是打起灯笼也难找啊!   “实不相瞒,我杜家先前在桓帝、灵帝之时的河内郡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曾经拥有良田良地一千七百多顷,只因这些年来战乱频发,我杜家这才衰落下来的……两位袁兄弟,其实对那个河内太守之位,我是不怎么在意的,像魏种这样在他曹某人手下当太守,除了能多吃几顿大鱼大肉、多拿几份孝敬钱之外,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哪里比得上袁兄弟二位名下良田遍布、屋栋连绵、奴婢成群来得舒坦?所以,我杜某人很是盼着这袁大将军有朝一日攻打过来,念在杜某多年来犬马之劳的份儿上,若能赐还我杜家先前的那一千七百余顷田地,让杜某重振家业,那便感激不尽了……”   “杜郡丞!你这个要求不过是小事一桩嘛!”袁雄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十分豪气地说道,“不就是一千七百顷田地么?只要你对我们袁大将军一心效忠,七千顷田地他都可以赏给你!——这个,我袁雄敢代袁大将军在这里给你当面打下保票!”   杜传也举起酒杯,向他隔空一敬,抿了一口,眯着两眼笑道:“既得两位袁兄弟如此保证,杜某焉敢不为袁大将军竭诚尽力地效劳?”   正说着,只听得雅室的红木门被轻轻叩响。杜传急忙把手一摆,袁雄、袁浑等二人都会意地闭了口——却见木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露出杜和的半张脸进来:“叔父、两位袁老爷——马仪大人他来了。”   “好!快快有请!”杜传满脸堆起了浓浓的笑意,径自站起身来,向门口迎了过去。   杜和也嘻嘻笑着应了一声,把室门往右侧一推,引着站在他身旁的司马懿走了过来。   “杜郡丞、两位袁老爷,仪这厢有礼了。”司马懿一踏进这雅室中,便躬身深深施了一礼。   杜传疾步上前扶住了他的双肩,携着他的右手,笑呵呵掖扶他到自己身边坐下,显得好不亲热:“来!来!来!马公子,能与你这样的青年饱学之士同席而坐,杜某实在是高兴得很呐!”   司马懿瞧着杜传过分招摇的热情举动,也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恭谨非常而又感激万分地斜着身子在杜传旁边的席位上坐下,连连摆手而道:“杜郡丞此言,实在是折杀在下了!”   杜传待他坐定,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跃而起,操起桌几上放着的一柄青铜匕首,端起一张红漆木碟,笑眯眯地走到当中酒桌上那头笼蒸乳猪之前,用力割下一大块香喷喷的肘肉来,装在碟内,转过身来,朝着司马懿笑道:“这些天来马君为招纳流民、安置屯田的事儿辛苦了——来,来,来!本座借花献佛,就用袁仲翁兄弟请来的京师名厨所做的这道蒸乳猪,代表郡府向你聊表慰问之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着那盛了乳猪肘肉的木碟向司马懿送了过来。   “不敢当!不敢当!”司马懿急忙站了起来,半躬着身体,伸出双手十分恭敬地接过那只木碟,“在下岂敢受郡丞如此盛情礼待?”   “坐、坐、坐!”杜传回了自己的席位,哈哈笑着招呼他坐下,同时眼角一横,暗暗向袁氏兄弟那边瞥了一下。   袁雄、袁浑见状,这才会过意来,也满面堆笑地拱着手奉承道:“马君年轻有为、学识过人,我兄弟二人一直都心仪得很哪!”   司马懿自然懂得这是袁氏兄弟与杜传一唱一和地给自己灌迷魂汤,却也不动声色,便敷衍着答谢了几句,并不多谈其他事宜。   “马君,你且先尝一尝这蒸乳猪……”杜传用手中筷子远远地点了一下司马懿碟中的那一大块乳猪肘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司马懿推辞不过,便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乳猪肘肉放进口中,这乳猪肘肉竟是肥而不腻、酥爽异常,含在口里便似要融化成一股似浓似淡的香汁顺喉而下,他不禁失声而赞:“这豚肉蒸得可真酥爽!”   “马君,你可知道,为了你今天这口中的一时酥爽,这四海楼里那位京师来的名厨,可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五天五夜……”杜传看着他呵呵直笑。   “忙活了五天五夜?”司马懿惊问。   “这蒸乳猪的制法是这样的:首先是选好肥壮小乳猪一头,治净,煮到半熟,放到豆豉汁中浸渍;再准备生秫米一升不经水,放到浓汁中浸渍至发黄,煮成熟饭,后用豆豉汁洒在饭上;细切生姜、橘皮各一升,三寸葱白四升,橘叶一升,同小乳猪、秫米饭一起放进甑中,密封紧实,蒸上两三顿饭的时间;最后用熟猪油三升,和着一升豆豉汁,浇在小乳猪身上——就成了你眼下这道宫廷美味蒸乳猪!你算算,这得花去多少调料、多少米油、多少工夫,才能让马君你尝到它的美味?能用五天五夜的工夫做出来,这位京师名厨的手艺已是十分了得了!”   司马懿听了,暗暗咋舌。如此听来,做好这一头蒸乳猪只怕要花费不少铢钱呐!不知又有多少民脂民膏被这些贪官、豪户虚掷其中!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流民棚户里刘寅他们吃的青菜汤、糙米饭,鼻腔一酸,再也没了什么口味,那些乳猪肘肉再夹到口里也是味同嚼蜡了。   双方的过场礼数到了此刻,也都已走得差不多了。杜传感到现场气氛火候已到,这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手指慢慢捻着嘴角的“八”字胡,向司马懿缓缓问道:“马君,本座听得你今日带了三十几个豫州流民的户主,到东郊去划分屯田了,却不知此事做得可顺当?”   司马懿听得他这么讲,眉棱禁不住猛地一跳,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一掠而过,立刻又收了回来,落在面前那只盛着乳猪肘肉的木碟上。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不胜重负地深深叹道:“这些豫州流民都嫌弃咱们划拨的那些官田偏远贫瘠,一个个都不想在这里安居落户从事屯田了!在下如今也是一筹莫展啊。”   “马君有所不知,河内郡先前的官田一直就比较少,又加上近几年来河内郡本地流散丧亡的户口又不是太多,所以它们也确是有点儿偏远贫瘠……”杜传心道:你这小子现在终于也叫苦喊难了哈!嘴里却呵呵一笑,假意向司马懿开解道,“你可以多多劝说那些流民户主,让他们勉强将就一些罢。”   司马懿听了,只是心念疾转,并没有马上答话。此番来四海楼之前,他已到上计署档案库里查过一些本郡户口田亩的资料了:河内郡在黄巾之乱前有二十万户士民,而自黄巾之乱至今,河内郡有十二万户士民——这样一算,在这几年里河内郡总共流散丧亡了八万户士民。那么就有八万户的田地成了无主闲田,自然也便被郡府收为了官田。可是从去年的户口田亩簿册上来看,河内郡尚有八万户士民的差缺,而官田、官地的数量仅为三千二百顷。然而,这是大大的不合常理的:这八万户士民遗弃的无主闲田,按每户平均三十七亩的田地推算,也就是郡府所收的官田面积至少应有三万顷!那么,这户口田亩簿册的账面上看不到的那两万六千多顷田地,究竟到哪里去了?这显然是非常蹊跷的。他一边深深地思索着,一边却见到袁氏兄弟俩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顿时,他心底灵机一动,便缓缓开口了:“其实,要想凭着那些贫瘠田地留住这群豫州流民,只怕任凭在下劝说得口干舌燥,也是毫不济事的——不过,仪却有一条妙计,既可留下这群流民,又可顺利完成今年的屯田任务,可谓一举两得!”   “哦?是何妙计?”杜传捻着那对“八”字胡的右手不禁蓦地一停,惊疑异常的目光倏然射了过来:这个马仪,脑子里的门道还不少啊!真不知道他究竟在东想西想些什么!也罢,且听听他这妙计到底是什么。   “据在下所知,两位袁老爷在我们河内郡居然拥有两千三百顷良田和两千八百顷良地,其中十之七八都是荒着没用的。”司马懿双目一抬,笔直地正视着袁雄、袁浑两兄弟,满面漾出一片浅浅的笑意来,“依着两位袁老爷一向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的高风亮节,可否拨出一两百顷田地来救助这八十余户豫州流民?”   “这个……这个……屯田安民乃是社稷大计、郡府要务……我等布衣之士,焉敢越俎代庖?马大人可真会说笑!”袁雄眼珠一转,暗暗心道:他想劝我把这一两百顷良田良地白白送给那些豫州流民安居乐业?这等赔本的傻事,只怕白痴也不肯干呐!这个马仪——果真是个直冒傻气的愣头青!   杜传也微眯着眼,瞟了瞟袁氏兄弟,淡淡地笑着直摇头:这样傻得可笑的办法,算什么妙计?   司马懿却仍是笑容满面,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两位袁老爷且莫先忙着拒绝——在下认为,这些豫州流民可以成为您二位的佃户嘛!他们种了您二位的田地,自然是应该向您二位交租的!”   他此语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出奇的静默。袁雄、袁浑二人都有些怔住了——急忙拿眼去瞥杜传。杜传也是惊了片刻,蓦地两眼放出光来:这个司马懿倒还真是心思灵动啊——一步就进了巷来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他微微一笑,咳嗽一声,便偷偷向袁氏兄弟丢了个眼色。   袁雄反应得快,脸上应声流露出一丝踌躇来:“哎呀!马大人——你们郡府自有官田官地安置这些流民,你又何必把他们推到咱们的私田私地上当什么佃户呢?马大人,你这个主意完全是把我们兄弟俩往火坑里推啊……”   司马懿在心底暗自冷笑,仍是微微笑道:“两位袁老爷何必这般避嫌?依在下之见,若是将那些贫瘠异常的官田官地白白送给那些豫州流民耕作,一年也收割不了几斗谷米。倘若他们在您二位那些丰饶肥沃的良田良地里劳作,即便交的租谷多些,但用剩粮吃个饱饭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二位袁老爷可是在为民解困呐!这等有名有实的善举,二位袁老爷岂可轻易放过不做?”   这时候,一直装作置身事外的杜传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顺水推舟了——他又是一声干咳,手指慢慢捻着嘴角的那两撇胡须,终于缓缓开口了:“两位袁老爷——马君这番话讲得在理!确实如此:这等有名有实的善举,您二位当真愿意就此轻易放过?您二位要知道,河内郡中占着不少空田空地的富家翁可并不少哟!”   听到杜传这么说,袁雄才假装勉为其难地叹了一口气,颇似无奈地答道:“既然杜郡丞都这么训示了,在下兄弟二人岂敢不从?”   司马懿听了,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面露喜色:“两位袁老爷果然是助人为乐!善哉!善哉!在下现在便去向那些流民宣扬两位袁老爷的‘深明大义’,说服他们前来贵府签订契约。”   说着,他已跃身而起,便要告辞而去。   “且慢!”杜传一声呼喊,将刚刚跃起的司马懿又拉回到了席位之上。杜传喊了这一声之后,却没有立时讲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司马懿,缓缓言道:“马君先前在荷芝县衙之时便有精敏干练之佳誉,今日老夫见你行事,果然是名下无虚!——马君非但精敏干练,而且通达时务,委实难能可贵!   “这样罢——老夫不妨向你透露一个绝密消息:今年许都的吏部,给咱们河内郡里一干官吏下拨了一个‘卓异’的政绩考评名额。你可知道这个‘卓异’名额的价值是何等珍贵?去年那个颍川郡新上任的上计掾,岁数也就比你大五岁,名叫陈群,早些年还跟着刘备在徐州混过——就是得了这个‘卓异’的考评状语,一下便被朝廷吏部擢拔去,当了个秘书郎,那可是何等的风光啊!但是,你可知晓?他在颍川郡得到那个‘卓异’的名额,是上面有他们陈家的大人物给颍川太守私底下打了招呼的!你瞧一瞧,要得到这个‘卓异’的名额该有多难!”   说到这里,他又端起了茶杯,并不呷饮,而是将茶杯口上那腾腾而起的白气轻轻一吹,把它们吹得四散开去,扑朔迷离的。然后,他才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马君,你若是将这事儿办得妥当,老夫和两位袁老爷一定使尽全身解数,哪怕魏种魏太守得不到,也一定要让那个‘卓异’的考评状语稳稳当当地落在你的头上!”   “哪里!哪里!在下如何当得起杜郡丞这番美意?”司马懿听了,急忙连连摆手推辞,虽然杜传刚才并没把“这事儿”的意思真正挑明,但司马懿的心里明镜儿似的:就是让那八十余户豫州流民统统变成袁氏兄弟二人手下的佃户!   “说那么多客套话干什么?”杜传不再在礼仪上和司马懿周旋下去,拿起一双筷子向司马懿面前桌几上的木碟又隔空点了一点,“你再这么拘礼下去——那块蒸乳猪都快整个儿凉透了!”   酒过数巡之后,司马懿终于半醺半醉地离去了。   四海楼的雅室里渐渐静了下来。袁雄瞧着那被虚掩上的室门,向杜传嘻嘻笑道:“杜郡丞,这个马仪倒也见机,没那么多的酸腐之气。”   “呵呵呵!本座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就没看到过哪个猫儿不沾鱼腥的!就算是刚出仕时满身书卷气的人,在官府里边日子待得久了也难免有些铜臭!”杜传仿佛司空见惯一般淡淡而道,“话又说回来,这个马仪,本座瞧他做事也颇为有章有法、有板有眼,悟性又高,并非等闲人物。如今你们袁大将军与许都的曹司空正是明争暗斗的紧要关头,倘若本座能在河内郡为你们袁家多多拉拢一些人才过来,岂不更好?”   “这个自然。”袁雄连连点头,“今儿的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是按照以前的老规矩,你杜郡丞帮我们拉到了这八十余家佃户,就按他们今后交上来的租谷分三成给杜郡丞您;另外,你帮我们袁家每拉拢一个掾吏过来,就奖赏你七块金饼!如何?”   杜传捧着茶杯埋下头去呷了一口,语气淡淡地说:“这一次还要加上马仪那一份子的打点钱。”   袁雄还未及开口,袁浑已是冷冷说道:“袁某瞧这马仪还是有些书生气,可能对咱们的内幕隐情也不怎么晓得,还送他什么份子钱?”   “袁二老爷,你真的以为他什么都不晓得?有书生气并不等于就有愚钝气哟!他既然能悟出那条妙计来,就绝不是简单的角色!”杜传把掌中茶杯往桌几上一放,神色有些不悦起来,“袁二老爷,做大事就要大气一些,不要这么吝啬抠门,你们今后还想不想在他的上计署里求人帮忙办事了?”   袁雄急忙用肘弯暗暗拐了他弟弟一下,哈哈笑道:“是啊!是啊!杜郡丞说得没错——这样吧!这事儿办成之后,就请杜郡丞代我们给马仪送十几块金饼,杜郡丞意下如何?”   “两位袁老爷可别多心,给不给马仪的份子钱,全凭你们的大方。不过,现在两位袁老爷既有这一份大方,杜某代劳跑跑路也没什么。”杜传又低下头去用嘴吹了吹那盏茶杯上面的水气,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两位袁老爷不晓得呀,这近来兵荒马乱的,佃户呀、壮丁呀什么的,都越来越不好拉了呀,还有许都朝廷那边,现在以大汉天子的名义,对下面的地方掾吏约束得越来越严,你们对这个应该是清楚的,许都城的曹大司空、荀大令君,最是恼恨在他们所掌控的地盘上,居然有人另怀二心。杜某可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在给你们袁家卖命呐……”   袁雄瞧着他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哈哈笑道:“罢了!罢了!这样吧,这八十多家佃户的租谷分四成送给你;为我们袁家每拉拢过来一个掾吏,给你的奖赏增到十二块金饼!——再就是,将来打下河内郡后,我们兄弟俩一定会让袁大将军论功行赏,不仅让你当河内太守,还赏赐给你三千顷田地!”   听到这里,杜传呵的一声轻笑,一仰脖子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连茶渣也全都吞进了肚内,然后咂了咂嘴,说道:“好茶!好茶!两位袁老爷备下的这道茶实在是妙不可言啊!待会儿,再用油纸给杜某多包几饼罢……”   沉稳的脚步缓缓踏在了青石地板之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走下犊车的司马懿全然没了先前在四海楼里的那副醺醺醉色。他双眸清澈如水,面色凝重如岩,一派庄敬清肃之风竟是掩也掩不住地流露出来!   他慢步走上台阶,推开了自家府中的大门,徐徐走了进去。院坝当中,一排木墩上面,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几个豫州流民户主的代表正在那里静坐而待。   看到司马懿走进院来,刘寅等急忙远远地迎了上去。走近了,他们又看到了司马懿那一脸肃重的表情,不禁又有些踌躇了起来。经过一番推让之后,还是司马懿的同窗好友刘寅自恃着旧日的情分,上前问道:“马君回来了!你为我等之事可真是辛苦了!”   司马懿正视着他们,脸上渐渐现出很深很深的惭愧之色来。他用牙齿紧紧咬了一下双唇,终于向刘寅等坦然相告,道:“唉!刘兄!仪今日竟是无颜来见你们了!”说罢,不禁举起衣袖轻轻遮掩了面颊,略略侧过头去,只是叹息不已。   “马君这是为何?当真吓煞我等了!”见到他这般情景,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都不禁慌了手脚,抓耳摸头的,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唉!仪一直以为朝廷颁下的‘屯田安民’之策实乃天地间第一大仁政,本欲为你们豫州父老兄弟在河内郡觅得一块乐土而安置之……”司马懿缓缓道来,语气显得十分沉痛,“不料,我河内郡境中十之七八的良田良地,早就被豪强地主与贪官猾吏联手占去,且还借着这些田地设下大大的骗局,竟想将诸位豫州父老兄弟变成为他们做牛做马的佃户。唉!仪真是无颜来见你们了!”   说到此处,司马懿的眼眶里已是泪花忽闪忽闪的:“如今仪是断然不会给这些豪强地主、贪官猾吏为虎作伥的!仪此刻既明言至此,何去何从还请诸位豫州父老兄弟自行定夺!”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寅等听了,脸上的表情都混合着浓浓的惊愕与焦虑,急得团团乱转。最后,他们便走到院落一角的树荫底下蹲成一圈商量起来。   司马懿与牛金表情复杂地站在院坝当中,也不好再掺和什么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的议论声终于渐渐停息了。张二叔、田五伯向这边望了一望,都用手推了推刘寅。刘寅向他俩沉沉一点头,身形一起,面色一正,向司马懿疾步走近,竟仍是恭然问道:“马君,你一向宅心仁厚,而且又足智多谋,我等洗耳恭听你对此事的高见!”   “这个……恕仪难以谋断。”司马懿一听,不由得满面通红,急忙摆手推辞,“还请诸位豫州父老兄弟自行定夺罢。”   刘寅竟不退让,依然是躬身作礼敦请他指点迷津。张二叔、田五伯等也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求道:   “马公子见多识广,必能为咱们指出一条明路的!”   “咱们相信马公子的为人,您讲什么咱们就听什么。”   “您那天晚上能和咱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起喝青菜汤,吃糙米饭——就凭那一点,咱们早就信服您了!您有什么建议就直说罢!”   司马懿听得热泪盈眶,摆手止住了他们的求告,沉吟许久,缓缓言道:“论理儿,仪本是有愧于诸位豫州父老兄弟的,实在不敢再多说什么的了。不过,既然承蒙大家如此信任,仪便厚着脸皮再多一次嘴了。为今之计,冀州实不可去——诸君,依仪之见,不及一年,冀州必有战乱之祸。诸君此刻投奔而去,终是不够安妥。河内郡目前虽有豪强猾吏企图盘剥诸君,但它毕竟是朝廷的王化直辖之境,远比冀州那里无纲无纪、乱象纷呈为佳。你们不妨暂时在此安下身来,先求个温饱,且静以俟变——只怕日后天下时事也许会有大大的转机亦未可知……”   “‘大大的转机’?什么‘转机’?”刘寅等听得不禁一怔。   司马懿抬头望向那灿烂星空,目光显得异常深邃,语气悠悠远远:“古语有云:‘乱极而趋治,一阳而复生。’仪一直相信,这纷纭天下,总不会就这么一直混乱下去的,只要我等有心有力,求得河清海晏亦非什么登天难事!”   “好!马君!就冲着你这一番话——咱们就留在河内郡安身了!”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齐齐赞了一声,激动万分地说道,“河内郡既有马君这样忧国忧民的清流贤吏,这已是咱们天大的福缘!咱们何必还舍近求远去冀州那里乱投乱撞呐!”   送走刘寅等人,司马懿与牛金回到了书房。   “公子,这个杜传实在是太刁猾了!”牛金关上房门便对司马懿恨恨地说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和袁氏兄弟这么欺压百姓?”   司马懿却没吭声,只是径自走到室中那架灯盏前,用木签轻轻拨了拨灯油中的灯芯——刹那间,灯焰如同一朵红莲倏然绽放一般腾起,将他沉峻凝重的面庞照得亮堂堂的。   他盯着那灯盏,双眸里也似跳起了两簇炽烈的灯焰,闪闪烁烁:“这个杜传,自以为凭着一套行贿利诱之术,便可纵横官场无敌手了……竟敢在我司马懿面前这般上下其手、大耍奸态!哼!《易经》里讲:‘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这杜传也算恶贯满盈了!他今番碰上我司马懿,只怕是……呵呵呵……”   他后面的三声冷笑,隐隐地透出了一股沉沉的无形杀气来,显得极其凌厉而阴郁。饶是牛金素来艺高胆大,听到之后亦不禁心头一凛,全身寒毛直竖!   司马懿刚才在愤然而言之时,心头却浮现了一幕幕被杜传、杜和、袁氏兄弟用假象和谎言愚弄自己的情形:在东郊荒坡上杜和唇角那若隐若现的阴笑、四海楼中杜传端来蒸豚肘肉时的故作殷勤、袁氏兄弟恃势而骄的咄咄傲态……他心底的无明业火顿时蹿得老高老高!他一向自负才识绝伦,素来心比天高,何曾受过这般视他为玩偶的欺骗与愚弄?只要一想到这里,他便暗暗地咬响了钢牙,发誓要将他们绳之以法、除之而后快。   隔了半晌之后,牛金看到司马懿眉宇间仍是杀机隐现,暗暗思忖了一会儿,才有些犹豫地问道:“司……司马公子莫非是想将杜传老贼一举狙杀之?你若有此意,只管吩咐下去,牛某自会下去准备。”   “不必。提三尺青锋锄奸去恶而快意,乃英烈侠士之举,非我儒林清流之所为。吾乃朝廷命官,自当经纶纲纪以肃贪除恶,怎用得着动刀动枪?——只须执奉一卷律简便可将此猾吏制伏!”   “公子,只怕这奸吏刁猾之极,而朝廷有司又置律法于空文,你奈他何!”   “不然。当今朝廷年号为‘建安’,‘建安’者,建律立法以求安也!如今的朝廷,已非当年大兴党锢、奸佞横行的桓帝、灵帝之时可比了!上有圣明天子,下有刚健中正之曹司空、清峻卓荦之荀令君,岂能再容贪贿秽乱之风飙扬于世?”   “公子,话虽如此,但是在这河内郡中,杜传、杜和叔侄与袁氏兄弟狼狈为奸、势力甚大,实在难以对付啊!”   “你说得没错。这杜传仗着冀州袁氏撑腰,自恃有泰山之安,才敢这般大肆贪墨……”司马懿忽地转过了身,双目直视着牛金,眸中放出炯炯精光来,“然而,依懿之见,他所恃以为援的冀州袁氏,岂可比拟泰山之安?不过是一座日出即融的冰峰罢了!杜传固然狡诈多端,可是贪心太重、溺于小利而又昧于远见,终究是如同在刀尖上舔蜜——自寻死路!待我司马懿收集齐了他的种种罪证,便上报朝廷有司,以堂堂律法将他诛之于大庭广众之下,以儆效尤、以塞秽风!”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6节 小人物往往掌握着第一手信息   数日之后,司马懿正在郡府上计署中处理公事,却见杜传提着一个蓝布包袱,满脸的笑意,施施然跨进屋来。   “杜郡丞尊驾光临,在下失礼了。”司马懿急忙向书案上搁下毛笔,起身迎去。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杜传脸上笑得一片粲然,慌不迭赶上几步,伸手扶起了司马懿。他瞧着司马懿,微微颔首道:“马君当真是才干不俗,办什么事儿都能马到功成——老夫适才从袁府那边过来,袁家两位老爷说,昨日那八十余家流民户主已到他们府上签下了佃户书契。他俩对马君的耐心说服之功甚感满意,特让老夫代他俩前来向你致谢。”   司马懿一听,脸色微微泛红,躬身推辞道:“杜郡丞,这都是那些豫州流民信得过两位袁老爷的恩泽。在下何功何能敢受您和两位袁老爷的谢礼?这可是折杀在下了。”   “马君实有大功大劳于他们两位袁家老爷啊!他们的谢礼,你受得起,受得起的……”杜传不由分说,便将那蓝布包袱直往司马懿怀里使劲塞来,“那些豫州流民户主们都对袁雄、袁浑他们说了,若不是你马君殷勤开导、耐心劝说,他们是不会留居在河内郡租种袁家兄弟那些田地的……这一切不是你的大功大劳,又是什么?”   司马懿在推辞之际,感到那蓝布包袱沉甸甸的,想来这里边必是一块块厚重的金饼!看来,袁氏兄弟对自己的酬谢真可谓丰厚异常了!他心念倏动,将那包袱推回到杜传手上,恭敬至极地说道:“这样罢!这些谢礼,便当在下借花献佛,算是送给郡丞大人您一点儿小小的心意,您且笑纳了罢!”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杜传却是毫不领受,干脆抱着那蓝布包袱从司马懿身边一绕而过,冲到他的书案前一股脑儿地放了上去,“老夫知道马君你才出仕不久,拿的俸禄也没多少——袁家两位老爷的这份薄礼,你还是可以拿回去孝敬孝敬家中父母吧。”   “这……这……”司马懿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得由他去了,摇头叹道,“杜郡丞如此体恤下官,仪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心底却想:收了这些金饼也好,待会儿让牛金把它们拿去分给刘寅、张二叔、田五伯他们买谷种和粮食……   “哎……就是这个样子才好嘛!你只要不见外,老夫心头就很高兴!”杜传举手投足之间透出的那股亲热劲儿,任谁见了心田里也要暖得开花。   他慢慢走下堂来,忽又想起了一件事,扭头对司马懿说道:“对了!老夫曾经听闻,这批豫州流民当中,有三四个户主是你马君当年在外求学时的同窗好友。这样罢!他们几个户主的田租,老夫便叫两位袁老爷悉数免了罢!”   “这……这……”司马懿眼眶里绽放了朵朵泪花,嘴也变得笨了起来,“仪若是将这大好消息告诉那些豫州的同窗们,却不知他们该当如何感激杜郡丞才好!”   杜传一脸微笑,用手拈着嘴角的胡须,慢慢捻了又捻,过了片刻,复又正色言道:“不过,这事儿老夫觉得还可以办得更周详一些,为了避免引起别的佃户的疑心与不满,袁家两位老爷今后可以在明面上,收取你那几个豫州同窗的田租,然后私下里再悄悄返还给他们。现在的佃户也实在是有些难管,不能给其他人留下厚此薄彼的口实啊!”   司马懿听到这里,心头暗暗一凛:这杜传笼络人心、处置庶务的能力果然非同寻常!难怪他能在这河内郡中历事数任太守而始终不倒!只可惜他的种种谋算虽是精明透顶,却终究偏了大道、离了正途,全都运用在了歪门邪道的地方——大节一失、大略一误,一切便不足道矣!   他在心底深深叹了一气,恭然笑道:“不错,不错。杜郡丞处事圆融老到,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   郡府衙署的后院,便是郡中的牛马官厩。然而,这官厩之中,几乎没有圈养一匹马驹,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头老牛病怏怏地伏在枥中。   前来调查统计来年官田客户春耕犁田用具的司马懿和牛金,一道进了官厩,见此情形,不由得眉头紧皱。   看守官厩的皂吏是年过五旬的胥二爷,看到这新任上计掾突然到来,还不知出了何事,急忙赔着笑脸迎了过来:“马大人!是什么风儿把您吹到咱们厩院里来转悠了?您有什么事儿,让牛金过来传唤一声,小的自会登门受教……何苦劳您到这牲畜污秽之地来呢?”   司马懿见胥二爷一颠一颠地小跑过来,便也满脸带笑地说道:“胥二爷,仪是特地到厩院里来瞧您的——您可是咱们郡府里待人最热心的老前辈了!仪有什么事儿还得向您多多请教呐……”   说着,他转头向牛金使了个眼色。牛金会意,从腰袋里掏出一大把铜铢来,塞进了胥二爷的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头,亲热而又豪气地说道:“胥二爷,这是马大人给您的一点儿小小心意,您且拿去买几壶好酒喝——马大人说了,多年来您一直看守这厩院,最是辛苦不过的,您自个儿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啊!”   胥二爷假意推辞了几番,见牛金执意要给,便接了那一大把铜铢握在手里,立刻抱拳躬身向司马懿连连作揖答礼:“哎呀!马大人不愧是读过圣贤书的大善人,对小的真是体贴入微啊!得!小人明日一定到城南孔庙去给您烧上一炷高香,求孔夫子保佑您富贵双全、飞黄腾达!”   司马懿连忙摆手口称不敢,同时拿眼往厩舍那边一扫,淡淡地问了一句:“胥二爷,这可有些奇了,这厩院里的官牛官马怎么这么少?上计署的簿册里不是登记着厩院里有一百多头官牛和八十余匹官马吗?”   胥二爷听了,不禁有些狐疑地看了司马懿一眼,诧异地问道:“马大人进郡府这么久了,不会不知道这些官牛官马到哪里去了吧?”   司马懿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这官厩先前是由杜传主管的,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用手一拍脑袋,呀的一声叫道:“仪真是太没记性了——这些官牛官马好像是被杜郡丞这个……这个……”   “对嘛!这厩里稍为健壮一些的官牛,早在去年年初便被杜郡丞全部借给四海楼的两位袁老爷了嘛……”胥二爷素来讲话风风火火,接口便道,“所以,咱们这个厩院也就成了鸟不拉屎的地方!马大人今天竟然会光临此地,实在是稀客!稀客呀!”   司马懿见自己居然一下便猜中了这个谜,不禁暗暗一叹,脸上却毫无异样。他呵呵笑道:“杜郡丞对两位老爷可真是大方得很哪!他竟然把这朝廷明令用来专门送给屯田流民客户耕作犁田的官牛,尽行借给了两位袁老爷,实在是慷慨大方。”   胥二爷听罢,不由得暗暗撇了撇嘴,对司马懿称赞杜传“待人慷慨大方”这个赞语甚是不平,心想这杜传从来也没给过自己这个空厩守吏什么大方的好处,便也老大不客气地戳穿了杜传的老底:“哎呀!马大人,杜郡丞这么做自然是很‘大方’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两位袁老爷对他的答谢也很‘大方’啊!这一百多头官牛一借出去,杜郡丞一家老小四五十口人用不着花一分钱的俸禄,便能整年整年地在四海楼里吃香喝辣了嘛!袁家两个老爷的那个四海楼的厨房,不就成了他杜府的伙房了嘛……”   “呵呵呵……不过,两位袁老爷也不会亏的。仪听说,他们袁府的佃户若是要借他俩一头牛去犁田,就得拿三斗谷米去租借,不然,年底就多收一成的田租来抵数……”司马懿听到胥二爷这么说,并不感到十分意外,“说到底,反正也是老百姓负担这一切,杜郡丞和两位袁老爷自然是坐享其成、其乐融融的了。开句玩笑话,这一百多头官牛、八十余匹官马,倒不如说是两位袁老爷的私牛、私马!”   “马大人倒是看得分明——唉,谁让人家是堂堂的郡丞大人呢?不用担心,马大人您再当几年官儿,也一定能得到这一份待遇的。那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就说不定能厚着脸皮托您的福,跟着您到四海楼吃香喝辣的了……”胥二爷嘻嘻笑着点了点头,又随口奉承了他几句。   “胥二爷这话可说得离谱了、离谱了……马某哪里会有那一天的光景?咱们今儿这些话可只是开玩笑哟!哪里讲完了,就丢哪里了,今后莫要再提!莫要再提!”司马懿慌得连忙摆手将他的话打断。   胥二爷瞧着他这一副着急的模样,仍是嘻嘻笑着:“马大人,您放心——胥某这张嘴是加了锁的,不会在外面乱讲什么的。不过,听您刚才的话,您可能有一点还不清楚:这一百多头官牛成了两位袁老爷的私牛不假,但那八十余匹官马可没成为两位袁老爷的私马……”   “哦?”司马懿眼神一亮,却只在胥二爷脸上瞟了一下,并不主动去追问什么。   “您不知道,咱们郡府里的魏太守一向是个装聋作哑、不问下情的和事佬儿,但那个郡尉梁广大人却最是个横拗的人——他好像也并不怎么买杜郡丞的账,在听到杜郡丞把那些官牛租借出去的第二天,他便带了几十个兵卒过来,把那八十余匹官马全牵到他的军营里去了,说是要用来练战。杜郡丞和他交涉了几次,甚至说动了魏太守去压他,他硬是顶着没答应!所以呀,马大人,您别看杜郡丞和梁郡尉在外人面前都是笑脸相迎的,其实他俩暗地里关系僵着呢。”   司马懿听完,暗暗记下了这一切,哈哈一笑,顺势便把那话头带了开去,依然和胥二爷十分亲热地说道:“哎呀!咱们做属下的谈论他们上司做什么?这些话咱们在这里随便扯一扯也就随手丢个干净了!说实在的,仪今儿就是想到胥二爷一个人在厩院这边守着太清苦了,顺便过来看望看望您的。今儿瞧您这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可别窝在这厩院里把您闷坏了——有空便到前院上计署里来坐一坐,仪一定请您喝一壶那并州老窖酿的老酒。”   胥二爷此刻早被他这一席话感动得心头一阵阵发热,抱起拳头躬身向他作揖个不停:“哎呀!冲着您马大人这席话,小的今天下午就到孔庙去给您烧高香去!”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7节 难做的官   这一日,司马懿忽然被魏种单独召到了郡府主署里商议公务。   “本座听说你们上计署这两个多月里,招纳到了各地流民两百五十多户?马君,真是辛苦你们了!”魏种开门见山地说道,“看来今年尚书台给咱们河内郡下的屯田安民任务应该是不难完成了。你整理好统计簿册,随时准备上报尚书台。”   司马懿听了,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实言相告:“太守大人,这两个多月来咱们招纳了两百五十多户外地流民不假,但他们并没成为咱们民屯中的客户,实则都成了城中富豪袁氏兄弟名下的佃户……”   “什么?他们都成了袁雄、袁浑两兄弟名下的佃户?”魏种一听,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细汗涔涔的脑门,深深一叹,“唉……这又是杜传这厮在当中做的手脚吧?”   司马懿垂下头去,亦是无话可说。   “这个杜传……马君,本座去年调升你上来担任上计掾之职,就是不想让他再在这屯田安民事务中瞎搅和,却没料到这厮利欲熏心,仍是插手乱搞一气。唉……”   见到魏种连连摇头叹息,司马懿眉头一动,想了又想,只得一味沉住气,坐在下首,等着他的后话。   “可是尚书台那边又要郡里上报这些屯田、客户的统计簿册。”魏种将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他起来,面有忧色地问道,“马仪,你在荷芝县县丞上也做过这些庶务,而且他们都盛称你是精通统计算术的高手,你且谈一谈这事儿该当如何妥当处置?”   “这个……这个……”司马懿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答道,“事已至此,为了应付尚书台的催问,那就只有姑且依着杜郡丞设计的办法,将这些外地流民说成是在官府屯田上安置的,反正他们也确实是在我们河内郡落了户的。上计署便列出这各家各户的姓名来,让每户户主摁上指印,写进统计簿册里上报了罢!”   “唉……这个杜传,就会搞这一套欺上瞒下的伎俩!这样的办法,先前朝廷里忙于征伐,难得下来核查,也就让他蒙过去了几次——”魏种只把头摇个不停,“可是,本座听闻这一次朝廷将会派出一员清刚方正的大吏前来实地巡检豫州屯田事务……他杜传还靠这种办法如何糊弄得过去?罢,罢,罢,这‘别人拉屎,我揩屁股’的孬事又得落到本座的头上了……”   一说到这儿,他便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只是无计可施。   司马懿坐在一旁静观许久,在心底反复思忖了几番,以尽量平缓而不显波动的口吻,开口进言道:“太守大人——属下深受您的知遇之恩,被您从荷芝县县丞调升为郡府上计掾,一直对您的大恩感佩不已,常思有所回报。近来属下见府中事态颇为异常,有些话如鲠在喉,意欲借此以报太守大人的提携关照之恩,不当之处请您不要见怪。”   魏种从来不曾见到司马懿的神情这般严肃凝重过,神情一愕,抬起双眼深深地盯视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自顾自呷了一口,然后淡淡问道:“马君今日这番言谈举动未免太严肃了些吧?你不会就是来向本座进谏杜传之事罢?”   “不错。属下此刻所进之言,正为此人!”司马懿目光灼亮如电,迎视着魏种,深深言道,“太守大人为朝廷牧民守土、宣扬教化,一向清名远播,而下属中却有杜传这样假公济私、勾结豪强、欺压百姓、贪贿嗜利的小人败乱郡事、激成民怨——您若不乘机早作处置,只怕日后难免受其祸害与连累啊!马仪言尽于此,一切还望太守大人三思。”   魏种听了,双眼只是入神地盯着那手中的茶盏,仿佛看得十分专注,也不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沉沉而叹:“马君……像你这样劝谏本座的人先前亦有不少……唉!你可知道这杜传在河内郡如此嚣张,他背后站着给他撑腰的是谁?是袁雄、袁浑两兄弟!那么,袁雄、袁浑两兄弟的背后又站着谁?这还需要本座明言吗?袁绍大将军是何等的强人?他拥地数千里、掌兵近百万,在冀州邺城那里跺一跺脚,连远在豫州颍川郡的许都城都要抖三抖!曹司空、荀令君平日都要礼让他三分——又何况我一个小小的河内太守?这些日子来,我魏种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吗?即便如你所言,本座冒死下令彻查杜传、袁氏兄弟的种种罪行,一旦激怒了袁大将军,弄得冀州方面与朝廷刀兵相向——本座担得起这个重责吗?本座只想尽量端平河内郡这一碗水而已!至于你希望本座采取大胆破格、震世骇俗的肃正之举,实非本座力之能及、心之所敢!”   司马懿听罢,不由得暗暗喟然叹息。先前他对魏种敢于振作而起、肃清贪秽,其实也没抱多大的期望;今日既已谈及杜传此人此事,他才顺势进言劝谏一番。如今听得魏种这般答复,尽管十有八九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然而他仍是掩不住有一丝深深的失望浮上了心头。他静了片刻,才沉沉说道:“太守大人胸中既有这等定见,属下便不再叨扰了。不过,倘若朝廷派来的巡检使大人查起本郡屯田安民之事,太守大人可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么?”   “这个……本座亦已想清楚了!”魏种把手中茶盏往桌几上当地一放,仰起脸来看着司马懿,声音也变得有些滞重,“到时候巡检使大人真要彻查到底,本座无法兜住此事,便也只得让杜传带话给袁雄、袁浑,让他们自己搬出袁大将军去和朝廷理论罢。”   听了魏种这话,司马懿感到啼笑皆非,但细细一想,站在魏种这种一味和稀泥的处事角度,此举大概也是他唯一能采取的应对之策了!他在心底藐视魏种的同时,又不禁对他生出了一缕淡淡的怜悯。   他迎着魏种游移而来的目光,只是恭然赞了一句:“太守大人思虑周密,依仪之见,眼下也仅有您这一策可以将朝廷应付过去了……”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8节 藏得再深也会露马脚   “听说这一次,朝廷派到河内郡来考核屯田安民事务的是黄门侍郎杨俊杨大人?”袁雄用一柄长长的木勺从青铜兽纹酒樽里舀出热腾腾的并州老酒来,斟进了杜传面前桌几上的双耳杯,一股浓浓的白气立刻冒起,迷蒙在杜传的眼前。   “是啊!”杜传的目光投注在眼前倏地弥漫而起的浓郁酒气里,仿佛要将它一直看穿看透,“杜某听闻这个杨俊出身清流、品操贞峻,最是廉洁持正的了。朝廷此番派他这样难以对付的拗公前来,只怕有些来者不善啊。”   “嗨!我袁浑和这么多官场中人也打过多年交道了,那些表面上愈是装得清正廉洁的朝廷命官,其实眼睛里愈是见不得钱……”袁浑却有些不以为然地端起双耳杯,将杯中之酒一口喝了个干净,也不顾嘴边白成一片的酒沫,扬声而道,“杨俊装得这般清廉持正,说到底不过是想方设法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罢了!大哥!杜郡丞!你们送他一箱金饼、六七十匹绢绸,只怕他当场就会乐得屁颠屁颠地去给咱们办正事儿!”   杜传听了,在鼻孔里冷冷轻哼了一声,斜眼瞟了袁浑一下,带着一丝不软不硬的调侃语气说道:“袁二老爷,倘若杨俊这老儿真能如你所言就这样轻易打发了,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万一他一味拗着跟咱们较真呢?”   “哼!如果他真要存心跟咱们对着拗劲儿,”袁雄将手中木勺一收,搁进了青铜酒樽里放下,又握着勺柄在酒樽里慢慢搅着,口里阴阴地说道,“那咱们就找几个人化装成流寇,在暗中干掉他算了。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的,朝廷也查不出什么来。”   “不妥!不妥!”杜传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袁大公子这一计固然不错,但那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倘若真要将他杀了,朝廷里的司空府、尚书台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反倒生出更多的事端来。”   “哎呀!你这个杜郡丞,一口一个‘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袁浑听了,不由得大为光火,“那你就给咱兄弟俩出一个拿得准的主意!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袁二老爷莫急也莫恼,杜某这么绞尽脑汁,也是想给大家找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嘛!”杜传急忙放软了口气,拿话糊住袁浑这个炮筒子,缓缓言道,“要想逃过杨俊老儿的实地核查,还非得让那个马仪好好安抚一番那些流民佃户不可,领着他们全力配合咱们,把这一出屯田安民的戏演得惟妙惟肖、令人无可怀疑才好!”   “嗯!这是个好主意!”袁雄双掌一拍,不禁脱口赞道。   袁浑一听,也来了兴致:“既然这主意高妙,那我们就赶快派人把马仪传呼过来,一齐在四海楼里把这事儿磋商好吧!”   杜传呵呵一笑,捻须而道:“这倒不必。杜某明日到郡府向他示意一番,他那么通达时务的人,自然便会懂得如何去做的。”   说罢,他忽地抬眼瞧了瞧自己那个坐在席尾的侄儿杜和,深深一叹,道:“唉!杜某这个侄儿若能有那马仪一小半的聪明伶俐,杜某多少也欣慰了。”   杜和正埋头啃着烤羊腿,听了叔父这番话,脸上顿时涨成了一片酱紫,颈上的青筋都勃勃地蹦了起来。他把那啃了半截的烤羊腿往盘碟里咣地一丢,一脸悻悻之色,嘴角也撇到了一边去。   袁雄一见,害怕他叔侄俩当场便争执起来,急忙开口打圆场道:“杜郡丞这话可讲得有些偏了!杜和贤侄一向处世圆融,袁某素来就喜欢得很——倒是那马仪虽然外示亲和温热,不知怎的袁某总感觉他好像还是和咱们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始终不能完全贴紧到一块儿。”   听到袁雄这么出来圆场,杜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底陡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杜传亢声便道:“叔父向来都是觉得人家的东西最好,甚至连人家的阿猫阿狗都比自家的好。不过,叔父,您把那马仪看得像什么天下奇才,人家可没怎么跟您热络起来呀?侄儿今天瞧见粟邑县令张汪、温县县令司马昌到上计署来找马仪办事,马仪对他俩那个亲热劲儿,简直就像儿子礼待父亲那般,送出门去后他还要朝着张汪、司马昌的背影远远地鞠躬半晌。”   “哦?张汪、司马昌与马仪有这么熟吗?”杜传一怔,不禁搁下了手中的双筷,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马仪这行的乃是父执之礼,这可是非世交旧谊而不能为的大礼敬啊!”   “是啊!是啊!依侄儿看来,您这一郡之丞的分量,在他马仪心目中可没有张汪、司马昌这些小小的县令来得重啊!”杜和继续不无挖苦地笑道。   “不对!不对!”杜传皱紧了眉头,面露深思之色。   “就是就是!您对马仪这般看重,马仪却不把您放在眼里,这就是他的不对嘛!”   杜传听得有些心烦,猛地一转头,满面怒色,冷冷地扫了杜和一眼。杜和一见,吓得急忙把后面那些添油加醋的话咽回了肚里。   “这个马仪曾经对本座讲过,他乃是荷芝县孤寒门户出身,毫无背景与靠山,只因深通儒学辞章才被荷芝县衙选为官吏的……”杜传沉吟着慢慢自语道,“但是,依你刚才所言,粟邑张汪、温县司马昌竟与他有这等世交旧谊之好,这倒有些蹊跷:温县司马家、粟邑张家都是本郡一等一的名门望族,怎会和他这样一个寒门子弟扯上关系?看来,这个马仪的来历和背景不简单啊……”   “什么?温县司马家?温县司马家可是一向拥汉拥曹的啊!”袁雄闻言,也大吃一惊,“这个马仪怎么会和他们有如此深的关系?杜郡丞,此事不可不防!”   杜传用手慢慢地捻着自己嘴边的“八”字胡,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一直觉得这个马仪举止气度处处透着一股雍容大方,根本没有寒门子弟初出茅庐时的促狭之气,这显然是他自幼在家中涵养有素所致。看来,这个马仪决非等闲之辈!他越是对自己的身世背景这么隐而不露,他的一切就越是难以捉摸……   想到这里,他忽地双目一转,换上一副笑脸,侧身看向杜和:“乖侄儿,你今天给为叔反映的马仪这个事儿实在是太好了。这样罢!你且下去后给为叔好好查一查这个马仪的家世、背景、来历。你在荷芝县、温县、粟邑那里不是都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吗?也请他们帮忙好好去查一查。争取把这个马仪所有真实的一切都给为叔查出来,至于所花的铢钱嘛……”他抬头看了一下袁氏兄弟,见他俩都在点头,便又说道:“你为这事儿该怎么花就怎么花去,两位袁老爷是任你随要随供的。只是,一定要把他的一切底细都给我们查清楚了!”   杜和觉得自己无意中揭发了马仪的一些异常情况,堪称立下大功一件,不禁得意扬扬起来:“叔父大人!怎么样?若不是侄儿一向处事周详,观人细致,您到现在还被这来历不明的马仪蒙在鼓里呢,您……您还说侄儿比别人差……”   他正自说着,一瞥眼看到杜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急忙便转了话头:“哎呀!叔父大人莫担心,侄儿今天回去后就去查他的家世背景,保准把他祖宗十八代的情形都给您翻出底儿来!”   袁雄在一旁待杜传稍稍平静了些后,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杜郡丞,这彻查马仪来龙去脉、居心行迹之事,袁某自然是相信杜和老弟一定能顺利办成的。只是,如今杨俊对河内郡屯田安民事务巡检在即,不知这一道迫在眉睫的难关你有何计策可以化解?”   杜传手指紧紧地捻着自己唇角的胡须,用力得几乎要拔下几根须茎来!沉吟了半晌,他才闷声说道:“这个……这个应对杨俊前来实地巡检的对策也不是没有——杜某胸中已谋划出两条计策,一条是上策,一条是下策,却不知两位袁老爷究竟决定采取哪一条?”   “上策如何?下策如何?”袁雄眸子一亮,两眼直盯着杜传的反应一眨不眨。   “这对付杨俊前来实地巡检的上策是:希望两位袁老爷能损心抑志,立刻向郡府交出多余的私田、佃户,把它们全部转为郡府名下的官田、客户。这样一来,咱们还害怕杨俊前来实地巡检什么?只要两位袁老爷敢于自损其利、委曲求全,杨俊就抓不到咱们任何把柄,也就拿咱们无可奈何!”   听杜传说完了这条上策,阁中当场一片沉寂!袁浑含着一大口并州老酒正准备咽下肚去,哈的一声笑得全部喷了出来:“我当是什么高明过人的上策,原来是这样的馊点子啊。哎呀!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杜郡丞是在开玩笑吗?你这一条计策,固然是可以逃过那杨俊老儿的实地巡检,却实在是令人用得太不甘心啊!咱们在河内郡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占得这数千顷田地,岂可因为朝廷派来的这一介巡检使便向郡府悉数拱手让出?”袁雄也笑着连连摇头,“就算咱兄弟俩‘敢于自损其利、委曲求全’,你杜郡丞自己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袁府投下的重注,一夕之间便付诸东流么?你还真舍得呀?”   杜传哪里舍得如此白白割让自己的既得利益?他抛出那条上策来不过是想借机试探一下袁氏兄弟的底细罢了。如今见到袁氏兄弟和自己是一样的寸土不让,心底暗自欢喜,却并不露声色,反而故作深沉地说道:“唉……两位袁老爷既存此意,杜某自然也是甘愿舍命相从的了。这另外一条计策嘛……就是有劳两位袁老爷赶紧联名给邺城袁大将军修书一封,来个‘先下手为强’,便说朝廷司空府、尚书台要故意找咱们袁家的茬儿,特地派了愚顽刁怪的杨俊前来打压咱们袁氏,存心不把袁大将军放在眼里……”   “这样的书信,我兄弟俩不劳您杜郡丞多言,本也是应当写的。”袁雄听了,觉得杜传此策亦不过如此,便插话道,“就怕我们那位本家——袁大将军一向性格迂缓,再加上他正忙着扫清公孙瓒的余党,不肯及时施以援手啊。”   杜传盯视了袁雄片刻,又摸了摸嘴角的“八”字胡,慢慢吞吞地说道:“袁大将军性格虽是迂缓,然而,在此紧要关头,他对河内郡中利害得失的算计应该还是不会有什么差漏的。杜某愿在两位袁老爷的这封书信之后再附上一份重礼,任那袁大将军再是迂缓迁延,见了之后必会怦然心动的……”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9节 一切斗争的目的都是为了取胜   这一天深夜,司马懿被司马防派来的奴婢从床上唤醒,并召进了东厢书房议事。他一进房门,便见到父亲端坐在书案之后,满面都是前所未有的沉肃与凝重。   “懿儿哪,为父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儿须问你一下。”司马防右掌按在书案之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且如实道来——你近来是不是在暗查杜传叔侄与袁雄、袁浑兄弟在屯田安民一事中的贪秽不法之迹?”   司马懿见问,亦是毫不回避,点了点头答道:“不错。这杜传叔侄与袁雄、袁浑兄弟狼狈为奸、鱼肉百姓,煞是可恶……”于是便将杜传叔侄、袁氏兄弟相互勾结、巧取官田、豪夺私产、逼农为佃、层层盘剥等罪行一一告诉了父亲。   司马防听得甚是仔细,待他讲完之后,方才慢慢问道:“既然懿儿认为杜传叔侄、袁氏兄弟如此罪大恶极,你准备如何锄除他们呢?”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掠过一丝黯然,答道:“孩儿本已将杜传叔侄、袁氏兄弟的种种罪行,向魏种太守进行了举报。”   “哦?你还向魏种举报了他们的罪迹?”司马防脸色微变,缓声又道,“那么,魏种太守是如何回答你的?”   “这个……这个……魏太守有些太过谨慎,暂时没有任何举措。”司马懿的语气不由得滞了一滞,他暗暗定了一下心神,肃然而道,“依孩儿之见,只要待到朝廷巡检使杨俊大人前来实地核验本郡屯田安民事务之际,孩儿再向杨大人禀明杜传叔侄、袁氏兄弟等人的贪秽污迹,请求朝廷以律法公然惩处,以儆效尤!”   司马防听了,用手抚着颔下长长的垂髯,沉思了半晌没有开口发话。终于,轻叹一声道:“懿儿哪……你能想到借着清名远播的大循吏杨俊的手,来惩治杜传、袁氏兄弟这一伙儿贪秽之徒,用意本也不错。当然,为父先前也曾和杨俊同朝为官,凭着为父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也会支持你对杜传、袁氏兄弟的举报的。不过,懿儿哪,你想过没有?万一杨俊依法将杜传、袁氏兄弟的秽迹呈报给朝廷司空府、尚书台,他们却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呢?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司马懿一听,不禁深深地沉思起来:是啊!曹司空、荀令君固然是以法为本、以廉治吏,然而此刻真的要以惩治贪秽豪强之名,冒着极大风险与不可一世的袁大将军公然对立——他们做得到吗?他们若是做得到的话,应该早些年就做了,杜传叔侄、袁氏兄弟这一切的贪秽罪行又何须留到今日由自己来揭发?   就在司马懿沉吟之际,司马防忽又缓缓开口了:“其实,就是在这河内郡府署之中,你要铲除杜传叔侄和袁氏兄弟一伙儿,也是势单力薄啊!近日,为父听到魏种太守的宠妾何氏那里传出话来,说魏太守这段日子仍是夜夜笙歌,全然不以国计民生为念,只是前几天突然在酒酣之际冒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本座本来瞧这个马仪是个聪明伶俐的当官好料儿,却没想到他也和那些俗儒一般书生气十足——居然进言劝谏我要当一个不惧豪强、肃贪除奸的大能吏、大清官!他也不想一想,这样的大清官、大能吏是我魏种当得了的么?只有曹司空这样的不世雄杰才敢用五色杖击毙大权阉蹇硕的叔父……这等壮举,我魏种岂敢望其项背?’——你听一听,像魏种这样的软蛋能帮得你什么忙?你居然还向他寻求支持……”   司马懿听罢,双目一闭,脸现伤感之色,袖中双拳竟是捏得“格格”响——他深深叹道:“父亲大人,孩儿自幼饱读诗书,一直不敢忘了‘事上以忠,抚下以义’的圣贤铭训!孩儿亦知魏种事事不能自立坚持,但他毕竟是孩儿的顶头上司,孩儿若不尽言而谏,岂是竭诚事上之道?魏种如此闻善不纳、自甘平庸,其失在他本人,而非在孩儿之身也!如今,孩儿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他日魏太守纵有何怨尤,也怪不得别人!”   讲到这儿,他两眼倏地大睁,直视父亲司马防说道:“其实,父亲大人,孩儿深心揣测:此番杨俊大人前来河内郡,必定另有深意——近年来,曹司空、荀令君一直忙于剪灭吕布、袁术、张绣等肘腋之敌,不得不暂时向冀州袁绍示以抚和之意,所以对河内郡的乱象不闻不问。如今吕布、袁术等逆贼已被扫平,张绣等关西悍将亦将降服,曹司空、荀令君已可腾出手来与冀州袁绍对敌——当今形势之下,他们岂能坐视袁氏势力在河内郡等边境重镇继续渗透而作乱?所以,朝廷派杨俊此番到河内郡,明面上是巡检屯田安民事务,实质上必是借此名义潜察下情,一方面乘机整肃河内郡的吏治,一方面还会彻底清洗冀州袁氏盘踞在河内郡的势力……孩儿此刻站出来揭发杜传叔侄与袁雄、袁浑等的贪秽劣迹和不可告人的谋逆之心,虽不能说有十成的把握打动司空府、尚书台,但这个把握至少有七成……”   司马防听得司马懿此刻之言,不禁暗暗一惊:懿儿的这些揣测之词,竟与朗儿写给自己的密函里讲述的朝廷情形丝毫不差!看来,懿儿在一些小枝小节上虽有疏漏之处,但在审时度势、知人料事的大方略上,却是洞若观火,始终高人一筹!他甚感欣慰地抚了抚胸前的垂髯,双眸里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懿儿哪!你这话讲得倒还鞭辟入里——诚然如此,倘若你仅仅只向杨俊、曹司空、荀令君他们举报杜传叔侄与袁氏兄弟的贪墨污秽之事,并不足以置他们于死地;不过,依为父之见,假如你使出了这样一招——向曹司空、荀令君灼然告实了杜传叔侄、袁氏兄弟确有勾结袁绍通敌卖国之罪行,则他们必亡无疑!”   “是啊!孩儿也是这么想的。”司马懿听得父亲这般夸赞他,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双眉微皱,徐徐叹了口气,“唉……父亲大人有所不知,其实孩儿心头并不希望使出这一记偏招。那杜传叔侄与袁氏兄弟巧取官田、豪夺私产、逼农为佃、鱼肉乡里,罪行昭彰,令人发指,本可只需依着一卷律简便能按而治之,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末了,没料到他们却是因勾结袁绍通敌卖国的罪名才会被司空府、尚书台予以追究,细细想来真是让人感慨良多啊!倘若他们只有贪墨污秽之迹,而无勾结袁绍、通敌卖国之举,且又肯效忠于曹司空、荀令君的话,只怕孩儿纵是智计百出、心机算尽,也未必能奈其何啊……”   “你这话可又有些书生气了!”司马防脸色微微一沉,凛然说道,“你既已决定与杜传叔侄、袁氏兄弟交手,那么你也只有想尽一切谋略,使尽一切手段,用尽一切力量去夺得最后的胜利——至于是采用这个罪名还是那个罪名,这种手段还是那种手段,倒属其次。反正,一切斗争的目标都是为了取胜。这些名义之争、是非之辩,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懿儿,你意下如何?”   司马懿深深地埋下了头,没有正面回答父亲这个问题。他心中仍在想着:父亲这话太偏重于“术”,而忽视了“道”与“理”,似乎也不太圆满。儒者之所重者,乃名与实也——若不以肃贪除奸的堂堂正正之名诛杀杜传叔侄、袁氏兄弟以儆效尤,则终不能收得慑服群贪、澄清吏治之实效!自己身负绝学初入仕途,一举一动都应当透出一股沉雄正大的恢宏气象来,足以为天下郡县所效法!难不成如一介阴鸷险峻之士以旁门小术而狙击成名?这岂是自己胸中大志之所图?然而,眼下时势如此,又能奈何?只怕自己终不能像曹司空当年以杖杀蹇图之举而惩恶正法一般,获得四方州郡之景仰了。   见到儿子这般情形,司马防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必须得由儿子自己一步一步亲身经历后,他才会真正懂得其中的真谛。现在仅靠自己的三寸之舌,一下便给儿子来个醍醐灌顶是绝不可能的。还是让未来的种种现实给予他最正确的教育吧!相信自己的这个麟儿届时是一定能豁然开窍的。于是他收回了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眼前形势上来:“懿儿哪,你如今对杜传叔侄、袁氏兄弟他们勾结袁绍、通敌卖国的罪证搜集了多少?能够将他们一招致命吗?如果你罪证不够扎实有力,也会影响曹司空、荀令君对这些小人的处置。”   “禀告父亲:孩儿对他们贪墨纳贿、鱼肉百姓的不法之迹查实较多,却对他们勾结袁绍通敌卖国的谋逆之举查实较少。”司马懿面现遗憾之色,沉吟而答,“自今而后,孩儿会加倍搜集他们勾结袁绍通敌卖国的罪证。”   “唔……这样就好。”司马防微微颔首,突然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绢图来,递到司马懿的手中,悠然而道,“懿儿,你且瞧一瞧,这幅绢图上面绘的乃是何物?”   司马懿将这卷绢图缓缓打开,细细一瞧,顿时面色大变,这分明是河内郡全境内的军事形胜要塞地图!图上对郡中各个隘口、县邑的兵力分布、军械数量、营垒情形等等,都做了十分详尽的标注与说明!一见之下,他不由得颤声问道:“父亲大人……这……这可是郡府署里顶尖儿的机密之物啊!您是怎么得到的?”   司马防不动声色,缓缓又问:“你们郡府署里的那张全郡军事形胜要塞地图会是这幅吗?这只怕是另有其人照着原图徒手临摹绘制的。”   司马懿闻言又是一惊,急忙俯首仔细看去——那些密若蝇头的标注字迹果然看起来颇有几分熟悉,认真辨认发现正是那位河内郡丞杜传的手笔!他不禁失声而呼:“原来这是杜传绘制的绢图,他绘制这样的机密要图做甚?”蓦地,他心底灵光一闪,顿时瞪大了双眼:“莫非他将这等军事机密偷窃出来送给冀州……”   “不错。”司马防的目光深深沉沉地盯向了窗外的远方,缓缓讲道,“这幅河内全郡军事形胜要塞地图,是为父派人从袁家信使的包袱中悄悄盗取到手的,它应该成为你在关键时刻将杜传叔侄、袁氏兄弟一招致命的杀手锏!”   虽然父亲说得轻描淡写,司马懿却深深懂得要搞到这幅绢图那是何等的不易!这一切的背后,是父亲一直默默暗中苦心布局、熬尽心血给自己捕获到的一线胜机啊!他立时便哽了嗓子,湿了眼眶:“父亲大人……孩儿不孝,有劳您费心了……”   司马防脸上微澜不动,胸中却是思潮起伏:这个懿儿哪,他哪里知道——我司马氏在河内郡上上下下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已建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眼线网!在河内郡的地盘上,哪户人家院子里的树被风吹掉了一片树叶,我司马防亦能在最快的时间里知道得一清二楚!自从懿儿你参与屯田安民事务以来,父亲我便将你的一切情形、郡府里的一切情形都纳入了自己的耳目视线之内。孩儿哪!父亲在你有所需要的地方和时候,一定会无形无声地为你铺设好一切必备条件的……   司马懿捧着那卷绢图,不禁深深地赞道:“父亲大人聪闻万里、明察秋毫,真是高明之至!孩儿钦佩之极。”他心想:父亲真的是太厉害了——连魏种太守的侍妾听来的枕边之语都被他搜集得毫无疏漏,当真是了得!   “唯有聪闻万里、明察秋毫,方能算无遗策、谋而必中。”司马防接过了他的话头,徐徐引申而道,“这才是身为奇杰大贤的成功要诀,懿儿你切要牢记,不可忽视啊!”   “是。孩儿一定铭记在心。”司马懿精神一振,用力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忽又微一皱眉,踌躇着开口问道:“不过,父亲大人!孩儿还是存有一丝担忧。万一那杜传和袁氏兄弟发现这幅绢图被盗,会不会在百般猜度之下怀疑到咱们司马家的头上来呢?”   听了他这犀利一问,司马防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用右掌抚了抚胸前的银亮长髯,淡淡而道:“为父是让人跟踪那个袁家信使一直进了冀州境内才下手盗取了那幅绢图的。就算杜传和袁氏兄弟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是何方神圣所为,更何况你近来毫无异状,他们怎会生疑呐?即便他们一心硬要往我司马家头上扯,也不会想象得到我司马家竟有这等潜伏势力。懿儿哪,你不要太过敏感,一切照旧任之自然、行于坦然,免得自己暴露了自己!”   “是。孩儿知道了。”听了司马防这么一说,司马懿不由得深深佩服起父亲的思虑精密、沉谋明断来。他暗暗叹道:父亲宦海浮游数十年,当真是修为不凡呐!看来,自己日后也须得在谋略之术上向他老人家多多请教才是……   “懿儿,据为父设在杜府的内线得到密报:你身为我河内司马家族中人的秘密已经泄漏。”司马防的目光忽又亮亮地一闪,深深地盯向了司马懿,“如何巧妙消释与化解杜传他们对你的疑忌,这是一道难题啊!这道难题,还须得你自己去见机行事、顺利破解!”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0节 假话要真说   这几日里,杜传的心情甚是烦闷。   先是几天之前,袁家信使从冀州仓皇逃回,说他在途中被飞贼盗走行李包袱,袁氏兄弟联名写给袁绍的密函和杜传绘制的那幅河内郡全境军事形胜要塞地图全都丢了。这一突发事件把杜传和袁氏兄弟惊得非同小可:这两样东西倘若落到许都朝廷人士的手里,那还了得?他们出动了所有的家丁,沿着那信使先前的去路地毯式地一番大搜查,依然毫无头绪。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落草四方的流寇飞贼乘那信使不备盗走包袱,也不算什么格外出人意料之事——因为他们派出去的那百十个家丁在搜索途中也被人在店铺、驿馆里偷窃过财物。   其间,杜传也一度怀疑可能是别人蓄意所为,但他绞尽脑汁地思忖各种情况后,仍是猜不出任何端倪。当然,那个上计掾马仪也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现在,他已知道这个马仪是前京兆尹司马防的次子、司空府主簿司马朗的亲弟弟——司马懿,确确实实是温县司马氏中人。这让杜传深为疑虑,这个司马懿真是有些神神秘秘的,他既有这等清贵显赫的背景与出身,又故意装成低人一等的寒门子弟,收敛锋芒、低声下气地和自己一伙人混在一起,这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他想摸清咱们的底细之后,乘机拿我等的项上人头去向曹司空邀功领赏?……于是,自从他知道了司马懿的真实身份后,就派了专门的眼线监视着他和牛金等相关人员的一切举动。这眼线回来报告他:在袁家信使前往冀州送信期间,司马懿和牛金他们都没有任何异常迹象。而且,即使是到了现在,杜传和他的眼线也没发现司马懿有何可疑之举。   没办法,杜传只得又重新绘制了一幅河内全郡军事形胜要塞地图,让袁家兄弟也重新写了一份呈给袁绍的求助密函。这一次,他们决定由袁浑亲自出马,带着二十五个家丁,一路上戒备森严,专程护送着这一图一函直奔冀州而去。   正当杜传为这事儿忙得前仰后合之际,一封来自许都朝廷尚书台的紧急文牍突然而至:五日之后,黄门侍郎兼监察御史杨俊将抵达河内郡实地巡检屯田安民事务,着河内郡府署及时迎接。这一下,又弄得杜传手脚大乱,几乎缓不过气来。   他正苦苦筹思对策之时,忽听得自己的郡丞署堂木门被笃笃敲响,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进来!”   堂门开处,只见满面恭敬之态的马仪跨了进来。   想到马仪,也就是司马懿的背景来历,杜传不禁暗暗生了几分警觉,急忙满脸堆笑,拿着那封尚书台的紧急文牍,朝着司马懿晃了几晃,道:“马君,来来来,杜某正为杨俊大人前来巡检本郡屯田安民事务而着急呢,马君今日既是来了,本座可就有了共担此责的好兄弟,可以一起商量着解决此事了……”   司马懿一听,心中暗想:这杜传不愧是圆滑老吏出身,一开口便轻轻巧巧地给自己先扣了一个“共担此责的好兄弟”的帽子,将自己一把拽进这摊浑水再说!他脸上笑意一现即隐,神态却愈加恭敬起来:“杜郡丞这话太客气了!在下也正是听闻了杨俊大人前来本郡巡检屯田安民事务才连忙赶来,特地恭听杜郡丞的指教。”   杜传见司马懿神情温静、毫无异状,一如往日那般对自己卑恭有加,倒是不好再拿什么刁话套他——况且眼下杨俊的实地巡检在即,自己也不可能就将这事儿一味挑大,免得届时难以收场。罢!罢!罢!管他这司马懿究竟是何居心,暂且与他联手将这一番杨俊的实地巡检应付过去了再说!   他心念一定,便也朝着司马懿肃然说道:“本郡的屯田安民情形呢,马君你其实也清楚得很:在本郡各县所屯的官田、客户总共也没多少家,哪里经得起杨俊大人的实地检查?若不想些法子出来应付一下,只怕杨俊大人一到现场便会撸了你我顶上的官帽去!本座老迈无用,这官帽丢了就丢了——你马君年轻有为,因了这点儿微末小事而耽误了前程,实在是不划算啊!”   司马懿听得他此番讲话与从前大不相同,处处含有威胁之意,心底暗暗颇为恼怒,外面就装出一副沉吟思量的表情,慢慢按照自己先前谋划好的思路说道:“杜郡丞一向圆融持重,今日何必这般焦虑?不错,本郡所屯的官田、客户确是没有多少家,但本郡两位袁老爷名下的私田、佃户却有六七百户——倘若杨俊大人真要前来实地检查,咱们只得来个移花接木,把两位袁老爷名下的私田、佃户报作郡府所属的官田、客户,再封紧他们这些佃户的口风,挑选几个机灵的出去应对,自然便能把杨俊大人蒙骗过去了。杜郡丞以为在下此计如何?”   杜传等的就是司马懿主动把这条偷梁换柱的计策说出口来,如今听得他顺口讲出,心底暗暗一喜:司马懿啊,司马懿!这偷梁换柱、蒙骗杨俊的计策可是你自己主动抛出来的哟!倘若将来被杨俊察觉,那可算是你一人所为,我杜传却是滑得脱了去也!到那时候,你可莫怪我杜传不能与你“共担此责”了!   他假意凝眸深思了一会儿,才颔首答道:“马君这主意当然是很好的,只是杜某近日忙于整理这府署里关于屯田安民的图表簿册事务,恐怕不能与你一同前去袁府协调此事了。”   司马懿当然知道他是在抽身爬坎、撇清干系,为自己将来置身事外而预留田地,却也并不戳破,只淡淡笑道:“杜郡丞近日固然繁忙异常,只怕袁府那里还须劳您与马某一同前去照应一声吧?马某一个人去,两位袁老爷未必买账呢。”   “不必,不必。”杜传嘻嘻一笑,摆手而道,“那袁府两位老爷与马君关系本是相熟的,而且他俩一见你来便会明白此乃本座之意,也自会配合你马君演好这一出戏的。马君办事一向圆融通达,你一出马,哪有什么难题不能迎刃而解的?”   司马懿也不再与他虚绕,假装成毫不介意的样子,微一蹙眉,拱手便道:“罢了!罢了!如今事态紧急,马某也只得觍颜当仁不让了!今日下午马某便赶到袁府去协调处置此事……哦,对了!杜郡丞,此番杨俊大人在实地检查之中,倘若见到咱们郡里的屯田安民事务做得圆满,只怕他一高兴,便会立刻给朝廷司空府、尚书台呈去一纸荐书,将杜郡丞您擢拔进户部担任度支侍郎呢。”   杜传听了,眯着两眼微微笑了:“马君这话可有些过奖了。杜某年纪大了,当那个户部度支侍郎是不行的了,只怕届时是马君你因屯田安民有功有劳,让杨大人青睐有加啊。”说到这里,他心念一动,禁不住想要兀地诈他一下,瞧一瞧他有何反应,便装作非常随意地说道:“到那时,马君下有屯田勋劳而被杨大人鼎力举荐,上有极其深厚之人脉关系顺势提携——你自然便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了!”   “上有极其深厚之人脉关系?”司马懿脸上表情一怔,讶然盯着杜传看了半晌,仿佛不相信这话出自他的口一般,又似被人挑开了一个深藏着的秘密一般,嗫嚅地说道,“杜郡丞何出此言?马某有些听得不太明白……”   杜传也不拿话逼他,只是摆出了一脸的浅浅冷笑,迎视着他投来的惊愕目光,并不回避。   隔了片刻,司马懿终是泄了气,微微垂下了头,有些羞怯地说道:“唉!想不到在下对自己的出身背景千瞒万瞒,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杜郡丞的一双法眼——您说在下在朝廷中有深厚的人脉关系,那是没影儿的事,不过,在下确实是本郡温县孝敬里司马家中人。”   “呵呵呵……马君,哦,司马君,你的出身、背景恐怕不仅仅是温县司马家族中人这么简单罢!”杜传禁不住又用手一摸嘴角胡须,笑容里透出一丝阴冷,“据杜某所知,你实际上是前京兆尹司马防大人的儿子、许都曹司空府主簿司马朗大人的弟弟——司马懿!”   司马懿脸色倏变,装出非常惊骇的模样,向杜传一拜而下,颤声道:“杜郡丞真乃神人也!懿的底细都被您知道了——懿对您的明察秋毫实在是佩服不已!”   杜传微笑着摆了摆手,嘴角“八”字胡往上一翘,缓缓问道:“司马君,你既有这等清贵高华的门户出身,又有如此聪敏笃实的才干学识,为何甘愿在我河内郡府屈居下僚之位?以前杜某有眼不识泰山,若有什么失敬之处,还请司马君多多见谅了。”   “杜郡丞此言真是令在下手足无措了。”司马懿伏在地下,慌得满头大汗,仍像以前一般十分恭敬地答道,“杜郡丞这半年多来对在下的殷殷关照,在下深铭于心、没齿难忘。其实,在下这一番自取假名、自隐家世的无礼之举,实在是深深冒犯了杜郡丞和同郡所有同僚,还请您多多见谅才是!”   杜传听了,抚摸着嘴角那两撇“八”字胡,歪斜着上身,低下眼去不与司马懿正视,呵呵一阵干笑,半晌过后方才答道:“司马君自取假名、自隐家世,必是深有用意——只要此举对你的宏图大业有所裨益就行!至于你说什么冒犯不冒犯的,那可有些扯得太远了。”   “在下哪有什么‘宏图大业’一说?杜郡丞言重了,言重了。”司马懿不禁自嘲式地一笑,抬起头来向着杜传款款言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自取假名,自隐家世,确实是为了自旌己能、一尽所长,更加名实双全地入仕发展!杜郡丞与在下共事已久,想必对在下的脾习、心性十分熟悉的了。在下虽系世家名门出身,却也是读过圣贤经书的儒林之士,终是不屑凭借家世门第而登仕晋升!故而,在下隐去真名实姓、家世门第,只是想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出人头地!如今,这次杨俊大人前来巡检本郡屯田安民事务,可谓正是在下获取上司赏识,脱颖而出的大好机会!还望杜郡丞全力襄助、多多成全。”   “哦……原来你自隐身世的用意是这样啊……”杜传听罢,深思一番,竟发现司马懿进入郡府以来的一切所作所为确有急功近利、力争上游之态,倒真不像是刻意冲着自己与袁氏兄弟而来!莫非自己真是有些猜疑过度了?倘若他说的是真的,那倒和自己不存在矛盾冲突了。他自谋升他的官儿,我自谋赚我的钱儿,井水不犯河水,两厢俱安嘛!唉!如今仔细想来,这年初尚书台给的那个“卓异”考核名额,必是冲着他司马懿而来的了!   一念至此,他摄住了心神,又有些诧异地问道:“司马君,你有个给曹司空府当主簿的大哥,还用得着这样遮遮掩掩、弯弯绕绕地谋官升职吗?你可真能折腾哟……”   司马懿微微一笑,道:“杜郡丞有所不知,如今这曹司空当朝执政,对世家名门出身的人士的征辟察举最是严格不过了,若无真才实绩,他是丝毫也不理会其人的门户、背景而予以擢取的。越是世家名门出身的人士入仕,他便越是挑剔!在下这条仕进之路,早已有人捷足先登了。您先前不是谈起过颍川郡的那个上计掾陈群吗?他其实也是豫州陈氏世家名门之后,又与尚书台荀彧大人有同乡旧谊,可末了还是只能靠着您所说的这条‘遮遮掩掩、弯弯绕绕’的途径晋升任职!唉……”   杜传见他这么说,微微颔首之际,脸上的疑云缓缓退净,终于呵呵地笑着站起身来,在他肩头上拍了几拍,满面堆欢地说道:“好吧!诚蒙司马君如此顾重,老夫别无二言,一定全力襄助你在本郡屯田安民事务中有所建树、一鸣惊人,从而赢得巡检使大人的深深青睐,最终实至名归地荣升入京!”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1节 恶人先告状   下午从河内郡的官属屯田农场中实地检查回来后,巡检使杨俊坐在驿舍卧室中兴奋得彻夜难眠,心头的一块巨石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在心中暗暗地盘算着:根据白天里在河内郡观察到的屯田情形来看,这河内郡里已然招纳了八九百家流民客户、开垦出了近两千顷田地,确是成效斐然。那么,朝廷今年从这些屯田客户之中征收八千石的军粮,自然也便不在话下了。近来冀州袁绍在击败公孙瓒之后野心勃勃,自恃兵强势众,耀武扬威,对许都朝廷愈来愈不逊不顺,贡礼不行、朝仪不备,甚至妄自指责朝廷三公九卿、尚书诸台等“无能以定乱,无力以平叛”,早已激起了杨太尉、曹司空、荀令君等柱石重臣的满腹义愤,一场北伐大战势难避免——值此紧要关头,倘若自己能在河内郡为朝廷一举征收到八千石的军粮,解决数万精兵近一个月的供粮之忧,委实堪称奇勋一桩!自己这一番实地巡检,终将功成圆满,不会负了曹司空与荀令君的重托啊!   想到这儿,杨俊更是心情舒畅。他搓了搓双掌,便向自己的贴身家仆杨叶连声吩咐道:“备绢、取砚、盛水、磨墨,本座要作画了……”   若是换了他人,早已对这位巡检使大人三更半夜画兴大发而惊讶不已,但杨叶跟随他多年,已然对此习惯了,急忙应声下去准备绢墨。   杨俊是许都儒林士苑中名扬四方的丹青妙手,描物绘景的功夫堪称巧夺天工、出神入化。他作画本也不拘时境,只要兴之所至,便会铺开纸帛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全然不遵“意在画先”的画诀,只凭胸中一点儿灵机随手挥洒开去,恍若天马行空般腾挪游转、兀然脱俗。待画作完毕之际,众人观之,只觉他画中山水人物鲜活生动,勃勃然似从画卷中跃然而起一般。所以,献帝陛下曾经赞誉他“画尽天工,巧得灵机”,而许都儒林人人皆以获得他的赠画为荣。   今晚,杨俊心情愉快,画兴勃发,决定以这一番实地巡检时所观察到的农夫深入田间地头辛苦耕作的诸情诸景,精心描绘出一幅《千里屯田嘉禾图》呈送给陛下及曹司空、荀令君等社稷重臣们欣赏。   就在他微微闭目酝酿画作灵感之时,杨叶已经奉上了一幅绢帛、一支狼毫、一块古墨、一方玉砚、一钵水盂,置于桌几案头,然后便知趣地垂手退了下去。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静坐在席位上的杨俊霍然双目一睁,提起狼毫细笔,沾了沾墨汁,便就着那一幅绢帛龙腾虎跃一般挥舞而下,寥寥数笔恰似灵蛇盘游,已然勾勒出远远近近的溪河涧流与高高低低的山峦丘壑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一声长笑,将身往后一仰,缓缓向砚台上搁回了狼毫细笔——这幅《千里屯田嘉禾图》他已完成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一丛丛朝天茁壮而立的禾苗谷穗留待他坐在榻席之上细细润色了。   正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杨叶在外面轻轻敲了几下,接着他扬声禀道:“启禀大人,河内郡上计掾司马懿前来拜谒,称有要事求见。”   “司马懿?”杨俊听了,不禁寻思起来:这几天里,司马懿作为河内郡中屯田安民事务的主管掾吏,一直鞍前马后地跟自己实地核验着,自己对他的表现也算有了几分了解。这个司马懿看似年纪轻轻,处理各项庶务却是井井有条、轻重得宜,手法也显得十分圆融老到,堪称一员不可多得的能吏。而且,他居然还是司空府主簿司马朗大人的亲弟弟……念及此处,杨俊伸出手来,拿着那块古墨沾着清水在砚台上轻轻磨了半晌,终于开口吩咐道:“你且请他进来。”   卧室房门开处,一身葛衫便装的司马懿疾步而入,乍一看还险些以为他是一介皂役呢!这让正在缓缓磨墨的杨俊见了,不禁暗吃一惊:这司马懿脱去官服,扮成仆役装束,颇有掩饰形迹之意,莫非他今夜前来有什么隐秘之事相告吗?再联想到此番离开许都之际司马朗对自己的一番贴耳密嘱,他一下反应过来,略一沉吟,眼睛越过司马懿的头顶直看过去,向门口处的杨叶递了一个眼色。杨叶立刻关上房门,退到外面给他俩把风去了。   司马懿见到杨俊如此机警,心底暗暗钦佩,便向他深深一揖而躬,恭声言道:“杨大人!小生这厢有礼了。”   杨俊的目光又投在《千里屯田嘉禾图》画稿上慢慢地看着,口里淡然说道:“司马君免礼。大概你不知道,在你今夜来此之前,魏种太守、杜传郡丞等人都曾投帖求见,他们都被本座纷纷拒之门外。本座一向对先太尉杨震大人‘暮夜闭户不交私客’的清峻之风心仪得很啊,只有你司马君此番来见,本座是破了旧例的。”   “谢谢杨大人对小生的格外看重,小生不胜惶恐感激。”司马懿又是深深躬身一礼,脸上神态愈发恭然起来,“在下今夜造次来访,看来是扰了杨大人的丹青雅兴,在下实在抱歉。”   “你呀!你呀!亏你还是河内温县司马世家出身的清流雅士!”杨俊忽然抬起了脸,展颜一笑,很是平和地对他说道,“你大哥司马朗君,那是何等的彬彬持重、从容雅道?——你我既然俱是儒林清流出身,交往之道岂能学习那些官场胥吏的逢场作戏?你自称‘在下’,又给本座称呼‘大人’,本座对这可有些不耐听呐!咱们还是以同门之礼相待罢了。本座比你年长,你且呼为‘先生’便可!”   司马懿一听,心中大为感慨:这才真是醇学鸿儒的谈吐言辞啊!一字一句都透着崇文重儒、旌扬礼法的庄正气象!他立刻便揖礼言道:“杨大……杨先生教诲得是。杨先生,小生近年来在州郡宦场渐渐沾染了一些虚浮习气,多谢您一语破的,给予斧正。小生深感惭愧。”   “唉,这也怪不得你。”杨俊向他摆了摆手,俯身拈起那块沉香古墨,又在青玉砚台上徐徐研磨起来,语气仍是十分平淡,“州郡庶务,最是琐细繁杂,也最是扰人心智——司马君以儒门雅士之身,却屈身下僚,似一介掾吏营营碌碌,整日里与升斗小民来往周旋,行必遵律令,言必称赋利,你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吗?”   司马懿听得杨俊此问,暗暗思忖了一会儿,方才敛容肃然答道:“杨先生此言实乃体察小生甘苦之语。小生溺于庶务之中,确是大有不适——三日之间,耳不闻义、言不及道,便觉胸闷气滞!然而,《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又云:‘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依小生之见,州郡庶务固然千头万绪、纷纭复杂,恰恰正好锻炼小生披荆斩棘、处剧任繁之过人才智!我等儒门中人,若能做到既可‘坐而论道’,又可‘起而行道’,则何忧乱世不平?何忧天下不安?”   杨俊听到这里,正缓缓研墨的右手不禁停了下来——深深地看向了司马懿,悠悠而道:“荀令君曾经讲过:‘不周知天下之务,不足以断一事之疑。’当然,你刚才引用的那本《道德经》里也讲得更深一些:‘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司马君,你胸中志气实在是高迈雄远啊!杨某衷心祝愿你日后能够成为既可‘坐而论道’,又可‘起而行道’的栋梁之才!”   “小生适才肆言无忌,还请杨先生多多见谅。”司马懿急忙躬身揖礼谢道。   “哪里!哪里!你刚才讲得很好啊!”杨俊停住了研墨,沉吟有顷,开口问道,“司马君深夜来见,不知有何要事?但请讲来。”   司马懿的目光在他面前案几上的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图》画稿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悠悠然言道:“杨先生这幅《千里屯田嘉禾图》的确是画得精妙入神、栩栩动人。小生相信,您返京之后,朝廷上下目睹您这一旷世宝图,必会交口称赞、誉为极品……但,小生今日前来,却想冒昧地指出您画中的一个小小瑕疵,不知杨先生可否一听?”   “哦?我这幅《千里屯田嘉禾图》在你眼里居然还有粗疏之处?”杨俊闻言,面色一凝,倏又露出一片笑意来,“司马君也懂作画?杨某恭请指教。”   司马懿深深地躬下身去,双眼只盯着那案几下的桌脚处,缓声说道:“其实,依小生之见,这《千里屯田嘉禾图》上的瑕疵并不是在杨先生您笔下产生的,而是画外有人强行给您玷污的!”   “哦?你这话是何意思?”杨俊愈发惊疑起来。   “杨先生,请恕小生直言:您这画上所绘的千家客户扛锄戴笠垦田耕作的景象,其实不是真的——您有所不知,我们河内郡所屯的官田、客户实际上只有数十家,而您白天所看到的这九百余家客户,其实全是本郡贪官猾吏与豪强大户拉来瞒天过海的私田佃户!”   却见杨俊静静地坐在案几后面,半晌没有发话,过了许久许久,方才淡然说道:“哦……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瑕疵啊……”语气之际,竟然没有太多的惊诧。   这一下倒让司马懿大感意外,有些怔怔地看着杨俊。   “这些情形,杨某早就知道了。”杨俊又拿起了那支狼毫细笔,伸进水盂里慢慢洗着,一缕缕墨纹在清水中渐渐扩散成一片淡淡的阴云,“昨日中午,杨某在东坡凉棚里休憩时,你们河内郡的郡丞杜传就钻进来给杨某讲述了这里的一切情形。”   司马懿一听暗自惊惧:这个杜传果然是刁毒之极!看来自从他知道了自己是温县司马家中人之后,他就彻底地不再相信自己了呀!不知他跑到杨俊面前是怎样地告了自己一记黑状,想到这儿,司马懿急忙屏住了声气,凝神倾听杨俊继续说下去。那杨俊却只顾将那一支狼毫细笔伸在水盂里翻来覆去地搅动着、清洗着,一句话也没多说。司马懿心头那个紧张劲儿啊——仿佛杨俊的那支狼毫细笔是直直地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深处在搅来搅去!   但司马懿毕竟是司马懿,只见他脸色一凛,腰板一挺,半躬着身缓缓开口了:“杨先生,小生知道杜郡丞给您反映的是什么情况了,他是不是说,将这八九百家私田佃户用移花接木的方法,假扮成郡府所屯的官田客户——都是我司马仲达为了贪功领赏、沽名钓誉谋划出来的?”   杨俊正在水盂中慢慢摆动的那支狼毫细笔陡地一停,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在司马懿脸上一飘,又投回到了面前案几上的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图》上,仿佛是面对着那画上的农夫们慢慢说道:“唔……他确实是这么说的。而且,他还十分恳切地拜托杨某:你司马懿才识英敏、能力非凡,又是司马朗主簿的亲弟弟,一心想着为国效力的劲头也是好的,只是这路走得有些偏了,希望杨某能容你小过而对你多加关照,多多成全啊!单从昨日他情动于衷、涕泪横流的表现来看,杨某几乎以为你司马仲达就是他杜传的亲弟弟一般……”   说到这里,他突然将狼毫细笔从水盂中一提而起,疾若流星陨石一般落在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图》上深深浅浅地点染起来——同时,他拖长了声音向室门口外高呼道:“来人!”   司马懿正自暗暗惊疑,只听得身后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差役气势汹汹地一拥而入,径自向他扑了过来!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2节 剑一旦出鞘,就要一招制敌   “且慢!”司马懿一声劲叱,双臂一振,将两个扑上前来的差役甩退了数尺——他目光灼然如电,紧紧盯着杨俊,冷声问道,“杨先生——您这等举动却是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司马仲达,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吗?”杨俊继续在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图》上运笔如飞,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若真有杜传所讲的移花接木、冒功领赏之事,那便是欺君罔上——本座须得逮你直赴许都问罪!”   他话音一落,场中立刻静了下来。司马懿突然面色一动,双唇一张,一串哈哈大笑之声脱口而出:“不错!不错!诚如杨先生所言,我司马懿是在移花接木,可我却不是为了冒功领赏而移花接木,而是在为大汉社稷长治久安而移花接木!——我就是要把杜传他们这帮猾吏勾结袁雄、袁浑等豪强大户,巧取豪夺、坑蒙拐骗的数千顷官田、近千家客户从他们一味遮掩的阴晦之处,移到青天白日之下,让您巡检使大人当场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杨俊这时已放慢了绘画节奏,俯身握笔在《千里屯田嘉禾图》上缓缓点抹着,脸色也渐渐开始松动:“口说无凭,拿证据来!——他杜传可是向本座出具了你移花接木的字据了的……”   司马懿一听,暗想:这杜传果是“蛇咬一口入骨三分”!还搞来了那张自己向袁氏兄弟借用私田佃户的字据来诬陷自己,出手这般毒辣!他心头微微一凛,缓缓从胸襟处取出厚厚一叠写满了字迹、摁满了指印的黄草纸来,往杨俊案头上一放,镇定自若地说道:“这些便是袁府数百名佃户、奴仆关于袁氏兄弟,如何与杜传他们一伙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盗窃官田、官牛、官物以及强行骗占四方流民客户为私家佃户的证词与诉状,堪称罪证昭昭,一切请您明察!”   “好!好!好!”到了此时,杨俊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他,手中狼毫细笔一提,终于离开了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图》的纸面,缓缓放回了笔架上搁着。他一边用口轻轻地吹着那绢图上尚未干凝的墨迹,一边慢慢悠悠地说道,“哎呀……真是累煞老夫了!这幅《千里屯田嘉禾图》,老夫终于完成了……”   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用拳头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腰背,右手举起向外一摆,那四五个差役见状会意,齐齐敛眉垂手退了出去。   司马懿有些惊讶地瞧着杨俊缓步走近了自己面前,忍不住又用手指着放在他案头上的那叠黄草纸,喃喃地说道:“这……这些证词诉状,您……您不看一看吗?”   杨俊这时才抬起双目正视着他,脸上浮起一丝朦胧的笑意:“看什么看?这些东西,三四年来我们还看少了呀?”他一边这么毫无所谓地说着,一边在司马懿惊疑交加的目光中慢慢走上前来,微微笑道:“司空府、尚书台对下边的情况也清楚得很啊:哪些贪官现在该杀,哪些贪官现在不能杀,那都是有一柄无形的尺子在度量着的,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   司马懿站在那里听着,心底暗暗想道:还是父亲大人洞明世事,这一切真被他一语中的了!朝廷这几年对底下各郡屯田安民事务当中的贪墨舞弊之迹,看来是非常了解的,但因形格势禁果然是一直按兵不动……唉!只是苦了这些百姓了!他拿眼盯着那叠黄草纸,想起了刘寅、张二叔、田五伯他们在袁府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的苦难来,不知怎的心头一堵,眼泪在眼眶里只打转儿。他左袖一展,张了开来,右手探进去慢慢摸出一卷绢图和几张纸笺,托在掌上,不缓不急地说道:“杨先生是天下闻名的丹青妙手,在画作和笔迹的鉴别能力上自然是迥异常人的。这是一幅河内郡最为机密的全郡军事形胜要塞地图、一封落款署名为‘杜传’的写给袁大将军的密函,还有就是小生从郡府官署里找到的杜郡丞的文牍手书……请杨先生帮小生鉴别一下,它们是不是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中?”   听到司马懿这番话,杨俊脸上的笑意不禁渐渐消退,表情也随之渐渐凝重起来——他一把拿过司马懿掌上托着的那幅绢图和几张纸笺,凑近灯烛下细细辨认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将视线从绢图和纸笺上缓缓移开,森森然说道:“司马君此举堪称为朝廷立了一记大功!《易经》有云:‘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这杜某人居然勾结袁氏通敌卖国,实乃罪不可赦!”   闻得此言,司马懿心头的那块大石这才放了下来:杜传这一次才算是彻底被自己扳倒了……自己在忍受了他那百般的玩弄、折辱、欺诈、算计之后,终于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他虽然大获全胜了,却根本没有太多的本该属于意料之中的喜悦——他的感觉就像自己原本是准备了一柄最犀利、最值得炫耀的宝剑去斩杀敌人,末了那宝剑根本没用上,反倒是用另外一柄自己先前并不怎么看上眼的匕首,一下刺穿了敌人的咽喉。胜是胜了,却似乎有那么一点儿莫名的遗憾,毕竟,自己最得意的那一记奇招根本不是这样的呀……   杨俊丝毫没有注意也丝毫没有顾及他此刻的表情和内心的感受,而是背负双手又踱了回去,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前些年,曹司空、荀令君忙于剿讨吕布、袁术、董卓余党等逆贼,一直难以抽身应付冀州袁氏的明欺暗算,如今,到了朝廷痛下决心靖平河北的重大关头了。”   司马懿心中暗想:看来司空府、尚书台施政行事,也并不是全凭一个“理”字就能横行天下啊!他们也还是得掂量着“势”的分量来纵横捭阖的。   “司马君,你可真是一个敢于碰硬、较真的奇人啊!杜传这么狡诈,居然都被你一把抓住了他的死穴!不简单!不简单呐!”杨俊忽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微眯着双眼,目光中的意味极深极深,“不过,如今天下大乱、纲纪无存、礼法堕地,哪处郡县没有贪官猾吏与豪强大户的非法之迹?杨某听说颍川郡里也颇有些贪渎之事……你瞧在那里当过上计掾的陈群,他可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啊!这个陈群,就愣是‘两耳不闻窗外声,一心只做本分事’,也不去招惹什么贪官猾吏、豪强大户,就做个八面玲珑的和事佬儿。一两年下来,他的名气也混大了,自身家世又好,郡里面是一迭连声地向尚书台举荐。这不,他就那么轻轻巧巧、皆大欢喜地升官进了许都!杨某寻思着你司马仲达和他一样是儒林名门出身,也定会像他那样晋升上去——朝廷里大概也早有清贵荣华之职虚位以待!而你却选择了留在这里以肃贪除奸而立功扬名!这可真让杨某有些难以理解啊,普通的清流名士好像是做不来这样的事儿的,你可真是有些与众不同。”   司马懿听了杨俊这番话,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半晌,才缓声说道:“本来呢,像陈群这样优哉游哉地混个一年半载的资历,再和左右同僚活络活络一下关系,然后顺理成章地拔擢而上——小生也不是做不到。是出仕之前,小生便一心抱了个宗旨‘上不负朝廷,中不负所学,下不负百姓’,就那么硬邦邦地做下来了。现在想起来,还算小生三生有幸,终于遇到了杨先生您这样一位大清官出手相助,才成全了小生以肃贪除奸而立功扬名的理想……小生在此深深谢过!”   杨俊听着他这般说来,不由得连连颔首,心底暗想:这司马懿心思圆融,奉承别人的手段也煞是了得,他若要做陈群那般左右逢源的琉璃球儿,自然也是做得到的,这一点,他倒并没有乱说。   但见司马懿面色一凛:“只是,在下素来认为,一郡不安,何以安天下?有奸不锄,何以济乱世?肃贪除奸,实乃济世安民、拨乱反正之要务!当今天下鼎沸,固然与先前朝廷辅相无能、宦官乱政、权臣兴兵有关,但各地蜂起的黄巾之乱才是祸乱之本!试问黄巾之乱因何酿成?实乃各地贪官猾吏与豪强大户们狼狈为奸、强占民田、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才将那些无辜庶民逼成了反贼的!倘若天下律正纲立、政清吏廉,四方战乱之祸又从何而生?所以,小生就是要学曹司空当年任济南相时的壮举——刚以锄奸、仁以抚民、清以倡廉,为抟聚(集聚)天地之正气而略尽绵薄之力!”   杨俊听到此处,微一颔首,转身回到案几之旁,拿起那叠摁满了老百姓指印、写满了老百姓诉词的黄草纸,在手掌里掂了数掂,觉得它们沉甸甸的甚是压手,心中不禁暗暗思忖:此子年纪虽轻,竟有这等恢宏的志气和卓异的才识,又有这等刚毅的手段,而且又体恤民情、如此以民为本,实在是太难得!河内司马家有此麟儿,实可深羡也!他深深一笑,沉吟了片刻,又向司马懿问道:“司马君——如今杜传等与袁氏兄弟贪秽纳贿、窃占官物、欺压百姓、通敌卖国的种种罪行已被查实,接下来我等又当如何处置呢?”   “杨先生,《管子》曾云:克敌之道在于‘径乎其所不知,发乎其所不意。径乎其所不知,故莫之能御;发乎其所不意,故莫之能应’。眼下杜传与袁氏兄弟以为暗施毒计已将小生纠困于移花接木一事之中,又一时摸不清杨先生您的虚实底细,故而尚在观望游移状态之中——这正是我等雷霆出击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绝妙时机!”司马懿对此显然已是深思熟虑过,随口便款款道来,“您可速速调来郡尉梁广麾下的精兵锐卒乘夜狙击——梁广与杜传素来不和,他手下的郡兵亦有大部分还未被杜传和袁氏兄弟拉拢过去……只要此兵一发,杜传与袁氏兄弟必会束手就擒!”   “唔……杜传等一干郡府污吏自然是要抓的。”杨俊点了点头,忽又眉头一皱,有些迟疑地沉吟起来,“袁雄、袁浑两兄弟也要抓吗?”   司马懿见杨俊如此情形,心中暗一转念,便明白了他心底的顾虑:袁氏兄弟二人其实就是袁绍布在河内的暗探啊!倘若动了他俩,袁绍会不会借此口实而兴兵来犯?司马懿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依着自己先前想好的思路,向杨俊缓缓进言道:   “这个问题,小生也忖度许久了。袁雄、袁浑二人是必须要擒住查办的!倘若我等只抓杜传等一干内奸,不除袁雄、袁浑等一干外敌,终是为自己将来留下了隐患——袁氏兄弟事后借机蛰伏起来,反倒更是不易铲除!   “当然,对袁氏兄弟的惩处,与处置杜传等人应有不同。您如今只能将他俩先行活捉,然后关在狱中,再把他俩的罪行上报给朝廷。小生相信,以曹司空与荀令君之英明睿智,必能给予他俩一个恰到好处的处置,也必能给予袁绍近来咄咄逼人的扩张一个不软不硬的回击——让他日后有所收敛……”   “嗯……但本座最为担忧的是袁绍会不会借着袁雄、袁浑被扣的口实而猝然兴兵来犯?倘若因此事而激成冀州袁绍与朝廷公开对决,那就太麻烦了——朝廷也并未做好与袁绍全面决战的准备啊!这样的责任,岂是你我担当得起的?”杨俊此刻已然将司马懿当成了最可信任、最可倚重的心腹智囊,不由得把自己心底的疑虑与担忧向他全盘托出。   “杨先生勿忧。依小生看来,其实袁雄、袁浑两兄弟已经多次催促过袁绍起兵夺取河内郡了,然而袁绍却一直迟迟不肯动手——这是为何?并不是他没有夺取河内郡的野心,而是他存在着这样的幻想:他一直想等到一个足有十成把握的机会再猝然发难!”司马懿仿佛对这一切时势、人心的变化了然于胸,侃侃谈道,“可惜,这世上哪有十成把握赢利的机会给你去抓住?能有六七成的把握赢利,这个机会就已是莫大的‘天赐之幸’了!前些年张绣作乱、曹司空失利之际,本是袁绍一生中的难得机会,结果他傻乎乎地上了一封奏书,要求陛下以军事失利之故罢免曹司空而邀请他前来许都执政。呵呵呵,这天下大势,岂是他一书简便可蟾宫折桂的?后来,他也没乘势骤然拥军南下兵谏,反倒因了此事给自己惹来了一身的骂名。   “那么好的一个机会都被袁绍自己白白浪费了——又何况眼下曹司空已扫平袁术、吕布并且收服了张绣?天下时势,已然今非昔比了。袁绍此刻揣来测去,也自知只有五六成的把握敢与朝廷抗衡。所以,以他过于持重的性格,是绝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借着袁雄兄弟被扣的口实而兴兵来犯的。”   杨俊没料到司马懿身居下僚,却是胸怀天下、放眼四海,一口气就把各方诸侯争战的形势剖析得如此明晰深刻,不禁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方才深深叹道:“想不到司马君年纪轻轻,已然胸藏大韬略、大权谋、大智慧,实在令杨某自愧不如啊!杨某此番到河内郡巡检屯田,没料到却为朝廷觅得了一位多谋善断、才识卓异的匡世济时之奇才!杨某真是欢喜无限啊!”   “杨先生过誉了。”司马懿听得杨俊此言,面颊上不禁飞出了一片红云,低了身子向杨俊作揖谢道,“小生才疏学浅,今日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实在是惭愧惭愧!”   杨俊呵呵一笑,从衣袖中缓缓取出一块青铜虎符,向司马懿递了过来,面色凝重地说道:“这样罢!事不宜迟,你立刻带上我这块由司空府、尚书台秘铸的调兵虎符去见梁广,让他发兵助你一举擒下杜传、袁氏兄弟等一干贪秽逆贼!”   “这……这个……”司马懿伸手接过那块青铜虎符,握在掌中细细看了一番,禁不住有些犹豫地问道,“您……您不和小生一道前去召见梁广?小生有些担心自己年轻位卑,只怕有些不好调遣他的兵马……”   “无妨!无妨!梁广其实是朝廷在河内郡里最可靠的人了。你自己不也发现他和杜传叔侄一直是貌合神离吗?那正是因为他是曹司空、荀令君放在河内郡里的最后一道守护屏障!”杨俊摆了摆左手,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司马懿,“本座去不去亲自召见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只要见了你手上拿的这块青铜虎符,自然会懂得你是什么身份,也一定会全力协助你去肃贪除奸的。本座年岁已高,这些征战杀伐的重任就该由你这样有志有为的后进青年去担起了。”   司马懿听了他这一席肺腑之言,不禁感动得双眸泪光莹然:“小生多谢杨先生的信任和亲重了!杨先生既发此语,小生便恭敬不如从命!”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青铜虎符收进袖中放好,便欲转身而去。   这时,杨俊却将目光深深地投注在那张《千里屯田嘉禾图》上,缓缓地说道:“司马君啊!不管这幅《千里屯田嘉禾图》还有什么瑕疵,本座今夜还是要把它再渲染一番,完成了这最后一道工序后,本座便要把它呈给陛下、曹司空、荀令君和列位大臣们共同欣赏。”   “杨先生,您这是……”司马懿若有所思。   “这画上的农夫们,不管他们先前是袁家的佃户还是杜家的佃户,本座只知道,从今夜起,在陛下的眼里、在曹司空的眼里、在荀令君的眼里、在本座的眼里,还有在列位大臣的眼里,他们可都是咱们朝廷民屯里的客户了。”   司马懿听罢,向他深深一躬道:“杨先生且在此放心安坐。小生现在就去梁广处,助您完成这幅《千里屯田嘉禾图》的最后一道工序。” 第一卷 第05章 隐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3节 最坏的敌人往往也是最好的老师   从驿馆里出来,司马懿仍似一个普通皂役般垂头疾步向街道那边走去——从这条街道的尽头转入旁边一个小巷,穿过那个小巷便是郡尉梁广的府第了。   刚刚踏上小巷里的青石地板,司马懿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宛若刀锋一般贴肉直袭而来!   他脚下一定,深深倒抽了一口长气,然后缓缓转过身去——果然,杜和带着四个家丁正从巷口处杀气腾腾而来!   “杜……杜和君,你……你们……”司马懿的眼神里分明透出一丝胆怯。   杜和像一只终于把老鼠逼进了死角的猫一样,脸上露出得意扬扬的笑容:“还是我叔父棋高一着啊!——他料定你这几天晚上一定会暗暗来找巡检使大人告咱们的黑状!司马懿!现在被杜某逮了个正着——你还有何话说?”   司马懿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杜君只怕是有些误会了……是巡检使大人特地召见在下商议下一步屯田安民事务的……”   “哦?你司马懿的面子好大!巡检使大人要特地召见你去商议公事?”杜和冷冷地说道,“刚才我叔父也曾来求见杨大人的——他可是这么回答的:‘暮夜闭户不接来客。’……这样吧,有劳司马君你到我叔父府中去把巡检使大人今夜所谈之事辩说个清楚!”   随着他的话声,那四个杜府家丁“锃”地抽出了腰间利刃,目露凶光,一步一步踏上前来!   “且慢!”司马懿一声劲喝,面色一正,凛然而道,“杜和!你胆敢肆意行凶,今夜对本掾下此‘黑手’,不怕明日一早巡检使大人追查起来饶不了你们吗?”   “巡检使大人?嘿嘿,现在我杜某人还尊称他一句‘大人’,”杜和的笑容变得愈发阴冷,“明天他若是要多管闲事,我们包管他什么‘大人’都不是了,只会和你一样,变成一个谁也不会知道的旮旯里的死尸!”   说着,他又向那四个家丁挥手示了示意,四个家丁已经扑近了司马懿身前六尺之处,齐齐嗷的一声怪叫,挥着利刃便直劈而至!   就在这一刹那,凭空里一道灰影闪电般疾掠而过——只听“嘭嘭嘭”数声闷响乍起,如中皮革,那四个家丁便似滚瓜一般被打得倒飞出三四丈外,一个个摔在地上哭爹叫娘,如同被敲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再也爬不起来!   “什么人?”杜和惊骇得连声音都乱颤了起来:却见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衙役牛金从天而降,双拳抱肩立在那里,全身上下一股如虎似豹的勃勃劲气,压得他腿根儿直发软,哆哆嗦嗦地就要跪下地去!   司马懿在这一瞬间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凛然站在那里,脸上一派如山如峰的沉峻之气:“这样的蠢材居然还想谋刺巡检使大人以掩盖其滔天罪行?牛金!带上他和他的爪牙,随我到梁郡尉府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杜府书房的木门被牛金一脚踹得飞落开去,啪的一响,掉在了书房那张书案之前,激得灰尘纷扬而起!   书案后面,杜传正坐在席位之上,任那门板落在眼前,兀自端然不动,低着头慢慢地酌着案头银壶中的美酒,静静地看着壶嘴一条银亮的酒线倾泻而出,注入了面前那只黄杨木双耳杯里。   司马懿缓缓迈步踏进房来,一直走到那块飞落的木门上面踩稳了、站定了,才躬下身来行了一礼:“杜郡丞——司马懿这厢有礼了。”   杜传只是看着那只黄杨木双耳杯中的酒面愈升愈高,僵硬的脸上慢慢裂出了一丝笑意,微微咧开了嘴说道:“司马君不愧是读过圣贤典籍的鸿儒啊!那些大圣大贤们把你教得太好了——就连你马上就要掏出刀子砍下我杜某人的脑袋了,居然还能温良谦恭、彬彬有礼地向我弯腰作揖!把心计玩到这个份儿上,才算是真正的高人一筹啊!”   听着杜传的讥讽,司马懿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的表情显露出来。仿佛杜传是在叙说旁人的事儿一般,一片漠然之意。然而,这种莫名的漠然,又让杜传感到了一种被深深刺伤的剧痛——他决定在临毙之前,也要挖空心思地挫一下这个外示谦和逊顺,骨子里自命不凡的司马懿的傲气。于是,他缓缓地从杯面上抬起眼来,恶狠狠地瞪着司马懿,恨恨地说道:“不过,司马懿,你也别太得意,我杜某人不是输在你手上,而是输在我们那个不争气的袁大将军的手上的……”   然后,他仰天一声长叹,望着高高的书房屋顶,喃喃地说道:“袁大将军误了我们!误了我们呀!他既已收到了我们送去的紧急密函与河内全郡军事形胜要塞地图,只需派出一支精骑劲旅猝然袭击,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便可解了我等今日这般束手待擒之患啊!唉!不料袁大将军行事瞻前顾后、狐疑不定,迟迟不敢下此决断,真是‘有机而不知乘,有势而不知发’!——实在恼人也!”   说着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沓地契和几张盖了大将军之印的委任状,刷刷刷撕了个粉碎:“我河内杜家数年来的苦心经营,今日全因他优柔寡断之故毁于一旦,杜某真是不服啊!不服啊!”   “杜郡丞你这话请恕在下不能苟同。”司马懿双眉一扬,终于沉声开口,打断了杜传的唠唠叨叨,“今日你等所处之困境,其实早已在在下的谋算之中——袁绍本就是一座靠不住的冰峰,烈日一出必将融于无形,而你杜郡丞却在他身上抱了太多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待,自然会在今日一败涂地!”   他讲到这里,见杜传仍是斜睨着眼一脸不服之色,便又沉沉说道:“杜郡丞,其实你为官行事也够刁够猾、够奸够狠,可惜你就是不够高明——做官,若是不太精明,则必有枝节疏漏之虞,但这还可以曲为弥缝;然而,若是不太高明,则必有全局覆没之患,纵是智者亦难挽救!杜郡丞失了高明,当然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了!”   “高明?”杜传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干笑了一声,“杜某在此请教司马君了,你说,我这盘棋本该怎么个高明法?”   “所谓的高明,也并没什么玄虚难测之义。人皆见其小,而我独见其大;人皆见其近,而我独见其远;人皆见其末,而我独见其本;人皆见其一,而我独见其二——这就是高明!”司马懿不动声色,仍是侃侃而谈,“如今天下大势,已对袁绍甚为不利。你可知道——近来西凉乱贼张绣在其谋士贾诩的劝谏之下,已然率领四万精兵全部归降了曹司空?宗室皇叔、徐州牧刘备,也带着关羽、张飞等一干悍将投奔了许都?这两大助力的注入,使得曹司空麾下实力大增!面对如此形势,袁绍焉敢为了夺得区区一个河内郡就不知轻重地大动干戈?他不能发兵前来援救你们,这是稍一思忖即可悟透的昭昭之事——没料到杜郡丞在这一点上却始终觑它不破,只怕是被袁氏兄弟的美酒佳肴和金银财宝迷花了眼吧?你贪心太炽、昧于小利,连这样全局之识都没有,岂可谓之高明?你服也不服?”   “你口口声声攻击杜某‘贪心太炽、昧于小利’而行事周章失措,”杜传恨恨地说道,“难道杜某自己心中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你这厮步步紧逼,方才令杜某乱了分寸的……司马懿!杜某真是不懂,你出身儒门世家,完全不必利用我等的累累尸骨作为你平步青云的台阶啊,颍川郡的陈群不也是左右逢源地爬上去了吗?你何苦与我等作对?”   “这里边的缘由,也不是你这样琐琐细细的刀笔奸吏所能理解的。”司马懿冷冷地睨视着他,目光里一片傲然,“我此刻就是和你说了,也如同白说。”   “哼!难不成你真是为了刘寅他们那些贱民才这样做的?”杜传咬了咬牙,凶相毕露,“他们能给你多少好处?他们能把你推到朝廷的高位上去?他们能让你飞黄腾达?”   “匡时济世、除暴安良,是我司马懿出道入仕的抱负。”司马懿面不改色,凛然说道,“而你们则是以贪污纳贿、鱼肉百姓为目的。这一点,是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   “唉!别人那些‘匡时济世、除暴安良’的大志都是挂在嘴上说给别人听的,没想到你司马懿却是当成了正儿八经的事来做的……唉!我杜传也真倒霉,怎么就碰上了你这样一个既诡计多端又偏执顽固的书呆子呢?真是天要灭我、命当该绝啊!”杜传气得擂胸顿足嚎呼不已,“你今日陷害了我,是拿着别人递来的刀子杀得顺手。倘若我杜某人不是和冀州袁氏亲戚扯上关系做事,而是和你所效忠的那个曹司空的亲戚拉上关系搞上他一番,你这时候敢把我怎么样?你又敢对他们怎么样?司马懿——我不相信你到了杜某今天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会真正信奉你今天在这里跟杜某讲的这些话。你给杜某记着:杜某会在阴曹地府里一直盯着你是不是一辈子都坚持着这些大道理的!”   司马懿听到这里,忽然不想再和他继续对话下去。他冷冷一笑,转过身来,丢下杜传一个人在他背后骂爹骂娘,缓缓向书房走去。   他刚一转身,牛金带着两个衙役便从他身边一冲而过,径去捉拿那杜传了。   司马懿没有回头观看他疯狂挣扎撕咬的丑态,却在心底最深处暗暗说道:杜郡丞!其实你不知道——我司马懿是多么感谢你啊!是你,让我看到了官场中的对手是何等的卑鄙;是你,让我见识了官场中的对手是何等的狡猾;是你,让我懂得了在官场中的搏击是何等的残酷;也是你,让我学会了如何在官场中钩心斗角、屈伸进退……我能在入仕之初,碰到你这么一个“老师”教给了我这么多在圣贤典籍上学不到的东西,这是我的幸运啊!实际上,我真的会永远都十分感激你的…… 第一卷 第06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034节 名动朝野   当朝大将军、冀州牧袁绍的亲戚袁雄、袁浑兄弟二人,在河内郡被朝廷巡检使杨俊连夜拘押收监的消息,很快在四方诸侯中间引起了强烈震动:难道这是许都方面向冀州袁氏先行摊牌的一个信号吗?素来目无君上、恃势跋扈的袁大将军能够咽下这口恶气,坐视自己的亲信爪牙在河内郡被杨俊一刀斩决吗?许都莫非已经做好了与冀州袁氏全面对决的最后准备?……荆州的刘表、关西的马腾、益州的刘璋、江东的孙氏兄弟都睁大了眼睛密切关注着这一切动静,以图伺机待变。   他们也许不知道,就在此事发生后的第四天,杨俊独自一人已极其隐秘地日夜兼程赶回了许都司空府白虎堂——在那里,司空曹操、尚书令荀彧、御史中丞钟繇、振威将军程昱、司空府军师郭嘉、司空府主簿司马朗等正等待着他面禀汇报河内郡的办案情形。   司空府白虎堂上,曹操居中而坐,两道浓眉下面一双虎目凛凛生光,方正如“国”字形的面庞宛然便似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给人一种凝重如山的威压之感。   一身俭朴青衫的尚书令荀彧则并肩坐在他的左侧首席。尚书令经纶国事、执掌万机、统领各部,在朝廷中号称“内相”——曹操虽位列司空,却从来不敢对他稍有不敬,请他与自己平起平坐尚轻慢了他。依着曹操的本意,荀彧当与他同席坐于右首之位。   他俩的右侧下列,坐着御史中丞钟繇、振威将军程昱;左侧下列,坐着司空府军师郭嘉、司空府主簿司马朗。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肃郑重。   只听得飞快的脚步声在堂外由远而近传来:风尘仆仆的杨俊已是不顾鞍马之劳,径自下骑急趋而至。见到他满头大汗奔进堂中,险些还在门槛处跌了一跤,曹操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向守护在堂门两侧的两个儿子曹丕、曹植摆了摆手,温声而道:“你俩且将杨大人扶持过来落座……”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杨俊站定了身形,急忙推辞了两位曹家公子的扶持,勉力恢复了平时从容端方的仪态,缓步走到曹操对面的席位上坐了下来。他也不多言,从胸襟处取出杜传叔侄与袁氏兄弟一案的案卷向曹操呈了上去。   曹操并不多问,接过案卷就翻阅起来,头也没抬,很随和地吩咐了一声:“丕儿——给杨大人上茶……”   曹丕闻言,不由得怔了一下:自己贵为司空府长公子,在外面那是何等的神气,怎么在父亲眼中竟成了给这些朝廷重臣们端茶送水的仆役了?就这么一犹豫间,他的三弟曹植已非常自然地提着一把茶壶走了过去,往杨俊席位的绿玉杯里倒起了清茶。   “谢谢三公子!”杨俊如同被沸水烫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急忙止住了曹植,从他手中夺过茶壶给自己倒满了茶,“老夫自己来,自己来……三公子如此谦敬有礼,老夫哪里当得起?”   此话一出,在座的其他重臣们都不禁莞尔一笑。只有曹丕暗暗冷然横视了曹植的背影一眼,把自己的脸撇到了一边去:这个三弟倒还蛮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卖乖取巧呐!我贵为豪门公子,终是不屑如他一般执仆隶之礼而敬事他人的……   曹操却没太注意白虎堂上的情形,细细审阅了那些案卷之后,便将它们又转给了坐在自己身侧的荀彧阅看。自己倒在席位上自顾自地双目微闭着思索起来。   待到荀彧、程昱、钟繇、郭嘉、司马朗等人都将那些案卷审阅完毕之后,曹操才缓缓地开口了:“这个案子办得好!杨大人,你且给本座讲一讲其中的详细情形……”   “司空大人!您有所不知,此案全由河内郡府署一个年纪轻轻的初仕掾吏一手彻查而来……”杨俊刚才饮过了清茶,定了心神,听得曹操这般发话,心头不禁一松,便开口禀道,“他便是司马朗主簿大人的二弟——司马懿……”   “司马君的二弟——司马懿?”曹操的目光闪射了一下,倏地向坐在他下首的司马朗扫视过来,“司马君,这是你教他的吧?依本司空看来,你这二弟把这个案子办得滴水不漏,若非他背后隐有高人指点,那他便是聪敏夙成、天纵奇才了……”   “这……这个……”司马朗不禁面现惶恐之色,伏席跪答道,“属下这位二弟其实一向与属下接触较少,他只是喜欢沉在郡县自司其职、自行其是。实不相瞒,他此番办案事前倒真没向属下提起过什么,属下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办的。”   曹操见司马朗神情一片茫然,似乎对他的二弟在河内郡的所作所为也真是一头雾水,就不由得又问了几句:“司马君,本司空闻知你共有七个弟弟,各有过人之长,却不知你这个二弟究竟师从何人、才干如何?你且向本司空仔细讲一讲。”   司马朗正欲开口回答,却见先前一直静静而坐的荀彧脸上笑容微露,悠然开口了:“司空大人,莫非您忘记了?这司马主簿的二弟司马懿,您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先帝光和二年初冬,司马懿出生之际,您还赠给了他一柄九曜刀呐!”   “先帝光和二年初冬?那个十月初八的下午?那一天也是本司空与荀令君平生的第一次相会啊。”曹操微微一怔,立刻便回忆了起来,“本司空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呵呵呵,二十多年过去了,司马懿也从一个婴孩长成了现在的一个青年俊杰,这时光过得可真快啊!”   荀彧待他慨叹完毕,又娓娓讲道:“据荀某所知,这个司马懿曾在陆浑山灵龙谷紫渊学苑求学,拜一代宗师玄通子管宁先生为师,想来必是一位博学多才之士……怪了!司马主簿,你这二弟怎么不到许都来任贤良文学之职,反而要到郡县府署去当什么掾吏啊?”   “这个……他出仕郡县掾吏之职,倒是家父的意思。”司马朗沉吟了一下,款款答道,“属下的父亲一向认为‘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说我这二弟若是不经亲民庶务则不足以经纶大道,便让他先从郡县掾吏做起,以待日后循序渐进。”   “呵呵呵,别的世家名门子弟入仕,几乎都是眼睛朝上,唯恐宦位不高、职务不显;你司马家中人入仕,却是眼睛朝下,唯恐亲民不切、庶务不精!”荀彧在一旁听了,不禁缓缓颔首而赞,“河内司马家不愧是关东清流名门之冠,育人教子之道真是新颖独特、自成灵枢!荀某在此恭贺司空大人,不久之后,您帐下又可获得一位像郭嘉君一般器识超群的青年英才了。”   曹操听罢,脸上微微一笑,眉梢间浮现一线喜色——他径自向杨俊问道:“杨大人,依你在河内郡所见,这司马懿有何卓异之处?”   杨俊一听曹操向他询问司马懿,眉飞色舞地说道:“司空大人,论起来这司马懿的年龄比郭军师还小七八岁——但他为官处事极是圆融练达、沉毅明敏,堪称‘猝然临难而不惊,百般屈挠而不乱’!像杜传那般狡猾刁毒的奸吏,像袁氏兄弟那般专横凶顽的豪强,居然都被他一个个制服于股掌之间——实在是后生可畏啊!杨某对他,也唯有打心眼里叹服不已。”   “杨大人!您过誉了!”司马朗听杨俊如此称赞,不禁微一蹙眉,开口说道,“鄙弟的才识,朗也是知道的,不过一中人之才而已!他完全是凭着曹司空、荀令君的灵威,才勉强在河内郡里办下了此案,实在并无太多可称可述之处……”   “司马主簿,你太小看你二弟了!”杨俊闻得司马朗之言,顿时急得满面通红,“真的真的,杨某对你二弟之称赞毫无溢美之词……”便当着大家的面,将司马懿只身一人在河内郡智斗杜传叔侄与袁氏兄弟的事迹细细讲述了一番。   听完了他的讲述之后,曹操见司马朗又要发话辩驳,便摆手止住了他,徐徐抚须而道:“司马主簿,听杨大人如此说,你这个二弟真是不简单啊!能谋能断、守道不移,倒与本司空当年杖击蹇硕叔父蹇图相似,颇有一股不畏权势、力持定见的沉猛之气!——可惜啊!本司空此刻尚不能与袁绍彻底翻脸。”   司马朗一听,急忙伏在席上怯声而道:“属下这二弟年轻气盛,只图自己立功扬名,知进而不知退,给司空大人添麻烦了。”   “司马主簿,话不能这么说。你二弟此番举措并没有做错啊!本司空岂是惧怕麻烦的人?”曹操摆了摆手,并不以司马朗之言为然。他略一沉吟,面现隐隐忧色:“不过,依了本司空的脾性,杜传他们勾结袁氏兄弟盗占官田、逼农为佃、横行乡里、贪贿作恶、罪行彰彰,本该戮之于市,以儆效尤!否则,本司空素以‘济世安民、拨乱反正’为己任,今日竟对这些恶事儿闭目塞耳、不闻不问,他日又有何颜面莅临四方、牧民理政?只可惜眼下河北贼势甚强,本司空一时也难以为河内郡士民主持这个公道了。”   坐在对面席位的杨俊听曹操这么一说,心中不禁微微一震:在河内郡时,司马懿亦是坚持执法如山、肃贪除奸,用堂堂正正之手段惩之以儆效尤,以求正本清源而济世安民;司空大人刚才所言,不也恰恰与他当日的话语同心同理吗?当时自己还笑他有些迂阔,没料到这个司马懿年纪轻轻,竟已怀有曹司空那样的雄图大志与真知灼见,实乃栋梁之才!念到此处,他对司马懿又平添了许多钦佩之情。   “是啊!许都眼下虽有张绣将军、刘备大人等两股助力加入,然而淮南袁术余孽未靖、江东孙氏虎视眈眈,”程昱听了曹操的话,也深有同感地说道,“咱们在这个时候也委实不可轻举妄动啊!”   “但是,咱们既已查到这等重案,恐怕亦不能以‘息事宁人’的态度不了了之吧?”郭嘉那对澄澈如水的眼眸里透出一丝精干老练,“碰到这等良机,若不给那位一向飞扬跋扈的袁绍一个恰如其分的回击,说不定他倒以为朝廷真的是畏惧了他,反而长了他不可一世的气焰。”   “那么,怎样做才算给他‘一个恰如其分的回击’呢?”曹操的目光越发深沉起来。   “这个,就要请问荀令君了。”郭嘉侧眼瞥了一下坐在他上首的荀彧,用微带调侃的语气说道,“荀令君只怕此刻早已是智珠在握了罢。您啊,就是喜欢沉默到最适当的时候再说出最正确的话来……”   对郭嘉这种调侃嬉戏的口吻,在座诸人都已经司空听惯了,也没有觉着他在这样的场合有什么不庄重的。曹操被他这么一点,急忙转过身来,向荀彧深深一揖道:“奉孝(郭嘉字奉孝)说的极是,操恭请荀令君示教!”   荀彧一见,慌忙避席而让,躬身还礼道:“司空大人此举实在折杀彧了,彧愧不敢当。”   “恭请令君大人示教!”曹操也不多言,仍是坚持着揖礼而问。   荀彧只得坐回了席位,正襟敛言,沉吟少顷,静静地平视着曹操,徐徐而言:“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一、先将杜传、杜和等一干贪官污吏定罪明示,腰斩于市,以儆效尤;二、且将袁雄、袁浑等袁氏爪牙全部收押在监,暂不处置,其在河内郡的所有财产一律没收充公,再由朝廷附上他们的案件卷宗,颁下一道问责诏,径直发给邺城袁绍,责问其‘宽纵亲戚、治下不严’之罪,令他派员前来解释明白。然后,朝廷选出能吏巧为斡旋,令他们自行带回袁雄兄弟严加督管。”   堂上诸人听了,都不禁凝神思忖起来。过了半晌,钟繇不禁开口问道:“荀令君,袁绍为人心胸狭隘、器宇窄小,倘若他一时受不起这般刺激而蓄怒兴兵来犯了呢?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袁绍此人固然心胸狭窄,但他也颇好颜面,极重虚荣——他一向自诩为‘四世三公’之清流名门出身,倘若他的亲戚那些鸡鸣狗盗的丑事被捅得人人皆知,这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痛处,那才会激起他恼羞成怒、兴兵来犯!司空大人既将他的亲戚收押在监、暂不处置,已是有礼有节地保全了他的颜面……他自然也会识趣,哪里还会把这事儿刻意闹大?他就算是用这个口实贸然起兵来犯,也占不了多少礼法和义理上的优势啊!所以,依荀某之见,袁绍只能派人来灰溜溜地将他这些亲戚爪牙接回邺城了事!”荀彧显得成竹在胸,侃侃而谈,听得在座诸人无不颔首叹服。   “唉……本司空一向秉公持理、任心而行,今日却不得不与袁绍虚与委蛇,心下甚是不甘!”曹操的面色依然显得沉重异常,右拳在面前桌几上轻轻一擂,“其实本司空麾下已经新添了关羽、张飞、张绣等猛将,又获得了刘备刘皇叔之助,就算袁绍此刻胆敢兴兵来犯,以许都当今之雄厚实力,岂会逊色于他?”   “司空大人此言甚是。不过,此刻江东尚有孙氏兄弟虎视眈眈、淮南亦有袁术余孽兴风作浪,朝廷后方还不太稳固。请恕彧直言:目前还不是朝廷与袁绍公开对决的最佳时机!司空大人须当固本强基,先行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伺机而动、后发制人。”荀彧见曹操意气勃发、似已按捺不住,急忙出言告诫,“古语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冀州袁氏恃强倚势而无德无道,岂能长久?倘若他胆敢跳梁肆逞,司空大人届时便奉天子之令而讨逆臣、秉至公而率群雄、扶弘义而除秽乱,必能旗开得胜、一战而定!”   曹操听荀彧讲得如此深切,沉吟半晌,才渐渐平复了胸中的勃激之气,点头答道:“也罢!此番河内郡重案一事的处置,本司空便依了荀令君的指教切实去办。不过,朝廷诸臣之中,谁人堪当与袁绍派来的使臣巧为斡旋的重任?还望荀令君推荐出合适的人选来。”   “这个人选么?他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荀彧目光一掠,望向了坐在他左下首的司马朗,“司马主簿交游处世刚柔相济,又加之他的籍贯河内郡靠近河北,与冀州人士颇有渊源——他自然是可以胜任与袁氏使臣巧为斡旋之事了!”   曹操听罢,手掌用力一拍右膝,呵呵笑道:“好!司马主簿,你二弟引发的这场滔天大事,末了还须得由你这个做大哥的出面前去化解——能发能收、举重若轻,这才可以显出你司马兄弟的好手段啊!”   听了曹操这话,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暗暗舒了一口长气。司马朗也俯下头去,恭然而答:“属下遵命。”   曹操在捧腹大笑之际,斜眼一瞥荀彧,见他笑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仍是若有所思,便连忙止住了笑声,问道:“荀令君还有什么言犹未尽之处吗?”   荀彧目光一敛,凝望着搁在桌几上的那厚厚一摞案卷材料,慢慢说道:“荀某适才一直在想,这屯田安民之举,本是利国利民的仁政,结果到了地方州郡,它却成了贪官奸吏与豪强大户联手贪墨、中饱私囊的恶政。司空大人,瞧一瞧司马懿和杨大人彻查出来的这些案卷材料,像杜传叔侄、袁氏兄弟这些贪官豪强们侵吞官田、压榨流民、鱼肉百姓的罪迹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啊!恐怕这四方州郡之中,存在着像河内郡这般恶劣的情形亦属不少罢?只不过没有几个人敢于像司马懿这般挺身而出、予以揭露罢了!”   “您的意思是要着手整肃人心、澄清吏治?”曹操不禁肃然而问。   “整肃人心、澄清吏治,这自然是一定要做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做起来也缓不应急。”荀彧侧过头来瞅了曹操一眼,继续娓娓而道,“关键在于针对这屯田安民事务,我们须得研究制定一套标本兼治的大方略予以管理才是!”   “标本兼治的大方略?”曹操又是微微一怔。   荀彧面对他的疑问,不慌不忙,缓缓答道:“不错。这个标本兼治的大方略,一定要能从相当程度上杜绝地方豪强与州郡胥吏联手勾结、中饱私囊!”   “哦……荀令君的意思属下明白了!”郭嘉哈哈一笑,插话进来,“属下的理解是这样的,干脆将屯田安民事务收归朝廷的大司农与度支中郎将直管,由朝廷自上而下‘一插到底’全面统筹管理!”   “郭君此言甚是。”荀彧向郭嘉微一点头,又道,“依荀某愚见,为今之计,须当如此:把屯田安民事务从地方州郡府署中收归朝廷直管,由朝廷派出典农校尉、屯田都尉进驻郡县专管此项事务,不许州、郡、县等三级府署从中乱行插手,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地方豪强与州郡胥吏联手勾结!”   “荀令君果然不愧为经天纬地之良相!区区河内郡一起贪墨案件,旁人见之无甚出奇,而你竟能从中见微知著、标本兼治!”曹操听到这里,已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何等卓尔不凡的大智大谋、大才大略!操远不能及也!”   “这是你大哥写来的密函。”在明亮粲然的烛光下,司马防将一封帛书递给了司马懿,“一切皆如我们先前所料:曹司空、荀令君最后决定,对杜传等奸吏重重惩处;对袁雄、袁浑兄弟则驱逐出境。袁绍派来的使臣崔琰和你大哥将于数日之后,一齐赶到本郡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交接事宜。”   说至此处,他忽地抬眼瞟了一下这个正低头阅函的次子,款款言道:“此刻你应该也看到了,你大哥在这信中谈起曹司空对你下了‘能谋能断、守道不移、不畏权势、力持定见’的赞语,荀令君也对你下了‘少年英才、器识超群’的评语……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   司马懿缓缓放下了大哥写来的这封帛书密函,脸上并无太多的惊喜之色,淡然答道:“父亲大人,曹司空和荀令君的这些赞语,孩儿哪里当得起?孩儿如今回想起当初与杜传叔侄、袁氏兄弟等奸人暴徒斗智斗勇的那一幕幕情形,实在是步步险招、如履薄冰,至今仍是后怕不已!尽管孩儿最终大获全胜,不知怎的,总是高兴不起来——冀州袁氏必与我河内司马家结下了死仇!这样的后果,对我河内司马家的未来究竟是福是祸,孩儿一时还没想明白。”   “唔……懿儿你能够‘临事而不惧、深忧过计’,真是难得!我河内司马家,今后的确须当加倍警惕来自冀州袁氏门生宾客的明攻暗算。不过,曹司空已经决定了释放袁雄、袁浑兄弟,袁绍也没有举兵相向,大家都没把事情做绝——所以,双方都还是有转圜余地的。”司马防微微点头,含笑捋须而道,“你大哥在与袁氏使臣崔琰交涉之际,自会曲为弥缝的。懿儿呐,立身处世,善恶不可太过分明,尤其不可外形于色;倘若你真要与人为敌,最好像《孙子兵法》里所讲的那样:‘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在这里,为父也不妨对你直言,在你和杜传叔侄、袁氏兄弟的较量中,就算你终于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这也是非常侥幸的。你去找魏种处置杜传等奸吏,这便是你书生气太浓的第一步,幸好魏种是个墙头草、和事佬,还没有被杜传彻底拉拢过去,否则你早就丧生于他和杜传的联手暗算之下了;你后来又去找杨俊处置杜传叔侄与袁氏兄弟,这其实还是你书生气太浓的第二步,算你运气好,正巧碰上杨俊是难得一见的大清官,不屑于被杜传他们以小利小惠收买,再加上先前你大哥又悄悄跟他打了招呼,否则你这一次又将丧生于他和杜传之流的狙击之下了;最后,就是你去找梁广,幸好这个河内郡府署中手握兵权的郡尉实乃曹司空、荀令君设在河内的关键一子,否则你和杨俊纵是有心除奸亦无力相抗……懿儿呐!你每进一步,都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股助力互相呼应而成,你单靠自己的小智小谋又何济于事?所以,先圣孔子所讲的‘尽人事而后听天命’,才是真正可以垂照千古的至理名言呐!”   “父亲大人的这些话,当真是讲到孩儿的心坎里去了。”司马懿的神情恭服之极,“孩儿一定牢牢铭记、时刻不忘。”   “懿儿啊!你曾经对杜传说过,他失败的关键原因,是对冀州袁绍抱有太多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讲得很好啊!这也应该成为你自己的人生铭训:在宦海纷争之中,你永远不要对外界的、别人的助力抱有太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而要始终不懈地精心培植属于你自己掌握的真正实力!只有属于你自己掌握的力量才是最坚实、最可靠的,其他的一切外力都是飘忽不定、难以把握的!”司马防肃然地看着他,脸上神色异常的凝重,语气也十分的郑重,“切记、切记!你不要把取胜的希望过于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与恩赐之上,而应当永远着眼于自己和敌人之间实力的对比与竞争!无论你自己占了多么高尚、多么可敬的名义与公理,然而它们归根到底都还是虚的,只有拥有铁拳一般过硬的实力才能决定整个斗争的最后胜利!”   “父亲大人指教得是。孩儿一定‘以人为鉴’,对这些血的铭训永志不忘。”司马懿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能真正懂得这些话的真谛吗?这些话,都是为父浸淫宦海多年得来的切身教训啊!”司马防深有感慨地说道,“你如今对它们估计是一知半解,不过,只要你时刻牢记不忘,便会在日后的宦海搏击中真真正正地领悟到其中的真谛。” 第一卷 第06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035节 袁绍的面子最重要   崔琰位居大将军、冀州牧袁绍府中的别驾从事,青年时期曾在一代鸿儒郑玄门下受学,精通《论语》、《孟子》两经,素有“冀州第一名士”之美誉。按照袁绍的私心想法,他此番派出崔琰作为自己的首席代表到许都与曹操、荀彧等人交涉,其实是希望借助崔琰在义理才学方面的过人之能,压服许都朝廷里面的儒林名士。   没料到崔琰一到许都,便在迎接宴上一场道学的论战中,被口齿伶俐、机锋百出的辩士祢衡,以及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太中大夫孔融搞得左支右绌、不敢称雄。后来,他与郭嘉、荀彧展开了一番时事辩论,之后更是自愧学疏才浅、甘拜下风。待到和司马朗一同离开许都赶往河内郡处置交接事务之际,崔琰早已不复有当初大摇大摆莅临许都时的汹汹傲气,自我收敛了许多。   所谓的交接,实际上就是双方对袁府人员、财产等的移交、接收等事宜。在这个过程当中,自然是免不了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   这日,在郡府署堂之上,司马朗、司马懿、梁广等均坐在右侧席位,冀州正使崔琰、副使袁通、袁氏兄弟府中的管家袁老二等均坐在左侧席位,开始争论起袁府人、财、物等的交接问题来。   “司马主簿,遵照圣上的御旨,袁雄、袁浑两兄弟自然是应该遣送回冀州,交由袁大将军自行严加管束的。”崔琰的表情始终是那么不咸不淡,话也是暗藏机锋,“那么,我们准备将袁氏兄弟在河内郡的一切财产清点打理完毕之后,就起程返回冀州了。”   “唔?袁雄、袁浑哪里还有什么财产?”梁广听罢,不觉一怔,“他俩在河内郡做了那么多违法乱纪、欺压百姓的坏事儿,到了这地步还想卷款而逃?他俩的那些不义之财应该是全部充公吧?”   梁广这一小小的郡尉哪被崔琰放在眼里?崔琰瞥也没瞥他一眼,更没接他的话,径自便向坐在对面的司马朗看去,目光一寒:“司马主簿,圣旨上可没有明言袁雄、袁浑两兄弟究竟犯了多少违法乱纪、欺压百姓的事儿,更没有明言要将他俩的一切财产全部没收哟!”   司马朗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伸手拍了拍放在自己席侧的厚厚一摞审讯案卷,不温不火地说道:“崔大人,我等也没有讲定就要一律没收袁氏兄弟的合法财产。您且先审阅一下杜传、杜和叔侄的供词——这样也许您心里就会有数了,袁氏兄弟究竟应该带走多少财产,又应该在这里留下多少财产。”   “杜传、杜和两个贪官污吏的供词是不可信的。”崔琰冷冷地笑了,“这样的无德无行之徒,崔某见得多了,他们在监狱之中,只要审讯官稍加刑罚,什么样乱七八糟的供词他们都编得出来。”   他这么一说,堂上的气氛一下就如同结了冰层一般凝固了。   过了半晌,司马懿慢慢地开口了:“在下请问崔大人,您可清楚袁氏兄弟四五年前迁居至我河内郡时带了多少财物前来?”   崔琰一怔,也不答话,只是斜睨了一下袁府的管家袁老二。袁老二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老奴只记得两位老爷当初迁居过来时带了很多很多的金银财宝,装了好几十车,具体的数目嘛,各位大人还得去问两位老爷他们自己……”   众人一听,都不禁哑然失笑:袁雄、袁浑两人现在都被拘押在郡狱里,怎么可能会被喊来问话?倒是这个袁管家口里支支吾吾,目光躲躲闪闪的,只怕有些欲盖弥彰!   司马懿抽出一份案卷,往身前案几上一放,说道:“看来袁管家你也不是十分清楚,你家两位老爷当初带来的财宝有多少了——懿这里有一份袁府的同街、同里的邻居、乡亲们所作的证词,他们证明你家两位老爷四五年前来到本郡安家落户之际,随身行李就是四五辆犊车、两三箱衣物,在街上就只购置了五六间空宅……”   “司马大人,可是在这四五年间我家两位老爷的生意一向红火得很,这四海楼上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了,那铢钱像河水似的哗哗流向我家两位老爷的手里……”袁老二急忙狡辩,“他俩这几年是发了大财的!街坊邻居们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嘛。”   “是啊!他俩确实是发了大财——不过,只靠一家四海楼的生意,你家两位老爷就能在乱世之中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四千多顷良田良地、一千多家佃户奴婢、三百多座粮囤仓储?”司马懿瞧着袁老二,意味深长地说,“这等出色的敛财之术,实在令懿骇然叹服!”   袁老二的面颊立时胀成了酱紫色,嗫嚅着不能作答。   崔琰本系儒林出身,一向持身俭素,对别人钻营聚敛之秽行最是反感。他听了司马懿这话,也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心底对袁氏兄弟的鄙视之情油然而生——但碍于他们是袁大将军的亲戚,崔琰也不可能当着司马朗兄弟的面表露出什么,只得干咳一声,环顾左右而不多言。   司马懿又从那摞案卷当中抽出两份纸笺来,拈在手上对崔琰微微笑言:“不过,依懿之见,这两件东西倒能告诉我等,袁家两位老爷是如何效仿陶朱公生财有道、敛财有术的了!崔大人——它们可是两位袁老爷亲笔书写、签字画押了的哟,绝不会是有人瞎编乱造出来栽赃的。”   说着,他双手一伸,将那两张纸笺托送到了崔琰的面前。   崔琰本来怀有恃势自傲之念,但一想到司马懿也是儒门清流出身,不似梁广那样的行伍莽夫,不可轻易怠慢,便只得接过那两张纸笺瞧了起来。看着看着,他脸上不禁一阵青又一阵红,煞是难看。阅罢之后,他将这两张纸笺放在席侧,却不还给司马懿,许久方才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那么,你们准备让袁氏兄弟携带多少财物离开河内郡?你们自己说罢!”   坐在他左侧席位的副使袁通与袁雄兄弟本是同宗亲戚,这时见崔琰一下便软了语气,心底甚是疑惑,己方岂能就此示弱?他拉长了脸,急忙开口发难道:“依袁某之见,如今袁雄、袁浑的所有财产都应该带走,连他们的那四千多顷田产也都应该一齐带走!”   “那四千多顷田产你们如何带走?”司马懿轻笑一声,“您总不能把它们当做草席一卷就扛在肩上走了吧?”   袁通脸上一红,话风还是那么硬挺着:“这田产可以由你们郡府折价补偿给他俩,或者变卖给郡中其他富贾大户……”   司马懿一听,脸色一肃,立刻向崔琰拱手而道:“古语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崔琰大人,这位袁大人既然这么说,请您即刻返回邺城,请袁大将军向许都朝廷呈奏——奏请陛下从国库中拨出银两补偿给袁氏兄弟!我等附议其后便可。”   崔琰被他这么一呛,自是无话可答,左手一摆,止住了袁通的争辩,仍是沉沉说道:“司马君不必多言。本座还是那个问题:你们准备让袁氏兄弟携带多少财物离开河内?你们自己说了罢!”   司马懿这时却不答话了,微微侧身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兄长司马朗。司马朗会意,缓缓而道:“袁雄、袁浑兄弟二人,我们今天便可开监释放,由崔大人带回冀州,请袁大将军严加管束;他俩府中的金银珠宝、衣物器皿等可以自行携走,但是他俩在河内郡的一切房屋、田庄、土地、粮囤等则由郡府全部没收充公,用以安置那些流民佃户。”   “很好。”崔琰听了,似乎连想都没多想,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同时他用手一指司马朗身侧席板上放着的那厚厚一摞卷宗,以几乎不容反对的强硬语气说道,“不过,你们的这些卷宗,本座却要全部带走——这些东西,你们这里一份也不能留。”   司马朗淡然一笑道:“这是自然。这些东西,你们尽管全部带走!我们这里也确实是一份都不愿留。”   退堂之后,袁通不禁一把扯住崔琰的袖角,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崔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地便放过了他们呐?真是太便宜这些家伙了!”   崔琰也不多言,将那两张纸笺往袁通手里一塞,冷冷道:“袁君,你和他们再争下去,是想把袁大将军放在炭火上炙烤吗?瞧一瞧罢,这一张是袁氏兄弟与杜传叔侄写的分赃契书,他们几个人都是签了字、摁了指印的;这一张是袁氏兄弟给杜传写的承诺书,保证袁大将军将来夺下河内郡后一定赐予他太守之职与田产五千亩……”   “这……这……这是他们伪造的!”袁通一边翻看着,一边直摇头,“您不该被他们蒙蔽啊……”   “伪造的?”崔琰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指了指那张承诺书下面鲜红的印花,“不错,这上面是没有袁大将军的手迹。可是这块‘冀州牧之印’的印记,是别人伪造得来的吗?罢了,还为这两个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争什么浮财秽物哟,顾全咱们袁大将军的颜面才是最要紧的!” 第一卷 第06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036节 唱双簧笼络崔琰   驿馆卧室之中,一灯如豆。窗外,沉沉夜幕无星无月。   崔琰只觉胸中思绪万端,扰得他辗转难眠,便披了一件棉袍,在室内负着双手,蹙着眉头踱来踱去。   此番许都之行,让他大为震撼:曹司空的雄才大略、荀令君的王佐之风、许都名士们的博学多才,以及整个朝廷上下的政通人和、弊绝风清,都让他感到那里的一切正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然而,反观自己所处的冀州,袁绍一味好大喜功、沽名钓誉,邺城同僚亦是各结朋党、纷争不已,域内郡县更是豪强横行、民不聊生……从表面上看,袁氏一族拥地数千里、执兵近百万,势力庞大,似乎无人能敌——但崔琰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不过是外强中干、华而不实的假象罢了,如同稻草扎成的巨人,经不起别人手中利刃的轻轻一戳!   唉!自己真的要将举族亲戚的身家性命,押在冀州袁氏的身上沉浮与俱吗?崔琰一时想得脑袋都有些隐隐作痛:自己此番返邺之后,袁绍能够听纳自己的忠谏而励精图治、奋起直追、刷新吏治、德威俱立吗?只怕以袁绍的小肚鸡肠,非但不会理解崔某的一片苦心,反而说不定会以为崔某是在故意帮他的敌手曹操说好话,却把崔某逐出牧府罢?唉!袁绍大将军的褊狭心性,也实在是难以救药啊……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卧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数下。他以为是与自己随行而来的崔府仆役,便应了一声:“进来!”   房门无声地推开了:两个身形魁梧、皂役打扮的蒙面人一闪而入——崔琰正欲失声惊呼,却见他俩将脸上罩着的面巾一扯而下,却是司马朗、司马懿兄弟二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崔琰心头一凛,冷然问道。   司马朗二人却是面色如常,迎着他深深一躬——司马朗淡然含笑开口而道:“崔大人勿惊。朗等今夜前来,是有要事与您面谈。”   崔琰右袖往外一拂,语气仍是冷若寒冰:“崔某的规矩是‘暮夜闭户,不交私客’——你等兄弟二人有何要事,尽可于明日大庭广众之下前来面谈,不必这般深夜潜来!”   司马朗听了,并不发窘,仍是笑容满面,徐徐说道:“崔大人,我等深夜潜来,实是奉了陛下的圣谕和曹司空、荀令君的密令。”   “唔……陛下的圣谕?曹司空、荀令君的密令?”崔琰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他很快便相信了司马朗讲的是实话。他看到司马朗正拿下自己背上的蓝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金亮亮的黄缎包裹着的木匣来!   崔琰一见,不禁沉吟起来——他低下头、背着手在室中慢慢踱了几个来回,终于暗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他的目光迅速抬起,向他俩背后的卧室门口处一扫,压低声音说道:“隔壁厢房里住的是袁通大人……”   “崔大人放心——袁通大人的房间里已被我们点上了一块西域特产的迷迭香,他今夜应该是沉沉一觉睡到天亮的了。”司马懿缓缓开口说道,“他的仆人也被我们派来的手下全部灌醉在偏舍了。而且,这驿馆里里外外都有咱们的人把风,一切都是最安全的。”   司马朗瞧着崔琰的面容,有些意味含蓄地微微笑了:“崔大人,在河内郡这个地盘上,我们兄弟俩要想做到与您神不知鬼不觉地面谈一宿,还是轻而易举的。正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是心向王化的汉室忠臣,我们都会给予他最安全的保护。”   崔琰听司马朗这么一说,心头一定,反倒放开了,身形一转,让他俩进屋,从容说道:“既然二位蓄谋已久、有备而来,崔某夫复何言?——一切且就开门见山了罢?”   “崔大人真是快人快语!朗有请崔大人且观此宝。”司马朗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用双手平平托着那条裹有黄缎的木匣,身形半躬着趋步上前,极为小心地在桌几上放了下来,然后轻轻打开,只见一柄长两尺三寸有余的白玉如意,状如灵芝,晶莹明润,光洁无比。   “这是何意?”崔琰的目光在那白玉如意上稍稍一停,便倏地移了开去,冷冷而笑,“呵呵呵……司马主簿,你这一套笼络人心的办法实在是不够高明啊……”   司马朗微笑着向他摇了摇头,从木匣中捧起那柄白玉如意,放在桌几之上——他伸手端着桌几上那杯茶水,轻轻往那白玉如意上面一倒。只见清亮亮的茶水倾泻在白玉如意上面,立刻散成一颗颗圆亮的水珠,滴溜溜地纷纷滑落下去——原来这白玉如意润如凝脂,竟是滴水不沾!   这竟是西域于阗国的极品羊脂美玉!崔琰面色微微泛动,一缕惊讶之情浮起:司马朗的出手可真是大方!这等美玉实乃稀世罕见啊。   司马朗用一种恭敬至极的目光注视着那柄羊脂玉如意,肃然讲道:“陛下口谕:‘琰者,美玉也。朕特以此玉如意钦赐崔琰,望崔琰名如其实、人如其琰。’——此乃陛下特意从宫廷重宝之中为崔君挑选出的恩赐之礼,请崔君恭而受之。”   崔琰一听,一怔之下,急忙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颤抖了起来:“承蒙陛下如此恩宠微臣,微臣愧不敢当!陛下万岁、万万岁!”   司马懿在一旁也恭然跪倒,当他看到崔琰为获得这柄圣上御赐的羊脂玉如意而心弦大动、感激涕零之时,不由得深深感慨:天子就是天子,纵然手中已无实权,却仍是拥有至高无上的礼法名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崔琰虽是大将军袁绍府署的私臣,但是曹司空、荀令君巧妙利用地大汉天子的名义,以一柄玉如意,一下便将他拉到了汉室臣子的位置上来了,让他名正言顺地从心理上蜕变了自己的角色和身份!这样的笼络之术看似迂阔,实则对崔琰这样以儒为本的清流名士极为有效。   双方交接礼毕,司马朗又用手指了指那木匣道:“崔大人,这匣中还附有陛下的圣旨和曹司空、荀令君写给您的密函……”   “知道了。”崔琰走了过去,却不当场打开来看,反将那木匣轻轻合上,双手托着还给了司马朗。   司马懿一愕,却见兄长司马朗面无异容,只是淡然接过——果然,崔琰双目直视着司马朗,一个字一个字沉缓地说道:“司马君,这圣旨和曹司空、荀令君的密函,如今于崔某而言,可谓‘不见而见、不阅而阅、不知而知’了。你且放心将它们带回,崔某一切明白。”   司马朗微微颔首而笑,并不多讲什么。   在司马懿略略有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崔琰这时却慢步踱到桌几之旁,拿起了那柄羊脂玉如意,用手掌徐徐摩挲着。那玉如意通体莹白光滑,抚摸起来就如初生婴儿的肌肤一般温润细腻,感觉舒适之极。他不禁轻声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箫。’——鹿鸣为知音而发,呼朋引伴而共食野苹;箫瑟为知音而奏,感心动情而齐享嘉宴。士人幸得知音之主,不亦乐乎?”   司马懿听到这里,心头一下便豁亮了:这个崔琰,果然非同愚顽不灵之俗儒,实乃通达时务之名士!   “唉……崔某也曾在袁大将军麾下效劳多年,”崔琰的目光深深地投向了窗外北边的夜空,“难道他真的不能成为周公、管仲一样的济世贤臣而匡扶汉室吗?崔某心中甚是难过呀……”   听得崔琰此言,司马懿却是心中一动,幽幽说道:“崔大人,先贤有言:‘古人济世立功者,诚有其才,则今虽弱而后必强;苟非其人,则今虽强而后必弱。高祖皇帝与西楚霸王项羽之交争天下,一得一失之际足为龟鉴。’袁大将军若不能尊道贵德、振纲立纪,则实为天之所弃;既是天之所弃,崔大人亦不必为他过于伤感嗟叹。”   “天之所弃?”崔琰听到司马懿开口如此贬低自己的主子袁绍,心下终是怀有一丝不甘,面色一变,沉吟有顷,慢声而道,“司马君,你此刻便言袁大将军是‘天之所弃’,似乎未免过早了些。此番前来许都之前,崔某与袁大将军的军师、谋主田丰大人有过一番交谈。田丰大人讲:‘天下英雄之所争者,“术”与“势”二字而已。如今袁大将军兵多、将广、地大、粮足,据有国中之半,则占了势之所长;而曹司空身处四战之地,兵不众、将不多、粮不丰、地不广,竟能擒杀吕布、剿平袁术、降服张绣,实是占了术之所长。袁大将军与曹司空一势一术,各得其长,平分秋色,故能龙飞凤翔、颉颃天下!’——曹司空、荀令君若想击败袁大将军,只怕亦是术有余而势不足罢。”   “袁曹之间的术势之论,固然不失为田丰大人的高明之见,懿亦佩服。”司马懿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忽又语气一转,淡然而言,“不过,此论虽是精辟,却似乎太过着眼于皮毛枝节,尤其是忘了一层更高更实的用兵行政之本,终未能脱出战国策士之囿。”   “小子大胆!”司马朗在旁一听,不禁耸然棱起双眉变了脸色,厉声训斥司马懿道,“田丰大人乃是何等见识超卓的名士大才?连荀令君都称誉他为一代人杰!你有何等才识竟敢对他的高明之见评头论足?当着崔大人的面,你真是贻笑大方了!”   司马懿被他大哥劈头一训,急忙闭了口,垂首无言。   崔琰却一摆手止住了司马朗——他为官处世这么多年,何事不能洞明?这司马兄弟二人一评一训之际,不过是将那些他俩奉曹司空、荀令君的密令所要讲的话演上一出双簧戏,弯弯绕绕、遮遮掩掩地讲给自己听罢了!于是,他淡然一笑:“天下大事,自有天下之人共见之,天下之人共议之。司马主簿,君弟年纪轻轻,便有卓然独立之见——你又何必沮之?仲达,你且将你先前的话讲完,崔某素来不喜听人只讲半截话。司马主簿,你不可再打断了!”   司马朗赔上一脸笑容,又说了几句“鄙弟肤浅之识,不足以污崔大人之双耳”等推辞之话,后来见崔琰一意要听司马懿再讲,便只得向他使了个眼色,沉沉而道:“也罢!二弟便将胸中浅见讲出,恭请崔大人指教——但是,你须得拿捏好你话中的分寸尺度,切不可再行妄逞意气之词!”   “大哥教训得是。”司马懿向司马朗深深点头而允,然后转身朝着崔琰侃侃谈道,“田丰大人于‘术’、‘势’二字品评袁、曹二家,可谓鞭辟入里。然而,依懿之见,这世间的行政用兵的关键之本,却实非‘术’、‘势’二字,而是‘道’之一字。亚圣孟子之言说得何等的光明正大:‘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川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曹司空、荀令君得道之所长,而袁大将军失道之所长,两者胜负已分矣!”   “哦?曹司空、荀令君怎么个‘得道之所长’,而袁大将军又是怎么个‘失道之所长’?”崔琰见司马懿讲得慷慨激昂,心底微微有些好笑,但脸上却不形之于色,只淡淡而问,“仲达,还请你予以明示。”   司马懿也不管他是否真正用心在听,便顺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放开了一切的束缚,滔滔不绝地畅谈起来:“依懿之见,以得道之大本大源而言,曹司空、荀令君奉天子而讨不臣、续汉祚(汉朝的皇位和国统)而安百姓,早已占了道义之名的优势——袁术于淮南称帝自炫,终至众叛亲离、无人相助,这便是明证。在此大本大源之上,曹司空、荀令君尽得道之所长,表现为‘三重而三不轻’;袁大将军既无尊王平乱、匡汉济世之名义,且又失道之所长,而表现为‘三重而三轻’。两相对照,袁氏如何能与曹氏争锋?”   “何为‘三重三轻’?何为‘三重而三不轻’?”崔琰听到这里,神色一肃地问道。   “袁绍用人行政,重吏而轻民、重情而轻法、重力而轻德,此为‘三重三轻’,皆为失道之所长而成败乱之源。重吏,则吏有过而不加禁;轻民,则民有困而不肯济——吏横而民怨,岂能得人之助?重情,则左右乱法而不能止;轻法,则人皆徇私而不奉公——上塞而下蔽,岂能威令畅行?重力,则暴者恣行而弱者无辅;轻德,则伪诈成风而忠良难得——主暗而臣佞,内患四伏,岂有余势敢加于外?”   司马懿讲到此处,崔琰突然仰天一声长叹,耸然动容:此君所言,不正是他在冀州多年所看到的一幅乱象纷呈的败局之图吗?司马懿身在河内一郡,居然也会对这一切窥觑得如此清晰明彻?只怕是他大哥司马朗奉了曹司空、荀令君之命教他这么说的罢?但崔琰暗暗瞥向司马朗,见到他亦是一副诧然惊疑的表情,似乎他也没料到,自己的这个二弟竟能如此高屋建瓴地讲出这一番卓越之论来。这让崔琰对司马懿的惊人才识隐隐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曹司空、荀令君的用人行政,恰与袁大将军相反:重民而不轻吏、重法而不轻情、重德而不轻力,此为‘三重而三不轻’,皆为得道之所长而成济功之本。重民而不轻吏,是为仁以抚民、明以择吏,以吏之清正而获庶民之爱戴;重法而不轻情,是为刚柔兼济、恩威并施,以法之严明而制奸、以情之亲和而服人;重德而不轻力,是为以德而垂范天下、以功而擢才取士,故能仁者竭其诚、智者尽其谋、勇者献其力,无人不思效忠而无功不可建树!”司马懿目光炯炯地正视着崔琰,侃侃谈来,竟于言辞举动之际流露出一股高蹈雄迈、挥洒风云之豪气来,“所以,冀州袁氏如何能撄其锋?曹司空、荀令君如何不能匡济华夏、一统中原?”   “好!好!好!”崔琰情不自禁地为他鼓起掌来,呵呵笑道,“司马主簿——你这二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实乃卓异之器、超世之杰!只怕他将来的成就必是远胜你我呀!”   “鄙弟年少轻狂,何敢自炫于崔大人面前?实在是让崔大人见笑了。”司马朗却是狠狠地瞪了司马懿一眼,“仲达,你今日这番班门弄斧也实在太过无礼!还不快向崔大人拜服致歉”   司马懿窘红了双颊,急忙向崔琰屈膝拜倒——崔琰慌得跨上一步扶住了他:“仲达,崔某老朽之器耳,焉敢当你这等大礼?若是受了你这等奇才的如此大礼,岂非要折了崔某的阳寿?”   崔琰目光徐徐而转,看向窗外南方的天穹,悠然而道:“现在,袁雄、袁浑府中的所有粮囤都被你们扣下没收了。司马主簿,你可别以为崔某心头懵懂——俗话讲:‘训兵积粮,备战之道。’只怕袁绍大将军与朝廷之间的大决战很快就会到来了罢……” 第一卷 第06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037节 司马父子纵议天下大势   四海楼招牌上先前那个“袁”字,现在被抹得干干净净了,改成了一个大大的“官”字——表明了这座河内郡最大的豪华酒楼,真的已成了河内郡府署的官产。   就在杜传、杜和叔侄因贪污纳贿之罪被斩首示众的那天,魏种也被朝廷一道圣旨调离了,曹司空的亲信大将曹仁被派到了这里做了新任太守。曹仁一到河内任上,便与郡尉梁广一道,全面更改了郡内所有军事形胜要塞的设置,重新布设了战备防线,对北方冀州袁氏的提防加紧了十倍。与此同时,司马懿也升任了郡丞之职,替曹仁把郡府后勤庶务打理得井然有序。河内郡的一切,都呈现出了一种今非昔比的清新气象:以前袁府的家丁和杜宅的仆人,走在郡城的大街上就像豺狼恶狗一般凶横,百姓见了无不侧目而行——而今,这样的情形是一去不复返了。便是郡府里的差役们,在市集上巡视时也对百姓一改往昔地和气了许多。   这日晚上,司马懿在四海楼上设宴款待刘寅、张二叔、田五伯等豫州流民客户中的大姓代表。   席间,杯盏交错,笑语不绝,人人开怀畅饮。如今,曹仁、司马懿等终于将朝廷屯田安民的国策彻底落实到位了:每户流民都分得了二十余亩良田良地,他们的身份也由先前袁家的佃户转成了官府的客户,所缴租税之负担自然也减轻了许多。大家都乐滋滋地只想着在来年开春,甩开膀子种粮栽桑、积极自谋生聚之资。   “司马大人……”张二叔满脸堆笑地举着酒杯向司马懿躬身敬来,“您真是咱们百年难遇的大清官!当初咱们没离开河内郡乱投到其他地方谋生,就是相信您一定能解救咱们的生计之苦。果然,不到一年的工夫,您就赶跑了两个袁老虎、除掉了两个杜贪官,还给咱们分到了良田良地……咱们真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这偌大的恩情啊。”说到动情处,他竟将酒杯高举过头,扑通一声当场给司马懿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田五伯等其他客户大姓代表也齐齐声泪俱下,跟着一起跪谢不起!   “使不得!使不得!”司马懿双眼噙着晶光闪闪的泪花,挥舞着双手,慌忙离席前来搀扶,“诸位父老乡亲!你们这么做,可真是折杀本掾了!本掾不过是稍尽为官之责罢了,怎能受此大礼?快快请起!否则,本掾亦只有与你们一同长跪不起了!”   说罢,他也一屈膝直跪而下,伏地不敢起身。   张二叔、田五伯等人见状,急忙膝行着过来将他簇拥着扶起——牛金在一侧看得分明,心情甚是激荡,暗暗而思:瞧二公子的模样,当清官、当好官的感觉就是大不相同!能够凭着自己的品德和才能赢得别人衷心的感谢与钦佩,这样一种美妙的滋味只怕是世间任何一道极品佳肴都无法比拟的!   司马懿在还过众礼之后,一转头见到刘寅也在自己席边含泪而笑地默默注视着自己——他心底忽地一动:这段时间刘寅在各个流民客户群团中为自己刺探袁府、杜宅的情报而暗中积极穿针引线,为自己掌握袁氏兄弟与杜家叔侄的罪证立下了不少功劳。而且,从刘寅的表现来看,他亦颇有沉潜务实、灵敏机变之能,倒是一个十分精干的人才!念及此处,他心中油然生出了收纳揽用之意。   “刘君!此番能够剪除豪强、擒灭奸吏,你也是功劳不小啊!”司马懿上前向刘寅举杯相敬,“郡府里准备招用你为仓曹掾,专管钱粮税赋的保储庶务——你可愿意?”   刘寅听罢,脸上现出一派异乎寻常的恭然之色,低下了身子答道:“司马君——其实当不当这仓曹掾,寅并不在意。寅知道司马君日后一定是能‘乘云御风、龙腾九霄’的绝世奇才!寅兄愿意和牛金师弟一样追随你共创一番大业!”   司马懿的面色如水波般微微而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慢慢将杯中之酒放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呷尽。然后他才轻轻说道:“刘君你有所不知,家父曾经定下一个规矩——我司马家所用的贴身之人,除世交、旧仆之外,须得以‘司马’为姓。你,你还是去任郡府仓曹掾罢……”   “不。刘寅甘愿自此改名为‘司马寅’,与司马君你结为兄弟骨肉之交,并拜伯父大人为义父!”刘寅毫不犹豫地脱口而道,“刘寅如今父母双亡,又是只身一人流离在外,什么宗法礼教也拘不得了。”   司马懿盯着他直看了半晌,才深深而道:“刘君,你可知道,跟着懿日后实有莫大之苦、莫大之险、莫大之厄,你可都撑持得过去么?你也见过懿与那奸吏杜传叔侄和豪强袁氏兄弟的过招——他日你我所处宦场局势之复杂、风波之险恶,岂是你这几日所见所闻可以比拟的?况且,懿也未必给得了你什么特别的恩惠。”   说完,他向刘寅沉沉一笑,转身便欲离席起去——然而,他身形刚动,刘寅却蓦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角,仿佛抓住了他所有希望的归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司马君,寅终身都信得过你!从那日在灵龙谷索桥边陪你烤野雉肉时起,寅就信服你了!——无论日后是上刀山下火海,寅也无怨无悔。”   司马懿听到这里,他耳畔忽然响起了刘寅当日在索桥上的那一声呼喊:“师兄,大事不好了!我把你的野雉肉烤焦了……”他缓缓地转过脸来,看着刘寅,深深地笑了。   “父亲大人!其实这番斡旋交涉事务能够圆满成功,”司马朗面有余惧地向司马防说道,“孩儿先前也没有十成把握的,这些日子来,孩儿手心里一直捏着一把冷汗。”   “兄长何出此言?”司马懿坐在一侧,神情显得有些惊疑不解,“即使袁、曹二家斡旋交涉破裂,袁绍未必就敢贸然兴兵来犯。”   “哎呀!二弟!你身居郡县,看到的只是许都朝廷政局的外在表象!”司马朗微微摇头,喟然叹道,“实际上许都城中潜流涌动、内患四伏,曹司空与荀令君都可谓是‘立乎危岩之下,坐于累卵之上’。”   “唔……怎么会是这样呢?”司马懿双眉一蹙,“许都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时势何至危殆如此?”   司马防拈起一枚黑色棋子缓缓把玩着,脸色一直静如深渊,这时才插进来说:“莫非王莽之时的府院与内廷之争在许都朝廷萌生了?”   司马朗听得父亲说罢,身形不禁一震,向父亲瞠目而视,过了半晌才急忙伏于席上顿首骇然而叹:“父亲大人真乃洞见万里、未卜先知的神人也!”   “府院与内廷之争?”司马懿一怔,“外府以曹司空为尊,内廷以荀令君为主——他俩怎会相争?”   司马朗瞅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言道:“二弟此言有误——外府以曹司空为尊不假,而内廷却是以陛下为主……”   “哦……深论起来,内廷当然是以陛下为主了。”司马懿还是有些不甚明了,“懿听闻当今陛下仁厚贤明,怎会与一心匡扶汉室的曹司空有隙?”   “二弟,你真以为许都朝廷上下如同你在外面所见的,是铁板一块啊?!”司马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就在为兄离开许都的这段日子里,满朝文武已为一件猝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只道是曹司空不轨之迹已露……”   “不轨之迹?不会吧?”司马懿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依小弟之见,曹司空何至如此愚笨?当今袁绍虎视眈眈、伺机而动,而曹司空岂会在此时自损‘尊王平乱、匡汉济世’之大略?这等自陷于不义的愚行,便是再笨的人也绝不会贸然为之的。”   “为兄所言岂会有假?这个消息是为兄留在司空府中的心腹亲信、秘书郎孙资飞鸽来信报知的!”司马朗肃然而言,“他告诉为兄,数日之前,陛下于许都郊外围猎,百官伴驾随行。曹司空突然借陛下所执之雕弓金箭,跃马上前自射一鹿而中。众臣以为是陛下射中此鹿,遂齐声而贺——不料曹司空竟自策马挡在陛下骑前,傲然面临百官代受其贺,面有扬扬得意之色。他的这一举动,引得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国丈伏完、车骑将军董承、太中大夫孔融等元老重臣、贵戚宗室们皆愤而指斥——曹司空仍是不以为意,拂袖离去。唉!曹司空此举实系大不敬,怎能不使天下士民异议纷纷。”   “这次郊田射猎荀令君也参加了吗?”司马防冷不丁地问了司马朗一句。   司马朗微一思忆,摇了摇头:“孩儿见孙资的信中讲,荀令君这几日在尚书台为筹备北伐袁绍的军粮一事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的。他哪有那份闲情逸致陪陛下和曹司空优哉游哉地去郊田射猎?”   “唔……”司马防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却没再多讲什么。   司马懿听大哥刚才那么说,先是吃了一惊,凝眸沉思一番,后又渐渐明白过来,末了不由得徐徐一叹:“曹司空在郊田射猎中的此番举措,实乃冒险之极的一步奇招。而今袁绍八十万大军在北方云集欲来,曹司空不久必将择机征讨——但他甚是聪明,意欲在此胜负未显之际,甘以‘行为不轨、自树其敌、自陷不义’之举,来试探朝中贵戚重臣的反应,以防其身临前线之时而后院失火。若是群臣无甚异动,则万事皆休;若是群臣有所异动,他亦可潜加剪除!想不到曹司空居然会使出这么厉害的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招!懿当真是佩服之至!”   “呵呵呵……这倒不是曹孟德想不想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险招来,而是曹孟德生性桀骜枭武,硬是做得出这种不轨之举!无论曹孟德是何用意,他竟将当今陛下作为自己可供利用的工具来探测别人的反应,其实已隐隐表明了他并没有把当今陛下放在眼里。这个时候,无论是旁人煽风点火也罢,还是陛下自己心怀暗恨也罢,许都内廷与外府的嫌隙都已产生了……”司马防侧眼瞟了司马懿一下,指间捏着那枚黑子不停地转来转去,“假若为父没有猜错的话,他这番冒险之举必是背着荀文若(荀彧字文若)擅自而行的——倘若荀文若事先有知,必会全力谏阻他行此不轨之举!以荀文若之潜察深谋、严谨周密,自有更加巧妙的计策镇抚住朝中某些贵戚重臣对曹孟德的伺机暗算,而何必非用曹孟德这‘自树其敌、自陷不义’的险招不可?唉……许都城中,外有强敌相伺,而内有猝变骤生——曹孟德只图自己一招中的、径自刺激朝中潜伏之敌提前发难,却弄得荀文若又要费尽心力为他抹平后患了。”   “父亲大人和二弟分析得甚是精妙。”司马朗听罢,不禁也连连点头,“曹司空在许都朝廷之中,确有不少潜伏之敌——也怨不得他甘冒群臣诟骂而行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而且,有些政敌还潜藏得极深极深,简直是令人万万猜测不到!”   “哦?你可知道那些人当中有谁是潜藏得极深极深的?”司马防眼底亮光倏然一闪,向他问道,“你且讲来,让为父听一听。”   “父亲大人应该知道宗室皇叔、豫州牧刘备刘玄德这个人罢?”司马朗见问,便思忖了一会儿,款款而答,“他先前未曾归附许都之时,连孔融大夫都称赞他‘英武不凡、仁德罕见’;然而,他进了许都之后,却是锋芒全无、规行矩步,似乎毫无过人之处。孩儿记得,有一次刘备与曹司空同席而食,竟被凭空一记霹雳吓得失箸掩耳,百官众士皆笑他徒具虚名……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外表怯弱如鼠的人,据崔琰偷偷向孩儿谈起,他居然在近段时间里一直与冀州袁绍暗中联系,谋图伺机发难,径取曹司空而代之!”   “刘备?为父曾经听说过他。此人麾下纳有关羽、张飞等猛将,而且尽得他们之死力效用——仅凭这一点,他岂是闻雷失箸之徒?”司马防听得脸色一紧,不禁将掌中那枚黑子紧紧一捏,“他这点儿韬晦之术是瞒不过曹孟德的。曹孟德暂时不戳破他,只怕也是希望以自己的雄才大度,让他最终心服口服甘为己用罢?呵呵呵……看来这刘备却不吃他这一套,反与冀州袁绍合谋暗算他。曹孟德在许都城中果然是群敌环伺、凶险莫测啊。”   “是啊!所以,孩儿刚才才会这么说,此番为袁、杜两家斡旋交涉之事,孩儿其实是一直暗暗捏着一把冷汗啊!”司马朗慨然而叹。   “那么,父亲大人,面对许都城中如此复杂多变的局势,我们司马家又该何去何从以安身立业呢?”   “唔……我司马家何须自作聪明另有选择?”司马防将掌中那枚黑子轻轻放到了面前的案几之上,看着它在灯焰下泛出幽幽的乌光,“许都城中,一代谋圣荀文若的一举一动便是咱们行事应变的无双龟鉴:紧跟着他的步履,继续以支持曹操为主,咱们一定不会有错的。” 第一卷 第06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038节 内忧外患的汉室   未央宫偏殿内摆放着的那尊银麟宝炉之中,淡蓝色的香烟如丝如缕袅袅升起,飘飘绕绕,扑鼻漾来,令人心神俱醉。   这是天子刘协为款待尚书令荀彧而亲自焚点的天竺贡品白旃檀奇香。他知道,荀令君素来极好薰香,每至他人之宅,坐席不及半刻,全身衣袍香溢满室,三日不竭。所以,每当荀彧入宫朝见,刘协便会为他点上天竺进贡而来的旃檀香料,以示对他的优礼尊敬。   荀彧那线条硬朗的清俊面庞,在淡淡香烟的轻轻萦绕之中,渐渐浮凸而出——他双目一睁,精光灼灼,如剑似电,令坐在他身旁的太中大夫孔融见了亦禁不住生出一种不敢正视的感觉。   “陛下!车骑将军董承自称奉有衣带密诏,这件事是真的吗?”荀彧毫不虚饰,径向刘协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这个……”刘协闻言,陡然便似被蜂针蜇了般浑身一颤,不敢正视荀彧,“什……什么‘衣带密诏’?荀爱卿……朕……朕不懂你在说什么……”   荀彧静静地盯着刘协看了片刻,方才敛容轻轻一叹,极为谦恭地在席位上伏下了身,低声而奏:“微臣刚才失礼了,请陛下恕罪。倘若陛下真的未曾牵涉进董承的衣带密诏一事,则实为社稷之幸。”   “荀令君——此言差矣。依孔某之见,董承将军敢编出衣带密诏的事体而欲诛杀曹孟德这蛮贼,恐怕这才算是社稷之幸罢?”孔融在一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日郊田射猎的情形您没看到,以曹孟德当时那种目无君上、傲视群臣的行径,不要说董承将军,就是孔某也恨得牙痒痒的。”   “孔大夫须当明鉴,曹司空当时那么做是迫不得已的——这是他引蛇出洞的奇招,是有深意的。”荀彧面色微微一窘,沉吟少顷,方才缓缓答道。   “深意?什么深意?”孔融冷冷笑道,“荀令君到了此刻还在为他开脱吗?!孔某坚持认为,无论他曹孟德有何深意,都不应该肆意冒犯陛下的天威!”   孔融这么一说,荀彧便只得保持沉默了。   刘协抬眼望了望面前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儒林领袖、清流重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嗫嚅地问道:“两位爱卿——董承所编的‘衣带密诏’内容朕亦有所耳闻,据他声称,可以趁着曹司空忙于应付袁绍与刘皇叔之际,于许都猝然起兵护送朕前往徐州、荆州、益州等宗室所辖封地……刘皇叔与刘表、刘璋等俱为帝胄宗亲,应该比曹司空更为恭顺守节些罢?”   “不错。至少他们不会像曹孟德这般目无君上、专权跋扈!”孔融深深点头以示赞同。荀彧脸上却隐隐露出悲哀之色,低头沉吟了半晌,才在刘协的深深注视之中开口又道:“陛下,曹司空只是圭角稍露、行事冒失了些,究其深心,他此时怎会暗萌异志?但是刘表、刘璋等身为宗室亲臣,所作所为其实更是大逆不道——只因微臣以前为免徒增陛下无端烦恼而未曾禀报:今年正月初一,刘表竟已身着衮冕帝服,率牧府僚属于襄阳城外妄施郊祀天地之大典……”   “身着衮冕、郊祀天地?刘表竟也有这等悖逆之举?”孔融听了,气得头发根根直竖,“他竟敢这般公然妄自尊大——简直是辱没了汉室宗亲的清誉!”   “益州牧刘璋皇兄呢?”刘协知道荀彧是不会骗他的,便又问道,“他可是朕自幼同辇共游的宗亲近臣啊。”   “益州牧刘璋?他近来一直与妖贼张鲁勾结作乱,也曾公然宣称过益州乃‘王气龙脉所钟之地’,要在那里应天受命,只是因为遭到益州人士的一致反对,他才慌忙下了‘罪己书’收回了那番话。”荀彧长叹一声,“至于刘备,姑且勿论他目前有无异图,便是他那临时据有的区区徐州一地,只怕也是朝不保夕。”   “唉……不至于此罢?”刘协满面黯然,掩脸俯身歪倒在了龙床之上,“朕……朕如今真是龙困浅滩了……”   荀彧静静地仰视着刘协的悲伤情形,微微湿了眼眶:面前这位刚满二十二岁的青年皇帝,其实并非没有仁君之风与明主之量——只因桓帝、灵帝当年为汉室种下的积重积久之祸患,一直压得他抬不起头罢了!荀彧曾经听杨彪讲过,兴平元年,西京长安出现饥荒之灾,一斗谷居然卖到了五万铢钱,百姓苦不堪言。陛下下令开皇仓赈济灾民,并委任侍御史侯汶专门负责此事。然而京中的灾情却没有丝毫改善的迹象,这引起了刘协的警惕与怀疑。他便在一次御前大会上亲自执斗量米做糜,察觉灾粮的赈济发放过程中果然存在着贪污克扣的行为。于是,刘协愤然下诏杖责侯汶五十,重新选派清官廉吏施行赈灾庶务,终于缓解了西京长安的饥荒灾情,赢得了朝野上下一片赞誉之声。那时候,刘协才十四岁啊!以刘协的睿智夙成,若逢承平之世,胜任一代守文之主可谓绰绰有余,然而他生于这群雄竞起的乱世,实在是……实在是生不逢时啊!一想到这里,荀彧就禁不住为刘协的命运而隐隐心痛。他徐徐吁出一口长气来,道:“陛下切莫过度自悲而伤了龙体……您是汉室真命天子,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臣胆敢对您不利的!以前董卓、李傕、郭汜他们不敢,今后刘表、刘璋他们也不敢的……”   “可是曹孟德就有这个狂胆敢对陛下失礼不敬!”孔融愤愤地说道,“陛下勿忧!董承若是救不走陛下,说不定便会铤而走险——谋刺曹孟德而永绝后患的!”   “文举(孔融字文举)以为董承铤而走险、谋刺暗算,便能取得奇效么?你可曾想过,他若是刺杀了曹司空,许都局势该当如何?他若是刺杀不了曹司空,许都局势又当如何?”荀彧的脸色一凝,慢慢说道,“陛下,请恕微臣直言:董承虽然身为国舅,却实无社稷之臣的深沉持重之风!他这番衣带密诏之举看似忠君扶主,实则欲陷陛下于莫大之窘境——他若不刺曹司空,则许都之中君臣相安、无隙可生,必能戮力对外、共抗强敌;他若刺杀了曹司空,则许都之中无人再能抵抗逆贼袁绍兴兵犯阙,陛下势必危在旦夕矣!”   刘协一拳重重地擂在龙床侧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五指骨节都已被磕出了滴滴血珠:“朕无能啊……朕不如孝武皇帝身负天纵英才啊!只能靠骄臣而制逆臣……这是以虎驱狼之术啊!莫非朕非得倚他曹孟德一人对抗袁绍不可?荀爱卿韬略无双、奇才盖世——朕相信:剿灭袁绍之重任,您必能独当之!”   说着,他从龙床上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荀彧——荀彧却是面色一暗,深深低下头去:“微臣有负陛下厚望,微臣集萧何、张良之重任于一身,已是无暇分心,实不如曹司空天纵神武、临阵制敌。而今,无论曹司空先前有何不逊之举,微臣都只能奉劝陛下与他冰释前嫌、和衷共济!”   “可……可是万一有一天他也如那袁绍逆贼一般野心勃发、兴兵篡汉,朕……朕又当如何?”刘协的声音瑟瑟颤抖了起来。   “微臣以举族性命保证,绝对不会让曹司空出现这种遗臭万年的丑行秽迹!”荀彧的声音永远显得那么平静柔和,然而内中却始终蕴含着一股绵远深长的坚韧沉毅之劲,“倘若真有陛下所担心的那一天出现,微臣会第一个站出来以七尺之躯、一腔碧血阻住他的叛逆之路!”   “荀令君……”刘协直视着荀彧,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微……微臣亦与荀令君同此血誓、共卫陛下!”孔融也伏在席上啜泣不已。   “不过,陛下刚才忧虑得是。不能仅仅依靠某一个人来独力执掌大局,也不能将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某一个人的手中,导致尾大不掉之势!”荀彧静了半晌,待到刘协与孔融的心情稍稍平复之后,才又徐徐开口,“自今而后,微臣一定广开仕路,多多选拔文武兼备、忠肝义胆的奇才异士入朝辅佐陛下……对了!微臣听闻河内郡有一青年儒生司马懿,乃是智能双全、能谋能战的栋梁之才。据当年从西凉乱贼当中反正过来的西门校尉韩健所言,司马懿当年在灵龙谷中招安他们时,竟是单身赴阵,于白刃丛中从容周旋,胆识过人、谋略非凡;前不久他在河内郡任上计掾,更是深谋秘策、出奇制胜,巧妙铲除贪官奸吏,歼灭袁绍爪牙,委实才干超群……待得许都朝廷时局稍安,微臣便要以朝廷的名义征辟他入仕,为陛下效忠。”   “唔……真是难得荀爱卿如此悉心周到地为朕未雨绸缪了。”刘协微微颔首,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瞧了一下孔融,“谈起忠臣义士,朕倒想起一个人来。江东的孙策乃是当年汉室骨鲠忠臣孙坚之子,他能助朕一臂之力否?”   孔融“啊”的一声,急忙用袍袖匆匆拭去眼角余泪,恭然答道:“微臣险些忘了,昨夜微臣已收到孙策将军托张昭、孙邵等大人写的一份蜡丸密书,他答应唯陛下之旨意为令,目前正在积极训练部卒和存备粮草,随时可以出征护驾。”   刘协仿佛又从茫茫黑夜之中觅到了一线曙光,脸上浮起了一片狂喜之色:“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以孙策之夺人锋芒,曹司空尚且惧他三分——他若有此忠心,汉室离匡复之期不远矣,荀爱卿,你说是吗?”   荀彧此刻双眉紧皱,心底的思潮激荡得要命:他若是讲出真相,只会令刘协那已经在一次次沉重打击下而衰弱不堪的神经再遭重创,恐怕会从此彻底倒下而自暴自弃;他若是不讲出来,刘协也许又会因盲目乐观而轻举妄动、自蹈大祸。最后,他还是一咬牙,低头在地板上重重一叩,沉声而道:“陛下……陛下您所能想到的外援,必定早已在曹司空的忖度之中。当然,微臣也希望自己是猜错了,孙策君的死讯恐怕不日即将传到许都,而江东孙氏也会因此而暂时无力北上护驾……”   “什……什么?”孔融大惑不解,实在无法相信荀彧的这番预测,“荀令君你何出此言?孔某与张昭、孙邵等大人的联络极其隐秘,应该没有人会将这个绝密消息向曹孟德通风报信的。孙策将军还正值壮年,乃是奋励有为的大好时节——他怎会无缘无故地猝然丧命?”   刘协也异常骇然地望着荀彧,希望他自己能承认他刚才是猜错了。   荀彧忍受着内心的极大煎熬向刘协继续剖析道:“陛下,请恕微臣犯颜尽言,曹司空其实一直在拼命拉拢江东孙氏。一旦发觉孙策君有何异动的话,他一定会毫不手软地予以狙击!难道孔大夫没有注意到?郭嘉军师这一次并未随同曹司空从徐州之战中班师而回吗?如果微臣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是留在了广陵城与陈登、陈矫一同密谋对付孙策!”   “孙策近来在江东树敌太多、杀敌太多,潜伏在暗中想要谋刺他的人不计其数。以郭军师之智计多端,他一定会悄悄策划组织一批刺客、死士,借着为旧主复仇之名而狙杀孙策。孙策为人自恃其勇、轻躁无备,必会落入郭军师设下的无形陷阱之中——而且,江东孙氏还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向曹司空发难!”   讲到这里,荀彧的脑门在地板上再次重重叩响:“当然,这一切都是微臣的臆测。微臣也一心希望自己这一次真的是猜错了。”   说罢,他便以头挨地伏在席上不敢再抬起来正视刘协——但他知道,刘协心头此刻一定是无比的难受与无比的痛苦!   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刘协那极为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荀爱卿……你既然能这般神机妙算,可否为朕也谋划出一条安身立命的妙计?朕……朕不胜感激。”   荀彧一直深深地埋头跪伏着,他沉重的声音如同泪珠一般一颗一颗滚涌而出:“微臣恭请陛下铭记:吉凶之消长在天,动静之得失在人。天者,人之所可待;人者,天之所必应也。物长而穷则必消,人静而审则可动。故天常有遁消遁长之机,以平天下之险阻,而恒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长为动静,而恒苦于躁者不测其中之所持。非知时、知天,实不足以安身立命也!知天者,知天之机也。夫天有贞一之理,亦有相乘之机。知天之理者,善动以化物;知天之机者,居静以不伤物,而物亦不能伤之。以理司化者,圣君之德也;以机远害者,黄老之道也。陛下秉圣君之德,持黄老之道,天下谁能伤之?” 第一卷 第06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第039节 裂变   建安五年三月,大将军、冀州牧袁绍发布了名为“清君之侧”而实为征讨曹操的檄文,亲率数十万大军自邺城出发,浩浩荡荡,径直向曹操的根本之地豫州境内逼压而来。   与此同时,荀彧带着孔融等名士重臣奉诏离了许都,赶赴与袁绍辖下的冀州接境的颍川郡,积极安抚和招揽当地的名门望族、豪强大户,有粮出粮、有钱出钱、有兵出兵,结成对抗袁绍势力南下渗透的第一道坚固防线。在他们的苦心斡旋之下,颍川全郡十四万户士民纷纷响应,投入了这场“反击逆臣、捍卫帝室”的许都保卫战中。   历时半月的颍川镇抚之旅终于结束了。荀彧与孔融风尘仆仆,赶回许都复命。他俩乘着犊车一进城门,便见百姓士民于城墙根聚集一处,正在议论纷纷。荀彧见状,暗自惊诧,又瞧城内街巷间尽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森严气氛,心知必有变故——他瞥到那墙壁上张贴着写满鲜红大字的文告,心头一震,连忙下了犊车上前观看。   孔融见荀彧阅罢文告从人群中退到边上,已是脸色大变,就过去低低地问道:“荀兄——不过是一张杀囚告示罢了!虽说或许没有经过您这位尚书令大人的审核,但也不至为此而急成这样啊?”   “唉……董承、王子安等不听荀某的劝告,终究还是一意孤行,趁荀某这半个月来外出镇抚颍川之隙,前去行刺曹司空……”荀彧顿足长叹,“不料曹司空早已结网以待,将他们一举擒拿,诛了三族……”   “这个曹阿瞒!果然心狠手辣!”孔融一听,却是咬牙切齿,“董承、王子安等俱系陛下的外戚旧臣,纵是有罪亦须经过朝议认定方可。他居然都不事先跟你我通报一下,便在许都后方舞权弄法、擅杀立威——真是太过专断了!”   “唉!曹司空之权谋机变举世罕见——董承等这几个宿臣外戚能奈他何?只是他查处这几人的手法甚为不妥,本来是他人有过,这一来却显得是曹司空擅权妄为,又恰逢袁绍大敌当前,更是给了别人搅乱民心的口实啊!”荀彧摇头不已,慨叹连连,“荀某真不该贸然离开这许都城前去颍川……短短半个月,朝廷生此剧变,实难善后。”   他俩正交谈着,只听一旁有二人且行且论道:“听说董国舅此次并非无缘无故刺杀曹司空,他还是奉了陛下的衣带密诏呢。”   “奉了陛下的衣带密诏?那他还怎会被曹司空所杀?”   “唉……曹司空手握重权,拥兵十万,杀他一个董国舅还不是圈中宰猪?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派人把董国舅的女儿董贵妃当场绞杀了!听说陛下因董贵妃怀有龙种而向曹司空苦苦哀求,最终仍是没能幸免。”   “这个曹司空还真像袁绍大将军檄文里讲的那样‘飞扬跋扈、目无君上’啊!”   “嘘……噤声!噤声!这些事儿在外边说不得、说不得……”   听得这二人窃窃私语着渐去渐远,孔融早已气得脸色发青、手脚冰凉!荀彧微一宁神,便向他建议道:“文举兄,你且先进宫去安慰开解陛下一番……荀某现在要到司空府去……”   听得门卫通禀荀彧前来造访,正在午憩的曹操趿着一双木屐,也不及换袍,就着一身睡衣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   荀彧丝毫不假以颜色,在他的书房密室刚一落座,便肃然开口:“司空大人知不知道,许都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董承之事……”   “呵呵呵……那一班市井愚众必定是在大骂本司空为汉贼罢?”曹操微微一笑,“由他们去骂罢!本司空早被他们骂惯了——他们骂得再难听,也比不过袁绍让陈琳写的那篇檄文。”   “司空大人,请恕荀某直言:那董承等一干人不顾大局蓄谋行刺朝廷重臣,暗助袁绍为祸,其罪行自是该当严惩。”荀彧瞧出曹操是在故意淡化此事而不欲深谈,他却毫不放过,仍然侃侃而言,“然而,依荀某之见,司空大人须当请旨于天子、召百官朝议,公然问其祸国作乱之罪,昭示于四海九州。而今司空大人不请旨、不朝议,便擅行杀之,以致国人反倒以司空大人您为跋扈之臣,而让董承那些人得了‘忠君卫主’之名,岂非大大失策?”   “请旨于天子、召百官朝议?”曹操冷冷一笑,“文若,你该不会不知道那衣带密诏之事罢?这件事如何拿出来请旨朝议?陛下经得起当庭对质与追查到底吗?”   “彧以为,衣带密诏一事之真伪尚在难言之际——然而,此事为伪,固然不可轻泄于外;此事属实,却更不可轻泄于外!”荀彧款款言道,“陛下年轻心躁,惑于董承等人的谗言;而司空大人亦不可僭越臣礼!如今,您贸然绞杀了董贵妃,只怕天下士民更是对您流言纷纷、指斥不已了——司空大人‘尽心竭诚、匡扶汉室’的英名毁于一旦,真是大大不该!”   “哼!文若你也知道陛下年轻心躁——近日他在御书房的紫纱屏风上写了一段长长的箴言,说什么‘知天之理者,善动以化物;知天之机者,居静以不伤物,而物亦不能伤之。以理司化者,圣君之德也;以机远害者,黄老之道也……’他这些大道理倒是记得不少,可怎么就是‘行与心违’、轻躁失守呐?不计后果、不顾得失地乱来!一想到这里,本司空就实在是气他不过!”曹操忿然而道,“当年那董卓专权祸国之日,中原鼎沸,各路诸侯尽怀异志,尺土一民皆非汉有——天子百官流离郊野、冻馁交加,惶惶若丧家之犬!若无本司空发兵迎之,彼等俱不知身亡何处矣!眼下大敌当前,举朝皆危,董承等外戚旧臣却因私废公,竟想谋害于我,自以为可以取我而代、偷享三公之荣——真是愚蠢如猪!也不想一想,袁绍南下得势,他们首当其冲就会成为袁军的刀下之鬼!陛下届时也不过是一个废帝弘农王的下场罢了。”   “司空大人这一席话讲得有理,也该拿到朝堂之上公议。只是您纵使占理在先,而行之不慎于后,也会授人以柄,实是可嗟可叹!”荀彧微微摇头而叹,“司空大人须当熟思缓处、曲尽为臣之道,如此方可内外无咎啊!”   “本司空却没有文若你这等中庸平正的好脾气!”曹操深深地瞅了他一眼,“文若你执政治事素来滴水不漏、纤毫无误,是真正的良相之才!本司空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当日本司空倘若猝然将董承作乱之事预先告知于你,恐怕你做不了恶人,反而为仁所累,更会多出一层牵绊来。所以,本司空这一次在许都城中自行决断,诛除了董承他们,就没有告诉文若你了。这一番苦心,你可懂得?”   荀彧眼眶不禁暗暗一湿,淡淡而道:“彧本誓与司空大人同袍同泽、肝胆相照、共扶社稷,愿竭一己之心智血汗而推助司空大人您成为中兴汉室的周公,则此生足矣!”   “中兴汉室的周公?原来到了今时今日,文若你念念不忘的还是推助本司空成为中兴汉室的周公啊!”曹操深深地望着荀彧,苦苦一笑,“要在这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乱世之中做那等纤毫无误、无瑕可寻的汉室周公,岂非太累太累?我又何必如此?天下士民既已把我看做汉贼,又怎好指望于我?若那董承当真得了手,这一方之地又陷入烈烈战火矣!待得许都城破,生民再遭流离冻馁之苦,到时候那些在坊间大骂我为汉贼的士人庶民们,说不定还要重新想念起我曹某人的好处呐。我平生最恨为人所负——我本倾心而为、舍身不悔,倘若被别人轻蔑视之,我终是擂胸痛心不已!”   “司空大人休要恼恨。”荀彧听出了曹操话中那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意味,一时也不易辩服,便轻轻说道,“陛下那里的心结,就交由彧前去化解罢。只要司空大人有心做一个中兴汉室的周公,彧就会尽心尽力让您的周公形象熠熠生辉、无人轻视!”   “罢了,罢了。不谈这些事儿了!”曹操摆了摆手,在榻床上坐了下来,把话题绕了开去,“眼下大敌当前,用人为急,本司空该学一学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餐三吐哺’的求贤之风了。本司空已让府中秘书郎拟写了一封辟书,前去征辟司马主簿的二弟司马懿进入本府担任文学掾之职!”   “司空大人您要征辟司马懿进府?”荀彧一听,不觉心神一震:那封征辟司马懿为宫中议郎的内廷聘书文稿,此刻亦正放在他袖中呐,只待今日回到尚书台后便立即发出——但是,没想到曹司空竟又比他抢先了一步……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0节 司马家的大秘密   “老爷,前面就是金刀谷那个鬼洞了!”衙役刘三伸手指向前方,侧过头来朝坐在马背上的温县县令张汪战战兢兢地说道。张汪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得前面那方谷壁底下,一个黑森森的洞口赫然在目:它掩映在苍翠树荫和野草丛中,仿佛一只硕大的怪兽蹲在那里张开了血盆大口,看起来十分的恐怖阴森。   张汪看罢,不禁勒住了胯下坐骑,当场盘桓了起来。这半年来,金刀谷附近的村民们三番五次地前来报告:这个神秘的大洞穴里似乎在闹鬼——有一天傍晚,从谷中砍完木柴准备回家的农夫何四,经过那洞口前时,居然听到里面传出了叮叮当当的金属交鸣声;还有不少夜行入谷的村民,藏在草丛里亲眼见到,曾有许多鬼影从那洞中踊跃而出,在夜幕下你来我往、群鬼乱舞。后来,附近村落里有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精壮小伙儿,听说这洞里闹鬼,便带上了刀斧弓箭齐约着前去闯洞探秘。结果,两天之后,除了一个被吓得疯疯癫癫的小伙子窜逃而出之外,其余的伙伴一个也没了踪影。村民们去查问那个被吓疯了的小伙儿,他也是整天里疯言疯语:“鬼呀!鬼呀!好多的鬼呀!……”不得已,村中长老和里长们只得将这个鬼洞的情形上报了县衙,恳请县衙明察。   县令张汪是服膺儒教的文士出身,哪里会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奇谈怪论?于是,他便提了本衙五十余名差役,执刀握枪,打算深入那金刀谷鬼洞之中探个究竟。   待到越来越靠近那鬼洞洞口之时,张汪不知怎的,心里却如同敲起了小鼓一般咚咚咚跳得厉害,夹着马腹的小腿也似乎抽筋般哆嗦了起来!毕竟,这鬼洞里说不定确实藏有什么怪异之物,既能把人吓疯,自然是凶险万分了。   想到这儿,张汪拿起了挂在腰间的酒囊,咕嘟咕嘟猛喝了几口,这才借着酒意壮起胆来,跳下马挑了三十五名比较精壮的衙役跟着自己,又吩咐剩下的十几名衙役守在鬼洞外面:“若是听见我们入洞之后在里边稍有异动,你们便及时进来接应!”   部署完毕,张汪让三十五名衙役一边当当当地猛敲着铜锣,一边举着火把,前呼后拥地护持着自己一路声势喧天地闯进洞去!   踏着洞穴内滑溜溜、湿漉漉、泡松松的土地,张汪感觉就像踩在了某种巨大怪兽的舌头上面。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一边在众衙役的掩护下鼓起勇气往里面越走越深。   正在此时,只听得前方洞顶乍然传来呱呱呱一阵怪叫,接着又是扑棱棱一片乱响——无数只黑影像瓦片一般飞砸而来!   衙役们慌了手脚,纷纷叱骂着、扑打着、驱赶着——张汪心头一阵剧震:那些黑影都是藏在洞顶的蝙蝠受到惊扰之后扑腾而出的。   虚惊一场过后,张汪继续和衙役们一道向洞底深处前进——这个洞穴很大很深,里面的路径也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的,让人越是深入越是难摸虚实。也不知过了多久,衙役们手中的火把差不多燃尽了一大半的时候,众人终于来到了一个三岔洞口前面。   “老爷,咱们该从哪个洞口进去呢?”刘三举着火把跑到前面探察了半晌,回头向张汪禀道,“是左边这个洞口还是右边那个洞口呐?”   张汪抬起头来,向左右两个洞口瞧了又瞧:里边都是黑森森的,寒气重重,怎么望也望不到底。他踌躇了片刻,定住了心神,坚定地说道:“先前传说这洞里闹鬼,今天咱们闯进来查寻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见到什么鬼魅之物——这样罢,咱们就从右边这个洞口里进去察看一下,没什么意外情形便撤了罢。”众衙役听了,齐齐应了一声,便簇拥着张汪进右边那个洞口。   正在这时,却听得旁边的一个石钟乳大柱后面传来阴恻恻一声怪嚎,尖厉刺耳,听起来十分可怖——张汪他们循声一看,竟是一个血骷髅头从那石钟乳柱后伸了出来,两个大大的眼窝里还亮着绿莹莹的火!   “啊呀!鬼呀!”刘三一声惊叫,丢了火把捧头便跑。众衙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拥着还没从极度惊惧中缓过神来的张汪,一哄而逃!   张汪被他们裹挟着往外仓皇奔出了十余丈远,心神渐定,站住了脚步,猛地抓过一把弦弓,朝着那后面的洞口深处嗖嗖嗖连射了三箭!他一边乱射,一边口里还念叨着:“管他是真鬼还是假鬼,本县也要射他一射!把这洞里的阴秽之气射掉一些!”   衙役们在他的举动鼓舞之下,也纷纷弯弓搭箭,不分东西南北,向着洞中深处乱射了一通。   一阵箭雨射过,那洞中深处猝然响起了一声痛呼,一掠即逝!这声音被张汪听得明白:那分明是一个活人中箭受伤后发出的痛嚎!   “老爷,您看这箭射也射够了,怒气发泄也发泄完了……咱们还是赶快出洞去罢!”刘三终于按捺不住又上来劝道。   “不要怕!他那里面只有一个恶鬼,咱们这里还有三十多个官差呢!”张汪咬着牙狠狠地说道,“咱们再杀进去查看一下吧!”   “老……老爷,咱们带来的箭差不多要射完了,”刘三的声音立刻颤抖得十分厉害,“还……还有这火把也快烧完了……咱们还是赶快退了吧!”   张汪转头看了看手下这群衙役,见他们一个个满脸都吓得煞青煞青,小腿肚子也哆嗦得像筛糠似的,都拥上来一迭声地劝着出洞离开。他知道衙役们几乎都被刚才那冒出来的骷髅头吓破了胆,自己是再也指挥不动他们继续深入的了——逼急了他们,这帮衙役很可能会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洞里面夺路而逃也说不定!   他万般无奈地长叹一声,挥了挥手,黯然道:“罢了!罢了!这洞中闹鬼之事必有蹊跷——本县此刻准备不足,便依了诸位所劝,出洞之后再作打算罢!”   仓皇奔回县衙,张汪刚一下马,便见门卫疾步迎了上来,禀道:“老爷,温县司马防大人前来访晤——他已在衙署后堂等着您了!”   张汪闻言,便朝身后那五十个惊魂未定的衙役们吩咐道:“今日前往金刀谷鬼洞,让大家受惊了——你们且下去在吴主簿那里各领一斗粟米回去好生休息,算是衙门里给大家今日这番作为的奖赏。待本县理清了头绪之后,再来处理此事。”   众衙役们听张汪这般言语,料想他是非要把这鬼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一个个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懒懒地四散去了。   司马防与他粟邑张家虽有世交之谊,也和张汪是平辈——但以司马防曾经在仕途上做到的朝廷二千石大员之尊,他亲自莅临粟邑张府的次数实际上还是极少的。所以,张汪得知他前来访晤,纵然是公务紧急,也都抛到一边先去应酬接待了再说。   “司马公居然屈尊莅临访晤,小弟舍第实在是蓬荜生辉啊!”张汪迈步一进后堂,便冲着坐在客席之上静静等待的司马防揖了一礼,“却不知司马公今日驾临,有何要旨明示?”   司马防连忙从那客席之上长身而起,拱手向张汪还了一礼,笑道:“张君——近来本座蜗居孝敬里,已是数月不出,对诸位乡邻故人实在思念得紧,故而前来访晤一番。只不过,你这脸上的气色似乎看起来不太好啊!”   “唉!司马公有所不知,张某刚刚率领众衙役,到那条与你们温县邻界的金刀谷中一个怪洞里捉鬼来着……”张汪边说边伸出袍袖揩了下额头上的汗珠,“此中的情形,实是凶险异常啊!”   司马防听了,用手抚着胸前长髯,好奇地问道:“哦?金刀谷中的怪洞闹鬼?这是何故啊?——张君,你可曾抓到了什么鬼怪之物?”   “司马公,你我均是儒门中人,岂会相信这世间真有什么鬼魅妖物。当今天下虽乱,文教尚存,张某自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妖言的!”张汪见问,便将带着衙役们闯进那怪洞中的一切遭遇和情形向司马防细细说了一番,末了又道,“其实,当时张某令属下飞箭齐发之际,曾经听到那洞中深处确有一声痛嚎传来的,张某断定那个骷髅头恶鬼必是有人假扮。而那一声痛嚎肯定是那装神弄鬼之人被咱们的利箭射中后失声喊出的……当时,张某便要率领众衙役直杀进去探个究竟——只可惜这些属下胆怯畏缩,不敢再战,张某也只得郁郁而归……”   “这么说,那怪洞里没有真鬼,只有假鬼?”司马防仍是不动声色,呵呵笑道,“张君真的是瞧分明了?”   “洞中之鬼,必是有人假扮。这一点,张某是确信无疑的。”张汪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现出一脸的困惑来,“只是……张某却实在想不出在那荒山野谷的洞穴之中,有人扮鬼究竟做甚?这里边说不定藏着莫大的蹊跷……”   “既是如此,张君对这件怪事准备如何应对?”司马防仿佛对这怪洞闹鬼之事亦有着莫大的兴趣,绕着这个问题盘问不休。   “这个……以本县一干衙役之力,怕是难以将这洞中闹鬼的真相探查到底了。”张汪深思一番,咬了咬牙才重重地答道,“本县只得将这件诡秘之事禀报给太守大人曹仁,请他调兵遣将前来查个究竟!”   “如今袁大将军正与曹司空在官渡对峙,只怕曹太守必以坐镇河内要塞为重,没这么多的闲暇来此调查金刀谷怪洞闹鬼之事罢。”司马防面含微笑,款款而道。   “这……这……”张汪微一迟疑,还是满面意气难消地说道,“若是郡上不愿来查,张某便在全县张榜告示,公开选募能人异士前往那怪洞中一探究竟——不管那里边藏着什么鬼魅之物、诡秘之事,张某定要弄它个水落石出!”   司马防听罢,脸上笑意愈来愈浓,俯身近前而道:“张君既有这等的决心维护名教、驱邪除怪,本座甚是敬佩。这样罢,本座倒有一计可以献给张君,只是——”说到这句,便举头四顾,却不再讲下去。张汪会意,将眼色一丢,后堂里的侍婢随从们见状,全部退了出去。   待得这堂上再无他人之时,司马防才面容一敛,炯然正视着张汪,缓缓说道:“张君听了本座下边的言语切莫多心——实不相瞒,本座今番前来晤访,是专为那金刀谷怪洞一事而来的!”   “什……什么?”张汪绝非愚钝之人,细思之下面色骤变,“那金刀谷中的怪洞一事,竟与司马公您有干系?这个,这个,张某倒是意外得很……”   “不错。那金刀谷的北边与粟邑县相邻,翻过伏犀山的南边便和我温县孝敬里挨界。张君有所不知,那个怪洞其实在我司马府靠伏犀山的庄园地里亦有一个入口。”司马防心知此事终不能瞒过张汪,只得和盘托出,“早在多年之前,我司马家就把这大洞改建成了一个藏物储粮的洞仓……”   “原来那个怪洞是你们司马家用来藏物储粮的洞仓?”张汪一听,嗨呀一声,用掌一拍右膝,摇头叹道,“唉……那你司马公怎么事先不早些言明啊?弄得这四方村屯里的百姓怕神怕鬼、人人自危的。”   司马防只是拿眼睨视着他,抚着须髯笑而不语。   张汪一见,心头暗暗一动:这司马家既在这洞仓里制造出这么多的鬼魅事迹来,必是故布疑阵,吓退那洞仓周边的居民,让他们不敢前去探扰——自然,这洞仓中隐藏着的那些秘密便无从泄露了!不过,温县司马氏竟对一个如此隐蔽偏僻的洞仓这等苦心经营、百般设防,那里边的秘密想来必是非同寻常!只是,这司马防先行坦承那洞仓是用以藏物储粮的,却让他不好意思再盘问下去了。   这边,司马防脸上看似神色如常,胸中却是思潮起伏:金刀谷中的秘密洞仓,本是司马家开基建业的最大秘密。如今竟被这个多事的张汪无意中盯上了,实在是不可不慎思谨防!若是此事单系他张汪一人知晓,按照司马防先前的想法,大概只用一个刺客就可以了结此事了。然而,眼下这事儿已被张汪在县衙上下闹得尽人皆知,杀他一个人来灭口已于事无补了。这时候,司马防反倒生出了另外一个主意:顺势而为,啖之以利,笼络住张汪,把他纳为己用,由他来为司马家捂住金刀谷洞仓这个天大的秘密。   两个世交旧谊的好友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对面相坐了好一会儿,还是司马防先开口说道:“这样罢——张君,为本座这个秘密洞仓之事,实在是大大地劳扰了你和属下差役。本座愿付三百石粮食、一百匹绢布、六十筐铜铢以致歉意,如何?当然,这些礼物就交由张君一人经手自行处置。本座相信,张君必能将此事办理得十分妥帖的。”   张汪听了,更加觉得那个洞仓来历不凡,脸上并不露异色,爽朗一笑道:“司马公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啊?我粟邑张家与您司马家世代交好,还用得着您这么客气吗?那些东西,张某一文也不要!您不必这么多礼,只是,您那洞仓闹鬼之事,外面的人听了觉着蹊跷——张某自今而后当然是不会前去打扰的了!可是,若有其他人动了别样的心思,那就有些难说了!须得多加小心才行……”   司马防听得张汪话里有话,脸上笑容微微泛动,款款言道:“难为张君为我司马家顾念得如此周全……听得张君此言,想必你心中已有什么滴水不漏的妙计了?”   “说有什么‘妙计’,张某是绝当不起的。”张汪把头摇了又摇,面有难色,“当然,张某一定会将司马公此事挂在心头细细思量,为您最后找出个万全之策来。只不过,张某近日亦有一桩颇为烦忧之事,恨不能把一颗心劈成两半来左思右想啊……您还得容张某再缓几日……”   “是何难事竟让张君如此烦忧?”司马防何等聪明,一听之下立刻便单刀直入问道,“张君既有心为本座金刀谷洞仓之事分忧,本座自会尽力竭诚为张君烦忧之事解难!”   “唉……这个事说来让张某煞是脸红啊!我那个闺女,司马公是认得的,名叫‘春华’,如今已到了婚配之年,偏偏却找不到一个可意的人家……”张汪仿佛触动了自己心底最深处那根神经,一谈到这事儿便哽咽了起来,“张某身为人父,爱女心切,实是不能不为春华的终身大事忧深思远啊。”   “原来是这事儿啊!”司马防听罢,沉吟良久,才缓缓答道,“张君这桩烦忧之事啊,先前朗儿也曾给本座谈起过。只是眼下许都时局混乱,待到一两年后天下初安,他一定会在朝廷中为春华侄女觅得一户有名有望的好人家的,那里的贵胄公子倒是不少,春华侄女又才德兼备,必会配得一个如意郎君的。张君,你实在不必太过烦忧。”   “司马公与伯达贤侄能如此体念张某的这番苦处,张某甚是感激不尽!”张汪用袍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喟然又道,“其实,在许都那里去高攀什么名门望族的,张某倒没这个奢望。张某对闺女的这桩事儿一直是这么看的:一是男方的情形,必是我张家熟悉的,若有世交旧谊是最好;二是男方的门风,能够以诗书传家、以才学立业。这两条要求若能达到,张某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这一下,连傻子也听得出张汪的意向所指了!司马防面上表情如秋风拂池,皱起了层层涟漪。沉吟了许久许久,他才缓声问道:“本来,本座亦并非拘于家世门第之见的庸儒,对于春华侄女的贤淑馨德,本座也是甚为喜爱的。只是,张君你看,我家朗儿年岁太大,只怕配不上你家春华;我家孚儿又立志三十而立之前不谈婚嫁之事。”   “仲达呢?”张汪脱口而问,“仲达与我家春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张某素来对他是十分喜爱的……”   “仲达?你问的是我家仲达么?”司马防张大了口,满面的愕然之色,“张君莫非还不知道?半月之前,我家仲达突患风痹之症,已是卧床不起。依医师所言,他双腿筋脉僵滞、起居不便,非但连官仕之事再也做不下去,而且日后自存自理都是很难啊——”   “怎么会这样?”张汪只觉双耳里顿时嗡一声响,震得他一阵发晕,“不会吧……不会吧……怎么会是这样?这事儿我得赶快跟春华说说去……”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1节 突然“瘫痪”又新婚   片片白云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上悠悠飘过,牵引着司马懿的视线渐行渐远,仿佛一直飘行到天的尽头……   司马懿半躺在卧室里靠窗的那方榻床上,抬眼遥望着窗外的天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   这短短的四个多月里,时势犹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一瞬间已是斗转星移,许多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了:正当司马懿挟“肃贪除奸”之美誉,踌躇满志地准备跨入许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之际,曹操擅杀国舅董承、缢死董贵妃的消息猝然传来,一下让他有些犹豫了!从权谋之术的角度来看,无论许都城中真实的情形怎么样,曹操在这个时候突然以一己之名而公然擅杀董国舅、董贵妃,都是极不明智的贸然之举!这会让他背上与董卓一样“专权跋扈、欺君肆威”的恶名的!那么,他既是负有这等恶名,今后在与袁绍、刘表、马腾、刘璋、刘备等人的交锋之中,又岂能继续在“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名义上占得优势?你曹操的“不臣之迹”已赫然昭著,又能凭恃什么去讨伐别的也有“不臣之迹”的诸侯呢?你和袁绍、刘表、袁术等“悖逆之臣”又有多大的区别?如此一来,曹操在政治名誉高度方面的优势已大为削弱!正所谓“有道则竞于德,无道则竞于势”——那么,素以“忠君爱主、匡扶汉室”而自诩的曹操,几乎便把自己的政治美誉度降低到与袁绍、袁术之流的水平上去了!然而,单就一个“势”字而言,曹操又如何抵挡得住兵强势众的冀州袁绍?唉!曹操也算英明睿智,居然在此大敌当前之际出了这样一记错招,把自己置于四面孤立之境,实在是可嗟可叹!   在那般思考之后,司马懿暗暗抑住了入仕之念,在与父亲司马防、大哥司马朗多方商议之后决定:鉴于当前许都时局尚不明朗,曹操又犯如此草率之失,且荀彧、杨彪等汉室骨干之臣,是否会如先前一般鼎力支持曹操,而今也难说得很,河内司马氏便只有潜伏下来,隐入幕后静观其变,然后伺机应变、审慎而动。   于是,在曹操的司空府辟书送达司马府的前几日,司马懿在一次外出上街巡视市井百业的途中,突然从马背上重重跌下,那一跌摔得他双腿筋断骨折,从此足不能动、身不能行,再也做不成什么官差公务了。太守曹仁见他伤情实在严重,便只得准许他返回温县孝敬里家中好生养护治疗。   然而,古语有云:祸不单行。曹操派来的征辟使者赶到孝敬里前去探访之时,却又被司马懿之父司马防一把鼻涕一把泪告知:据医师诊断,司马懿跌下马来的那重重一摔,非但摔成了他严重的腿折骨断,而且还伤及了他背脊筋脉,导致他的风痹之症发作,怕是数年之内再也无法出仕做官了。   目睹此情此景,司空府征辟使者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那一纸辟书和满车聘礼,一无所获地黯然返回。这司马懿正值年轻有为之际而遭此厄难,犹如雄鹰欲翔而双翅尽折,一时也成了河内郡内人人叹惋的不幸之事。   就在这一片阴云笼罩在司马家上空的同时,大概是为了给司马懿冲凶去厄,一桩出人意料之外的大喜事又在孝敬里司马府锣鼓登场了:身负风痹之疾的司马懿,竟与同郡粟邑县令张汪的闺女张春华,举行大婚之礼,他是被贴身侍从牛金、司马寅搀扶着,与张春华拜了天地父母,送进洞房的。   据参加这场婚礼的亲朋友人回忆:在这场婚礼上,司马懿满面泪痕、悲不自禁,仿佛是在为自己凄凉的下半生而恸哭不已。他曾经是那么的才华横溢、光芒四射,也曾经是那么被世人期许为“公卿之器、社稷之才”,但如今却是只能郁郁乎蜗居故里、困守寒庐,仅与妻子奴仆相对颓然,在默默无闻之中了却余生了。不过,亲朋好友们还是为司马懿感到了一丝欣慰:看得出来,粟邑张家似乎丝毫没有嫌弃这个女婿身残体废,非但张汪在整个婚礼过程中始终面有喜色,而且那张春华出阁之后对司马懿亦是倾心相待、体贴入微。他们都说:以司马懿目前的状况和条件,能够娶到张春华这样一个对他不嫌不弃、温柔体贴的妻子,已实在是大有福气了——除了张汪这个傻帽儿之外,谁还会把自家的黄花闺女嫁给司马懿这样一个半残半废之人呢?   “夫君,你的银耳汤熬好了!”莺啼一般柔婉动听的声音飘然而来,将司马懿投在窗外的目光拉回到了室内:张春华一身素净衣衫,婷婷袅袅,携来一派暗香漫室漾动,右手端着一张红漆托盘,已然来到了他的榻前停下。   “谢谢春华妹子……”司马懿倚在榻背之上,轻轻说道。   张春华莞尔一笑,将手中托盘放在桌几之上,拿起了盘中那只银碗,用玉匙轻轻舀起了一匙热气腾腾的银耳汤,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几吹,然后笑眯眯地向他口中送来:“来!夫君……你尝一尝罢……”   司马懿无言地摇了摇头。   “夫君是怕这银耳汤烫嘴么?”张春华有些奇怪,瞧了瞧那匙中水晶般莹亮的银耳汤,“妾身再将它吹一吹罢……不过,太凉了你吃下去会伤胃的。”   司马懿还是摇了摇头。   “那,夫君一定是嫌妾身熬制这银耳汤的手艺不精了……”张春华将那玉匙慢慢放回了银碗,语气里透出一丝失望来,脸上倏地又绽开了笑容,“没关系,妾身等会儿下去向牛大嫂好好学一学,再为你细细地熬一碗来。”   司马懿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波动了:“春华妹子,你何必为懿而自苦如此?懿落得今日这般情形,只怕有些负了妹子你的倾情相待啊!”   “夫君快别说这些话了!”张春华杏眼一睁,若嗔若喜地盯了司马懿一眼,用手拧着衣角的丝绦在指缝间绕了几绕,轻声言道,“夫君,你不知道,能够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这就已经是春华今生最大最大的福分了!春华能够每天这样服侍夫君、陪伴着夫君,心里便是像喝了这银耳汤一样甜滋滋的了……”   “春华……”司马懿瞧着张春华那一脸的真挚,眼角不禁泪水缓缓流下,“懿如今已是这副半残半废的模样,出不得仕、做不得官、成不得名,下半辈子都将躺在这病床之上再也站不起来……真是苦了你了!每天瞧着你为懿忙前忙后操持杂务,懿空负男儿立家之名,实在是无地自容啊……”   张春华双眸一抬,泪眼蒙眬地看着司马懿,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来:“夫君,妾身哪里觉得苦了?妾身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高兴啊!妾身怎么会对你如今这般的情形抱什么怨言呢?”说到这,她又展颜笑了:“说起来,还得感谢夫君这场风痹之症呢!若不是……”她将后面的“有了它”三个字咽了回去,继续甜甜笑道:“妾身今日怎能和夫君在一起呢?这样的日子可是妾身先前只有在梦中才会拥有的啊……”   司马懿听着张春华的话,心头不禁五味杂陈:当初他刚佯装患了风痹之症后不久,张汪便猝然派人向他家提亲,想要纳他为婿——司马懿正欲拒绝,不料他的父亲司马防却一口应承了下来。司马懿大惊,急忙向父亲提出异议。父亲却向他分析道:其一,粟邑张家门风朴厚,张春华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又与司马家有世交之谊,故而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是绝对合适的;其二,如今司马懿装病在家,正好借着这一场婚事向外宣示韬晦之意,表明自己已屈从天命、隐居故里、结婚息影、暂不出山,以安然静观时局之变。在父亲这一番劝说之下,司马懿纵是百般不甘,也只得假戏真做,与张春华成了亲。然而,无论如何,这样的婚事对司马懿而言,都摆不脱一丝淡淡的阴影:他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所爱的并不是粟邑张春华,而是邺城的方莹!纵然如今兵荒马乱、烽火连天,方莹亦是杳无音信,说不定已丧生于战祸之中,但司马懿在自己心灵最深处,还是给她留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位置并暗怀一份莫名的期待——所以,他自结婚以来便一直感到自己的内心好像缺了一块,始终无法与张春华向他全心投入的那份感情产生共鸣。而张春华愈是对他温顺体贴、关爱备至,司马懿心底对她的歉意便愈是浓厚了一分。   当然,司马懿此刻还并不清楚——就在他和张春华结婚的当日,他的父亲司马防便和他的岳父张汪,达成了一个以两家姻亲关系作为保障的绝密协议:由粟邑县衙贴出告示,宣布那金刀谷因鬼魅邪物出没而永久性地定为本县禁地,严禁任何人涉足其中,一旦违反则重惩不贷;在金刀谷谷口处专设数处岗哨,由司马府派来的家丁担任守卒,专门负责看守此谷;张汪也承诺将随时动用粟邑县令之权,为司马家永久守护这金刀谷洞仓之中的绝大秘密。   正在这时,窗外忽然飘来了一阵悦耳动听的歌吟之声。司马懿侧头向歌声来处瞥了一眼:又是后花园里的青芙、青苹姐妹俩在练嗓子了!也不知是何缘故,父亲近年来四处寻觅网罗娇童美女,揽入府中每日里笙歌舞乐——这倒是与他先前自律严谨、目不旁窥的清俭之风有些不大相同了!大概是父亲见到近年来时局纷扰、虎犬难辨,便不免有些身心倦怠,暗暗存了一份及时行乐的心思罢!   想到这里,司马懿宁定了心神,向坐在榻旁的张春华开口说道:“这样罢……你也不必下去再熬什么银耳汤了,去书房里把那卷《易经》拿来。趁着这清闲无事的大好时光,懿且将先前管先生所授的易学要诀好好研习一番……”   “仲达!”随着一声深情的呼唤,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室外一闪而入,倏地映入了司马懿的眼帘。   “胡兄?”司马懿神情恍惚,不禁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他根本没有料到自己在灵龙谷的同窗好友胡昭此刻竟会出现在这里!   “仲达,你……”在司马懿泪光蒙眬的视野中,胡昭已大步跨到了他的榻床之前,低下身来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眼眶里依稀有泪光闪动。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司马懿咬了咬双唇,有些吃力地抑制住自己心情的震颤,噙着热泪缓声而道,“咱俩好不容易能在今日相会,何必做此儿女多情之态?”   “不错,不错。咱俩确实应该好好高兴一场啊!”胡昭用袖角将脸颊上的泪痕一拭而去,笑颜一展,“这一两年不见,你的气色其实还蛮不错嘛!”   司马懿听了,呵呵一笑,伸出右掌拍了拍自己的双膝,淡淡说道:“是啊!懿的气色虽是不错,但这双腿却动弹不得了……”   “这个……胡某在许都已经听荀令君说过了——仲达,你可以邀请一些精于针灸之术的医师来瞧一瞧这风痹之症嘛……”胡昭的目光在他双膝上一停,声音顿时低了下来:“想当年仲达在灵龙谷紫渊学苑众同窗中身手是最矫健的,没料到平地上一个马失前蹄竟把你摔成这样……唉!真是天降不幸,苦了仲达你了。”   “你怎么会到许都去见荀令君呢?”司马懿听他突然提起荀彧,不禁微微一愕,“你……你还听到他提起了懿?”   “是啊!一个月前,司空府发来了一道辟书,征召胡某进府担任秘书郎一职。”胡昭见问,便款款道来,“仲达你是知道胡某的,胡某素来仰慕管宁老师的清静隐世之风,怎会贪图官场虚荣?所以,胡某便赶到许都,面见曹司空大人,自陈一介野生,实无军国之用,恳求归去。曹司空也有些奇怪,竟让胡某去见荀令君,称荀令君肯放胡某离去便可自行离去。   “没奈何,胡某只得去谒见了荀令君。荀令君与胡某交谈半日,才答曰:‘君乃清旷飘逸之才,犹如闲云仙鹤,可处江湖之远而教化士民,不宜居庙堂之高而自蚀性灵。’曹司空这才批了一个条陈:‘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勉卒雅尚,义不相屈。’终于放了胡某归山。”   “看来曹司空、荀令君都极有知人之智啊。他俩识得你志趣之所向,深知若是勉强扣下了你,那也是‘留得住你的身,留不住你的心’。”司马懿点头而道,“倒不如放你逍遥于江湖之上、怡然于学苑之际、传道于乡里之间,为在草野民间大兴儒教而树人培基!”   “是啊!是啊!荀令君他们确是极有鉴人之明。听闻胡某与仲达你是同窗好友,又俱是管宁先生的弟子,荀令君便询问了许多关于你在紫渊学苑求学期间的表现,对你始终是赞不绝口,称道你是‘博学洽闻、明今鉴古、守经达变’的一代奇才呐!”胡昭一谈到荀彧,神情便掩饰不住地变得异常兴奋起来,满脸的敬仰之意,“他在送别胡某离开许都时,还多次叮嘱若是见到你后,一定要代他转告对你深深的问候!”   “唉……懿有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荀令君这位旷世儒宗的青睐?”司马懿心头一热,油然生出了几分感动,“‘博学洽闻、明今鉴古、守经达变’——懿哪里当得起这些溢美之词?荀令君真是谬赞懿了!”   “仲达,胡某看得出来,荀令君对你的确很是关切!”胡昭正色而道,“对了!临别之前,他还要胡某带八个字赠给你呢。”   “哦?是哪八个字?”司马懿一听,顿觉十分好奇。   “沉机远虑、委时顺变!”胡昭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   “沉机远虑、委时顺变?”司马懿听着,蓦地心头一凛,正轻轻抚在右膝之上的右手五指亦随之暗暗一紧,一下深深掐进了大腿肌肉之中。同时,他的脑际已然展开了极其紧张的思索,以致忘记了腿上的掐痛!——想不到他这般巧妙伪装,这般苦心掩饰,终究没能逃过那位远在许都却能洞察万里的荀令君的一双慧眼!竟不知他荀令君是从何处着眼,一下就觑破了自己这番“沉机远虑、委时顺变”的种种表现?唉!自己韬晦之术的修为还是不够炉火纯青啊!荀令君既能看得如此透亮,那么曹司空想必亦会有所察觉——只不过,他此刻正忙于迎击袁绍的南侵大军而无暇分心来查探自己罢了!看来自己日后须得更加小心掩饰才行啊……   “仲达!仲达!”胡昭见司马懿突然脸色大变、神情有异,不由得有些慌了,“你……你……”   “没事!没事!懿的心绞痛症刚才犯了……现在好了,缓过这口气来了……”司马懿急忙用左手捂住胸口,半伏在榻床之上,装作静养了好一阵儿才恢复过来一样,“荀令君这八个字送得好啊——瞧懿这身体,也确实只能是‘委时顺变’了……”   “仲达怎能说这样丧气的话?”胡昭有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风痹之症又不是什么绝症——胡某回家之后一定找出管宁老师当年所授的医书来查一查,一定会有治好你这风痹之症的良方妙药的。”   司马懿十分感激地看了胡昭一眼,心念一转,将话题引开,问道:“胡君——你出师入世以来可曾与哪些同学有过联系?”   “胡某离了灵龙谷之后,便一直返回本郡闭门攻读典籍,没有和什么同学联系。今年年初,周宣同学负笈游学经过颍川郡时,他倒是主动寻到胡某家中相聚了一番。”胡昭忆了片刻,沉吟着答道,“周君如今在易学数术上的造诣实在是非同凡响了……”   “哦?你见到周宣了?”司马懿脸上笑意微露,“懿近来在易学数术之上也用了不少工夫,深觉这门学问‘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只恨不能遇到周君指点一二。依胡君之见,周君有何卜算可以显得他如今在易学数术上精进不凡?”   胡昭闻言,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那日周君来到颍川与胡某相见之时,胡某谈起当今时局纷纭混乱,委实有无所适从之感,便请周君卜上一卦以示指导。周君撒开铜铢,最后排出来的是一个‘小畜’之卦,卦中初九之爻动。”   “哦?周君排出来的是‘小畜’卦?变动之爻是初九?”司马懿微一思忖,便插言而道,“‘小畜’卦的卦辞是‘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初九之爻的爻辞是‘复自道,何其咎?吉。’……周君是如何向你解释这卦辞爻辞的?”   胡昭见司马懿竟能随口便背诵出这“小畜”卦的卦辞与爻辞,足以见得他对那厚厚一本《易经》已是倒背如流,实是用功非浅。他惊敬之余便应声答道:“周君是这样解释的:从这卦象和爻位来看,眼下的时局固然纷纭混乱,犹如天际阴云密布而久不下雨泽及黎庶,但是只要咱们固守儒道、克己复礼,必是外邪不伤、内患不生的。而且,他断定这一场乱局是自西而始,却会于北而终。这些话他都讲得有些模模糊糊的,反正,天道玄奥难测,胡某亦只有谨修己德而自应吉凶了……”   司马懿听了,思忖片刻,呵呵笑了:“周君对卦象、卦辞、爻位、爻辞的解析甚是精到,只不过依懿之见,还有些不够翔实——‘密云不雨’,依其象而言之:霖雨之降,皆由地气上升而与天气相交感,然后激荡推摩而成;而密云之形,则由阳气衰于上、阴气结于下,互不相交,郁结而成。此为其之卦象。再依其理而言之:阴气为臣道,阳气为君道,正与当今时局之中乱臣蔽于下、天子衰于上、诸侯割据四方的情形完全符合。而‘自我西郊’,则说明了造成这‘密云不雨’的乱局乃是当年董卓从西疆凉州拥兵东来而猝然引发的……这也正是周宣所言乱局‘自西而始’的含义——大概,他这‘于北而终’就是指的眼下河北一带曹、袁两家的这场大战罢……不过,这一场乱局是不是真能‘于北而终’,如今恐怕还言之过早。”   胡昭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想不到司马君能以易象而测天道、断人事,解析之际可虚可实、可近可远,胡某真是佩服之至。那么,请问司马君,面对如此乱局,你我身为儒林中人,又应当据守何德何术以应时局之变呢?”   “唔……《易经》有云:‘风行水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以懿的粗浅揣测,这‘小畜’卦就是教导我等应当‘以柔蓄刚’。而蓄刚之本在于文德:远人不服、诸侯不逊,则自修文德而安之。”司马懿款款而道,“你我处江湖之远,凝静修身、以柔蓄刚,自能在‘密云不雨’之中拨云见日,迎来升平治世的。”   “司马君所言极是精辟,似乎正与荀令君赠你的‘沉机远虑、委时顺变’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你这‘以柔蓄刚、拨云见日’,却好像比荀令君的‘沉机远虑、委时顺变’还要积极主动一些。”胡昭钦佩地点了点头,“司马君身处这般困境而能心存如此志念,胡某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似火花般闪亮了一下,倏地盯在了胡昭的脸庞之上:“呵呵呵……想不到绕了这几圈,胡君原来是用这些话来探测懿的襟怀与抱负啊。唉,就算懿如今有心奋励有为,也只有待这风痹之疾好了才行啊。”   胡昭满面笑意,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司马懿那僵硬如木的双膝,淡淡地说:“仲达,这区区一点儿风痹之症,还能缚住你的鲲鹏之翼吗?一切都会拨云见日、雨过天晴的!”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2节 后花园里的秘密   建安五年十月,曹操在官渡与袁绍对峙之际,突发奇兵劫烧了袁军后方最重要的乌巢粮仓,截断了十余万袁军的生命供养线,顿时一举扭转了整个战局:袁军在一夕之间散溃无余,袁绍只得抛弃了所有营垒、辎重、图簿、军械,独与八百残骑仓皇北逃而去!   自此,曹操以官渡之战的赫赫全胜真正树起了他中原霸主的无上威势与地位!关中的马腾、荆州的刘表、江东的孙氏、益州的刘璋等割据一方的诸侯们,都不禁对此怵然惊惧,同时也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而忧心忡忡——如今曹操兵锋所指,无人能敌,倘若他瞄准的下一个对象是自己,岂非危如待宰之羔羊?   就在这一年的年底,身为司空府主簿的司马朗突然回到了温县孝敬里休假省亲。   司马府的后花园背倚金刀谷南面的伏犀山壁,占地极广,有丘有壑,有湖有池,有圃有苑,有亭有榭,一脉清流恍若玉蛟盘绕其间,条条曲廊四通八达,显得豁朗开阔而又不失清幽深邃。   此刻,盈盈绿茵之上,司马寅与牛金一前一后抬着一座竹榻跟在司马朗身后缓缓而行。竹榻之上,正半卧着一身轻裘的司马懿。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此番司马朗回乡省亲,心情甚是不错,那一副昂首阔步的派头,仿佛他拾得了什么珍稀的宝贝一般。这自然是有缘故的:鉴于司马朗在许都司空府里将所有内务做得有条不紊、细致扎实,曹司空从官渡前线回来之后,立刻奏明朝廷,为他加赏增俸四百石,连升了两级官秩。而且,曹司空念他这半年多来勤于公务而未得休憩,特别恩准他回家休假省亲,赏赐了他一大车的美酒玉帛,并向他的父亲司马防亲书一封致以殷切问候之意。面对曹司空这般宠遇,如何不令司马朗举动之间难掩欣悦之情?!   “二弟,真没想到——据地数千里、拥兵三十万的一代霸主袁绍居然就这样败了。乌巢粮仓的那一把大火,竟会烧得他全军崩溃!”司马朗深深一叹,“曹司空在那样艰苦卓绝的险境之中竟能扭转乾坤——实是天纵之雄啊!”   “是啊!粮草为行军征战之本——曹司空将袁绍的这个‘本’一刀连根斩断,那三十万养尊处优、倚多为胜的袁军,骤然面对无粮可食的窘境,自是‘失节事小,饿死事大’,怎不会纷纷斗志全无、溃散逃窜?”司马懿倚在竹榻上,沉沉而道,“归根到底,袁绍麾下的三十万兵卒终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有粮则聚,无粮则散——这也暴露了袁绍治军‘无道、无法、无纪、无能’的重大缺陷!相比之下,曹司空以四万之军硬抗河北不断集结而来的三十余万敌军,且又乏械缺粮,竟能万众一心苦苦撑持达半年之久,直到最后一刻方才扭转乾坤。大哥赞他为‘天纵之雄’实不为过!”   “唔……其实,曹司空能在缺粮乏械的困境之中苦苦撑持半年之久,直到最后一刻方才扭转乾坤——终归还是多亏了荀令君在后方的供输无滞与运筹帷幄啊!”司马朗继续说道,“大约在官渡对峙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曹司空已然险些熬不下去了,便欲退兵以守许都。荀令君得知之后,急忙发书劝谏道:‘今我军粮草虽缺,但困窘之状尚不如楚汉争霸于荥阳、成皋间也!其时,高祖刘邦与西楚项羽俱不肯先退,只因先退者则势屈也,势屈则人心散矣,人心散则退必溃矣!而今司空大人以十分居一之众,划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四月有余矣。彼已情懈势竭,必将有变,此乃用奇制胜之最后关头,实不可失也!’这样曹司空才驻兵未退,终于等来了这扭转乾坤的最后一刻……”   “好计谋!好方略!好决断!荀令君真可谓千古一圣、旷世伟杰也!他之英明果锐,世人或许尚有望其项背者;他之深沉弘毅,世人则无出其右也!”司马懿听到这里,不禁伸出右掌在竹榻扶手之上重重一拍,话语之间溢出无限的钦佩与叹服来,“得荀令君者,必能得天下!曹司空能得荀令君之佐,这才是他真正的‘天纵之幸’!——唯有获得这‘天纵之幸’,曹司空才能成为‘天纵之雄’!”   “二弟一向自负奇才、傲视当世、目无余子,如今竟也懂得这‘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之理了?”司马朗转过头来深深瞧了司马懿一眼,笑道,“眼下曹司空挟官渡全胜之威,势倾中原,力压群雄,天下名士已是趋之若鹜——二弟可有意出山入仕乎?那个陈群现在在司空府里顺风顺水一路高升,已经做到东曹属的职位了,曹司空接下来便要外放他去当颍川太守了!二弟你才识出众,如今乘势出山,只怕在仕途上的成就必然远超他陈群……”   听了大哥这番话,司马懿却只是含笑听着,将身子朝后一仰,靠在竹榻上,悠然而道:“大哥的这番提醒,小弟已然领会。只不过,依目前这般形势来看,小弟暂时还不宜入仕。其一,曹司空刚破袁绍大军,小弟便觍颜而出,如此趋炎附势之举,只怕会引来曹司空与荀令君的不屑;其二,曹司空、荀令君而今虽已击溃袁绍,但仅凭官渡一战之胜岂可保终持久?毕竟袁绍在河北经营日久,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彻底占领河北四州全境,曹司空、荀令君还有几番硬仗须打。所以,小弟此刻只能继续养病不出、静观全局、委时顺变!”   “这个……二弟啊!你所言虽是不错,但曹司空已向为兄多次提及对你的赏识,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必定会对你隐居不仕的举动有所窥探的。你既已决定暂不出仕,便须得多加掩饰,免得被他探出了破绽……”司马朗犹豫了一会儿,欲待劝说,见二弟心意已定,也只得随他去了,“不过,你愿意留在孝敬里也好!父亲大人近年来身子骨有些不大好使了,你正好可以借着在家里养病隐居之机多为他分担一些我司马家的要务。”   “大哥指教得是,小弟谨记了。”听得司马朗此语,司马懿脸色一肃,连忙恭然答道。   他俩正说之际,忽然听得前面远远传来了一片悦耳动听的笙歌瑟舞之声,在绿坪上空飘扬萦绕。司马懿脸色微微一变,原来他俩竟已走近了司马府后花园里的禁地——逍遥阁了。这座逍遥阁极为神秘,而且戒备森严,非经父亲司马防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就连司马懿在家居住这一两年间,一次也没探足进去过。   不知怎的,司马朗遥遥望见那掩映在幽幽绿荫之际的逍遥阁的飞檐壁角时,却似心旌摇荡,神情大异——眼眶里竟然溢出了一层泪花!   “大哥,你……”司马懿暗暗惊讶,不禁失声呼道。   司马朗却是久久不应,隔了半晌才凝定心神,缓声问道:“二弟,你近来与春华弟妹还好罢?”   “这……”司马懿喉头一哽,静了一会儿,哀叹道,“这是父亲大人为小弟精心择配的金玉良缘……大哥,小弟自然是无话可说的了。”他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加上了一句:“其实,春华妹待小弟亦是无可挑剔的了……”   “二弟,为兄也知道,以春华弟妹的资质和粟邑张家的门户与你相配,确有几分差强人意。”司马朗悠悠地说道,“为了咱们司马家的宏图大业,也真是有些苦了你了。”言到此处,他的声音忽地颤了一下,目光凝注在那绿荫掩映的逍遥阁上,“其实,为了咱们司马家这百年望族的昌隆荣盛,身为你们的大哥,我又何尝不是牺牲了许多许多……”   “大哥……”司马懿望着司马朗脸上深深的悲痛,却无从劝起。   终于,司马朗伸手拭去眼角泪痕,面容一正,向逍遥阁遥遥一指道:“二弟,现在这个秘密可以告诉你了:那个逍遥阁正是我司马府用来训练乐女与歌婢的禁地……”   “训练乐女与歌婢?”司马懿不禁微微一怔。   司马朗已是在向前迈步而去,只丢下了一句话:“你且随为兄进去看一看罢!”   轻轻推开逍遥阁的院门,却见一条深得看不到尽头的凌空游廊迎面而至,那廊下是碧绿如玉的湖池,满塘的青青荷叶,廊侧是弯弯曲曲的白石栏杆,每一处回檐顶上都悬着莲花状的铜枝灯——牛金和司马寅抬着司马懿卧坐的竹榻跟着司马朗进了这里,只觉眼前豁然一亮,处处都有一种身处瑶池仙境、超然出尘飞升的惊艳之感!   顺着长廊徐步前行,也不知走了几个回环,却见廊尾深处是一座绯红色的蝉翼纱屏风,恍若一抹淡淡的烟霞,里面还有婀娜多姿的翩翩秀影映了出来,只看得让人眼迷神怅!而到了此刻,那一派清婉动人的歌吟之音,亦是愈加清晰,就仿佛近在耳畔一般!   司马朗走在前面倒是显得熟门熟路的——他径自行到那绯红屏风前边停下脚步,轻咳了一下,向里面扬声而道:“王姑娘……司马朗携二弟司马懿特来拜谒!”   王姑娘?什么王姑娘?司马懿心头一震:想不到自家府中后花园的逍遥阁里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直隐藏着这么一个神秘女子!自己居然连她的一切来历、底细都毫不知晓!   阁中的笙歌之声戛然而止。那绯红屏风左边袅袅然转出来一位少女,淡施粉黛轻步迎出,赫然正是那婢女青芙!她走到司马朗等人跟前,款款施礼蹲下身去,道:“诸位公子,王姑娘有请!”   正在司马懿暗暗思索之际,他已经在竹榻上被牛金、司马寅抬进了阁堂当中——只见左右两排歌女婷婷而立,前面琴案之后,一位面罩紫纱、身着鹅黄轻衫的窈窕女子正倚榻而坐。   司马懿抬眼看去,只见那两排歌婢都是妙鬓蛾眉的少女,小的十四五岁,大的十八九岁,都穿着一色梨花粉纱紧袖衫,腰围碧带下垂于膝,一个个艳若桃李、迎风生香、姿态飘曳。他目光往前一掠,却见那扶案抚琴的黄衫女子非但风姿绝俗、举止秀逸,顾盼之间流溢而出的那一派端丽典雅之气,更是让他怦然心跳,并蓦然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爱慕之感!   “司马公子,你今天又准备带走几个歌婢?”黄衫女子也不抬头迎视司马朗,只顾伏在案上轻轻调弄着那具瑶琴的丝弦,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司马朗的嘴唇分明在微微颤抖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黄绢小包来,拿在手上伸了出去,缓缓道:“这是西域伊吾国进贡来的沉香八宝珠钏,佩带它能让人身有奇香而经久不逝。我记得以前你在司徒府里谈起过自己很想得到这件宝贝。”   那黄衫女子正自调弄琴弦的纤纤玉手蓦地一下僵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儿沿着面颊闪亮地滚落下来,溅得那瑶琴面上闪起星星晶芒!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说道:“司徒府……真是难为司马公子您了……还有心记得当年司徒府里的事情……”   司马懿在一旁听得暗自纳罕:这黄衫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啊!可自己就是回想不起她是何人了。接着,她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那沉香八宝珠钏,司马公子您自己好生留着吧!日后还是送给您心仪的女子,小女子如今再也不是司徒府的千金,再也不配佩带这样的奇珍异宝了。司马公子也不必为小女子再多费这些无谓的心思了……”   “貂蝉小姐?”司马懿的身躯一下从竹榻上挺直了起来,“原来你是貂蝉小姐!”   “二公子……”黄衫少女凄然一笑,身子似遭针刺般一颤,“可惜,如今貂蝉在乱兵之中容颜尽毁、双腿被废,再也不能向你这位救命恩人施礼相迎了,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貂蝉刚才本以为二公子你已经忘记貂蝉了……”   司马懿在竹榻之上坐起,凝望着倚伏在琴案之上哀哀而泣的貂蝉,泪水顿时蒙眬了他的眼帘。他轻轻吟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玉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慷慨有余哀!乱世损璧洁,闻者尽心酸……”   “别念了!”司马朗一声暴喝,两眼通红,猛地止住了司马懿。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过了许久也没有平静下来,终于从齿缝间涩涩地挤出了这样一段话:“请王姑娘为朗挑选好十名出色的歌婢……三日之后,朗自会让人前来领取……”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3节 司马家族的惊天大计   “大哥……原来貂蝉姑娘是一直被你们收留的啊……”出了逍遥阁的院门,司马懿禁不住向司马朗问道,“可是你们怎会这般待她?”   司马朗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眼瞥向了牛金和司马寅二人,淡淡地吩咐道:“你们俩且随本座将二公子抬到伏犀山壁脚下那座垒石假山去……”   说罢,他头也不回,迈开步来,仍旧领前而行。牛金和司马寅二人一声不响,合力抬着司马懿,随后跟了上去。又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一行四人来到了司马府后花园最后一处秘境——伏犀山壁脚下那座垒石假山之前。   “本座和二公子要在这里好好交谈一番,”司马朗抬眼盯着那如斧劈刀削一般陡峭的伏犀山壁,向牛金二人吩咐道,“你俩就把竹榻放下罢,到前边门洞那里守着,不得放任何人近前来打扰!”   “是!”牛金、司马寅齐齐应了一声,将竹榻轻轻放在了草坪上,恭然退了出去。   待到他俩走出了自己的视野,司马朗才缓缓开口了:“二弟!为兄谨奉父亲大人之命,今日特地告诉一些你现在应该知道的事情了。”   听着他这般语气凝重,一直在竹榻上僵卧不动的司马懿突然一伸懒腰,脊背一挺,竟是站得稳稳直直,哪里还有半分风痹瘫痪的症状!   “二弟的韬晦隐饰之术委实已臻以假乱真之境!为兄甚是叹服。”司马朗瞧着司马懿挺身玉立、气宇轩昂的样子,微微颔首,“看来,二弟不愧是深得灵龙谷紫渊学苑管宁大师的心法真传——天下莘莘儒生学士,能如二弟这般隐忍沉潜、神鬼莫测者又有几人?”   “大哥谬赞了。”司马懿闻言,急忙深深欠身而谢。司马朗双目如电,凛然正视着他,开口讲道:“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为兄现在可以回答你。貂蝉姑娘当年在长安险遭杀身之祸,是父亲大人冒险乘隙从西凉乱兵的刀刃之下将她抢救出来的。我们司马家对她是有救命之恩的,而如今她为我司马家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向我司马家报恩!”   “大哥,她帮我司马家专门训练这些乐女和歌婢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司马家要这些乐女和歌婢又有何用?”司马懿虽对这一切的内情已隐约猜出了几分,但仍想听个详细。   果然,司马朗径自答道:“这些答案,以二弟的天资聪颖,应该是猜得出来的——大概你现在还没往那方面的思路上去想罢了。貂蝉为我司马家训练这些乐女和歌婢,完全是为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做嫁衣。二弟应该清楚,貂蝉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当年她能施展美人计与连环计引得董卓与吕布反目成仇、自相残杀,那是何等巧妙的除敌手段?据此看来,她必是自有一套鲜为寻常女子所及的阴柔媚惑之术的。我们司马府的这些乐女和歌婢若是经她之手训练出来,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她们都是为兄带到许都安插进那些公卿将侯的府邸中的眼线……只有这样做,我司马家才能在朝廷上下耳目遍布、无所不窥,自然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   司马懿听罢,却并不随声附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二弟,你是怀疑这些乐女与歌婢不能胜任这眼线之事吗?”司马朗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兄在许都宦海中周旋了这么久,早就看出那些公卿将侯们,表面上一个个道貌岸然,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其实私底下最是贪财好色,便是曹司空也难逃此弊,当年他不正是因为垂涎张绣叔母黄氏的美色,才逼得张绣愤而造反的吗?”   “不错。大哥用这些乐女和歌婢作为我司马家的眼线,自然是大有奇效的。”司马懿沉吟着缓缓说道,“但是要如何将她们不着痕迹、见缝插针地安插进各大公卿将侯府邸中去,却得好好思量一番。大哥,这事儿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他们起丝毫的疑心。”   “这一点,为兄早已成竹在胸了。为兄带着她们进了许都之后,先让她们混入许都的流民营。而这流民营的主管掾吏正是我司马家的心腹亲信,他借机以安置避难流民之名,联系各大府邸的管家前来挑选,顺势便将她们一一分配到许都各大府邸之中为奴为婢。这样一来,她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布到许都官场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去了。”司马朗听司马懿这么问,不禁为司马懿谋事、虑事的严谨周密而暗暗颔首,“许都城里的流民被官府配送给公卿将侯们做奴婢,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儿了——任何人也不会起什么疑心的。”   司马懿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父亲大人和大哥为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的宏图大业殚精竭虑,布局得如此精密,设计得如此周全——小弟实在是敬佩不已!日后家中有何事务须得用上小弟,大哥尽管开口吩咐便是!”   司马朗闻得司马懿脱口讲出“‘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的宏图大业”这段话时,心底暗暗一震:这二弟果然是天资不凡、聪颖过人,对任何事情都能一思即悟、一点即通,只怕他再历练个两三年,连自己的韬略之才也难以望其项背了!想到这儿,他胸中顿时泛起了一阵悲喜交加的复杂感情,压抑了好一会儿,他才静了下来。   司马懿哪里猜到他这位大哥的思想竟已转到这方面来了,他见大哥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不禁问了一句:“大哥可是在为貂蝉姑娘的事儿烦恼么?”   司马朗闻言,却是苦苦一笑,脸上顿时黯然:“烦恼?再烦恼也是没用的了。为兄是早就死了那份不该存有的心思了……二弟啊!有些感情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懂的……”   司马懿听着,顿觉胸口处传来一针尖锐的刺痛:大哥,你说什么?你说有些感情我不懂?你为自己与貂蝉相见而不能相处、有缘无分而黯然神伤,我又岂不是为方莹的杳无音信、“死生难料两茫茫”而常在夜里泪浸床枕?我先前不懂你为何一直不曾婚娶,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只是,我却要开始在心目中把方莹当做已经真真正正地死了,埋葬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了,从而彻底地斩断过去,与另一个深爱着我,已经成为我妻子的春华一路携手走向未来……唉!现在想来,我比大哥你还是幸运一些,因为我再也见不到方莹了,所以我的心弦便不会被常常拨动,所以我还可以让时光如流水渐渐冲刷掉关于方莹的一切印迹……而你,貂蝉虽然活在眼前,你俩之间仅有一帘之隔,你却永远只能远观而不能近交,否则便会损及你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损及司马家的清誉与基业!这才是对你最大的煎熬与折磨啊!换了是我置身于你这般境地,只怕也是心如枯木、终身不娶的了。   兄弟俩便这样默默然伫立在萧萧北风之中,望着一片片落叶打着旋儿如轻羽般随风飘逝而去,自嗟自叹、自感自伤了一番,然后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罢了!还是父亲大人讲得对:你我兄弟都是自负为雄豪之才的志士,何必如诗客骚人一般空有儿女多情之庸态?”司马朗瞧着逍遥阁的方向,沉缓地说道,“与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相比,与我司马家承前启后的昌隆鼎盛相比,这区区一己之悲欢苦乐又算什么?我们……我们都是司马家千秋伟业的献祭者……”   司马懿微微垂下头去,不再多语。   司马朗转过身来,抬头望向那座巍峨高耸的垒石假山,迈步就朝假山背面绕了过去。   司马懿听得他在前面一声呼唤,便随后跟来。只见那座巍峨的垒石假山背面是两扇两丈有余、用整块黑色花岗石雕成的巨大洞门!   “这……这是……”司马懿不禁面现惊讶之色。   “这是我司马家的绝密洞仓。”司马朗向他解释了一句,径直上前伸手启动了洞门的机关。只听得嘎嘎嘎一阵响动,两扇巨大的洞门缓缓开了。司马懿在他后面往洞府里看去,只见一团漆黑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司马朗却似对这里的一切甚为熟悉,举步向前走了进去。司马懿跟在他后边尾随而入,却见他大哥也不知在前边的洞壁上又摁动了什么机关,突然眼前一亮,一片雄阔壮观的洞厅豁然呈现:一排排炬火熊熊的兽头壁灯、宽约数丈的巨型青石板甬道、悬空伸出的战台箭垛……处处显出了可堪据险作战、能攻能守的军事设施色彩!   司马懿没料到这洞府之中居然藏着这样坚固而精巧的战备设施,不由得啧啧赞叹。   司马朗一边沿着宽大的青石甬道往里缓缓走去,一边东指西顾地详细解释道:“这个洞仓是当年我司马家组建护乡坞时动用了一万余名坞丁,费了两三年的工夫修建而成的。这里的甬道四通八达,在金刀谷粟邑县那边的山壁、获嘉县境内的伏犀山脉等处都有出口。前面共有藏兵洞、储粮洞、藏宝洞三个最重要的巨型分仓。整个洞仓极大极深,可以容纳二十余万名坞丁在里边食宿操练,而且还可以在里边储备数百万石粮食,足够支应这些人马近十年之久。”   司马懿边听边看,一路行来,见得军械堆积如山、粮谷囤围重重,慨然而叹:“父亲大人和兄长为造就我司马家这一雄厚基业,可谓是苦心孤诣、艰辛卓绝!想来当年董卓意欲恃之雄踞天下而修建的那座六百里郿坞,恐怕也不能及我司马家这‘藏于九地之下’的绝世洞仓!”   司马朗在前面淡然而道:“如今天下初安,河北渐趋升平,你我终将纵横于朝廷官场之上,只怕这个洞仓一时也用不上了。不过,将来时势变幻莫测,若有意外之变与可乘之机,这洞仓仍不失为我司马家异军突起的根据之地……”   他忽又转脸朝向司马懿,仿佛忆起了什么似的,缓缓道:“当年为兄携本郡子弟兵——两万坞丁投在曹司空麾下,这些人的名簿还在为兄的手里。他们都是我司马家的亲族死间①,亦是我司马家潜伏于曹氏内部的一支隐形大军……如今,这两万司马家的子弟兵当中,已有一百八十九人担任了百夫长、有七十二人做到了偏裨将校之职。二弟,你要切记,我们日后对这些人要更加用心地百般笼络,他们都是我司马家在关键时刻可以动用的秘密力量啊!”   到了这一刻,司马懿才不得不为父亲与大哥的处心积虑、深谋潜行而佩服得五体投地:父兄二人在无形无声之中,已在朝廷上下、曹氏内外“巧布妙棋、暗植势力”,做到了“藏器于密、伏戎于莽”,一朝顺时崛起则必是势不可遏!看来,自己在灵龙谷紫渊学苑求道习术的那四五年间,父亲大人和大哥亦在家乡为我司马一族“养精蓄锐、后发制人”的宏图大业,始终在固本强基、勤耕不辍啊!这一份数年如一日的艰苦卓绝,是何等的难能可贵啊!一想到这里,司马懿的眼眶不禁一片潮湿。   拾级而上,曲径盘绕,到得一洞壁之前,一扇朱红宫门屹然而立。只见门上悬挂着一块碧玉匾,上面镌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金字——“琳琅洞天”。   “这就是我司马府的藏宝洞了。”司马朗上前一摁机关,那扇朱红宫门缓缓向左移了开来,发出一阵滚雷般的隆隆声响。刹那间,千百道金虹绮霞、祥光瑞气缭绕飞舞而出,从他俩的顶上、脚下、身畔辉映而来,令人神驰目眩!   司马懿微微眯着双眼,往里静静看去:洞仓之中,整箱整箱的珠翠玉器、珍稀宝物堆积得像金山银海一般,密密匝匝、绵绵阔阔,一眼望不到尽头!而且,那里面珠宝器玩之堂皇精致、珍稀华丽,实在是司马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司马朗在一旁瞧着司马懿,却见他向内环顾扫视一番后仍然面色淡定如常,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而道:“古语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宝令人心盲,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这些奇珍异宝,不过是损人志气、耗人心智的桎梏之物罢了!父亲大人和兄长何必汲汲于搜集它们?我司马家志向恢宏、包举宇内,岂会以做个金玉满堂的富家翁为囿?”   司马朗听得司马懿此言,不禁频频颔首,迈步走进洞仓之中,拈起一块光华灿然的鸾形玉玦,拿在手中慢慢把玩着,悠悠而道:“二弟淡泊宁静、理欲分明,不为金银珠宝所迷,实是修为精纯、难能可贵!还是二弟看得透彻啊!《道德经》有云:‘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你可知道这洞仓里的珠宝珍玩是从何而来的?——都是当年董卓从洛阳城中搜刮而来的,他怕被人发现,就把它们埋在洛阳城郊地窟之中。后来,父亲大人和为兄从貂蝉口中得知这个秘密,便派人将它们悄悄挖掘了回来……正所谓‘金钱如陷阱,珠宝似桎梏’,唯贤者能拒之防之,而圣人能操之用之。贪欲是许多人心中最大的弱点,而这些金银财宝恰恰是对付他们的最佳武器!日后你我兄弟驰骋官场之际,这些被你视为粪土的珠宝珍器还是大有用处的。”   “不过,对这些金银珠宝的作用,大哥你也不要太过高估了。大概只有庸才俗士才会为此而心动,像荀令君、孔大夫这样的清峻高逸之杰必不会为此所动!”司马懿瞧了瞧面前地上放着的那一大堆七彩玛瑙,淡淡地说了一句。   “呵呵呵……凭这些金银珠宝就想迷惑荀令君、孔大夫那样的高洁之士,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还是可以用来和他们联络感情的嘛。关键是你这个礼物要送得巧、送得妙、送得恰到好处!”司马朗一边说着,一边往洞仓里寻视而去,“为兄记得荀令君颇好薰香自洁,那么他对上好的香器自然是欢迎有加的了。二弟,你瞧那座孝武大帝的御用之宝、宫廷极品紫金博山炉怎么样?荀令君见到它应该会满意吧?”   司马懿顺着司马朗的手势所指仔细看去:只见一座高达六尺、紫光灿烂的博山炉在那边岿然耸立,端的是雄浑肃穆、典雅庄重、气象非凡!整座金炉的形体底宽顶尖,状如叠叠峰峦,宛然便似神话传说中的海岛仙山——瀛洲博山,在炉体上的山峦交际之处镂有无数的珍禽异兽、琼花瑶卉,山腰间还雕着六七位栩栩如生的仙君高士,在苍松之下或坐或立,吟啸论道,对弈交语。而炉顶的峰尖之上,则立着一只引颈长鸣、展翼欲飞的凤凰,而那缕缕烟气便从那凤喙孔中飘溢而出。   司马懿一眼便断定这紫金博山炉,确是当年汉武大帝刘彻心爱的御用之宝。这宝炉的来历论起来还是一个传奇:原来,汉武帝晚年之时嗜好求仙访道,欲得长生不死,曾经巡游东莱海边,望见海市蜃楼之奇景,以为乃仙家所居之博山,于是回京之后亲绘山景图,召集能工巧匠以上品紫金按图铸造,终于制成了这座精致绝伦、华美无双的紫金博山炉。汉武帝常用此炉焚香而薰,坐于一旁欣赏其香烟升腾之美景,只觉有如瑞气缭绕,自己亦似置身于若梦若幻的海域仙境之中,妙不可言。所以,天下喜好焚香、薰香的贤人雅士,无不视此紫金博山炉为梦寐以求之极品,纷纷以重金悬购而终不获。而今,司马朗竟因邂逅貂蝉而获之,实乃天降奇遇也!   “大哥,唯有这样的仙家宝贝,才能配得上荀令君这样的大圣大贤!”司马懿缓缓走近那紫金博山炉,伸出手来在炉身锃亮的表面上轻轻抚摸着,啧啧而叹,“若是将它赠给荀令君,荀令君自然应该是很高兴的了!”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4节 温柔乡,英雄冢乎?   一双如雪玉雕琢成的纤纤素手伸了过来,抚在司马懿双腿的肌肤之上,顺着血脉筋络的流向,轻轻地按压了起来。   “呼——”倚坐在榻床之上的司马懿眉头舒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感到张春华玉掌按摩之处,一股舒适之感顿时涓涓而生:“春华……真是难为你竟学来这筋脉按摩之术治疗懿这风痹之症……”   “夫君,只要能使你身体康复,这区区小事又算什么?我们粟邑县的赵大娘是远近闻名的按摩能手,春华若是能将她的高超技巧都学全了,那么夫君这风痹之症便一定可以手到病除。”   在轻柔的话声中,张春华那双玉手温柔地、耐心地按遍了司马懿的下半身——修长的手指更是有如细细的灵蛇一般,逐块逐块地揉捏着他的肌肉和血脉。   一股热流缓缓冒了出来,司马懿只觉得自己的骨头似乎都要酥化了——尤其是当张春华的手指有意无意按摩到他的大腿根处之时,他那里的肌肉便禁不住如同触电一般紧绷了!   不好!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让剧痛冲散了自己的浮情荡欲,灵台顿时一片清明:“春华——你也有些累了!停手休息一下罢。”   张春华娇娇柔柔地“嗯”了一声,慢慢收回手去,仰面与他脉脉而视:看得出来,这一番按摩很是耗去了她不少体力,她的额角和鼻尖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也许,真的过不了多久,为夫的这场风痹之症就会被你的纤纤巧手给按摩好了。”司马懿知道自己假装风瘫的这件事儿,不能对她刻意地瞒得太久,便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巧妙地给她先行铺垫一番,以免她日后知道真相后会有猝不及防的突兀之感。他继续说道:“春华,你还别说——为夫下半身的这些僵麻不仁的筋络肌肉,今天经过你这一番精心按摩,还真的隐隐有了一些舒活的感觉了。”   “真的吗?”张春华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满面惊喜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是这样,今后妾身每隔一个时辰就给夫君你仔细按摩一次,争取早一点儿让你的双腿恢复知觉,恢复行动。”   “那……只是苦了你了……”司马懿微微含笑向她言道。   “夫君总是对妾身这么客气!这些事,都是妾身应该责无旁贷地去做的啊?”张春华双颊一红,有些娇羞地说道。   司马懿莞尔一笑,然后脸色一凝,却将目光投向了榻床旁边桌几上放着的那一卷卷帛书信函——司马朗每隔三天都会从许都给他寄回来关于朝廷内外军国大事的要情简报。靠着阅览这些简报,司马懿便能“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了!   张春华会意,从桌几上拿起一卷帛书信函,轻轻展开,柔声念道:   二弟:近来无恙乎?父亲大人安好乎?府中诸事妥当乎?诸弟学业有进乎?为兄甚为挂念,一切还请二弟善为操持。近日曹司空因天旱粮乏,无力与河北袁氏相支,欲趁袁绍官渡一败之后龟缩怯退之际,南征荆州刘表以定后方……   “停!——”司马懿听到这里,不禁一声轻呼,止住了张春华。   张春华从帛书信函上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里一片诧异。   司马懿却毫不理会这些,双眉微蹙,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深深思索中一时不能自拔。过了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曹司空此举有些失策——刘表性慢而心多,不过一守家之奴耳,纵在后方也无甚可惧之处;倒是这袁绍败逃邺城之后,倘若缓过气来,再得高人指点,收拾人马,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只怕危害更大!善用兵破敌者,能审虚实之势、校轻重之权、量缓急之宜、度先后之节。论危害,则袁绍为重、刘表为轻;论当灭,则袁绍为急、刘表为缓;论敌势,则袁绍胆破已为虚、刘表固守而为实——曹司空此刻须当再接再厉、乘胜出击、一举歼灭河北袁氏才是上上之策!”   说罢,他又转头瞧向张春华,道:“你且将大哥这信函继续念下去,瞧瞧最终曹司空是如何决定的。”   “好的。”张春华又拿起那信函慢慢念道:   ……曹司空遂召集群臣朝议此事,钟繇、郭嘉、贾诩等均以为此举尚可,唯有荀令君进言谏道:‘如今袁绍新败,其众离心离德、溃不成军,司空大人宜乘其困,一举而底定之;倘若司空大人轻弃兖州、豫州之要冲而远赴荆州征伐,则只怕袁绍乘虚而尾袭司空大人身后,届时未免有噬脐之悔也!’曹司空闭门慎思数日,终于采纳了他这番谏言,决定半月之后挥师而上,再剿河北……   司马懿听着,这才渐渐舒展了眉头,深深赞叹道:“荀令君谋无瑕疵、算无遗策,而曹司空又能以赫赫之尊而屈己从人、从善如流——看来,这靖平四海、中兴汉室的大业,在他俩的通力合作之下,已是指日可待了!”   “夫君如此夸赞和推崇曹司空、荀令君,其实是你自己太过谦虚了。依妾身之见,夫君你的深谋明断、雄才大略丝毫也不在他二人之下!”张春华却将手中信函一卷,看着他正色而道,“其实妾身也是有些懂得夫君的心思的:你一心想效忠汉室,却又不愿屈身依附于某个权臣而失了自己的清峻之节,所以一直按兵不动,甘愿在河内郡当一个小小的上计掾以观时变。否则,以夫君的聪明才智,早就已经飞黄腾达了!有些事,夫君是不屑而为的。然而,妾身也要提醒夫君一下,当今汉室宗族之中,其实并无一人可以济事。刘表据荆州之险,仅能勉力自保,不图进取,坐以待毙;刘璋固守巴蜀,虚拥兵众,却无远志,不足以成就大业;刘备雄心勃勃,却乏治军安民之才,身边又无良辅,终日游走四方,竟无立足之地。而各路诸侯拥兵自重,你争我夺,只为了‘权势’二字,谁又想到了天下苍生的安危?现在,多么需要一位胸怀大志、腹藏良谋、熟知天下利弊、善解民间疾苦、治国平天下的大英雄出来收拾乱世啊!妾身以为,夫君就应该成为这样一位英雄!”   张春华的这番话,既夹杂着她悄悄听来的父亲张汪平时对时局的观察之言和对司马懿的评价之语,又饱含着自己对司马懿的真挚期许,虽有不尽不实之处,但竟也让司马懿听得热血沸腾、兴奋不已——他兴奋的是她能有如此的高见和抱负,居然和自己的夙愿不谋而合!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对张春华刮目相看了。   然而司马懿又是何等深沉隐忍之士!他暗一沉思,心念倏定,假装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用手抚着那僵直如木的双腿,黯然而道:“春华妹子,你看为夫这般情景,自救尚且不易,又谈何匡时济世、治国平天下啊?”   “夫君勿忧。春华一定千方百计治好你的腿疾。”张春华静静地凝视着司马懿的面容,坚定有力地说道,“倘若天不遂人愿,夫君亦可安坐于轮椅之上,指挥若定,自能经邦定国!春秋时期的名将孙膑不也是双足被废吗?但丝毫无碍于他智计百出、辅齐削魏,终成赫赫功业!”   司马懿听到此处,只觉眼眶一热,泪珠儿几乎便要奔涌而出了!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5节 袁绍兵败身亡   这天夜里,万籁俱息。张春华打发了下人们尽行回房歇息,然后端着一盘茶点进了卧室,准备服侍夫君读完典籍之后好好睡下。   她刚一推开室门,只见里面一团漆黑:“夫君!你怎么没点灯啊?”她轻呼了一声,便去摸索屋角的灯台,慢慢地她的双眼也适应了室中的黑暗:却见模模糊糊之中,那方榻床之上竟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影!   “你……你是谁?”张春华立时吓得秀眉倒竖,骇然失声之际,当啷一响,手中的托盘跌落在地,杯儿碟儿的全被摔碎!   “是我。”司马懿的声音徐徐传来,显得那么清晰而又沉笃,仿佛他已在这黑暗之中等了她许久许久。   “夫……夫君!你……你身上的风痹之症难道这么快就……就好啦?”听出了是司马懿的声音,张春华刚才那颗被唬得怦怦乱跳的心这才渐渐安定了。她心神一安,禁不住便要奔上前来搂住他看个究竟——她举步间倏一转念,即又疑云大起,伸手去摸索着要点燃灯烛:“那这真是太好了!且让妾身先点亮灯烛瞧一瞧你……”   “不要点灯。”司马懿缓缓从榻床上长身而起,稳稳地迈着方步,径自向她慢慢走近,“为夫希望自己已然康复的这个秘密,暂时只有你和父亲大人、大哥知道。”   “夫……夫君!”张春华怔了一怔,忽地一下扑在他怀里,嘤咛一声,双手紧抱着他的腰身,已是惊喜得泪如珠下,“太好了!太好了!你放心,妾身一定听你的话,不会把这个秘密乱讲出去的……”   “这段日子真是苦了你了。”司马懿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张春华那流云般柔润光滑的秀发,语气里溢满了深深的感激,“为夫能得到春华你这般的钟情与奉献,真是三生有幸了!……其实,为夫让你保守这个秘密,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夫君的苦衷,妾身能理会的!夫君大概是害怕你这风痹之症康复的消息一传出去,就不能再躲避曹司空的征辟了吧?”张春华仍是伏在司马懿的怀里,柔声款款而道,“夫君定是鄙弃曹司空身为阉宦之后,出身不清不正,而始终不屑屈节于他吧?”   司马懿听了,在心底暗暗一笑:春华心思灵动,到现在却还拘于古板之见——曹司空纵是宦官之后,但他那一番赫赫夺目的光环早已掩盖了他出身不正的阴影,那么多的贤人名士纷纷投奔于他,自己岂会在意他的门第渊源?自己目前徘徊观望而不响应他的征辟,更多的是在权衡算计“去”与“不去”之利弊得失,哪里还会顾及投身于他的是非之论?但是,此刻面对张春华,他还不能把这一层意思说破,便假装与她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长气,道:“是啊!曹操乃宦官之后,出身卑贱,为人太重权谋而轻道德、太重法家之术而轻儒家之道……君子立身处世,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为夫宁可隐居以养志,亦不愿屈节于他……”   张春华听了他这番言语,脸上甜甜一笑,柔声而道:“春华最敬佩的就是夫君能够于乱世之间清峻高洁、守道不移、卓然自立。这才是一番堂堂正正、磊磊落落的奇男子、伟丈夫之大气象!”   某日中午,司马懿正在书房里看司马朗从许都寄回来的军国要情讯报,蓦地砰的一掌拍在榻床扶手之上,慨然而叹:“想不到袁本初一方霸主,竟自落得如此下场!”   坐在榻床一侧为他静静沏茶的张春华回过头来,诧异地问道:“怎么?袁绍已经被曹司空擒住了吗?”   “大哥来函中讲:袁绍自官渡一败之后,锐气尽消,自去年以来与曹司空交兵之际又屡战屡败,终于志沮力竭,呕血而亡!而他的两个儿子现在竟乘其父尸骨未寒之际,为争夺嗣子之位而内讧起来……唉!袁氏之势尽矣!”司马懿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帛书上面,徐徐而道,“袁绍一死,河北之患即可彻底平定矣!朝廷苦战数年,如今大功告成,可谓升平有望了!”   “唉……没想到袁绍据地数千里、拥兵近百万,势倾天下,只在两三年间便身亡族败,一败涂地。”张春华也深有感慨地言道,“难道是天意弄人——冥冥上苍在颠倒拨弄他这一切兴衰成败的游戏么?”   “春华,你这话可讲得有些偏了。古语有云:‘天虽降厄,君子但执其理,理既得,则厄亦自消;变固难防,君子但守其道,道无失,则变亦可驭。’冥冥天意纵然瞬息万变,但我们亦能执理守道、凝志聚气、不屈不挠而应制于无穷。所以,你将袁绍之败归于天意拨弄,实在是本末倒置——依为夫看来,袁绍之败,纯系他自身人事不尽而致。”司马懿缓缓将帛书信札放在了榻侧,正视着张春华,侃侃而谈,“为将之道,须得身负‘四有’之诀:有自知之明,有知人之智,有自胜之强,有胜人之力。有自知之明,才能行无遗过;有知人之智,才能因敌制变;有自胜之强,才能屡挫屡奋;有胜人之力,才能威行海内。否则,任你兵虽精、势虽众、地虽广,亦是虚而不实、脆而不坚,一蹶而不可复振,一败而不可再起——岂有他哉?袁绍志衰气弱、器小量狭,区区官渡一败之耻痛尚不能忍,怎能成就霸王之业?本来他伺机反噬的机会还是颇有不少的……然而,他既连基本的自信之心、自强之志都已彻底崩溃,哪里还能咬紧牙根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这一场大惨败,完全是败在了他自身的外强中干、脆而不坚之上,怨不得天意弄人!”   张春华被他这一席话说得默默点头,沉默片刻道:“如今袁绍已死,河北指日可定——那位曹司空现在的势力可谓如日中天,夫君你若还想效忠汉室,只怕再也绕不过他这位威盖天下的大权臣了。”   “唉!岂止是绕不过他……”司马懿的目光远远地望向了窗外的天空,瞧着半空中那一缕浮云被阵阵朔风吹得飞逝而去,轻轻叹道,“只怕过不了多久,司空府的征辟使者就会再次登门了。”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6节 曹操征辟,先礼后兵   果然,五日之后,一行车队轩轩昂昂地径直驶到了司马府门前。从这十余辆马车之上下来的正是司空府里的一群征辟使者。他们给司马懿带来了一份曹司空亲笔写就的征辟之书以及丰厚的聘礼:两百匹锦绢、四百斗粮谷、一对青鸾玉璧和一箱珍典秘籍。   这一次的征辟使者来头着实不小:首席使者竟是司空府西曹属大人徐奕。在东汉的官制之中,司空位列“三公”,是可以开府治事的,即独立建置一套机构班子。西曹署就是专门主管司空府内部官吏任免升迁的人事机构,而西曹掾便是西曹署的主官,西曹属则是西曹署的常务副官。徐奕是在官渡之战后被曹司空征辟入府的江东名士,素以观相鉴人而著称。很显然,曹司空让他带队前来亲自征辟司马懿,是怀着十分清晰的探查其虚实之意图的。   当司马懿躺在榻床之上被牛金、司马寅抬入客厅,坐在客席首位的徐奕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这司马懿看起来似乎身上的风痹之疾仍未康复,他这般行动不便,如何还能应征入仕呢?只不过,他这番模样会不会是伪装出来的呢?这一点,一定要认真核实啊!否则,这一趟征辟之行如何向曹司空交代呢?……   然而,这时不管司马懿是真的瘫了还是假装瘫了,徐奕先前暗自精心准备在肚子里的那一番说辞,还是要庄重地讲出来的。   清咳了一声之后,徐奕指着客席上一位葛袍长者和一个黑衫汉子,向司马懿介绍道:“司马君,我等一行人是特地奉了曹司空之命,代他前来礼聘你出山入仕的。这位与本座同行的是内廷御医高湛先生,这位义士乃是护卫本次征辟车队的吴茂统领。”   葛袍长者高湛、黑衫汉子吴茂闻言,都依礼向司马懿欠身示意。   “诸位大人,请恕在下不能起身答礼了……”司马懿在榻床之上艰难地支撑着上半身,向他们三人一一还了躬身之礼。这几个并不复杂的动作竟让他累得又躺了下去,额角亦已微微见汗。   徐奕见状,微微吃惊:这司马懿的风瘫之症居然会有这般严重?倘若果真如此,倒真是有些可惜了——刚才他与司马懿对视之际,隐隐感觉他双眸神光内敛有若渊潭涵珠,此乃志气充溢、才华韬蕴之异相啊!看来曹司空、荀令君、杨俊大夫对他青睐有加,果然不是虚而无据之浮夸啊!   “司马君,依本座之见,曹司空实乃一位求贤若渴、好士不倦、从善如流的明公!你可知道因避乱客居江东的齐鲁高士华歆,只因曹司空欣闻其有高才之誉,竟不惜以武力胁迫孙权将军放他北归入仕……”徐奕心神一定,滔滔而言,“便是本座自己,先前亦有隐居养志逸世的独立之志,但一次偶然读到曹司空所著的一篇诗文之后,才幡然激奋而彻悟,终于应辟投在了曹司空府中……”   司马懿听到这里,身子轻轻一震,抬头向他看来,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好奇询问之意来。   “那篇诗文就是他数年前所写的《蒿里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徐奕瞟了司马懿一眼,见他正认真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这篇诗作中的忠义之气、仁厚之意,当真是沛然而溢、扑面而来!本座每一念及,便觉心有戚戚焉!人生在世,若是有幸遇得大人君子,须当与其同驰于道、共济苍生,奈何与山林禽兽而杂居乎?所以,司空大人的辟书一来,本座便欣然而赴,以为有若鱼之归水、鸟之入林也!”   司马懿静静听着,频频点头不语。   “另外,司马君,徐某对你在建安五年时任河内郡上计掾时‘铁腕执法,肃贪锄奸’的壮举亦有耳闻,一直是钦佩不已。”徐奕见司马懿神色隐有松动,便又娓娓而道,“你大概对许都城里的近况不甚了解——自今年年初以来,曹司空委托荀令君和毛玠大人典掌选举,刷新吏治,其所举用者皆为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正纲纪、明官箴,拔敦实、斥华伪,取忠直、弃贪秽,进冲逊、抑阿党,由此天下之士莫不俱以廉节自励,虽贵戚勋臣而舆服不敢过度,真可谓是‘吏洁于上,俗移于下,肃贪倡廉,弊绝风清’!司马君,面对这百年难遇的升平治世,你难道仍是无动于衷而隐卧不出吗?”   司马君听了,心底暗暗激动不已:自己当初在河内郡上计掾之任上,迫于形格势禁不能一展抱负,如今曹司空、荀令君乘时而进、澄清吏治,确实圆了自己心中之宏愿啊!但是,北方尚未底定,自己的学术修养亦未臻圆融之境,一切还得从长计议啊!于是,他仍然只得装出僵卧病床的模样,微微颔首赞许而不肯明确表态。   徐奕以为他心有所动,继续说道:“本座今日一见司马君,便知你实乃圆融通达、洞机应变之奇士,决非那食古不化的腐儒可比,绝不会一味固执门户出身之偏见而自障其目!你看,当今天下,荀令君乃千古一圣,杨太尉居清流之冠,孔大夫为高世之才,他们尚与曹司空交游共事、相得甚欢,我等晚生小辈又岂可自缚于流俗之见?况且,司马君之兄长司马伯达更是曹司空一向倚重的心腹能臣。礼法有云:‘弟从兄行。’以孝悌之义言之,司马君亦当进司空府为你兄长分忧担责。”   “徐大人言出至诚,如此殷勤开解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司马懿终于缓缓开口讲话了,“而且我家兄长也多次来函开导教诲过在下,在下早已有心投身曹司空门下效劳,但自己这身体实在是不争气啊。”说罢,他目光一收,看着僵直如木的下半身,面现凄然之色,似是被哽住了一般,不再多发一言。   徐奕瞧得他脸上悲痛之情似乎是真,微一转念,便回头向坐在自己左侧的御医高湛示意道:“高御医,司空大人此番请您前来,就是希望您能为司马君细心诊断一下他所患的风痹之症症状究竟如何?断一断可有治愈之方,有劳您上前一诊。”   那高湛自司马懿进入客厅以来,便一直在暗暗观察打量着他的病情。现在听得徐奕如此吩咐,他就从身后推过一个一尺见方的牛皮箱匣来,提在手中,起身向司马懿所躺的榻床走去。   吱的一响,打开牛皮箱匣,高湛从里边拈出了五六根银亮的长针,夹在右手指缝之间,坐到了司马懿的榻沿上,左手缓缓伸出,在他的双腿肌腱之上不重不轻地揉捏起来。   见此情形,司马寅站在榻旁不禁微微变了脸色,暗暗侧眼一瞥另一侧站着的牛金,却看到他脸上竟是若无其事一般。   司马懿却仍是那么懒懒地半躺在榻床之上,任高湛的左手沿着自己的腿膝一路揉捏下去,竟如木头人一般全无反应。   突然,高湛的左手在司马懿右膝的环跳穴处蓦地一停,按住了穴位周围的肌肉——然后他右手倏地一动,众人只见得银光一闪,一根细细的长针已深深扎进了司马懿的环跳穴之中!   “不好!”司马寅在心头暗呼一声,心都被提到嗓子眼儿上——然而,他低头一看,却见司马懿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银针扎在他右膝部穴位上一晃不晃,右腿依然僵直如木,毫无反应。   高湛也不作声,右手又是忽起忽落,银光闪闪之际,司马懿的双腿五六处重穴之上都在转瞬间扎上了银针!   可是,他这一双腿脚仍然像失去了任何知觉一般,似乎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任何的刺激与颤动。   高湛这时才罢了手,他自己好像因为这一连串剧烈而迅疾的动作损耗了不少体力,伸手揩了揩额角的汗珠,然后静静地观察起司马懿的反应来。   过了许久,他看到司马懿仍是毫无知觉,便问他道:“司马君——老夫这几针扎下来,你双腿可有什么感觉?痛么?痒么?发胀么?”   司马懿闭上双目努力地体味了片刻,方才睁开眼来,摇了摇头,有些黯然地答道:“高御医……在下这双腿就好像根本没长在自己的身上一样……您的银针扎进来,在下没有任何感觉……”   “唔……”高湛神情有些凝重地微一颔首,然后轻轻拔掉那些扎在他腿膝穴位之上的银针,放回了自己的牛皮箱匣之中,缓步退回到徐奕身侧的席位上坐下。   “高御医……”徐奕转过头来有些急切地向高湛问道,“您瞧司马君的这风痹之疾……”   “司马君所患确是风痹之疾。”高湛十分肯定地答道,“而且他这风痹之疾还十分严重:双腿脉络壅塞、血流不通,只怕是神针国手也难医好啊。”   “唉……”徐奕听罢,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满面痛惜之色地说道,“天生奇才于斯人,而又降下恶疾以绊之——实乃世间大不幸之事也!司马君,徐某今日好生为你惋惜。”   “不过……”高湛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疑点,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徐大人,这事儿也有些奇怪之处,司马君确是身患风痹之疾无疑,只不过他的腿部肌腱竟丝毫未曾萎缩——高某刚才按捏之下,仍能感到他的肌肉颇有弹性与活力。”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徐奕听了,急忙又问,“这么说来,他的风痹之症还是可治的?”   高湛对他的问话却只能报以一脸的苦笑。   司马懿这时才开口慢慢说道:“诸位有所不知,家父这几年来为了帮助在下早日康复,特地从邻县请来了名医高手,每天都要给在下进行舒筋活血的全身按摩……他这也是身为人父而勉尽人事以慰在下之心罢了。唉,在下遭此天降恶疾,纵有报国尽忠之心,却无振翼奋翔之资,一切都成梦幻泡影矣。只能听天由命、终老庐下了。”   “唉……司马君不必自悲。”徐奕闻言,心底一阵怆然,安慰他道,“万事皆有转机,祸福变幻无常——以司马君之大才与大福,他日定能化险为夷的。”   高湛却在一旁连连点头称道:“哦……原来你每天都在进行舒筋活血的按摩啊!这就对了!难怪司马君的肌肉保养得这么好……说不定,真如徐大人所言,有朝一日天降奇迹亦未可知!”   这时,坐在他左侧的征辟车队侍卫统领吴茂远远望了司马懿一眼,只是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脸上犹有不置可否之色。他倒是不会怀疑高湛会为司马懿掩饰造假,而是他遵照曹司空的密令,自有一套秘密手法来探查司马懿究竟是否在装病不起。只不过,眼下,并不是他出手试探的最佳时机。   徐奕终于率先起身,领着高湛、吴茂等离席而立,向躺在榻床上的司马懿告辞道:“司马君,勿沮勿丧,请好生休养调治。我等今日已将曹司空殷勤纳贤之意转达,即刻便返回许都复命。你的一切情形,我等会向曹司空据实禀明——曹司空爱才心切,说不定还会赐以轩车轮椅,如齐王聘孙膑一般前来征辟你入仕呢。”   “在下何德何能,怎受得起曹公如此美意盛礼。”司马懿在榻床上闻得徐奕此言,顿时抚胸而泣、涕泪横流,直到徐奕等人皆辞别出门离去之后仍倚在榻背之上哀不自胜。   客厅之内,终于只剩下了牛金、司马寅二人陪伴在他榻旁。过了片刻,司马懿才收泪而止,慢慢抬起头来,满面悲容早已一扫而光,代之而来的是一派凝神冥思之色。   “二公子……你刚才真能忍得住啊……”司马寅再也憋不住了,失声惊叹道,“那么些银针扎在你腿上……你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司马懿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向牛金瞥了一眼,淡淡地吩咐道:“你且将我的穴道解了罢……”   在司马寅惊疑莫名的目光中,牛金应了一声,然后俯下身来,右掌一翻,运足掌力,在司马懿的脊背之处轻拍了两掌。   只见司马懿顿时有若全身一松,整个人倏然间神采焕发,与刚才的委顿衰弱之相截然不同——而且,他双腿一动,踏下了地,竟又从榻床上稳稳地坐了起来。   “多谢牛金你用管宁师父所授的玄门气功绝学封住了懿的下半身所有穴脉,否则高御医那几针早就让懿痛得龇牙咧嘴地露馅了!”司马懿转过脸来,迎向牛金微微而笑,“他们今天这一番登上门来的公开试探,懿总算是熬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司马寅听了,不由得欣然而道,“如今二公子已经顺利通过了徐大人、高御医的试探,你从此完全可以安居府中高枕无忧了……”   “完全可以安居府中高枕无忧?依懿看来,恐怕暂时还未必能行。”司马懿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徐大人、高御医这两关,懿算是侥幸闯过了。只是,那个车队护卫统领瞧着懿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大对头。”   “那个车队护卫统领是一个身手不凡的武学高手。”牛金面无表情地发话了,“从他一进客厅起,牛某就感觉到他全身煞气笼罩。”   司马懿闻言,抬头深深地看了牛金一眼,目光里流露出浓浓的赞许之意:“牛君对他的观察可真仔细啊!不错。他可是当年闯进洛阳太师府公然行刺董卓的大刺客。懿那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只不过,他现在已经认不出懿来了……”   “这个人不可不防!”牛金讲话一向是简洁扼要,“他有可能会故技重施,乘人不备刺探你。他才是曹司空派来探查你虚实底细的最后一张王牌。”   司马懿神情凝肃,只是缓缓颔首无语。 第一卷 第07章 装瘫拒入曹营,密谋大计 第047节 曾经如此地接近死神   徐奕、高湛等征辟使者从司马府中辞别出来之后,便纷纷登车而去,返回了许都。只有吴茂与他手下几个护卫行到半途却停了下来,声称奉了曹司空之命须前往获嘉县巡视军情。   因为吴茂的真实身份是曹司空的贴身侍卫副统领,堪称曹司空身边最亲信的心腹,加之他们一向负有暗探密访、监视百官举动之职,所以徐奕、高湛纵是有些怀疑却也不敢多问,便任吴茂带着几名手下精兵锐士策马扬长去了。   然而,吴茂等一行马队到了获嘉县、温县两县交界的三岔路口时,他们却径自驰进了前往温县的路口——朝着先前的来路疾返而回。   到了孝敬里,在密林丛中他们脱下甲胄,换上破烂的流民装束,易容成普通的庶民农夫,在附近暗暗潜伏下来,筹备着进一步刺探司马懿的虚实。   七日之后的一个晚上,吴茂在脑际里早已记熟了司马府中的房屋布局图,穿上一身夜行劲装,乘着月黑风高,在数名卫士的掩护下,避过司马府家丁的巡查,飞檐走壁地潜入了司马府院内,一路寻到司马懿的卧室,猝然一声大呼,提刀破门而入,直奔那榻床上砍杀去!   室门破开的一刹那,他一眼便觑到司马懿还是僵卧在床上一动不动!面对凛冽的刀光和突兀而来的刺客,司马懿猛然惊醒,满脸吓得煞白,双拳擂得床两边的榻沿木栏咚咚直响,口里大呼着“救命”,然而整个身躯在被盖下急促地、滞重地扭来扭去,却始终站不起来,也爬不开去!   飒飒飒连声轻响,吴茂的刀锋如顽蛇飞鱼般在他的布被上迅捷绝伦地游走着,一团团棉絮随着那一道流转如电的刀芒不断地上下翻飞着——它们纷纷散落在司马懿的头顶上、额角上、肩膀上、脸颊上,弄得他全身上下到处白一块灰一块的,显得有些滑稽而可笑!   可是,司马懿却还是像一尊木偶一般,反应十分迟钝又吃力——甚至当吴茂锐利的刀尖已经戳破他的衣襟刺及到他的肌肤时,他仍没能跳起来拼命抵抗!   “波”的轻轻一响,司马懿的颈侧肌肤被刀锋一划而破,一串殷红的血珠倏地滚落——他双目一闭,嘶哑地喊了一声:“我命休矣!”   那刀锋并没有再深刺下去,而是紧贴着他胸颔之间的肌肤,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划来划去,它就像一片寒冰一样,划到哪里司马懿身上的哪一块肌肤上就随即寒毛倒竖、肌肉绷紧——这简直是比一刀杀了他还要难受的痛苦折磨啊!司马懿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被一丝一丝地割破、撕裂……   他声嘶力竭地号哭着、哀求着,僵卧的身躯却终究没有因为心底的惊惧而弹跳起来——终于,他听到了那个刺客从喉间深处发出的一声轻轻叹息,然后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刚才还架在他脖子边的那一弧尖锐而又坚硬的寒意一下便消失了!   窗外,一片家丁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喊打声、呼救声与驱贼声混杂而起!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倏地睁开了双眼,面前空空如也,静静如也,那个吴茂已然不知去向!   灰影一闪,牛金从室内屋檐之上一跃而下,屈膝跪在他的榻边,满脸钦佩之情:“恭喜二公子——这个刺客没有探查出您的丝毫破绽!”   司马懿却一言不发,只是躺在床上沉沉地喘息着,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沿,臂上青筋暴起,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沁得透湿!   在刚才最危险、最紧急、最不可捉摸的关头,他放弃了一切的权谋与行动,凭着自己那最深沉的一点直觉与毅力,和那个刺客在锋利的刀尖之上赌了一把,最后他赢了——这个刺客果然被他这最真实的伪装骗得收刀罢手离去!   如果在最后一刻他禁不住吓得跳了起来,或是失手露出了破绽呢?也许,他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罢?!   两敌对垒,生死一线之际,谁能算得更准、谁能更持得定、谁能更熬得住,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这就是司马懿在这个惊心动魄的深夜里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出的一个最深刻的斗争真谛。这段经历和这个真谛,将会影响他以后一生中无数次的生死较量!只要一想到今晚这一幕惊险至极的情形,他便会对自己面前的那些对手暗暗嗤之以鼻——我曾经那么接近死亡,而且是放下了一切的抵抗去接近死亡,结果死亡却在我的直面之下黯然而退!那么我现在还有什么危险不敢冒呐?还有什么难关不敢闯呐?又有什么坎坷不能坚持过去呐?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48节 无辜惨死的婢女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四五年的光阴仿佛脉脉秋水一般,在指缝间已然不经意地流逝于无形之中。   温县孝敬里的司马府内,司马懿每天过得充实而丰富:他上午便坐在榻床上与司马孚、司马馗、司马进等弟弟们研习典籍、吟诗作赋、评古论今;到了下午,他又让牛金、司马寅将自己抬到树荫底下,一边晒着暖暖的太阳,一边和妻子张春华对弈品茗、琴瑟和鸣,当真是怡然悠游、其乐融融。   这几年里,张春华在司马懿身边耳濡目染,渐渐变得愈发博学睿智起来。她在和司马懿讨论经史大义、经纶理迹之际,总有一些字字珠玑的妙语令司马懿暗暗钦佩。司马懿有时便深深感叹道:“看来,这世间贤与愚、拙与巧、成与败的差别,完全在于其人能否好学勤习而已,不好学、不勤习,堂堂须眉丈夫胸襟见识未必能及一巾帼女子;能好学、能勤习,巾帼红颜女子,器识才华尤胜缺才乏术之男儿——春华,你便是专而终精、自学成才的一位女中智囊!”   张春华听着这话,心底里却轻轻地颤动:夫君,你可知道,经史子集上那些经天纬地的义理之学,历朝历代那些帝王将相的纵横之术,图簿古册里边那些山川形胜之迹,它们又枯燥又无味又艰涩又难懂,春华哪里喜欢得起来?若不是你心目之中萦绕不息的便是这些话题与内容,春华为了让你躺在病榻上不至于生出寂寞之感,便也不会硬起头皮啃这些书籍,整理出一些点子和要诀,陪同你共坐畅谈,欣然度日。就我本意而言,也只想帮你每天过得快乐一些、充实一些——倒不是我有心借着这博览群书之际而成为什么博学多才的“女中智囊”啊!   司马懿自然是不会清楚妻子这一番心声的,自顾自地与张春华读书对弈之余,埋头攻读典籍,写下了不少精辟深刻的心得批注。而张春华则将他这些批注整理记下,装编成一卷卷的书简,她时常称道:“夫君,妾身要将你这些警句箴言全部都收藏起来,以便将来制成集册流传天下……”   司马懿听了,却只是淡淡而笑:“人之求学,须以面壁自得为本,以炫智于人为末;以陶铸器识为主,以交流互补为辅。切不可本末倒置、主辅错位。这些心得体会,不过是为夫坐井观天的一孔之见罢了!昨日为是,而今日已成非;今日为是,而明日已成非……说不定有一天为夫自己看了都会哑然失笑——春华,你就不用再多费这个闲心了!”   “夫君,你真是太过谦虚了。”张春华仍是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道,“我们司马世家的儒学造诣素来根深叶茂,须当薪火相传。你既对这典章义理颇有独到之悟、新颖之见,岂可湮没无闻?经纶世务是一时之趋尚,而立言传道才是千秋之基业啊!”   司马懿听罢,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这话讲得不错。你能有如此明达的见识,实在不愧是为夫的贤内助。我书香门第、经学世家,也该当如此。——这样罢,你便将这些心得箴言抄写几本,让三弟他们拿去切磋琢磨罢……为夫心性雄放不羁,喜好纵横捭阖,终是不甘在这笔砚纸墨之间立身扬名。”   张春华听他这话里隐隐然豪气逼人,就不再多说什么,依着他的吩咐去做了。倒是司马孚、司马馗、司马进等几个弟弟,拿到了二哥这些典章义理的心得箴言之后,一个个读得津津有味、手不释卷,对他的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   司马懿的隐居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缓缓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那么平淡无奇,都那么寂静无声。乡里之间,很多父老都在议论着:司马懿这个模样,恐怕是要在病榻上待一辈子了。   也许,除了远在许都的兄长司马朗还坚持着每隔数日送一卷简报信札回来之外,整个朝廷的清流儒林,仿佛都已经淡忘了这位当年敢在灵龙谷中单骑入围说服西凉流兵,敢在河内郡府以一己之力与豪强奸吏相抗的青年俊才。不过,让司马懿感到温馨的是,在这数年之间,每逢佳节,许都里便会有荀彧、杨俊等几位前辈派遣仆人给自己送来几份厚礼以示问候——而每到这样的关头,他心底总是禁不住暖流四溢。   这一日早上,司马懿见到红日当空,天气很好,想起自家藏书阁里不少典籍书简与绢册都已生了许多蠹虫,便吩咐张春华和婢女翠荷把它们全部搬到院子里曝晒。   “夫君,你在这里躺着,妾身到村东头田大夫那里买一些新鲜的草药回来。”张春华和翠荷在院子里放好了那些书简和绢册之后,便向司马懿打了个招呼。隔三岔五地到村东头田大夫那里买药回来煎煮,是他夫妻俩为瞒过周围邻居的耳目而必须要演好的一出“双簧戏”。这个戏法,是要一直坚持演下去的,直到司马懿在某一天康复为止。   “好的。”司马懿拿了一册《史记》正斜倚在榻床的枕头上认真阅读着,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出了后院,张春华便让翠荷留了下来,吩咐道:“翠荷,你就在这前厅里打扫打扫罢。注意听着后院的动静——二公子行动不方便,你可要警醒着点儿。不过,你也不要有事没事就到后院去打扰他读书……”   “好的。”翠荷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去找扫帚扫地了。   司马懿坐在榻床上翻看《史记》,读得渐渐入神,竟忘了外面院落里的光景。不料,这六月的天气就像三岁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早上还是艳阳高照,没过一个时辰突然阴云密布。   “噼噼啪啪”一阵暴响在屋檐瓦面上响起,司马懿抬眼往外一瞧:黄豆大的雨珠正劈头盖脸从半空里打将下来,密密集集的,在后院的地坝上溅起了朵朵水花。   糟了!我的那些书啊!司马懿心头一震,不禁大声呼喊道:“春华!翠荷!收书啊!来人呀——收书啊……”   不料任凭他喊破了嗓子,外面也没人应声进来。大概大伙儿正忙着在前院收那些曝晒着的粮谷和衣物呐。   我的《太公兵法》啊!我的《鬼谷子》啊!我的《战国策》啊!司马懿喊了好一阵儿,心焦如焚——这些宝贝书籍上的墨字被雨水打湿了可咋办呢?他终于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再装什么风痹之症了,从榻床上一跃而起,急急忙忙地赤着脚冲出屋跑到雨中去抢收书籍。   他刚一冲出房门,便被匆匆赶进院来的婢女翠荷迎面撞了个正着:“二……二公子!您……您的腿好了?!”   听到她这么一喊,司马懿顿时如遭雷击般全身一震:天哪!我……我怎么会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这下他……他们岂不是都知道我司马懿装瘫在床的事儿了……心念电转之下,他竟一时反应不过来,站在院落的屋檐下有些呆住了。这……这时候该怎么办啊——可是,现在还不是当众宣称自己病体康复的最佳时机啊!他口里嗫嗫着,说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些什么内容的话。   “二公子的腿居然自己好了?”翠荷倒是没有多想什么,一边手脚麻利地抢收着那些曝晒的书籍,一边不胜欢喜地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待会儿翠荷就去把这消息告诉老爷、夫人和众位公子去……翠荷还要让全孝敬里的人都知道,我家二公子真是吉人天相,连风瘫这样的恶症也能不治而愈……”   司马懿一听,只觉心头更是剧震不已,全身犹如化为了一缕青烟般恍恍惚惚地悬空飘了起来。什么?这藏不住话的小妮子还要把我这事儿到处宣扬……   正在这时,却见张春华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赶到后院。她站在院门那里,顿时把这一幕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也惊得如木头人一般,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哎呀!夫人……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儿啊!”翠荷一见,欢天喜地地向她迎了上去,“您看——二公子的瘫病竟然自己好了……”   张春华瞧着她满面堆笑地越走越近,在愈来愈强烈的张皇震骇之下,突然间她脑际杀机一闪,胸腔间一股戾气暴涌上来——她暗暗一咬牙,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气力,猛地扑上前去,伸出右手捂住了翠荷的嘴巴,将她往院坝一角里狠狠一推:“你这蠢婢——你……你乱嚷嚷什么?!”   “砰”的一声,翠荷在地坝上跌滚出去一丈多远,前额一下撞到了院坝一块青石板尖利的棱角上。   一股殷红的鲜血立刻疾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下大片的雨水……   “夫……夫人……”翠荷在院坝里奄奄一息地呼号着,满身混着血水和泥泞,十分触目惊心,“你……你为什么……”   “翠荷!翠荷!”张春华颤声叫着,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去,紧咬着牙说道,“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啊!你……你不知道,二公子装瘫一事关系重大,牵涉到司马家上下数百口人的安危啊!容不得有半点儿闪失!你别怨夫人我心狠,你的父母家人我们一定会好好代你照料的……你就去吧!”   说着,她双目寒光暴射,又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砸在了翠荷的天灵盖上……   瞧着这一幕惨景,司马懿扶着门框不禁身形剧颤,心头波浪滔天:春……春华!春华竟然为了自己而痛下辣手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她自己从张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婢!这……这……这是何等的耸人听闻啊!刚才自己在阅读《史记》中那篇《吕太后本纪》之时,先贤大儒们对吕太后“置鸩齐悼、残彘戚姬”之残忍暴戾的评语可是历历在目啊!……张春华也是如吕雉般心狠手辣的巾帼枭雄吗?   “春华,你……你……”司马懿嗫嗫无语。   “夫君,你还不快进屋里躺下?这里的一切后事让妾身来打理。”张春华心神已定,转头向呆立在卧室门口的司马懿说道。   “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司马懿缓缓走进了卧室,他沉郁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雨帘一字一句地传来,“这事儿本该有更好的化解之道。”   “我残忍?我……我这是当机立断、不留后患!”张春华在雨中将翠荷的尸体缓缓向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那一口枯井处拖去。她的声音沉笃有力地响了起来,“哗哗哗”的雨声丝毫也掩不住,“夫君读了那么多的史书,岂不比妾身更懂得‘谋成于密,而败于泄’的要诀么?翠荷这婢女的脾性我还不比你更清楚?她是最藏不住什么秘密的人……你装病一事若是泄露出去,以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之心性,他岂会放过你?恐怕连父亲大人和大哥、三弟他们都会受你这事儿的连累……罢了!罢了!这个恶人终归是要有人来做的。”   她的话声在暴风骤雨中渐远渐去,而她身后院阶上的那间卧室里,再也没有什么话语传出来——司马懿深深地沉默了,他以这种寂寂的沉默接受了她所讲的这一切。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49节 出山!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八月,袁绍之子袁尚、袁熙带着河北袁氏最后一支残兵,败逃到朔方,与塞外胡虏乌桓单于蹋顿互相勾结,组建十万骑卒南下,向追杀到北平郡的曹操发起了最后一次反攻。   曹操亲率三万精兵,以谋士郭嘉为参军,以猛将张辽为先锋,迎击而出,在辽西白狼山与胡虏联军展开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这场大战下来,素有匈奴冒顿单于再世之称的乌桓酋首蹋顿,被曹操手下的精锐“虎豹骑”斩于马下,十万敌军一战而溃,乌桓各部族纷纷望风而降。袁尚、袁熙抱头鼠窜,却被辽东太守公孙康擒杀,函首送给了曹操。从此,曾经盘踞朔方数十年的袁氏一族及塞外胡虏,被曹操以雷霆手段一举肃清。黄河以北数千里疆域、数百万兵民尽归曹操的彻底掌握之中。   而曹操在平定北方、肃清中原之后,随即亲笔颁下了一道钧令,传遍了四宇八荒:“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已有近二十年矣!而吾能所征必克、所向无前,岂吾一人之功哉?实乃贤士大夫之群策群力襄助也!天下虽尚未悉定,吾誓必当与众贤士大夫并辔共定之!天下有德有才者,须明吾之至诚,吾将开阁虚席以迎之!”   这道钧令在朝野上下搅起了层层波澜,果然,天下各州各郡的名士英豪闻之纷纷整装而起应召而出,犹如过江之鲫,从四面八方奔赴许都投往曹操麾下效力。   在这道钧令传到温县孝敬里的第六天,身为曹操司空府主簿的司马朗轻车简从悄悄返回了司马府。   是夜,司马懿的卧室里灯烛齐燃,亮同白昼。他已屏退了张春华与所有侍仆,就倚躺在榻床上与大哥司马朗密谈了起来。   “二弟,你且瞧一瞧这个……”司马朗从袍袖中取出一方朱漆木匣来,递给了司马懿。   “这是……”司马懿轻轻打开木匣,却见两颗大如鸡蛋的玉球在匣中静静地流转着一派绿莹莹的夺目光华,映得他眉发尽碧。   “曹司空对二弟实在是念念不忘、志在必得啊!自从郭嘉君在这次北伐乌桓途中病逝之后,曹司空仿佛对青年俊才的渴求比先前旺盛了许多……”司马朗指着朱漆木匣里那两颗碧玉球,徐徐言道,“他听闻于阗异域的凝碧美玉可以舒筋活络、治疗风痹,特地让西域长史府的特使去于阗购了这两颗碧玉球来,赠给二弟你。他还说,倘若你真是一病不起,他让人抬也要把你抬到许都为他效力。他承诺会让专人、侍妾来服侍二弟的日常起居。”   “唉!曹操愈是这般亲贤重才,广纳众士,他胸中所藏的图谋就愈是恢宏雄大,他所追求的成功就愈是非同凡响……”司马懿从木匣中拿出那两颗碧玉球,握在掌中缓缓地转动着,玉球碰撞之际传出了一阵阵浑厚绵密的清韵之音,“只怕袁绍先前在许都朝廷里一直霸占着的那个大将军之位,此刻已未必被他曹孟德放在眼里了罢?”   “二弟,你果然是聪颖过人!”司马朗听了司马懿这话,不禁霍然一惊,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才附耳轻声而道,“这一次曹司空挟‘平定河北、大获全胜’之赫赫功勋返回许都之后,他有意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意思是想乘势而上,独揽朝纲。”   “唔……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对这位曹司空改口而称‘曹丞相’了。”司马懿微微闭上了双眼,仍是不紧不慢地玩转着掌中的那一对碧玉球,“现在,也只有‘丞相’这个位子配得上他曹孟德了。”   “那么,二弟,倘若他此番再来征辟你,你又准备如何回应呢?”司马朗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司马懿依然闭着双眼,将掌中的那两颗碧玉球转得滚滚作响:“如今天下大势已然倾斜在他曹氏一族了,这曹孟德亦有雄霸之才足以崛立,小弟此番亦不得不顺势应辟出山了……”   “二弟这次终于决定顺势出山了?”司马朗深思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些太突兀了?”   司马懿手中那缓缓转动着的碧玉球忽地一停,悠悠说道:“不错。小弟久患风痹,陡然一朝而愈,竟能应辟入仕,只怕曹操难免心生怀疑——这也确实有些太过突兀了。小弟听闻曹操身边有一位神医,名叫华佗,是曹操的同郡乡里故旧,曹操信得过他。大哥你便将他重金请来,为小弟慢慢诊治一番,然后小弟这风痹之症便自然会‘渐有起色’,届时就可豁然而愈了。曹操再怎么多疑,也不会胡乱怀疑到华佗那一身的无双医术罢?”   “很好。一切就按照二弟的高见去办。”司马朗听罢,甚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其实,大哥在许都里也一直期盼着你能尽快来。这样,大哥肩上的千钧重担,就可以找到二弟这个好帮手一同分担共进了……”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0节 百忍血书   司马府后花园的一座竹舍之中,司马防正坐在几案旁静静地研习着那一局据说是周公与姜尚对弈的上古残棋。   “笃笃笃”,竹扉被人在外面轻轻敲了几响。   “何人?”司马防拈着棋子的右手在棋盘上空应声一定,转头缓缓向外问道。   “父亲大人,孩儿前来请安了。”司马懿的声音从竹扉外传来。   “哦……原来是懿儿哪!”司马防将棋子慢慢放回棋钵之中,整了整衣冠,在席位上敛容端坐,徐徐开口,“你且进来吧。”   司马懿在外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轻轻推开竹扉,举步而入。   “懿儿,你的风痹之疾刚刚康复,似乎还是应当在床静养为佳。”司马防将左手所持的那卷棋谱放在了膝上,右掌缓缓捋着自己的须髯,目光沉沉地正视着司马懿,“若是没有什么打紧的事儿,你就不必这么拘礼请安了。”   司马懿在他面前六尺之处停下,垂手躬身答道:“父亲大人,我司马家多年来晨昏定省的孝悌之风,岂能因孩儿身有不适便可轻废?孩儿在此向父亲大人请安了。”   司马防听了,只得依他所言,于是神色一肃,身形一直,立刻端坐如钟,静静受了他这深深一礼。然后,他才开口发话道:“罢了。你且坐下罢——曹司空派特使送来的辟书,懿儿你已收下三日有余了,不知此番懿儿心中有何谋断?”   “这个……想必父亲大人早已为孩儿想出了极为周全的回应之策——孩儿恭听父亲大人明示。”司马懿坐在侧席急忙欠身而道。他是非常熟悉自己父亲的这些谈话方式的,父亲大人的这类提问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什么。这只是一种过渡,是为了把他自己胸中所藏的重要想法牵引出来。所以,面对父亲这样的提问,司马懿只需“恭听明示”。   果然,司马防侃侃然谈了起来:“此番曹司空之征辟,与先前情形大不相同了:他扫平朔北、基业磐固,俨然以周公自居,他给的这个面子,你是再也轻拂不得了!而且,他在征辟你之前就对他的特使明言:‘倘若此子依旧徘徊不应,即刻缚他入许都来见。’……唉,我儿素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志,如今时势相逼,只恐我儿身不由己矣!”   “不错。孩儿此番确实再无借口推辞曹司空的征辟了。”司马懿敛眉垂目缓缓而言,“而且……如今天时人事交应,孩儿也该应辟出山,前往许都为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与大哥并肩打拼了。”   “唔……懿儿真是长大了成熟了!你这段话讲得真好啊!”司马防听了,双眉一扬,含笑注视了他片刻才款款颔首道,“不错,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终归是要靠你们兄弟八人同心同德、其利断金啊!”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的一座书架旁,从上面取下了一方镌刻着白虎玄豹之精美纹饰的灿亮银匣来。   “铮”的一响,银匣缓缓开启:一尊晶莹剔透、青光内蕴的骏马钮四方形玉印赫然显露——玉印上殷王玉印四个篆字雄浑大气、飞扬灵动,似欲脱印而出跃然眼前。   “懿儿,这是我司马家当年裂土称王、开基建侯的信物啊!”司马防将那尊殷王玉印托在掌上,缓缓举在半空,让司马懿仰望端详着,“我司马家世世代代乃是殷国王族之后,出身清贵高华,门楣堂皇正大,才学冠绝天下,本是四海之望、社稷之尊——哪里像他们沛郡曹氏本系阉宦之后、门第卑贱,为了遮丑,还要拉上贤相曹参妄称祖先以作涂饰!”   司马懿端详着那方青光莹然的殷王玉印,胸中滔滔然涌起一股激昂澎湃的热流,只觉全身劲气充溢无比,直可俯仰天地、吞吐河山。   司马防的双眸之中亦渐渐射出一股狂热而灼亮的光芒来:“所以,懿儿哪,你一定要时时铭记我司马世家一脉相承、薪火相传的无上荣耀,在许都城中,你和你大哥一定要齐心合力、潜谋秘行、精耕细耘,为我司马世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独占鳌头’之大业圆满成功而开拓进取!”   “父亲大人的这番明示,孩儿一定铭记在胸、矢志不忘。”司马懿身形一低,埋首在席上深深拜伏了下去。   司马防这时才将殷王玉印缓缓放回了几案,凝望着司马懿缓缓讲道:“临行之前,为父有一些话须得正告于你。你在许都城中纵横捭阖之际,须当视曹孟德为平生第一强敌,千万不可怠忽相待。古人有云:‘昔之君臣相择相遇于天下扰攘之日,君未尝不欲其臣之才,臣未尝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尝至于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也尝至于甚惮。何也?君非有恶于臣而忌之也,忌其权略之足以贰于我也;臣非有外于君而惮之也,惮其刚忍之足以不容于我也。此君臣忌惮之情所由生也。’而你与曹孟德之间,无论你如何恭服敬侍他,也免不了有忌惮之情潜滋暗生——非你不足以致曹孟德之忌,非曹孟德不足以致你之惮,这才是你周旋于许都朝廷,骋志于府署官场的最大障碍啊!对此,你一定要切记勿忘。”   司马懿没有料到父亲居然已将这一切情形看得如此透彻明晰。俗谚说:“姜还是老的辣。”父亲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一眼就觑准了自己将来纵横官场的关节之所在。他垂下头去,深深叹道:“父亲大人教导得是,孩儿一定牢记不忘。”   “那么,你准备如何应对曹孟德将来的窥测与忌惮呢?”司马防目光炯炯地盯视着他,“你且讲给为父听一听……”   司马懿见父亲这番话问得十分切直,便也不再虚与回旋,当下直抒胸臆道:“这个……孩儿定会牢牢恪守《太白阴经》上一段铭言‘古之善用谋者,非信义不立,非阴阳不胜,非奇正不列,非诡谲不战。谋藏于心,事见于迹;心与迹同者败,心与迹异者胜。谋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心谋大,迹示小;心谋取,迹示与;惑其真,疑其诈。湛然若元阴之无相,渊然如沧海之不测。’孩儿依此铭言而遵行之,想那曹孟德纵有盖世枭雄之才、百般钳制之术,亦未必能奈我何……”   司马防听罢,微微点头,忽一皱眉,又徐徐说道:“懿儿哪,你采用谋略之术在朝廷中与曹操周旋,固然不失为一条可行之道。然而,如今曹操坐拥重兵,手握权柄,势压于人,你若单用权谋之术未必能与他相敌。万不得已时,你还须得打脱牙齿和血吞,坚守一个‘忍’字诀自立自强……”   “‘忍’字诀?”司马懿听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错。‘忍’字诀!”司马防正视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右手一伸,又从那方光亮灿然的银匣之中取出一幅颜色颇旧的糯白绢帛来。   司马懿急忙向那绢帛上看去,只见它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忍”字。那一个个“忍”字殷红醒目,仿佛是用斑斑鲜血写成。   “这是先祖征西将军司马钧留下来的‘百忍血书’!”司马防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怆然,“他是用自己血的教训来告诫我司马家的子孙,每值喜嗔爱憎、进退屈伸、成败得失之紧要关头,一定要‘忍’字当头、沉毅自持、随机应变,万万不可为情所乱啊!”   关于先祖司马钧的故事,司马懿是十分熟悉的。司马钧沉勇善战,于安帝年间官拜征西将军,威名赫赫。那一年他奉命率军征讨西羌逆贼,途中他的副将仲光、杜恢等自恃其智,不听从他的调度指挥,贸然进攻羌贼,遇伏被困。司马钧一时赌气不愿发兵营救,致使杜恢与其部卒尽遭败殁。后来,司马钧亦被朝廷问罪入狱,悔恨自杀。临终前,他咬破手指给家人留下了这张“百忍血书”,以此警示后人。   见到这张字字殷红刺目的“百忍血书”,司马懿仿佛从那一个个方正遒劲的“忍”字中读出了先祖司马钧用鲜血凝成的一句句教诲与警诫,深深地长叹一声,伏在席上向父亲司马防叩首无言。   “古书有云:‘必有忍,其乃有济。’”司马防双目灼灼,炯炯有神地直视着他心中最钟爱的这个儿子,一字一句地肃然讲道,“忍者,乃人心至刚至劲之用,以自强卓立而执掌天下者也。忍可以观物情之变,忍可以挫奸邪之机,忍可以持刑赏之公,忍可以蓄德威之固。一个‘忍’字,足可令你以天下之至柔而驰骋于天下之至坚!曹孟德纵是权倾天下、威盖四海,又能奈你何?!”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1节 曹操废三公,独揽相权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五月,汉献帝刘协亲笔下诏颁示天下:即日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官,另行设置丞相一职总揽朝政,司空曹操转任丞相之职;自今而后,文武臣僚上书奏事,一律先行呈送丞相府制其轻重缓急,然后与尚书台共同审议裁断。   这道诏书犹如在朝廷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官位之设,本是光武大帝刘秀中兴汉室以来,为巩固帝王之权而实施的“分解相权”之举,他为了避免重蹈逆贼王莽权重倾国之覆辙,将丞相之权一分为三:太尉掌兵权,司徒掌礼法,司空掌庶务。而这延续了两百年的分权于三公之政体,如今竟被司空曹操一举打破,三权归一,重设丞相,并由自己亲身担任此职,做到了势压群僚、权倾天下。   虽然朝廷对各方诸侯发布的文告中都冠冕堂皇地宣称“曹司空剪除袁绍、袁术、吕布等逆贼,劳苦功高,勋名赫赫;非任丞相不足以彰其能,非秉国政不足以行其道”,但是各方诸侯心下都是雪亮的:曹操凭着自己削平袁绍、平定朔方、肃清中原之功,已在朝中树立了极高权威,天子现在只能“论功行赏”,以让他独揽相权的代价来安抚他继续为汉室效忠了。目前,曹操手握重权,挟天子而称尊,睥睨四海,其赫然声威让盘踞凉州的马腾、蜗守益州的刘璋、蛰伏荆州的刘表、据有吴越的孙权等各方诸侯无不望而生惧,个个惴惴不安——生怕他抓住自己的什么破绽便横扫过来。   尽管许都外面的人都瞧着曹操“废三公、揽相权”这一举动颇为破格,而实际上身在许都的人士都十分清楚,曹操在废除“三公”之官制时,其实并没有搞太多的花招。首先,太尉杨彪因足疾告病休养在家,他的太尉之位就暂时虚悬了出来,由御史中丞郗虑代领着;其次,司徒赵温在今年年初举荐曹操长子曹丕,被曹操用一个“阿谀营私、选举不实”的罪名参了一本,免去了他的司徒之位。一时之间,太尉之位虚悬,司徒之官被逐,曹操这个司空便一枝独大了。于是,他乘势废三公之官制而揽三公之大权于一身,自然就水到渠成了。虽然曹操做得有些露骨,但是就他一步一步攫取相权的手法来看,许都朝廷里的名士大夫们,一时也抓不住他的把柄发难,只能眼睁睁瞧着他身居相位,大权独揽了。   然而,曹操在表面上没有给许都朝廷名士大夫们留下攻击自己专权独断的口实,但暗地里抨击他的谣言却是纷纷而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当年董卓那么横暴专恣,尚且不敢废除“三公”而独揽朝纲,而曹操今天这一步跨得远远胜过了董卓,实在是野心勃发、志在不轨;有人说献帝在发出“废三公、设丞相”这道诏书时,事前已被曹操派来的特使华歆催促了不下于五次,简直是迫不及待、丑态毕露;还有人说太中大夫孔融在朝堂上看到这道诏书时,当场就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给了曹操一个当众的难堪……   不管外面的议论如何绘声绘色,如何纷纭复杂,一向我行我素、纵横自如的曹操仍是兴高采烈地在自己的府邸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贺宴。   庆贺宴是在晚上戌时初刻举行的。丞相府的厅堂之内,灯烛四绕,火树银花,焰光通明,亮如白昼。   在厅堂正中的紫木方榻之上,昂然端坐着身穿紫袍的曹操。他身形虽不魁梧,然而那一副浓眉虎目、方面鹰颔的堂堂相貌和那一派叱咤风云、势压山河的咄咄气质,于俯仰之际令人几乎不敢正视。   在他所坐木榻两侧的长席上,右边依次坐着朝廷来的高官大吏: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钟繇、吏部尚书华歆、谏议大夫王朗、散骑常侍贾诩、黄门侍郎杨俊等;左边的长席上则依次坐着丞相府内的僚属:军师荀攸、主簿司马朗、东曹掾毛玠、西曹掾崔琰、军祭酒董昭。而董昭的下首,却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文士。他俩一个身着光洁锦衫,面目俊秀,顾盼流连之际神采飞扬;另一个则身穿朴旧黑袍,方脸圆额,峻眉深眸,气宇沉笃,仿佛有些矜持地微微垂首而坐,目光只静静地盯着面前的桌几,很少抬眼起来东张西望。   朝廷中来的郗虑、贾诩等人对这两个青年文士都感到有些陌生,不禁在他俩身上多打量了几眼。坐在一旁的杨俊似乎看出了他们心底的疑问,微笑着向荀彧投去了深深的一瞥,正欲开口介绍,却见荀彧朝他略一摆手,又转头看了看曹操——杨俊立刻明白了,便闭上口止住了。   荀彧目光一转,朝自己下首那个空着的席位瞟了一眼,心底里又是暗暗叹了口气。   曹操的目光也缓缓扫视过来,在荀彧下首的那个空席位盯了片刻,脸上肌肉突地隐隐抽搐了几下。   厅堂上的人都知道,这个空席位是丞相大人特意留给太中大夫孔融的。事前,丞相大人吩咐主簿司马朗专程送帖上门邀请他前来赴宴的。但不知为何,孔融却迟迟未曾到席。   来宾们基本上都到齐了。曹操看了一眼厅角的沙漏钟盘,现在已经是戌时中刻了,可是孔融的那个席位依然空空如也。   正在这时,厅门处闪进一个人影来,原来是丞相府副长史辛毗,他是半个时辰前曹操专门派去接请孔融的。然而,厅中诸人往他身后一看,哪里有孔融的身影?   曹操见状,一下便拉长了脸,面色颇有些难看。厅中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谁都不敢再出声谈论什么了。   瞧着辛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曹操沉着脸也不吱声,只是伸手指了指左侧长席上董昭下首的一个席位,让他坐下来先休息一会儿。   辛毗拿起席前木几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清茶之后,用袍角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才微微喘着气向曹操禀道:“丞相大人,孔大夫他……他今晚有事来不了了……”   厅中诸人听了,不禁齐齐一惊:这孔融有什么事竟然比参加曹丞相的庆贺宴更重要的?是什么样的事儿能让孔融借故推托不来?   “他有什么事儿?”曹操讶然失声,“——莫非孔大夫猝然得了什么急症?若是如此,本相倒应该到他府上去探望一下呐!”说着,右掌一按身前的桌几,便欲从紫木方榻上站起身来。   “丞相大人……”辛毗面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孔大夫倒没生什么急症。属下刚才去他府上,见到孔大夫似乎正在接待陛下派去向他请教义理礼法之学的议郎赵彦呢……”   “哦?原来是陛下派赵议郎向孔大夫请教义理礼法之学啊?”曹操闻言一怔,顿时身形一停,慢慢坐回了榻上,面上若有所思,“还是陛下的事儿要紧些呀!既然孔大夫正在答复陛下的求教,那么我们就不必再去打扰他了——宴会开始罢!”   他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暗暗向侍立在大厅一角的扬武中郎将曹洪使了个眼色。曹洪会意,立刻悄悄退了出去,派人去监视孔融和赵彦他们了。   听得曹操此言,厅堂内几乎凝固了的空气顿时为之一松。不少臣僚原来紧张的表情都随即生动了起来,纷纷夸赞丞相能以陛下为重,度量宏大,实非常人所能及。只有尚书令荀彧侧过头去看了一下孔融空着的那个席位,眸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忧色。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2节 南阳卧龙——诸葛亮   曹操一捋颔下须髯,扬声哈哈一笑,忽然开口说道:“不瞒列位大人,本相今日除了宴请诸位同堂共乐之外,还邀请了一位来自荆州的名士——韩嵩韩大人!”   “韩嵩大人?”厅中臣僚们纷纷愕然。对韩嵩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他是荆州牧刘表手下最重要的心腹谋士之一,不知为何却突然来到了许都?而且,看来他一入许都,居然还没去向朝廷有司报到,便径自来谒见了曹丞相,这事儿可真有些异乎寻常。   看着众人迟疑不已的表情,曹操捋着自己的须髯,哈哈笑道:“诸君有所不知,韩大人此番进京,除了是代表身为汉室宗室的刘表前来向陛下进贡之外,还有一些机密要事须办。所以,本相只得以丞相之尊代表朝廷先行接见了他,对他所要求之事亦给予了临机处置——希望诸君不要多心才是。本相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一统天下、肃清四海的万世伟业能够功成圆满!”   郗虑一听,急忙转过头来左右一望,向荀彧、钟繇、华歆、王朗、杨俊等人示了示意。荀彧与他的眼神一接,目光里闪过一丝隐隐的不满,不顾他继续连使眼色,兀自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见到身为宫廷“内相”的荀彧尚且并无举动,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跟着郗虑有所响应。   “令君大人……”郗虑不禁涨红了脸,侧头向荀彧附耳过来,“咱们应该对曹丞相如此操劳国事有所表示才是……”   把这一切情形都瞧在眼里的曹操略一思量,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正了正脸色,带着几分软和的语气向荀彧说道:“呃……令君大人啊!韩嵩到许都来的那天,本相本来是吩咐他先行到您的尚书台那里去登门报到的,但是那天您正忙着为各州郡拟定供粮缴税的任务分配计划,本相怕他扰了您的公务,便将他留在丞相府这边临机处置了。”   听着曹操的这番解释,荀彧沉滞的面色这才徐徐缓和了过来,犹如春风融冰,现出一片暖意。他身形一起,郗虑、华歆、钟繇、王朗、贾诩、杨俊等高卿大夫们也急忙跟着齐齐站起,在他的带领之下齐声称道:“丞相英明睿智、公忠体国、日理万机,我等恭服不已,岂敢妄生他念?”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难得诸君深明大义,本相在此谢过了!”曹操连忙起身深深还了一礼,然后伸手向外一招,肃然吩咐道,“有请韩嵩大人登堂!”   他话音刚落,便见堂门外一名侍从领着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青袍长者走了进来。不消说,他便是韩嵩了。   韩嵩在厅堂之上恭恭敬敬地向曹操先行躬身一礼,然后又向坐在他两侧长席之上的名臣大夫们抱拳环揖了一圈,神色自若地平身站定,举手投足之际不失一派凛凛风骨。   “韩大人,请上座!”曹操面带微笑,伸掌拍了拍自己所坐的木榻左端,又用手向他招了一招,“来!到本相身边坐!”   “这……”韩嵩微微迟疑了一下。而坐在曹操右侧的朝廷高官和坐在他左侧的相府僚属们顿时吃了一惊:丞相大人竟和这韩嵩平起平坐,其收揽人心的功夫当真是做到了极致!   曹操见韩嵩迟迟不肯上来,便又催了一声。   韩嵩定了定脸色,肃然还礼道:“曹公让座,意在荆州——只怕韩某不敢享此殊荣啊!”   厅中诸人闻言,齐齐又是一惊,心道:这韩嵩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一眼就看穿了曹丞相礼敬于他的用意,却不知曹丞相又当如何回应?   只见曹操并不生气,反而抚须长笑一声,极为自负地说道:“韩大人说错了。在本相心目之中,区区荆州八郡之地算不了什么。千里河山、万斗金谷,于我也是如探囊取物。而贤士俊才方为百世难得之珍!凭着韩大人深明大义之心、赤诚为国之举、卓尔不群之才,本相宁愿用十座城池换取你效忠朝廷!”   此语一出,厅中郗虑、钟繇、毛玠、崔琰等人惊得张口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曹操的话。只有荀彧双眉微微一扬,深深看了一眼曹操,暗暗颔首赞许。   那左侧长席末尾位置上的黑袍青年本来一直是微低着头恭坐不动,听了曹操这番话,身形似是微微一震,但在一瞬间便又恢复得端静如山,让人看不出他心中任何波动。   见到厅中诸人的迟疑之情,曹操有些得意地笑了一笑,说道:“诸君以为本相是在随口谬赞韩大人么?曹仁,你把韩大人守正不移、献忠朝廷之举讲来给诸君听一听。”   现任厉锋校尉的曹仁从厅门口处迈步跨到厅堂中央,与韩嵩并肩而立,双拳一抱,向曹操施过一礼,讲道:“十日之前,刘表欲遣韩大人进贡朝廷,同时密告于他曰‘如今天下大乱,未知所定,曹公奉天子、拥众士、平袁绍、任丞相,韩君此番北上须为本牧察时观变。’大人当时回答得大义凛然,道:‘圣达节,次守节。夫事君则为君,君臣名分若定,须以死守之。韩某于今策名委身于侯爷麾下,唯侯爷之所命,虽赴汤蹈火,死固不辞也。以韩某观之,曹公秉政肃明,必济天下。侯爷若能上顺天子,下归曹公,必享百世之利,荆州实受其佑,则韩某此番出使进贡才有意义;而侯爷若心无定见,便遣韩某赴京出使,天子若赐封韩某一官半职,则韩某便从侯爷之部曲变为朝廷之命官矣,日后恐难再为侯爷效命了。韩某于此有言在先,还请侯爷三思而定,不得有负韩某。’此言讲得甚为恳切,刘表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派遣了韩大人前来许都进贡……”   “听一听!你们听一听!”曹操用手指了指韩嵩,慨然而道,“当今天下尚未底定,四方诸侯割据,挟私自立者多而忠顺守节者少。倘若各地诸侯人人都能像韩大人这般深明大义、献忠朝廷,本相又何必身犯矢石,兴师劳民大动干戈乎?诸君,对韩大人这样的忠贞守节之士,你们认为应不应该重重嘉赏以旌其志?”   “应该!应该!”座上诸位高卿大臣纷纷应道。   曹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脸向荀彧说道:“荀令君,请您明日早朝时向陛下奏明此事,就说韩嵩韩大人能于众浊之中独守其清、铁骨铮铮、尽忠于国——依本相之见,应当册封他为侍中之官,同时兼任零陵太守。荀令君对此意下如何?”   荀彧端坐席上,沉默片刻,才慢慢应了一声:“可。”   “如今韩大人便是朝廷二品要员了,这侍中之官论秩级堪与刘表的荆州牧比肩而立——你回荆州之后,刘表亦不能强你屈礼而事了。”曹操哈哈笑着,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木榻左边,“韩大人——不,韩侍中,恭请上座罢!”   却见韩嵩恭然一拜,缓缓道:“既然朝廷和丞相大人已有意任命韩某为天子近臣、内廷要员,可谓恩泽深渥。韩某在君为君,在朝为朝,此番返回荆州之后,必定尽力说服刘荆州归顺朝廷、盛享福禄,以此回报朝廷和丞相大人的拔擢之恩。”   说罢,他站起身来,只是不敢上前与曹操并肩而坐,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到了黄门侍郎杨俊的下首席位之上。   曹操见韩嵩百般辞谢只是不肯上座,知他是对自己的推诚待贤之心有所怀疑,便也不再勉强,待堂下奴婢们于各座间桌几上供齐酒肴之后,方才双手举起面前的一尊青铜龙纹酒爵,遥遥向座下诸位臣僚隔空敬道:“本相谨以此酒与诸君共贺今日中原底定、升平可期!”   两侧长席的朝廷高官与相府僚属们一齐起身举杯还礼谢道:“臣等谨贺丞相功德巍巍、大业鼎盛!”   酒过三巡之后,曹操对韩嵩说道:“韩君莫怪——本相素有私不废公之习,便是闲暇之余亦不敢忘了国事为重。本相请问:如今荆州之中,与韩君你一般怀有献忠朝廷之心的人士究竟有多少?”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多礼。依韩某之见,荆州境内的名士大夫十之七八皆倾心朝廷、誓无他念。刘荆州身边的亲信重臣蔡瑁、蒯越、张允、王粲等人便是其中的铮铮守节之士。”韩嵩急忙欠身一礼谢过,款款而答,“不过,恕韩某实言相告,剩下的有十之二三的荆州人士遭到丞相大人的宿敌——刘备的蛊惑,跑到他那一边去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瞧了瞧曹操的脸色,才又继续讲道,“虽然这批荆州人士的数量不多,但其中亦不乏才识卓异之士,有些难以对付啊!”   “哦?刘备小儿还想在荆州自立门户与朝廷相抗吗?刘表一向量小器狭,还会容他刘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培植势力?”曹操听了,冷冷一笑,“韩君,你这话不合常理嘛!他刘备在刘表的百般猜忌之下,哪能放手招揽到什么人才呐?”   “丞相大人不可大意啊!刘备招揽人才之道有些与众不同。他一向是以质为本而以量为末,专门挑选荆州上乘的名士高人!据韩某所知,而今刘备帐下的军师诸葛亮,便是他半年之前从南阳郡隆中三顾茅庐恭请出山的。这个诸葛亮年纪虽不满三十,却实乃天下奇才,谋略超凡,人称‘卧龙先生’,堪称我荆州第一异士啊!”韩嵩急道,“刘备得到此人辅佐,已是如虎添翼,便是刘荆州也不得不将他召到襄阳附近的新野县,以便于监控……丞相大人对他们万万不可轻觑啊!”   当听到“诸葛亮”这三个字时,堂上席座之间只有两个人的表情微微有变:一个是荀彧,他立刻双眉微蹙,眉宇之间隐有忧色;另一个是那黑袍青年,他那时正欲举匙舀汤,闻得“诸葛亮”这个名字,手臂竟是微微一颤,那只银匙险些失手掉落在了汤钵之中。   “什么诸葛亮?本相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哎!不过是一介庸儒村夫罢了!何足为患?”曹操甚是不屑地一摇头,抱拳向荀彧那边拱了一拱,“韩君,论起这天下的智谋之士,有谁能比得过荀令君吗?荀令君才是真正的神机妙算、所向无敌!不是本相夸口,便是那伊尹、姜尚重生,与他相比亦要逊色三分!呵呵呵……你们荆州的诸葛亮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本相也不必详问那诸葛亮的本事,只凭刘备如今虽有诸葛亮为辅却仍是龟缩荆州一隅来看,他们亦成不了什么气候!”   “哦……荀令君乃千古一圣、海内儒宗,天下名士无不衷心景仰。那诸葛亮与您相比自然是望尘莫及的了……”韩嵩听得曹操这么说,急忙也转过来向坐在他上首席位的荀彧深深伏身施礼,“就是韩某,远在荆州僻壤,亦对荀令君的高行伟绩始终心向神往、敬慕无比啊……”   “曹丞相和韩大人实是过奖了。荀某何德何能岂敢当此谬赞?”荀彧慌忙避席站了起来,恭然还礼道,“其实诸葛亮这位青年俊士,荀某曾经听到南边来的一些名士大夫们谈起过。据闻他志向高远,自称‘经国之能如管仲,用兵神武似乐毅’,迥异常人。曹丞相,以刘玄德之一世枭雄,尚且对他‘三顾茅庐’而屈尊敦请——此人焉可等闲视之?韩大人刚才之警告,不可不深虑而预备之。”   曹操闻得荀彧此言,心下微微一沉,黯然片刻,开口而道:“荀令君既是这般意见,那便有请韩君多多费心,抽空且向本相与荀令君细细介绍一下那刘备与诸葛亮现今蛰伏荆州的情况罢。——来人哪!继续上酒!起舞!”   韩嵩口里嗫嗫着似乎还要说什么,然而堂下侍女们衣袂飘飘莲步而上,一时笙歌竽奏,编钟鸣动,他的话声很快便被淹没在一派激越清逸的鼓乐之音中了。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3节 双剑合璧   大家正在杯盏交错之际,吏部尚书华歆向韩嵩举杯问道:“本座听说刘表坐拥荆州八郡,毫无拓取之志,亦无固本立基之谋,却欲以‘西伯姬昌’自诩,认为自己偃武修文堪称一绝,岂非贻笑大方?”   “尚书大人,刘表目光短浅,拓业无方,诚然不足以为上国名士大夫所称道,但他在荆州大兴礼教、重儒好文,亦并非一无可取。”韩嵩现在自恃侍中之官的身份,便对刘表直呼其名起来,“不瞒诸位大人,如今我荆州共有七十二名士、三十六高人,犹如群星耀夜,粲然可观,不容小觑呀!”   曹操在首座方榻之上听得清楚,顿时来了兴致,不禁插话进来道:“哦?你们荆州那‘七十二名士、三十六高人’有何过人之处,且给本相讲来一听……”   “韩某不敢自夸。”韩嵩从袍袖之中取出一本绢册,恭恭敬敬托在掌上,“这是鄙州诸位名士、高人撰写的一本《治道集》,恳请丞相大人指教点评一番。”   侍立在他席边的婢女接过那本《治道集》,上前奉给了曹操。曹操将那绢册拿在手中,翻开来看了几页,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发话。却听堂上一个清朗的声音蓦然响起:“丞相大人,杨某可否恳请您将这本《治道集》赐予一阅?”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这话声竟是厅堂左侧长席下端那锦衫青年发出的。他也不怕被旁人讥笑为“有失稳重”,在席位上坐直了身子,正定睛看着曹操,等待着他答话。   曹操转头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吩咐站在身侧的侍婢将那本《治道集》给那锦衫青年送了过去。接着,他笑着对在座的各位臣僚说道:“哎呀!本相忘了给诸君介绍了——不过,有些大人应该先前也认得的。这位公子,乃是杨彪杨太尉的嗣子杨修。杨公子文思富艳、才华横溢,两个月前就被本相辟为丞相府副主簿了。”   众人一听,甚是讶异:原来这锦衫青年便是杨彪太尉那个名闻遐迩的公子杨修!传闻他心思之捷、耳目之敏、文才之妙、学问之深,于当世青年才俊之中鲜有其匹,连孔融大夫也称他是“贾谊再世”。   却见杨修微微而笑,揖礼向众人谦谢了一番,举止之间显得落落大方。他礼毕之后,便坐回席位低下了头,翻开那本《治道集》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曹操又伸手一指坐在杨修下侧的那一位黑袍青年,继续介绍道:“那位公子乃是前京兆尹、骑都尉司马防大人的次子,嗯,也就是本相府中司马朗主簿的二弟——司马懿!司马二公子乃是儒学世家出身,又曾担任过河内郡上计掾,不仅精于庶务,而且深通典章义理之学,堪称文武全才。现在,他正任本相府中的文学掾之职。”   听得曹操这一介绍,郗虑、华歆、钟繇等人更是一惊:久闻司马朗有个二弟司马懿志大才广、刚明雄毅,当年任河内郡上计掾时便能以肃贪除奸为己任,一举铲除杜传、袁雄等豪强奸党,实在是非凡之器、栋梁之材!数年之前,曹操就曾三番五次派人前去征辟过他——只因他身犯风痹之疾未能应辟。不料到了今年,曹操居然还是将他征辟入府,这也足见曹操不达目标誓不罢手的收揽人才之道了。   右侧长席之上,荀彧、杨俊面现笑容,亲切地向那黑衫青年打过了招呼。杨俊还转过头来对韩嵩推介道:“韩大人,这位司马二公子乃是杨某平生所遇见的诸多青年才俊当中,最为卓异的一个……”   这时,却见司马懿带着一脸腼腆的笑容,谦恭得近乎拘谨地站起身来,向在座诸位大人环揖了一礼,然后垂眉敛目地坐了下去。   韩嵩一边不以为意地听着杨俊对司马懿的夸赞,一边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几番司马懿,心底暗暗道:这小子看起来很有些木讷,哪里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就像还没有怎么开窍的“书呆子”嘛。   司马懿刚坐下没多久,杨修却站了起来,将《治道集》还给了席侧的侍婢,让她奉还给了曹操。他双眉一挺,正视着韩嵩,傲然说道:“杨某先前以为韩大人带来的这本《治道集》有何妙语卓见,原来不过是满篇平平之词而已!”   “杨公子何出此言?我荆州诸名士纵是‘卑之无甚高论’,亦容不得你这般轻贬!”韩嵩一听,面孔顿时涨得通红。   “不瞒韩大人,你这《治道集》中的章句,我中原人士自孩童时便已耳熟能详,实乃教人识字启蒙的流俗之书。”杨修迎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毫不退却,微微笑道,“杨某虽已年近而立,幼时也曾熟读此书——丞相大人在上,您从这书中随意抽出几章来考一考杨某,杨某自信还能背诵得出来。”   “你……你说什么?”韩嵩已是气得连胡须都快翘起来了,用手隔空指着杨修,竟自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曹操也是一脸诧异:倘若这本《治道集》真是书塾中间教人识字启蒙的读物,那他身在中原怎么会从没读过呢?杨修只怕是有些胡说了。他略一思忖,便翻开那书册,抽了其中的第3章,让杨修当场背诵。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马为策己者驰,神为通己者明……”杨修将头一仰,侃侃诵道,“明君之治,不患人之不己知,惟患己不知人也;不患外不知内,惟患内不知外也;不患下不知上,惟患上不知下也;不患贱不知贵,惟患贵不知贱也……”   “停!”曹操听到这里,右手一扬,又道,“你且背诵此书第5章来给大家听一听。”   “人莫不有贤愚,才莫不有奇拙,识莫不有深浅,事莫不有穷竭。善用人者,必尽其贤愚;善用才者,必尽驭其奇拙;负远识者,必预得其浅深;善治事者,先已能判其穷竭。故而,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识人之才以发其用,方为用人行政之诀。正所谓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纯白之裘者,皆取众白而合一体也……”杨修略一回忆,毫无迟滞,便又顺口背诵出来。   在座的郗虑、华歆、王朗等博学鸿儒们听了,个个面现惊容:这些段章句句精妙隽永、文采斐然,岂是普通的教人识字启蒙之书可比?但是,又瞧见杨修如此倒背如流,亦实非熟读此书者不能也。   曹操连考了杨修五六章,杨修都背诵得一字不差。他只得放下《治道集》,向韩嵩摊开双手笑了一笑,道:“韩大人,看来杨公子说的是真的。”   “怎么……怎么会这样?真的怪了……这些文章都是我们自己深思熟虑之后写成的啊……”韩嵩顿时怅然若失,一下跌坐在席位之上,喃喃自语着,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所见。   “司马公子,你讲一讲看。”曹操忽然点了司马懿的名,“你和杨公子年纪相仿,他在童蒙之时读到的这本书——你也应该读过的,你应该会有些印象罢?”   “这……”司马懿极为恭敬地垂手站起,慢慢答道,“说起来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在下家教甚严,家父一向只让在下攻读《易经》《论语》《孟子》《荀子》等大本大源之典籍,从来不许在下乱看其他杂书的。”说到这儿,他语音一顿,忽地抬起眼来平视着对面而坐的韩嵩,徐徐又道,“不过,刚才在下听到杨兄背诵那本书第5章‘人莫不有贤愚……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识人之才以发其用……’这一部分内容时,感到其中似乎有些不够细致精到之处,冒昧地欲以一孔之愚见而恭请列位大人指教。”   “司马公子认为这本《治道集》中的章句尚有不足之处?”曹操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你且指出来给我们看一看。”   “在下遵命。窃以为,‘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识人之才以发其用’这段论述着实精辟。然而,执柄用人者最需要的乃是具体可行的方法。有了具体可行的切实方法,加入理论之中才能真正算得上细致精到。”司马懿话音不高不低,娓娓道来,“在下曾经总结出识人选才有这样八条观察之法:习则观其所言,闲则观其所好,富则观其所养,贵则观其所交,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临机则观其所决断,逢难则观其所执持。这便是在下的管窥之见,让丞相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曹操听了,不禁一掀须髯,十分高兴地说道,“河内司马氏果然是家学渊源淳厚,名不虚传啊!司马懿,你这‘八观’之法,可谓尽得识人选才之精要——崔西曹、毛东曹,你们二位以为如何?”   崔琰、毛玠都是执掌相府内外人事大权的重要官僚,选贤任能正是他俩的职责所在。听到曹操这么问,崔、毛二人急忙起身答道:“司马公子所讲的‘八观’之法甚是精当,我等自当铭记在胸并遵而行之。”   司马懿一听,神情倒是显得非常惶恐:“丞相大人、崔大人、毛大人……这番言语,在下如何当得起?在下才疏学浅、班门弄斧,请列位大人务必原谅才是!”   “唔……你不要这么拘礼。”曹操大手一挥,止住了他,“我这丞相府中议事行政最是开明的,你的点子讲得对,无论你是多么的年轻位卑,该奖赏的一定要奖赏;你的点子讲错了,无论你是多么的资深位高,该批评的一定要批评。你今天讲出的这‘八观’之法,是值得提倡和推广的。东曹署、西曹署下去后要拟个条陈发下去施行。”他吩咐完毕之后,又向韩嵩笑道,“韩大人,您对刚才杨公子、司马公子的表现有何高见?”   韩嵩很知趣地起身拱手作礼道:“丞相府内果然是人才济济!单凭杨公子、司马公子二人的才思学识,已让韩某甘拜下风!我荆州荒僻之域,所生之才与中原风流名士相比,实乃萤火之与日月争辉,自取其辱乎!”   曹操本来就是想用自己麾下的名士大夫,压住韩嵩自荆州挟来的些许桀骜之气,此时见他既已在表面上有所称服,便哈哈一笑,抚须说道:“韩大人言重了!言重了!……”笑语之际,瞥向杨修、司马懿二人,目光中颇有赞赏之意。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54节 曹操借刀杀孔融   宴席将散,侍从们扶着被中原高卿大夫们灌得醉态十足的韩嵩退了下去。   曹操坐在紫木方榻上,见到郗虑起身领着诸位臣僚便要告辞而去,他心念一转,伸手一招:“郗大夫请留步!”   郗虑急忙应承了下来,坐回了席位。   曹操目光一掠,瞥见荀彧亦在用眼神向他询问自己当留不当留。他在心底沉沉一叹,向荀彧拱了拱手,甚为礼敬地言道:“荀令君今晚且回府好生休息罢!请恕本相不远送了。”   荀彧的表情微微一变,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双眸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沉痛之色。他略一踌躇,朝曹操长揖片刻,便向大厅外迈步走去。   散骑常侍贾诩在一旁见状,眼中亦是精芒一闪,在郗虑身上盯了一下,又瞧了瞧曹操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心底隐隐猜到了几分。但他却毫不形之于色,和其余众人一道站起向曹操辞别,然后跟在荀彧身后鱼贯而出。   曹操一边应承着他们的告辞,一边抬眼看着荀彧的背影慢慢走出厅堂,心底暗暗叹道:文若(荀彧字文若)啊文若!唉!不是本相不信任你呀!今晚这件屏人密议的大事,本相就是摸准了你的性情后才不好交给你去办的呀!与其将你推进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本相不如挑选更为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儿。   想到这里,他转眼扫视了一下厅堂,只见厅中诸人都已散了个干干净净,唯独剩下郗虑坐在自己右侧长席的首位上,神情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   曹操咳嗽了一声,正欲开口讲话。这时,一直侍立在厅角的曹洪匆匆走了上来,手持几片木简,呈递到了他的手里。   曹操一瞧这几片木简,便知是曹洪派去孔融府中的眼线送回的情报。他翻开木简拿眼一瞟,只见上面写着:   今夜孔融见赵彦,请转密奏于陛下,其密奏有言云:“恭请陛下乾纲独断,恢复古制,在京师方圆千里寰内不以其地赐封于臣下。”   看到此处,曹操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就是满朝大臣中唯一一位被献帝封为武平县侯的,而他的封邑武平县距离许都仅有三百里路程,恰巧在这京师方圆千里寰内。看来,孔融这道密奏锋芒所指,分明正是冲着自己来的啊!   好你个孔融!实在是欺人太甚!你一向对本相执政掌权是冷嘲热讽、百般无礼,本相瞧着你是圣贤后裔、士林领袖,对你亦是一味包容礼让……你今晚不来参加这庆贺宴也就罢了,没想到反而在暗地里给本相来了这么一记狠招!曹操怒火中烧,但那惊怒之情也只是一闪即逝。他不露声色地将那几片木简抛到了席间酒鼎下面的火堆之中,盯着它们慢慢被烧成灰烬,直至最后化为几缕青烟散去。   曹操仰起脸来看了看曹洪,沉声吩咐道:“你且下去,让所有的侍从和闲杂人等不可靠近此厅。本相要和郗大夫好好商议国事,不许谁来打扰。”   曹洪急忙弯腰应了一声,听命照办去了。   待到厅中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出之后,曹操才换上笑脸向郗虑拱手而道:“郗大人,本相在此恭贺您高升御史大夫之职了!今日之宴,其实我俩本该是同喜同贺的……”   “哪里!哪里!郗某此番能够荣升御史大夫,全仗丞相大人与荀令君的成全。”郗虑慌得连连摆手,“若无丞相大人的鼎力支持,若不是荀令君的一味谦让,郗某岂能叨此荣宠?”   这一点,郗虑倒不是虚饰之语。曹操当时升任丞相之际,本是要让荀彧兼任御史大夫的。然而荀彧拼命谦辞不受,极力推荐了郗虑来担任此职。所以,郗虑这个如今在朝廷中名号地位仅次于曹丞相的御史大夫,也真是全仗丞相大人与荀令君的成全了。表面上曹操需要他来平衡朝野对自己独秉军政事务的非议,而实质上,依着郗虑的圆滑委顺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制衡曹操一丝一毫。   “郗大夫崇儒博文、守道不移,由你担任‘御史大夫’之职乃是实至名归,又何必谦逊?本相相信你在这个位置上,在礼崩乐坏的当今之世一定能建纲立纪、扫秽除弊!”曹操举起那只青铜龙纹酒爵轻轻呷了一口美酒,忽然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沉重地说道,“不过,对于你担任如此荣华显要的‘御史大夫’,一些尸位素餐、浮华交会、悖道逆法之徒在暗地里却是颇有微词啊!”   “这……这……”郗虑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当着曹操的面发作,只是暗暗咬牙,“丞相大人,郗某一向在朝中坚决支持您对内对外各项方略,一向是守正不移、力持定见。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在这些事儿上得罪了一些刁滑小人也是有的。还望丞相大人能够明察秋毫,还郗某一个公道……”   “听郗大夫之言,想必也是很清楚有些无知小人对你的诋毁了?”曹操只是淡淡地笑着看他,“郗大夫不必过虑,本相一向是非分明得很,不会受到那些刁滑小人的蒙蔽的。”   “是……是……郗某也相信丞相大人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一定不会冤枉郗某的。”郗虑伸手抹了抹自己额上因高度紧张而沁出的密密细汗,“丞相大人对郗某的倾心信任之恩,郗某在此感激不尽。”   曹操瞧着郗虑忽紧忽松、忐忑不安的表情,心头油然生出一种玩弄世人于股掌之上的得意感。他阴阴地笑着,又道:“不过,郗大夫也不可掉以轻心哪!跑到本相耳畔来进你谗言的,有一些确是不屑一提的刁滑小人,本相已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乱棒逐出。但是——”他忽然拖长了语气,深深地看着郗虑,慢声说道,“有的人却是身居高位,在朝野上下颇有名望,本相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郗虑一听,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处,满脸的紧张中夹杂着激愤,急忙向曹操问道:“谁?他们究竟是谁?郗某斗胆恳请丞相大人坦诚告知,郗某敢与他们当面对质!”   “这个人——你真的想知道么?”曹操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凝重,“他就是——太中大夫孔融!”   “原来是孔……孔大夫?”郗虑顿时不由得跌坐回席位之上,满面惊愕,“他……他对郗某究竟有何成见?”   “郗大夫有所不知啊,几日前本相让华歆尚书带上任命你为御史大夫的诏书定稿,拿到宫中去用玺的时候,孔大夫亦在场,他一见到诏书定稿上有你的名字,就向皇上进言道……”曹操说到这里,语气蓦地一顿,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丞相大人,他……他向陛下进的是什么言语?”郗虑急得从席位上倾直了上身,伸长了脖子,紧盯着曹操的喉咙,恨不能用钩子一下把答案从曹操的嗓子眼里钩拉出来。   “这个……你最好还是亲自去问当时在场的华歆尚书。”曹操一抚须髯,回避了他的追问,“罢了!郗大夫,你也不要把这事儿过于放在心上嘛……”   “不……不……此事关系到郗某的清誉,郗某一定要恳请丞相大人能够直言告知。”郗虑仍是坚持着追问不已。   曹操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本相一向敬重孔大夫为人谨守礼法、清名远扬,却没料到他竟会在郗大人的背后进你的谗言——华尚书告诉本相,孔大夫当时对陛下是这么说的:‘郗虑贪图荣禄,守道不坚,立身无节,奉君不诚,岂堪担任御史大夫?’”   其实,曹操在复述孔融当时向献帝的进言时故意漏掉了一些内容,孔融的原话是这样讲的:“郗虑贪图荣禄,守道不坚,立身无节,若临大事之际必不能制衡跋扈之臣而奉事汉室,岂堪担任御史大夫?”当然,被漏掉的这部分内容,曹操在这里再怎么“坦诚”,也是不会向郗虑言明的。他当时推荐郗虑当御史大夫,恰恰不就看中了他“临大事之际必不能制衡跋扈之臣”这个最重要的优点吗?   “啊!孔大夫……他……”郗虑一下又跌回了席位之上,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他怎能信口雌黄,恶语中伤郗某!”   “郗大夫,本相最终还是让华歆劝服陛下任命了你为御史大夫——这样看来,他这番谗言终究徒劳无功!”曹操冷冷地笑了一下,假意温颜而道,“孔大夫是朝廷清流名士之领袖,你也是朝廷的元老重臣——你俩还是以和为贵,这些无谓之争就不要放到心上去了!”   “哼!这个孔融!”郗虑愤愤不平地说,“他到陛下那里乱说郗某‘贪图荣禄’——依郗某看来,他自己一心想坐到郗某现在所居的这个‘御史大夫’的位子才是真的!他乱说郗某‘奉君不诚’——哼!他在北海郡时拥兵自重、独断专行又能算是‘奉君虔敬’了?”   越说越气之下,郗虑心底一个恶毒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于是道:“郗某听到有人谈起过,孔融在当北海郡太守时曾经十分狂悖地宣称‘执天下者,何必卯金刀’!”   “什么?他竟说了这样一句话?”曹操一听,大惊失色,“他说‘执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卯金刀’者,‘刘’也!刘氏不执天下,莫非由他孔氏来执天下不成?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词啊!郗大人可是听得真切?”   “这……这……”郗虑见到曹操抓着这句话显得这等震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乱编的这句谎言是多么的出格,而且孔融忠于汉室乃是朝野公认的,只怕撒出去是无人相信,急忙嗫嗫地说道,“这个……郗某只是记得一些北海郡来的流民谈起孔融似乎曾经说过这句话……郗某也有些记不真切了……”   “凡有可疑之言,必有可疑之事,务必彻查到底!”曹操须眉虬张,脸色蓦然变得铁青而可怖起来,“呼”地一下从木榻上站起身来,目光凛凛地逼视着郗虑,“尊奉天子,维护汉室,乃是我等人臣誓死固守之责。无论是谁,只要敢对我大汉稍有不逊之心、不逊之语、不逊之言,一律杀无赦!”   听着曹操这番杀气腾腾的话,郗虑不禁心头狂震,胸中五脏便似翻转一般搅动了起来——糟了!自己刚才掉进他精心编织的语言陷阱里了!这个曹丞相费尽心机,终于引出了自己在一时情绪失控之下对孔融随口道出的那番“莫须有”的诽谤之词。难不成曹丞相今夜千方百计用话语挑拨离间,就是想要挑起自己与孔融的暗斗?自己难道要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去对付孔融?糟了!糟了!自己怕是中了曹丞相的圈套……他这时的思维是越来越清晰,然而情绪却是越来越混乱:不过,这个孔融也真是有些可恶!他凭什么要在陛下面前那么讥刺我郗虑?……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在后……哎呀!不行!我纵是这般恨他,但也不该昧着良心给他栽上这么严重的诽谤之词啊!谁会相信孔融竟会讲出那样的不逊之语呐?   “郗大夫!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乃是你御史大夫应尽之责!本相希望你能切实承担起来,针对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要一查到底、一抓到底,绝不手软!”曹操的声音冷得就像凝成了冰块一样,“本来,本相是准备在今夜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和孔大夫和衷共济、齐匡朝政的。然而听你所言,孔融竟似有这等不逊之语——唉!大汉律法赫赫在上,本相也不敢因私废公了!”   “曹……曹丞相……”郗虑在瑟瑟颤抖间终于鼓足了勇气,插话道,“孔融当年那句‘执天下者,何必卯金刀’的话,如今已经没有人证了,郗某也是道听途说……罢了!罢了!郗某愿意听从您的教诲,愿意和孔大夫和衷共济、共匡汉室……”   “嗯?郗大夫!你不要这等优柔怯懦嘛!对那些不逊之徒,应当‘宁枉勿纵’!‘没有人证’、‘道听途说’这些都没关系!本相让你查,你就放手去查!”曹操背着手缓缓踱到惊骇得缩成一团的郗虑面前,不容任何反对地吩咐了下来,“本相会让丞相府的法曹记室路粹,前来协助你们御史台共同查处孔融悖道逆法之事的!”   一听“路粹”这个名字,郗虑更是心头一紧:他可是曹丞相手下最得力的酷吏啊!听说他最是擅长舞文弄法、罗织罪名的。曹丞相派他和自己一道查处孔融,分明是想置孔融于死地呀!看来,曹丞相今夜留下自己屏人密议的真正用意,哪里是他口口声声所讲的要调和自己与孔融的关系?根本就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自己从一开始就钻进曹丞相为自己精心设置的圈套了……但是自己这时候胆敢站起来拒绝他吗?自己又拒绝得了他吗?若是拒绝他的话,只怕他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罢……   一念及此,郗虑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尽管厅内厅外到处都弥漫着五月仲夏的炎炎暑热,然而他此刻却像掉进了冰窟一样不停地打寒战。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55节 谁是曹操毕生的劲敌?   “咦?韩嵩送来的那本《治道集》当真是教人识字启蒙之书么?”司马朗坐在马车的车厢里不无诧异地问坐在自己身旁的司马懿,“那里边的文章词句确是玄奥高妙啊!为兄可是从没读过那么脍炙人口的‘识字启蒙之书’。”   司马懿静静地坐着,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满面毫无拘谨腼腆之态,反倒显得十分精敏沉着,双眼竟在车厢的昏暗之中闪射出亮利如鹰目一般的凛凛寒芒。他似乎正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问题,被大哥忽然这么一问才拉回了现实。司马懿微一定神,向司马朗缓缓道:“韩嵩送来的那本《治道集》,怎么会是教人识字启蒙的流俗之书呢?那不过是杨修为了炫耀自己的博学异才而随口说来诓骗韩嵩的。”   “唔?他……他对这本书可是倒背如流啊!就像熟读了许多遍似的。”司马朗不禁惊疑异常。   司马懿坐在一旁,只是含笑看着他大哥,一言不发。   “难……难道这杨修真有一目十行的读书本领与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司马朗犹犹豫豫地问道,“他随随便便把那么厚的一册绢本几翻几看,就能一字不差地记在心中?这一手绝活儿可真是了得啊!”   司马懿这时才瞧着司马朗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二弟你今天的表现也很不错——你提出的那‘八观’识人之法,竟被曹丞相赏识有加而变成东曹署、西曹署的条陈指令施行下去,实在是难得的荣耀啊!”司马朗回过头来,也向司马懿扬声赞道,“本来,杨修凭着他那卓异不凡的禀赋在席间出尽了风头,为兄开始还担心他连你也比了下去。不过,杨修文采不凡,且又禀赋奇佳,终究会在丞相府中成为二弟你仕途之上的一大劲敌。”   “大哥提醒得对,小弟日后一定会对杨修暗加注意的。”司马懿点了点头,缓缓答道。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大哥,正是今天我提出‘八观’识人之法被曹操赏识有加而纳取施行之事,才让小弟亲眼看到了曹操的过人之处。”   “唔……何以见得?”   “先前小弟在河内郡之际,多次听到来往宾客讲起曹操有‘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雄才伟量,当时还仅是有所耳闻而已。今日席间,他不以小弟年轻位卑、资浅名微而怠忽自傲,闻一善而即纳之,听一言而即用之,从谏如流,无滞无碍,这是何等恢宏大度的驭才之道?”司马懿的眼神敛成了两道锋利的寒光,仿佛正将自己眼中所看到的真相一寸一寸地剖开,“说实话,就此一点,小弟已对他甚为敬佩。曹操能在十余年间于强敌环伺之下,如天降奇峰般巍然崛起,一举肃清中原、扫平朔方、成就霸业,岂是一时的邀天之宠乎?我司马懿能在他身边时时沉潜观察,其实倒是一个借鉴他之长处、增长我之才干的绝佳良机!”   司马朗听罢,亦是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喟然叹道:“曹丞相的过人之处那可是多了去也!不仅他这驭才之道恢宏大气,还有他的用兵之术、治国之能、权谋之长……哪一样不是卓异超群?二弟你若有心想学,饶是你天资不薄,那也真够你学好一阵子的了。”   司马懿并不接话,仍是静静端坐,默默而思。   “二弟啊!有一个消息你知不知道,据说踞守西凉的槐里侯、征西将军马腾,继韩嵩代表刘表进京朝贡之后,不日也要来许都向曹丞相归顺投诚了。”司马朗的声音慢得有些出奇,“曹丞相如今的声威可谓登峰造极,他只要稍一叱咤睥睨,哪个诸侯胆敢抗命不从?听说就连江东的孙权似乎也派出了使者即将前来述职贡奉。唉,眼下这时节曹氏的势力如日中天,曹氏的基业固若金汤,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的大略只怕是无从下手了。”   听完了大哥的话,司马懿的眼中精芒一闪,亮得便似刀锋一划而过。他静默了片刻,终于也缓声开口了:“大哥,此刻便讲曹氏的势力如日中天、曹氏的基业‘固若金汤’似乎还过早了一些。依小弟之见,表面上看来曹操势倾天下、力压群雄,马腾、刘表、孙权个个都向他表示了恭顺之礼——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们在借机探察曹操的虚实、底细!大哥以为马腾真的是进京向曹操归顺来了吗?据小弟所知,马腾此番赴京之前,已将他手下十万西凉兵马的统帅之权移交到了他的嗣子马超手中,并令他们全部留守后方原地不动,随时听从他的调度——他这也是为自己留了一记‘后招’的。倘若马腾在许都察觉事有不测,那十万西凉铁骑是会随时向曹操发难的。   “还有,你以为韩嵩本人虽被曹操用一个‘侍中’之位收买之后,回到荆州就能说服刘表真的前来归附臣服?据小弟所知,刘表已经把刘备的兵力安排到了靠近中原腹地第一线的新野县与樊城,那正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全面抵抗曹操南下征伐的一切准备了呀!   “至于江东孙权突然派出使者直赴许都述职贡奉,其用心也是昭然若揭。曹操若想凭借着肃清中原、扫平朔方的一时赫赫声威就能慑服这些诸侯们,只怕难以如愿。如今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要关头,倘若他稍有不慎、一着走错,这天下的大局说不定就会猝然逆转!”   “不会吧?”司马朗听得有些心惊肉跳,“二弟,你这些话未免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司马懿却似石像一般沉默着,并不为自己的推断多作辩解。这时,车帘外面传来了驾车的牛金的话声:“二位少爷,到家了。”   “且慢。牛金,你且驾车继续向前驶去,”司马朗心中一动,向车厢前面吩咐道,“本座要和你二少爷在车里再谈一会儿话——到时候喊你回府,你再回府。”   “是!”牛金在车帘外应了一声,长鞭“啪”地一甩,又赶着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司马懿在司马朗惊疑的目光注视之下,无奈只得又开口道:“大哥懂得丞相大人今夜举办庆贺宴的用意了吗?厌弃浮华,喜好俭朴,不事张扬,这些原本一向是丞相大人的秉性和作风啊!小弟自应辟进入丞相府中这几个月里冷眼旁观,他曹操是连碗里的米饭无意中撒落到了桌几之上,都要用筷子拾起来继续吃掉的人,为何在今夜却‘反其道而行之’,在庆贺宴上极尽铺陈奢华?”   “曹丞相一来是为自己被封为丞相而高兴,二来也是向荆州韩嵩展示我中原神州之物华天宝嘛。”司马朗思虑片刻,方才缓缓答道,“二弟难道又从这一场庆贺宴中看出了什么门道?”   “大哥所言,其实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司马懿皱紧了眉头,“小弟认为,曹操举办这场庆贺宴,最重要的用意是逼着朝廷高卿大夫们对自己‘废三公、揽相权’表示赞同——他举办如此盛大的庆贺宴,正是向大家表明:以他的巍巍之功、赫赫之尊,是完全可以配得上享受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的!”   “照二弟这么说,曹丞相岂非成了‘沐猴而冠’的可笑之徒了?”司马朗微微摇摇头,“他怎会这般肤浅?”   “大哥,曹操并不是‘猴’,他是在‘沐人而冠’啊!‘沐人而冠、锦衣昼行’,正是他精心使出的一记奇招!”司马懿徐徐而道,“大哥忘了建安五年曹操于许都郊外狩猎擅代天子而受群臣之贺的那件事儿了?”   “唔……你是说他又在自树其敌、引蛇出洞?”司马朗的眼睛不禁一亮。   “不错。在今日的庆贺宴之上,孔融大夫不是已经被他‘引’了出来吗?”司马懿的目光深深地投在了车窗之上,“就像当年的董承、王子服、种辑一样被‘引’了出来。这一次,孔大夫是不得不奋袂而出,而曹丞相只怕对他也难以再存优柔包容之念了……”   “可是,那孔大夫乃是孔圣后嗣啊!当年大将军何进那么骄横贵重,也曾被孔大夫骂了个体无完肤——何进羞得闭门思过了三日三夜,他那时只怕把孔大夫恨得连牙根都痒坏了,末了也不敢把孔大夫怎么样?”司马朗惊得一个激灵,“连当年何进都不敢做下去的事儿,曹丞相今天还敢使出什么辣手吗?”   司马懿只是沉默地看了大哥一眼,并不答话。   从司马懿这深沉的一眼中,司马朗也立刻明白过来——他眼中的意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曹操是何等神武雄断的主儿,岂是那个志大才疏、有勇乏谋的何进所能比拟的?曹操只要下定决心做的事儿,岂有做不成的?   一时之间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外边车轮之声在“辘辘”作响。   许久,司马懿的一声长叹打破了这片寂静:“自今夜而起,内廷与相府间再无宁日矣!曹操在他的功业达到巅峰之际,同时也已招来了他毕生之中真正的劲敌。”   真正的劲敌?曹操毕生之中真正的劲敌是谁?会是孔大夫吗?孔大夫一介清流文士,怎会是曹操的真正劲敌?司马朗只觉思潮翻滚,始终不得头绪。他欲待再追问二弟时,司马懿却已似睡鹰一般倚在车壁,眯上了双眼默默养神不语。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56节 孔融捅了个“大娄子”   在重重树荫的森森绿影掩映之下,尚书台府署的正殿之中异乎寻常地显得清凉宜人。   荀彧自早晨辰时起就一直伏案批阅着朝廷上下的各类文牍,忙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在本朝的官制当中,他所任的尚书令是内廷官宦之首,地位显要之极——“经纶万机,执掌权枢”。平日里休言汉廷里那些高卿大夫,就是身为丞相的曹操在秉政决断之际,亦要对他的意见倾心听取数分,礼敬有加。   然而,荀彧虽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为人却极为冲淡俭约、清正廉明。曹操曾经带领汉朝众卿十八次联名上奏天子请晋封荀彧为“三公”重爵,都被他一意谦辞而拒了。不过,荀彧本人谦和自牧、淡泊名爵,却对朝野上下的贤士俊才视之如亲、爱之如命,推贤进士不遗余力,正如曹操衷心所赞“荀令君之进善,不进则不休”。本朝司隶校尉钟繇、御史大夫郗虑、吏部尚书华歆、谏议大夫王朗、谋略高士郭嘉等名士显贵,均为荀彧慧眼识拔、举至高位。曹操亲书一匾“仁以立德,明以举贤,义以励众,智以济世”十六个金字赠予荀彧,并称赞他为“千古一圣、旷世儒宗”。   此刻,尚书台正殿堂上虽然凉气袭人,而荀彧伏案阅文之际,额角却已微微见汗。他感到自己确实有些乏了,便伸了伸腰,从榻床上站起身来,准备到殿外林荫道上走一走散散心。   正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荀彧循声抬头一看,见是刚从皇宫陛下那里回来的议郎赵彦,抱着一叠献帝批阅过的奏章正立在那里,准备向他躬身行礼。赵彦是皇宫大内派驻在尚书台的专使,专门负责皇宫与尚书台之间的文牍奏章传递。当然,赵彦能够担任这个专使,也是荀彧瞧在他为人忠谨沉慎的优点上举荐而成的。   “坐!坐!先休息一会儿再说罢!”荀彧伸手指了指自己书案左侧的一张榻席,让他先行坐了下来,“你拣这里边陛下最关切的几道奏章说给本座听一听。”   赵彦急忙谢过,拿起榻席边放着的一只陶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凉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道:“关于丞相府准备将中原各州农民、农屯‘客户’的田地租税与纳粮,从十分之五再提到十分之六的这个条陈,陛下有些疑惑,特向令君大人示问:如今袁绍已灭、中原已定,天下百姓无不如久旱而得甘霖,正期盼止戈释重、休养生息——而丞相大人亟欲提高租税与纳粮之量,岂非为庶民而增负?这数年来,庶民之赋高达十分之五,已是疲瘁有加;若增达十分之六,民何以堪?”   “唔……陛下真是仁明之君哪!念念不忘民生之艰,仁心惠言洽然可感!”荀彧缓缓颔首,慢声慨然道,“这个事,本座记下了,待会儿再加解释。陛下对其他的奏章还有何高见?”   赵彦又道:“曹丞相上奏请陛下颁旨发布禁酒令。陛下原本也是赞同的,认为丞相禁酒之意在于节约军粮,避免因酿酒而浪费粮食。同时,陛下也有另外一种认识。曹丞相禁酒就是为了积粮,积粮就是为了备战出征。他要求下官询问令君大人:袁绍、袁术、吕布三贼已灭,关西亦无大患,曹丞相依然一意急着积粮养兵,却欲麾指何方?莫非还要对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等宗室发兵进击吗?”   “这个……”荀彧闻言,面色不禁滞了一滞,“本座相信,曹丞相请求朝廷颁布禁酒令必是老成谋国之言。禁酒,也不单是为了积粮备战,亦可视为曹丞相是在澄清吏治、以俭养德。还有,丞相府所呈的那个提高庶民田地租税与纳粮到十分之六的条陈,本座已决意批复不予施行。丞相府那边若有异议,本座自会前去解释平息。赵君意下如何?”   “赵某只是据实传达陛下询问之语罢了,自己并无他见。但是,就驳回丞相府提高庶民田地租税与纳粮之量的这个条陈而言,赵某以为令君大人之‘导君以仁、顺成其美’,可谓圣贤之风、泽被苍生了!”赵彦恭恭然而言,眸中却忽地闪出了一道奇异的光芒,“不过,请恕赵某直言,您刚才还没有直接答复陛下的第二个问题呐。”   荀彧听了,立在殿中,却是半晌无语。赵彦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答话,便伸手一整衣冠,正欲肃然开口发言。这时,荀彧却抬头望向窗外院落里的殷殷绿荫,徐徐然说道:“袁绍、袁术、吕布三贼虽灭,中原虽定,然而四海尚未底定,诸侯仍在割据,丞相大人这么做,亦是汲取了‘忘战必危’的铭训啊!尔等千万不可妄加揣度。”   “令君大人,陛下还问:如今荆州牧刘表、江东孙权均已派出特使前来朝贡示礼……而且征西将军马腾亦将入京述职归顺……”赵彦仍是继续遵照着汉献帝的授意问下去,“您对此有何高见?”   “本座以为,刘表、孙权派出特使前来许都,均可谓外托朝贡进礼之名而内行观望刺探之实,皆不足为恃。”荀彧悠悠答道,“唯有征西将军马腾,先前曾随钟繇讨平郭援、高幹等逆贼,而今又亲身入朝陛见,终与刘表、孙权等‘口惠而实不至’不同。陛下须当留心,多加礼敬于马腾——赵君谨记将老臣此言回禀陛下,不可轻泄于他人。”   赵彦一听,立刻肃然敛容而道:“下官定然谨记而不外泄,不负令君大人所托。”   “江东孙权,其父兄本皆有忠烈之名,本座先前也一向看好他,以为他可以堪为汉室藩屏之臣。”荀彧淡淡地说道,“且说这一次他派出使者入京进贡——本座先前便以为他会派出张昭作为使者,却不料他竟派了一个名为鲁肃的江淮之士而来。如此看来,江东孙权亦未必是大汉之纯臣啊……”   “令君大人何以见得?”赵彦愕然而道。   “张昭者,忠于汉室之清流直士也;鲁肃者,观时应变之战国策士也。”荀彧神色凝重,话声果决,“孙权派遣张昭还是派遣鲁肃前来进京朝贡示礼,这二者之间的用意是截然不同的。”   “令君大人高瞻远瞩、明见万里,下官钦佩之至。”赵彦听了,不由得躬身深深一礼,满面恭服之色。他没料到荀令君竟对远在江东的孙氏部属人士竟也如同掌上观纹一般,了解得如此清楚——荀令君委实堪称神人:耳目遍布之广、心思覆盖之远,可谓已囊括五湖四海!   荀彧却悠悠一叹:“乱世之际,能身处众浊之间而始终不失其清者,何等难能可贵也!江东孙氏父兄两代忠烈可旌,而传至孙权之时不纯其节、不终其德……可叹!可叹!”   赵彦听罢,亦是心旌剧荡,他一连张了几次口,却又一次次闭上了。忽然,他似是忆起了什么,急忙从那叠奏章中抽出一份来,托在双掌之上,甚为恭敬地站起身来,奉呈到荀彧面前,道:“令君大人,这是昨日太中大夫孔融给陛下呈送的一道密奏。陛下认为兹事体大,专令下官携此密奏与令君大人一议。”   荀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即伸手来接,不动声色地问道:“孔大夫昨日是何时上此密奏给陛下的?尚书台为何竟不知晓此事?”   赵彦面色一变,微微俯下头去,道:“昨天夜里,赵某奉陛下之命前往孔府请教几个义理礼法之学的问题时,孔大夫当场托付赵某直接转呈陛下的。”   “根据大汉制度,凡有上呈皇宫大内的奏章,必须先行交付丞相府与尚书台共同审议,然后视其轻重缓急再献给陛下决断。你身为内廷议郎及尚书台之专使,为何一反常制、逆而行之?”荀彧沉沉而道,声音寒冷得出奇,“你不害怕别人指控你这‘私传文牍、干扰圣听’之罪吗?”   “令君大人此言,实令赵某死无容身之所了!”赵彦一听,竟是泪流满面,“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失声泣道,“赵某赤心为国,耿耿忠诚可昭日月,‘私传文牍’之行是实,‘干扰圣听’之心绝无!”   荀彧双目中波光微微一闪,脸上却毫不动容,继续冷冷言道:“古语有云:‘朝政宜一,大臣宜和。’这才是有助于社稷安稳之大道。昨夜丞相大人为晋封相国一事而大举庆贺,欲与群臣同喜同乐,这是何等彰功显德、大快人心的盛事!陛下令你前去向孔大夫请教几个义理礼法之学的问题,你本应当询问清楚之后便立即返宫,不得逗留孔府阻扰孔大夫献贺曹丞相。   “可你竟不识大体,闹得孔大夫一连延误了两个时辰也未至丞相府献贺,以致不知情的外人以为孔大夫与曹丞相似有失和之事。”   说到这里,荀彧的声音猛地一下提高了几分,叱道:“赵君,此事错在你处!你必须马上去面见曹丞相,说清此事本末,主动引过归己,化解掉曹丞相与孔大夫之间的这点儿嫌隙才是。”   他这严词厉色的一席话砸将下来,赵彦已是承受不起,伏在地上泪流如注,隔了半晌,才喃喃说道:“令君大人一意调和诸位大人的良苦用心,下官心中自是明白的。下官也完全可以遵照您的吩咐切实去做——只是,下官斗胆请问令君大人:曹丞相与孔大夫,真会因为下官一番引咎自责的解释,便能化掉彼此之间的嫌隙么?”   说到这里,他蓦地抬起头来,双手再次奉上那份奏折,含泪盯着荀彧,道:“令君大人还是先行阅过孔大夫写的这道奏章后再说吧!”   荀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赵彦呈过来的那道奏章,轻轻翻开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那奏章的题目太吓人了:“宜准复古王畿之制”!奏章里的内容更是锋芒毕露:   臣闻:先王分九圻,以远及近;《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诗》云:“封畿千里,惟民所止。”故曰:天子之居,必以众大言之。周室既衰,六国力征,授赂割裂诸夏。镐京之制、商邑之度,历载弥久,遂以暗昧。秦兼天下,政不遵旧,革划五等,扫灭侯甸,筑城万里,滨海立门,欲以六合为一区、五服为一家,关卫不要,遂使陈、项作难,家庭临海,击柝不救。圣汉因循,未之匡改,犹依古法,颍川、南阳、陈留、上党三海近郡,不以封爵诸侯。臣愚以为:千里寰内,可略从《周官》六乡、六遂之文,其中所有郡县统归陛下直辖,以正王赋、以崇帝室。   读到最后一句之时,荀彧“唉”的一声长叹,接着“啪”的一响合上奏折,闭着双眼仰面朝天,满脸露出哀伤之色。   “令君大人……令君大人……”赵彦看着荀彧这般表情,不禁有些惊慌地嗫嗫喊道。   荀彧隔了许久,方才睁开双目,勉力稳住自己胸中的激荡之情,缓声问道:“赵彦!你当时为什么不劝说他不要上这道奏章?你……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这么做?”   “令君……令君大人!”赵彦一听这话,顿时连连叩头喊道,“您……您错怪下官了!是孔大夫自己执意要求下官向陛下转呈这道奏章的啊!下官当时劝得口干舌燥,他是一点儿不听啊!”   听到这里,荀彧双眸之中立刻涌起了莹莹泪光。他静了片刻,摆了摆手,止住了赵彦的哭泣,慢慢退到榻床上坐了下来,拿着那份《宜准复古王畿之制》的奏章陷入了沉思之中。   孔融在这个时候呈上这道奏章,是公然反对曹丞相尽握大权、独领朝政。当然,他这道奏章也来得甚为巧妙,可以称得上是曹操对汉朝是否仍然怀有忠心的一块“试金石”——曹操若能依他奏中所言,将自己那块属于“千里寰内”的武平县封邑公开辞让,移交给皇宫大内直辖,则可谓忠心可鉴,坚守臣节;曹操若是拒绝了孔融奏中所言,则可谓心怀异志,难免有专权不逊之嫌。   但是无论曹操辞不辞让武平县之封邑,他都必将从心底深处对孔融极为不满——这是在利用君臣礼法之大义逼曹丞相自削实权。自十余年前曹操亲迎天子入驻许都以来,还没有哪个高卿大夫敢向曹操这样针锋相对地公开逼他自我削权。而在这样的问题上触怒曹操的后果是什么,大家自是不想而可知的了。   终于,荀彧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喃喃说道:“先世孔子圣君有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孔大夫可谓秉承祖训而始终不夺其节,求仁得仁,又何悔乎?赵君,你且下去罢。让本座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说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沿着面颊缓缓地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57节 孙权移祸荆州   “本相要下一道求贤令,发到各个州郡去!”曹操坐在丞相府正殿的议事堂正席之上,对侍坐在右下首席位处的杨修吩咐道,“杨君就在这里给本相起草这份手令的文稿吧!”   坐在杨修对面的司马懿和辛毗都不禁抬起头来瞧了杨修一眼。辛毗的目光在杨修脸上一扫,一丝妒意一显即隐;而司马懿却是静静地盯着杨修伏在案上握笔行文,神情若有所思。   只听得议事堂内,杨修笔落纸上,“刷刷”连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已是挥毫写成了手令文稿,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曹操接过文稿,细细阅看起来:   古人有言曰:“得鸟者,罗之一目。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矣。鸟之所以能远飞者,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能远矣。”平乱治国安天下,非得众贤之力不足以济事。得贤人,乱无不平,国无不安,君无不荣;失贤人,乱无不生,国无不危,君无不辱。凡有忠恪诚孝、清廉方正、通经达礼之士,虽隐处岩穴、阖户养志,亦不得自弃于世,请速应本相此令,赴朝入仕,共匡帝室!   曹操低低地念了一遍,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忽又微微摇了摇头。   杨修、司马懿、辛毗见曹操这般举动,个个面面相觑,甚是惊疑。   终于,杨修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丞相大人,莫非属下文稿之中可有疏漏不当之处?还请丞相大人明示。”   “唔……你这道手令文稿言简意丰,笔意凝练,可谓文牍之菁华,本相欣赏得很哪!”曹操微笑着赞了几句,却又略一皱眉,认真地讲道:“可是,本相用人纳贤的准则一向是‘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虽有忠恪诚孝、清廉方正、通经达礼之士,却不能为本相折冲破敌、殄贼灭寇,用之又有何益?”   此语一出,杨修等人不禁都是吃了一惊。本朝官制之本在于以德治国,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非贤良方正之士而不得征辟任用,这已成了数百年不可改易之铁规。然而今日曹丞相开口便要否掉“以德取人”之法,换之“任人唯才”之术,实在是匪夷所思!   曹操见杨修一脸惊疑,知道他的思维一时还不能转过弯来,便又缓缓说道:“罢了,罢了,你们也不要去多想什么了。日后你们跟随在本相身边周旋多时,自会明白本相这‘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之要义的。这样吧,本相刚才已经给这道求贤令打好了腹稿,现在就念来给你们听一听——司马懿,你帮本相记录下来。”   说罢,他一捋长须,扬声宣道:“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   他一念完,司马懿也正好提笔写完。写成之后,司马懿极为小心地把文稿呈给曹操过目审核。   曹操一瞧之下,不禁失声赞道:“呵!没想到仲达你的这一手书法倒是铁画银钩、遒劲秀逸!你这笔上的功夫,看起来比钟繇也差不了多少呐!”   司马懿微微有些脸红,谦虚地说道:“丞相大人过奖了。”他心道:钟繇的书法何足称道?我同窗好友胡昭的那书法才真是“方寸之间见丘壑,起折婉转蕴风雷”呐!   他略一沉吟,向曹操进言道:“丞相大人这篇手令实在是言近而旨远、切实而立本。不过,依属下之见,此篇手令通篇讲的都是一个‘士’字,其题目不如改为‘举士令’。”   “可。”曹操点了点头,放下了那篇《举士令》的文稿,又拿起了杨修所拟的那篇《求贤令》文稿,再细细地瞧了一番,低低地自语道:“哼!孔融堪称是忠恪诚孝、清廉方正、通经达礼之士的典范了。但他在担任北海郡太守时政纲紊乱、庶务尽弛,又济得何事?倘若当年袁绍之逆谋得逞,他只怕也唯有瞠目坐视、束手待毙了!”   正在这时,曹洪从议事堂门外跨了进来,向曹操抱拳禀道:“启禀丞相大人,江东孙权派来的朝贡特使鲁肃前来求见。”   “孙权特使?鲁肃?”曹操抚须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且带他先行去见荀令君罢。”   “这……”曹洪有些犹豫地说道,“这个鲁肃刚才对属下说明过了,他已去皇宫内廷谒见过荀令君了,荀令君已让杨俊侍郎先行收下了他的朝贡礼品。他还说,正是荀令君提醒他前来拜会丞相大人的……”   “哦!他已见过荀令君了?”曹操有些奇怪。根据以往的情形,荀彧一般在接见过四方诸侯来使之后,都会写个接待条陈让手下的尚书郎带着来使来拜会自己,这一次,荀彧却让鲁肃径自一人前赴相府求见,倒是有些反常。他一时也不及多想,便随口答道:“也罢。你且下去传他进见。”   在曹操的心目中,那个坐拥江东数千里疆域的讨虏将军孙权其实一直是个有些神秘莫测的人物。   孙权的父亲是原长沙太守孙坚,曹操对此人倒不陌生。当年关东十八路诸侯会盟共讨董卓之时,只有他和曹操奋不顾身地冲上前线硬碰硬、实打实地发兵讨伐过董卓的西凉大军。而且孙坚极会用兵,连董卓的心腹大将华雄都被他一战而毙,逼得董太师不得不迁都退避。所以,曹操对孙坚的忠勇善战一向印象深刻。说起来孙坚素来自称兵圣孙武之后,却多次被士族之流视为笑谈,但在曹操看来,这位“莫须有”的兵圣后嗣确然颇有孙武布阵用军之风。   后来,孙坚在与刘表帐下大将黄祖交锋时身中暗箭而死,他的长子孙策继承了他的基业——这个把一代鸿儒名士王朗、华歆打得弃城而逃的“小霸王”,不仅仅继承了他父亲的僚属和部曲,更是继承了他父亲的骁勇与智谋,一度被许都朝廷的儒林士苑视为“项羽再世”。孙策虽然只活了二十七岁,却一举开创了父辈所难以企及的功业——数年之内囊括了江东六郡,疆域拓展数千里,锋芒直逼许都周边郡县。曹操在发出“此狮儿难与争锋也”的慨叹之后,密令郭嘉与陈登以最隐秘的手段终于让他“猝然”遇刺身亡,这才遏住了他咄咄逼人的西进之势。然后,孙策的弟弟孙权,一个年方二十七八岁的碧眼青年继承了孙策留给他的一切“遗产”:江东鱼米之乡与富庶之地,还有一大批忠心耿耿的幕僚与部将,比如张昭、孙邵、诸葛瑾、周瑜、程普、黄盖等。   孙策身亡之后,曹操就再也没顾得上怎么对付江东孙家了,转身投入了剿灭河北袁绍的大战之中。这一晃就是六七年过去了,孙权和他的江东势力仿佛隐没在自己的东边若虚若实。直到今年孙权干了两件大事,才让曹操倏地注意到了他一直潜藏着的惊人实力——   今年正月下旬,孙权不顾张昭等幕僚们的纷纷反对,以毅然决然的铁腕手段将自己的行营幕府从会稽郡迁到了鄱阳湖畔的柴桑城。当然,他对外宣传说服的“牌子”也打得甚为巧妙而又义正言顺——“剿灭黄祖,为父报仇”。   三月,孙权亲率大军,以猛将甘宁为先锋,攻打荆州治下的夏口城,临阵斩杀了孙家的仇人黄祖,直接突破了荆州的“东大门”,取得了一场令人瞩目的大胜。然而,在杀掉黄祖之后,孙权便立刻撤军退到长江南岸的营所自守,并未乘着这一胜之威而轻躁渡江西进。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思考,让雄视一世的曹操也不禁耸然动容。   会稽郡是什么地方?是一个偏处长江下游中部的郡府,在那里驻扎行营幕府也许对掌控吴越之地有帮助,然而却对整个天下形胜要塞的大格局根本产生不了多大的冲击。但是,柴桑城就不一样了,它直接位于长江中游的枢要之地,东傍鄱阳湖,西靠荆州江夏郡,若是以它为据点,向北,可以遥撼许都;向西,可以逼取荆襄。孙权竟敢力排众议,迁都柴桑,占据这个长江要塞之地,显然蓄谋甚大——似在观时伺变而攻守自如。   果然,他一迁到柴桑之后,立刻便在西进之“攻”的方略上牛刀小试,竟一举斩除了久经沙场的悍将黄祖。这也罢了——孙权倘若仅仅是用兵之才过人,那也不过是他兄长孙策一般的江东“小霸王”之流的角色。对这一点,曹操倒不很忌惮,他曹操手下尚有张辽、徐晃、曹仁等大将可以压制他。   然而,令曹操格外震惊的是,孙权取得那般丰硕的战果之后,却不肯乘机渡江夺取夏口城,反而偃旗息鼓退守长江南岸——仿佛那场战役仅仅是为了除掉他的杀父仇人黄祖。   很显然,孙权这么做是有着非常之深的用意的。一直默默地关注着江东一切动向的荀彧当时就提醒了曹操:孙权此举分明是为防备曹军将来南下征伐,做着政治与外交上的铺垫。   首先,黄祖一死,荆州的刘表和江东的孙氏之间所谓的“血海深仇”便消弭了一大半,未来孙刘两家倘若面对曹操这个来自北方的最大威胁联手对抗之时,他孙权也可以不必背上“不孝”的骂名了。与之相呼应的,斩杀黄祖而不夺取夏口,则是在向荆州刘氏示好,表明自己并没有夺取荆州的野心与企图。这样,他从某种程度上既可以降低刘表对他的敌意,又可以增强刘表对他的好感。在曹操即将拥军南下的局面下,这个政治信号是意味深长的,它意味着南方两个实力强大的地方诸侯有合流对抗许都朝廷的可能。而这样的可能性,是曹操最不愿意看到的,而又最不能忽视的。   不过,曹操也知道,如今刘表身患痼疾,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又皆不成器,他手下的大将蔡瑁、张允与谋士韩嵩、蒯越、王粲等又在向自己暗送款曲——荆州上下只怕早已人心动荡,哪里还有余暇去谋划这种与江东孙氏“近交远攻”的联手大计?除非是刘备主政荆州还差不多……他或许还有这种器宇和胆量敢于做出这种非统揽大局而不能的非常之举。   那么,孙权日前又派出特使到许都来干什么呢?他莫不是也察觉到了荆州方面存在着的一些异动迹象,特来刺探自己的虚实、底细的?毕竟,韩嵩亲近许都朝廷的那些言行也实在太过露骨了些……或许孙权也在惴惴不安。倘若荆州猝然彻底投向了许都朝廷,臣服在了本相的脚下——这大概便是他生命中绝对不能承受之“噩梦”吧?   曹操就这么沉沉地思索着,以致曹洪带着那个孙权特使鲁肃在厅门口处恭候了许久也没有瞧见。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辛毗作为丞相府的副长史,自然是该提醒曹操回到现实中来的。他一连唤了数声。“丞相大人……丞相大人……曹将军他……”   “唔!”曹操终于听到了辛毗的呼唤,抬眼望了一下厅门口那里,立刻便收回了思绪,腰板一挺,坐得稳如磐石,语气也变得十分威严起来,“进来吧!”   曹洪这才站在门边往里一伸手,让孙权特使鲁肃自己进去。   曹操端坐榻席之上,冷冷地望着鲁肃。但见他年过三旬,玉面乌须,体貌魁奇,虽是一袭儒服装束,然而眉宇之际却自有一派明敏精悍之气溢然而出。这也是一个豪杰之士啊!曹操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却并不开口发话。   “在下临淮寒士鲁肃,在此拜见丞相大人。”鲁肃望了一眼高坐堂上的曹操,一进门便伏身下拜,行过了大礼。   “免礼。”曹操慢声应了一句,待他立定之后,缓缓而问,“孙讨虏特遣鲁君入朝述职贡奉,想必此行目的已经达到——鲁君今日前来本府,又为何事呀?”   鲁肃深深一躬,俯下头去,恭然之极地言道:“在下谨奉孙将军之命,特来恭贺丞相大人登居钧位、秉国执政、威服天下、万众归心!”   曹操脸上不露丝毫声色:“本相升任钧位,不过是天子贤德所加、厚爱垂恩而已——本相自思何德何能何以堪之?孙讨虏又何贺之有?”   鲁肃仍是躬身不起,俯首继续而道:“丞相大人神武盖世、靖平中原,孙将军与在下等均是衷心恭贺,岂有他意?丞相大人十余年间,擒吕布于下邳,殄袁术于淮南,摧袁绍于官渡,破乌桓于白狼,扶汉室于将倾,拯百姓于水火,功德巍巍,四海景仰,实是当得起天下万民皆贺而丝毫无愧啊!”   杨修与司马懿在两旁听了,都是微微一惊:这鲁肃满篇文绉绉的歌功颂德之词便似流泉一般随手拈来——这般的“舌灿莲花”功夫倒是颇有几分了得!   果然,曹操铁板一般凝肃的面庞之上微微露出了一缕笑意:“本相多谢孙讨虏的美意了。”说着,他把眼色往辛毗那里一丢。辛毗立刻会意,便在一侧霍然问道:“鲁肃先生,孙讨虏既然亦知向丞相大人恭贺敬戴而不失礼,却为何不索性如征西将军马腾大人一般解散部曲、单骑入京归顺而至?”   辛毗这一句话问得又刁又狠——堂上在场诸人个个都屏住了呼吸且看鲁肃如何回应。   却见鲁肃静默了一会儿,终于仰起面来正视着曹操:“启禀丞相大人,孙讨虏之所以不能亲身入许都恭贺尽礼,实是备有一份薄礼敬奉给丞相大人——他已攻杀逆臣刘表之股肱大将黄祖,并陈兵于长江之畔,随时策应丞相大人拥旌南下……”   “哦?孙讨虏称刘荆州为逆臣?”曹操呵呵一笑,“可是这个‘逆臣’已经派了韩嵩前来朝贡示礼。”   “刘表早在七年之前已有郊天祀地的‘悖道之迹’,这如何不算逆臣?”鲁肃正色言道,“他此番前脚刚派遣韩嵩入京朝贡,后脚便命丞相大人的心腹大患刘备屯守樊城向北陈兵——可谓之‘首鼠两端、阳奉阴违’。”   曹操一听,面色微变,抚着自己胸前的须髯半晌没有答话。倘若刘表真是有心开始重用刘备了,那倒真有些麻烦。   司马懿在一旁的席位上看得分明:这鲁肃果然很有一套纵横游说之术,短短几句话间便已暗藏了“李代桃僵、移祸荆州”的极深阴谋——他这么说、这么做,完全是想将曹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对荆州八郡的彻底攫取上来,而他们江东孙氏则大可避开曹军的第一波南下攻击“隔岸观火”。进,则可趁火打劫;退,则可坐收渔人之利。一念至此,司马懿不由得悚然一惊:江东孙氏竟有如此厉害的权谋与手腕,这才堪称曹操平生难遇的真正劲敌!唉……刘表手下有韩嵩、蔡瑁之流的贰臣,实为可悲可叹;而孙权帐中竟有鲁肃这等的能臣,实为可畏可惧!一时之间,对比之下,司马懿只觉这天下之大、人才济济,自己以前沾沾自喜的那一点儿谋略之术的造诣,实在也未必就能压服得了多少人去……还是师父管宁先生教诲得对啊:“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这个消息么,本相早已知道了。”曹操脸上已完全恢复了一片平静,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辛毗——你且带这位鲁肃君下去,代本相好生酬待……”   他自然是不会听了两三句花言巧语,就相信孙权在长江之滨陈兵列营真的是为了策应自己南下征讨刘表,但是孙权既然向自己摆出了这样一副姿态,那也得要像唱戏过场一样“配合”着他,把这些表面功夫做足啊。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58节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孔融   一条宽约六丈的大沟引导着颍河之水缓缓流向许都之南,注入一个方圆百余丈的大池。池畔立着高达一丈二尺的花岗巨岩,上面用朱漆涂写着三个篆书大字——朱雀池。   在朱雀池的北面,有一块二十余丈宽阔的平坦空地,空地两侧是疏密相间的柳林。而空地四周则站满了一排排执戟仗戈的甲胄之士,整整齐齐地站在炽热的阳光中一动不动。   空场之上,则是一座高大的松木棚堂,四面掩垂着碧纱布幔,在微风吹拂下忽开忽合,看上去煞是清爽宜人。棚堂里面宾客满座,远远望去,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棚堂正中的紫木方榻上,依然是曹操昂然高坐。木榻的左右长席上,依次坐着高卿大夫与相府掾属们。这一次,曹操右边的席位依次坐着的却是已经入朝归附的征西将军马腾、刘表的朝贡特使韩嵩、孙权的述职特使鲁肃,以及曹操特地从温县孝敬里请来的前京兆君司马防等世交友人。   本来,曹操还邀请了前太尉杨彪的,但杨彪自称足疾未愈而未能赴席。由于这一次天子陛下委托曹操代为主持礼待四方特使与马腾将军,是一次朝廷宣示“怀柔远服”的盛会,所以执掌汉室礼仪与顾问之责的太中大夫孔融,也颇为罕见地到场参加了,坐在鲁肃的下首席位之上。   曹操左边长席这一次却是以尚书令荀彧为首,以下依次是郗虑、钟繇、华歆、王朗、贾诩、杨俊、荀攸、司马朗、崔琰、毛玠、董昭、辛毗、杨修、司马懿等官员。这也让外面来的马腾、韩嵩、鲁肃看到,在正规的对外场合之中,实质上荀彧是许都朝廷里除了曹操之外分量最重、声望最高的社稷之臣——连堂堂一万石官秩的御史大夫郗虑,也不得不恭然屈居于他这位中二千石官秩的尚书令之下。   马腾是昨天上午到达许都的。他年约六旬,魁梧的身板却挺得笔直,须发花白,大得出奇的脸盘由于受到陇西边塞之地多年的风吹日晒,镀上了一层厚厚的古铜色。他素来便是个粗豪之人,此刻在席位上一时忘了谨守礼节,瞧了瞧外面那个朱雀池,扬声便问曹操道:“曹丞相——您在都城附近挖这么大一个水池干什么?您是用这池水来洗马饮马吗?咱陇西那边马忒多,水又忒少,就是没有像您这儿这样大的池子,给它们洗个澡、喂个水什么的,都忒不容易!”他的嗓门颇大,声音震得有些名士大夫耳鼓里隐隐生疼。   曹操听了,脸上绽出一片深深的笑意,只是抚着自己的须髯慢慢说道:“哦?原来马将军还在为自己的关西铁骑缺水洗澡、缺水灌食而担忧啊?您这个麻烦很好解决嘛——朝廷里正好缺少马匹,这样罢,本相让户部用三石米麦和三千铢钱换您帐下一匹西凉骏马,让它们全都到这朱雀池里来洗澡、饮水,如何?”   听得曹操这么说,马腾的脸庞顿时一红:“曹丞相真是说笑了!本将军帐下的马匹,就是朝廷的马匹——哪里用得着户部的钱和米来换?”他讲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咽了咽口中的唾液,又道,“只是我那超儿说,汉中一带的张鲁妖贼甚是猖狂,他要带着那些儿郎和战马随时防备张鲁在那边坐大成势呐……”   听了他这番不失憨直的言语,对面座上的荀彧、郗虑、华歆等高卿大夫们都不禁莞尔一笑。司马懿坐在下首,却暗暗想道:这马腾外表谈吐看似憨直,然而推托拒绝曹操的遣词用句却甚是巧妙,用一个“防备张鲁妖贼作乱”的理由便轻轻松松把球儿踢回给了曹操——这颇有几分圆滑老到的精明啊!看来,马腾能在关西称雄一方,倒也不全是靠一味的蛮勇死拼得来的。   “马将军,您太老实了!”这时候,孔融插了几句话进来,“曹丞相雄才伟略——他才不屑于挖这么大一个水池去喂养您那些马匹呐!他这个水池啊!是专门用来训练水师征讨逆臣的——他在冀州邺城那里挖的那个玄武池听说比这个朱雀池还要大呐!”   他这番话一说,两位从南方来的特使韩嵩、鲁肃顿时不约而同地微微变了脸色。曹操更是面色一沉,瞧着孔融那副似笑非笑、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禁被他气得颔下的须髯吹了起来。不错,他今日将这场款待盛会设在“朱雀池”畔举办,确也含有以训练已久的精锐水师向韩嵩、鲁肃两个江南特使耀武扬威之意,然而此刻被孔融乱插进来一竿子“戳破”,反倒让他那一份刻意的做作暴露无遗。这让他一向以恢宏大度而自诩的堂堂丞相颜面岂不是掉了几分?   这个孔融处处针对本相一味捣乱,早晚得收拾了他!曹操左手紧紧捏着榻床的扶手,暗暗忍了片刻,才放声哈哈一笑:“不错。古语有云‘忘战必危。’本相以奋武勇锐之能平定中原,于用兵之道颇有心得。依本相之见,天下雄兵各分为三:一是一往无前之铁骑,二是百战不败之步卒,三是驰骋江河之水师。本相帐下拥有铁骑十万、步卒七十万,所乏者唯有水师也!本相若能在有生之年为朝廷训练出一支精锐无匹的水师以作翼戴帝室之大用,则心愿足矣!这个……还望刘荆州、孙讨虏多多襄助啊!”   他这最后一句话是朝着韩嵩、鲁肃二人说的。韩嵩、鲁肃听得明白,急忙掩去脸上的风生波动,齐齐躬身而谢:“臣等敬闻丞相大人教诲,回去之后必将您的深意向两位大人言明。”这个时候,韩嵩心里是这样想的:如今看来曹丞相正在勤练水师,锋芒夺人,只怕刘荆州再无丝毫优势矣!韩某返回荆州之后,须得说服蔡瑁、张允、蒯越、王粲他们速速共逼刘荆州向曹丞相献地投诚……而鲁肃的心里却是这样想的:如今看来曹操是铁了心要进犯江南,他这临时训练的水师固然不足惧,但他那夸大其词的“十万铁骑、七十万步卒”却实是不可不虑呀……   正当他俩在心底杂七杂八地乱想之际,曹操已是微微带笑遥遥望向坐在孔融下首的司马防,举起那一尊古朴典雅的青铜龙纹酒爵,向他敬道:“司马公,您近来可好?”   “托丞相大人的洪福,老夫身体还好。”司马防微一欠身,也举杯还了一礼。   曹操将酒爵举在掌中,却不立刻饮下,若有心又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昔日在洛阳京都之时,司马公不拘一格,大胆举拔本相任职洛阳北部尉。本相至今仍是感谢您的用人之明与栽培之恩啊!却不知依司马公之见,本相今时今日还可复居北部尉之位乎?司马公当年料得到本相能成今日之势乎?”   司马防这一次不敢失敬了,慌忙起身深深一躬道:“老夫当年举荐丞相大人之时,力之所及,只可助丞相大人为尉。丞相大人如今鹏飞凤翔,岂是鸿鹄之流所能相比?燕雀小辈,更不足道。”   曹操听了这话,心情大快,一仰脖子,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对司马防说道:“司马公一向端方肃重,难得听到您开口称赞于人啊!本相获此殊荣,实是欣然自喜啊——却不知您而今闲居在家做何消遣哪?”   “读书阅经,下棋对弈呗!”司马防呵呵笑道,“弈中之乐,趣味无穷——丞相大人有暇亦可亲自体会一下!老夫如今的闲居生活,可用一首古诗来表达:‘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河内有隐居,高眠卧不足!’委实惬意得很哪!”   “司马公这一份闲情逸致,真是让人羡慕啊!”曹操缓缓点头,目光向孔融那里一扫,半咸半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徒负盛名,纠缠于细枝末节,营营琐琐,自作罪戾,不如司马公之游心棋弈、乐山乐水远甚!”   孔融在一旁听着刺耳,满脸涨红,只是不好当场发作。荀彧在对面席位之上远远望见,心下暗暗忧虑不已。   “今日大会诸君,倒让本相想起以前所写的那一篇《短歌行》来,”曹操忽地面容一正,侃侃而道,“本相极愿在此吟诵出来,与诸君共享品诗之乐: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诸君以为如何?”   棚堂之内一时变得肃静异常,只听得习习凉风吹着四面的碧纱布幔发出的“呼啦呼啦”之音。   “好诗!”   “雄壮沉峻!”   “慷慨动人!”   ……   四座里喝彩声大作,就似一波波浪潮,久久激荡不息。那个马腾也用洪钟般的大嗓门称赞道:“丞相大人这诗写得真好——就是我这不通文墨的关西老汉听了,也不禁觉得胸中气血奔涌、豪情大发!”   曹操听着四下里如雷震耳般的夸赞称颂之声,一手抚着须髯,得意扬扬地向众臣僚们顾盼颔首着,仿佛眉梢间都溢满了笑意。   正在这时,孔融冰冷而有力的声音蓦地打破了这一片喝彩之音:“曹丞相这首诗作得好是好,可惜意境有些不太吉利……”   他此言一出,四座一片讶然,人人面面相觑、尽皆失色。   只见荀彧面色一变,遥遥向孔融斥道:“孔大夫怕是又贪杯喝多了罢?左右侍从,且扶他下席去吧。”   孔融听得荀彧这么一斥,脸上肌肉微微一阵抽动,双眼里竟莹莹然闪出几点星光——终于一咬牙,还是豁了出去,开口缓缓道:“诗文若金玉,人人皆可赏。瑕疵岂可掩?留待明者讲!”   荀彧却不管他,只是催堂下的侍从上来快快扶他出去。司马懿心头一动,正想着自己该不该上前亦跟着他们去扶孔融——一转眼间,竟看到杨修早已站了起来,与辛毗一同向孔融走了过去。不知怎的,司马懿脑际灵光一闪,暗暗留了一个心眼,偷偷瞥向高坐紫木方榻的曹操。只见他的面色这时竟然显得深如大海,半丝波澜也未曾泛起。司马懿心念一转,便没有站起身来。   “好一个‘瑕疵岂可掩?留待明者讲’!辛毗、杨修,你们退下。”曹操右手一扬,场中立刻静了下来,被荀彧召到堂门边的侍从们也个个弓背弯腰地退了下去。他双眼目光闪灼如电,直射得别人不敢对视,在孔融脸上盯了片刻,沉沉开口言道:“本相这篇《短歌行》有何瑕疵?还请孔大夫不吝指教。”   孔融毫无惧色,迎视着曹操的灼灼目光,身形一正,衣襟一整,肃然讲道:“丞相大人的这篇《短歌行》格调高古、气韵深长,确是诗中极品。然而,从整篇诗的意境来看,丞相大人先有‘对酒当歌、鼓瑟吹笙’之纵兴,一变而成‘越陌度阡、契阔谈宴’之恬怡,最后一折转为‘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之孤凄……句句段段所蕴之文气层层跌宕,愈趋愈下,这不是‘月盈则亏,器满则覆’的不祥之兆又是什么?莫非此乃上天在冥冥之中用这篇诗作暗暗警醒丞相大人须得戒于盈满、恭慎自守、尊上泽下?”   曹操听了这一席话,默默抚着胸前那缕缕须髯,面沉如潭,若有所思,久久不语。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高高举起双掌,缓缓拍响:“很好,很好。本相今日非常感谢孔大夫的深切教诲——这样罢,为了以示本相‘戒于盈满、恭慎自守、尊上泽下’的决心与诚意,本相自愿将陛下所赐的武平县封邑辞让出来,献给皇宫大内作为陛下专属的收租纳赋之御产……孔大夫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孔融立刻接口便道,“丞相大人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极富贤相之风——孔融代社稷苍生谢过丞相大人了!一切还望丞相大人心迹如一、始终如一、守节如一才好!如此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接着,他长身而起,向曹操和在座诸位臣僚深深躬身环施一礼,面色平和地说道:“孔某今日因酒失态,有失君子温润清和之风,让丞相大人与诸君见笑了。孔某不胜惶恐,就此恭辞而去,还望丞相大人与诸君海涵。”   说罢,他缓步便往棚堂大门口处走去。身后,留下了一片长长的莫名的沉寂。   刚走到棚堂门口,他腰间系着的丹鹤形羊脂玉佩突然掉落在地,“叮当”一响,顿时摔得碎成了数块。   坐在左侧席间的散骑常侍贾诩微微皱了皱眉,终是按捺不住,缓声道:“孔大夫,您可要小心一些,您的玉佩碎了!”   孔融闻言,即将迈出堂门的脚步倏地一定。他站在那里静了片刻,一直未曾回头,面庞朝外远眺着,只是沉沉地答道:“吾之佩玉虽清脆易碎,而终不可改其白;他山之石虽坚刚耐磨,而终不得玉之质!”   “哦?”贾诩双眉向上一挑,脸颊却慢慢地有些火辣辣地热了。他知道这是孔融在隐隐讥刺自己“五姓家奴”、臣节不终的过去,心头暗暗一怒。于是,他把眼神斜斜地往曹操那里一投,悠悠叹了一口气:“再好的玉,若是不能为人所佩,碎了倒是它的一种解脱。既不能佩,亦不能碎——那便只能做宗庙里祭祀之用的瑚琏之器了!”   “不错,不错。此正吾心之所愿也!”孔融听罢,哈哈一笑,不再作答,袍袖一拂,径自去了。   他刚一出门,荀彧面色一正,便向贾诩徐徐责道:“贾君,您这话可有些失之于薄了……”   贾诩拿眼远远地瞧着曹操,口里却向荀彧呵呵笑道:“荀令君别太当真了,贾某刚才只是顺着孔大夫他自己的话就玉论玉而已。”   曹操的目光与他的眼神在半空中略一对接,遂又彼此移了开去。他满脸沉郁,一直用手抚着须髯,只向贾诩默默颔首不语。   司马懿在长席下首听着贾诩这几番似咸非咸似淡非淡的话,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久闻这个“谋略鬼才”贾诩诡计多端、机深刺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于不动声色之际已将凛凛白刃悬于孔融项上,这一份阴深刁辣当真令人不寒而栗。这丞相府中,委实是高手如云、俊才如星,自己要认真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呐。   荀彧也察觉到曹操表情有些不太对头,于是双手一拱,向曹操肃然进言道:“丞相大人,孔大夫言辞虽有差池,还望您多多海涵。当年孔大夫进直言谏于大将军何进,丞相大人所亲见也。何进当时起了妄诛之念,荀某曾出言劝谏‘孔君有高德重名于天下,将军若有意造怨于此人,则四方之士知之无不引领而去矣。莫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海内。’以何进之粗愚庸劣,其时终能释怀而礼敬孔大夫,何况丞相大人之恢宏宽容、渊深海阔乎?荀某今日仍以当日之谏言复进于丞相大人,还请丞相大人嘉纳!”   曹操听了,神情微微一怔,侧头瞧了荀彧片刻,才哈哈笑道:“令君大人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孔大夫刚才的诤言与指教乃是本相之‘苦口良药’,本相谢之尚且不及,岂有他念?您多虑了……”   他这么一说,全场紧张而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荀彧似信非信地注视了曹操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盯向坐在自己身侧的郗虑,意味深长地说道:“既是如此,荀某就代孔大夫谢过曹丞相的宽容海涵之恩了……郗君,你熟读经书,应该知道《黄石公·三略》里有‘伤贤者,殃及三世’这么一句话吧?”   “唔……令君大人说得是,说得是。”郗虑脸上不知怎的涨成了一片酱紫色,急忙举杯向荀彧敬来,借势把话岔了开去,“来,来,来,郗某为令君大人的抚和群臣、宁一众心的无言之功敬上一杯……”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59节 一人一口酥   “哎呀!哎呀!”坐在荀彧对面的马腾忽然伸掌一拍右膝,大声喊道,“马某适才只顾自己饮酒取乐,倒把一件要事忘了!”   曹操双眉一挑,向他看了过去,淡淡笑道:“马将军有何要事?”   “请丞相大人且容马某稍后告知。”马腾朝曹操抱拳一礼,又向侍立在棚堂之外的自家仆从呼道,“尔等且将那方银盒拿进来!”   一阵步履之声响过,马府仆从将一方银盒放到了马腾面前的桌几之上。他恭敬至极地用双手捧起那方银盒,向曹操呈献而上:“此乃马某敬献给丞相大人的区区一点儿心意,还望笑纳!”   曹操微一示意,辛毗从旁上前接了那银盒过来,给他当面打开,只见里边盛满了一盒似乳非乳、似浆非浆的浓稠晶液,通体浑然莹白,甜香四溢,煞是诱人。   “这是……”曹操不禁一愕。   “丞相大人,这是我们边塞之地独有的美味绝品——鲜牛奶酥!”马腾满面笑容,向他细细介绍道,“这奶酥乃塞北花牛所产,其味甘甜可口、馨香宜人,最是培人元气、养人体质的宝贝。丞相大人,您尝一尝就知道了。”   “哦!鲜牛奶酥?那牛身上也能挤出这样的东西来?”曹操将那盒鲜牛奶酥细细看了半晌,欲待用匙舀了来吃,又怕这奶酥中含有毒物;欲待放下不食,又怕被旁人觑破而讥笑自己胆小。他思虑片刻,便提笔在那银盒侧面写了“一合酥”三个小字,然后吩咐辛毗道,“你且送去给在座诸君传览一下。”   众人依次观赏着那银盒中的鲜牛奶酥,个个嗟叹不已,一路传将下来,最后到了杨修与司马懿这一桌上。   司马懿正看得暗暗纳罕,却见杨修的目光在银盒侧面上“一合酥”三个小字上一瞟,也不多说什么,拿起银匙便往那盒中舀起一匙牛奶酥径自送入了自己口中吃了。   “杨修!你好大胆!”辛毗一见,不由得脱口斥道,“这是马腾将军敬献给曹丞相的礼物——你竟敢擅自享用……”   杨修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一笑,在众人惊疑交加的目光中,他朝着曹操恭然躬身一礼道:“杨某在此多谢丞相大人赐赏奶酥之恩!”   曹操双眼满是欣赏之意,哈哈一笑,抚须赞道:“杨公子聪慧过人,智珠在握——本相实在是为杨太尉能有你这样一个麟儿而感到高兴啊!对了,你且将那个哑谜给诸君解开了罢……”   杨修点了点头,才转身向四座诸人解释道:“诸位大人,丞相大人在这银盒侧面上写的‘一合酥’三个字,其实是一个字谜:‘一合酥’者,即‘一人一口酥’也。所以,下官便冒昧先行尝食一下这牛奶酥了……不瞒诸位大人,这牛奶酥实在是香甜可口、美味之极!”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恍然大悟,齐齐拍掌称赞不已。司马懿坐在一旁瞧着杨修,心底亦是暗暗佩服。这杨修心思灵动、聪颖天成,实在不愧为一代异才!   辛毗一听,这才敛了怒色,急忙向杨修道歉,托着银盒又沿着各个席位一路传食下去。   待得酒过三巡之后,曹操才深深慨叹道:“世间英雄,所萦心系怀者,唯在身后可得贤子。袁绍、刘表之子,皆如猪狗耳!像杨太尉有子若杨修君、司马公有子若司马主簿兄弟、马将军有子若马超兄弟,这才堪为父荣子贤、天下美谈!本相亦有数子,今日且请诸君品评指教一番,如何?”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右侧长席的马腾、韩嵩、鲁肃。   “在下等虽远在边州,亦曾闻知丞相大人教子有方,几位公子俱是文武双全、才德超人,今日若能得见,实为至幸也。”马腾、韩嵩、鲁肃等一齐恭然答道。   “哈哈哈哈!”曹操得意地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站起了身,迈步往棚堂外走去。   诸位高卿大夫、相府掾属等纷纷站起,跟随在曹操身后鱼贯而出。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09章 汉曹不两立 第060节 将门虎子   棚堂前空地之上旗帜高扬,在习习夏风中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曹操、马腾、韩嵩、鲁肃和高卿大夫、相府掾属们站立在用木板搭起的高高的看台上面,俯望着碧波荡漾的朱雀池。   看台的左侧设有一只大鼓,两个身材高大的鼓卒手持鼓槌,肃然而立。看台的右侧悬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钲,钲旁左右站着两个手持钲槌的钲卒。   曹操目光一扫,向侍立在台侧的曹仁使了个眼色。   “击鼓!”曹仁一见,随即大喝一声。   “咚咚咚”的鼓声中,一排战船顺着大沟中的水流,鱼贯驶入朱雀池中。   但见一位容貌轩昂、气宇清奇的青年小将稳稳站立在首舰船头之上,手执一面绣有白虎之纹的三角赤旗,倏上倏下,忽左忽右,向身后的战船舵手们打着旗语。   那一排战船随着这小将手中的三角赤旗所指的方向,忽聚忽散,左旋右冲,前突后退,步调一致,有阵有序,宛若一条条巨鲨,极是灵敏迅捷。船上的兵卒则分列两侧船舷,顺着战船的划动圜转之势,时而并矛劈刺,时而舞盾屏护,时而举刀砍杀,个个身手矫健、勇猛如豺。   “此乃本相长子曹丕。”曹操面露喜色,伸手指着那船头上的青年小将向马腾、韩嵩、鲁肃等说道,“此儿自幼精于骑射,却不习水战。本相于三月之前,方命其日日驾舟操练。韩君、鲁君来自江南,对水战之法应是熟知在心。不知在两位先生眼中,本相丕儿的水战之技能否博得一笑?”   “在下常在荆州观看水军演练,虽其精锐之师,亦不过如此矣。”韩嵩呵呵一笑,拱手随口便赞。   鲁肃亦是面含笑意,心中暗道:曹操果是不懂水战。在这一池死水之中,纵是日日驾舟操练,又岂能训练得出什么精锐水师来?真要训练,须在大江大河之上惊涛骇浪之中驭舟行船实地操练方可。像他这样的训练之法,最多只能搞出一支堪供观摩欣赏的“表演型”水师罢了。他转眼瞥见曹操正向自己横目看来,便也躬身一礼答道:“曹丞相果然是练兵如神的旷世奇才——短短数月之际,这些水卒已能如风如电驰骋江表,委实令我江东儿郎不得不望风拜服。”   “哈哈!两位先生过誉了。”曹操扬声笑着,摆了摆手,“本相平生别无长处,唯有‘好学’二字堪与人比。”   鲁肃在一旁听得暗暗发笑:为人好学固然不错,但至少应该学得其法、学得其要、学得其精才行啊!似你这般一味想当然地乱学乱练,这水战之技怕是永远也未必能学到手罢。   这时,曹操已是转过头去,又向曹仁丢了个眼色。   “鸣金!”曹仁见状,大喝一声。   “当当当……”钲卒挥槌敲响了铜钲。   铜属于“金”类,军中行军征战,历来是闻鼓则进,闻金则退。   曹丕听到铜钲敲响,立即指挥战船列队退出了朱雀池。   “击鼓!”曹仁又是陡地一声大喝。   如雷的鼓声里,一匹雪白的骏马如一道银练般从右侧柳林飞驰而出,疾冲到看台前面的空地之上,然后忽地一旋,扬着前蹄在长嘶之中仰立而起。   骏马背上那位白衫少年身形稳若磐石,他那披垂腰际的黑亮长发随着马身一旋一仰,顿时犹如一片乌瀑流云般飞扬开来,将他整个人衬托在一派栩栩如仙、飘飘欲飞的高华超然之气中,恍恍然若梦若幻——让全场人士都睁圆了双眼只看得痴了、呆了、怔了。   那一刻,以司马懿之沉笃淡定,也不禁被这翩翩少年的潇洒飘逸惊得叹为观止。此君合当天上有,实若谪仙降凡尘!   蓦地一声鹤唳般的清啸破空而起,那白衫少年忽然拔出腰间长剑,纵身一跃,离了马鞍,已是凌空起舞。   但见剑光如瀑,夭矫翔腾,横空宛若潜蛟乘云,冲天又似鹰击苍穹,挥洒之间气吞四宇、沛然莫御,令人啧啧稀奇。就在左右腾挪之际,那白衫少年已是在漫天剑花中放声高吟起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蹈驱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吟唱之声一止,猝然一缕清啸穿云而去,但见剑光泻地,那白衫少年已然抚剑而立,恍若玉树临风俊逸不凡。   “好!好剑法!”   “好诗啊!”   “好身手!”   “好文采!”   “好气魄!”   ……   看台上突然喝彩之声四起,就似一阵阵响雷从众人头顶掠过,回音久久震荡在云边天际。   这时,与鲁肃比肩而立的杨俊一边兴高采烈地鼓掌喝彩着,一边微侧着脸向鲁肃介绍道:“这位便是曹府的三公子曹植曹子建了。他非但剑法好、文采好,而且身手好、心地也好!这两三年来,他随同丞相大人征讨冀州袁氏残寇之时,一向都是奋勇当先、战功彪炳。每次凯旋,他还把朝廷颁给他的赏赐分文不留地全捐给了户曹,让他们拿去替自己抚贫问饥……这位曹三公子的德行,那在咱们许都青年才俊当中可算是一等一的呐。”   鲁肃满眼里都含着笑意,听得不住地点头称赞。   “哈哈哈哈!”那边,曹操放声大笑,目光已是向马腾、韩嵩、鲁肃等人脸上扫视过来。   “丞相大人这位公子身手好生了得!”马腾不懂诗赋,只看出这白衫少年剑法精妙过人,“我那超儿倘若与他临阵对敌,只怕也要甘拜下风呐!”   韩嵩却向曹操深施一礼,赞叹而道:“久闻丞相大人之三公子年少英锐、逸才无双,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谬——三公子堪称人中龙凤,文武双绝,恭喜丞相大人巍巍功业后继有人了。”   “韩嵩大人初到许都,一眼便能认出本相这植儿来,实是大快吾心、大快吾心啊!”曹操抚须大声说道,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之色,“在本相诸儿之中,唯有此儿天生聪颖绝伦,最可与之共定大业也!”   他身后的高卿大夫、相府僚属等见曹操高兴异常,更是附和着争相称赞这位白衫少年——相府三公子曹植,喧哗之声响成一片。   唯有荀彧、司马防二人听到他说“最可与之共定大业”这句话时,都不禁面有微惊之色,却是一显即隐,各有所思,并不多言。   曹操听着众人的称赞,连连点头,满脸都放出红光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挥手让曹植退下。   “本相还有次子曹彰,眼下他正镇守邺城。”曹操笑着又道,“诸君今日倒是见不着他了。”   鲁肃这时也开口赞道:“在下亦曾听闻丞相大人二公子神武超群、所向无敌,只怕我们江东当年的孙策将军遇之亦难为其敌呐!”   “鲁君过誉了。彰儿虽然精通骑射攻坚之术,也只是一介猛将耳,不值一提。”曹操凝望着曹植那渐渐远去潇洒脱俗的身影,缓缓而道,“欲扫六合归一统,欲令乱世返太平,最重要的还是须得为天下苍生觅得贤德盖世之才、睿智无双之器啊!”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1节 曹家的四大阻力   “今天当众给曹孟德讲了一席颂美之词,想不到曹孟德倒也颇知投桃报李之礼节。”司马防向自己卧室里那张桌几上面瞧了一瞧,努了努嘴,“末了,他竟给为父送来了两钵玉雕棋子和一块紫檀木棋枰……”   司马朗、司马懿抬眼向那桌几上看去,只见那亮沉沉的紫檀木棋枰之上,两个银制的棋钵里莹莹闪光。一个钵里装的是润洁如酥的白玉棋子,一个钵里装的是乌亮似墨的黑玉棋子。而且,更为巧妙的是,这白玉棋子的色泽微微沁黄,那黑玉棋子的色泽微微透绿——无论你注视它们多久,始终都不会觉得眼花。单凭这一点,这两钵玉雕棋子堪称稀世罕见的珍品了。由此可见,曹操在着意笼络司马防这事儿上还是颇费了一番苦心的。   “可笑的是,曹操此人器小易盈,终是不脱阉丑后裔不学无术的本性,听了父亲大人的一番夸赞之词后立刻便得意扬扬、骄态横溢……”司马朗冷冷而笑,口吻里透出一丝不屑来,“父亲大人竟对他这样一个得志小人如此和光同尘,孩儿心中甚是不甘!”   “不甘!你有什么不甘?”司马防瞪了他一眼,冷声叱道,“如今的曹操确是鹏飞凤舞,威名远震,实非当日在为父部下之时可比。他不仅手握倾国大权,而且又有曹丕、曹彰、曹植等麟儿相助,上天的恩宠与幸运可谓尽集于他曹氏一族——这对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的大略只怕有些阻碍了!”   “不错。以孩儿如此自命不凡之人,今日见了他的三公子曹植,心底亦实是不禁生出了几分敬慕钦服之感。”司马懿也微垂着头,款款言道,“韩嵩公然盛赞曹操的巍巍功业后继有人,这倒确然不是一句溢美之词。”   司马朗眉头一蹙:“那么,我司马家应当如何因应这一情势呢?”   司马防目光一凛,向司马懿直射而来:“怎么?懿儿,连你也有些畏难而退了?”   “父亲大人,孩儿只是叙述这一事实,以便我司马家能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司马懿的语气显得非常平静,仿佛觉得承认别人比自己更强并没什么可羞的,“而且,孩儿相信以父亲大人的慧眼,已然对曹氏一族他们未来的前程规划深有洞明了。”   司马防听了,不禁微微惊讶,直盯了司马懿片刻,才缓缓坐到那张桌几后面,从右边的银钵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往那紫檀木棋枰之上轻轻一放,缓缓道:“不错。通过今日这个朱雀池盛会,为父倒也隐隐瞧出了他曹孟德一家谋取天下之大略的一点儿端倪——   “如果为父没有猜错,他们曹家的第一步便是由曹孟德冲在前面苦心经营,锐意极力地将四方诸侯一一扫平,将整个天下攫取在手!”   “不错。曹操现在南征北战、身不下鞍,做着的正是这件事儿。”司马朗深深地点了点头。   司马懿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一枚白玉棋子,并不多言。   司马防看着他俩,又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在了先前那枚白子的后面说道:“他们曹家的第二步便是由曹孟德身拥不世之功、手挟震主之威,效仿当年伪新朝的王莽,登上周公之位,然后剪除一切异己,独揽天下大权,为日后以曹代汉奠下坚实之基。”   “依孩儿之见,曹操现在已经是‘虽无周公之名,却有周公之实’了。”司马朗又点了点头。   司马懿却慢慢开口了:“曹操现在还没有成为周公——他只是刚刚才拥有了董卓当年的威势与地位。曹操离登上周公之位还差着一大截呐!当今天下,荆州未平、江东未平、关西未平、益州未平……这些都是曹操还没有迈过去的几个坎儿。”   司马防瞧着司马懿,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赞许之色,过了片刻,再次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的那第二枚白子后面,道:“他们曹家的第三步就是曹孟德在肃清四海、一统天下之后,效仿西伯姬昌,传位于三公子曹植,由他来禅代汉室,依靠他的贤明睿智与仁德美誉,掩盖曹家当年篡权夺位时的种种丑行,为曹家夯实长治久安的万世基业。”   司马懿听到这里,双目深处倏地一亮:“难怪曹操今日当众公开扬言‘植儿最可与之共定大业’!——原来他已暗暗心许他的三公子成为他日后开基建业、奠定乾坤的一着妙棋啊!”   司马防盯着那棋枰上三个连成一线直射而前的白玉棋子,淡淡笑道:“朗儿、懿儿——如今这‘知彼’的功夫为父已经给你俩做了个八九不离十,那‘知己’的功夫,你俩也该好好拿出一个应对方略给为父瞧一瞧……”   “父亲大人的剖析实在是鞭辟入里、精妙异常。”司马懿深深赞了一句,侧过头来向司马朗伸手一礼,道,“大哥身处相府枢密之位,对曹家内外情形必是十分熟悉——您且将我司马家如何因应曹家的方略明示出来罢!”   “这个……”司马朗面色一窘,有些结巴起来,“为兄如今身处相府枢要之位确是不假……只不过为兄近日冗务繁多,一天到晚都要上下周旋打理,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二弟你可是亲见的。似这等全盘的应对方略,还是二弟你向父亲大人进献罢。为兄知道二弟你其实是早有谋划了的……”   司马懿听他说罢,沉吟道:“也罢。孩儿就斗胆在父亲大人和大哥面前献丑了——只是,倘若孩儿的这盘应对方略之中若有不尽不实之处,还请父亲大人和大哥多多指教。”   说罢,他衣襟一整,面容一正,向司马防恭施一礼之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也从桌几上面左边的银钵之中摸出了一枚黑玉棋子,拈在掌上,朝司马防极为谦逊地说道:“父亲大人,《鬼谷子》有云:‘反以观往,复以验今;反以知古,复以知今;反以知彼,复以知己……事有反而得复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黄石公·三略》有云:‘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化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故能图制无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极,密定九夷。’——您且容许孩儿将这‘知彼’的功夫徐徐补述完毕。依孩儿之见,您讲的曹家这谋取天下的三步大略,确是洞明其机、秋毫无遗。然而,曹家要实现这三步大略,却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四层阻力。这第一层阻力便是——”他右手一落,将那枚黑玉棋子放在了第一个白玉棋子的右侧,“内廷与相府之间开始真正离心离德、互相掣肘。”   “哦?何以见得?”司马防轻声问道。   “以荀令君为首的内廷先前能够支持曹操扫平袁绍、袁术、吕布,是因为他们相信曹操是真心实意效忠汉室的。所以,即使建安六年曹操痛下杀手诛除董承一党时显得那么恣横,他们最终还是帮助他全力对付袁绍。那个时候袁绍是明面上的大逆贼,除了依靠曹操与之对敌之外,荀令君他们当时也的确没有别的选择。”司马懿娓娓而道,“如今曹操公然废除‘三公’、独揽大权,不臣之迹已著,恐怕这个时候荀令君他们已经暗暗转变了思路,不仅不再继续扶持曹操,免得他实力膨胀而威胁到汉室——而且还会使出种种手段千方百计遏制曹操。曹操失去了他们的鼎力支持,日后在征战拓业之中必是步步荆棘、处处艰辛。”   “嗯……二弟说得没错。这一次曹丞相上了一个将天下庶民的官田租税与纳粮之量提高一成的奏章,居然被陛下和荀令君联手否掉了——”司马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丞相在这个时候提高庶民的官田租税与纳粮的缴量,其实是为了扩充、储备征伐四方诸侯的军资与军粮。现在想来,这亦可算是内廷已经开始在暗暗遏制曹丞相实力膨胀的第一步了。”   “不错。内廷掣肘相府,的确是他们曹家大业所遭到的第一层阻力。”司马防也点了点头,缓缓而问,“那么,这第二层阻力呢?”   司马懿沉吟有顷,又从银钵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缓缓放到了棋枰上第二枚白子的右边,徐徐而道:“这第二层的阻力便是许都朝廷中忠于汉室的义士与曹操开始短兵相接、难分难解!不要忘了当年从四面八方赶往许都入仕效力的名士大夫、文臣武将们,大多是响应了曹操高举‘尊奉汉室、剪除逆党’的义旗之号召而投身为国的!否则,以曹操身为阉丑之后的出身背景,哪里招揽得到这么多的贤才能臣?这些贤士大夫恰恰正是曹操肃清天下、谋取至尊的‘双刃之剑’——一方面,依托着‘尊汉平乱’的名义,他们会帮助曹操先后铲除吕布、袁术、袁绍等逆贼,使曹操的势力日渐壮大;另一方面,倘若曹操不臣之迹显露,他们便会马上掉转剑锋,处处抵制曹操,与曹操势不两立、反戈一击!依孩儿之见,日后必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董承、王子服这样的人士跳出来与曹操兵刃相见!这个时候,曹操在道义与礼法上的优势将荡然无存——人人将视其为王莽再生!倘若他一个应付不当,董卓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是啊!这些名士大夫一旦洞悉了曹操‘借天子以纳人心’的绝大阴谋之后,一定不会再对他假以辞色,必然会与他处处为难的。现在孔融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头面人物。”司马防抚着胸前垂拂而下的绺绺银髯,“今日朱雀池盛会之上,孔融对曹操极尽明讥暗讽之能事,让曹操处处下不了台来。虽然他用心良苦,只是这种手段也太过拙劣了,实在是虎口捋须,危险之极啊!”   “是啊!是啊!这个孔融是在自寻死路!”司马朗也点头附和道,“曹操岂是那么好得罪的?孩儿也觉得他实在是太过轻狂冒险了,简直是不顾死活。”   “父亲大人,孩儿却不这么认为。”司马懿从银钵中拿起第三枚黑玉棋子在掌心里拈来拈去,眸中闪动着灼灼精光,语气却深如古渊,“孩儿总觉得孔大夫此番跳到明处与曹操处处为难,其用意绝没有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他可是曹操用来以‘尊汉平乱’之名义欺骗天下士民的一块‘金字招牌’——如今这块‘金字招牌’居然反客为主,处处逼着曹操不断拿出‘恭慎自守、尊上泽下’的实际行动来自我表白……这也真够曹操喝一壶闷酒的。”   “对了,那个贾诩今天在朱雀池盛会上,为何会与孔大夫发生口舌之争?他那几句话听起来似乎暗藏玄机啊!”司马朗蹙了一下眉头,疑惑地问司马懿,“贾诩这个人一向寡言少语,待人接物表面上看起来谦恭有礼,然而,顾盼举止之际总是隐隐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阴森孤傲之气。为兄一直都觉得他是朝廷里最古怪,也最不可捉摸的人……”   “大哥说到贾诩,小弟亦正对他颇感兴趣。大哥莫非看不出来——贾诩今日在朱雀池盛会上的表现是在‘静中思动’,开始彻底投靠曹丞相而为自己谋求荣华富贵了?”司马懿沉吟着慢慢而言,“他当众巧妙指责孔融向曹操的轻肆发难之举,一则似乎表现为处处替孔融着想,二则实质上在为曹操‘扳’回一点儿当众丢失的颜面与自尊……曹操对他在自己孤掌难鸣之境送来的这一份无形支持,必是感激有加。贾诩这个人真的不简单,他洞悉世事人心的目光之精淮,应付时局之剧变的分寸拿捏之到位,迥非寻常谋士可及!”   “二弟,他那句‘玉既不可佩,亦不可碎——那便只能做宗庙里祭祀之用的瑚琏之器’,讲得有些含含糊糊的。”司马朗继续追问道,“二弟意下以为如何?”   “大哥,您对这话又是怎么理解的呢?”司马懿淡淡含笑,迎着自己的这位兄长轻轻反问了一句。   “哦……为兄的理解是,贾诩在暗暗劝谏曹丞相干脆把孔融当做宗庙里的祭品一样礼貌虽存而暗加废置。”司马朗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理解直言而出。   “不错。贾诩的这句话里确是含有这样一层意思。”司马懿道,“不过,他的这话里也不仅只隐含了这一层意思——依小弟看来,他这话里还有一层更深的蕴意,那就是暗暗劝谏曹操把孔融变成‘瑚琏之器’一类的死物扫出朝廷,移入宗庙而永加摒弃。”   “死物?扫出朝廷?”司马朗大吃一惊,“难道他竟在劝谏曹丞相要对孔融下……”   “不错。所以,小弟一直认为这个贾诩绝非等闲之辈。他这样的劝谏之言表面上看起来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而实质上巧妙之极,无疵可寻——一方面,他能促使曹操在第一时间内便领会到这话中的隐隐杀机而暗下决心;另一方面,他又能让心地仁慈的荀令君以及其他汉室名士大夫只听到他的说辞中游移圆滑的一面,而不屑以小人之心忖度他话里的最深蕴意,从而逃过他们的口诛笔伐……”司马懿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一种破解“天书”谜底般的隐隐兴奋,“唉!像贾诩这样以三寸之舌而杀人于无形的谋士才最是可怕!他这一手玩得真是太高明了,简直是陈平再世……老实说,在许都朝廷里能够碰到贾诩这样的谋略奇才,真是小弟三生之幸啊!”   “二弟,贾诩堪称‘陈平再世’是不假。不过,你也别太夸大了他的水平。曹丞相听不听得进他这番劝谏之言,依为兄之见,尚在可否之间也。”司马朗微皱着眉,摇了摇头,“真要除掉孔融,曹丞相恐怕会得不偿失。”   “但是,大哥,据目前的时势情形来看,曹丞相已然对孔大夫动了杀机——而且连贾诩这样狡猾的谋士都点出了孔大夫非除不可,难道曹丞相自己还会没认清这一点儿吗?依小弟之见,曹丞相如今只是在选择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出手罢了。”司马懿并不随口敷衍,仍是直抒己见。   “唔……这样看来,贾诩是准备彻底投靠曹操而与汉室为敌了……懿儿讲得对,凭着他的智谋与手段,这个贾文和(贾诩字文和)一定会成为曹操身边陈平之流的心腹谋臣。”司马防道,“贾诩这个人阴森叵测、机变无穷,我们司马家对他应以尽量拉拢、交好为上策,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与他正面交锋。”   “是。孩儿们都记得了。”司马朗、司马懿齐齐应了一声。   “懿儿,你且继续为为父讲解曹操谋取天下的三步大略所遭到的第三层阻力是什么罢。”司马离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紫檀木棋枰,向司马懿看了一眼。   “好的。父亲大人,这第三层阻力么……”司马懿将那第三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那第三枚白玉棋子右侧,不紧不慢地说道,“便是各据兵众的四方诸侯对曹操合纵连横、联手抗衡。江东孙权、荆州刘表与刘备、益州刘璋、关西韩遂、汉中张鲁等都是曹操势力扩张的几个重要对手。其中尤以江东孙权、荆州刘表与刘备这两股势力最令曹操头痛。倘若他们联成一气、抱成一团,曹操欲想在有生之年一统四海独揽天下,实是水中望月、难以企及。”   “荆州刘表和刘备固然令曹丞相十分头痛,但那江东孙权尚是乳臭未干的黄毛碧眼小儿,岂堪与曹丞相为敌?他最多亦不过是个冀州袁尚、袁谭之流的中人之材罢了!”司马朗有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更何况江东真正主事的张昭又是一介华歆、王朗之流的文臣雅士。江东儒臣中又有几个善于用兵打仗的?你瞧华歆、王朗那两位名士,坐而论道倒是出口成章、滔滔不绝,起而行道则是丢城弃池、仓皇而逃。”   “大哥,江东孙权本人的真正情形,小弟确是不太了解。但是就凭此次他派出的这个特使的一切表现来看,江东之境其实不乏高明卓异之士。”司马懿认真地说道,“那个鲁肃外表谨厚沉朴,实则精明内敛,居然一见曹操便极力挑动他首攻荆州,那一套李代桃僵、移祸荆州的纵横捭阖之术实是非同小可!此人善于观时察变、处处留心许都动态,说不定他一回江东之后马上又会转换面孔,立刻劝说孙权与荆州联手共抗曹操也未可知。总之,江东方面最是可虑。大哥,您今后还要将丞相府里有关江东方面的一切资料和密报多多送予小弟查阅忖量才行……”   司马朗这时倒不再与他刻意争辩了,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第三层阻力的详细情形你就不必多说了。”司马防摆了摆手,继续追问道,“曹操谋取天下之三步大略最后遭到的第四层阻力又是什么呢?”   司马懿的目光投注在那张紫檀木棋枰之上,脸上浮起了一片浓浓的笑意:“孔子有云:‘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这第四层阻力便在他们曹家内部!”   “在曹家内部?”司马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愕然地问了一句。   “哦……为父明白了,懿儿的意思大概是指曹家将来有可能重蹈河北袁氏诸子争嗣、内乱大作的覆辙……”司马防若有所悟,缓缓点头,“懿儿,你怀疑曹操若立他的三子曹植为嗣,则必会引起他的长子曹丕、次子曹彰心中不平而愤起夺嗣?”   “不错。”司马懿目光一转,向司马朗问道,“大哥,你在丞相府中游处甚久,应该对曹操诸子有所了解。你觉得丞相府的大公子曹丕、二公子曹彰、三公子曹植,这三位公子的个性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呢?”   “唔……丞相府大公子曹丕能文能武,诗才不俗,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短处,就是器宇稍稍有些褊狭,胸襟度量不够豁朗大气……有一次辛毗给相府诸位公子分配月例开支的玉帛和铢钱,好像给他少送了一块玉璧,他后来硬是不依不饶地逼着辛毗火速补足了才算了事。当然,依为兄瞧来,他也不是贪图那么一块玉璧,他自己都说得振振有词嘛——‘玉璧事小,然则物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故而不均事大!’反正,他是最不喜欢别人冷落他和怠慢他的。”司马朗回忆片刻,又徐徐道来,“二公子曹彰嘛,自十四五岁起便周旋于行伍之间,倒颇有大将之风,性情耿直磊落。至于三公子曹植,二弟你今日在朱雀池盛会上已亲眼见到了他的才艺风采,只怕称他为‘一代完人’也不足为过。根据为兄平日里的观察,二公子曹彰和三公子曹植的关系最融洽,但是曹彰和大公子曹丕的关系有些疏远,大概是曹丕认为他这个二弟只有匹夫之勇而心存轻视罢。”   “唔……很好,很好。”司马懿右手一落,“啪”地一响,把那第四枚黑玉棋子径自放到了那第三枚白子的前头,仿佛神兵天降一般截住了白子棋势前进的方向,瞬间将棋盘上的局势“扳”了过来。“如此看来,他们曹家所遭到的这第四层阻力,恰恰正是我司马家可以巧加利用的一个莫大契机!这可真如俗谚所云:‘再坚固再牢实的城池堡垒,也害怕被人从其内部予以攻破崩裂’……”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2节 司马懿血溅聚贤阁   五月之末的许都,燥风习习,烈日炙人。城北角的芙蓉池中,碧波粼粼,跃金夺目,凫飞鹤舞;岸边则是玉柳飘飘,蝉歌嘹亮,声声入耳。却见那丛丛绿荫飘拂之间,一座青砖碧瓦的精致酒楼,森然而立,令人望之凉意顿生。   这座酒楼大门凌空高悬的八尺横匾上“聚贤阁”三个朱漆大字赫然入目,远远望去一派清灵飘逸之势。许都士民都知道,那三个大字便是当今鸿儒大贤、太中大夫孔融所题写的。酒楼傍池而建,共分三层:第一层专供宴饮取乐之用,故而十分堂皇;第二层专供独坐赏心之用,故而十分清雅;第三层专供群聚观景之用,故而十分开阔。正因酒楼主人这番匠心独运,才会引得许都名士才子风从云聚争赴此楼临景赋诗,以助酒兴。   聚贤阁第三层临窗的东角里,有一座两面用绿纱屏风隔屏出来的雅间。此刻,这个雅间的入口左右都有四五个身形魁梧的武士一手叉腰,一手按刀,肃然侍立。一缕缕古雅而清越的筝琴之音,正从雅间内似脉脉清泉般飘溢而出,优美的旋律令人不禁心波荡漾、竖耳倾听。   雅间之内,一张方桌之旁,曹丕、曹植和他们的族兄曹真同席而坐,正自饮酒赏景。在他们对面另有一张方几,上面摆放着一具绿玉雕成的古琴,琴身上的纹理宛若松柏之表,莹莹华彩流转之际,显得极为典雅清润、精美绝伦。   这绿玉古琴固是华美无方,然而坐在这具绿玉古琴后面的两位女子之绝代风华一下把它比了下去,连这么莹润清丽的瑶琴亦在她俩面前黯然失色。   年长的女子身着黄衫,玉面朱唇,皓齿明眸,垂发及腰,顾盼之际竟有一种莫名的端庄高华。而坐在她左侧的那位较为年轻的女子却是披着一身浅绯轻纱,面不施粉而明洁如雪,唇不点丹而红润沁芳,如瀑乌发飘扬背后,素雅空灵似烟笼玉柳,唯有眉宇之间若含若露的一股英挺飒爽之气最是令人怦然心动。   “莹妹,你今日还是为夫君轻抚一曲罢。”黄衫女子笑意盈盈,将那具“绿松瑶琴”往绯纱女子面前轻轻一推,“这‘绿松瑶琴’本是你的常用之物,你抚起曲来比我还要轻便顺手一些……”   绯纱女子的幽幽目光往窗外的芙蓉池上一斜,悠悠叹了口气,轻轻道:“宓姐,不知怎的,我今天有些心绪不宁,怕是静不下心来抚上一曲了。”   黄衫女子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勉强,粲然一笑,道:“那好,我可以再抚几曲为夫君和子建(曹植字子建)、子丹(曹真字子丹)他们助兴——你却要为夫君他们挑选几首诗歌和着我的抚曲来吟唱哟……”   “就抚夫君所写的那首《秋胡行》罢。”绯纱女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黄衫女子点了点头,玉手一扬,纤纤手指便轻轻扣在琴弦之上拨动了起来。清醇的琴音便如山间的淙淙小溪一般从绯纱女子的心坎上流过,当年在紫渊学苑里和师兄他们的一幕幕如烟如梦的往事又在她脑际间浮现,她的心禁不住微微震颤了起来——在半醒半梦之际,她随着琴音入神地低声浅吟道:   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芙蓉含芳,菡萏垂荣。朝采其实,夕佩其英。   采之遗谁,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有美一人,婉若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她开口一吟,雅间内曹丕、曹植、曹真三人都顿时停住了杯盏交碰,静了下来,倾听着她的浅吟低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曹植第一个拍掌喝彩道:“方嫂的这首诗吟得真好!这诗也写得真好!——方嫂,这诗是谁写的啊?”   那黄衫女子微微一笑,向绯纱女子瞥了一眼,开口道:“植弟,你猜这诗是谁写的?只怕你万万猜她不出……”   她正说之际,曹丕却蓦地向黄衫女子使了一个古怪的眼色,抢过话头大大咧咧地说道:“宓妹少给植弟兜什么圈子了!植弟——这有什么难猜的!这首诗歌就是为兄写的!”   “真的?”曹植有些半信半疑地瞧了曹丕一眼,“大哥的文笔居然如此清婉秀逸、动人心魄——小弟钦佩之极!”   “不错。为兄还有几篇《善哉行》《燕歌行》都写得不比这首诗差,现在就可以让你两位嫂子在这里再抚唱给你一听!”曹丕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地说着。他向绯纱女子那里斜眼一掠,却又急忙飘开了目光,心中暗暗道:莹儿啊莹儿!为夫知道这几篇诗歌是你亲笔创作的……但是“夫唱妇和”,今天为夫好不容易冒名用你的诗,在我这号称“诗才无双”的三弟面前夺回了几分颜面和夸赞,你可要体谅为夫的一片苦衷啊!   听着曹丕的这些话,黄衫女子皱了皱眉头,将有些惊疑的目光投向了绯纱女子。绯纱女子脸上却波澜不生,只淡淡说道:“夫君说得不错。您那首《善哉行》亦是写得清粹婉丽。宓姐,你且抚曲,我且吟唱,与子建、子丹他们共享夫君之超世诗才罢……”   黄衫女子应了一声,双手十指又在琴上缓缓抚了起来,琴音恰如幽幽清泉一般从她指间流淌而出——绯纱女子莺喉一动,浅浅吟道:   有美一人,婉若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她这一次还没吟完,曹植已是“啪啪啪”把手掌拍得十分响亮,转身向他大哥赞叹道:“大哥这首诗亦是用情极深、真挚动人!小弟听了,心有共鸣、情有共振、意有共通——几乎亦要潸然泪下了!大哥你写得真好啊!”   “这个……这个……三弟谬赞了!为兄怎比得你诗才高妙。”曹丕在口头上一边假意谦虚着,脸庞上却露出深深的得意之态来,“三弟,面对聚贤阁中、芙蓉池上的种种美景,想必你胸中诗兴亦是早已勃发的了,你何不就在此时抒写出来,也让为兄等欣赏欣赏。”   曹植闻言,微微点头,静静地抬眼望向坐在前面的黄衫女子与绯纱女子,双眸中倏地清亮亮一闪,略一思悟,道:“大哥,那就休怪小弟在此献丑了——小弟就以刚才两位嫂子为我等抚琴弦歌之景为衬托,即兴做了一诗:‘有美一人,被服纤罗。夭姿艳丽,蓊若春华。红颜晔晔,云髻嵯峨。弹琴抚节,为我弦歌。清浊齐均,既亮且和。取乐今日,遑恤其他。’”   “三弟的诗做得真好!”黄衫女子听了,盈盈含笑点头赞道。绯纱女子亦是莞尔而笑,却不多言。   曹丕一听,心道:这子建竟拿他两个嫂子入诗作赋,岂有此理?莫非是有意给我一个难堪?他一想到这里,心底便极不是滋味,嘴上也只得敷衍道:“子建果然才思敏达,才思敏达啊!为兄佩服、佩服……”   他们正谈之间,忽听得雅间外面缓缓传来一个沉实有力的声音:“这些诗好是好,可惜就是文采绚丽有余而意境稍稍清浅了些……”   雅间里的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个个面面相觑。尤为奇怪的是那绯纱女子,一听到这个声音便如同突遭雷击一般芳容变色,一下呆住了!   曹丕哼了一声,霍地起身带着曹植、曹真二人推开侧门便闯出了雅间,循声看去。只见酒楼西角落里一张方几之旁,正静静地坐着一位青衫儒士,端的是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正含笑注视着这边。   “你这狂生,竟敢妄评我家公子的妙诗!”曹真面色一凛,开口便叱。曹植却一伸手止住了他,向那位儒士抱拳一礼,敛容而道:“尊驾乃何处高士?我等谨请赐教。”   青衫儒士坐在几侧,左手握着一册《史记》,右手拿着一只酒杯,显然乃是到这聚贤阁中饮酒读史赏景的游客。他听了曹植的问话,微微笑道:“在下冒犯了各位公子,失礼失礼,也谈不上赐教。依在下之愚见,诗之可贵无非文理二字。文胜于理、绚烂可观者,为下等诗;文理相符、外秀内实者,为中等诗;理胜于文、耐人寻味者,为上等诗。在下听了刚才贵座之间所吟的诸位公子之诗,确是词丽韵畅、朗朗上口,可惜意浅味淡、清而不淳,不足以深品。在下亦不在此空口说长论短,姑且请出一首上等诗,让三位公子自去比较一番。”   “很好。你且将那首‘上等诗’吟诵出来!”曹丕脸色倏地一沉,“倘若你所吟之诗不及我等兄弟之作,那就休怪我等……”   还不等他说完,那儒士已放声吟道:“‘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百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诸位公子,这首诗如何?”   曹丕、曹真等一听,不禁互相转脸看了一眼——这青年儒士吟诵的正是曹操所写的《蒿里行》啊!就算他们有心挑刺,却也不敢在这首诗上下手啊!真不知这儒士真的是敬赏曹丞相的诗还是故意用他的诗来搪塞他们?   “这诗妙在何处?”曹植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此诗满怀忧国忧民之心,意境苍凉激越,吟之令人心动如潮。”青衫儒士缓缓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神情肃然,“当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仁人志士无不萦心系怀于济世安民之大业,念念于兹,犹如鹤唳九皋而呼朋引伴。曹丞相此诗真是道尽天下贤才之心声,凝足当世群英之情怀,四方士民闻而尽皆慨然思归,可不谓之‘理胜于文、意境弘远’乎?岂是那些儿女情长、清吟自娱的诗文所能比拟的”   “兄台此言真乃灼见,字字药石、句句针砭!实在令在下为之汗颜!”曹植面容一肃,急忙伏身向那儒士深施一礼,“在下曹植,多谢兄台的切实指教!”   青衫儒士一听“曹植”二字,不禁耸然动容:“原来公子便是曹丞相之子!在下失礼了。”曹植又向他介绍曹丕、曹真道:“这位是我大哥曹丕,这位是我族兄曹真。我等今日与兄台相识,实是堪称‘以文会友’,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青衫儒士起身抱拳深深一礼:“在下刚才多有冒犯诸君之处,请多原谅。在下河内司马懿,现任丞相府文学掾,轻狂无知,妄评诸位贤君的诗赋优劣,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他话音刚落,那雅间里顿时“当啷”一声,仿佛有什么杯盏之物跌碎了,同时隐隐传出了一声满是惊讶的娇呼。   司马懿听到这一声娇柔的惊呼之时,心头亦是暗暗一震:这呼声好生耳熟!自己刚才也听过这声音吟哦诗歌了,当时就有些疑虑……实在是和她的声音太像了!……不,不,不!不会是她的!她早已丧生在战火之中了……怎么可能会是她?他暗一咬牙,压下了心头翻翻滚滚的这些浮思杂念,静静地向面前的曹植、曹丕、曹真等三人看去。   “司马懿?原来你就是司马懿?”曹植、曹丕、曹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亦是十分复杂。仿佛甚是意外,又似乎十分惊喜,还隐隐带着几缕欣赏倾慕之意。   司马懿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的反应为何会是这样古怪。   “司马君,久仰久仰!”曹丕背负双手走上前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番,才笑眯眯地说道,“桓范那家伙把你吹得如同颜回再世一般——依我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高人异士嘛!不过,父相任命你为文学掾倒可谓职符其才。你刚才点评诗歌文理之长,确然头头是道、有本有源!不愧是儒林名门出身、管宁先生高徒——丕今日不得不服了!”   “桓范?桓兄?”司马懿一惊,“你们也认识他?”   “我们不仅与桓范君认识,而且还熟得很!”曹植也笑呵呵地说道,“他可是经常向我们兄弟俩提起司马君您啊——桓兄那么清高孤傲的人,对您也是赞不绝口,称您是‘志大才广、沉毅敏达、鲜有其匹’!刚才听得司马君谈论文艺,已足见司马君实乃器大识深之士。子建对司马君真是钦佩之极。”   曹真也笑着向司马懿解释道:“司马君——桓范和我们曹家一直都是沛郡同乡、世交旧谊,这七八年来我们两家子弟经常在一起交游相处……桓兄确实是在我等兄弟面前极力赞扬过你。今日一见司马君之文才风采,果然不愧桓兄所赞啊!”   司马懿只觉心中一暖,眼前仿佛浮现了桓范那清俊严正的面影,双眸一下湿润模糊起来:“在下何德何能,岂能当得起桓兄的谬赞?”   “司马君,你当得起桓范的夸赞的。就凭你刚才那一番圆融通达的待人处世,已是远远胜过他了!”曹丕笑道,“依丕之见,凡有大才大器者,多是恃才傲物之辈;而司马君你虽然器大识深,却与寻常的腐儒狂生不同,颇能卑以自牧、从容中道,这便已是殊为难得了!”   他讲这些话是大有蕴意的。桓范虽是他的同乡世交好友,但桓范一向清高孤傲、自居人师,只要抓住他的些许短处,便会不讲情面地严词教训一番——所以,尽管曹丕知道桓范的才识德行极是值得敬仰学习,然而心底里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不过,桓范向他极力推崇的这个司马懿倒真有些不凡之处。他谈事说理固然是圭角未消,但是意谦辞和、英华内敛,不知比桓范通情达理了多少倍去!一念及此,他心头暗暗一动,这个司马懿既是父相跟前“大红人”司马朗主簿的弟弟,又是这般有才有识有礼有仪,倒是值得与之相交。顿时便生出了几分延揽结纳的心思来,只是不好立刻宣之于口,且待在日后周旋交往中再伺机下手就是了。   这时,曹植已在开口向司马懿邀请道:“司马君,若蒙不弃,植等便恭请您移驾前来到那雅间里共论天下典章文学之道。”   曹丕一听,也急忙上前伸手就去携他:“对!对!对!久闻司马君博学多才、通古明今,若能与你畅谈交流,实乃丕等三生之幸也!”   司马懿微微而笑,方欲作答,一抬眼间向他背后看去,陡然面色一变,就势拉着曹丕的手,带动他的身躯倏地往下一伏,疾声喝道:“大公子小心!”   话犹未了,曹丕只听得“嗖”的一声厉啸贴着他的耳畔一掠而过——他正自心头狂跳之际,便一眼看到那道寒光“嗤”地没入了面前的司马懿的左肩头处,一朵殷红的血花立刻便溅了开来!   在他恍恍惚惚之中,身旁曹真那劲气十足的声音震得他耳膜隐隐作痛:“抓刺客!……”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3节 苦肉计   司马府的客厅里,四壁之上都悬挂一幅幅写着诸如“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己欲立而先立人,己欲达而先达人”“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修身显于世,德泽加于民”等典籍箴言的字画,到处洋溢着一种儒门世家所特有的文翰之清气。   曹丕坐在席位之上,仔细观看着这里的一切摆设,心底暗道:难怪司马懿兄弟那么博学广才,原来他们府里无处不见书卷之气与好学之风啊!这个儒林名门、诗礼望族的美誉的确不是凭空得来的……想到这儿,他心中对司马懿兄弟的敬佩之情不禁又更加增浓了几分。   一阵步履之音自远而近传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厅中照壁后面绕出了司马懿的大哥、丞相府主簿司马朗来。   “大公子,您尊驾莅临,朗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了。”司马朗一见曹丕,似乎愣了一下,急忙趋步上前施礼,“本府那门仆真是该死——他只报有丞相府的人士前来相见,却没报出大公子您的名号来。”   “司马主簿,您不必太过多礼。”曹丕起身向他还了一礼,一摆手说道,“是丕自己故意没给您府中门仆报上名号的,丕这么微服简从而来,就是不想太过打扰你们。”   “大公子居然如此礼待我司马家,朗真是没齿难忘!”司马朗双眼一眨,竟隐隐似有泪光闪烁。   “仲达还好吧?他的箭伤伤势如何?有无大碍?”曹丕这时才转入正题,连珠炮似地向司马朗问道。   “朗代仲达谢谢大公子关心了。”司马朗双目含泪,哽咽着说道,“大夫现在还在里边给仲达敷药疗伤呐……真是托大公子的洪福,那箭没有射中仲达的要害。不过,仲达这一次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工夫怕是恢复不了的……大公子,究竟是哪里来的刺客这么阴毒,竟要置大公子你们于死地?”   “唔……那个被活捉的刺客已经招供了,他们是河北袁氏逆贼的余党,这一次是前来为故主复仇的!”曹丕恨恨地说道,“昨日在聚贤阁上,多亏了仲达舍身相救——否则丕之性命已不保矣!”   “大公子何出此言?此乃仲达为大公子分内应尽之责,您不必如此多礼的。”司马朗伸手拭去眼角的余泪,肃然言道,“我司马家以忠义立身传世,仲达此番纵是真的为了大公子血溅五步、身首异处,亦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的了!”   曹丕听罢,不禁被感动得心头一酸,晶亮的泪珠儿一颗颗沿着脸颊滚落下来,俯身深深一礼道:“司马家之大恩大德,丕必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司马朗惊得急忙向左侧斜斜避了开去,连连作揖道:“大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大公子此番逃过劫难,实乃吉人天相,我司马家岂敢贪天之功?”   曹丕也不多言,从身后“呼”地推出一口朱漆木箱,向司马朗说道:“这黄金五百两、珠宝四十斤,区区薄礼,不成谢意,聊作仲达的用药养伤之资——还请司马主簿笑纳!”   司马朗一见,心中暗暗想道:好你个曹丕!你以为用这区区一箱黄金珠宝便可彻底了结此事此恩?他心念一转,又觉得现在就当场推拒了他这份谢礼,未免会令他起疑心,便呵呵一笑,道:“大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这等厚礼,朗岂敢收下?大公子还是拿回去罢。”   曹丕脸色一板,语气变得有些峭厉起来:“司马主簿是嫌丕的这份礼物不够丰厚,还是根本瞧不起丕的这份感恩之举呢?你若再一味推拒,丕就只有把它带出门丢到芙蓉池里喂鱼去!”   “哎呀!瞧大公子说的……朗今日暂且收下便是了。”司马朗一听,不禁有些惶恐地答道,“朗等真是受之有愧了——区区一件小事,竟换来大公子这等重谢。大公子也是仁惠贤德之高士大贤啊!您待人接物的这一份宽仁厚爱,简直是无人可及!”   曹丕听他这么夸赞自己,心里像喝了蜜汁儿似地甜滋滋的,脸上不由得现出了几分扬扬自得之色。   司马朗偷偷瞥了他一眼,又暗一思忖,便拣着顺耳好听的话继续说道:“大公子此番逢凶化吉,他日必当后福无穷、平步青云的。以大公子之仁德,以大公子之福缘,真可谓‘金鳞本非池中物,乘时腾身化为龙’——朗等都期盼着您万事胜意呐!”   “司马主簿,倘若真有那扶摇直上、福祉逼人的一天,丕也不会忘了你司马兄弟的济难襄助之恩的……”曹丕一时得意忘形,随口便道,“丕是父相的长子,定能保得你司马大人这个主簿的要职是永远屹立如山的。”   司马朗心底暗暗冷笑,脸上却不露出一丝异样,谦卑之极地躬身答道:“既是如此,朗多谢大公子您垂恩厚爱了——来人!将本座给大公子备下的礼物送上来!”   只见司马寅双手捧着一只二尺见方的紫檀木匣趋步走上堂来。   这是什么东西?曹丕望着司马朗,眸中涌满了疑惑之意。   “此乃我司马家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大公子不要嫌弃。”司马朗说罢一摆手,示意司马寅打开匣来。   曹丕的双眼立时放出光来,都看得有些傻了——匣中竟是盛着一副金光灿烂、碧芒闪烁的贴身软甲!细细看去,那一缕缕的金光原来是一根根细若发丝的金线;那一块块的碧光,原来是一片片如同鱼鳞一般又轻又薄的绿玉片。正是这一缕缕灿烂夺目的金线,将这一块块薄薄的绿玉片串联成了一副美轮美奂的贴身软甲。   “这……这便是传说中的‘金丝软玉甲’吗?”曹丕激动异常地失声叫了起来,“它可是当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穿的护身奇宝啊。”   “不错。这件‘金丝软玉甲’材质奇特,坚韧绝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实乃防身护体的绝佳宝物。同时,将它穿在身上,却又感觉轻薄如纱、恍若无物,简直是妙不可言!”司马朗缓缓介绍道,“请大公子笑纳!”   曹丕慌得连连摆手:“如此稀世至宝,丕如何敢受?还请司马主簿收回。”   “大公子请勿推辞。这等护身奇宝,正与大公子的万金之体相匹配——日后纵有鼠辈再行暗算,大公子亦定能安然无恙了!”司马朗从司马寅手上拿过那紫檀木匣,径自捧到了曹丕的面前,“大公子之安然无恙,便是我司马家衷心祈求之祝愿——大公子可不会拂了我司马家这一片祈愿之心罢?”   曹丕的眼睛早已直盯在那光华四射的金丝软玉甲上再也移不开,嘴里嗫嗫地说道:“司马家这一片美意这等难却,丕也只好领受了……”   “哈哈哈!能向大公子一表寸心,我司马家受宠若惊矣!”司马朗笑了起来。   曹丕却已伸出手去,缓缓抚摸着那温润亮韧的绿玉甲片,啧啧称赞着,两眼被那缕缕金芒射得几乎睁不开来,直眯成了一条细缝。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4节 没错,曹丕就是这盘棋的关键一子!   司马朗亲自将曹丕送出大门,然后又回到了客厅,径直转入了照壁后面。   照壁之后,靠墙放着一张榻床,司马懿正在上面安然而坐。从南面雕花小窗投射进来的暖暖阳光,照得他双眸半睁半闭、精芒内蕴。尽管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绷带上面还浸染出淡淡的血丝,他的神情却若无其事一般轻松闲适,浑然不以此伤为意。   他的父亲司马防亦在那张榻床右前方的一只坐枰(píng)上双手按膝坐着。司马防一双老眼湛然生光,忽闪忽亮的,似乎也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二弟,你肩上的箭伤又在流血了。”司马朗急忙便要过来扶司马懿躺下,“大夫吩咐过你不要乱动的,不然伤口绽裂了会很麻烦的。”   “谢谢大哥关心。不碍事儿的,小弟自会注意的。”司马懿侧头瞧了一眼左肩的箭伤绷带,朝司马朗摆了摆手,请他在自己右手边坐了下来。然后他面容一敛,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如渊的父亲。   “咱们还是来谈一谈曹丕与你交谈周旋的有关情形吧。”司马防捋了一捋胸前垂须,缓缓开口了,“言行举止,乃是一个人心意变动之外兆。一个人心性之上的优点,可以使他披荆斩棘、建功立业;一个人心性之上的缺点,却会让他置于死地、万劫不复。高明卓异的谋略之士就是要善于抓住对手心性之上的缺点,巧加操控、灵活利用。懿儿,你看这曹丕的心性究竟如何?”   “父亲大人,从刚才曹丕与大哥那一番周旋对话之情形来看,曹丕为人心性应有三大缺点:一是他耳听溢美之词而甘之若饴、身受过逾之礼而安之若素,则为虚荣心重;二是他貌似文质彬彬,而又颇喜玩弄唇吻之长,则为好胜心重;三是他觑见重宝厚赠而受之不恭,则为贪得心重。他这三大心性缺点,乃是日久根深,只怕一时难以矫正。”   “唔……懿儿你观察得真是仔细啊!”司马防含笑赞了他一句,徐徐又道,“虚荣心重、好胜心重、贪得心重,这三点你都概括得很好。其实,根据我们在他府中所设的眼线来报,曹丕还有一个大大的心性缺点——猜疑心重。他在曹府当中是仆婢下人最难侍候的一个主子,倘若你对他显得太过殷勤了,他会觉得你是心底另有所图而防备你;倘若你对他显得稍有怠慢了,他又会以为你是意存轻蔑而憎恨你。阮瑀不是曾和他的三弟曹植相互唱和了几首诗歌吗?从那以后,曹丕总怀疑阮瑀心有偏重而对他煞是忌恨。朗儿、懿儿,你俩听一听,曹操的这个嫡长子便是这副德性……”   司马懿深深点了点头:“曹丕的为人心性既然有这四大缺点,便会导致出四大后果来。他虚荣心重,则必是外示恬淡之仪而内多浮华之欲;他好胜心重,则必是喜好阿谀奉承而不明兼听之道;他猜疑心重,则必是貌虽宽和谦恭而度量褊狭难容;他贪得心重,则必是嗜好追名逐利而颇易心为物役。”   “哎呀!曹操一世之雄,怎会生出这么一个多有缺失的儿子来?”司马朗不禁拍膝嗟叹而道,“平时看起来这曹丕还算是有些智谋的。”   “他那是一些算不得手笔的小智小谋,哪有什么远见卓识?也辨不清什么大局。”司马防冷然而道,“依为父看来,他似乎把他所有的智谋都用在和弟弟们争强取胜之上了。”   “父亲大人说得是。”司马懿瞅了一下司马防的脸色,向司马朗展颜带笑而道,“大哥,你平日所见,亦是无误。曹丕其实在平时是把他这些心性缺点都掩饰蛮好的——只不过,他这些伪装哪里玩得过大哥您?在您那么严谨周密的钩深钓隐的刺探之下,他自然是原形毕露、无所遁蔽。”   司马朗被他二弟这么一夸,脸上不禁溢出了一丝丝喜色来:这个二弟说话就是这么好听——自己刚才在曹丕面前的那些钩深钓隐之术其实全是他暗中传授于己的,此刻他却当着父亲大人的面轻轻推归到自己名下,实在是豁然大度!他微一定念,又不无疑虑地问道:“父亲、二弟,这个曹丕真的是咱们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一着绝妙好棋吗?还有,你们为何不选中曹植呢?曹植如今是美名远扬、荣冠一时,连曹操似乎都十分喜爱他,甚至放出风声要与他共定大业呐!万一曹操选定了曹植为承嗣之人,我们又将如何?”   “倘若曹植真成了曹府嗣子,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大业就必将成为南柯一梦!”司马防敛色沉声道,“曹家基业从此固若金汤、再难撼动矣!”   “竟会如此?”司马朗大惊。   “定会如此!”司马懿在一旁肃然而答。   “怎会如此?”司马朗一时有些想不分明,将求教的目光投向了父亲和二弟。   “懿儿,你给你大哥细细讲解一下其中的玄机罢。”司马防抚着胡须,向司马懿吩咐道。   “大哥,我司马家之所以如此重视曹丕,是因为我司马家此刻与他们沛郡曹氏正面交锋,委实难以为敌。故而,我们不得不及时在向他们曹氏内部安插棋子之后方才有隙可乘。曹丕就是这个最为合适的棋子。他虽然号称文武全才,实则不过是一介中人之资耳,小弟若想操控他,实在是轻而易举。至于曹植,他就大不相同了。此人的德行、志节、气度、器识均是难以限量——倘若曹操立他为嗣,再选名士贤臣辅翼于他,假以时日,他必会成为汉文帝、光武帝一流的命世贤君。小弟纵是智计百出,也未必能从他的手心里扭过那一局乾坤大势来。”   “唔……是啊,愚兄也知道在朝野之中,荀令君、前太尉杨彪、孔融大夫、杨俊侍郎、王朗大夫等高卿重臣都极为欣赏和推崇曹植,称誉他为‘一代完人’——他的影响力确实不小……”   “朗儿,你能看出这些就好。”司马防这时也开口言道,“一切正如懿儿所言,我司马家针对他们沛郡曹氏的谋划方略,至少要达到这样的四个目的:一是削弱曹氏的威德之势,损坏曹氏的清誉美名,使曹氏一族疏离天下贤士大夫与忠臣能吏,自壅自闭、孤立无援;二是挑起曹氏一族的内乱,使他们宗族亲党之间各自猜疑、互相残害,难以齐心对外;三是我司马家可以逐渐占得广阔的用武之地,扩张权势、笼络人心、广植羽翼;四是我司马家更要不断深根固本,踏实精进,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终实现‘一统六合,天下一家’的雄图大业!而曹丕就是能够帮助我们司马家顺利实现这些目的的最佳棋子——当然,前提是他一定要能成为丞相府的嗣子!”   “唔……听了父亲大人和二弟的一席话,朗也终于彻底明白了。其一,曹丕虚荣心重,喜好别人的阿谀奉承而不明兼听之道,便不能返躬自省、虚心纳谏、礼贤下士、任人唯贤,自然也就疏离了天下之名士大夫与忠臣能吏,把他们拒之阙外,而使自己曹家自壅自闭、孤立于世。   “其二,曹丕争胜心重、猜疑心重,貌虽宽和谦虚而度量褊狭多忌,便不能亲其所当亲、爱其所当爱,无论是异姓忠臣还是同族宗亲,他都会猜忌横生、难以兼容。   “其三,曹丕贪得心重,外示恬淡之仪而内多浮华之欲,昧于小利而颇易心为物役,这就可以断定他做不到越王勾践那般卧薪尝胆、砥志励行、奋发有为,仅怀秦二世胡亥偷取尊荣之鄙念!他既不能砥志励行则必无大才,无大才而思得大位,那么他不靠我司马兄弟这样的大器大才之士全力鼎助又能去依靠谁呢?别的贤士大夫他未必信得过,自家的兄弟他更是提防得紧。所以,他只得视我司马家中人为心腹股肱,并不惜授以权柄而笼络利用。我司马家中人亦可乘此良机攫权在手,广植羽翼、移花接木而不遭他的怀疑。”   “看来,大哥终于想透彻了。”司马懿听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缕缕笑意,接口而道,“你说得不错。反之,曹植则不然。曹植不会一味猜忌和排斥同族宗亲与手足兄弟,必会与他们共享大权;曹植一定会广开贤路,招才纳士,像其父曹操一般与元老重臣、名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样一来,我们司马家在朝野之中的用武之地可就大大缩减了,那么‘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宏图大业岂不成了一句空话?所以我们一定要让曹丕成为曹府基业的继承之人。”   “二弟讲得对!”司马朗听得连连颔首,“为兄心底也是像你这般想的。”   “好了!你们兄弟二人既已明白了这一切谋划的关键,为父就不再这里打扰你俩继续讨论啦!”司马防满脸含笑,身形一起,便往后院抬步而去,“为父要到后院去下下棋、散散心了……”   待送走了父亲之后,司马朗立刻转身过来,满怀欣慰地看着司马懿:“唉……愚兄的智谋是越来越不如二弟了。还是二弟天资超凡,为我司马家未来的昌隆荣盛规划得如此深远,如此周密啊!我司马家能够诞生二弟这样的旷世奇才,实乃祖宗之幸、天降之福啊!”   “大哥快别这么说了,小弟的一切谋略其实全都是立足于您和父亲大人为我司马家之宏图大业所做的一切铺垫和根基之上。没有了你们在前面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耕耘,小弟的这些谋划方略也不过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岂非痴人说梦?”司马懿急忙摆了摆手止住了司马朗的称赞,沉沉又道,“便是眼下要将这些谋划方略一步一步实施到位,那也是须得历经千难万险、浴血奋斗方才能一举奏效啊。后边的漫漫征途,更加需要我司马家上下一心、联手合力地去并肩打拼啊……”   “古语有云:‘有大难关才有大毅力,有大毅力才有大成就。河出潼关,纵有太华之阻挡,而不能止其浩然东去;风闯三峡,纵有巫山之隔拦,而不能羁其行云布泽。’只要我司马家如同愚公移山一般坚守大志而代代努力,终有一日定能‘一统六合,天下一家’的。”司马朗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而有力,“今日见识了二弟你的超世之才,更是让为兄彻底坚定了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业推行到底的决心与信心,我们一定能行的!”   司马懿听得满腔热血澎湃,脸上亦是大放红光,两眼定定地望着远方,缓慢而又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昨天在聚贤阁上的那一出‘苦肉计’演得真是漂亮!”司马朗转过头来对司马懿含笑赞道,“连曹操那么狡狯的老狐狸听说了你这番‘忠心护主、见义勇为’的事儿,也是对你赞不绝口——他今天一进府署便宣布将你的官秩从比四百石提升到六百石!而且还托为兄给你带了不少鹿茸丹、虎骨膏等珍奇名贵的疗伤奇药来,至于曹丕,那更不用说了。他已经把我们当做救命恩人看待了,这一切,对我们深深扎根于曹家是极有裨益的。”   “只可惜了那几位冒充袁氏余党的死士兄弟们,他们为我们司马家的雄图大业就这样寂寂无闻地献身了……”司马懿面色一暗,黯然而道,“小弟想来,亦不禁有些鼻酸,大哥,我们司马家中人都要永远不忘这些死士兄弟们的默默牺牲才行呐!您对他们的亲属和后人……”   “为兄对他们的亲属和后人都已做了妥当安置,一定不会辜负他们这般牺牲的。他们原本都是最下等的奴婢,为兄已将他们的亲属和后人全都赎了出来,脱去奴籍,变成了家道殷实的庶民,二弟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司马懿这才有些放心地点头而答。   “哼!曹孟德拥有八十万精兵强将又如何?我司马家亦有八千死士散布天下随时听命而动,他们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动则发于九天之上,静则隐于九地之下;聚则化为虎罴之师,散则变成刺客锐卒’,虚虚实实、隐隐现现、明明暗暗,谁能与之争锋?”司马朗负手仰望屋顶,傲然而道,“手中倘是没有这样一柄‘绝世利器’,我司马家岂敢自视六合四宇为囊中之物?”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5节 方莹死而复生   和司马朗在客厅照壁后面交谈结束后,司马懿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正准备继续谋划当前局势的下一步应如何入手之时,司马寅却在门口边向他禀道:“二……二公子!曹大公子府上有人求见……”   “曹大公子府上?曹大公子刚才不是已经亲自来了吗?”司马懿有些诧异,“罢了!你且替懿将他们小心推拒了去罢。”   “二公子!”司马寅这一次颇是有些反常,语调也微微有些变了,“你……你想得到这个曹大公子府上的来人是谁吗?”   “寅兄,你今天怎么了?”司马懿面露惊诧之色,“这可不像你平常的作风啊——别这么结结巴巴的,直说了罢,这个人是谁?难不成是曹丕去而复返?”   “仲达!她……她是林巧儿,还有……”司马寅眼眶一红,隐隐竟有泪光流动,“原来她不是书童,她竟是一个女孩儿……”   林巧儿是女孩,这一点司马懿早就知道。但是她居然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还活着,这让司马懿着着实实地吃了一大惊——林巧儿倘若还活着,那方莹呢?   一念及此,他在榻席上再也坐不住了,倏地挺身一跃而起,急声吩咐道:“快!快!快带她进来……”   “是。”司马寅应了一声,疾步就要往外走去,忽又停住,沉吟了一下,回过头来向司马懿说了一句,“不过,二公子,林巧儿今天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曹丕府上的仆役一同前来求见……”   “还有别人与她一道前来?”司马懿立刻感到了几分蹊跷,“寅兄——且慢!”他一挥手止住了司马寅,垂头思忖了一会儿,便又恢复了满脸的平静,慢慢坐回了榻席之上半倚半坐,自言自语道,“她带别人一道来见懿干什么?她们都是曹丕府上的人啊……难不成还别有用心?这可不能贸然行事……”   自语了一番之后,司马懿终于心念一定,向司马寅吩咐道:“这样罢!你且先让她们进来,待会儿你便守在门外,多留个心眼,帮懿好好察看着。”   随着卧室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司马懿虽然半躺在榻床上强装着镇定自若,然而不知怎的,他的心却莫名其妙地怦怦怦乱跳得厉害——这可是自己七八年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方寸紊乱的情形啊!这时候究竟是怎么了?自己一向都是能够从容自如地做到随时随地“面如平湖而心如止水”之淡定沉静的啊!   终于,那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处停了下来——司马懿下意识地转脸朝那里望去。林巧儿正双眸泪光莹莹地看着他,面目还似当年在紫渊学苑那么清纯可爱,这七八年来她的身材倒是长高了许多,眉宇间也添了一缕稳重恬静。她身旁那个同来的曹府仆役却似有意半掩在她身后站着,低垂的皂帽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相貌。然而,不知怎的,司马懿在见到那个仆役的第一眼起,心中便荡起一种莫名的隐隐的古怪的激动——他的身影,在自己眼里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回忆不起是谁。   “司马公子……”林巧儿一步跨进室来,似要疾奔上前,忽又驻足停住,往后面那个一直垂头不语的仆役飞快地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哽在了嗓子里,“果然是您!果然是您!……真是天可怜见啊!终于被我们找到您了!”   “巧儿!巧儿!真的是你吗?”司马懿也是满脸清泪纵横,他用右手撑在榻床板上,仿佛挣得左肩头处绷带下的伤口随时可能迸裂渗血也不顾,显得颇为吃力地坐了起来,双眼直直地看向她来,“方莹呢?方莹在哪里?你不知道——这八九年来我一直在思念你们啊,我还派了牛金和司马寅,不,刘寅,不止一次冒着战火到邺城去找过你们……”   “我……我……我们……”林巧儿泣不成声,突然急步退了回去,一头扑进那个曹府差役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小姐……你,你还是自己向司马公子说罢……”   随着林巧儿的哭泣之声,那个曹府的仆役捧住了她的面庞,俯视了片刻,陡地站直了全身,同时一伸手拂去了头上的皂帽。一阵微风吹进室内,方莹的长发便似轻柔的云雾一样,从白玉般明润的脸庞边飘散开来。   司马懿刹那间呆住了,神思恍恍然如飘向了那个无数次如画卷一般展现在梦中深处的世界——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世界,天上罩满了乌云,地上丛立着荆棘。司马懿孤零零一个人在黑森森的荒野上艰难地跋涉着。绿莹莹的光斑在荆棘间忽闪忽闪的,仿佛埋伏着无数豺狼猛兽,随时会扑到司马懿的身上。他咬紧了牙关,顶着大山一般当头压来的恐怖,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往前方走下去、走下去……   忽地一股清风吹来,满天乌云倏然消散,墨玉般纯净的夜空升起了一轮皎洁的月亮,细雨一般温柔的银辉洒在了大地上,也洒在了司马懿的心坎上。   荆棘消失了,诡异的绿光消失了,一切阴森森的事物都无影无踪了。在那缤纷而落的月华之瀑中,司马懿仿佛看到那个飘扬秀逸如清风芙蕖、素丽高雅如傲雪俏梅的女子轻移莲步,唇启倩笑,踩着漫地如水的月色翩翩而来。   一瞬间,司马懿只觉无数的念想像潮水一般溢上了心头——水晶一般空明透亮的泪珠蓦然夺眶而出,滴滴而落,在地上那一层漂浮着的月华表面上溅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司马懿忘情地哭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向方莹走了过去;方莹也泪落如珠,一步一步地向他迎了过来。   蒙眬的泪光中,司马懿的笑容是那么的纯洁而深沉:“我早该猜到的……聚贤阁上,你的声音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让我不敢相信!你那首诗吟得真好,也写得真好——我相信它一定是你写的……只有你才写得出来那样的诗,曹丕他没这份儿体悟和灵性!   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芙蓉含芳,菡萏垂荣。朝采其实,夕佩其英。   采之遗谁,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   吟着吟着,司马懿苦涩的声音哽在了喉间,再也吟不下去了。他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始终萦绕着方莹那轻轻盈盈的一句话:“我今日终于见到你了,便是立时死了也没什么后悔的了……”   ……   原来,当年方莹和林巧儿离开紫渊学苑回到邺城之后不久,他的父亲便因急症而溘然长逝。临终之前,她被父亲托付给了世交旧谊——邺城甄氏。方莹与甄家长女甄宓自幼交好,后来又一齐被袁绍强行纳入大将军府。甄宓做了袁绍的次子袁熙之妻,方莹做了袁绍的三子袁尚之妻。这其间,方莹为护己身之洁而多次持匕欲寻自绝,袁尚不得已便允她别处一室,自去和其他侍妾寻乐。后来,官渡之战爆发,袁氏一败涂地。曹丕随曹操在攻破邺城之后,抢先入府将甄宓、方莹带回了自己身边,并耍尽手腕,又将她俩纳为妻妾。在曹丕府上,方莹仍然誓死不从,曹丕纵是百般恼怒,也拿她无可奈何,又加之甄宓为她多方周旋开释,这才减了曹丕的愤忌之情,得以苟且持身偷生于世。方莹多年隐忍相待,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重逢司马懿。直到昨天上午,她才终于如愿以偿……   司马懿听着她的款款倾诉,不禁连连欷歔感慨,只见她虽是容貌秀美如旧,身材却显得更加苗条也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唯有眉目之际已掩不住隐隐现出一丝沧桑之色,令人望而心酸。这些年那么多的坎坎坷坷、曲曲折折,天晓得她是怎么苦心孤诣地撑持下来的!想到这儿,司马懿就不忍与她对视——自己已然娶了张春华,也已然辜负了她……此刻自己怎么才能与她坦然相处呵?他的心头,已是一团乱麻。   然而方莹却没有顾得上去谈她这八九年来的遭际,她在这里亦是不能久待的——今天她便是找了个到老君庙给曹丕焚香祈福的理由才脱身出来看望司马懿的。如今见到司马懿身上箭伤并无大碍,她那一颗高高悬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觑见沙漏钟盘显示已是酉末时分了,方莹只得抑住满腔衷曲,依依不舍地与司马懿辞别而去。   送走方莹、林巧儿之后,司马懿回身便把自己闭门反锁在了卧室之中,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戌时也没有出来……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6节 枭雄曹操也说要忍!   夕阳如盘沉沉而落,金亮亮的余晖在朱雀池的水面上一闪一闪地浮跃着,仿佛一条条金红的鲤鱼在翻跳游窜,显得飞扬灵动、绚烂之极。   曹操在这里观看了一个下午的水军操练,一直没有离去。他坐在棚堂外面看台的高榻之上,瞧着一艘艘战船结束了操练缓缓驶回了岸边,眉头始终是紧锁不开。缺乏精锐水师,势必是自己南征荆州、江东的一大障碍。而眼下在这朱雀池里临时训练的水军船队看上去也只是些花拳绣腿、像模像样罢了,哪里真能与荆州刘表、江东孙权那些身经百战,熟悉水战之术的江上锐卒们对敌?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便欲起身离榻,忽一转眼,看到华歆、董昭、司马朗、曹洪、曹仁等一行数人正趋步而来。他这才想起了自己先前是唤了他们来共议军国要事的,就重又整了整襟冠,腰板一挺,端端正正地昂然而坐。   华歆走在前面,迈着小碎步上了看台,向曹操深施一礼:“属下拜见丞相大人。”   曹操眼帘微垂,瞧也没有向华歆瞧一眼,问道:“听说今天早上陛下到许都城郊举办天地祭祀大典去了?华尚书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呀?”   “荀令君、孔大夫、杨侍郎、钟大人他们都陪同陛下一齐去了。对了,马腾将军也去了。”华歆俯身垂眉,恭敬之至地答道,“属下记得好像只有贾诩大人没有参加。”   “马腾也去了?”曹操双目一睁,眸中亮光似霜刃般一闪,“他这个关西老汉跟着瞎掺和什么?”然后,他又神情一松,微眯着眼轻轻一笑,“满朝大臣聪明莫过贾文和。曹洪,你今夜给贾大人送一份厚礼过去,就说本相在适当的时候会登门造访,恭听他对天下大势的高见。”   “是。”曹洪站在华歆身后应了一声。   曹操目光往外一转,又瞧了瞧华歆、董昭、司马朗等人,呵呵一笑,慢慢说道:“陛下今天在郊祀大典上亲自主持和指挥那些乐师和大臣们吟唱的《郊祀歌》,那可真是气势磅礴、意境恢宏啊!——   帝临中坛,四方承宇。绳绳意变,备得其所。   清和六合,制数以五。海内安宁,兴文偃武。   后土富媪,昭明三光。穆穆优游,嘉服上黄。”   他一边沉吟着,一边却在心头暗暗思虑:这个刘协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以为老夫在孔融的紧逼之下为顾全大局而让出了武平县封邑,就意味着老夫真的甘于臣服了?哼!这屁股下的御席还没坐暖呐,他便又忙不迭地大率群臣前去郊祀天父地母,真把自己当成了四海至尊、天下之主,借着祷告上天的仪式来宣示自己要“清和六合、兴文偃武”了!兴文偃武、兴文偃武——他该不会傻到下一步还要让孔融再次跳出来逼迫自己交出兵权罢?哼!真是老虎不发威,他还当老夫是病猫呐!老夫也该给他们几分颜色看一看了。   听着曹操口吟出这首《祭祀歌》,华歆、董昭、司马朗等人亦是暗暗心惊:这个曹丞相真是了得啊!陛下和群臣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在他的耳目监控之中。整个许都城里,哪里还有他的势力笼罩不到的地方?   “陛下这郊天祀地,希望能够兴文偃武的心意是很好的。可惜天不从人愿呐!刘表、刘备、孙权、刘璋、张鲁、韩遂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哪一个会听了他这篇《郊祀歌》便心悦诚服地乖乖交出兵刃束手归顺朝廷?昔日舜帝舞干戚而服有苗氏——那样的盛事,只有舜帝那样的英主明君才做得到,当今陛下只怕还不是那块料儿罢!否则哪里还用得着老夫在这儿顶着炎炎烈日为训练南征水师而殚精竭虑?老夫可没那闲工夫去陪他唱什么《郊祀歌》!”曹操远望着许都城东郊未央宫的方向,也不怕身边这些臣僚听了心中会作何感想,就那么无遮无掩而直抒胸臆,夹枪带棍地把对献帝的不满一泻而无余。   华歆、董昭、司马朗见到曹操今日面色颇为不善,一个个绷紧了心弦,丝毫不敢大意,生怕自己的言语稍有不慎就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   “罢了!董昭,你平日是最喜欢到许都城中各大府邸之中转悠的,你近日可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常的风声没有?”曹操拨转了话头,径直又向董昭问道。   “这个……启禀丞相,属下近日在许都城中听到了一段童谣,很是可疑。”董昭面色一敛,显得十分紧张地说道,“这段童谣来得极其阴险毒辣,只怕会对丞相大人的声望有所损坏呀!”   曹操一听,脸上却淡淡一笑。他事先早就探知到了这首童谣的内容,本也无须董昭前来举报——但是这个董昭作为僚属能够摆脱一般名士大夫的面子观念而甘当自己的鹰犬耳目,这一份难能可贵的积极性却是不应该挫伤的。   于是,曹操笑意一收,面色一正,向董昭放软了声气问道:“多谢董大夫的这份赤诚关切之心了,却不知这段童谣是何内容?还望董大夫明示。”   “丞相大人,此乃属下当尽之责,您太多礼了!”董昭慌忙伏身还礼,恭声禀道,“这段童谣的内容是:‘君非君,相非相;夺主威,臣操权;曲一乱,难再调;日在下,月在上;朝纲崩,难再居……’”   “这段童谣编得可真是有些古怪啊!尽是乱谈一些颠倒黑白的事儿。”曹操冷冷地说道,“有这份才情的人不好好珍惜这份才情,拿来这么瞎闹。”   “丞相大人,这段童谣很是阴毒,它有隐讽暗刺之意啊!‘曲、一、日’这三个字合起来不就是一个‘曹’字吗?”董昭的脑筋有点儿不会转弯,不顾曹操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仍然像急于卖弄自己的小聪明一样喋喋不休地解释着。司马朗情知不妙,急忙从旁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角——董昭这才醒悟过来,顿时吓得直冒冷汗,慌忙闭住了口。   这些朝廷的名士大夫们真可恶!当年董卓专权乱政之时,他们在明面上抗衡不了,在暗地里也曾使用过了这样一招——编了一句“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的童谣流传坊间,搞得董卓的部下人心惶惶!今天,他们故伎重施,又拿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来对付本相!哼!是可忍,孰不可忍?曹操脸色大变,当场便要勃然发作——就在他准备拍榻而起的一刹那,他突然一眼觑到了自己腰间玉带上那块金牌当中刻着的那个“忍”字,在落日斜晖的映照下显得光芒四射,蓦然似有一盆冰水迎头泼下,他那满腔激愤躁动之念一下如被尽行冻结于胸,再也溢之不出了。   这个“忍”字是当年他在官渡与袁绍对峙到最艰难、最紧要的关头时,荀彧从后方许都里亲笔写在帛幅之上,派杨俊以八百里加急快骑连夜送到他中军大营的。在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里,他就是凭着荀彧赠送的这个“忍”字,咬紧牙关坚持到了最后的彻底胜利。所以,班师回朝之后,他让宫廷里的名匠将荀令君亲写的这个“忍”字刻在了自己束腰玉带的金牌之上,时时刻刻用它来警醒自己要“操一心以防患之勃兴,坚百忍以图功之终成”。   然而,今天瞧着这个金灿灿的“忍”字,曹操心中却是无限的感伤与悲凉。文若啊文若!老夫此刻多么希望你人能够站在身边,为老夫现在将要面临的这一轮又一轮的明攻暗算,像往常一样用那娓娓平和的语言、缜密精到的心思、温润如玉的态度,给我不厌其烦地出谋划策啊!可是你现在却在哪里呢?为什么自从今年老夫当上丞相之后,你对我的态度就大变了呢?你是冲淡谦和之人,绝不会是认为我丞相府侵夺了你尚书台的权力而心生暗忌的……难……难道你也和那孔融一样是愚忠于汉室的人?你那么聪敏,那么睿智,那么通达时务,为什么偏偏就看不清这天下大势呢?冥冥天命早已抛弃了汉室——你却为何那么固执地要一心一意中兴汉室呢?你……唉……   他猛一咬牙,将自己心头翻翻滚滚的各种浮思杂念拼命压抑了下去,然后脸上装得一片平静、无波无动,缓缓开口了:“董大夫,本相真是谢谢您了。只是这件事还要拜托您多费一下心思,将散布这段童谣的阴险之徒给本相挖出来。”   “丞相如此信任在下,在下纵是肝脑涂地,也要拼死为丞相肃清这些阴险之徒!”董昭一听,心底顿时暗暗大喜,以为自己今天得到了曹操的特别宠信,嘴巴立刻便像抹了蜜似的把逢迎奉承之词全盘托出。   曹操的目光转向了司马朗,灼灼逼人地正视着他:“司马主簿,本相密令从冀州、青州、幽州三州各郡县官仓之中调来的三百万石粮食现已运送到哪里了?”   “启禀丞相大人,从冀州来的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昨天已经运过了黄河,从幽州、青州来的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昨天已经运抵了颍川郡……”司马朗显得十分谦恭小心地答道,“用不了四天时间,这全部的粮食都会运到许都了。只是……只是前几日度支尚书魏讽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事儿的风声,竟找到属下,要求从这三百万石粮食当中提取一百万石去赈济并州、徐州的灾民。”   “魏讽?魏讽竟敢来插手我丞相府的事儿?”曹仁在一旁愤愤地说道,“他不知道这是丞相特意拨给朝廷八十万大军的秘密军粮吗?”   “魏尚书当然不知道。曹丞相是下的密令去调运的。”司马朗仍是语气绵绵地说道。   “这事儿一定是荀令君让他办的,不然他没这个胆子敢过问丞相府里的事儿。”华歆在一旁突然阴恻恻地插了一句。他对荀彧是颇有意见的。本来一个月前曹丞相是想将他提拔起来担任尚书仆射的,结果被荀令君一句“华君虚多实少,尚须历练”的评语便把他摆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所以,他对荀彧的态度一直都有着几分不阴不阳,只是惧于曹操对荀彧的特殊宠信,他才不敢轻易冒犯荀彧的。这段日子里,他发觉曹操与荀彧之间的关系隐隐有变,今天便借着这个机会投石问路一下。   他的这一切表现和用心,其实都被司马朗瞧得清清楚楚。司马朗此刻自然是以明哲保身为上策,既不接他这句插话,也不刻意添油加醋——他相信,以曹操之英明睿智,一切会自有明断的。   “并州、徐州的灾民是不能不赈济的。就拨给并州二十万石粮食、徐州五十万石粮食吧!司马主簿,你代本相明天去尚书台和荀令君交涉一下。就说这是本相的决定。”曹操沉吟了片刻,徐徐说道,“今后,丞相府里有什么事儿,该和尚书台协商的,还是要注意去协商的。司马主簿,本相相信你会把握好分寸和时机的。”   “是。”司马朗简洁明了地答了一声。他心底暗暗一叹:曹丞相不愧是曹丞相——徐州那边为什么要比并州多拨三十万石赈灾粮食?因为徐州与江东那里的扬州接壤嘛!往徐州多多发放赈灾粮食,是有利于拉拢江东人心的。这一笔账,曹丞相真是算得很精。   曹操又和华歆、董昭、司马朗他们三人议了半晌公事,见日已西沉、天色渐晚,这才罢会让他们三人离去,只留下了曹洪和曹仁在身边侍奉。   夜幕渐渐降临,晚风习习,暑气渐消。曹操坐在黑暗之中,突然唤了一声:“曹仁!”   “臣弟在!”曹仁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走近前来。   “你召集张辽、于禁、徐晃、乐进诸将速速商议一个南征方略出来,”曹操的声音显得无比凝重,“同时传我的军令,从冀、并、青、幽、兖五州调集三十万大军直赴许都郊营——随时准备整装待发,南取荆州和江东!”   “是!”曹仁从曹操十余日前颁发密令调粮进京,就已猜出他将择机南征,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到来了,心头不由得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右手紧握在腰间的刀柄上竟不知不觉间已捏出了一把热汗来。   曹操又目光一抬,向曹洪看了过去:“曹洪!近日朝中大臣和相府僚属们有什么异动吗?”   “孔融府中夜夜宾朋满座——他已公开发表不少有损于丞相大人您的言论了!那首童谣经过臣弟派人苦苦追查,现在亦可基本断定它就是从孔融府上流传散布出来的。”曹洪躬身抱拳禀道。   “本相早就料到是他了!”曹操冷冷说道,“你可以去告诉郗虑,他的弹劾表应该尽快写好呈进皇宫了!”   “这个……郗大人似乎还是有些顾虑,他说那一次朱雀池盛会上荀令君给了他一个警告,这让他有些胆怯了。”   “不要管他——你明天去找路粹,让他把弹劾孔融的表章拟好,然后直接带上那份奏稿送到御史台逼他用印签发。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丞相,这……这事儿能不能缓一缓?”曹仁在一旁本是静静地听着,但他越听下去越觉得有些不安,便开口向曹操劝道,“臣弟也看过不少史书故事,大凡临战之前猝杀大臣,实非上上之策!这会引起朝野上下人心不稳的。”   “呵!子孝(曹仁字子孝)今日竟也会引用史书故事来劝说本相了?看来那两三年你在荀令君的育贤堂里真的没白读经籍史册啊!”曹操用右手抚了一抚胸前须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曹洪,你把本相决意要除孔融的原因告诉他。”   “三日之前,边关守将曾擒获了一个孔府家仆,从他的身上搜到了一封密函,是孔融写给驻守樊城的‘大耳贼’刘备的。”曹洪向曹仁解释道。   “就凭这一封通敌之信,丞相也不用把这事儿做绝。”曹仁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丞相这么急迫地诛除孔融,必有后患的!现在许都有很多大小人物都在关注着丞相大人您对孔融的处置,甚至连军营卒伍里的不少将帅也都在议论纷纷。您对孔融的处置稍有不当,是会引起人心不稳的!”   “咦?你这个曹子孝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和那些名士大夫们一个鼻孔出气?”曹操再也忍耐不住,勃然怒道,“你懂什么?本相就是要借他孔文举(孔融字文举)一颗人头立威天下!”   “丞相大人——这个‘威’真的不能这样立。”曹仁“扑通”一声叩伏在地,哽声而道,“荀令君曾言:‘天下之有威者,得人心则威立,失人心则威废。’您听一听他的谏言,他是不会害您的……”   “又是荀文若!又是荀文若!你们眼中还有我曹孟德吗?”曹操这一次是气得满面通红,大袖往外狠狠一甩,“你给我滚出去!”   曹洪见状,急忙跑到曹仁身边重重地踹了他一脚——曹仁这才一边掩泪而泣,一边垂着头倒退了下去。   看台上顿时一片死寂,只听得到曹操一个人“呼呼呼”的急促呼吸之声。过了许久,他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丞相……还是让洪弟扶您回去休憩罢!”曹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用,不用。”曹操摆了摆手,瞧着曹仁退去的方向,悠悠而道,“其实子孝这番话还是有些道理。处置孔融这件事儿,本相是应该好好再思量一番……对了,本相刚才的问题你还没答完呢。朝中大臣和相府僚属之中,除了孔融,还有谁有什么异动吗?”   “马腾进京之后,和荀令君、杨侍郎、王大夫还有前太尉杨彪走得很近……”   “唔……对马腾要密切注意,他的儿子马超在关西屯兵顾望,居心叵测,不可忽视。千万要谨防他们父子内外联手勾结作乱!还有其他人有什么情况吗?”   “是。”曹洪应了一声,又一边回忆着,一边答道,“昨日司马主簿给毛玠推荐了一个来自益州的青年术士进了太史署……司马懿肩上的箭伤尚未痊愈,昨日便已入府办理公务了。如今,大公子曹丕和司马主簿兄弟的关系亲密异常……”   “这些事情太琐细了。丕儿怎么不该和司马氏兄弟交游密切?毕竟司马仲达舍身救过他一命嘛!”曹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只给本相谈一谈其他人的情况!”   “这……这……其他人的那些事儿也都是这样的琐细小事。”曹洪只好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不好意思,“洪弟下去之后一定会继续好好密访暗查。”   “那我问你,华歆偷偷收了本郡一个亲戚送的三十两黄金后就让他去县里当了上计吏这件事儿,你知不知道?崔琰暗暗在和孔融互赠诗文唱来和去,你知不知道?议郎赵彦隔三岔五就为那个大汉皇帝陛下通报宫外的风声消息,你知不知道?聚贤阁就是孔融他们在街坊民间散布流言飞语的一个窝点,你知不知道?大汉皇帝陛下已经有意要将马腾拉拢到他身边,任命他为内廷卫尉了,你又知不知道?”曹操板着脸孔,目光凛凛刺人,冲着曹洪咬牙切齿地说了开来。曹洪只听了前面两句话,额头上便已渗出阵阵冷汗。   “你说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颍川郡的良田用二十万铢钱就可以买一亩,洛阳那里的庄园用一千石粮食就可以换一座,关中的美女用三十颗银珠就可以纳一个做小妾……这些东西,你只怕比谁都知道得清楚!”曹操只恨不得跳起来狠狠踹他这个堂弟几脚,“我每个月拨给你八百万铢钱、三十万石精粮、七千斤黄金、满箱满柜的珠宝绫罗,不是让你拿去买田置宅、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是让你给我收买眼线、潜察下情的!”   “丞相息怒、丞相息怒、丞相息怒。”曹洪把头在台板上“咚咚咚”叩得有若捣蒜泥,“洪弟知错了!洪弟一定痛改前非!洪弟辜负了丞相大人的衷心信任哪——丞相大人切莫为了洪弟的过失而气坏了身子,那洪弟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曹操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伤感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曹家中人一定要自省自立自强自爱啊!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啊!现在你们一个个瞧着我一统中原、大权在握、威盖天下,可你知道我这个丞相当得多么不容易吗?外有刘表、刘备、孙权、刘璋、韩遂等一干诸侯日作夜谋,天天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瞪大了眼睛在找我的漏洞,以便置我于死地;朝内,又有孔融、杨彪等多少明里暗里的名士大夫们因为瞧不起咱们曹家的身世背景而鄙视我、暗算我。   “我为什么要让丕儿、植儿还有曹家子弟们拼命研习典籍文章?为什么听到植儿被人誉为‘文士之冠、儒林之杰’我会那么高兴,你知道吗?——我当时高兴得一连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因为我高兴他们从此可以跻身士林清流之列,而不用像咱们兄弟当年一样被别人耻笑为‘阉丑之后’!你懂吗?你懂吗?你一定要记着:我们曹家的人要在这世间取得一份成就,就要准备着比别人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所以,曹洪哪——咱们千万不能懈怠啊!千万不能骄奢淫逸、自废自败啊!”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7节 育贤堂“受罚”   淡郁含香的青烟一缕缕恍若抽茧一般从紫金博山炉中飘荡而升,萦绕在荀府育贤堂的半空之际,幻化出活灵活现的鸟兽鱼虫之态,让人看得意痴神迷。   育贤堂是荀彧每隔五日便要召开一次谈经论道大会的学府要地。每到这谈经论道大会举办之时,中原四方的贤哲名士无不如鱼归渊般齐聚堂上,互相切磋交流,砥砺才德。   不过,今天的谈经论道大会却与往日有些不同,荀彧在开会之初便宣布了此次大会只是由他出题,再请参会的儒林后进子弟们竞相答题,借以考验他们的德术器识。而荀攸、王朗、孔融、崔琰、毛玠、杨俊等高卿大夫却在贵宾席上旁听评判。   由于参加大会答题评判的荀攸、王朗、崔琰、毛玠等贵宾们都是执掌各级官吏擢拔选用之大权的府院要员,所以今天会上的儒林后进子弟们一个个也暗暗铆足了劲,准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力争在他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以赢得他们的赏识与青睐。不管怎么说,得到了这些高卿大夫、府院要员的赏识,对自己将来在仕途上的发展多多少少都是会有一定裨益的。   淡紫色的竹板方榻之上,荀彧神情怡然,含笑而坐,面前桌几之上,那只盛满了清茶的黄玉双耳鹤纹杯里白汽冉冉浮升,一派馨香溢然扑鼻。   他那桌几之前的一排排长席之上,坐着杨修、赵彦、司马懿、曹丕、曹植、曹真以及新近应征入仕的吴质、王昶、何曾等青年才俊,一个个正襟端坐,恭候着荀彧开口讲话。   “诸位公子,这世间为宦入仕之士,尽毕生之心血而孜孜谋求者,”荀彧凛凛的目光往堂下缓缓扫视了一圈,慢声言道,“不过是‘富’、‘贵’二字而已。却不知在诸位公子的心目之中,这‘富’、‘贵’二字是何含义?”   堂下诸位青年才俊一听,都不禁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嘛!在座哪一个会不明白“富贵”二字?便见曹真举手一礼,然后站起来向荀彧躬身答道:“启禀令君老师,依小生之见,所谓‘富’者,即腰缠万贯、坐拥金城是也;所谓‘贵’者,即爵高位重、手握重权是也。”   荀彧听了,只是微微而笑,复又看向其他青年才俊,仍是慢声而道:“诸位公子对‘富贵’二字还有什么不同的理解吗?”   场中众位儒林后进子弟闻言,不禁都愣了。曹真刚才的回答已是清晰明了,这“富贵”二字不做此解还能如何?   育贤堂上顿时静默了下来。良久,却见曹植亦是举手一礼,待荀彧颔首同意之后,才起身施礼答道:“启禀令君老师,依植之见,‘不取于人’方可谓之富,‘不屈于人’方可谓之贵。不知植的理解如何?还请令君老师赐教。”   “唔……好一个‘不取于人谓之富,不屈于人谓之贵’!”孔融一听,在贵宾席上已是一声赞叹脱口而出,“曹三公子这番释义当真是堂皇正大,颇得儒学义理精髓啊!”   王朗、杨俊等听了曹植这话,亦是拍掌赞赏不已。   荀彧暗暗心道:这曹植的释义已然接近义理真谛了,也难为他儒学素养精粹,否则绝不能理解到这一步来!细细玩味他这番释义,曹植自身所具王者之才的气概已然四溢,恍若釜上蒸汽腾腾然不可轻遏矣!但他仍不做最后的表态,还是微笑着又问:“诸位公子,对‘富贵’二字还有什么不同的理解吗?”   全场再次静默了下来。曹植刚才的回答已然高妙超然,谁的释义还能比他的更精到啊?   就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只见司马懿缓缓举手一礼,站起身向荀彧一躬,深深答道:“小生在这里献丑了,依小生愚见,‘博取于人’亦可谓之富,‘善屈于人’亦可谓之贵。不知小生的理解如何?恭请令君老师赐教。”   他此语一出,全场青年才俊们顿时发出了一片轻微的骚动。这个司马懿真是剑走偏锋,竟在曹植那番释义的基础上自出机杼,又跨出了一步新的境界来。   荀彧脸上的笑意这时才禁不住浓了几分,抚着胸前的长长须髯,慢慢开口又追问道:“司马仲达,你这‘博取于人谓之富、善屈于人谓之贵’讲得已然甚为精奥了——你可再讲得浅白一些,让大家听了也理解得更透彻一些,如何?”   司马懿微微点了点头,恭然而答:“博采众人之长即为富,屈己从人之善即为贵。令君老师和各位大人、各位兄台以为如何?”   “好!答得好!仲达这番释义才真是契合了我儒门大道中庸平实的妙境!”崔琰自入席落座以来,一直是左手托着一柄羊脂玉如意,右掌在如意上面轻轻摩挲,仿佛没有理会堂上的一切,直到刚才听了司马懿的回答之后,才不禁停手连拍了四五下掌,侧头向毛玠深深赞道。毛玠也是连连颔首,称赞不已。   荀彧亦是微微一笑,双手轻轻一抬,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他目光流转,先是瞧了瞧曹植,又是看了看司马懿,抚髯含笑欣然而道:“很好,很好。子建和仲达都答得很好。子建的释义,透着一股卓然自立、壁立千仞的刚正充实之气;仲达的释义,透着一股包举宇内、海纳百川的恢宏壮阔之气。他俩都是自得灵枢的好学之士!诸位公子,须得以他俩为楷模,好好学习、日日精进啊!”   “是!”堂上众位青年才俊齐齐应了一声。   “这第二个问题是,世间求学悟道之士,尽毕生之心血而不断追求的,不过是‘仁’、‘智’二字而已。”荀彧面色一正,又徐徐而问,“请问诸位公子,这‘仁’、‘智’二字是何含义啊?”   这一次,堂上有三个人举手欲答——曹丕、曹植、司马懿。   荀彧右手一抬,示意他们三人站起身来一一作答。   曹丕答:“仁者能使人爱己,智者能使人知己。”   曹植答:“仁者爱人,智者知人。”   司马懿最后答道:“仁者自爱,智者自知。”   荀彧听罢,莞尔一笑,目光一掠,向贵宾席上正瞑目而思的王朗看去,轻轻呼道:“王大夫……您是山东鸿儒,经学根柢极为醇厚。您且点评一下,这三位公子的回答如何?”   王朗缓缓睁开眼来,满面郑重之色,徐徐言道:“刚才本座听得这三位公子的释义答案,心中真是激动不已。如今中原升平、王道返正、儒学昌明,又兼英才辈出、妙语连珠,实乃本座平生所遇所见之最大快事。大道之行、圣学之隆,本座在此就拜托在座诸君献身相助啦!”说着,他竟从席上站起身来,向着堂下坐着的诸位青年才俊、儒林后进子弟们环揖一礼,态度极为恳切——很多人都瞧见他眼眶里泪花闪亮。   然后,他稳定了心神,才向曹丕、曹植、司马懿缓缓而道:“三位公子的答案都是很好的。不过,我们儒学圣道的修习共有三个层次:进门、登堂、入室,由低而高,循序渐进。三位公子,请恕本座据实相告。”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曹丕、曹植的反应,咬了咬牙,最后暗暗决定还是直言而道,“依本座看来,曹大公子的‘仁者能使人爱己、智者能使人知己’之语,乃是修习儒道的‘进门之见’;曹三公子的‘仁者爱人、智者知人’之语,乃是修习儒道的‘登堂之见’;而司马公子的‘仁者自爱,智者自知’之语,方是修习儒道的‘入室之见’!”   他讲到这里,又往三人脸上一看,却见曹丕听了之后面色一窘,颇有些不快;曹植听了之后微微颔首称是;司马懿听了之后面无表情淡定如旧。于是他又耐心解释道:“荀令君为什么要问大家这个问题?他就是希望大家能明白:人若不自爱,则焉能爱人?不能爱人,则焉能使人爱己?人若不自知,则焉能知人?不能知人,则焉能使人知己?反之,人须先自爱而后能爱人,能爱人而后能使人爱己;人须先自知而后能知人,能知人而后能使人知己!”   他这番话讲完,堂上众人已是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荀彧在掌声喝彩之中,仍然静若幽谷。他端起那只黄玉双耳鹤纹杯,轻轻呷了一口清茶,润了润自己的嗓子,然后双手又是轻轻一抬,全场立刻又静了下来。   他正欲开口发话,却见司马懿坐在席上突然高高举起了右手。   “仲达,你有何事?”荀彧伸手向他一招,“起来讲罢。”   “令君老师,小生斗胆想问您一个问题。”司马懿面色恭然之极,垂眉敛目,站了起来轻轻问道。   全场青年才俊、儒学后进们听得他这话,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涌动了起来。刚才会场的规矩是已经宣布了的呀——这次会上,只许令君提问出题,堂下众位青年才俊只能应声答题啊!他司马仲达这时却跳出来想问令君老师什么问题?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哟!   “很好。你且问吧。”荀彧在稍稍一愕之后立刻恢复平静淡定,语气中又裹带着一股强劲异常的力道,“不过,你挑战了会规——所以在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之后,本座要罚你在我荀门做受业弟子,随时随地都要向本座执持师礼!”   全场诸人又是一阵哗然。荀彧的这般举动叫什么“罚”啊?司马懿大胆违规挑战他的权威,他却要收他为徒?荀令君虽以爱才如命而著称,却也不该对司马懿一味优容包涵到这般境地啊。   司马懿听了他这话,不禁暗暗一怔,但此刻他亦无暇深思,便顺口而道:“令君老师如此优礼包容,小生真是汗颜了!既是这样,小生就在此拜师了!”说罢,在席位之上伏身而跪,恭恭敬敬地向荀彧叩了九个响头。   荀彧高坐方榻肃然受下了他这一番拜师大礼,右手一挥,让他起身而立,缓声而道:“仲达,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司马懿恭然应了一声,徐徐问道:“依小生之见,天下之士或以德扬名,或以勇立身,或以智行道,心中念念所求者乃是一个‘成’字。请问令君老师,在您心中这个‘成’字该做何讲?小生恳请赐教。”   听了司马懿这番问话,荀彧双目中光亮一沉,忽然变得极深极深。他如渊涵岳峙一般静默了许久,才慢慢地开口了:“仲达这个问题问得好。世人不明‘成’为何物,一生内迫于欲而外诱于物,营营碌碌,随波逐流,纵是争得了势倾天下、富可敌国,亦不过是以手捏水而终不能得,落个生前身后一场空罢了。   “本座是这样看待这个‘成’字的:成者,以蓄志为本,志之所在即是功之所在,念念于兹,生死不懈,尽己之力而奋之,尽己之德而立之,尽己之智而通之,千回百转而不迷其方,山重水复而不泄其气,柳暗花明而不失其正,誓与天地争毫厘之转机,纵是以身而殉,亦能薪火相传、殁而不朽!如此之为,方可谓之‘成’!”   “好!好!好!”孔融在一旁的贵宾席上听得热血澎湃,不禁跳了起来把手掌拍得“啪啪啪”直响,“令君大人对这个‘成’字真是讲解得太精辟了!孔某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令君老师这番指教,实乃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足以书之竹帛而流传万世!”司马懿听得亦是心悦诚服,恭然拜道,“小生誓必永铭于心,终生践之而不息不怠!”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8节 情为我所用   司马府的密室之内,烛光摇曳,将司马防、司马朗、司马懿三人的身躯在墙壁上映照出三个如白杨一般高挺伟岸的剪影。   “二弟近来未免有些太过骄矜自负了。”司马朗直言不讳地向司马懿说道,“为兄听闻崔琰大人谈起你昨日在育贤堂上大显口才、妙语斐然、轰动四座——你且不知‘骄乃万祸之源,傲系百殃之本’么?如此自炫其才、游猎浮誉,对你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大哥……”司马懿略一怔忡,开口正欲辩解,暗一转念,便又徐徐一笑,道,“多谢大哥教训。”   “二弟,为兄知道你昨日在育贤堂上大展才华、语惊四座,是急于在当今清流儒林之间树名立誉……”司马朗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尖锐了些,便缓和下来慢慢而道,“可是这官场之中,表面上人人一团和气、你掬我扬,似乎个个都是正人君子——然而人心之褊狭猜疑、人性之嫉贤妒能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你之所长正彰他之所短,你之所优正显他之所劣,谁又真正服得了谁?而且你如今年轻位卑,却已才华崭露,更会令那些以阅历资深而自诩自负的前辈大人心生暗忌。他们明面上会吹捧你,暗地里却不知道会给你下什么‘绊子’。到时候你栽他一个大跟头,还茫然不知自己是在哪里被哪一条暗索给放倒的!为兄周旋官场十余年,亲眼目睹这类活生生的事例和教训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司马懿听了,只是含笑颔首,却不作答称是。司马防站在一旁看得明切,一摆手止住司马朗,沉思着说道:“朗儿所言固然不错——但懿儿于大庭广众之际一展自身典籍义理之造诣,以示无愧于文学掾一职,上彰曹操征辟他时的知人之明,下显己身学术素养的自得之精,大大方方,磊磊落落,尽呈一派高士俊杰之风,亦无不可。能进荀门育贤堂中的人士,大多都是大节不堕的清流贤望。像华歆、郗虑之流的伪君子早已被荀令君拒之门外——所以,懿儿还是可以放才一显的。只不过,懿儿你还年轻,不懂得声名实乃累人之物,便如压在肩头的包袱一般,日后你该卸还是得卸啊!”   “父亲大人指教得是,孩儿记住了。”司马懿这才肃然敛容,躬身而答。   “父亲大人,您可不要曲意回护他了——请恕孩儿坦言,他昨日竟公然拜投在荀令君门下为徒,这可是大大的冒失啊!”司马朗沉吟了一阵儿,咬了咬牙,还是禁不住硬邦邦地说道,“孩儿近来在曹操身边静观潜察,深深感到荀令君与曹操之间的关系已然到了貌合神离的地步……先前曹操未任丞相之时,荀令君与他常常是‘一日三晤、同席促膝、无话不谈、亲密无间’;自从曹操担任了丞相之后,他俩的来往是愈来愈少了,就是见了面后也多涉公务而言不及私……照这样下去,荀令君与曹操的关系彻底破裂是迟早的事儿。然而此刻二弟他竟贸然拜投在荀令君门下,只怕曹操会视他为荀府亲信而暗生芥蒂,日后对他在丞相府中的仕途发展会有些不利啊……”   司马懿听到这里,不禁浓眉一扬,双目一抬,便要开口与司马朗争辩起来。   这时,司马防却向他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发言,对司马朗讲道:“朗儿为我司马家之宏图大业忧深思远、谨小慎微,防患于未然,这是很好的。但是,你亦不可太过狐疑多虑。懿儿拜荀令君为师,也许将来在曹操心目中会暗暗对他怀有芥蒂,但是这种危机只要懿儿自己应对得当,自会金蝉脱壳,一无所损。   “人,总不能因噎废食吧?荀令君那一头联系着满朝上下十之七八的名士大夫与贤能俊杰,他们都是荀令君这些年来一手栽培的。曹丕、曹植、曹彰他们都还是他的门生弟子呐……懿儿拜投在他门下,是绝对不会吃亏的。通过荀令君的引荐与关照,他会结交到许多的名士大夫、贤能俊杰。那些人也会因为懿儿是荀令君最青睐的关门弟子而对他另眼看待的。这对我司马家将来在儒林清流、名门士苑之中扎下深厚的人脉根基是极有裨益的。”   司马朗听得父亲这一番解释,方才恍然大悟,暗暗佩服自己这个二弟的谋算和胆识,不禁深深一叹:“多谢父亲大人的开解——二弟,你果然是识量过人、谋略非凡,大哥实是佩服——再也不敢在你面前妄自指点了。”   司马防听罢,却是双目一横,目光凛凛,蓦然便向司马懿逼视过来:“朗儿,你这话可又有些错了。你二弟纵然是识量过人、谋略非凡,却也并非无懈可击——懿儿,你且给为父谈一谈那曹丕的爱妾方莹擅自扮装登门密会这件事儿罢!”   他此话一出,宛若凭空滚下一个霹雳在司马懿头上轰然炸响——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懿儿——你什么都好,就是这‘情’字一关似乎有些勘它不破。”司马防目光亮如利剑,灼灼然逼视着司马懿,“方莹是谁?方莹是曹丕的爱妾!你如何能与她私下秘密幽会?倘若被人发现,你如何应付得了?曹丕又是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大略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你岂可轻易与他发生嫌隙?他若是知道你和方莹的往事,你还能够得到他的真正信任吗?——懿儿哪,你不能为一个女子便不顾大局、失了分寸!”   “父亲大人,孩儿与那方莹实乃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知己……”司马懿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过了半晌,竟是“扑通”一声给他跪了下来,“孩儿对她的情意实在是割舍不断啊!”   “再怎样割舍不断也得咬紧牙关一刀割断!‘红颜祸水’这四个字你是今天第一次听说吗?春秋之时,称霸一方的吴王夫差是怎么身死国灭的?是因为遭了西施的魅惑!昔日汉成帝刘骜又是如何荒淫失政的?也是因为遭了赵飞燕的溺陷!就是前些年威震朝野的董卓,不也是败在王允、貂蝉父女二人的‘美人计’之下吗?”司马防的语气犹如结了凌冰一般坚硬而寒冷,“你必须将她当做早已埋葬在你记忆深处的一个死人来看,你必须要把她当做一个陌生人来看——这样,你才不会为情所困而周章失措!”   司马懿听着父亲的训斥,只觉心如刀绞,全身乱颤,只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和方莹情根深种,哪能如此轻易做到对方莹如此绝情绝义?   “父亲大人……”司马朗却眉头一皱,向司马防缓缓而道,“孩儿认为,以二弟之刚明果毅,只要假以时日,他是必能摆脱这一缕孽缘牵绊的。但是,您若逼着他一味强拒方莹——那方莹毕竟是曹丕的宠妾,给曹丕吹一吹枕边风还是有些厉害的。谚语有云:‘最毒妇人心。’二弟若是强行斩断与她的关系,她万一怀恨在心,反过来噬他一口,又当如何?”   “唔……朗儿提醒得对……为父倒是忽略了这一层……”司马防听了,心头暗暗一凛,不禁抚须沉吟起来。   “依孩儿之见,对这个方莹,要双管齐下。一要防备她,不能让她扰乱了二弟的心曲;另外还要利用她,倘若运用得当,她可是我司马家在暗中影响和监控曹丕的一着妙棋!”司马朗瞧了瞧伏在地上垂泪无语的司马懿,继续向司马防说道,“所以,二弟就应该和她保持一种‘藕断丝连’、‘若即若离’的联系——王允司徒当年用来对付董卓的‘美人计’,我司马家亦可拿来活学活用。父亲大人以为如何?”   司马防缓缓颔首,盯视着面色沉痛的司马懿,抚着胸前长长的垂髯说道:“朗儿此番意见言之有理。好吧,懿儿,关于方莹一事的处置,为父定出三条纲略,你听后务必要遵行到位。一是自今而后,你不可与她轻易私相密会,除非你已然做到了‘心如止水而情为我所用’。   “二是这段时间,可以由你大哥代你出面与她周旋,最好能将她暗中拉拢过来,成为我司马家打入曹丕身边的一个‘楔子’。   “三是你一定要勘破情关——区区儿女私情算什么?与我殷国王室司马家薪火相传的‘一统六合、天下一家’之雄图大业相比,它简直就是微不足道!身为司马家的子孙,你一定要会时时处处坚持以本族大业为重啊!”   司马懿伏身在地,默默地听着父亲大人如冰刃般冷峻的训示,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阵不寒而栗,整个心脏都已在不知不觉之中绞痛得有些麻木了。在蒙眬的泪光中,他依稀看到一滴一滴血珠从自己紧紧咬破的嘴唇边缘缓缓落下,在地板上洇开了一点点浓浓的殷红……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1章 曹操一出错,司马氏笑了 第069节 汉室骨鲠   随着炎炎盛夏陡然逼近,许都城里的空气一夜之间也骤然高度紧张起来,仿佛一只装满了火药的大桶,一触即爆。   六月十二日,荆州方面传来消息——被朝廷册封为侍中之官的韩嵩回到襄阳城中非但劝说刘表投诚归顺未果,而且还被刘表一怒之下投进了监狱;在收监了韩嵩的同时,刘表强撑病体,从新野紧急召回了刘备,当面托付给了他北抗曹操的重任。   六月十四日,江东方面传来消息——特使鲁肃返回之后,孙权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放马江南、收兵归库的恭顺迹象,反而迅速加紧了江东一线的全面戒备。他先是派出幕府第一重将周瑜在鄱阳湖勤练水师,兵舰日日游弋于江,锋芒隐隐逼向皖城与合肥城;然后,他调遣麾下骁将甘宁、黄盖等进军屯守靠近荆州的鄂城一带,于长江南岸伏伺而窥。   这两个消息都让曹操很是烦躁,尤其是韩嵩在荆州被捕,更是让他雷霆震怒。韩嵩以天子近臣、丞相特使的身份前去劝说刘表归附,结果竟被他一个地方牧守擅自监押,这分明是没把他曹操放在眼里!同时这也说明了刘表是准备与他对抗到底了!   曹操在盛怒难抑之下亲书一份措词尖锐的奏章呈进了内廷,声称:荆州牧刘表先前本有郊天祀地之逆迹,而今又胆敢擅监天子近臣、丞相特使,并且大备甲兵企图抗拒王化,实属目无纲纪、大逆不道、罪不容诛,本相为正朝纲、护君威、匡汉室,不辞劳苦,将披甲跨马亲率五十万雄师挥戈南下,荡定荆州、翦灭刘表。   他的这一道请战表刚刚呈进宫去,太中大夫孔融随即也写了一道奏章跟进,但其内容却与曹操之表截然不同:刘表固然有悖逆之迹不可轻恕,但他一不如当年袁术妄自称帝那般猖狂,二不如当年袁绍举兵犯上那般暴戾,若是当朝宰辅能够建德和人、风化海寓,勤修文治以怀之,广行柔道而抚之——刘表自可不折棰而下之;倘若朝廷大兴干戈、挥师南下,只怕会有穷兵黩武之弊。   孔融的这道劝抚表明显是针对曹操的那道请战表而来的,顿时在许都上下引起了一片争议之声。但是,曹操本人却一反常态地表现出了一种莫名的沉默,既不辩论,也不作答。   第二天,御史大夫郗虑也上了一道奏表。他的奏表内容却与南征荆州事宜全然无关,而是专门刺向孔融的一柄“利匕”:   太中大夫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妄称“我孔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者鲁肃私语,谤讪朝廷。又孔融身列九卿,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狂生祢衡跌宕发言,肆语有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既而与祢衡更相赞扬。祢衡谓孔融曰:“仲尼不死”。孔融亦反赞祢衡:“颜回复生。”似此种种不忠不孝不恭不顺之迹,所积非一,请以朝纲国法而治之!   郗虑这道弹劾表一送进丞相府,曹操立刻便在当天下午召集高卿大夫、文武重臣们上朝共议此事。这一次朝会,尚书令荀彧却耐人寻味地称病缺席了。   诸位高卿大夫、文武重臣针对郗虑的这道弹劾表争辩得异常激烈。国丈兼辅国将军伏完、谏议大夫王朗、黄门侍郎杨俊、度支尚书魏讽、征西将军马腾等大多数大臣认为郗虑此奏言不符实,应当不予采用;吏部尚书华歆、太常董昭等少数大臣认为郗虑此奏言实相符,应当予以采用;而散骑常侍贾诩、司隶校尉钟繇等四五个大臣却完全保持了中立,对两派的意见均不置可否。这次朝会一直开到深夜亥时也没有确定一个结果出来——最后,还是贾诩建议先将孔融暂时收监入狱,待宫廷大内、丞相府、尚书台、御史台四方共同核实他的罪行之后,再交由九卿六部百僚大会公审判决。这样,诸位文武重臣的舌战方才停息了下来,这场朝会终于草草收场。   而在这整个朝会过程中间,曹操一直没有插话多言,也一直未曾有所表态。在诸位高卿大夫、文武重臣的争执声中,他的脸始终沉如古潭,波澜不生。   就在宫中那场给孔融议罪的朝会开得难分难解之时,荀府后院的书房里,天子派的密使、议郎赵彦正在向称病在家的尚书令荀彧请示关于郗虑弹劾孔融一事的应对方略。   荀彧此刻的面色显得异乎寻常的疲惫与憔悴。先前外面的人还在怀疑他此番称病缺席而不参加朝会是在作伪保身,倘若这时那些人一睹他的真容,便知他所言非假。他真的是病了。   他有些沉痛地静静盯着面前的桌几——在朱雀池盛会上孔融无意中掉地摔碎的那块丹鹤形玉佩的碎片,正一块块放在一张摊开的五彩锦帕上面,闪烁着柔和淡雅的莹莹光华。   “唉……世俗之人都嗤笑孔大夫是在虎口拔牙、自寻死路、其愚无比。却不知这人世之间,如同郗虑、华歆那般趋炎附势之‘智’实是人人可及,而像孔大夫这般守节不移之‘愚’才是鲜有其匹!”荀彧的手指缓缓地在那一块块玉佩碎片上面抚摸而过,垂目低眉,口里喃喃地说道,“孔大夫的耿耿忠毅、磊磊劲节,堪与伯夷、叔齐一般光耀古今矣!荀某自负‘德行周备,一代完人’,亦不能及也!”   赵彦半跪在席位之上,默默垂泪,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迷蒙的泪光中,荀彧用右手食中二指拈起一块雪白莹润的玉佩碎片,放到眼前静静地凝视着,过了许久才悠悠而道:“孔大夫当年说得没错啊!君子志士之立身处世,须当取法如玉:沉实厚重,可谓得玉之质;清贵高华,可谓得玉之形;坚忍不拔,可谓得玉之性;持身无瑕,可谓得玉之洁;圆融明澈,可谓得玉之润。孔大夫此番妙言高论,彧将没齿不忘、固守终身!”   “令君大人,陛……陛下恳求您务必想出一条万全之策,一定要救下孔大夫的性命啊!”赵彦强忍悲痛,哽声言道。   “救下孔大夫的性命?”荀彧的目光从那块玉佩碎片上移了开来,注视着他,深深地含泪笑了,“孔大夫一心自求杀身成仁、舍生殉国,除了他自己——谁又能救得了他?只怕我们有心施以营救,他也是不愿意的啊!”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明镜儿似的。孔融这样一次又一次奋不顾身地公然顶撞曹操,就是故意想激怒曹操,让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形下贸然杀掉自己——让自己的以身殉汉,作为最后一支射穿曹操“外尊汉室,内怀异志”这一虚伪面具的利箭,以期唤起更多的拥汉臣民前仆后继地投袂奋起抗击曹操。   “为……为什么?孔大夫怎么这么傻?”赵彦泪落如雨,拳头重重地擂在身前的地板上,嘭嘭作响,“赵某只恨自己是儒生出身、武艺不精,否则一定要效仿那燕国猛士荆轲去谋刺那犯上肆威的曹贼……”   “且住!”荀彧眸中的目光倏然似冰锋般闪亮了一下,猛一摆手止住了他,“眼下的时势固然危殆,然而尚不至此,赵君言过了。”他说到这儿,语气略略一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淡淡而道,“赵君回宫之后,可以提醒陛下,立即下诏命马腾将军担任卫尉之职,由他执掌皇宫大内的警卫守护事务。”   “遵命。赵某回宫之后一定向陛下迅速转告令君大人您的这个提醒。”赵彦伏在席上叩头而答,泪水打湿了席面,“只怕丞相大人那里不会给这道任命诏书‘放行’。”   “你且把这层意思给马腾将军暗暗透露一下,他自会知道怎样配合陛下在曹丞相那里通过这道诏书的。”荀彧的表情平静如湖面,“荀某相信,此番孔大夫无故被劾之事,必定会对马将军他也有所触动的。”   “那……令君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吩咐在下向陛下转奏的吗?”赵彦慢慢拭去眼角的泪痕。   “本座有一言请你转呈陛下:垂拱端重,持之以正,镇之以静,虑之以慎,纵有虎臣在侧,亦不能伤。”荀彧双目正视着他,仿佛正面对着那个年轻的大汉天子刘协一般,脸有恭色地开口了,“本座立誓,在本座有生之年,绝不允许任何人削损大汉基业。这一切,敬请陛下宽心以居。”   “在下冒昧代陛下谢过令君大人。一切亦还望令君大人善自珍重。”赵彦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辞别而去。   荀彧目送着他离去,过了片刻,慢慢伸手将那锦帕系拢,轻轻包好了那一块块鹤形玉佩的碎片,眼角的清泪又莹莹如珠滴落而下。   “叔父大人不必过于悲切。”荀攸从书房内的檀香木屏风后面徐徐地走出来,轻声劝道,“孔大夫以玉碎之举而换得天下忠臣义士之觉醒奋起,您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啊!”   “话虽如此,故人终将远逝而不得再见,愚叔实是恋恋难舍啊!”荀彧也不回头,将那锦帕小包握在掌心里,怆然而道。   荀攸闻言,亦是一阵鼻酸。他静静地坐到荀彧的左侧,沉默了半晌,待得荀彧的心情渐渐平复之后,才不无忧虑地说道:“其实,侄儿现在甚是为叔父大人担心——您今日称病缺席那场给孔大夫议罪的朝会,只怕曹丞相会对您有所不满啊!”   “多谢贤侄的关心了。愚叔如今是据道而行、执义而为,再也不会在意他日后如何反应的了,正所谓‘谋国而不暇谋身、忧道而不暇忧己’。他既是胆敢跨出了这一步,也早就应该会料到愚叔今天有这般反应的。”荀彧沉沉的一声长叹,“倒是愚叔这么做,说不定反而会连累了身任他曹府军师的贤侄你啊!”   荀攸听了,苦笑道:“叔父有所不知,对侄儿这个曹府军师,他也未必再如先前一般倾心而待了。近段时间以来,曹丞相倒是和贾诩大人走得很是密切。”   “贾诩?”荀彧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缕苦涩,“果然是道不同则不相为谋,道若同则交相为谋。是啊!曹孟德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助他登天问鼎的好帮手啊!贾诩此人才有余而德不足,有他在一旁极力挑唆,曹孟德自然是会与我等渐行渐远……”   “叔父大人,曹丞相的勃勃野心天性生成,哪里会是贾诩这个外人挑唆得起来的呢?”荀攸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还是杨太尉慧眼无双,当初在许都一见曹丞相,便识破了他的奸雄心性。”   “唉……一切因果皆有不得已之必然,当初曹丞相亦不乏忠义之举,其时愚叔遍观群雄,也唯有他一人可以共匡汉室。”荀彧淡然而道,“愚叔当初全心全意辅佐他,心中自是无悔;而今,愚叔与他分道扬镳,心中仍是无悔!”   荀攸轻轻一叹,便转移了话题,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现在宫里的这场朝会议得如何了?曹丞相若是真要对孔大夫下手,那他可就大失人心了。叔父大人,据闻丞相府内对这事儿亦是议论纷纷,崔琰、毛玠、徐奕他们都不赞成郗虑的弹劾,认为他是在污蔑陷害,就连曹府三公子曹植,今天上午还在府内苦苦劝谏曹丞相对孔融一事要‘慎重以临,宽厚以待’,请求高抬贵手放过孔大夫呐!”   “曹植不愧为曹府诸位公子当中难得的贤明之士!贤侄啊!你日后在丞相府中应多多与他交游,不可令他步上曹丞相之逆途。”荀彧点头沉吟道,“不过,曹丞相没那么傻——他应该不会冒着万人指责的风险去杀掉孔融。”   “叔父大人,您真是这样看的?”   “不错。现在回想起来,贾诩那日在朱雀池盛会上那番话真是大有深意。‘玉不能佩,亦不能碎——那便只能做宗庙里祭祀之用的瑚琏之器了’,这就给曹丞相点明了这样一个计谋。趁着此番郗虑气势汹汹的弹劾之机一举吓倒孔大夫,然后再将他流放到鲁国曲阜孔圣宗庙那里去‘闭门思过’。”   “是啊!临征之际猝杀大臣,这种不利之事曹丞相他应该是不会干的。”荀攸这才仿佛松了一口大气,“这么说来,孔大夫他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了。”   荀彧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意:“你忘了愚叔刚才给赵彦说的那些话啦?——目前是孔大夫自蹈死地,一心逼着曹丞相对他大开杀戒,他才好用自己的鲜血唤醒汉室臣民们的忠义之气,并让曹丞相背上‘滥杀忠良’的千秋骂名。”   荀攸“啊呀”一声,在脑门处轻轻一拍,连连点头:“是啊!孔大夫一心求死而殉国,曹丞相这一招‘缓兵移祸之计’也就用不上了。”   他嗟叹了一阵儿,方才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幅绢帛来,呈给了荀彧,道:“今日侄儿向曹丞相告假前来探视您的时候,他提笔写了一首新诗,名叫‘对酒歌’——嘱托侄儿一定要带给您品评欣赏一番。”   “哦?曹孟德还有心送诗给愚叔品赏?”荀彧有些纳罕地将那幅帛书徐徐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班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却走马,以粪其土田。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荀彧慢慢地低声念着,热泪猝然盈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了绢帛上的那首诗上,洇开来一团团的墨渍。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荀攸急忙在一旁呼唤道。   荀彧过了许久许久才凝定了心神,将那幅绢帛托在手上,看了又看,道:“知我者,莫过曹丞相也!他是在用这首《对酒歌》委婉地告诉彧,即使不瞧在他的颜面之上,看在天下百姓深陷战火之中嗷嗷待哺的呼声之上,也应该帮他一统天下,靖平四海,还万民一个太平盛世啊!‘却走马,以粪其土田……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他亲笔描绘的这一幅太平盛世图景可真美啊!他是在告诉我,他若是统一了天下、靖平了四海之后,他就一定会让这样一幅盛世图景活生生地展现在神州华夏的万里疆土之上呐。”   “叔父大人!这是曹丞相精心编造出来的花言巧语,他在欺骗您!”荀攸看到荀彧的眼神里有几分痴了,急忙提醒道。   “不,不,不……贤侄你不懂!曹丞相虽然杀伐决断、枭猛狠辣,但他还算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他给了愚叔这样一个造就盛世美景的承诺,他应该也不屑以此欺诈愚叔的。”荀彧伸出右手中指慢慢地揉着自己头部的太阳穴,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这个事儿,关系到天下百姓的安宁福祉,愚叔是应该好好思量一番……”   “可是,叔父大人,一旦曹丞相一统天下、靖平四海之后,他便极有可能代汉自立、开国称帝了!”   “是啊!所以……所以愚叔才要好好思量一番啊……”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1章 曹操一出错,司马氏笑了 第070节 引刀成一快,不负忠汉情   六月赤夏本是骄阳胜火、酷热灼人,然而廷尉署后院的牢狱之中却是晦暗无光、阴气森森,黑洞洞的甬道间飒飒寒风直吹得人毛发悚然。   一间九尺见方的狱室内,到处弥漫着一股腥腐刺鼻的臭味,令人闻而作呕。只见孔融披枷戴锁,端坐于枯草席上,双目垂帘而闭,恍若一尊石像一般漠然不动。   南面的石壁上面,有他咬破中指沾血写成的一首长诗,瞧上去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靡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突然间,狱室外的甬道里传来了一阵“噔噔噔”的靴履之声,清脆响亮,疾奔而至。   孔融听得步靴声响,缓缓睁开双目。牢门之外,十余名高大武士,右手高举火把,左手按着腰刀,一字儿排开,杀气腾腾,凛然而立。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之下,曹操一身便服,满面沉峻,背着双手,拖着长长的背影,缓缓走了过来。   “文举兄,你在这里还一切安好罢?”在一片难挨的静默中,还是曹操先行慢慢开口了。   孔融冷冷一哼,并不作答。   曹操瞧着他这一脸的傲气,眉眼间杀气渐浓,语气也越来越冷:“身处囚室、披枷待罪,生死存亡系乎他人一念之间,文举兄心中可有惧意?”   孔融双目一张,目光凛然如剑,直向他当面迎了过来:“身为宰辅重臣,不念修德正己以尊上抚下,却欲一意淫刑肆威、锄除异己、残虐以逞,天下士民见之皆将侧目而视、惧而思抗,岂独孔某一人哉?”   听了孔融这番咄咄逼人的话,曹操的脸庞微微一红。这个孔文举,真是“沸汤煮老鸭,身已皆烂而嘴还挺硬”!到了这等境地,他还当自己是“儒中之宗、百僚之师”,仿佛身居庙堂坐而论道一般,继续高谈阔论、据理畅言!曹操知道自己再用言辞恐吓已无多大效用,眼神一转,瞧见了狱房南墙上孔融写的那首血诗,于是细细看了几遍,冷冷地笑道:“文举兄,看来你对自己此番遭难的反省还是蛮到位的嘛——‘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你既有自省悔悟之念,这便好了。”   “曹孟德,你错了。”孔融语气冷硬地打断了他的话,“这首血诗可不是孔某的自悔自怨之作!它是孔某总结一生与各个奸贼交锋的经验结晶,它是孔某送给后来之人的殷殷忠告……你不懂它的意思,外面有许多人是会懂的。”   曹操听了这话,脸色不禁蓦地有些僵硬了:“呵呵呵……孔大夫不愧是用心良苦的汉室忠臣啊!”他这句话一出口,仿佛立刻又意识到了什么,沉默有顷,忽地向后挥了挥手——那些武士们马上会意,将手中火把纷纷插在了甬道壁缝之后,便鱼贯而出。狱室门外,终于只剩下了曹操一人负手而立。   “孔大夫深通经籍、博古明理、学识出众,曹某一向是衷心钦佩的。”曹操的口吻突然显得十分温和,“而且,对孔大夫忠君奉上、赤心卫道、磊落坦荡的为人,曹某也一向是衷心敬服的。想当年,曹某恭迎陛下御临许都之时,您做了三首诗赠给曹某:‘郭李分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唉,曹某记得在接过您这诗稿的那天,兴奋得彻夜难眠,简直比得到了陛下亲笔颁写的褒奖诏还要高兴……”   说到这里,曹操眼眶里的清泪宛然便似断了线的明珠滴滴而下,垂落在他的须髯间莹莹闪光:“这样的情谊、这样的交游、这样的关系,为什么到了今天,您却狠心一撕而裂,反与曹某处处作对呢?”   孔融静静地看着他,道:“倘若曹丞相您能一如既往地匡扶汉室,孔某至今亦会对您歌之颂之,助您流芳百世……”   “唉……孔大夫!您为什么还那么迂腐呢?我曹家巍巍崛起直逼汉室,实乃天时使然,并非曹某情愿如此。”曹操悠然言道,“太史令王立精晓天文星相,不也是曾公开上奏陛下:‘前太白守天关,与荧惑会;金火交会,革命之象也。汉祚将终,必有人杰起而代之。’孔大夫,您博古明今、通时达变,不会不明白这一点罢?”   “哦?你曹家代汉便是‘天时使然’?王立那庸儒满嘴的鬼话,你曹孟德也要拿出来糊弄人?他还不是瞧在你赏了他一个二千石官秩的‘太史令’的好处上才这么大放厥词的?”孔融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就借你这篇鬼话来说,若论当世人杰,莫过于陇西皇甫嵩。他能文能武,兵动若神,百战百胜,董卓尚且束手恭服、唯命是听。想皇甫将军当年纵横关内,扫平黄巾诸贼,驱除四方流寇,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此等伟绩你我皆亲眼所见——功高威盛如他者,尚且不敢妄自尊大、逼上自立,何况你曹孟德仅恃天子威灵而粗定中原乎?真不知你这‘天时使然’之言从何道来……”   曹操闻言,面色渐变,慢慢收泪而止,沉默半晌,一声长叹:“这样吧,孔大夫,此刻南征在即,曹某亦无暇与你一辩天命循环之理。你且先回鲁国曲阜孔庙闭门静养一段时间,抛下万般杂念,慎观天下大势——待曹某从江南凯旋之后,曹某一定亲赴孔庙聆听您的高明之言,如何?”   孔融一听,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浓,心道:你曹孟德惺惺作态、弯弯绕绕、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想让我远离许都,闲居偏州,当一个不问朝事、不论是非的哑巴,这样你就能在朝廷一手遮天、翻云覆雨了!这等精明的盘算,只怕你今日终是难以如愿了!   一念及此,他哈哈一笑,慢慢言道:“曹丞相果然高明。桓帝愚笨,只知禁锢士人之身;而曹丞相你非但意欲禁锢士人之身,还要钳闭士人之口、销铄士人之节!”   曹操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孔大夫若是连本相这样的劝告亦不听的话,本相也实在是无法可想了!御史台那边对您的问罪可是来得煞为凶猛……”   迎视着曹操满脸如冰山一般挤压过来的阴沉之色,孔融面色平静得一如大海,仿佛足以包纳一切的后果:“曹孟德,你要杀便杀、欲斩便斩,不必这般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孔某自献忠汉室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惧你的威逼利诱?你若真有几分枭雄气象,干脆来个痛快的,一刀砍了孔某的人头去!反正我孔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你对汉室九鼎稍有觊觎之迹!”   狱室内一下陷入了一团沉沉的死寂之中。过了半晌,曹操气急败坏的声音咆哮了起来,在牢狱甬道间震荡着:“孔文举!曹某如今对你已然做得仁至义尽,你日后须是怨我不得……”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1章 曹操一出错,司马氏笑了 第071节 交易   御案之上,那只朱红宝匣的小小金锁被轻轻开启,一派奇光异彩宛若绮绮朝霞辉映而出,直逼眉睫,令人不敢正视——内里竟是一方五色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钮,玲珑剔透,清莹明润;旁缺一角,以黄金镶之;刻有篆文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赫然便是大汉帝室之宝、传国玉玺了。   天子刘协将这玉玺捧在手中,反复端详,心中感慨万千。这玉玺自秦始皇当年传世以来,已历经了秦汉两朝四百多年,传承了二十五个皇帝,算上自己是第二十六个了……而自己登基以来,此玺先在迁都长安途中失落,后又流入了逆贼袁术之手,袁术便是在得到了它之后自以为“天命所归”,才忙不迭地称帝而亡的……如今,曹操这个当世“王莽”已然大权在握、势压百僚,这一次废除三公、独任丞相,更是来势汹汹——自己又还能将这方传国玉玺执掌多久呢?难道高祖皇帝当年力讨暴秦、剪除项羽而打下来的四百年大汉基业,真的竟会葬送于自己之手吗?这个萦绕在自己心头多年的噩梦绝不能成为现实啊!他一想到这儿,手掌便紧紧握了过来,把那传国玉玺牢牢抓住,仿佛稍一放松它就会像鸟儿一样长上翅膀突然飞走了一般。   “启奏陛下,丞相大人前来求见。”赵彦站在御书房门外忽然高声宣道。   刘协心头一震,急忙将传国玉玺放回了那只金锁宝匣之中,然后用心整了一整身上的衮服冠冕,端坐龙床之上,肃然而道:“宣。”   他话音刚落,曹操便傲然挺胸扶剑径自而入,迈步走到御案之前,微一欠身,道:“老臣见过陛下。”   曹操既然没有施礼,刘协就不可能像往常对待其他大臣一样回答“免礼”,他双眉倏地一跳,淡淡应了一声:“丞相平身。”   “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在这道诏书上用玺。”曹操身形一直,便从大袖之内取出一封黄绢诏稿,向他递了过来,沉声而道,“这是诛杀不忠不孝不轨不义之狂徒孔融的明诏,已经由御史台与丞相府参验核实无误,请陛下用玺!”   “诛杀孔大夫的明诏?”刘协一听,顿时大吃一惊,脸色剧变,慌忙说道,“他有何罪?为何如此仓促便要置之极刑?”   “孔融不忠不孝不轨不义,罪行昭昭,自当速速明正典刑以示天下。”曹操斜眼睨视着他,面色冷峻,沉声又道。   “他……他不忠之迹何在?不孝之迹何在?”刘协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但仍是没有退缩屈服之意。毕竟孔融是他赖以抗衡曹操的左膀右臂,值此生死关头,他还是要咬紧牙关为孔融争上一争的。   听到刘协此言,曹操脸上的肌肉不禁隐隐抽动了几下。这个年仅二十九岁的大汉天子倒还真是有些倔强——看来,自己这次进宫面圣求玺,须得要多费一番唇舌了!他按捺住心头的不快之情,冷然说道:“启奏陛下,这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孔融在北海之时,招合徒众,妄称‘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此乃不忠;在九卿位上,秃巾微行,唐突宫掖,此乃不轨;在宾客席中,妄言父子人伦之理,说什么‘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此乃不孝;贪酒嗜乐,喜好燕游,庶事不理,此乃不义!此等罪迹昭昭在目,陛下还有何疑问乎?”   刘协暗暗咬了咬牙,正了正脸色,肃然又道:“曹爱卿,孔大夫忠或不忠、义或不义、孝或不孝,朕了然于胸,天下士民亦有目共睹。他当年在北海起兵勤王,朝贡不辍,忠心不二,朕自知,天下有心有目者亦共知;北海郡人甄子然以孝行知名而早卒,孔大夫恨不及亲见,竟令配食县社而祭之,这等扬善旌节之行,朕自知,天下有心有目者亦所共知……至于他的父子人伦之论,实乃复述前儒王充之言,‘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难道曹丞相要把王充也从地棺之中扒出来问罪鞭尸吗?”   曹操脸色一变,目光猝然灼亮起来,话声却凛冽如冰:“那是当然!逆儒王充既有此论,本相一向秉持以忠孝治天下之要旨,说不定也真要将他从地棺之中扒出来问罪鞭尸!陛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丞相府与御史台既已对这诏书参核无误,您只管用玺便是!”   刘协一听,暗暗心道:你自己先前都多次说什么“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可治国用兵者,皆当论功授任、一无所问”,全然不把道德品节放在眼里,今天为了诛除孔融,你却跑到朕的面前高声宣扬自己“一向秉持以忠孝治天下之要旨”,这可真是太可笑了!但他瞧见曹操脸色愈来愈铁青,仿佛几欲扑上前来夺过那金锁宝匣自己盖玺,他心头又虚虚地晃荡了几下,猛咬着牙用尽力气抑住胸中的畏怯之情,终于悠悠一叹:“曲阜孔家可是千百年来为天下士民所瞻望礼尊的‘圣人门第’,孔大夫又自幼便有佳名美誉流传于世……我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爱卿,你这道诏书用玺后一发,天下儒生说不定可就一下全炸了锅了……”   “陛下不惜以民间俚语相劝,老臣感激不尽。”曹操这时才俯腰微微一躬,道,“不过,休言天下儒生一下全炸了锅,他们就是一下炸翻了天,本相也丝毫不怕。此番南征,本相说不得就要用他这孔圣后裔之血来祭一祭旌旗了!”   当曹操说出这番话时,刘协心中并无惊惧之意,反而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释然。你曹操如今讲得固然是霸气盖世、威势凌人,终究不过是提一时之虚劲而强作壮色罢了。孔融舍身殉汉之计终于成矣。你曹操真若举刀杀了孔融,并用他的鲜血为自己的南征之行祭旗,那么你的暴行在天下士民眼中看来就和当年“焚书坑儒”的秦始皇没什么两样了!你就永远成不了我朝高祖皇帝一样的英主明君了……那还谈什么“一统天下、代汉而立”?   于是,他脸上忽地泛出一片淡然之色,随手将御案上那只金锁宝匣往前一推,幽然而道:“既然丞相心意已决,这玺你便拿去用罢!”   说到这里,他又如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又道:“对了!今日朕有一道诏书也要用玺颁发下去——朕已拟诏欲封征西将军马腾为卫尉。”   “陛下要封马腾将军为卫尉?”曹操脸色蓦地一变,“本相正欲携同马腾将军一齐并辔率军征讨江南呐……”   刘协的右手立刻似有心又无意地在那金锁宝匣匣盖上倏地一按,淡淡说道:“朕贵为天子,虽不能如孔大夫所言将‘千里寰内’尽握掌中,这皇宫大内三十里之地,朕还是想找一个宿臣老将镇抚一下,让那些袁绍、袁术等鼠辈身后的刺客狂徒能够稍知收敛……”   说着,他目光一抬,直直地迎向了曹操:“况且,夏侯惇将军所任的羽林总监之职毫未变动,马腾将军又自愿将本府家属、亲戚一律徙往丞相所辖的冀州邺城去安居置业。如此安排,你还不放心吗?”   曹操的双瞳紧盯着刘协按在那只金锁宝匣匣盖上的右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自己手中捧着的这道诛杀孔融的诏书绢稿,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缓声答道:“陛下此诏,老臣并无异议。”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1章 曹操一出错,司马氏笑了 第072节 曹操一错再错,还会错   六月十八日午时,太中大夫孔融以不孝不义之罪在许都朱雀门被腰斩弃市。就在同一天,曹操往中原各州郡下发了南征荆州的动员令。   本来,最初在御史台、丞相府给孔融合议的罪名是“不忠不孝不轨不义”,当这个合议结果送到尚书台和皇宫大内参核用玺之际,又被从中拿掉了“不忠不轨”四个字的罪名。尚书台的郎官们的理由是很有说服力的,倘若真的坐实了孔融“不忠不孝不轨不义”的罪名,那么依照汉律是要族诛的。天下士族名门均可族诛,唯独鲁国曲阜孔氏,是不能连根拔除的……自汉武大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孔子即为万世师表,儒门一脉为天下宗学根源。如今若是不顾实际依照汉律将孔圣血脉斩尽杀绝,丞相府、御史台将有何面目面对天下士民?相府内外、朝廷上下的士僚本就对擒拿孔融心怀莫大疑虑与反感,若是再行族诛,只怕朝野的士庶之心就会崩散淆乱、难以收拾了!任何执政宰辅,你若公然不尊儒学大道,那么这天下九州域内千千万万的儒林名士又何必尊你?所以,只有以“不孝不义”之罪名将孔融定罪,方才不至株连到鲁国孔氏全族,如此,则圣人世家得以保全,天下士民不致激成剧变,中原纲纪也不致因此而紊乱。   曹操在见到尚书台郎官们以书牍形式给出的这个理由之后,立刻便懂得了这些话其实是隐在尚书台幕后的荀令君,托他这群手下郎官们之口说给自己听的。他当即就毫不犹豫地采纳了,只杀掉了孔融夫妇和他的一儿一女。   然而,就是这样妥协的结果,他也没能换得片刻的宁静——一场从全国各地潮涌而来的口诛笔伐,很快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刘表、刘璋、刘备三个宗室帝胄在第一时间内呈上了“万民书”,指斥曹操滥杀名士、毁圣乱法;江东名儒张昭、孙邵、顾雍、诸葛瑾、秦松等数百名士族郡望也纷纷向许都递进了联名意见书,要求朝廷为孔融平反申冤,并点名指责郗虑应当引咎辞位,其文辞锋芒也隐隐刺向了曹操。郗虑第一个承受不住这一波的舆论攻击,在六月十九日下午便慌忙辞去了御史大夫之位。而先前支持给孔融定罪的华歆、董昭等曹操的心腹名士如今无论走到哪里,也都被许都的名士大夫们戳着脊梁骂得个坐立不安。   最关键的是,曹操麾下的军队内部亦是对此议论纷纷、人心渐乱。曹操在焦头烂额之下,迫不得已只好亲笔拟写了一道手令,对自己诛杀孔融一事进行公开辩解:   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虚名,少于核实,见融浮艳,好作变异,眩其诳诈,不复察其乱俗也。此州人说平原祢衡受传融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如缻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饥馑,而其父不肖,宁可赡活他人。由此可见,孔融不孝之罪大矣!违天反道、败伦乱理,本相虽肆诸市朝,犹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诸军将校、掾属而皆使闻见,幸勿再生异议。   曹操这道手令一经明发天下,他亦可算做尽了他欲图挽回此事带来的种种不利影响的最后一丝努力。至于这道手令的效果究竟是给自己的形象越描越白还是越描越黑,别人究竟以为他是在据实相告还是欲盖弥彰,这一切的一切,倒真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的。   “哗啦啦”一阵声响,六枚金铢撒落在乌漆书案之上排了开来。这一卦的卦象乃是上泽下火之“革”卦,其中初九、九四、九五三爻的爻辞均已变动,变卦的卦象乃是上地下山之“谦”卦。   《易经》的书简被轻轻翻开:革卦的卦辞是“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卦的初九爻辞是“巩用黄牛之革”、九四爻辞是“悔亡。有孚改命。吉”、九五爻辞是“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谦卦的卦辞是“亨,君子有终”。   司马懿宁神静气,目光炯炯,直盯着这些金铢排出来的卦象爻辞默默看了半晌,才肃然站起身来,向站立在书案一旁的父亲司马防、大哥司马朗拱手施礼,脸上现出一丝喜色:“父亲大人、大哥,如今易象呈祥,我司马家乘势而进的大好时机终于来了!”   司马防俯视着那些卦象爻辞,缓缓而道:“《易经》不愧乃古今第一奇书啊!它果然能钩深致远——难怪孔圣人会为它而读得‘韦编三绝’!如今‘革’卦之象已明,这些爻辞中句句亦是不离‘革’字,正所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义大矣哉!’——我司马家扭转乾坤的变革之机莫非真的是到来了?”   “不错。把这些卦象、爻辞结合目前天下的时势进行全局审视,亦确是一目了然。曹氏失策失助之时,便正是我司马家通权思变之时!”司马懿正视着他的父亲,沉吟道,“如今曹操心中智不胜欲、志不摄气,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骄盈之意与暴戾之情,接连做出了几件失策失算之事,给了我司马家一个绝佳良机。我司马家若是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实在是上负苍天之盛意,下负列祖列宗之未遂大志!”   “曹操做了哪几件失策失算之事?”司马朗沉沉而问。   “至少有三件。第一,诛杀孔融;第二,南征荆州;第三,偏爱曹植而嫡嗣失衡。”   “唔……诛杀孔融,确实是曹操一大失策。懿儿,你且给为父细细剖析而来。”司马防微微含笑捋须而道,“为父要听一听你对这些事件的看法。”   “父亲大人,请恕孩儿献丑了。首先从曹操诛杀孔融谈起——孔融其人,虚名甚高,却并无阴鸷诡变之才。他与曹操交锋,走的全然是光明正大一路。虽然他给曹操制造了不少麻烦,但都是循理而动、遵义而行,不会从背后捅他曹操一刀。然而曹操却不能以光明正大之道而应之,反以阴谋之术而将他置于死地,天下谁人能服?”司马懿缓缓答曰,“况且孔融实乃汉室不二忠臣、孔氏至诚孝子,四海之内人人尽知。曹操凭着郗虑、路粹罗织的一些不实之词、无稽之谈,哪里就能将他抹黑得了的?所以,他这一次诛杀孔融,罪名太过牵强,手段太过拙劣,流于淫刑逞威,天下士民都觑破了他虚劲有余而名实不足。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曹操企图拿孔融的人头来杀一儆百,就完全成了一句空话。他诛杀孔融之后,只能是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勃勃野心,使朝野上下心存汉室的臣民大为骇怒,虽然他们在明面上一时显得被曹操震慑住了,但暗地里出于激愤之情与保汉之念,必会抓住一切机会对曹操多方掣肘、时时暗算,使他难遂其志。大业未定而妄开杀戒、残杀大贤、公然与孔氏圣门为敌,曹操又一次重蹈当年滥杀名士边让而致举州皆叛的覆辙,岂非大大的失策、失算?”   司马防听得煞是认真,不禁又问:“那么,你又凭什么认为曹操南征荆州就是失策失算之举呢?荆州实乃曹氏征取江南的咽喉要地,不容小觑。得到了它,往西可以进军益州,往东可以挥师吴越,左右开弓,稳便之极,而且又隔断了刘璋和孙权的联手作乱,可以东征西伐、各个击破——若是换成了我司马家用兵进讨,应该也会先行占取此地啊!”   “父亲大人、大哥,依懿之见,任何形胜要塞之地都不足为恃,关键是据地之人的智勇之才方为致胜之本!荆州那么好的地利条件,北可仰攻中原,东可俯压江南,西可窥伺巴蜀,堪称‘天赐福地’——然而它落在刘表这个庸才的手中又发挥了什么价值呢?十余年来,刘表只把它当做苟延残喘的乌龟壳,全然没有让它成为自己纵横天下的基点。所以说,据地之人的智勇之才方为关键之本。唯贤俊人杰,方能一尽地利之用也!”司马懿侃然谈道,“据懿所知,刘表而今身患重病,麾下将臣早已离心离德,而且嫡庶之争愈演愈烈,虽有刘备在侧而又怀忌难用,所以他绝不该成为曹操目前的首要大敌。   “倒是那江东孙权,年纪轻轻,帐下竟有周瑜、张昭这样的贤士良将甘为用命,数年之间已拓境三千里,锐气逼人,委实不可小觑——便是他上次朱雀池盛会上派来的那个特使鲁肃,满腹诡计,亦非泛泛之辈。因此,江东孙权才应该算是曹操眼下的一大劲敌。倘若我是曹操,必定会将南征之旅一分为二。一路为虚,由曹仁、夏侯渊等为帅,自叶县、宛城之间进发,对外大张旗鼓地诈称即将挥师攻取荆州,把刘表和孙权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在荆汉一带;另一路为实,由曹操亲率陈矫、张辽、臧霸等熟悉江南情形的精兵猛将为先锋主力,昼夜潜行疾袭,自合肥而取道皖城直捣江东腹地,打孙权他们一个猝不及防,逼他们屈节而降。孙权若降,则刘表不足为虑,届时以江东为根据而乘势溯江西上一压,便足可平定荆州。”   司马防听他娓娓道罢,不由得颔首暗暗称是。他目光一转,向司马朗看了过去,问道:“朗儿以为你二弟这番剖析如何?”   司马朗也十分惊讶地望向司马懿,惊得有些口吃地说道:“二……二弟!你对江南战局这一番剖析当真是精妙绝伦!实不相瞒,今天上午丞相府刚开过南征方略讨论大会了。荀攸军师也是主张南征荆州时从叶县、宛城之间潜军疾发,打他刘表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没有人提出把江东孙权当做劲敌来看待……曹丞相抢先要南征荆州,也是害怕刘备会在刘表病危之际突然反客为主、鹊巢鸠占。”   “唔……刘备?”司马懿听了,蓦地一怔,片刻过后才慢慢开口了,“是啊!懿把刘备这个重要角色疏忽了……他手下的那个军师诸葛亮,应该会建议他尽快在刘表病重之际反客为主罢?不错,刘备倘若据有荆州之地,那他可谓是‘蛟龙得水’,曹操也难以对付啊……不过,依懿之见,刘表应该早已安排好了如何钳制刘备的布局。蔡瑁、张允、蒯越、王粲等荆州重臣都是他用来监控和对付刘备的势力。”   他讲到这里,忽然又是冷冷一笑:“但是,据懿所知,蔡瑁、张允、蒯越、王粲等人和韩嵩一样,早就被曹操通过各种渠道和关系拉拢过来了。说到底,在荆州地盘之上,刘备他们也搅不起多大的风浪来了。所以,在曹操此番南征的全局谋划之中始终应该是——江东为重,定要雷霆出击、先发而制;荆州虽轻,务必里应外合、借力打力!”   司马朗听到这里,已经不能不为之击节赞叹了:“二弟如此论述,堪称‘综理密微、算无遗策’了。真没料到儒士出身的二弟竟是这等深晓兵机、精通兵法的奇才!”   司马懿颇为自信地淡然而笑,又向父亲司马防说道:“曹操诛杀孔融、南征荆州的这两大失策,瞎子都能看出他有急于篡位称帝之心,完全是自弃‘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天子以纳人心’的堂堂大道,自弃‘匡扶汉室,忠君济世’的人情民望,委实大错特错。”   “天理大道、人情民望,这些都是干大事、建大业的根本啊!它们既已远离曹操而去,那么,是否意味着曹操自己的基业也岌岌可危了?”司马防沉沉地问道,“曹操本是一代枭雄,且又一统中原、势大根深,怎会如此轻易败亡?懿儿,你这话讲得有些空泛了。”   “父亲大人明鉴。曹操虽已偏离天理大道、丧失人情民望,但还不至于很快就覆亡。其实,在孩儿看来,倘若曹操过早覆亡了,我司马家‘有孚改命’、‘大人虎变’的谋划也就难以实现了。这对我司马家扭转乾坤、改易江山的大业而言,反倒是一件有害无益之事。”   “曹操过快覆亡,还是‘有害无益’?”司马朗一脸的惊疑,“二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于沛郡曹氏,我们司马家最可行的努力方向是:一方面,要保持他们的势力强大,但又不足以底定天下;另一方面,要使他们的势力渐虚渐弱,但又不能分崩离析。我们要让曹家的势力发展始终停留在易于我们操控的地步。曹操丧失了天理大道、人情民望之后,他意欲一统六合、靖平四海的帝业,只怕终是难以如愿了。这样一来,他的功业一时难以有所拓展,其间便会出现一段不强不弱、不进不退、原地踏步的僵持期。   “那么,在这段僵持期间,我们就应牢牢把握一切时机,多方绸缪、处处着力,将他们沛郡曹氏丧失的所有战略优势、人情民望源源不断地吸纳到我司马氏的囊中,我司马氏‘扭转乾坤、一统六合’的伟业就会无形无声地自然而成!”   “好!好!好!”司马防听完了司马懿这番话,不由得捋须仰天而笑,“我司马家有幸生得懿儿这样的绝代异才,何敌不可摧?何功不可立?何事不可成?”   司马朗也陪着父亲夸赞了二弟几句,脑际忽地灵光一闪,叫了一声:“不好!”   司马防一怔,冷冷看向他来。司马懿却面色如常,只淡淡问道:“大哥对小弟这一移花接木、偷天换日的方略可还有什么异议吗?”   司马朗双眼大大地瞪着他:“二弟——你这个方略里还有一个缺漏之处!”   司马懿平视着他,继续说道:“不错。小弟目前所言的这个方略里确有一个缺漏之处。”   司马朗见他坦然承认,便肃然直言道:“那你自己认为你这个缺漏之处在哪里?讲来给为兄听一听。”   “小弟这个缺漏之处在于,小弟刚才说漏了一个人。这个人能够直接影响到曹家的‘一统六合、靖平四海’之帝业成就与否。”   “不错。”司马朗双目如剑地正视着司马懿,“我司马家若想将这一移花接木、偷天换日的方略实施成功,就必须得对付好这个人。对付他的办法,你想好了吗?”   “这个人就是荀彧吧?”司马防听到这里,突然插话道。   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同时点了点头。   “不错。荀彧的奇谋大略无人能敌,治国抚民之才更是古今罕见——正所谓‘得荀令君者,必得天下’!”司马防面色凝重,徐徐而言,“若是他意存开国元勋之荣而辅佐曹操的话,曹氏‘一统六合、靖平四海’的帝业必会一举成功!”   司马懿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半晌过后脸上才忽然现出深如渊潭的笑意来:“不过父亲大人、大哥,我们都用不着再费什么心思去对付荀令君了。从一个多月前曹操废除三公、独居相位之时起,他就不会再继续辅佐曹操了!否则,曹操近来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失策失算之事发生?而几日前曹操诛杀孔融,只怕已经给他俩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合作关系造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但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荀文若今天不帮曹孟德,并不代表他明天就不会帮助曹孟德……”司马防冷冷而道。   “父亲大人,以孩儿对荀令君的了解,孩儿可以非常肯定这一点。在帮助汉室中兴还是帮助曹操崛起这两者之间,荀令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汉室中兴!在他的心目当中,纲常礼法重于一切。不要忘了,当年他正是因为觑破袁绍有叛汉自立之心,才不屑与之为伍而返身找上曹操的。要当开国元勋、位极人臣,他早在十余年前袁绍的上宾贵座之上便唾手而得了,又何苦千难万险地扶持当时势力最弱的曹操一路拼下今天这般的雄基伟业,为汉室争得这中原靖平之功?”司马懿娓娓而道,“如今曹操一杀孔融、一显逆迹,他必不能容——正如他当年不容袁绍一般。只要他不辅佐曹操,以孩儿之才,足以应付曹操手下其他一切文臣武将!”   “这一次南征荆州,曹操应该还是会以荀攸为首席军师,以荀令君为坐镇后方的总领大臣吧?”司马朗沉吟着开口了,“依为兄之见,荀攸似乎会随同曹操南下的。”   “荀攸与荀令君二人是叔侄同心,亦不会真心辅佐曹操的。若他真是有意辅佐曹操,就绝不会只建议曹操从叶县、宛城之间潜军进讨荆州而置江东孙权之大敌于不顾,他这是在诱导曹操在不知不觉之中踏上南征失败之途啊!”司马懿一针见血地说道,“将来若有机缘,在对付曹操这个大枭雄的时候,说不定我司马家还会与他们颍川荀门进行心照不宣的巧妙合作呐……”   “你刚才谈到,曹操偏爱曹植而嫡嗣失衡,是他的第三个失策失算之处。”司马防缓声问道,“这一点,为父已经相当清楚了。他曹孟德这么急着一统天下、代汉而立,就是想由自己为后代子孙实现‘逆取汉室江山’之大业,把所有的骂名都由自己一肩挑了去。然后,他再立贤德盖世的曹植为嗣,继承大统,由曹植来顺守曹家江山,循序渐进、收服人心。作为父亲和曹氏的当家人,曹操亦可谓舐犊情深、用心良苦啊!我也是一个父亲,所以我是很理解他所谋划的这一切。”   “可惜,曹丕不会理解他父亲这么做的一片苦心,他只会怨恨他父亲的偏心。”司马懿冷然而道,“大哥,咱们一定要在曹丕身上用足功夫,让他尽快成为我司马家侵入他曹氏基业的突破口!”   司马朗闻言,并不立刻作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了你这一番剖析,为父再对照着这些卦象爻辞,这两者之间真是丝丝入扣、交相辉映。曹操果然已到失策失助之时,我司马家也与之相呼应地到了通权思变、有孚改命之时!”司马防认真地注视着书案上的那些金铢排开的卦象,悠悠地说道,“孩儿们哪,你们看,这一卦的‘变卦’是‘谦’卦,卦辞是‘亨,君子有终’——这可是上天在给咱们示警啊!我司马家遇‘革’之时,却要谨记‘谦’字,千万要韬光养晦、慎始善终啊!”   他忽地一下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个儿子,肃然言道:“曹操一世英雄,拼到今天这般的雄厚基业,末了不也是在这‘不谦’二字之上栽了大大的跟头吗?现在想来,孔融逼曹操让出武平县封邑,劝曹操‘戒于盈满、恭慎自守、尊上泽下’,虽然是那么的刺耳难听——然而这些恰恰正是推动曹操真正自我提升德业的绝妙谏言。他若是谦以自持,认真做到了这一切,必然会成为第二个西伯姬昌,必然会真正达到天顺人归的,荀彧自然也不会舍他而去。只可惜,曹操自以为中原已定、大局已定,未免有些骄横起来,哪里再做得出这种‘虚怀若谷、返躬自省、屈己从人’的圣贤之举来?唉……正是这‘不谦’二字一下便阻住了他的功业拓进之路啊!这个教训,真的很深刻啊……”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1章 曹操一出错,司马氏笑了 第073节 抉择   “如松之操,如竹之节。守道不移,殉志不悔。梁柱折兮,哲人萎兮!大汉纯臣,百世流芳。天步艰难,吾谁与偕?……”   荀彧喃喃地念着自己给孔融写的诔辞(悼念死者的文章),慢慢从案上的乌漆木盘之内拈起了三支静静而燃的线香,轻轻地插进了那尊三足金猊香炉之中。然后,他双目微闭,两掌合十,默默地向那三支线香俯首行了三礼,足足向孔融的在天之灵致哀了一刻多钟。   “叔父大人……死者已逝,魂归苍冥,终得其所。您却还一肩担负着匡汉济世的大任,前程迢迢、艰危百状,务必要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啊!”荀攸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口向他郑重劝道。   荀彧缓缓转过了身,在席位上正襟端坐。他静默了一会儿,凝定了心神,开口问道:“你已向曹操建议南征荆州之际从叶县、宛城之间潜军疾进,奇袭刘表、刘备于无备之中——那么,曹操的反应是什么?”   “曹丞相认为此策甚妙,当场予以采纳。”荀攸恭然答道,“依侄儿之见,主要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促成了曹丞相决定采用此策……”   “愚叔料得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是什么。”荀彧在荀攸面前并不需要虚饰什么礼仪,直直地开口说道,“可是荆州牧刘表疾在不治、奄奄向毙了?”   荀攸没有料到自己这位叔父近日来足不出户竟仍对天下要事了如指掌,不由得心中暗暗叹服,仍是恭然而答:“叔父大人所料不错。据荆州方面的眼线传来的绝密消息,荆州府僚们已经半个多月未曾见到这位荆州牧大人的面了,日常州务均由他的妻弟、牧府司马蔡瑁代为处理。听说几日前他还召见刘备以示托孤之意,刘备那时不知怎的竟没有接受。曹丞相就是因为知道此事之后,害怕荆州事有突变,才决定采用侄儿的拙计火速潜行进发……”   “是啊!曹丞相一听到刘表病危便以为是自己的天赐良机到来了。蔡瑁、蒯越、张允、王粲、韩嵩他们早就被曹丞相暗中收买了,刘表一旦病殁,只要刘备未能抓住机会跳出来反客为主,那么蔡瑁、蒯越、王粲他们一定会将荆州拱手奉上的。”荀彧瞧着三足金猊香炉里轻烟袅袅,声音淡若止水,“他这一次决定速发奇兵潜军进讨,是想打刘备一个措手不及,而进军之前说不定他已暗中约定蔡瑁、蒯越、王粲等与他一道乘机腹背夹击刘备……贤侄,是也不是?”   “叔父大人实在是料事如神!”荀攸深深一叹,“曹丞相写给蔡瑁等人约定腹背夹击刘备的密函,昨日下午才刚刚以八百里加急快骑疾发出去。”   “唔……就战略手法而言,曹丞相这一着出其不意、里应外合、借力打力的妙招自然是相当漂亮的,也有可能取得一时的成功……”荀彧点了点头,忽又暗暗皱了皱眉,“不过,从整个南征的战略布局上看,曹丞相还是偏差了不少。首先,南征荆州,必会引起江东孙权唇亡齿寒之忧,引起他的警惕和提防——在这样的情形下,曹丞相不应该只盯着刘备这样一个敌人,还要把江东孙权一方的势力纳入到自己的全局谋划当中未雨绸缪;其次,江东孙权才是曹丞相当前的首要劲敌,他兵多将精、战备充足,居中坐镇柴桑,一分其军西守鄂城,一分其军东伺合肥,这都说明他早有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之阴谋暗藏于胸,只是隐而未发罢了;第三,曹丞相将大军集中一路,直逼荆州,未免使关西、合肥两翼空虚,倘若……倘若这关西、合肥两翼猝生烽烟之警——曹丞相那时势必首尾难以兼顾,进退维谷而左支右绌。”   荀攸听到这里,不禁目光一动。怪不得叔父大人建议陛下将马腾任为卫尉拉在身边,原来是为陛下在关西一线伏下了一着绝妙好棋啊!只要时机一到,陛下就可以启用这着妙棋让曹丞相暗吃苦头……他心里明白了这一切,脸上却未现出任何异样来,只是静静聆听而并不多言。   “当然,曹丞相也未必不知他的布局不甚妥当,但他一来太过忌惮刘备会在刘表病殁之际于荆州反客为主、抢了先手,二来又太过轻视江东孙权的智勇之能,只想一鼓作气拿下荆州、生擒刘备,然后挟战胜之威,逼迫孙权不战而降。唉……刘备此人何等狡猾,岂能轻易被他所擒?孙权此人又是何等阴鸷,岂能轻易被他吓服?曹丞相这一番南征之役,只怕会遭到一场大大的头痛。”   荀彧讲到此处,面庞之上忽地浮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唉!愚叔对曹丞相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在这南征在即的紧要关头,愚叔却洞见其误而不加劝谏,这恐怕是愚叔十几年来在曹丞相身边并肩对敌的第一次吧?愚叔心中的酸甜苦辣种种滋味实是一言难尽……”   荀攸面色黯然,沉沉一叹:“可惜,曹丞相守节不终,最后还是背弃了‘匡扶汉室、忠君济世’的崇高之志,这也怨不得叔父大人。”   “虽说如此,我心中还是十分难受……十分难受啊!其实我一直是盼着大家齐心协力能够早日平定天下,重现尧舜盛世的太平之治!如果曹丞相此番南征获得全胜,天下必定重归一统、百姓必定重返安宁升平。亚圣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言,‘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念此二语,愚叔实是无颜面见天下士民矣!”   荀彧喃喃地自语着,伸手拿过案头上放着的那幅曹操《对酒歌》的帛书,静静地注视着,眼帘里泪光蒙眬。   正在这时,他的长子荀恽从书房门外轻叩而入,向荀攸点头打了个招呼,走近案前深施一礼:“孩儿给父亲大人请安了。”   荀彧的目光从手中握着的那幅帛书上移了开来:“你到城南的庶民棚居之区抚贫问饥的情形如何?”   “父亲大人,请恕孩儿不孝!您这个月二千石的俸米,已经被孩儿擅作主张给那些贫困庶民们分发干净了……”荀恽眼里泪光闪闪,“据说张大娘家的三个儿子、吴大伯家的两个孙子都要被官府征召入伍去充当南征的役夫,他们几家人都哭得泪人儿似的,只怕这一去征途艰险以后再难相见了。那里的百姓一听到朝廷又要用兵打仗,不禁人心惶惶。他们的生活可真苦啊,这才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呀。”   他话犹未了,抬眼一看,不由得急忙停住。只见父亲早已听得是泪流满面,一颗颗泪珠垂挂在他颔下须髯之上闪闪发亮。他慌得喊了一声:“父亲大人,您……”   “没……没什么的。”荀彧哽咽着声音,慢慢俯下脸去,捂住了胸口,再也讲不出话来。他从书房一扇开阔的轩窗遥望出去,仿佛穿越了许都厚厚的高大城墙,远远地投向了广袤的大地。   连绵的群山蜿蜒起伏,奔流的川河纵横交错,一汪汪湖泊清流见底,鱼虾成群,一片片森林阳光明媚、莺歌雀舞,肥沃的田园里铺满了绿油油的稻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村妇们唱着欢乐的歌谣耕作着、收获着,白发苍苍的夫子在塾堂上握着书简教孩子们用稚嫩的童音清脆地朗诵着文章辞赋……那是一幅多么富庶康乐的盛世画卷啊!   猝然之间,惊雷般的铁蹄“咚咚咚”从天而降踏碎了这美好的一切:大地仿佛在动荡之中战栗呻吟,纵横千里再没有一个平静的角落;高山崩坍、江河泛滥、地动山摇,一块块良田沃野如同草纸一般被揉皱、撕裂。一个个村庄燃起了熊熊烈焰,一座座城堡在震耳欲聋的金戈交鸣声中化为废墟……可怜的百姓犹如惊慌的蝼蚁一样在鲜血与战火之中挣扎着、溃逃着、呼救着、悲号着、诅咒着——一幕又一幕悲惨的景象层层叠加而来,淹没了荀彧的整个视野……   他的泪水宛若清泉一般沿着两边脸颊奔流而下:“唉……不能再这样下去啊!黎民何辜?黎民何辜啊!天地之间,民为至贵!我……我要去丞相府。”他一边喃喃地念着,一边猛地坐起身来。   “父亲大人,您……您要去干什么?”荀恽慌了,急忙伸手来扶。荀攸在一旁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抢先扶稳了他:“叔父大人,您……您真是仁盖天下、‘菩萨心肠’啊……”   “南征荆州,倘若一战全胜、据而抚之,便可天下大定。天下大定之后,升平盛世必将再现,天下百姓不能再这么受苦受难下去了。我……我要帮丞相彻底赢得这场南征之役,让天下重归太平、万民重获安宁!”   荀彧拭去腮边的泪水,面色一正,便欲整衣端冠挺身而出。   正在这时,书房门外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朝着他“扑通”一头拜倒,声音里充满了无比的惊慌:“禀……禀报老爷:陛……陛下驾到……”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1章 曹操一出错,司马氏笑了 第074节 曹丕这颗棋   “司马兄近段时间里这个文学掾当得可真不轻松啊!”曹丕举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清茶,向司马懿笑道,“听说这一次南征励军诗会,居然因凑不齐人手而有些难办?”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是啊!今年的南征励军诗会,气氛是有些冷清啊……”   往常曹操东讨吕布、袁术,北伐袁绍、乌桓之际,许都名士大夫如孔融、杨俊、王朗、阮瑀等都会写诗作赋以励军威、以壮士气、以扬威德。然而,此番曹操诛杀了孔融,早已闹得许都儒林之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司马懿前去邀请那些名士大夫们参会献诗,结果应者寥寥,许都城中,除了华歆、路粹、董昭等少数几个曹府亲信之外,其他人士都闭门谢绝了。这也怪不得他们不予支持,就连曹府自家的三公子曹植亦因父相斩杀孔融,一直郁郁寡欢、一脸戚容,回避了司马懿登门提出的为他父相写诗作赋歌功颂德的要求。   不过,这场南征励军诗会开不开得起来,司马懿的心底倒并不担心。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要把这场诗会开得别开生面一些——早在五天之前,他便已吩咐司马寅和文学署的胥吏们,到城南流民安置营中去找一些从荆州流亡过来的庶民,由他们联名写一份《欢迎南征喜讯书》呈送上来。在这份《欢迎南征喜讯书》中,那些乖觉的荆州流民们,在司马寅和文学署胥吏们的巧妙暗示下,把昏庸无能的刘表、野心勃勃的刘备描绘得鬼头鬼脸、万夫所指,也把英明神武的曹丞相此番南征之举歌颂成“解黎民于倒悬之苦的旷世义战”,是天命所在、人心所向、万民所盼的。有了这样一份《欢迎南征喜讯书》,司马懿相信自己是绝对能够得到曹丞相难得的赞赏和夸奖的。   当然,曹丕也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关心司马懿承办的这个南征励军诗会而来的,他是被一个有鼻子有眼睛的传言逼得跑到司马府来探探虚实的。这个传言一直若隐若现地在相府内外飘浮着,已经成了曹丕挥之不去的一个噩梦。这个传言就是:曹操极有可能在南征大胜、天下大定之后,返回许都立即着手以曹代汉的大业,并且册立曹植为嗣子,用他的文才与贤德揽服天下士民之心。   曹丕对这个传言基本上是信多于疑,父相对曹植的偏爱之情是毫不掩饰的,更是相府内外有目共睹的。但在它没有成为绝对的现实之前,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自己毕竟是嫡生长子啊!难道父相真的就不顾礼法把自己本应继承的嗣位让给曹植?因此,在四顾茫然之下,他想来想去觉得别人又都似乎不太可靠,只有找到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司马朗兄弟来摸摸虚实、问问对策。司马朗兄弟毕竟是天天周旋在父相身边的主簿和掾吏,他俩知道的消息一定比自己更快、更多,他俩给出的建议也一定比别人更准、更灵。   “司马兄,曹某听说父相大人这……这一次南征荆州,似乎有意要带上植弟一同出征,有这回事吗?”曹丕一连喝了两盏清茶,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嗫嗫地问道。   “唔……大公子身在丞相府中切近之地,自己还不知道吗?”司马懿显得微微一愕,“这事儿相府上下早就传开了呀,丞相已经点名要三公子陪他一同南下出征啊。”   “哦,哦,哦……曹某记起来了,父相大人是给我们提起过这事儿。”曹丕脸上闪过一丝窘然,急忙顺口掩饰了过去,“是啊,植弟他天资英挺、文武双全,又得父相大人这般悉心栽培与扶持,这个……这个……必定是能在南征之中大显身手、建功立业的……”   司马懿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倘若三公子在这一次南征之中建立了功勋,曹丞相将来对他的扶持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顺了……唉,我司马家一向坚守纲常礼法,主张‘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对曹丞相这些做法也不甚赞同,只是碍于曹丞相偏爱之心太盛而不好明言罢了。”   听到司马懿这番话,曹丕如遭雷击一般全身一震:这司马家兄弟真是我曹丕的知己啊!他能对我公然讲出这席话来,是冒了极大风险向我表达那一片拥立长嗣的诚挚心意啊!他心中狂喜之下,声音立时都变了调:“司马家不愧为儒林世家名门出身,一抬手一投足都遵循着纲常礼法,实与俗儒庸士之流截然不同。司马家的这一片深心真意,曹某永铭于心、没齿难忘……”   司马懿见状,慌忙避席而起,向曹丕施礼而谢:“大公子言重了。我司马家只是遵循纲常礼法顺道而为,您不必多礼——这一片深心真意,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仅此足矣!”   曹丕双目之中泪光盈动,深深地正视着司马懿,暗暗咬紧了嘴唇,默默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司马懿见到曹丕这番情形,料知他果然已被自己这一番入情入理之言深深打动,便暗一思忖,心神一定,又徐徐吟起了一首乐府诗词: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坎坷长苦辛!   曹丕听他吟完了这首乐府诗词,不禁拍掌赞道:“司马兄诗书满腹,出口成章,曹某佩服之至。”   司马懿听着他这刻意讨好的夸赞,心底暗暗一笑,脸上却现出一片惶恐之情来:“哎呀!大公子谬赞了——这……这首乐府诗词并非在下所著,乃是前人所作。”然后,他语气一顿,看向曹丕的双眼,“这首乐府诗词最吸引在下的便是那一句——‘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这一句蕴意深远、振聋发聩,最是令人玩味不已。”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曹丕双眉一凝,在口里将这句诗词轻轻地念了一遍,倏然眼中一亮,急忙向司马懿拱手一礼问道,“曹某在此恭请司马兄不吝告以‘先据要津’之策!”   司马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此刻听到他亲口说出之后,才不慌不忙地一整衣冠,敛容而道:“大公子如此折节礼敬、不耻下问,在下倘若还是一味谦辞,未免有些待之不实了——也罢,在下就斗胆献丑了。大公子欲求丞相大人之信重,必先恪尽孝心、躬尽子道,切要顺父之心、得父之意,婉转奉承,不可懈怠。如今这举办南征励军诗会一事,便正是你用来展现孝心子道的绝佳之机!”   “哦?一切还请司马兄详言。”曹丕急忙追问。   “此番南征励军诗会确是有些冷清,曹丞相对此必是暗暗有所在意的。其他那些名士大夫们故作姿态、疏避曹丞相,这且不去论它;便是三公子一向以诗文绝妙而扬名天下,竟也不为曹丞相的南征之举作诗唱和,这便大大违背了孝礼子道。曹丞相对此口中虽不明言,心底却难免暗生芥蒂。”司马懿悠然言道,“倘若大公子能够打破这一片沉寂,慨然挥毫泼墨赋诗一首,积极为曹丞相此番南征荆州鼓而呼之,则曹丞相对大公子你的良苦用心而必会深有体察,亦必会深有所感,日后对大公子你的印象也一定会大大改观矣……”   曹丕听到这里,已是满脸都放出一片亮亮的红光来,眉眼间全是惊喜之色:“司马兄所言极是!曹某回府之后,便精心构思一篇励军壮威、宣德耀武的雄词妙赋送过来,请司马兄指点之后再呈父相欣赏!”   司马懿见曹丕如此迅疾地采纳自己的建议,也暗暗有些佩服他的纳言取谏之道,微微含笑点头而道:“大公子颖悟过人,在下钦佩无比。那么,在下就在此虚案以待大公子你的雄词妙作了。”   曹丕哈哈一笑,只觉胸中一块大石终于放下,眉目之际也禁不住溢出了几分欢畅之意来。他又举杯痛饮了满满一杯清茶,然后看着司马懿煞是高兴地说道:“曹某此生有缘遇得司马兄这样的大贤大才为友,实乃天赐之幸!曹某只恨司马兄一向公务缠身难有闲暇,而不能与你时时促膝谈心、恭受教益也!”   “曹大公子如此信重,在下倒是受宠若惊了!”司马懿急忙又是避席一礼,恭然而言,“公子日后若有需用我司马家之处,随时便可发一纸之命而召在下前来以供驱驰。在下若是因故不能亲赴,便是在下的大哥亦是公子急难之际可以托付心腹的。我司马家全府上下皆以为大公子您竭诚效力而倍感荣幸……”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2章 暗礁突现 第075节 “鬼才”贾诩的前世今生   贾诩并不是贪杯嗜酒之徒,但他每在遇到重大关头需要自己剖析决断之时,却喜欢将自己关起门来静静地醺上那么一壶。只不过他所喝的酒,也真的就是“薄酒”,酒味很淡很淡,并无多少烈性。而他就喜欢让自己在那微微的醉意中把自己的思维完全放开,使它们如同草原上奔跑的羚羊一般活跃而灵动,于是有很多精巧的灵感便能喷涌而出。   没办法,在西北苦寒之地凉州武威郡那里出生的人士,自幼都或多或少是能喝一点儿酒的。这是常年生活在风雪黄沙中的他们驱寒暖身的切实需要。贾诩作为武威郡土生土长的人士,自然免不了会受到这一风俗的影响。但他喝酒是有一个底线的,只是为了更清晰地思考问题才稍稍喝酒,而绝不像其他凉州人士一样为了寻欢作乐而喝酒。这个“底线”也一直延伸到了贾诩居处进退中的方方面面,只做一切对自己有益的事情,绝不沾染任何对自己有害的事情。   曹丞相已经颁下了禁酒令,但是这禁酒令的范围只针对庶民百姓,尚还未将名士大夫、文武官员纳入其中。说起来,这还真得感谢那个被曹丞相腰斩弃市的孔融。当他听说曹丞相甚至要禁止名士大夫、文武百官饮酒之时,便引经据典地写了一篇文章予以批驳:“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帝不饮千钟而无以成其圣。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令为何不禁婚姻也?”虽然贾诩对孔融常常公然讥刺自己为“五姓家奴”而感到十分愤怒,但他也觉得孔融这篇短文讲得没错。禁酒固然意义重大,却亦应当因时、因地、因人而治,不可偏执而行。果然,曹丞相在看到孔融的这篇文章后,就暂停了在官僚名士阶层推行禁酒令。   今天贾诩一个人坐在净室里慢慢斟酒自饮,正是想静静地对当前许都城中风云多变的时局进行一场全面、深入、系统、细致的条分缕析,然后统而筹之,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个全盘规划。这是再也回避不了的一个紧要关头,曹丞相终于还是自控不住,挥刀斩杀了孔融,让先前一直半隐半现的汉曹争鼎之局面猝然公开化了。其实,贾诩应该算是最先察觉到这种迹象的名士高人之一,所以此刻他也并不感到突然。他早已自官渡之胜后,便发觉曹操随着自身权势的逐渐膨胀,已和汉室朝廷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于是他亦已相机行事,暗暗不露声色地在曹操以曹代汉之业的进程中顺水推舟地递送过不少有斤有两的点子,而曹操也早已暗暗视他为心腹谋士,时有密函来访。只不过,为了避免汉室诸臣怀疑生变与授人以柄,他和曹操在对外场合中,一直都颇为默契地表现出了一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关系。如今曹操诛杀孔融,撕裂了他“尊汉忠君”的遮羞布,与自己的联络也愈来愈密切——是不是我贾诩也到了要硬着头皮,从幕后走到前台和曹操站在一起的时候?这样做,有没有什么后患?这样做,合不合乎时宜?这样做,到底会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   想到这里,贾诩一仰脖子又喝了一口淡淡的薄酒,随着他脑中的思维和意念激荡得越来越厉害,他手心里的杯盏也几乎要被捏碎了。对于汉朝,他其实是没有多少感情的。其一,他并不是世家名门出身,只是西凉一介小小孝廉,从没得到过汉朝世族制度的任何荫泽;其二,他也不是靠明经通典、学富才广而登仕入宦的,汉朝那些舞文弄墨的名士大夫其实在心底里一直是不怎么瞧得起他的。他当年在雍州当上讨虏校尉,竟是那个被骂为“国贼”的董卓大胆破格提拔的。说起来,这董卓负了一身秽名,但在识人辨才的本事上已远远胜过了朝中那些虚华无为的衮衮诸公。   可惜,贾诩在关西凉州军营中没能安生几年,那个董卓便被司徒王允暗施美人计、连环计给杀了。王司徒一计成功,便得意忘形、恃胜自大,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地要把董卓带来的西凉人士斩尽杀绝!正是王允这道极端褊狭的绝杀令,让原本有心归附朝廷的贾诩一下心寒如冰。于是,为了自保,他鼓动李傕、郭汜等西凉骁将奋起反击,终于攻进长安、杀了王允,为曾经给了自己知遇之恩的董卓报了仇。   然而,进入长安之后,贾诩才无比切实地走近了他曾经一度迷信过、曾经一度瞻服过的汉室权力中枢,才无比真实地发现了这个外表庞大的刘家朝廷内里已然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这样的地方,还能为自己提供多大的驰骋空间呢?而贾诩自知在这里跟着李傕、郭汜混闹一场,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但他自己又无军权在手,自立门庭当然亦是不行的。汉献帝固然不失为守文之主,然而他耐心侍奉了一段时间之后,觉得献帝的器宇才略都不足以让自己倾身事之。最终,他还是舍弃了长安城里的一切,抛离了那一片喧嚣,在中原大地上混战不休的各个诸侯中间,犹如一头孤狼般穿梭游走着,寻找着那个属于他自己的“真命之主”。   说实话,他在投奔曹操之前已经换过不少主子了。枭狠如董卓、怯懦如牛辅、粗莽如李傕、优柔如段煨、肤浅如张绣,就是素有“西伯”虚誉的刘表,他也去其帐下转悠过一圈回来了。直到遇见曹操,他才察觉这个负有“阉宦遗丑”之骂名的曹将军,实际上是一位世所罕见的大英雄!那个郭嘉一见曹操便兴奋得跳了起来:“真乃吾之主也!”这种骏马喜逢伯乐的心情,其实也早已在贾诩的心田里深深地埋下了种子。   贾诩一直记得,他曾经帮助张绣在宛城奇袭曹操,打得曹军大败,曹操的长子曹昂和心腹爱将典韦阵亡其中,曹操所乘的爱驹——大宛良马“绝影”亦中箭而毙,摔得他落地仓皇而逃,可谓狼狈至极。然而,这样的奇耻大辱与深仇大恨,并没有蒙蔽曹操识人辨才的慧眼。官渡之战前夕,贾诩说服张绣一同投诚在曹操帐下时,曹操果然不计前嫌,亲自率众出城远迎,并敬奉贾诩为座上宾。而且,进入许都这么多年,曹操对他也一直丝毫不存芥蒂,从来都是信任有加。这种“尽释私怨而昭明德于四海”的王者之风,让贾诩五体投地。说穿了,贾诩就是希望能碰到一个从内到外都能给予自己一种可靠的安全感的主君——现在,他终于遇到了。   到了许都之后,他才发现此地卧虎藏龙,实非易居之所。先前,贾诩也曾自负策谋之术当世鲜有其匹,但他在见识了荀彧、荀攸叔侄以及郭嘉他们韬略才智的高深莫测之后,便自甘退隐到官场一角,收敛起所有的才气,非因曹操亲问而不敢轻示于人。   他在那日朱雀池盛会上向曹操进献的“玉既不可佩,亦不可碎——那便只能做宗庙里的祭祀之用的瑚琏之器”那句话,确实包含了司马懿所猜的“把孔融变成‘瑚琏之器’一类的死物扫出朝廷、移入宗庙而永加摒弃”之意。他的本意是:上策自然是能将孔融流放到鲁国曲阜孔庙去监控起来最好,实在不行也只得痛下杀手了。毕竟,孔融那一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举动,那一派决意与曹操作对的行为,那一腔不惜以自己鲜血泼向曹操的用意,朝廷上下的明眼人几乎都看出来了。不过,对孔融的处置,他也看出曹操是左右为难。急而杀之,则祸之发速而较浅,但会激起朝野一时哗然;缓而杀之,则祸之发缓而较深,恐有朋党潜结之弊。尤其是眼下南征在即,难保孔融不会乘机在后面鼓捣出什么“惊人之举”来。他这个人一时冲动之下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倘若曹操离开许都之后,孔融贸贸然纠合徒众而作乱,又当如何?孔圣后人带头要造曹丞相的反,只怕这一闹出来更是难以收拾。所以,到了关键时刻,曹操只能是理会贾诩那话里的最后一层深意,“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再牵绊下去只会更糟。要干大事,只能是“两害取其轻”,纵然惹来物议沸腾,纵然背上一身骂名,为了根除隐患,他也顾不得了。   如今曹操既然与汉室朝廷的关系宣告破裂,那么他南征荆州的助力只怕从汉室朝廷那里也未必再能得到多少了。荀彧不是在孔融被下狱的第二天,便对外宣称自己身患心痛之症而居家休养了吗?这应该就是他拒绝辅佐曹操的开始罢?那么,曹操也很快就该屈尊折节光临自己这贾府寒舍,来敦请自己公然入幕曹府了罢?自己终于又将登上前台大显身手了……不过,这一次自己再度出山就一定能马到功成吗?是啊!这一次若能襄助曹丞相南征全胜,那么自己必然就会以曹氏新朝的开国元勋之荣而载入史册,这对自己而言,又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啊!可是,自己这一次真的能辅佐曹操一举荡定荆州吗?   正在贾诩苦苦思索之际,净室的木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数声。   “何事?”贾诩握着酒杯仍自慢慢呷饮,头也没抬。   “禀报老爷,府门外有一位客人前来求见。”   “本座不是早已立下规矩了吗?闲杂宾客皆不得允其入门……你且把他推托了吧。”   “老爷,这位客人自称是您的故旧之交,并非闲杂人等。”   “故旧之交?他姓甚名谁?”贾诩的目光微微向上一抬。   “他自称姓曹,名字却没说。”   “唉……又是扬威中郎将曹洪大人吧?你且出去告诉他,本座饮酒醉了,睡卧在床,不便相见。”   “嗯……这位客人并非往日常来的那位曹洪将军。”   听到这儿,贾诩手中的酒杯蓦地一颤,全身一个激灵,脑际里那微微的醉意倏然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莫非是他来了?他真的竟然亲自微服屈驾莅临我这贾府寒舍了!一念至此,贾诩立刻放下了酒杯,身形一正,缓缓向室门外开口说道:“很好。有请这位曹姓贵客先到客厅稍候,本座更衣之后便即来相见。”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2章 暗礁突现 第076节 火浣布衫   贾府的客厅十分简陋,一方旧榻,几张草席,一座屏风,寒酸得简直不像一个散骑常侍家中的摆设。   曹操在客厅里闲等无事,便走近屏风那里,却见那原本光亮的乌漆支架上面竟落满了一层浅浅的灰尘——看来,那些校事和眼线给他汇报的情况没有失误。贾诩蛰居许都这么多年,确是阖门自守、退无私交,否则这客厅里的物事不会这么久居然无人洒扫。   曹操又瞧了瞧屏风上的那一幕薄薄的纱图,上面描绘的是一位中年峨冠文士的肖像。清眉深眸,相貌伟特,衣袂翩然,别有一番凛凛风骨。他凑近前去往左下角细细一看,是黄门侍郎、丹青国手杨俊的落款:建安八年“名相陈平之像”。   “陈平?”曹操瞧着屏风上面的纱图画像,淡淡地笑了。这个贾诩在外韬晦隐忍,而骨子里却志存高远——果然是暗暗以一代名相陈平自许啊!不过,以他的谋略之术,确也当得起“陈平再世”之誉了!真希望这个“当世陈平”能够帮助本相此番南征一战而定、大获全胜啊!   “丞相大人,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客厅的侧门边传来了贾诩那永远不温不火的声音。   曹操侧目一视,只见面色微微酡红的贾诩手里握着一卷诗集,正一步一哈腰地向自己趋步而来。他呵呵一笑:“贾大人好兴致,这个时节还在饮酒吟诗?”   贾诩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躬身引着曹操在那方旧榻之上先行坐下,又招呼随同曹操微服前来的曹仁、许褚等在旧榻右侧的草席之上坐了,最后自己才在曹仁、许褚对面的草席跪坐了下来。   “贾某刚才正就着一点儿小酒欣赏丞相府文学署送来的这一本《南征励军诗集》呐……”贾诩将手中那卷诗集翻开举起给曹操看了看,淡笑道,“适逢读到击节称叹之处,丞相大人便屈驾而来,贾某心中更是欢欣无限。”   “哦?这本诗集之中哪一处竟令贾大人您也为之击节称叹哪?”曹操双目精光一闪。   “启禀丞相大人,这本诗集中有两处令贾某击节称叹。一篇便是诗集扉页上荆州流民写来的《欢迎南征喜讯书》,那可是民心所凝,拳拳可感,字里行间溢满了对王师南下那种久旱逢甘霖的真情挚意。”贾诩面含微笑娓娓而谈,“另一篇就是大公子曹丕所作的《述征赋》……”   “贾大人,荆州流民所写的《欢迎南征喜讯书》乃是民之真情凝结而成,句句发于至诚,令人击节称叹,这倒不假。”曹操猛地打断贾诩的话语,横了他一眼,“至于子桓的那篇《述征赋》不过是铺陈华丽的应景之作,贾大人怕是有些谬赞了!”   当着一个父亲的面夸赞他的儿子,这个父亲必然是免不了要谦虚几句的。贾诩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他绝不会傻到对曹操的谦辞信以为真:“哎呀!丞相大人过谦了!大公子的那篇《述征赋》读起来真的是铿锵有力、振奋人心呐!贾某一向记性不好,虽然只读了两遍,可是却把这篇妙赋记得清清楚楚的,仿佛是大公子用这篇妙赋一下唤起了贾某对南征荆州的所有鲜活生动的想象与激情——‘建安十三年,荆楚傲而弗臣,命元司以简旅,予愿奋武乎南邺。伐灵鼓之硼隐兮,建长旗之飘摇;跃甲卒之皓旰兮,驰万骑之浏浏;扬凯梯之丰惠兮,仰乾威之灵武;伊皇衢之遐通兮,维天网之毕举;经南野之旧都,聊弭节而容与;遵往初之旧迹,顺归风以长迈;镇江汉之遗民,静南畿之假裔。’丞相大人,您听一听,这是何等激昂的豪言壮语啊。”   曹操笑着挥了挥手,道:“便如贾大人所言,这子桓强作而发的豪言壮语再是激昂慷慨,又济得何事?要论用兵征伐、底定江汉,还得要靠贾大人胸中的文韬武略啊!”   口里虽是这么说,曹操内心还是为贾诩夸赞曹丕所著的《述征赋》而隐隐有些乐滋滋的。突然,他心头如水波般轻轻一动,一个念头按也按不住地冒了出来:这一次南征,为何植儿不写一两篇励军壮气的诗赋送来呢?他的文笔可是比丕儿精妙得多啊,他若是写了一篇《述征赋》来,只怕更是万人传诵、一片轰动吧?这对本相南征荆州应该会造成多么有利的强大声势啊,可是他为什么竟不写呢?   这边,贾诩仍在自顾自地说道:“丞相大人太看轻大公子这篇《述征赋》了。古人兵诀中有‘先声而后实’之妙论,依贾某看来,大公子这篇文章一经驰传天下,完全可以抵得上十万威武之师。”   曹操虽然知道这些话都是一味逢迎奉承的溢美之词,但是听到它们从贾诩口中说来并不怎么反感——相反,他心底还暗暗有些高兴。贾诩这么用心地盛赞曹丕的《述征赋》,就分明表示他是全力支持自己南征荆州的。   想到这里,曹操觉得自己今天和贾诩的谈话是到了应该切入正题的时候了,他抚了抚胸前的须髯,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听得他这一声咳嗽,一向熟悉曹操各种细节习惯的贾诩立刻非常知趣地停住了继续讲话,微微含笑地恭候着他开口。   果然,曹操的声音沉缓肃重地响起:“散骑常侍贾诩接旨……”   听到他这么一开口,贾诩微微怔了一下,急忙离了草席,在曹操面前拜了下来。许褚、曹仁也离席而起,在他身后跪下。   曹操从袍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随手轻轻展了开来,缓缓念道:   朕闻树贤为国、擢才为民:原散骑常侍贾诩,志节高峻,德服于人,特升任为太中大夫之职,钦此。   贾诩拜在地上一听,耳朵里不禁“嗡”的一响,原来自己竟被陛下下诏接任了孔融的太中大夫之职!而且,不知是曹操刻意写的呢,还是天子故意暗讽自己,这份诏书上居然还给自己安了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评语“志节高峻,德服于人!”这可真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了。   但他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跪在地上叩头谢恩道:“微臣贾诩领旨。”   待贾诩收好诏书坐回了草席之上,曹操含笑向他拱手一礼道:“贾大人……不,不,不,现在该改口敬称‘贾大夫’了。先前孔融那个狂徒虽亦曾位居‘太中大夫’,但他虚有其誉、华而不实,不足以堪当此清贵之职;而贾大夫您德才内蕴、实而不华,您当这个‘太中大夫’自然是实至名归了。”   贾诩斜身欠身一礼,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孔融那个“太中大夫”是以忠于汉室而闻名天下的,而今天此诏一发,我这个“太中大夫”将来在天下士民眼中又是以忠于谁人而著名呢?只怕被曹操这么一弄,自己从此可就真真正正成了他的曹府幕僚了。曹操这一步棋,是在彻底阻断自己于汉、曹两家之间的游移周旋啊!不过,以今时今日自己在许都的情形,只怕是除了依附他之外,也确无更好的出路。在汉室诸臣之中,以荀令君之通情达理、中正仁和尚能包容自己之外,自杨彪、伏完、王朗等汉室高卿以下,他们谁不把自己视为眼中钉呢?罢了,罢了,汉室对我本无格外之恩遇,我也犯不着攀上这条破船畏畏缩缩地仰人鼻息。   曹操却似不曾注意到他这一副似喜似愁的异样表情,又冲着他哈哈笑道:“本相除了在此恭贺贾大夫荣升要职之外,却另有区区一道相府手令意欲就此宣读——不知贾大夫肯不肯赏脸接令呢?”   贾诩一听,急忙一整衣冠,又要起身离席跪下。曹操向他一摆手,连声止道:“不必!不必!贾大夫还是坐着听本相宣读这道手令罢。”   贾诩推谢不过,虽是未曾跪下,却仍然起身半躬半伏地听着。曹操坐在榻上又从袍袖中取出一卷赤绢,展开了朗声宣道:“进贤匡时,本相之急务也。素闻太中大夫贾诩谋略惊人,料事如神,运计如鬼,天下畏服——本相特聘其为相府军师,襄助本相南征大业、扫除群逆!”   贾诩闻言,竟是呆了片刻,直到听见对面席上的曹仁重重咳嗽了一声,他才似回过神来一般,慌忙伏地跪答:“多谢丞相大人厚爱——贾某惶恐之极!贾某何德何能敢受此聘?丞相大人手下已有荀攸军师智谋盖世,贾某焉敢以区区微才而贻笑大方乎?还请丞相大人收回此令!”   “贾大夫!您是当得起这相府军师之重任的,就不要太过谦辞啦!”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地说道,“荀公达担任的是本相的右军师,您担任的是本相的左军师——本相就是希望用这相府军师之位可以换得贾大夫您这个‘再世陈平’放才而为、尽展所长,辅助本相辟出一番惊天动地之大业来!”   贾诩闻言终于不再虚辞,上前接过那道丞相手令,捧在手上认认真真观阅了数遍,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曹操,看了半晌,才微微颔首而笑。   曹操拿眼瞟了他一下,仍是昂然挺坐于榻床上,问道:“贾大夫心中此刻有何话要说?”   贾诩慢慢卷好了手令绢书,悠悠言道:“不瞒丞相大人,贾某刚才的确是稍稍走了一下神,突然回忆起了十多年前两位当世英豪的一番对话来……”   “哦?两位当世英豪的一番对话?”曹操不禁微微一愕,“您且讲来听一听。”   贾诩伸手一摆袍角,端端正正坐回了草席之上,一瞬间他身上先前笼罩着的那一股闲散淡逸之气倏然一扫而光,代之而来的是他举手投足之际那一派夺人的庄严凝肃之风,凛然不可接近,即便与荀彧、杨彪一流的名公大贤相比,似乎也毫不逊色。这才是一代奇士贾文和真正的不俗风骨啊!曹操见状,不由得在心底暗暗一叹。   贾诩继续说道:“那两位当世英豪,一位是前大将军袁绍袁本初,一位便是丞相大人您。当时,面对烽火连天的滔滔乱世,二位同席煮酒共论应对方略,如今思来倒颇是值得寻味。   “袁绍当时亦是豪气冲霄,他讲:‘吾将北拥燕代之地,收揽戎狄之众,划河而踞,乘风驾云而南卷中原,谁能敌之?’然后,他又开口询问丞相大人您的方略。   “——贾某清清楚楚地记得,您当时的回答十分平实简洁:‘吾将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驭之,无所不可!’其时,四座宾客闻之无不喷茶而笑,以为您那时兵少地狭,只得以此虚语而应之。然而,贾某从听到这个传闻之时起,便已料定,袁绍固然不失为一代雄豪,但终将为丞相大人您所吞并!您这十多年来能愈战愈强、愈挫愈盛者,正是依恃这‘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驭之’的十字方略也!贾某今日亲见,更是折服不已!”   曹操听他讲完,抚须淡淡含笑:“诚如贾君所言,本相以前一直谨守的是那十字方略,以后亦将一如既往地恪守那十字方略。”   贾诩一听,便在草席之上将身深深一伏,恭恭然言道:“既是如此,贾某谨代天下才智之士衷心谢过丞相大人了!”   “贾大夫,您还没收本相的聘礼呐,何谢之有?”曹操扬声大笑,同时向曹仁招了招手,“子孝,把本相送给贾大夫的聘礼呈上来罢!”   曹仁应了一声,从身后推过一方紫檀木匣,托在手上,恭恭敬敬地放到曹操面前的桌几之上。   曹操将那方紫檀木匣缓缓打开,伸手从中拿出的却是一件纯白如雪、轻薄透亮的圆领布衫。他对着贾诩轻轻铺展开来,微笑着问道:“贾大夫见多识广,可辨得这是何衫?”   贾诩仔细一看,见那布衫的质地非丝非绸,白得发亮,却辨它不出,只得摇了摇头:“贾某孤陋寡闻,诚然不知此乃何物也。”   曹操向许褚使了个眼色:“仲康(许褚字仲康),拿你的酒来!”   “好!”许褚答了一声,犹如洪钟巨响,震得贾诩耳朵一阵发麻。这汉子的中气当真是充沛异常!   那许褚解下腰间系着的葫芦,拔掉塞子,猛地饮了一大口烈酒,走到桌几之前,朝着那件白衫就是“噗”地一喷。   “哎呀——”贾诩急忙掩面长叹,待他放下双袖一看。那雪白的布衫上已是沾满了斑斑酒渍,浓一块、淡一块,黄兮兮的煞是难看。   他正惊疑之际,许褚右手提起那布衫,左手摸出火折子,“哗”的一声划出火花来,便向那布衫上一燎。   “不可!”贾诩这一次再也忍不住了,急忙开口阻止。   然而,一切都晚了。只见火光一冒,“蓬”的一响,那烈烈赤焰已在布衫之上暴燃而起,“啪啪啪啪”地烧个不停。许褚一手提着那布衫的领口处,任凭火焰直蹿上来,直是一动不动地紧紧抓着衣领,丝毫也不放手。   贾诩拿眼偷偷瞥了一下曹操,却见他一直是抚须含笑不语,心底甚是纳罕。他目光一转,又向那燃烧着的布衫看了过去,不禁大吃一惊。那布衫在熊熊烈焰焚烧之中竟是分毫未损,它上面的酒渍已被渐渐烧净,火光也随之徐徐消退——最后,呈现在他眼前的,仍然是一件完好无缺、粲然洁白的圆领布衫,干净得仿佛刚刚用皂角水洗涤过一般。   “火浣布!火浣布!这是西域波斯国的奇宝火浣布!”贾诩这时才恍然大悟。   曹操哈哈大笑,从许褚手中接过这件火浣布衫,托在双手之上,向贾诩递了过来:“贾大夫,您知道本相为何选中这件‘火浣布衫’作为聘礼赠送给您吗?不瞒您说——本相就是看中了它这样一点儿妙用。遇火而垢净,除旧而布新!”   “遇火而垢净,除旧而布新?”贾诩急忙起身弯腰接过火浣布衫,在心底里默默地念了这一句话。他倏地眼睛一亮,顿时一下明白了过来,深深地点了点头,向曹操恭然谢道:“贾某必定竭尽犬马之劳,誓死辅助丞相大人除旧布新、继往开来!”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2章 暗礁突现 第077节 借力采力   育贤堂上,紫金博山炉的凤喙里喷出缕缕香烟,凌空缭绕盘旋,随着徐徐夏风忽卷忽舒,显得飘曳多姿、异态横呈。   “仲达,这尊紫金博山炉还是你大哥当年赠送给为师的呐……”荀彧清瘦的面颊上溢出了一片温煦的笑意。他伸手指了一指那峙立堂中的紫金博山炉,向司马懿柔声而道,“你们司马家中人一个个都实在是太客气了,似这等孝武大帝的御用重宝,为师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令君老师,您才真是太客气了。此等精美宝炉,在我司马府中,不过亦是普普通通一件燃香器物而已。但它在您这高士满座的育贤堂上,却能薰散异香以宁神,飘动烟气以织景而与众共享,这便已是它莫大的造化了!您还说什么愧不愧的。”司马懿像一个新近入门的弟子面对自己衷心崇敬的师傅那样,神态拘谨,脸上竟还带些羞涩的红晕。   荀彧浅浅一笑,也转眼瞅向那紫金博山炉,微微颔首道:“是啊!‘物尽其益’便是这‘物’莫大的造化了。这宝炉是你们司马兄弟送到这育贤堂上的,那四面满座的高士们终究还是应该感谢你们的。”   司马懿见荀彧身居高位却仍是如此持之以恭,便也不好再与他在言语上你推我谦地礼让下去了,只得闭上了口,望向那紫金博山炉微微摇头而笑。在他眼帘之中,那宝炉炉身上雕刻着的仙君倚松、高士对弈、碧树环绕、鸟兽奔逐嬉戏之奇景,在蒙眬香烟笼罩之下若隐若现、似虚似幻,令他不禁心旷神怡,恬然而生御风飘举、啸聚烟霞之幽情逸意,栩栩然不能自已。恍惚间,他只觉眼前这位竹榻之上垂袖端坐,显得清逸出尘的荀令君,与那紫金博山炉上雕镂着的仙君高士互为映照,亦融亦合,洽然之际难分彼此了。是啊,荀令君本就是神仙一流的旷世高人啊,他能有这般超凡脱俗、倜傥不群的风流气宇自然是毫不奇怪的了。   荀彧温和平缓的声音仿佛从那袅袅烟气中飘然而来:“仲达,你近来在丞相府里一切都还做得顺当吧?”   司马懿在席上欠了欠身,作礼答道:“多谢令君老师关心。有崔大人、毛大人的悉心指点,小生还能应付得来。”   “相府之事千头万绪、繁杂交错,你初入府中,切记不可自作聪明,要学孔圣人的‘入太庙而每事必问’的慎敬好学之长,日久时深则自能圆融练达矣。”荀彧的话语听来甚是体贴,“一时偶有失误也不打紧,改了就好。为师当年从内廷一个小小的守宫令做起之时,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历练起来的吗?若有疑难之处,随时可来为师这里咨询。”   司马懿听得荀彧此言,心下暗暗感动,只是用力地连连点头,满眼尽是倾服之色。   荀彧又浅浅带笑地望着他说道:“不怕仲达笑话,其实在二十九年前你诞生之日,为师那时便已向尊父司马建公大人承诺过收你为徒。为师第一眼看到你时,你还尚在襁褓之中,虎头虎脑的,憨厚可爱,直冲着为师笑,那个欢乐劲儿啊……真没法形容!”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地哽了一下,眼眶里泪花一闪,又粲然笑道,“当时为师就有一种莫名的浓浓的亲切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呵呵呵,你这小子就是我荀彧天生有缘的贴心弟子啊。也就是从那时起,为师暗暗发誓,我颍川荀门一定要竭尽所能将你司马仲达打造成‘非常之器、栋梁之才’。”   “令君老师……真的是太感谢您了!”司马懿也垂下泪来,伏在席上叩头而谢。他一直都记得,当年颍川荀门族长、司空大人荀爽,就为自己入读紫渊学苑而极为用心地向管宁先生写过一封荐书的……   “谢什么谢?二十九年来,为师忙于奔走国事,其间也没几天到你司马府上教授过什么。直到你如今入仕许都之后,为师才终于有了机会向你言传身教,也算能尽一下为师身为人师的应尽之责了!”荀彧急忙摆了摆大袖,向他开口止道,“你今天能抽空到为师府上来一趟也不甚容易,曹丞相的脾气为师是知道的,他最是看不得手下掾属偷闲冗浮的了,一向督责得十分严厉。这次你只怕也是请了假过来的罢?你有何疑难之事就问吧!”   “这个……令君老师,小生今天并非有什么疑难之事来拜访您……”司马懿迟疑了一下,满面露出了关切之色,“小生是听到令君老师似乎犯了心疼之疾,心里忐忑不安,急忙前来探望。眼下看来,令君老师的气色确实不佳……您一定要多加保重啊!明天小生给兄长提一下,让他恭请丞相府里的名医华佗来给您诊视诊视,他的医术真是了得,小生当年的风痹之症都是他治好的……”   “多谢仲达关心了。曹丞相早已催请太医令吉本和华佗神医一同前来给为师诊视过啦。为师这心疼之疾,忽发忽止,发作之时疼不能当,不发之时恍若无恙,而今只可静坐阅文处事,再也不能跃马驾车剧烈运动了。”荀彧面色平静之极,徐徐然言道,“只怕曹丞相此番南征荆州之旅,为师是再也不能与他同行了。”   “令君老师虽然不能陪同曹丞相南下平逆,但有您坐镇许都后方,居中持重应机,亦必能如官渡一战之时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司马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口头上款款而道。   “唔……为师已建议曹丞相任命华歆大人为许都后方坐镇统领使,今后南征军务事宜这副担子只怕该由他来挑了。”荀彧的眼睛从堂上敞开的一扇窗户遥遥望了出去,投向了丞相府所在的那个方向,缓声而道,“为师现在只管抚民庶务这一块,为师现在也该好好地沉下心来把这一块安民、养民、教民的庶务抓起来了。唉!如今这天下狼烟四起、群雄纷争,终日杀伐不休,又有谁顾念了一下这芸芸众生?”   说到这里,他忽地想起了什么,目光湛然一亮,凝视着司马懿道:“对了,为师眼前就有仲达这么一位起于郡县的庶务练达之才啊!你当年在河内郡上计掾任上执行堂堂律法,有勇有谋地锄除了贪官豪强,那些壮举为师一直都牢记在胸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为师感觉到你真的成熟了。其实,当时本该遵照你的想法,以大汉堂堂律法为准绳,将那些联手作恶、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的贪官和袁氏豪强们公然处决、以儆效尤、以正纲纪、以澄吏治。唉,只可惜我们受制于当时的形势而不得不放过了袁氏豪强,使此事的影响之力难以尽量发挥。但是,对仲达你当时的良苦用心,其实为师和曹丞相都是恻然洞悉、暗暗嘉许的……也就是从这件事情上,为师看到了仲达你的深沉宏大之志、刚正雄远之才,为你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乱世经纬之器而一直欣慰不已。”   说到这儿,荀彧蓦觉心头微微一漾,盯着坐在面前正向自己欷歔道谢的司马懿,盯着这个只有二十九岁的青年的脸庞,一阵恍惚之间,脑际里竟渐渐浮现出另外一个也只有二十九岁的年轻人的面貌,那便是大汉天子刘协……   三天前,正当荀彧为了黎民苍生而欲舍弃一切去辅助曹操平定天下之际,天子刘协悄然御驾亲临荀府探视荀彧,还带了前太尉杨彪一道同辇而来。见面寒暄几句之后,他便下了龙辇,移位前来苦苦恳求荀彧要保卫汉室,不要再为曹操效力了。   荀彧当时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突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刘协竟当着杨彪、荀攸、荀恽等在场人士的面“扑通”一声向他倒身叩首而拜,“砰砰砰”直磕得脑门上沁血,哀哀泣道,倘若荀彧真要辅助曹操南征平定天下,他刘协亦是生无可恋,决意不再当这任人取代、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当着众人的面一死自裁以谢汉室太庙的列祖列宗……说着,他当场就抽出了藏在腰际的一柄银匕横在了自己的颈侧……   他这一跪一求之际,慌得杨彪、荀攸、荀恽连忙跪下膝行过来劝阻。杨彪更是老泪纵横、擂胸大哭,声称自己“尸位太尉、辅国无能”以致落下今日这般“主辱臣死”的悲惨局面。他也要以三尺颈血而赎己过了,哭着喊着便要夺过刘协手中的银匕抢着自刭。   面对着大汉天子的叩头泣求,面对着白发苍苍的杨老太尉寻死觅活地哭着要“为国殉忠”,荀彧那颗仁慈善良的心终于软了、碎了……他泪垂满面仰望屋顶,蓦地清啸一声,终于在万般无奈之中做出了毕生当中最为重要也最为艰难的一个决定——自今而后,至死不再为曹氏进设一计一谋。同时,他也深深地意识到,这意味着自己一直坚守着的那个“扶世安民、兼济天下”的大志,可能在有生之年再也无法实现了。   一想到这一点,荀彧便觉得心口一阵刀扎般的疼痛。这一疼之下,立时又让他的思维从记忆之中落回到了眼前的现实里来。他暗暗捂住了胸口,静静地瞧着司马懿那英魁俊伟的面容,心底又有一股念想倏地冒将出来。若要本座突然舍了汉室而投向曹府以求得借力平定天下,只怕朝野上下立刻便要全盘大乱了,大乱之中又如何平定得了天下?若要本座撒手不管曹操,他又并非真的是“一代完人”、无懈可击,倘若一时失策失算之下为劲敌所败,那刘备、孙权之流的枭雄从此没了他的压制,只怕更会公然扯下假面称王称霸,从而导致汉室朝纲解纽、中原分崩、百姓流离失所,反而更与自己平定天下、兼济苍生的大志背道而驰了,自己那时只怕更是有负天下百姓了。唉,自己本身大概真的是无法从这汉曹纠结之中超脱出来为天下万民争得一个太平盛世的了。那么,或许,或许还只有眼前这个司马仲达堪称当世伟器,值得自己好好陶铸一番,然后再借他和他的同门好友之手,代替自己去实现“平定天下、兼济苍生”的大志了……   一念及此,荀彧心头顿时生起了一种莫名的激动与兴奋,心口也不感到那么绞痛了,面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定神静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问道:“仲达,为师有一个问题问你。贤士君子当逆乱垂亡、忧危沓至之日,应是何为?”   司马懿闻言,微一凝思,正色而答:“依小生之见,贤士君子当逆乱垂亡、忧危沓至之日,面临纷纷扰扰之世态百变,诡随之而难免有自陷不义之失,躁竞之而难免有自迷所向之误,唯有秉志循道、不屈不挠,为我所当为、为我所可为而已;而定大谋、成大事者在此焉,全身保节以不颠沛而逆行者亦在此焉!”   “讲得好!”荀彧赞了一声,又问道,“那么,依你之见,什么又是贤人君子‘为我所当为、为我所可为’之事?”   他刚一问罢,荀恽便从堂门口处趋步而入,躬身禀道:“父亲大人,丞相府大公子曹丕、豹骑营统领曹真结伴特来探望父亲大人。”   司马懿一听,急忙便欲避席而起。却见荀彧略一沉思,向荀恽摆了摆手,吩咐道:“恽儿,你且出去告诉他俩,为父正在卧床养病,今日一律谢绝来客探访。”   “这……这……”荀恽听了,不禁犹豫起来。   “不必犹豫。你且去回报他们罢,为父今天要与仲达畅怀交谈一番,不想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司马懿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怦怦怦”,立时激动得像敲起了小鼓一样,满面都放出了红光,急忙伏倒在席,颤声而道:“诚……诚蒙令君老师厚……厚爱,小生如……如何承受得起?”   荀彧笑而不语,又挥袖催了荀恽几声,荀恽这才有些惊疑地去了。   待得荀恽离开育贤堂之后,荀彧才向司马懿缓缓而言:“你不必过谦了——还是先回答为师刚才那个问题吧?”   司马懿暗暗思忖了一番,显得甚为小心地轻声答道:“这个……这个问题,小生也不屑引用一些典籍章句来回答令君老师您。小生只想以自己耳闻目睹的实人实事实例作答,如何?”在见到荀彧微微颔首之后,他才开口答道,“依小生之见,新任太中大夫贾诩,内负特立独行之资,外呈和光同尘之相,正如丞相大人所赞,‘料事如神、运计如鬼’,又如陛下诏书所称‘志节高峻、德服于人’,不知他之所作所为可称为‘为我所当为、为我所可为’乎?小生恭请令君老师明示。”   “贾诩?贾大夫?”荀彧听了微微一愕,沉思了一会儿,方才肃然而道,“看来许都的青年才俊们似乎个个都以为贾大夫的屈伸进退之长颇可一采……不错,贾诩之长,就在他立身行道不拘小节、顺时而为。这一点,为师亦是甚为佩服的。   “欲成大事,不拘小节、顺时而为,这本也不错。但是,不拘小节、顺时而为并不等同于自损清刚贞固之大节。大节有亏,犹如水之源浊、本之根朽、玉之体瑕,终是流而不长、脆而不坚、华而不洁;既是这般情形,其人立身行道又岂能感人肺腑而一呼百应乎?身为谋士,岂能仅仅‘为己而善谋’?为他人而善谋、为社稷而善谋、为天下而善谋、为万世而善谋,才是所有智谋之士所应遵行的正道!否则,世人怎会亲你、敬你、推你、重你?世人于你不推不重不亲不敬,你根基浅薄、浮萍随波,岂能成就可大可久之大业?”   司马懿一听,顿时只觉心头一亮,不禁“咚咚咚”在地板上连叩了几个响头:“令君老师之高见知微知彰、知利知弊,小生衷心佩服。”   荀彧看了他一眼,又缓缓言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之心者可以为天子,得乎天子之心者可以为诸侯,得乎诸侯之心者可以为大夫,其下而皆不足论也。’你身为儒林新秀,自当笃行‘兼济天下,扶世安民’之大志,这才可算是‘为我所当为、为我所可为’的精要——或许,依为师之见,你这‘为我所当为、为我所可为’十个字似乎直接改为‘为民而为所当为、为民而为所可为’这十四个字更加佳妙一些,如何?”   司马懿听罢,只觉得这荀令君果然是贤哲盖世、出语不凡,其儒学根柢之清淳深厚,一开口便有堂皇正大之宗师气象,迥非自己所能及也!他心悦诚服地叩首于地,喃喃而道:“令君老师赐教之语,小生没齿不忘。”   “仲达,其实以为师耳闻目睹的实人实事实例当中,你们司马家便有一位身处乱世而谨守‘为民而为所当为、为民而为所可为’要诀的大贤高士!”荀彧娓娓而言,“这位贤士就是你的叔祖巨鹿太守——司马直大人,那还是灵帝之时,内廷下诏催令天下各大州郡自民间聚敛造宫修殿之钱,而你叔祖司马直大人在收到诏书之后怅然而叹‘身为民之父母而反割剥黎庶以称上之奢欲,吾岂忍为此哉?’遂上书奏请停收一切奢华之费并极言直陈当世之失,可惜灵帝昏聩而不听用,他便吞药自尽以明志了。为师当时身为守宫令,听闻司马直大人这一赫赫义举之际,亦是欷歔叹服、衷心向往,以为身为儒士者实是该当如此方不愧此生。正因如此,为师爱屋及乌,才对你司马家一直是瞻望有加,倾心与你司马家中人永结金玉之交。只盼着你司马家承蒙儒学清惠华泽之荫润而再出一位经天纬地之大才扶世安民、兼济天下!”   关于叔祖父司马直大人这件感人至极的故事,司马懿自幼便已耳熟能详,今日听到荀彧这般娓娓道来,只觉胸中心弦缓缓弹动,泛起了阵阵共鸣。令君老师这是在苦心提醒我,只有将“为己而善谋、为他人而善谋、为社稷而善谋、为天下而善谋、为万世而善谋”等五个层次的善谋之术融会贯通起来,自己才能成为“立身行道足以感人肺腑而一呼百应”的旷世雄才,自己才能远远超越贾诩一流的智谋奇士之上而与汉高祖、光武帝媲美于世。看来,令君老师对我司马懿、对司马家的衷心期许实在是高绝于人啊!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会这么重视和关注我司马家呐?他有没有隐含着其他的目的?他的重视和关注会不会给我司马家正在暗中实施的“偷天换日”大略带来麻烦呢?……不行,我一定要巧妙周旋其间,既能够从令君老师这里得到源源不断的指教和帮助,又不能让他过多地察觉到我司马家的所有内情——尤其是那些核心机密方略,一个也不可以泄漏出来让他知道……不过,他既然表明了要帮助我司马家参与这一场还远远没有结束的“平定天下、扶世安民”之大业,我司马家自然亦可顺势从他这里借力采力,以实现“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宏图。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2章 暗礁突现 第078节 尧舜禹三代之后第一盛世   烛光幽幽,点点如星,忽闪忽亮。颗颗烛泪凝结在密室当中的青铜树形烛架之上,犹若一丛丛树梢间垂满了晶亮的玛瑙、珍珠。   司马防如往常一样依然端坐在那座方几之后,面前依然摆着那张紫檀木棋枰和那一黑一白两钵玉雕棋子。司马懿和司马朗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榻席之上,神情甚为凝重。   “从你今天去探望荀令君所观察到的情形来看,他们颍川荀门应该真的是已经彻底放弃了继续为曹家效忠,荀令君连许都后方坐镇统领使的职位都推给了华歆,看来他是准备完全淡出曹家的核心势力圈子,和曹家拒不合作了。”司马防的目光笔直地射向了司马懿,慢慢言道,“这一切,对我司马家而言,绝对是一件至幸之事。颍川荀门是曹家势力最主要的支柱,如果它被自行拆掉,曹家的根基可谓崩去大半矣。我司马家对付曹氏,就更有把握了。”   司马朗、司马懿兄弟俩听得默默点头。   “对了,懿儿,你谈起荀令君似乎对我司马家亦是异常重视与关注?甚至还对你有‘乱世经纬之器’的殷切期许?”司马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些难以理解地自语道,“莫非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大略已被他暗暗察觉了?这……这不可能啊。”   “这个……孩儿也曾有过这样的猜疑。不过,后来孩儿细细一想,如今许都朝廷有四大世家根深叶茂,堪称名门之冠——一是以前太尉杨彪为首的关中杨氏,他们一族自孝安皇帝之时的名臣杨震以至今日的杨彪,乃是四世三公的高门豪族,声望非同小可;二是以荀令君为首的颍川荀氏,荀氏子弟与门生可谓人才荟萃、各居要津、遍布天下,这一望族的潜在势力堪称天下第一;三是以谏议大夫王朗为首的山东王氏,这一望族之中俊才辈出,道德文章堪为儒林冠冕;四就是我们河内司马家了……”司马懿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将自己心底苦苦思索出来的想法一吐而出。   “然而,荀令君决意退出与曹家的合作,那么就等于这四大世家中杨、荀、王三姓大族已然一同疏离了曹家,而我司马家由于与曹家众所周知的故旧渊源关系,所以不能也不必与曹家‘切割’。这样的话,我司马家倒成了无形之中杨、荀、王三姓世家与曹家之间可以左右逢源的一股势力。面对杨、荀、王三姓世家,我司马家和他们有着相同的文脉背景和紧密的人脉关系,他们至少是不会像讨厌华歆、董昭那样反感我们司马家的;面对曹家,我司马家和他们有着源远流长的故旧世交关系,而且曹家也需要倚重我司马家与杨、荀、王三姓世家相互制衡,所以他们对我司马家自然亦是一味笼络有加……   “如此一来,在荀令君的慧眼之中,他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真正站到这时势的大舞台之上,驰骋纵横的,就只剩下曹家和我司马家两大势力了。曹家此刻尚还站在明处,站在高处,站在强势之处;我司马家此刻尚还潜在暗处,潜在低处,潜在弱势之处。但是,只要假以时日,我司马家亦可乘时运机,由弱变强、由低变高、由暗变明的。换而言之,荀令君既然不愿由曹家来完成‘平定天下、兼济苍生’的大任,那他就只有转过头来寄期望于我司马家来完成了,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荀令君也许只能这样选择了。父亲大人,不知孩儿这番见解是也不是?”   司马防缓缓抚了一抚颔下的垂髯,思忖了良久,才开口而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荀令君千古一圣、才略无双,到最后他所有的心血和贡献从近了说是给曹家做了嫁衣,从远了说是给我司马家做了嫁衣,细细想来真是可嗟可叹啊!”   司马懿听了,却在心中暗道:其实这才是我最敬佩令君老师的地方——舍己为人、薪火相传,身虽殁而业不朽!只要谁真正能实现他平定天下、兼济苍生的大志,他是甘愿奉献一切、舍弃一切的。以前,他选中了沛郡曹家;现在,他暗暗选中了我河内司马家——这真是我司马家千载难逢的天赐之幸啊!真想不到区区一个孔融,用他的舍身殉汉之义举竟然促使了荀令君与曹操的彻底决裂,从而为我司马家的雄图伟业增添了巨大的助力……冥冥上苍待我司马家何其恩厚也。   他正暗想之际,司马防又向他徐徐道来:“不过,为父听了你刚才复述他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可谓是金玉良言,你一定要铭记在心。我司马家子弟就是应当继承祖先代代相传的宏图大志,一方面在朝廷之上纵横捭阖、所向无敌,另一方面在市野之间‘为民而为所当为、为民而为所可为’,揽尽民心而为我所用……   “只是,荀令君的有些话也有些迂钝。平定天下、兼济苍生之大志,非但需要旷世奇才为根本,而且更需要绝大权柄为后盾。这一点,朗儿、懿儿,你们都要牢牢记住。古人有云:‘贤人而屈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竟能威天下。吾由此而知势位之足可恃以立身行志也。’手中无权无势,又如何去实现‘平定天下、兼济苍生’之大志?所以,我司马家目前还是应以夺取天下权柄为首要大事,不可稍有懈怠。待大权独揽之后,我司马家族以盖世之才,必能令天下重归一统、四海重返升平、万民重获康乐,开创尧、舜、禹三代之后第一盛世!”   听了父亲的话,司马懿心中的激情之焰又似被熊熊燃烧起来,全身上下气劲充溢,恨不得跃跃欲试、大干一场。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2章 暗礁突现 第079节 贾诩这个绊脚石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朗突然开口讲道:“父亲大人、二弟,你们可知新任太中大夫贾诩已被曹丞相聘为丞相府左军师,将会随同曹丞相一道南征荆州?这件事情只怕有些棘手。”   “唔……曹操果然在最后起用了贾诩。这是一步妙棋。”司马防从棋钵里摸出一枚黑子,在手心里缓缓地把玩着,脸上掠起一丝忧色,“荀攸呢?他没有随同曹操南征吗?”   “荀大人现在被任为丞相府右军师。”司马朗身居相府主簿之位,对内中政务机密自是了如指掌,“他应该也要随同曹操南下出征的。”   “曹操右有荀攸出谋,左有贾诩策划,真是虎生双翼,荆州说不定真能被他一举拿下呐!”司马防幽幽地说了一句。   “父亲大人,您过虑了。”司马懿道,“依孩儿之见,荀攸身为荀令君的亲侄,亦是颍川荀门中的首要人物,他不可能不受到荀令君的影响,应该也不会全力辅佐曹操的。”   “那也不一定。荀攸可不像荀令君那般‘立德高整,轨仪以训物’,他可是一向都非常深沉缜密的,喜怒爱恶从不形之于外,有点儿随方逐圆之机巧。”司马朗对荀攸的行事作风甚是了解,不禁驳了司马懿一句。   “深沉缜密、随方逐圆,是荀攸身处荀、曹两家左右周旋的必要伪装。颍川荀门与沛郡曹氏毕竟共事多年,关系胶结紧密,哪能一下就切割得干干净净?至少把荀攸留在丞相府中还可以向曹操表达一个模棱两可的信号,以免招来曹操蓄怒积恨的决裂报复。但是,曹操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信任荀攸,这是可以肯定的;而荀攸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忠于曹操,这也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荀攸此番同行南下,至多也只是帮助曹操一心自保防败,而不会为曹操谋求大胜的。因为万一曹操一败涂地,必会导致四方不安、天下大乱、王纲解纽、百姓遭殃,这也是颍川荀门上下都不愿看到的。所以,对荀攸继续担任丞相府右军师之职,我们不必过虑。”   司马懿抬头看了司马朗一眼,又继续深入剖析下去:“只是贾诩担任丞相府左军师,此事确为棘手。他是我们全盘谋划之中突然闯进的一个变数……依孩儿之见,贾诩应该是抱有一意辅助曹操大获全胜、底定江南而猎取曹氏开国元勋之荣的念头而受聘的。以他的才能,应该也能帮助曹操取得这样的大胜。这一点甚是可虑。”   “可是,面对这样的难关,我司马家终究还是应当拿出一个有效的方略化解啊。”司马防一甩手将那枚黑子往棋钵里重重一投,“叮”的一响,他的声音也沉重了起来,“枝节横生,须得以利斧劈之!朗儿,你去安排一个最厉害的死士,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贾诩铲除掉!”   司马朗抬眼看着父亲,苦苦笑道:“父亲大人,曹丞相为了防备那些汉室忠臣们因痛恨贾诩背汉投曹而对他行刺报复,早已让许褚派了三十余名精锐剑士形影不离地保卫着贾诩,贾诩本人也一向善于匿形逃生之术。我们的死士要取他性命,只怕实难成功……”   “这……”司马防脸色一紧,甚是踌躇,“莫非我司马家的宏图大业竟会葬送在区区一个贾文和的手中?”   “父亲大人勿忧。”司马懿突然开口了,“孩儿愿自告奋勇参加南征队伍,陪同曹操他们一道南下,乘机与贾诩巧妙周旋,竭尽所能,使他无法有效辅助曹操取得南征全胜。”   “连曹丞相都称赞贾诩‘料事如神、运计如鬼’,你竟敢与他过招?”司马朗大吃一惊。   “任何高手,只要找准了他的弱点猝然猛攻,他也并非不可战胜的。”司马懿的声音显得十分刚硬,“此时我司马家已经闯到了紧要关头,千万不能退缩,唯有铤而走险、冒死一搏而已!对付荀令君,孩儿自是甘拜下风;对付贾诩,孩儿自信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密室之中顿时一下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到烛花烧爆的毕毕剥剥之声和他们三人沉沉的呼吸之音。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2章 暗礁突现 第080节 司马家潜伏了二十五年的顶级特务   “很好!很好!有胆识!有志气!有魄力!果然是君子豹变、霸气天成——懿儿哪!你今日已然变得这般成熟进取,实在是令为父深感欣慰啊!”司马防高兴异常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寂静,回荡在密室中,“不过,你此次南下荆州,也绝不会是孤军作战。其实无论贾诩去与不去,我司马家早就在荆州布下了一支‘伏戎于莽而不睹其形’的劲旅,等着你在那里运用自如、纵横驰骋呐。无论曹操怎样用尽了心机、想尽了办法,企图在荆州一战全胜而底定江南,我司马家都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讲到这里,司马防突然伸出手掌在半空中非常响亮地“啪啪啪”拍了三下。随着他的击掌之声,密室左壁一侧的一个暗门无声地开了。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汉子疾步而入,径自站到了司马防的方几之前,向他深深躬身一礼。   在司马朗兄弟有些惊诧莫名的目光中,司马防抚着垂胸飘拂的花白须髯,走上跟前,向那蒙面汉子徐徐含笑而道:“牛恒,你且见过两位公子罢。”   一听“牛恒”二字,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俱是暗吃一惊:牛恒就是牛金的大哥啊!自建安元年起,他便从司马府中突然消失、影踪全无,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他出现在这密室之中,令司马朗兄弟不由得震骇莫名。   果然,只见那蒙面汉子转过了身,慢慢取下罩在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熟悉之中又带着一丝陌生的面容来。他的眉目之际仍与其弟牛金相仿,只是额门的皱纹多了几分,髯角亦已有些灰白,脸颊间风霜之色清晰可见。   “牛大哥!”司马懿不禁失声而呼,喉头忽地又被哽住了,眼眶里一阵潮湿,“这么多年您到哪里去了?”   “二公子……您也终于长大了,成熟了!今天见到您,牛某可真是高兴!”牛恒的双眼也微微红了,话语间仍然还是那么的恭敬亲和,“大公子,这么多年您也更为富态了!”   司马朗亦是双目含泪地看着他,默然颔首不语。   “牛恒,二老爷尚还安好否?”司马防忽然面色一敛,向牛恒问道,“唉,二十五年了,老夫与他已经分别二十五年了。虽然每年都有书信来往,但却从来没有亲睹他一面,老夫也对他想念得紧啊……”说到后来,他语气里已掩不住带出了一丝怆然。   “禀报大老爷,二老爷一切安好,他在荆州随时恭迎大老爷您南下相见。”牛恒复又躬身答道。   “二老爷?”司马朗与司马懿相视而愕。怎么?父亲大人居然还有一个弟弟远居荆州吗?怎么从来没见父亲大人提起过这个二叔呢?他在荆州干什么?……司马防听得牛恒答罢,叹了一口长气:“唉……老夫只怕是不能亲赴荆州与他相会了。懿儿,你这一次随同曹操南下,一定会见到他的,你就代为父向他问好吧……”   “父亲大人,这位二叔,孩儿可是从来不曾见过啊。”司马懿不禁诧异地答道。   “你曾经见过他的。”司马防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定,声音倏地一沉,“你不是曾在紫渊学苑向他求学问道过吗?还记得那位从荆州而来的青云山庄庄主水镜先生吗?”   “水镜先生?”司马懿大吃一惊,“他……他就是孩儿的二叔?”对“水镜先生”这样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高人,他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当年正是从他口中得知,南阳有个和自己几乎同龄的青年俊杰——诸葛亮。   “不错。水镜先生的真实姓名就是司马徽,他就是你们的二叔。”   司马防满面沉肃,极为郑重地注视着他们兄弟俩,缓缓而道:“他是我河内司马家一位百年难遇的隐世奇才!当年你们的祖父司马俊高瞻远瞩,见到桓、灵二帝失政失道,党锢之祸大兴而天下将乱,遂命为父‘大隐隐于朝’,交结朝廷官场中各具潜力的名士英杰,引为日后攀援互助之资;又命你二叔司马徽‘小隐隐于野’,广交潜伏在江湖草莽之间的奇才异士,以求互通声气、随时备用。你们现在可明白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雄图伟略并非一时一事的权宜之计,而是我司马家代代相传一脉承继而来的。这其间,有多少先辈为我们司马家这一‘化家为国’的大略而默默耕耘了多少年,你叔祖父司马直是这样的人,你祖父司马俊是这样的人,你叔父司马徽也是这样的人。现在,到了这南征荆州之际,他是应该现身出来帮助懿儿你完成大计的了……”   司马懿和司马朗听罢,都不禁面面相觑、骇然失色。原来我们河内司马家为实现“异军突起、后发制人、化家为国”的大略竟已谋划得如此之深、蛰伏得如此之久、准备得如此之足,实在是匪夷所思。原来,我司马家今天的一切成就背后居然都有无数先辈的无数心血与汗水。为了世世代代一脉传承的那个雄图伟略,我司马家的每一代精英都宛若献祭一般的默默付出了太多太多啊……   司马防的目光缓缓抬起,向牛恒看了过来:“牛恒,你且将二老爷要带给我们的那些话讲出来听一听罢。”   牛恒肃然点了点头,恭敬异常地说道:“二老爷让牛某转告大老爷,他在荆州沉潜二十余年,创立青云山庄,与豫州牧刘备、荆楚硕儒庞德公相交,门下收徒有诸葛亮、庞统、徐庶等一时俊才,蓄养部曲死士一千二百人。倘若大老爷有意南下,此资尚可一供区区之助。”   司马懿此刻已全然从惊骇之中回复到现实的冷静中来,他凝神片刻,禁不住便向牛恒问道:“牛大哥,你且向小弟细细告知一下刘备、诸葛亮如今的情形,如何?”   司马防一听,暗暗颔首:懿儿果然是慧眼独具,一开口便径直问到了关键之处——曹操南征荆州,面临的第一大敌自是刘备。欲使曹操南征失利,我司马家亦非得借助刘备之手加以抵御不可。所以,阻碍曹操南征全胜的第一步妙棋,就是摸清刘备、诸葛亮的实力底细,并乘机和他们暗通声气甚至可联手以削弱曹操。   “好的。刘备自建安六年左右投奔到刘表府下,经过这六七年间的休养调息,手下终于攒得兵已满二万、马已足千匹,前段时间刘表为了对付曹操又任他为樊城守将,渐渐有了一些规模。但是,凭他目前这点儿实力根本还不可能与曹操对峙。”牛恒缓缓禀道,“不过,就是他眼下攒得的这点儿实力,大多也是靠了诸葛亮从旁运作而来的。毕竟,在荆州牧刘表的眼里,他刘备一直是属于‘用而兼防、又用又防’两手因应的对象。刘备寄居刘表之篱下,也一直不敢怎么放手扩充军力的。”   司马懿听得十分认真,又立刻问了上来:“诸葛亮此人在荆州的根基背景如何?他是什么时候投靠了刘备的?据二叔和牛大哥看来,他有何过人之长?”   “诸葛亮字孔明,系山东琅琊郡人,其祖上诸葛丰曾官至司隶校尉,为一代能吏。其叔父豫章太守诸葛玄与刘表有故旧之交,其岳父为荆州名士黄承彦,其妻家表姨为刘表继室蔡夫人,其妻家舅父为蔡瑁。自建安初年,诸葛亮与胞弟诸葛钧迁居荆州立足,俱拜二老爷为师,一直半耕半读,沉潜不仕。刘表多次征召他入府为掾,他都婉言谢绝了。”牛恒的记忆力甚是惊人,而且也似与诸葛亮关系颇熟,一提起诸葛亮来,简直是流水一般汩汩而出,“不过此人表面上宁静淡泊,而实是深怀韬略的奇才,连二老爷都多次公开在荆州士林中赞扬他为‘卧龙’大贤。大概是去年底左右,刘备将军三顾茅庐,才终于将他请出山来……诸葛亮初出茅庐,便凭着自己在荆州牧府上下的人脉关系,为刘备暗暗积攒了不少钱粮、军械,甚至还为刘备牵线搭桥,联络上了刘表的大公子刘琦为内援……”   “联络刘琦为内援?”司马懿一怔。   “这个……为兄可以为二弟解说一下。”司马朗也有自己派出的眼线布置在荆州城内,所以对荆州牧府内部情形还是比司马懿了解得要多一些,“其实,刘表府中一直存在着嫡庶夺嗣之争,刘府大公子刘琦是他前妻所生的长子,刘府二公子刘琮是他继室蔡夫人所生的次子。蔡夫人、蔡瑁、蒯越、韩嵩他们这一派自然是想拥立刘琮为嗣子。刘琦在这场立嗣之争中势单力薄——没想到他却找到了刘备、诸葛亮作为自己的助力以与刘琮抗衡。唉!荆州即将大难临头,而牧府内部却还如此内讧重重。所以,刘表亦是心力交瘁,这才病倒了的。”   “不错。大公子讲得一点儿也没错。”牛恒有些惊讶地看着司马朗说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韩嵩、蔡瑁他们要一意投诚曹操了!这些世家豪门早就把刘表治下的荆州榨得没剩几滴油了,而今又想把荆州‘奇货可居’卖给曹操以换取高官厚禄了。他们也知道无论是刘琦还是刘备,接掌荆州后都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所以便处心积虑地排挤刘琦、压制刘备。”司马懿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之下便明白了过来,“唉,刘表他们既有这等心腹之患,看来荆州之亡是在劫难逃了,刘备、诸葛亮、刘琦他们只怕也未必阻挡得了曹操的大军吞并荆州……”   他心念一动。虽然在荆州内部单靠刘备、刘琦、诸葛亮等人的力量难以对付曹操,那么我司马家为何不跳出荆州这个圈子,放眼江东,把孙权一派的力量也借引过来阻挠曹操南征全胜呢?只可惜,在江东一域,我司马家似乎没有可与之暗通声气的内线啊。   “二公子刚才所言差矣。”牛恒双眼一抬,平平地正视着他,“二老爷常说,拥有卧龙诸葛亮为辅臣的刘备,已不再是当日东奔西走而无一地之安的那个‘流难之雄’了。他如今是如虎添翼,曹操此来,若是稍有不慎,只怕还会栽个跟头在他和诸葛亮的联手合力之下!”   “那么,诸葛亮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可以让刘备不再成为当日那个东奔西走而无一地之安的‘流难之雄’?”司马懿盯着他的双眼,猝然目光一凝,反问了一句。   “二老爷说了,就凭当日诸葛亮在南阳庐中对刘备上门恭请出山之际所讲的那一番雄图大略,他已堪称一代人杰,足以傲视当世群雄!”牛恒仍是不紧不慢地答道。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雄图大略?”司马懿沉沉一问。   “这个……牛某才疏学浅,却是背它不出。二老爷已经将它写在这张帛书里了。”牛恒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了司马懿,“请二公子过目。”   司马懿一把接过那卷帛书,匆匆展了开来,埋头而阅。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禁渐渐舒展,双目炯炯放光,到了后来竟是右拳“砰”地一下擂在地板上,失声喊了道:“高见!高见!果然是胸怀王者之志的雄图大略!‘东和孙权,北抗曹操,占据荆州,进取益州,三分天下,伺机一统’——他为刘备进献的这个方略实在是高明之极。难怪刘备不惜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他实是当得起这‘三顾茅庐’的聘贤大礼。”   激动了片刻之后,司马懿突然神色一定,转过身来,向司马防深施一礼恭然而道:“父亲大人,请您及时发函给二叔,让他先与诸葛亮暗通声气,就说他已找到一位忠于汉室的幕后高人,将在曹营之中巧妙策应回护,促成刘备、诸葛亮‘东和孙权、北抗曹操’这一战略彻底实现,并最终一定会使曹操南征无功而返。”   司马防抚着胸前的花白垂髯,点了点头。懿儿去当这个“幕后高人”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就打着汉室忠臣的牌子,以帮助汉室皇叔刘备为名,再通过司马徽的引见与搭桥,周旋于诸葛亮的面前,谁也不会怀疑到其他什么地方上去的。   司马朗坐在司马懿的对面瞧了他半晌,脸色也渐渐变了,终于徐徐拍掌而道:“父亲大人,到了这时,孩儿才真正弄懂了那天那个‘革’卦的最后一爻的爻辞的全部蕴意了——‘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君子豹变’,自然指的是二弟雄才天纵、出奇应变、奄忽若神;‘小人革面’,指的就是贾诩嘛!贾诩这个小人不是改头换面,竟从为儒林所不齿的‘五姓家奴’变成了‘志节高峻、德服于人’的‘太中大夫’了吗?‘征凶’,就是指曹操此番南征必会失利;居贞:‘吉’,则是上天在启示我司马家须当居静密备而伺机应之,定能一帆风顺、大功告成!”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1节 曹丕算命   这几日曹丕的心情颇为明朗,因为那篇《述征赋》的关系,父相曹操很是夸赞了他几句“成熟持重”“通明时务”。在暗暗高兴之余,他终究还是对父相始终偏爱曹植一事放心不下,也一直留意着如何“乘胜追击”,再获父相的欢心。   他近来闻得甄宓、方莹在闺房私语中谈起许都城东郊青云观中有一位高人,自号“玄机子”,算卦占断甚是灵验,人人都赞他是“百算百中,神仙再世”。曹丕听到此事之后,心底暗暗一动,便挑了个空暇日子,偷偷换上一身简朴儒服,打扮成一个寒门游子的模样,独自一人前往青云观寻觅那位“玄机子”高人占问前程吉凶。   青云观位于许都城外东郊四十里外的栖霞峰上,周围群峦环抱、清流萦绕,环境甚是幽静。观内殿堂森森、屋舍绵绵,其间修竹掩映、翠柏连缀,四处清气袭人,竟似灵山仙境一般不染俗尘。   曹丕进了山门,一直来到老君殿前,遥遥望见那殿门口高高悬着两副黄绫织锦的对联,各自绣着两行大字,左边是“风调雨顺,愿祝老君降大法”,右边是“河清海晏,祈求升平安万民”。他静静地看了一眼,往里深深望去,又见那老君殿正堂内人影起伏、香烟滚滚、钟鸣悠悠,想必是这一方士民正在举行祈祀大典,忙得不亦乐乎。他是自幼修习儒学之教的,对这道门玄虚之事向来不感兴趣,便站在了门外廊下,没有进去稽首参加。他暗想,这凡夫俗子果然是愚昧得紧,要想“河清海晏、天下升平”,不知去祈祀大汉天子和我家父相,反而向这泥塑木雕的老君像祈祷膜拜,这又济得何事?这太上老君还能从香案上走下来把那些诸侯、逆贼替你们灭了,还你们一个升平之世?真是可笑可笑!   于是,他一抬脚,便往老君殿右侧的那一排净室走去,希望能够找到个道童询问一下那“玄机子”的所在。往前瞧了几间净室,里边都空无一人。他心下暗暗有些失望,正欲转身再向老君殿左侧的那排净室访去,却听得身后蓦然响起了一个清越淳和的吟哦之声:   ……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伏食三载,轻举远游。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道成德就,潜伏俟时。太乙乃召,移居中洲。功满上升,膺箓受图……   曹丕闻得这吟诵之词甚是清奇,不禁停下了脚步,侧耳静聆,又听到那个声音缓缓吟道: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数术,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听到这里,曹丕忽然想起了这些词句,乃是出自正宗典籍《黄帝内经》,而非旁门左道的诡秘虚诈之辞。他心念一动,便转过身来,向那间净室徐步走去。   他刚刚迈近那净室门槛,又听那声音在里面吟诵道:“青气如盖东涌来,罩得赤日变黄云!”   一闻此言,曹丕心下又一动。怎么这后面的词句又变得有些神神叨叨了?我本以为这里边坐着一个博学明道的君子,不曾想到他也讲出了这等诡乱之词。这个,该不该当入室访问他呢?他正迟疑彷徨之际,净室内那人再次缓缓吟道:“洒扫净室待贵客,客在门外却狐疑!”   曹丕听得分明,当下不再犹豫,便伸出手来,在那门扉之上轻轻拍响:“小生叨扰高人静修,失礼失礼了。”   那室门是虚掩着的,在他伸掌一拍之下,竟自向左右两边开了过去。曹丕往里一望,只见一位羽衣星冠、气宇灵逸的青年道士正悠然而坐,手中一柄乌木拂尘轻轻拂拭着面前的香几桌面,向他含笑而道:“这位公子,你终于来了。在下已然恭候你许久了。”   曹丕见他仿佛早和自己十分熟识一般,讲起话来竟是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全无陌生拘谨之感。他不由得喃喃问道:“这……这位道长,小生先前可曾与你相识么?”   “在下玄机子,今晨起床闻得窗外枝头喜鹊欢叫,撒卦一算,便知公子您这位大贵人此刻将会莅临指教,所以在下已早早备好茶水,恭候您入内一叙了。”那青年道士面色一恭,伸出乌木拂尘指了指自己面前方几之上。那里果然早已放好了两盏热气腾腾的茶。   “您……您就是‘玄机子’?”曹丕一愕,“小生乃是一介寒门学子,并非什么大贵人,道长您认错人了吧?”   “哈哈哈!这位公子,您不必掩饰,在下岂会看错?”玄机子将手中乌木拂尘往外一拂,一阵微风荡得那茶香四面飘了开去,“在下于望气、星相、占卜、算卦之术无所不通,无所不精,怎能不识得您这位贵人的真面目呐?您虽是衣着朴素、英华暗敛,然而头顶之上自有贵人之气直冲灵霄,如虹如霓,粲然可睹,岂会错哉?”   “贵人之气?”曹丕暗暗一惊,嘴上却毫不放松,“小生真的是一介寒门俗子,头顶上哪有您所说的什么‘贵人之气’?”   “唯贵人之身,方能有贵人之气。这位公子,您也是饱读经书之人,应该记得楚汉争霸之时,项羽的谋士范增曾讲过,刘邦‘头顶有气状若龙虎、色有五彩,乃天子之气’这话罢?又应该记得王莽篡逆之际,有术士曾见光武帝所居之南阳上空竟有煌煌赤气直逼牛斗?”玄机子并不气恼他一味矫饰,仍是款款道来,“凡俗之人,欲求这等贵气盈溢而腾亦不可得也……贵人之气乃天赋之奇、天兆之吉,谁能捏造得出来呢?”   曹丕听他讲得振振有词,便暗暗生了几分惊疑,假意问道:“那么请问道长,你且看小生这头顶之气是何色何状?又有何兆?”   “人在门外问,心往室内驰。欲闻玄机语,还请进屋来。”玄机子并不立刻回答,只是笑眯眯地朝着他吟了一段偈语。   曹丕脸颊一红,只得迈步进了净室,反手又将室门轻轻掩上,半信半疑地行到玄机子面前坐下。   玄机子待他坐定之后,才又将乌木拂尘执在手中缓缓一挥,双目一睁,灼灼生光,看向他来:“这位公子,您头顶之上有蒙蒙青气亭亭如盖抟聚而罩,盘旋上下,奇妙绝伦——实乃自高祖皇帝头顶五彩之气、光武大帝头顶煌煌赤气之后所仅见的大贵之气!”   “什……什么?蒙蒙青气?”曹丕怔了一下,“五彩之气、煌煌赤气、如盖青气……大贵之气……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机子却脸色一变,盯着他轻轻念了两句《道德经》里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后避开了他追问的目光,悠悠一叹,“这位公子,你今天只需记得在下这番话就够了。有些玄机,天时未到,不能讲得太深,也不必轻易点破。到了你应该明白的那天,你自然就明白了。”   曹丕坐在那里听了一头雾水,半晌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来,心想:好你个道士!末了你是在弯弯绕绕地逗弄本公子玩呐!你再这么装神弄鬼的,本公子倒还没心情陪你再待下去了呢!当下,他脸色倏地一沉,冷冷说道:“这位道长好没道理!你既这般戏弄小生,小生就只有告辞而去了!”说罢,他身形一挺,便要起身而去。   “在……在下怎敢戏弄于您呢?在下戏弄您,那可是自犯大罪啊。”听了曹丕那话,玄机子的脸色大变,惊慌得声音都有些走了调,“今日道观会,一朝君臣分。——日后在下满门上下数十口人丁的身家性命可就系于您一念之间呐!”   “罢了!你也不要拿这个‘大贵之气’说事儿了!”曹丕右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头,“玄机子道长,小生素闻您神机妙算、占卜灵验,今儿是特来向您求问个前程吉凶的。”   “公子既有此令,在下何敢不从?”玄机子沉默有顷,缓缓而答。   曹丕一寻思:人人都说这玄机子是“百算百中、神仙再世”,那不过都是传言罢了,真伪难辨。自己向他求问占卜吉凶,须得不要有了“先入为主”的偏信之意,被他花言巧语给骗了。应该好好想一个办法出来检验他一番才行!若是请他预测未来虚远之事,只怕他又是信口开河、滔滔胡言,自己眼下也找不到事实证据来核验,自然也无从辨别正误……对了,可以向他探问自己的往昔之事,这样便可找到已有的事例一一与他的占断之言对照核验,便可万无一失矣。   于是,他心神一定,向那玄机子问道:“这样罢,小生前几个问题只问往昔之事,你便据此而断;倘若你占断得对,小生自会重重有赏;倘若你占断有失,那就休怪小生把你扭送到官府去治你一个‘妖言惑众’之罪!”   “公子与在下邂逅相逢,存有这种疑虑,自然不足为怪。”玄机子颔首而道,“有什么问题需要在下为之占断,你尽管问罢!”   “那好,这位道长,你且先占断小生素来所习何籍何经?学术文才如何?能否通过朝廷的考试察举?”曹丕一开口就问了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自古以来,占卜术士大概只能预测人之穷通贵贱寿夭,却似乎从来没听说谁能推断得了学业才艺的。他心底暗暗冷笑,看你这个“玄机子”如何化解这一难题……   玄机子坐在他对面,向他脸上端详了片刻,忽然手中拂尘一摆,侃然而道:“公子你清眉入鬓,长而过目,正应着上天列宿‘文曲之星’的吉兆;所以你年方八岁便能提笔赋诗,到十岁已深通屈原之《楚辞》、司马相如之妙赋,然而于典籍学术之上却不甚着力。这也没什么可懊恼的,只因你系天纵伟才、富贵自来,已然不须借文士举人仕进之途而立身天下矣!”   “不须借文士举人仕进之途而立身天下?”曹丕一愕,似是有些不太明白。   “不仅如此,而且公子你日后必能文高一世、指点群英,而天下文士学子无不以你之亲笔褒扬为莫大之荣!”玄机子正色又道。   听到这里,曹丕又有些糊涂了,但他心里分明知道:这玄机子说他“年方八岁便能提笔赋诗,到十岁已深通屈原之《楚辞》和司马相如之妙赋”,甚至连讲他“典籍学术根基之上却不甚着力”这一缺点,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略一沉吟,又问道:“道长,那么你且占断小生家中兄弟几人?小生于兄弟之间岁居第几?”   玄机子听问,抬眼盯了他片刻,徐徐又答:“公子,你家中兄弟情形有些复杂。与你同父同母的兄弟共有三人,与你同父不同母的兄弟共有二十余人,而你现在在贵府诸位兄弟之中,年岁最长,位居长子!”   此言一出,曹丕不禁心头大震。自己同父同母的兄弟确有三人——曹彰、曹植、曹熊,只不过曹熊因身患暴疾在前年去世了;父相也确有二十几个儿子,就等同自己也确有二十几个同父不同母的兄弟——这个青年道士果然有些门道,竟是一点儿也没讲错。   他正沉吟之际,玄机子手中乌木拂尘轻轻一挥,哈哈笑道:“罢了!罢了!这位公子,你所问的问题不过是常人耳之能闻、目之能睹的寻常之事罢了。在下却要向你讲一个对你来说甚是隐秘的占断,你可否愿意一听?”   “道长但讲无妨。”曹丕此刻对他不觉已平添了几分尊敬。   “在下据先天易理面相数术推断,公子,你面目敦厚,生有戊土黄中之德。假如在下没有推断失误的话,你腹部应有一片状若浮云的沉黄色胎记,同时在胸膛正中生有一颗朱砂赤痣,不知在下讲得可对?”   曹丕听罢,面色剧变。这等贴身秘密之事,休说外人万万不知,便是自家兄弟也未必了解得如此清楚。而这玄机子居然一口道穿、毫无差错,岂非神人也?他怔了半晌,才向玄机子伏身一礼,道:“道长真不愧为‘百算百中、神仙再世’!小生佩服之极!”   玄机子手捧那柄乌木拂尘,满脸含笑,颔首不语。   曹丕蓦地挺起身来,面容一正,又向玄机子恳切地说道:“道长……道长……小生近来颇有烦扰苦恼之事,还望您指点迷津助我渡过难关!”   “你所说的‘烦扰苦恼之事’,在下已然知道了。”在窗外重重绿萌的掩映下,玄机子的面庞突然显出一种莫名的神秘高深来,“唉……公子,你本是‘子以父贵’、‘鸾随凤腾’、‘坤随乾升’的大贵命格,尽可坐享绵绵福泽基业……”   听到这儿,曹丕心头暗暗惊喜,只觉这道士的话字字句句仿佛都讲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他正暗喜之际,那玄机子语气忽地一转,竟是一声长叹:“只可惜你命格之中的‘比肩’太旺,大有插手夺你基业之势。这四五年间,你将有若立乎危岩之下,时时须得惴惴小心、谨慎应对。这一道难关,你若闯得过去,自是福祚绵绵、贵不可言;你若闯不过去,则万事休矣!”   一听此话,曹丕心头犹如被千斤重锤沉沉一击,“嗡”的一阵耳鸣乍然爆响——只见他脸色灰白,双手几乎要从掌心里挤出血水来,嗫嗫地问道:“这……这……道长,可……可有什么补救之策吗?”   “补救?补救?”玄机子喃喃地说着,在他面庞上上下下打量了半炷香的工夫,蓦然间像灿灿一亮,仿佛从他面相之上找出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惊喜地说,“哎呀!在下刚才有一处地方看走眼了。你这右脸颊上这颗‘天赐贵人痣’生得真是太巧太好了!唉……真是冥冥之中上天已有定数啊!上苍给你安排了这许多的劫难,同时在你最关键的时刻又给你送来了帮助你化险为夷的‘天赐贵人’……上苍待你真的不薄啊!”   “什……什……什么‘天赐贵人痣’?”曹丕急忙伸出手掌向自己的右脸颊上摸了过去,“它……它有什么作用?……它……它能补救小生的命运吗?……”   “这‘天赐贵人痣’实乃命相之上的大吉大利之兆!得到这颗吉痣,你命中注定将会与一位德才兼备,可以为你济困解厄的大贵人有缘有分,并且最终在他的鼎力相助之下心想事成、马到成功!”玄机子用手指了一指他右颊上那颗小小的黑痣,神色极为郑重地向他讲道,“公子,在下希望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天赐贵人’,好好抓住这四五年间的紧要时机,小心谨慎、步步稳进,最终必能龙腾九霄、大展宏图的!”   “天赐贵人?天赐贵人?我要好好珍惜这个天赐贵人?”曹丕瘫坐在席位之上,心情忽而好似热锅里的开水一般沸腾不息,忽而又似大海上的浪涛一样激荡不已,口里只是不住地喃喃自语着,“可是这个‘天赐贵人’是谁?他在哪里?我要到哪里去找他?”   “这个‘天赐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现在谁一直在帮助你走近心中的目标,谁就是那个‘天赐贵人’。”   玄机子的声音突然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仿佛正渐渐消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曹丕霍然双目圆睁,从席位上一跃而起,站在屋中茫然四顾,却见这间净室已是空空如也——不知什么时候,玄机子已然杳无踪影,只剩下方几上两盏清茶冷却得没有一丝热气。   一切,都仿佛是一场神秘的梦……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2节 眼线   从窗缝间瞧着曹丕慌慌忙忙地奔出了那间净室,又似无头苍蝇一般在青云观中乱找了一气,终于看到他怅然出观而去,玄机子这才轻轻吁了一口长气,在密室内的榻席上坐了下来,向屋角里一直静静而坐的那个人有些懒懒地说道:“仲达,你要周某扮演的这一出戏可真累啊。既要扣人心弦,又要循循善诱;既要令他深信无疑,又要令他勿生歧念。换了是别的玄门术士,还未必应付得过来。”   “那是,那是……”坐在密室屋角的司马懿缓缓起身,向他走近过来,脸上笑容可掬,“我灵龙谷紫渊学苑中的周宣周师兄一向善观天人之变,通识占卜之理,能洞知未来之事,岂是那寻常的玄门术士可比?今日依小弟之见,周兄你的占卜推断之能已然突飞猛进、造诣非凡,只怕堪与师父的数术之才比肩而立了!”   周宣呵呵一笑,将那柄乌木拂尘在手里把弄了几下,忽似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司马懿,说道:“仲达,你为何要让周某对这个公子故弄玄虚地扮演这么一出活戏呐?”   司马懿转眸凝视着他,对他肃然讲道:“这个曹大公子,将来对你我师兄弟而言,实在是关系重大啊!周兄,自我大汉立国近四百年来,前有张良、京房等高明之士,以易数之术匡时安君;后有郅恽、赤符子等博学之才,以命理之学顺天济民。周兄你的占卜之术堪称‘百算百中、神仙再世’,若是不能匹配上那官秩二千石的‘太史令’之位,岂非天道不公、大为可惜?”   “唉……功名富贵飘若浮云,哪里是你想抓就抓得到的呢?”周宣将手中的乌木拂尘有些怅然若失地甩了一下,轻轻摇头一叹。   “周宣此言差矣。天下之事,只要立定志向、笃行不懈、持之以恒,决没有办不成的。”司马懿的声音显得极为刚劲有力,“你只要让这位公子对你敬若神明,有疑必求,你日后不消说能当上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只怕封侯赐爵之荣都是唾手可得。”   “呵呵呵……听仲达你这么说,这位公子简直就成了当世太子一般的贵重要人……”周宣斜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   “他本来就是当世太子一般的贵重要人——只因他是当今丞相曹操的长子曹丕!”司马懿面色一正,声音顿时显得十分沉缓而又幽深,“现任太史令王立曾言:‘前太白守天关,与荧惑会;金火交会,革命之象也。今汉祚将终,必有人杰起而代之。’周兄你是深通易理数术的,放眼天下,他口中所讲的这个‘人杰’若不是曹操,又会是谁?”   他这段话恍若悠悠钟鸣在周宣耳畔震响。是啊,自己亦久观天象,察知炎汉四百年之气数将尽,曹氏代汉建业也是大势所趋。这正如司马懿所言,恰是我以命相数术而猎取功名富贵的大好良机啊!自己确实应该与司马懿齐心合作,好好抓住这个良机,借此出人头地、荣登高位。   司马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周宣恍然大悟、惊喜过望的表情,这才暗暗放下心来:用来监控和诱导曹丕的“棋子”,终于又敲定了一枚——只要自己在合适的机会让他发挥效用,必能收到四两拨千斤之奇功。   其实,今天周宣在净室内给曹丕讲的那些故弄玄虚的话,都是他事先编好之后通过周宣之口说出去诱导曹丕的。那个“亭亭如盖”的“大贵之气”的说辞,是自己用来勾起曹丕贪得无厌的浮华虚荣之心的;那个“比肩太旺、插手夺嗣”的说辞,是自己用来勾起曹丕面对兄弟相争的危惧自保之念的;那个“天赐贵人”的说辞,则是自己用来勾起曹丕在寻求外援之际彻底投向我司马家的倾心交结之情……只要在丞相府中把曹丕这张“王牌”牢牢抓在手里,就如同曹操当年把天子刘协那张“王牌”牢牢抓在手里一样,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略才会根基扎实、无懈可击,才会有水到渠成、登峰造极的那一天。   送走了周宣,司马懿并没有立刻离开青云观。他在密室里将思绪细细地整理了一遍,直到确定自己在整个事件里没有留下任何错漏之处,这才缓缓起身,打开了密室的扉门,悄悄沿着偏殿的长廊走将出去。   “司马君,来去何必太匆匆?”一个柔柔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恰似黄莺出谷、清丽如歌。   这声音在外人听起来确是柔美动听、悦耳至极,然而它传到司马懿的耳中,却似一柄无形的利刃深深地刺了他一下。他的心蓦地一阵狂跳,仿佛不由自主地要从胸口间直蹦出来。他紧紧地咬了一下双唇,缓缓回转身来,往身后长廊的那一头望去。   只见方莹全身上下一袭绯红纱衣,翩翩若仙,仿佛乘着仲夏夜的习习凉风飘然而近,入眼之际恍若玄女临凡,一派清韵芳华宛若汩汩清泉漫目而来。   司马懿静静地迎视着她,脸上肌肉蓦地抽搐了片刻,微微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恢复成一泓止水。待得方莹款款走近,他微微欠了欠身,慢慢说道:“司马懿在此见过……方夫人……”   “方夫人”三个字仿佛一支利箭射中了方莹的要穴,让她从莫名的欣然与惘然里掉回了冰冷的现实之中。她身形微微一晃,终于慢慢把持住了自己浮浮荡荡的心情,灿灿然一笑,说道:“司马朗大人已经见过……见过妾身了。他的话,妾身也都听明白了……”说到这儿,她的语音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司马懿,又道,“不过,妾身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是应该亲自见你一面……有些话,也许当面问一问要好一些……”   司马懿心底一阵绞痛。有些话当面亲问又如何?亲自相见又如何?为免长痛不绝,相问不如不问,相见不如不见啊……他垂下了双目,只是不敢与她对视。   “听说你成家了?”方莹的语气很淡很淡,然而声音却轻轻颤抖。   “是的。”司马懿木然而答。   “尊夫人想必一定是当年赠送冰绡帐给你纳凉的那个‘春华’妹子罢?”方莹的声音里如同浸透了深深的回忆,在徐徐晚风中显得更加颤抖了。   “……”   “那她可真是有福了。你可一定要转告我对她的恭贺。”方莹的话声里渐渐透出来一丝莫名的凄然,“灵龙谷中、栖凤岩上、公子舞剑、倩女抚琴,可惜已成梦幻泡影矣!而春华妹子终得贤夫,也让妾身对这茫茫红尘乱世不至于那般灰心绝望了……”   司马懿双目泪光蒙蒙,他的右手禁不住向腰间佩着的那只香袋缓缓伸去,香袋被轻轻解开,一截白润如雪的玉箫倏地跳进了方莹的眼帘之中——那正是她当年赠送给他的那支白玉箫。   只听得“嘤咛”一声,方莹玉颊微微变色,腮边泪珠滚滚落下,娇躯亦是轻轻颤抖了起来:“你……你……你何必如此?你又让莹儿乱做迷梦了,司马大哥!”她猝然失控脱口喊道,“你……你不如带了莹儿离开这里吧!”   司马懿避开她滚烫的目光,转过头去,任脸颊边的泪水狂泻……   方莹见状,满腔的灼热不禁又慢慢冷却了下来,冷成了一块沉重的寒冰堵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她静默许久许久,才开口茫然自失地说道:“刚才是妾身在说梦话呐!让司马大人见笑了。司马大人是什么人?司马大人是管宁师父眼中的‘治世英雄’,是同门师兄弟心目中的‘旷代人杰’,是你们司马家光大门楣、振兴基业的‘天之骄子’……你身上承载了太多太多别人的期许与重托,你心中装满了太多太多的抱负和志气。这一切你怎么可能会舍弃呢?我,我还是那么傻啊……”   她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旁若无人地从司马懿身边移步而过,径自向长廊的那一头走去。她的声音也渐飘渐远:“司马大人!您放心!今后妾身会全力支持你实现你所有的宏图大业的。既然你今天不能带了妾身绝尘而去,妾身就会让你一生一世都无法忘却我,忽视我,离开我……”   司马懿紧紧握着腰间那支白玉箫,泪流满面,哽咽着答不出话来。   “当”的一声钟响悠悠漾开,引得他心境一片波动。夜风徐徐穿过梧桐,带来阵阵清凉。繁星密布,璀璨的银河横亘天幕,悠远而又神秘。他静静立在廊下,倾听着檐角铜铃的叮叮轻响,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脑际仿佛响起了自己儿时熟知的那首乐府诗曲的吟唱之声: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3节 彻底搞定曹丕这颗棋子   凉风一阵阵吹进屋内,弄得烛架上的灯焰忽明忽暗、飘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司马君,你难道一句话也不肯指教在下吗?”曹丕直盯着司马懿,心情就像那被风吹得乱跳乱动的烛焰一般忽上忽下的,眼睛里浮满了失望之色——   他几乎把自己昨天在青云观里见到那个“玄机子”的所有情形都告诉了司马懿,只是隐去了关于“天赐贵人”的那一部分内容。然而,司马懿坐在他的对面,却是目光沉沉,只是静静地听着,始终一声不吭。   “大公子,依您之见,这个‘玄机子’所讲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呢?”司马懿终于开口问他了。   “这……这个‘玄机子’神神秘秘的,就像妖人一样让人高深难测。”曹丕嗫嗫地回答。   “这个‘玄机子’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司马懿毫不理会他的支吾,继续追问了一句。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曹丕一定要对周宣之言从心底里存有几分相信才行,否则这后面的一切谋划都将无从谈起。   “这……这……这个‘玄机子’的话,大体上似乎还是有七八分可信的。”曹丕被逼到了死角之上,只得如此答道,“在下……在下怀疑他是黄巾妖道张角一流的妖人……司马君,在下该不该禀告父相大人把……把他抓起来杀掉?”   司马懿瞧着他深深地一笑:“大公子,你怎么去向丞相大人禀告?倘若查实了他真是妖人,别人会抓住口实追问大公子你,你是如何认识这妖人的?你与这妖人是不是有什么瓜葛?再加上另外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旁边推波助澜,大公子你可就说不清楚了。这恐怕反而对大公子你更为不利吧?”   “那……那……在下应该怎么办?”曹丕嗫嗫又问。   “其实,依懿之见,这个‘玄机子’与大公子先前毫不相识、素昧平生,居然在与您初次见面之下便能推占出这么多的精准之语。由此可见,此人亦堪称是京房、郅恽、赤符子一流的玄门异士。”司马懿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来,“这样一个通晓吉凶运程之兆、洞知过去未来之事的高人异士,大公子倘能将他暗暗纳为己用,岂非如虎添翼、助力大增?大公子你以为如何?”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后来又要偷偷躲避而去?”曹丕有些恼恨地咬牙而道,“这般藏头露尾的行为,也太过诡异了。”   “大公子,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一介玄门术士,与你乍识而剖心,交浅而言深,讲的又都是一些不可泄之于人的隐秘之语;他不乘机避你而去以观后效,莫非还真要待在那里被你抓住不放?你刚才不也曾想逮了他下狱吗?不过,你此刻也不必再去管他。倘若你与他真有天定之缘,日后时机一到,你与他自有重逢相交之日……”   曹丕听了,缓缓地点了点头:“唉……这个‘玄机子’的有些话还真是有些门道的。只可惜他不知跑到哪里去躲起来了,其实本公子还真有几个疑点要好好请教他一番。”   司马懿站起身来,走到厢房墙壁边,伸手将那两扇窗户轻轻关上。室内烛架上的灯焰再无夜风吹动,便笔直向上地高高燃了起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曹丕的心情随着这份敞亮也一下变得亮堂起来,他轻轻笑着说道:“这‘玄机子’居然说本公子头顶上有‘亭亭如盖’的‘大贵之气’,他莫不是在预言本公子将来会继承父相的钧位而荣膺宰辅之贵罢?”   “不对。”司马懿缓步走回到他面前坐下,双目一动不动地正视着他,“这‘玄机子’已经多次暗示了,您头顶上的‘大贵之气’是继高祖皇帝头顶‘五彩之气’、光武大帝头顶‘煌煌赤气’之后所仅见……也就是说,您头顶的贵气实乃帝王之气!”   他此话一出,顿时震得曹丕心脏一阵暴跳,脸色转而煞白:“司马君——这话说不得的!这话万万说不得的!”   司马懿的脸上静若止水,竟是波纹不动。他继续言道:“这样的话,亦并非在下一个人在说了。太史令王立大人深明天道,其星相数术之妙天下罕见,不也说出了这样的话:‘前太白守天关,与荧惑会;金火交会,革命之象也。今汉祚将终,必有人杰起而代之。’——依懿之见,当今天下能代汉立国而令四方恭服之人杰者,莫过于曹丞相也!”   “司马君!司马君!”曹丕一下从席位上跳了起来,大惊失色,惊慌着呼道,“你……你……这些话简直是在置我沛郡曹家于不忠不逊之地啊!本公子不敢听之也不忍听之!”   司马懿坐在榻席之上,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待他扭扭捏捏地又坐回了自己面前之后,才又缓声而道:“其实,在下知道今夜讲出这番话来,倘若有朝一日被曹丞相察知,说不定便会一刀杀了在下以证他的清白。然而,在下还是无怨无悔地将大公子您迎到了屋内并讲出了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来,您又何必存有自外于在下的心思?”   “啊,司马君……司马君如此看重本公子,如此看重我沛郡曹家,实是……实是……”曹丕在强烈的激动之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司马懿分明是在说,他已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的手中,交到了我沛郡曹家的手中。既然司马懿连性命都交给了我,交给了我沛郡曹家,我、我们沛郡曹家岂能反而对他存有“见外”的心思?   “大公子,你可知道在下甘冒奇险,是为了什么吗?”司马懿的声音突然变得字字千钧。   “司马君深明天道、心忧天下,完全是……完全是顺应民心天意所向。”曹丕肃然说道,“不像孔融那个狂儒食古不化。”   “大公子的话真是讲到在下的心坎里去了。”司马懿的脸色也极为严肃,“如今天下的有识之士都已看出,大汉王朝已然气数将尽,只有曹丞相削平诸逆,拯民于水火,才能堪当代汉治世之重任。天道无亲,百姓与能。有盖世之功者必当受盖世之赏。所以,混齐六合、南面以制、移神器于己家、代衰汉以定祚,实乃曹丞相应得的盖世之赏。”   他讲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肃然又道:“而大公子身具帝王之奇相,负有大吉大贵之瑞兆,更是天命所归的一代英主。能与大公子相识相交,我司马家实是莫大之幸!所以,今日在下愿向大公子倾吐肺腑之言。我河内司马家从心底里深切地盼望着、支持着大公子能够成为曹家大业的承袭之人。”   “啊,本公子承蒙司马君这般看重,实在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曹丕心中狂喜,连声音都禁不住大大地变了调。   司马懿的一番话,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期望——“天赐贵人”这四个字恍若电光石火一般“刷”地在他脑际里一激而活、倏地凸显了出来。难……难道司马君就是那个“玄机子”口中所说的那个能助我“逢凶化吉”“一路高升”的“天赐贵人”?他睁圆了双眼,牢牢地盯着司马懿——仿佛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无翼而飞了一般。   “大公子,我司马家为什么会深盼着你成为曹家大业的承袭之人呐?是因为只有大公子的聪明贤德,才能将曹家的大业发扬光大。而且遵循万世不易的立嫡立长之礼法准则,也只有大公子成为曹家大业承袭之人才是天顺人从、天道所归。”   听着司马懿这么恳切的话,曹丕的眼眶里不禁一阵阵潮热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些话,大公子,你应当永远铭记在心,决不可轻易泄之于外。”司马懿的目光突然一下变得极深极深,“如今,曹府内外强敌环伺、险不可测,不少异己之士都在搜索曹家的‘把柄’——为了曹家大业、为了丞相大人、为了大公子你自己的安全,这些话只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   “这个……本公子自然是懂得的。”曹丕答道。   “还有五六天时日,曹丞相就要亲率大军南征荆州了。”司马懿注视着曹丕,慢声说道,“依懿之见,他在出发之前,可能会召见大公子、三公子去嘱咐一些要事的,也可能会考问你们一些重要问题。懿认为大公子应该时时刻刻站到建立曹家大业的高度,站到丞相大人‘代汉立国’的角度去思考他的问题。”   “司马君……父相大人他……他会问本公子什么问题?您……您帮我猜一猜吧!”   曹丕在潜意识里已将司马懿完全看成了最可信任的“天赐贵人”,情急之下便毫无顾忌地脱口问道。   “如果曹丞相问到您是愿意和他一同南下荆州还是留守许都,您就一定要回答,自己甘愿留守许都。”   “什么?留守许都?司马君,你先前不是曾经说过,陪同父相南征,一则可以建功扬名,二则可以为父相分忧解难,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吗?况且,说不定三弟他会答应陪同父相南征呐。”   “大公子,在下先前是曾经这么说过的。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时移而事变,我们的对策也应该随之灵活改变。”司马懿的声音仿佛就是从一个无底黑洞之中缓缓传出的,“首先,据懿所知,三公子已经托病不起,似乎还在暗暗地生着丞相大人诛杀孔融的闷气,所以他是绝对不会陪同丞相大人南征立功的了。既然三公子不会南下荆州,大公子你一个人再去南边就没了比较,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了。而且,依懿之见,丞相大人最放心不下的地方,只怕还是咱们脚下的这个许都。大公子,你好好想一想罢……”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4节 贾诩做了一个梦   七月十六日,最后一次南征议事大会在丞相府白虎堂召开了。在这次大会上,太中大夫兼丞相府左军师贾诩第一次坐到了曹操右手一侧长席的首位上,在此之前,这个位置是专门留给尚书令荀彧的。丞相府另一位右军师荀攸没有参加这次大会,他被曹操派去许都城外驻军行营里安排挥师南下的筹备事宜了。   白虎堂上,自贾诩而下,钟繇、华歆、曹洪、曹仁、夏侯渊、董昭、司马朗、崔琰、毛玠、杨修、司马懿等,按照往常的惯例分左右两条长席依次恭然而坐。让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丞相府大公子曹丕、三公子曹植在曹操指定的大堂东角处也列席参加了此会。   “今天是本相在许都最后一次召集大家共议南征荆州事宜。”这二十多天来几乎是夜以继日的军务操劳,让身板一向硬朗的曹操也有些吃不消了,脸上隐隐显出了几分疲态。然而,当他一坐到会场中心的主位之上时,整个人一下仿佛比吃了华佗炼制的什么灵丹妙药还要精神抖擞、意气昂扬。他的整个身躯在无形之中似乎也陡然变得魁梧了许多,顾盼之际竟有一股汹涌澎湃的雄壮之气顿时笼盖了全场——这是一位天生帅才在战鼓号角吹响之际,自然流露出的凛凛威风。南征之役尚未打响,曹操已然提前进入了那种饱满紧实的战斗状态中。   他扫视了一下会场,一个字一个字就如铁铸一般地说道:“本相在此恭请在座诸君针对南征事宜各抒己见、查漏补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是当面指着本相的鼻子直斥本相先前部署当中的举措失当之处,本相也一定会笑脸相纳、重重有赏!”   他话音落地,场中却是一片沉默。丞相府南征议事大会在这二十多日里已经开了不下五次了,每位臣僚都觉得自己该进献的几乎都差不多进献完了,该建议的也几乎都建议完了。   然而,曹操仍是坐在方榻之上,一脸诚恳地等待着他们发言。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华歆咳嗽了一声,举手一礼,在得到曹操点头同意之后,才起身在堂中地板之上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讲道:“丞相大人……华某特冒死请求辞去许都后方坐镇统领使之职,望予恩准。”   “华大人何出此言?”曹操脸上表情有些愕然。   华歆把额门碰触在地板上紧贴着不敢抬起来正视曹操,似乎很是惭愧:“禀告丞相大人,华某实非经纶庶务的精干之才,这十多日来埋首南征军需粮械供奉之事,实是深感力不能支,长久下去只怕会误了丞相大人的南征军务……华某恳请丞相大人另择高明之士以代之。”   曹操默默地听完了他这番诉苦,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自己事先也很清楚,以华歆的才干能够接下这许都后方坐镇统领使之职,本就是难以想象之事。这是需要“萧何之才”的,华歆他哪有这“萧何之才”?想当年,官渡之战时,荀令君也是担任坐镇许都后方以及军需供应之职,竟能统举兖州、豫州两州二十三郡所具之人力物力,对抗袁绍辖下的冀州、幽州、并州、青州、辽东五州六十二郡所积之人力物力。面对对方强盛于己近十倍的压力,他犹能游刃有余,何曾叫过一个“苦”字?而这华歆才接手此职十余日,便已是手忙脚乱、叫苦连天。唉,人与人之间的才能悬殊何其巨大也。可惜……荀令君又一直养病在家声称不耐繁剧、不能应事……他蹙了蹙眉头,冷然而道:“华大人不必推辞。朝廷目前正是亟需用人之际,还望你奋力而为、尽心报效朝廷才是。倘若您你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地方,本相建议你前往荀令君处多多请教。”他话声顿了一顿,又给他打气道,“你放心——以我冀州、幽州、并州、豫州、兖州、徐州六州中原全境之力,直往那荆州区区八郡之地倾压而去,岂非以石击卵乎?”   “这……”华歆微微抬头斜眼一看,见曹操已然变了脸色,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再硬拗下去了,便十分知趣地闭上了嘴。   “况且,本相一向长于‘以战养战、资粮于敌’——”曹操仍是盯视着他,继续缓缓而道,“只要此番南征能在两个月内荡平荆州,本相这三十万大军所需的钱粮军械有大半的负担就无须你在后方操心了,你只要给本相打理好这两个月内的一切军需事务就够了。”   “丞相大人既然成竹在胸,华某也唯有勉力而为、恪尽职守,只求不负丞相大人所托。”华歆听得曹操话语间竟还如此顾及自己的难处和感受,自己当然也不能“不识抬举”了,急忙顺势“滑驴下坡”而去。   安抚好了华歆的畏难情绪,曹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又在堂中在座诸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投向了离自己坐得最近的贾诩:“贾大夫,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建议和意见吗?”   “这个……这个……贾某没有什么要补充。”贾诩急忙侧身一躬,淡淡地答道。他身形坐正之后,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一拍自己的脑门说道,“对了,贾某听闻丞相大人一向是精通解梦、释梦之术的,贾某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冒昧恳请丞相大人指点解析一下,不知可否?”   白虎堂上众人一听,几乎都暗暗失色。这贾诩也太有些胡闹了。在白虎堂上参议南征事宜,这是何等庄重严肃的活动,他贾诩居然当成了儿戏,还公然有请丞相大人当众为他解梦、释梦?当真是西凉陋儒之习未脱,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   在诸人窃窃私语的议论中,只有司马懿神色如常不为所动,紧紧盯视着贾诩的一言一行。   “哦?贾大夫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怪梦?”曹操初听他所讲之话时微微怔了一下,突然暗暗醒悟过来,顿时一下来了兴致,“您且讲来给本相先听一听。”   “那……就请丞相大人恕属下冒昧叨扰了。属下昨夜在梦中见到了一座金碧辉煌、气派非凡的巍巍宝殿,它凌霄而立、壮观无比,看得属下实在是忍不住目醉心迷、啧啧称叹……”贾诩容色一正,却是煞有其事地娓娓道来,“属下慢慢走上前去,认真看着看着,却渐渐发现这座宝殿有些隐隐的蹊跷之处。它殿顶西边的檐角吊着几只铜马风铃,晃晃荡荡,被风吹得叮叮直响;它殿顶东边的檐角却是吊着一只斗大的铜猴风铃,沉甸甸的,摇摇欲坠;最不够完美的地方,是它殿顶正中那根最大的横梁,脱落了不少金漆,仿佛还钻进去了一些蛀虫。丞相大人,依您的高见,属下这个怪梦应该做何解析呢?”   “哈哈哈……贾大夫,俗谚有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大概是你平日里想住新房想得太执著了!所以你才会梦见这座殿宇的。”曹操暗暗思忖了一阵儿,倏地便有所悟,眼珠一转,脸上却并不显出异样的神色来,笑道,“这样吧,倘若您此次辅助本相取得南征全胜,本相定要让将作大匠满宠按照你梦中所见殿宇的模样,好好地修建一座全许都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豪华、最壮观的殿府奖赏于你!在座诸君皆可作证,本相绝不食言。”   贾诩瞧见曹操一边放声笑谈,一边暗暗向自己使了个眼色,顿时明白他已全然领悟了自己话中深意,也便拈着颔下的一绺胡须,点头笑答:“丞相大人一言既出,自是驷马难追。属下今日就在这里先行谢过丞相大人了!”   堂上诸人一听,也都哄然而笑。司马懿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转头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杨修轻声说道:“贾大夫真是有些逗人,绕了个圈子是想在自己南征立功之后请丞相大人赏赐他一座华丽非凡的殿宇豪宅啊!”心底却暗暗想道,什么“铜马风铃”“铜猴风铃”“横梁有蛀”,全是他在巧妙设喻暗谏曹操呐!这个贾诩,说话做事真是圆滑之极,简直让人逮不到他半点儿把柄。   杨修却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头,轻轻答道:“这个贾大夫最是喜欢故弄玄虚、神神叨叨的了,杨某可不欣赏他这种风格。”   司马懿听了他这话,不禁暗暗斜眼瞥了他一下:你这杨修,虽是才识出众、文笔不俗,怎么一开口竟是这般的浅薄?唉,又是一个孔融一般的书呆子、卫道士……   那边,曹操表面上随着众人正自纵声大笑,心底却是一片雪亮。贾诩煞费苦心编出这个“怪梦”,是在暗暗告诫他——所谓的“华丽宝殿”,就是指他的曹家大业嘛;那几个“铜马风铃”,是指西边关中一带,马超、韩遂等人坐拥十万铁骑,虎视眈眈,随时便会东侵而来;那个斗大的“铜猴风铃”,是指东边的扬州一带,孙权、周瑜等人潜兵伺伏、游弋江淮,隐藏不测之变;那殿顶正中“横梁生蛀”,是指他的心腹根本——许都,杨彪、伏完、马腾、赵彦等异己之士暗中勾结,随时也会乘机发难。这三大隐患,都是自己南征荆州之际最为头痛的问题。   对这三大隐患,曹操已经绞尽脑汁、竭尽所能地想出了许多对策,但都不能从根本上彻底解决问题。他也清楚,随着自己一个月前诛杀孔融之后,自己先前“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天子以纳人心”的大略已然完全“破产”,再也不能像在官渡之战时那样拥有凌驾于敌手之上的政治优势了。也就是说,他今后只能依靠自己的实力来和这些敌手们硬打硬碰了,而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恶性消耗战是最笨拙的,也是自己“以寡敌众”难以承受的。所以,对这三大隐患,他只能尽量避免它们的密集爆发从而产生连锁效应,委实难以彻底根除。   首先是江东孙权那边的问题,这一点最让曹操顾虑。南征荆州之前,他也知道应该采用一些怀柔手段将孙权暂时稳住才是上策。其实通向孙权那里的人脉线络也不是没有,孙权幕府中的文吏之首张昭、顾雍、孙邵、秦松等,就一直与荀彧、王朗等私谊交好,关系密切。但是,此时此势之下,荀彧、王朗还会为自己与孙权一派牵线搭桥吗?这个想法拿到桌面上来,连曹操自己都怀疑它的可行性。所以,对江东孙权一派,他只有采取“置之度外、临机应变”的策略了。   其次是许都内部暗敌四伏的问题。对付杨彪、伏完、马腾等汉室忠臣,曹操只有先把他们中间的首领人物杨彪牵制住——把杨彪的独子杨修扣在自己身边当人质。关中杨氏是四世三公的儒林望族,唯有杨修是杨彪老来得子而继后为嗣,是杨彪一脉两代单传的独苗。杨彪应该会顾虑到这一点的,未必敢做出太过激烈的决裂之事来。   至于卫尉马腾,曹操本来也是可以强行挟持他一同南下荆州的。但是,这样一来,就会迅速激化自己与关西马超、韩遂等的矛盾,说不定立即便会爆发一场大混战。若是如此,自己哪里还能抽出身来一举拿下荆州?自己再在关西和马超、韩遂他们纠缠个一两月后,只怕荆州早被刘备乘机反客为主、鹊巢鸠占了。那样的后果可就更严重了。所以曹操明知自己在许都留下马腾是个大大的隐患,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去了。只要自己南征荆州的途中西凉马氏不跳出来打自己的岔儿,自己便可用最快的速度一举抢占荆州,待得站稳脚跟之后再行分兵西防。那时候,自己就能首尾兼顾、高枕无忧了。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5节 以楚制楚、楚人治楚   曹操一边在脑海里这么翻翻腾腾地想着,一边却在面容上保持着一份让人永远也望之不穿的镇定自若。他渐渐收起了思绪,又向堂上诸位臣僚缓缓扫视而去。   最后,他的目光倏地一亮,凝定在了左手一侧长席末位上坐着的司马懿脸上。这个司马仲达,前段日子里那本《南征励军诗集》还办得不错,在许都内外也造成了一些影响。听他大哥司马朗讲,他这一次居然还自告奋勇主动报名参加南征,请求立功报国。唔,有志气。我丞相府中的掾吏,那就应该学着做能够“入管机要、出典方州”的文武通才!却不知他在兵法谋略之上有无过人之处,且待本相问他一问。   曹操抚了一抚胸前的垂须,远远地注视着司马懿,慢慢开口问道:“司马仲达,你可对此番南征荆州有何建议?不要拘谨,放胆讲来。”   司马懿听到曹操突然点名问他,心头先是暗暗一惊,立刻又意识到这正是自己表现才华,接近曹操的最佳机会,实是不能轻易放过。他急忙在脑际里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面容一敛,恭恭然出席答道:“属下承蒙丞相大人垂问,甚是惶恐感激。为了南征大业万无一失,属下便根据自己当年一点儿浅薄的郡县庶务经验,斗胆献上一条愚钝之策,恳请丞相大人万勿见笑。”   “讲。”曹操紧盯着他,目光灼亮如电。   “属下在此冒昧而陈了。此番南征荆州,以丞相大人之赫赫神武,必是能一战而胜、一鼓而下的。然而,占据荆州之后,却不可不审虑如何运用荆州八郡之资进取江东。”司马懿面色恭敬之至,口里所讲的话语却如一柄利剑节节出鞘、寸寸逼人,“所以,属下斗胆建议丞相大人拿下荆州之后,立刻施行‘以楚制楚、楚人治楚’之策,一则从容纳尽荆楚士民之长为我所用,二则及时建立一个与当地士庶关系和睦的荆州牧府,以消来日之隐患。”   他此话一出,坐在曹操右手边的贾诩全身蓦地一颤,原本恹恹欲睡的神情不禁一扫而光,惊讶异常地看向司马懿。   “以楚制楚、楚人治楚?”曹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亦是猝然一亮,“司马仲达,你且细细讲来。”   司马懿仍然显得谦恭之极,款款言道:“王者之略,在于不择人、不易地而皆尽其用,故有‘入彼方之地,用彼方之人,立彼方之功’之妙理。荆州之资,不可小觑,若能运用得宜,则可西拓巴蜀,东下吴越,一举而定大业。然而,欲尽荆州之用,非得‘以楚制楚、楚人治楚’不可,其理由有三。   “第一,朝廷缺乏水师,不得不假手于荆州水军而征江东。丞相大人,请恕属下直言,我朝廷辖下那些在朱雀池中、颍河边上训练出的水军,在长江风浪中实是难以驭舟实战,仓促之际岂能与江东水师相抗?而荆州现有的十万人马之内,竟有四万士卒正系水师。他们常年习练水战,驰骋于大江之上,实非中原北方诸兵将可比。故而丞相要取江东,必先抚纳这些荆州水军。他们又都是荆襄本地子弟,其将尉军校亦皆出自当地各姓望族,丞相大人若不能妥为抚用、唯才是举,只怕就得不到他们的真心归附;他们若不真心效力,丞相大人又如何威行江东?”   曹操深深点了点头,待司马懿话头稍落,便有些急不可耐地递上一句:“那么,第二呢?”   司马懿又道:“第二,古语有云:‘地皆有其人也,民皆有其望也,用人者迫求之骤起喜事之人,而略老成物望之士,求民之归也难矣。’荆楚本是名士荟萃之地,蔡瑁、韩嵩、蒯越、王粲等固然是丞相应予纳用之士;那些先前中立观望的荆楚名士,亦请丞相不可忽视闲置,免得他们因心怀怨恨或畏惧报复而煽民生乱。   “第三,无论是西拓巴蜀或东下吴越,荆州均为根本之地;不管是钱粮辎重还是舟楫甲兵的第一筹措供应来源,终归还是这些荆州士民。若不给予他们适当的自任自主之权而反用外地官吏压置其上,恐怕也无法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调动不了他们的积极性,丞相大人的征战事宜必遭拖累。须知,届时新建之荆州牧府如果得力,则万事皆可;新建之荆州牧府如不得力,则万事皆休。毕竟我中原北方官兵初来乍到,终究不如他们荆州本地人士更为熟悉他们的人情物宜啊!”   静静地听完了司马懿的长篇论述,曹操眉头舒展,转脸向贾诩看去,只问了一句:“如何?”   贾诩凝视着司马懿,目光湛然若渊,停了片刻,才慢慢答一句:“后生可畏。”   “仲达可谓河内司马家之骄子也。能文能武,锋芒夺人,果然无愧于本相当年遣使三聘之礼。”曹操抚须笑道,“现在,本相任命你为丞相府文学掾兼兵曹从事中郎,于南征军署内参议效力!”   “多谢丞相大人抬爱,属下感激不尽。”司马懿在地板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退了回去。   “杨君,你对南征事宜有何建议吗?”曹操一转眼瞥到了杨修,也向他问道。   杨修面色一滞,离席而跪,叩首而答:“丞相大人集思广益、谋算无缺,属下焦心苦思亦无计可献,还请丞相大人恕罪。”   一听此言,曹操脸上挂着的笑容立刻冷了下来。你这小子平日里那么爱出风头,显得那么聪明伶俐,今日一谈正事你就装痴作傻啦?哼!肯定是你那死鬼老爹在背后捣弄了你来装糊涂的吧!看来,你们杨家终究是和我们曹家不贴心啊!他一念及此,便吩咐道:“既是如此,也就罢了。这样吧,杨君,你这次也随本相南征荆州吧,主管行营文书图簿撰拟事务。”   “属下遵命。”杨修正准备按照父亲事前的嘱咐乘机开口称病告假的,但是看到华歆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恳求、那样的叫苦叫累都没能滑得脱去,现在又见曹操脸色有些不善,便只得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接受了曹操的安排。   曹操与杨修交谈完毕,又端坐在方榻正位之上,静待了许久,看到堂上诸人均是再也献进不出什么建言之后,便袍袖一拂,宣布了这丞相府中最后一次南征议事大会就此结束。   贾诩、华歆、司马朗等人纷纷起身作揖告退而去。钟繇也从席位之上站起了身,正欲向曹操揖礼而出,却听曹操低低地说了一句:“钟君请留步。”   钟繇一愕,只得站在原位不敢离去。   终于,白虎堂上走得只剩下了曹操、曹丕、曹植三父子和钟繇。   “钟校尉,此番南征临行之前,本相有几句话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曹操仰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钟繇被他盯得不由自主地躬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丞相大人请讲,钟某洗耳恭听。”   “钟校尉,自建安元年七月本相恭迎陛下迁至许都以来,本相与你已熟识整整十二年矣。本相至今尚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在兖州牧府里,是钟校尉你一纸书函遥寄而来,诚恳劝说本相前往洛阳‘恭迎天子于万全、尊奉汉室而削群逆’。所以,本相对钟校尉的进言暗助之功,一直是感铭于心的。”   听了曹操这话,钟繇在心头暗暗一叹,脸上表情却显得非常谦恭:“丞相大人忠勇盖世、天下景仰,钟某其时只是顺应人心所向而进劝于您罢了。钟某区区薄劳,何足丞相大人挂齿?”   是啊,当日的曹操确是忠勇之名远扬,自己发函进劝他速到洛阳救驾,亦是出于至诚。然而,今天的曹操是否还坚守着当年的那一份初衷,只怕是谁也不敢打包票的了。我钟繇说不定在这件事上就成了“劝迎匪人、为虎作伥”的大汉罪人了。唉……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啊。   曹操没有等他继续再想下去,盯在他脸上的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笔直地刺向他来:“如今本相‘奉天子以讨不臣、尊汉室以平逆乱’,正在成败进退的紧要关头,深切希望钟校尉能善始善终,一如既往地辅助本相成就大业!”   他讲到这里,看见钟繇开口似欲辩说,便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本相知道钟校尉是一向尊奉荀令君为楷模的,对荀令君的嘉言懿行一向十分欣赏……不过,本相也要恳切地提醒钟校尉一句,荀令君是什么人?荀令君是千古一圣、海内儒宗,是五百年间不世而出、魁然而峙的巍巍大贤。他有他自己的选择与操守,那是一代圣贤的选择与操守,常人邈乎而不可企及;钟校尉你也有你自己的趋时与应变,这也是一时俊杰之所当为,不必刻意追随别人。你若是强行学他,只怕是‘造之者富,随之者贫’、画虎不成反类犬,徒贻他人之笑也!”   曹操的话听起来虽然淡如白水、轻如鸿羽,然而钟繇听了却似置身冰窖,脸上一片惨青:“多……多谢丞相大人赐教,钟……钟某岂敢不从命。”   “很好。那么,钟君留在许都,就替本相多多关注一下西凉马超、韩遂那边的情形。本相虽是远在江南,也绝不会忘了你这一份潜心暗助之勋的。”曹操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这才顺势抛出了正题。   天子刘协、荀彧、杨彪、伏完等人的一张张面孔恍若过眼烟云一般在钟繇脑际悠悠飘逝而过,他微微闭上了双眼,仿佛不敢正视,只迎着曹操的声音来向缓缓垂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6节 曹家最厉害的死敌   终于把钟繇也打发走了,本相真的是太累太累了。曹操静静地坐在榻床上,不禁恍恍然发了一阵儿呆。这样的身心疲累,是正常的,是必然的,是不可拒绝的,谁叫我曹家自己选择了要走这样一条注定会斗争一生、疲惫一生的艰险之路呢?   夕阳的斜晖仿佛千丝万缕的金线从白虎堂的轩窗外细细密密地飘洒进来,把曹操皱纹纵横的脸腮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红。他微微地露出了笑颜,悠悠吟起了自己所著的《秋胡行》——   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   壮盛智愚,殊不再来。爱时进趋,将以惠谁?   泛泛放逸,亦同何为!歌以言志,戚戚欲何念!   他的吟哦之音在白虎堂上回响着,仿佛绕梁而旋,袅袅不绝。   这时,白虎堂上的东角席位那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鼓掌声,曹丕的赞扬之声也飘然而来。   “父相的诗写得真好!吟得真好!孩儿们听了真是神思清爽!”   曹操这才想起自己这两个儿子还留在堂上呐!他急忙摄定了心神、平静了情绪,缓缓向他俩那边举目注视过去:“植儿……你,你近来的身体可好些了么?”   曹植面色有些憔悴,轻轻避开了父亲那两道关切的目光,低低答了一句:“孩儿至今还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你还在为为父诛除孔融一事埋怨为父吗?”曹操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唉……为父诛除孔融,实属迫不得已啊!植儿,你应该明白为父这一片良苦用心啊!‘爱时进趋,将以惠谁?’你明白吗?……”   曹植闷闷地坐在那里,没有回答。   “也罢,为父派辛毗明天安排你回邺城调养身心罢……许都既是你的伤神之地,就不要再久呆了。”曹操心底暗想:植儿哪!你千万不可存有妇人之仁啊!这世间有多少的鬼魅阴邪,你知道吗?我曹家在朝野之中亦是暗敌四伏、凶险万分啊!看来,为父南征期间不能把你留在许都,免得你因为遭到一些别有用心人的蛊惑而犯下大错。   “是。孩儿谨遵父相的安排。”曹植在席位上伏下身,徐徐答道。   曹丕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父相真的是太偏爱三弟了!偏爱得太露骨了!他居然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他眼里只有三弟!他从来没有像关切三弟一样关切过我啊!   在他恍惚失神之际,似乎听到曹操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你们退下罢。”一瞬间,他也不知从哪里鼓起了勇气,猛地开口失声喊道:“父相大人,孩儿有要事需要面禀于您。”   曹操一愣,目光立刻移到了他脸上:“有何要事?”   曹丕将头伏在地板之上不敢抬起:“孩儿此事需要向父相大人单独面禀。”   曹操听了,面现讶异之色,不禁满腹狐疑地向曹植看了一眼。   曹植此刻已从从容容地站起了身:“孩儿告退了。”   “植儿,你留下来陪为父听一听你大哥所禀的是何要事吧。”曹操向他招了招手,温颜而道,“我曹家父子兄弟之间应当不分彼此、异体同心,无事不可共议,无情不可共见。”   曹植斜眼瞟了一下曹丕,见他仍是伏在地上一声不吭,便淡淡答道:“父相大人,孩儿现在有些头痛,到了回府用药的时候了。”   他这么一说,曹操也不好再坚持什么,只得挥了挥手,点头答道:“好吧,你就先回府去吧。”   听着曹植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堂外的院落里,曹丕这才缓缓抬起了头,却倏地一下碰上了曹操那凌厉的目光,他心头不禁暗暗一阵慌乱。   “嗯,丕儿哪,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曹操沉沉地开口问道——他是不相信曹丕能和他谈出什么“要事”来的。   “唔……父相大人,您真是英明!孩儿心头确是压着一件大事。”   “有什么事就快讲嘛!不要半吞半吐的。”   “这件事,孩儿一开始也很懵懂,直到前两天才终于想透彻了。”   “你把什么事情想透彻了?”   “孩儿左思右想,忽然觉得不管是南边的刘表、刘备、孙权,还是西边的马超、张鲁、刘璋,其实都不是我曹家最厉害的死敌。”   啊?丕儿他……他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来?曹操的脸庞一瞬间便微微变了颜色,心中大感意外,不由脱口问道:“依丕儿看来,他们都不是我们曹家最厉害的死敌,那么谁才是我曹家最厉害的死敌?”   “是……是当今陛下!”曹丕竭力以沉缓凝重的语气说道,强压住心头的阵阵震荡——   司马懿说过,我“独自悟出”的这些事情,必须单独进呈给父相大人。如果我当着三弟的面献上这些想法,只恐会惊醒了他,让他抢过了话头,就显不出我的过人之处了,也让我的一腔心血枉费了。所以,我今天冒着被父相误解,冒着被三弟记恨,也一定要单独面禀给父相。我必须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让父相对我刮目相看啊。   “胡说!当今陛下贤德仁明,又对我曹家恩重如山——他怎么会是我曹家的死敌呢?”曹操板起了脸孔,冷冷叱问,眸中却闪射出奇异的光芒,心底思潮纷涌。这些正是我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要事”,也是我一直以来最难与外人启齿的“要事”。恐怕连我的心腹至亲夏侯惇、曹洪、夏侯渊他们,都未必明白这一切。然而丕儿却悟到了!他能悟到这件事情,可见他目光之长远、思维之成熟,已迥非往昔年幼之时可比了。我先前真是有些看轻他了,没料到他胸中竟有这等的智略……他是真的站在推进我曹家大业的立场和角度来思考问题了呀……   “父相大人讲错了,是我们曹家对当今陛下恩重如山,是我们曹家为当今陛下争取到了一切的尊荣。”曹丕缓缓答道,“倘若当今陛下通时达变,他是应该主动效仿尧帝禅位于舜帝、舜帝禅位于大禹的……”   曹操坐在那里,浓浓的夜色掩盖住了他的面庞,让曹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曹丕暗暗咬了咬牙,继续冷冷地说道:“然而,当今陛下非但没有通时达变、知恩图报,反而再三挑动孔融、杨彪、伏完等汉室大臣们拼命和我曹家作对,时时刻刻恨不能置我曹家于死地,我曹家已经被逼得退无可退了……”   “停!”曹操蓦地断喝一声,“你今天的话就讲到这里为止吧。”   曹丕一听,急忙闭住了口,心中暗想:怎……怎么回事?莫非父相心中最顾虑的居然还不是大汉皇帝和那些汉室忠臣吗?难道司马仲达和我都猜错了?……   曹操缓缓地从那一团阴影之中站起身走了过来,目光犀利得仿佛一直射到他的内心最深处,语调也凝重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向他逼压而至:“这些想法不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父相……父相……这些想法真的是……是孩儿从太史令王立大人所讲的那些天机之语中自己领悟出来的……”曹丕一听,急忙依照司马懿先前所教,伏在地上连连叩头,“还有,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和那些汉室重臣们也的确对我们曹家是步步紧逼啊!——您那天大公无私地让出了武平县封邑,陛下甚至连一道婉劝之诏都没有颁下,也许他在心底里还认为这是父相身为人臣的应尽之事呐!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孩儿就深深地为父相您感到寒心呐!”   曹操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他仔细地观察着曹丕的神情变化,心中暗道——   丕儿年龄渐长,所历之事亦是甚多,近来还为支持本相而写了《述征赋》,举止甚是稳重得体,与往日相比,实是大有长进。而且他的长进也自有脉络可寻,看起来并非像是受人所教那般“突发奇想”。这样看来,倒是本相刻舟求剑,先前对他的看法有些太死板了。   他慢慢缓和了面色,声音也变得异常地亲切起来:“丕儿,你真能这么去想我曹家的事情,为父很是欣慰啊!这样吧,你就留在许都,为我曹家尽心尽力守护好许都这个‘根本之地’,为父会特别交代曹洪、司马朗、夏侯惇他们好好辅助你的。”   “孩儿恭谢父相的信任和重托!”曹丕心头兴奋若狂,猛地一头叩了下去,磕出“砰”的重重一响来。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7节 永别了,昔日的盟友   “文若,你的心痛之疾现在好些了么?”刚在客席之上坐定,曹操便探过身来向斜倚在榻床上的荀彧软声问道,语气里显出了一种发自肺腑的关切。   “托丞相大人的洪福,荀某的病情近日稍稍好了些,不再像一个月前那般心痛欲裂了。”荀彧脸上的笑容始终是那么清浅见底,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唉……文若,你都是先前整日里为了军国大事而操劳成这样的啊!不瞒文若,其实本相近来亦有头痛之状,有时候颅内就像突然抽了一下筋似的一跳一痛,简直是难受极了……”曹操脸上忧色重重,似是感同身受地慢声而道,“如今匡汉大业尚未底定,文若却和本相一样都患上了这种病痛之症,实在是朝廷之大不幸啊!本相这些日子里为此事当真是忧愁至极。”   “多谢丞相大人如此关心。荀某区区无用之身,一病一痛之际何敢与朝廷匡汉大业相提并论?”荀彧笑容一敛,轻轻而道,“倒是丞相大人身染疾恙与否,实与天下治乱大局息息相关……”   “文若你怎么变得这般客气了?”曹操听了他这话,脸上表情不禁为之一滞,“你我当年均是同心同德以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为己任——大丈夫磊磊落落不掩其志,你也一向对此是口念心存、言传身行的,今天怎的却这般虚饰回旋了?”   荀彧双目一抬,清凌凌的眸光往曹操眼中一投,立刻将他的眼波搅起了层层涟漪。二人对视片刻,曹操终是不敢硬顶下去,唇角忽地涩然一笑,先行将自己的目光移让了开去。   场中一下出现了一种莫名的让人隐隐感到压抑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曹操忽然“哎呀”一声,主动打破了这片沉默,挥起手掌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几下,呵呵一笑道:“文若!哎呀!本相刚才一时忘记了,本相先前特令太医令吉本和神医华佗共同为你精心炼制了一味‘七窍灵香保心丸’,昨天方才完工出炉,今天一早本相就赶紧给你送过来了,你且速速服下。它们一定会对治疗你的心痛之症有所裨益的。”   说着,曹操从袍袖之中急忙取出一方鸡血般殷红夺目的玛瑙盒来,托在了自己的左掌之上,递到了荀彧眼前。   在荀彧深深凝视的目光之中,曹操又一伸右手,将那盒盖轻轻开启。六颗色若紫李、大如雀卵的丹丸静静地躺在黄缎绒垫之上,异香四溢,扑鼻而来。   荀彧双眸深处有一丝感动隐隐掠过,他缓缓闭上了眼,深深一叹:“荀某这心痛之症,本不须浪费此等珍稀药丸。倘若上苍能使孔大夫死而复生,荀某这心痛之症,自可不治而愈。”   听了荀彧这话,曹操托着玛瑙药盒的双手不禁似被火焰烫着了一般陡地颤抖了一下,盒中那呈六角形陈放的六颗丹丸随之滴溜溜地滚到了一块儿——文若他终于还是提起这件事了!   曹操的双眼低了下来,满脸涨得一片通红,嗫嗫而道:“孔……孔文举虽然小节有失,但终究还算瑕不掩瑜。本相亦自知此事刑措失当,现在已是追悔莫及了……”   荀彧的目光慢慢地抬了上去,望着自己卧室那高高的屋顶,仿佛要一直将其看穿,一直看到孔融那张表情活泼生动的面庞,在天穹的云端上正冲着自己含笑而视——两行清泪沿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的声音也沉缓有力地响了起来:   周西伯昌,怀此圣德。   三分天下,而有其二。   修奉贡献,臣节不坠。   崇侯谗之,是以拘系。   后见赦原,赐之斧钺,得使征伐。   为仲尼所称,建及德行,   犹奉事殷,论叙其美。   曹操默默地听着,心中不禁一颤,欲说什么,竟是不能说出,仿佛他的咽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   荀彧所吟诵的,是曹操自己先前所做的《述史诗》中的开篇第一段,其中的意味是在旁敲侧击地告诫他:想当年西伯姬昌何等贤明,哪怕已然拥有了“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之资,却仍是“受谗不怨、臣节不坠、犹奉事殷”。而你曹丞相此刻仅据冀、幽、并、青、豫、兖、徐七州天下之半,功业尚还远远不及西伯姬昌,恐怕更应屈节事汉、忠心不二了。   然而,曹操就是曹操,面对荀彧如此的探问“摸底”,他纵然是心头大为不快,纵然在理智上也知道自己这时最佳的对策应是顺势曲意虚应而不能直接硬挡。但是,在荀彧面前,他觉得自己无须虚与委蛇而自欺欺人,也不屑以此宵小之术诈取荀彧一时的信任。于是,他也直接亮明了自己的“底牌”,目光炯炯然正视着荀彧,徐徐吟道:   齐桓之功,为霸之首。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一匡天下,不以兵车。   正而不谲,其德传称。   听罢曹操吟诵的这首《述史诗》的第二段诗词内容,荀彧的眉棱倏地轻轻一跳,目光中顿时流露出一缕失望。曹操用这段诗词相答,表明了他终究还是不愿学习西伯姬昌的屈身事汉终守臣节,他终究还是准备着有朝一日像齐桓公那样裂土拥众称尊居大啊……   唉!荀彧在心底悠悠一叹,紧紧闭上了双目。   瞧着荀彧这般模样,曹操坐在那里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一下觉得自己和荀彧仿佛无形之间已隔离了千山万水,再也无法靠近。顿时,他心头一阵酸酸的,泪珠儿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   “文若,你不要这样子对待我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你……你还记得兴平元年吗?那一年,我为报杀父之仇而倾师直取徐州陶谦那狗贼,却没料到我的队伍刚入徐州,留守兖州的陈宫、张邈居然突起异心与吕布勾结背叛了我,陈宫、张邈也是我曹孟德多年的旧友啊!为了一己私利,他们居然背叛了我!那个时候,兖州几乎在一夜之间全境陷没,我在徐州前线还没来得及拭干眼泪,你荀文若已在后方巍然而起,奋不顾身,力挽狂澜,为我曹孟德牢牢守住了甄城、东阿等三座县城作为我光复兖州的根据地。面对豫州刺史郭贡浑水摸鱼的兵临城下,你才高胆大,凛然不惧,外无一卒相卫,内无一刃相藏,出城单骑赴会,责之以大义,辩之以利害,居然说服了他敛兵自退。   “所以,从那之后,我只要一遇到什么困境、逆境,头脑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就是,‘赶紧找文若你商量!’唉!文若,你真的不要这么狠心舍我而去啊……”   荀彧的双眼依然紧紧闭着始终没有睁开,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淡然而道:“丞相大人,荀某昔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辅助您匡扶汉室、拨乱反正,您不必这般感念于我的。”   他这话一出,曹操喉间的哽咽之声蓦地一滞,鼻中的气息却有些粗重起来。   卧室里静了很久很久,仿佛足足长达数个时辰,终于曹操的声音悠然响起,仿佛冰块凝成的一般又冷又硬:“本相此番南征,可谓兵凶战危,一别或成永诀,时已至此,荀令君仍是无言相告乎?”   荀彧放在榻床之侧的右手慢慢动了,只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曹操托荀攸转送给他的帛书来,握在掌中。他的声音仍是那么谦恭而又倔强:“丞相大人惠赠的这篇《对酒歌》写得极好,彧衷心受教了。这中原七州、千万黎庶,皆系丞相大人当年戮力浴血苦战而靖安之。彧身在许都,必不会使这一方百姓重陷战乱流离之苦。至于其他事宜,彧亦未可知也。”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088节 挥师,南方   劲风呼呼,旌旗猎猎,七月骄阳也被漫空杀气掩成了一团灰白。沉沉苍穹之下,戈矛林立,大汉士卒们黑压压地站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方阵,整整齐齐戎装而待。   贾诩、荀攸、毛玠、曹仁、夏侯渊、张辽、于禁、乐进、徐晃、满宠、司马懿、杨修等随同曹操南征的丞相府将校、掾吏,各自乘马站在大军方阵的前列,向前方许都朱雀门外的那座铺毡结彩的饯行台上举目望去。   原来,大汉天子献帝刘协御诏设下饯行宴,亲自带领文武百官驾临朱雀门,为曹操今日挥师南征而送行。   只见宽阔的饯行台上,华歆、王朗、伏完、杨俊、马腾、司马朗、崔琰、曹丕、董昭、曹洪等留守许都的将臣大夫们分列两旁恭然而跪。天子刘协穿戴着一袭整齐端庄的衮冕帝服,用双手举起一方青铜九龙逐日雕纹大爵,斟满了流光漾漾的美酒,神情肃穆异常地向曹操敬递过来,口吻极为郑重地说道:“朕特以此酒恭祝曹丞相南征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一身金盔银甲的曹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刘协递来的那一爵饯行酒,执在掌中,目光却如矢如剑直射在刘协的脸庞之上,深深而道:“老臣谨谢陛下恩典。老臣也在此恭请陛下放心,当今之世,四方云扰、群丑跳梁,然而只要老臣一息尚存,陛下自可端居天位、巍然独尊!想当年拥强兵如袁绍者、挟枭武如吕布者、多诡诈如袁术者,老臣皆已为陛下一一剪除,眼下这蜗守荆楚的刘表、刘备,徒负山川之险,老臣此行亦必能于旬月之间一举为陛下荡平之!”   “很好。若是如此,丞相凯旋之日,朕亦定在此处再率群臣设宴欢迎!”刘协的脸色微微一僵,倏地又绽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粲然笑容,于隐隐的怯缩之中又不乏几分坚韧地直视着曹操的双眼。   曹操知道他这是在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自己,便也装出不胜感激的模样,向刘协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个旋身转了过来,当着台下所有将士的面,将手中那一爵饯行酒仰天一饮而尽,再蓦地凛凛然扫视着台下站着的重重军队,扬声高吟而道:   王纲返正,日月复明。   恭奉圣命,励率群英。   席卷江南,四海归一。   功成告退,笑看太平!   他的吟诵之声是那么的沉浑苍凉,是那么的慷慨豪迈,又是那么的激越昂扬,宛若虬龙之吟、凤鸾之哕,在茫茫苍穹之中远远传送出去,久久不绝地萦绕在诸位将士的耳畔,回旋在诸位将士的心头。   听着他这高亢激扬的吟诗抒怀,所有参与此番南征饯行大会的卿臣大夫们,虽然各自心头的感受复杂不一,然而对他吟哦之际发出的那一派峻壮雄放的王霸之气,无不为之深深动容。   司马懿在钦服之余,心底却暗想道:曹操的这首抒怀短诗在表面上固然不失臣节,对汉室的尊崇之情也看似溢于言表,但那一种贯穿其中的“四海归一、舍我其谁”的隐隐霸气却始终是沛然难掩,令人不可轻觑。他纵然是一意借此表明“功成告退”的心迹,可谁又会相信这一点呢?“功成告退”这句诗词,只怕在天子刘协和列位汉室忠臣的耳中是完全反转过来的——他是要“功成告进”吧!曹操一代枭雄,连在自己的诗词里做个假,撒个谎都不圆通,终究是他霸气天成、难以自敛啊!   这时,曹操站在台上一招手,旁边的侍宴宦官立刻会意跑上前来,在他手中的青铜九龙逐日雕纹方爵里斟满了酒。曹操捧爵在手,又向台下的所有将士、臣僚们遥遥敬去:“列位臣工、列位将士,为了预祝此番南征大胜,为了预祝天下重归太平,本相代当今陛下、代大汉朝廷衷心给大家敬上一杯了!”   “恭奉圣命!席卷江南!恭奉圣命!席卷江南!”台下千千万万将士们的响应之声宛若滚滚雷鸣,震耳欲聋,又似一重重的波涛浪潮此起彼伏,仿佛一直绵延到天际的尽头。   司马懿虽是跟着大家一同呼喊着口号,目光却暗暗一转,瞥向骑马站在行阵最前列首位的贾诩。只见贾诩微侧着头满面带笑地仰望着饯行台上意气风发的曹操,眼缝间都溢出了深深的满意之情,仿佛正欣赏着一出引人入胜的活剧。   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和曹操暗中策划导演的吧?司马懿在心底暗暗想着,又向站在饯行台上一角的司马朗、曹丕望去。司马朗满脸凝重之色,仿佛如承大祭、如临大敌。大哥就是在仓促之际喜怒哀乐易形于色。他此刻一定正在心中暗暗谋划着如何巧妙操纵许都内廷与相府之间的一切矛盾因素而加以灵活利用吧?有父亲大人在他身边指点,大哥一定能一帆风顺的。曹丕的眉宇间却在故作庄敬之中隐隐透出一分喜色来,似乎正在为他自己能在许都留守曹家大业而沾沾自喜吧?他应该会在许都留守期间对大哥言听计从、毫无疑滞吧……   司马懿在深深的思忖之中,不知怎的脑际又倏地跳出了前天晚上张春华给他写来的那封信函。她在信中有些羞涩地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三四个月了,以前因为担心他公事繁忙便一直没告诉他。现在听到他即将南下远征,她才连忙来信告知,希望他在征途当中善自珍重。这个消息让司马懿一阵惊喜又一阵振奋。我司马仲达终于也后继有人了!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我在南征途中也一定要巧妙保护自己并顺利完成任务。   一念及此,他又不禁将目光远远地投向了自己即将随军而下的那个南方——   在那遥远的荆楚之地,自己又会碰上什么样的机缘、什么样的境遇、什么样的人物、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运程呢?我司马家潜遏曹操、偷天换日的大略又该从何入手实施呢?曹操、贾诩……他们是何等厉害的权谋高手,自己和叔父大人真的能够对付得了他们吗……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89节 刘备跑了!   一幅宽大的荆州全境形胜要塞绢帛地图铺展在乌漆案几之上,上面樊城、襄阳、当阳、江陵、长沙、巴陵、沔阳、夏口等郡县城池的图标,一个个被朱砂笔墨描得就像凝固了的血块一般殷红发亮。   头戴金盔、身披银甲的曹操在乌漆案几前面肃然而立,他身形微俯,双目紧紧地盯着那幅地图,左手叉在腰际,右手执一柄细长铜尺在江陵城那个图标位置上轻轻点了一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是说刘备已经往江陵城的方向逃去了?”   听到曹操的问话,恭候在襄阳牧府议事厅门槛边的那名曹军斥候只得又将刚才的回答乖乖地重复了一遍:“是的,禀告丞相大人,刘备是带着十几万荆州士民一路向南直奔江陵城而去的!”   “带着十几万荆州士民一道逃往江陵城的?”曹操闻言,不禁微微愕然,“那他应该跑得不是很快吧?——他们现在跑到哪里了?”他一边这么问着,一边将目光倏然投向了那幅荆州全境形胜要塞地图,在襄阳和江陵之间的麦城、编县、当阳等各个城池标记上来回游移着。   “据下走三个时辰前从前方接到的消息推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编县,距离当阳县还有四五十里的路程。”那名曹军斥候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曹操犀利的目光一掠而来,立刻钉在了当阳县那个城池标记之上。他喃喃自语道:“这么说,刘备在这十余日里一路狂奔,也只逃出了三四百里的路程——本相麾下的虎豹骑用不了三十六个时辰就能追到他了……”   他沉吟到这里的时候,左手一举,无声地向外一拂,那名曹军斥候立刻会意地退了下去。   曹操缓缓转过身来,走回到乌漆案几后边的榻席上坐下,毫不迟滞地便召开了他进驻襄阳牧府之后的第一次对敌作战军事部署大会。   在他的右手边,一排长席之上,按照以客为尊的惯例,坐着已经献城投降的韩嵩、蒯越、王粲、蔡瑁、文聘等荆州名士将臣;在他的左手边那排长席之上,则坐着他从许都带来的僚属、将领右军师荀攸、左军师贾诩、西曹掾毛玠、副主簿杨修、征南从事中郎司马懿、征南将军曹仁、典军都督夏侯渊、横野将军徐晃、荡寇将军张辽、平狄将军张郃、虎骑营统领曹纯、豹骑营统领曹真等。   原来,今年七月十八日曹操亲率三十万大军从许都出发,南下征讨荆州。他们刚过宛城便收到了荆州牧刘表溘然病逝的消息。然后,刘表麾下的牧府司马蔡瑁与牧府长史蒯越、牧府记室王粲等人暗中联手,逼迫继承刘表之位的刘琮立刻释放先前因极力主张亲曹、投曹而被拘押入狱的韩嵩,并软硬兼施地说服刘琮派韩嵩为持节特使绕过刘备屯守的樊城,偷偷赶到新野县向曹操呈表以示举州献城投降之意。   于是,曹操便兵不血刃地长驱而入,一举拿下了荆州首府襄阳,唯一的遗憾就是跑掉了平生的劲敌——刘备。   虽然襄阳城已是唾手而得,曹操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他坐在榻上,双眉微皱,似乎有些颇为不解地自语道:“这个刘玄德(刘备字玄德)当真是诡秘难测——他带着自己的部卒逃往江陵城也就罢了,为何还会带上这么多的荆州士民一道逃命?这不是自负其累吗?他怎么会干这样的傻事呐?”   熟悉曹操脾性的人都知道,曹操方才在自言自语之际,其实说不定胸中已有定见,只是需要别人的建议和意见来印证、补充罢了。所以,坐在曹操左手边长席上一同随征而来的相府掾吏与许都将臣们一个个都沉默不语——曹操若不点名来问,他们谁也不好先行开口答话。   只见曹操的目光徐徐抬起,慢慢看向了他右手边长席上坐着的荆州降臣们。韩嵩见他朝自己看了过来,便轻咳一声,躬身出列,开口禀道:“启禀丞相大人,依韩某之见,刘备裹挟十余万荆州士民仓皇南逃江陵城,实乃他居心叵测的笼络人心之术,不可小觑!”   “哦?居心叵测的笼络人心之术?”曹操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讥笑之情,“韩君说得倒是,刘玄德无险可据、无资可用,除了依靠笼络人心以求自保,他也确系一无所长。”   韩嵩暗暗定了定神,双手一拱,正欲开口接话,却见那个面容枯瘦如柴的荆州牧府长史蒯越捻着颔下的一撮山羊胡抢先插话进来:“丞相大人果然是明见万里!这个刘玄德平日里最是喜欢假仁假义地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心了。这十余万跟着他一同南逃的士民,实际上都是寄居荆州的外来侨户。他们都不是土生土长的荆州本地人氏。蒯某听下人禀报,刘玄德用了不少虚言诞词抹黑朝廷天军,说什么‘天军一到,肆行屠城,玉石俱焚’,把这些愚顽无知的荆州侨户们吓得屁滚尿流地跟着他一道豕奔犬逐而去了。”   曹操听了蒯越这话,不禁耳根暗暗一热。他自是懂得刘备说“天军一到,肆行屠城,玉石俱焚”背后有什么含意的,这是刘备在影射自己当年为报父仇而在徐州屠城泄愤之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抚着须髯微微笑道:“这个刘玄德……其他的本事都不差,就是有些喜欢搬弄是非、混淆视听!我堂堂王师、朝廷天军,此番南下专为吊民伐罪、一统王化而来,怎会有‘肆行屠城,玉石俱焚’之暴行?那些荆州侨户如此轻易便受了刘玄德这般蒙蔽,真是可嗟可叹……”   蔡瑁一听,急忙也开口逢迎道:“丞相大人,刘玄德那厮算什么?不过是一介织席贩履之徒耳!只会啸聚些乌合之众,捣一捣乱子罢了!他怎敢与丞相大人的王师天兵相抗?想来也只有望风逃遁的分儿……”   丞相府西曹掾毛玠为人一向刚直有节,最是看不惯阿谀圆滑之秽行。他此刻听得蔡瑁这等趋炎附势之徒如此贬毁刘备,不禁暗暗动了肝肠,当下一咬牙,把脸板得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冷冷发话道:“蔡将军这话讲得可有些偏了!刘玄德门第虽低,却以一介织席贩履的贱士之身在中原‘狼奔豕突’了这么多年,已成朝廷心腹之患,岂容诸君小觑?丞相大人此番自许都南来,临发之际也曾多次行函叮嘱诸君务必截其归路、擒其枭首。不料以韩侍中之能、蒯长史之智、蔡将军之勇、荆州二十万劲旅之锐,居然还是让他刘玄德跑了!这事请问诸君该当何责啊?”   “这……”蔡瑁脸色一红,他没料到这个干干瘦瘦的老头儿讲话这般“硬拗”,而且瞧他横吹胡子竖瞪眼的模样,自己哪里还敢还嘴?便讪讪地干笑着,只是避而不答。   蒯越在一旁见状,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那一撮山羊胡,暗暗思忖了起来:这毛玠可是曹操手下资历颇老的亲信重臣啊!他如此向我们发难我们,莫非是受了曹操的暗示给我们来一个下马威的?——哼!这么快就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啊?他暗暗咬了咬牙,假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向曹操慢声道:“丞相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蒯某与韩侍中、蔡将军此番能撑持着以荆州八郡之地归顺王化,实是冒着破家灭门的风险呐!且不言这刘玄德乃是一世枭雄,极善用兵,便是踞守江夏郡的大公子刘琦、据有长沙郡的刘牧君侄儿刘磐这两个人,亦都绝非善茬儿啊!我等尽心竭力,终于能够做到迫使刘备弃了樊城南遁而去,并将荆州首府襄阳城完璧而归,这已是不负丞相大人之重托了。”   “荆州诸君的赫赫功勋,本相都是铭记在心的。本相已经上表朝廷请求给予诸君应得的奖彰,不日朝廷便有批旨回来的。”曹操也知道跑了刘备是一个巨大的后患,也明白毛玠是因这些荆州将臣、名士的庸沓无能而大为恼火,但眼下事已至此,还真能追究蒯越、蔡瑁他们什么责任吗?他暗自嗟叹一声,摆手止住了毛玠勃然欲起的反唇辩驳,对蒯越、韩嵩等人换上一副笑脸说道,“罢了!任他刘玄德狡猾如狐,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飞不出本相的手掌心!却不知对他这番南遁鼠窜而去,荆州诸君有何高见?”   “这个……请恕蒯某冒昧直言了,刘备此番鼠窜南遁,必是冲着江陵城的大好用处而去的。”蒯越听见曹操这般安抚,方才慢慢平复了心情,整理了一下思绪,款款进言道,“丞相大人,江陵城乃是荆州境内粮械囤积之所、水师驻防要地,绝非其他普通郡县可比。我荆州有一段自古流传的铭训:‘不得江陵,则无以卫襄阳;不得江陵,则无以图巴蜀;不得江陵,则无以保江夏;不得江陵,则无以固长沙。江陵于荆州诸郡皆有辅车之势,当途者不可不察也。’倘若刘备南窜到江陵,再与长沙郡的刘磐合流作逆,荆州局面只怕便会变得有些棘手。”   “唔!蒯君不愧为一代谋杰蒯通之后,果然是明断如镜!本相佩服。”曹操不禁点头深深赞道,“本相虽得荆州八郡之地亦不足为贵,但能纳取蒯君为用,则乐莫大焉!”   蒯越听得暗暗大喜,口里虽是连声谦谢着,两眼却早就笑得眯成了一条细缝,只朝毛玠那边斜睨了一下,心道:看来还是曹丞相识人重才、恢宏大度啊!毛玠这老匹夫竟敢刻意贬低我等荆州人士的功绩,实在是如同狂犬吠日,不屑一顾……   毛玠把他这一切丑态都瞧在了眼里,心底下忍不住感到一阵阵作呕。正在这时,坐在他左边的荀攸暗暗丢了一个眼色过来,向他微微摇了摇头。毛玠一见,懂得了他的意思。曹操都这么夸赞蒯越了,怎能再与他抬杠?他不禁心头一凛,便收敛了心神而平静自持,不再多说他们荆州人士一句话了。   “是啊!的确不能不防刘备窜到江陵城与刘磐合流而拒我天朝大军。”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突然开口了,“在此,贾某请问荆州诸君,江夏郡那边的刘琦此刻又有何动作?他会不会从汉水下游赶上来……”   他一边慢慢地说着,一边往堂上游目四顾,却见蒯越、韩嵩、王粲等人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表情,仿佛认为自己的这个问题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终于,还是蔡瑁憋不住话,嗫嚅地冒了两句出来:“贾大夫,刘琦小儿他……他怎会从汉水下游赶上来?他赶上来到襄阳城里自投罗网吗?”   听了蔡瑁这隐隐带刺的话,贾诩的面色不由得淡淡一红。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忽又觉得自己这时的思维也确实有些不够周全密实,便把它们又咽了回去。   韩嵩从旁插了一句话进来:“刘琦那边的动静,咱们确实有些不太清楚。但是长沙郡里的那个刘磐和他手下的郡尉黄忠,已经率领八千水师从洞庭湖那边溯流奔袭江陵城而来了……”   蒯越瞥了瞥毛玠,他本来正要补充说明:自己其实早就在刘磐身边安插了一颗暗钉——长沙郡郡丞韩玄正是他自己的亲信死党,可潜加利用。但是一想到刚才毛玠对自己这些荆州人士的轻蔑苛责之言,他心底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哼,这个绝密消息得由自己先留着,不到适当的时候绝不能轻易端送出去——随随便便就把自己手中捏着的好牌一阵风儿似地打光了,只怕到了后来又要遭到毛玠这些老匹夫轻看了。他便心念一转,附和着韩嵩的话,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点头而道:“哎呀!韩侍中提醒得是——刘磐手下那个老将黄忠,甚有廉颇之勇,只怕驻守江陵的张允将军也未必是他的敌手呐……”   曹操听到这里,微一沉吟,拿眼瞟了瞟荀攸,见他正是一副凝神深思的模样,便淡淡地向他问道:“公达(荀攸字公达),你又怎么看这刘备南逃之事?”   荀攸听得曹操这么一问,急忙敛回心神,容色一正,转身向曹操答道:“攸刚才失礼了,还请丞相大人原谅。攸刚才在想,这刘玄德果然是狡猾之极——他拖着这十多万荆州侨户百姓和自己一道南遁,实际上是在施展他藏兵于民的诡计啊。”   曹操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马上便又明白了过来,不禁颔首深深而笑。不错,这刘备裹挟着十多万的荆州侨户一道逃遁南窜,确实是深有用意的。倘若他单是带着自己手下那数千部卒一齐逃跑,只怕他们的行踪太过明显,便会被曹军的虎豹骑轻而易举地追袭而上,一定会落个片甲不存的下场;但是,他将这数千部卒混杂在一同逃难的十多万荆州侨户百姓当中,那么他们即便被曹军铁骑追上,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毕竟,今日的曹操,顾及着自己堂堂大汉丞相的身份,自然是再也不会干出当年那种血洗徐州、屠戮百姓的蠢事了。   笑了片刻,曹操又向蒯越问道:“本相请问蒯君,那刘磐若是率领水师从洞庭湖出发,逆流而上,几日能到江陵城下?”   蒯越听问,略一思忖,低头掐指一算,答道:“从洞庭湖到江陵城的水道有三四百里之遥,刘磐的水师溯流直上一日一夜可行八十余里,他先前在江上驶行了一日有余——据此而算,多则三日,少则二日,他便能抵达江陵城下了。”   “唔……‘多则三日,少则二日’?”曹操在心底暗暗盘算了片刻,开口而道,“本相麾下的虎豹骑其疾如风、其捷似电,只需一日两夜的工夫就能一举追上刘玄德,将他一鼓而擒。到了那个时候,刘磐纵是乘隙夺得了江陵城,本相也无所忌惮了!”   说罢,他右手一举,便向那乌漆案几上的签筒伸去,准备去抓令箭。虎豹骑的两个统领曹纯和曹真也倏地一下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板。   “丞相大人且慢!”就在此刻,贾诩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   “何事?”曹操伸到半途的右手立时停住了,转眼看向了贾诩。   “丞相大人,依贾某之愚见,您可以带上刘琮将军、蔡瑁将军等一同前去追袭刘玄德……”   曹操乍一听,不禁怔了一下,心底略一寻思,很快便明白了贾诩此话的用意。如今荆州虽降,但仓促间各郡人心不一,各怀疑惧,难以镇抚,倘若带上刘琮在前面领路驱驰,则不愁襄阳诸将不用命追随,那么虎豹骑在汉水之南遭受误袭或伏击的风险也就降了许多。况且刘琮在名义上暂时还是荆州少主,如果追上了刘备和那十多万荆州侨户,他还可在阵前现身劝降,以搅乱刘备他们的军心和民心……   念及此处,曹操暗暗颔首认可,瞧了瞧自己右手边那排长席上一直空着的那个首位,表情又变得有些复杂起来。这个刘琮,自从本相进入襄阳城以来,便一直声称抱恙卧床不起,也不知他是真病还是装病。   蔡瑁看到曹操投来的眼色似有一丝不善,也暗暗为自己这个外甥刘琮捏了一把汗,便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道:“丞相大人,刘……刘牧君因父亲去世而哭伤了身子,正调养在府。您若是垂意起用他,只怕……只怕有劳丞相大人您亲自移驾去请方可……”   他正自嗫嚅说着,猝然被虎骑营统领曹纯一声暴喝给打断了:“兀那蔡瑁!我家曹丞相乃是何等显要的贵人,怎可能为刘琮区区一个荆州牧就屈驾前往?他若是装病推托不来,休怪曹某带上几个弟兄径去刘府把他拉了过来……”   “曹纯!住口!”曹操双眉一立,须髯俱张,朝曹纯劲叱道,“你这无知蛮夫!休得无礼!只要是有利于匡汉平乱的军国大事,莫说本相不能不为之屈驾礼贤,便是陛下也得‘亲御而出九重之内,问计而于渭河之滨’——好吧,各位侍从,摆驾,本相即刻动身前往刘府!”   “且慢!”荀攸突然开口道,“丞相大人,您屈驾礼贤,折节待下,此番苦心自然令属下等感同身受。只不过,依攸直言,您此刻去刘府亲见刘琮将军,只恐有些缓不应急。万一刘琮将军真的是病重不起,那也耐不得鞍马之劳啊!更重要的是,咱们对去刘府的路又不太熟……”   曹操的心思乃是何等的颖悟明敏,一听之下就明白了荀攸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是啊,虽然从表面上看襄阳城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是并不等于自己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邑里的每一个角落,也并不等于这个城邑里的每一个士民都胸无异念……万一刘琮是在故意装病而设下陷阱暗害自己呢?或者,自己亲自移驾前往刘府,却在沿途之中的什么地方又猝然遭到了刺客狙击呢?荀军师说得没错——“咱们对去刘府的路不太熟”啊!当年一代奸宦赵高那是何等狡诈的角色,不也是被嬴子婴诓进斋宫而自投死地了吗?   他正暗暗思忖之际,却听蔡瑁开口又道:“荀军师您多虑了,你们不熟悉去刘将军府的路没什么关系,蔡某愿为向导,带领你们前去刘府……”   “唔……这样吧,公达言之有理——刘琮君若确是身染疾恙,本相倒也真不好去打扰他。”曹操抚须一笑,转过脸来,显得非常亲切地对蔡瑁说道,“如今刘备正疾速逃往江陵——情势危急,事不宜迟,有请蔡将军和文聘将军担任我天朝大军的向导,引领我们前往追袭,如何?”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0节 心照不宣   前去追袭刘备的第一拨虎豹骑在曹纯、曹真的率领下,以文聘为向导,在牧府议事厅大会结束后以最快的速度直出襄阳城南门。   曹操和他手下的其他将校、僚属们,是随第二拨虎豹骑一齐出发的。出发之前,按照惯例,像贾诩、荀攸、司马懿这样的文吏都是要到更衣室里换上盔甲装束后再乘马而出的。   刚才在牧府议事厅大会上,司马懿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地倾听着会上诸人的一切言语。他心头亦是隐隐怀有疑虑的。刘备拖着十多万士庶侨户这么慢慢腾腾地逃往江陵,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终归会被追上吗?虎豹骑的行军速度那可是天下第一。若被虎豹骑追上,无论他刘玄德用这十多万侨户百姓怎样做肉墙防线,终究也抵挡不住那些曹军骑兵锐卒一波波强劲绝伦的冲击啊!到了那时,他还不是得被曹操一下吞了个囫囵?……他不应该这么糊涂啊!——可是,刘备是这么糊涂的人吗?他绝不会是的。想到这儿,司马懿脑中猝然灵光一闪。难道……难道他是在声东击西?不,不,不,是声东逃西!难道他表面上装出一副逃往江陵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目的地竟是要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司马懿顺着这条思路追想下去,顿时明白了许多许多……   心念暗定之后,他瞅准了一个机会,跟着荀攸进了更衣室,趁着四顾无人的空隙,忽地开口道:“荀军师,懿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荀攸正走到衣柜前正要拉开柜门,听得他这么一问,不由得停住了动作,转头看向他来。这个司马懿,可是叔父荀彧一直嘱托自己要切实关照的荀门亲传弟子呐!他若是碰到了什么问题,自己倒是不可袖手旁观的。于是,荀攸脸上笑意微起,捻须问道:“哦?司马君对南征军备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但讲无妨。”   “军师大人,您知道懿在心底里对您最是藏不住什么事儿的了。”司马懿装出一脸的憨态可掬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窝,“有些什么疑惑啊、难题啊,懿总是喜欢第一个先找到军师您倾诉……”   “没关系的。司马君如此‘敏而好学’,本军师也是十分喜欢啊!”荀攸又转回了头,从衣柜里取出一副铠甲,顺手哗地一下抖开,便欲披在身上,“你有什么疑问就直说吧。”   “军师大人……懿心底里一直有一个隐隐的疑问。据说刘备在樊城驻守之际,他手下本是拥有一万步卒、一万水师和一千骑兵的。如今他南遁江陵,那一万步卒、一千骑兵自然是与他一道南下了,但那一万水师却到哪里去了?”司马懿微蹙着眉头,话声里满是惊疑之意,“难不成他们也跟着刘备都丢下舟船、军械一齐逃跑了?”   “这……”荀攸一听,面色微微一紧,正准备提起铠甲披上身来的双手蓦地一停。他稍一定神,就呵呵笑道,“是啊!这些水师也确有可能上得岸来跟着刘备一道南遁了啊!”   “嗯……军师大人说得没错。”司马懿假装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过,最可恨的是,咱们昨天从樊城码头渡过汉水时,却发现那些军船全都无影无踪了,大概它们都被刘备和他的手下烧毁了或是顺流放跑了吧?”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底却暗暗想道:这些军船固然有被烧毁或放跑的可能,但也难说不是被刘备手下那些水师驾着顺流东下,往东面的夏口城那里驶去了。以荀军师的聪明缜密,对这一点不会看不出来啊!他若确是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但如果他是看出来了却故意不肯向丞相大人提醒呢?……这里边,可就有我司马懿的文章可做了……   荀攸听了他这番话之后似乎隐隐踌躇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一边慢慢地穿着铠甲,一边把话题岔了开去:“仲达……这些枝蔓横生的事儿,咱们此刻就用不着多花心思去忖度了——曹丞相现在的眼里,就该只盯着刘备,只要他刘备跑到哪里,咱们就一直追到哪里……这是一箭穿心的快招,还是它来得最直接、最简当。”   “好的。军师大人,懿是相信您的谋略永远是最完善、最正确的。”司马懿疾步上前,帮他扣好了铠甲背面的那一排连环锁子扣,口中语气甚为谦恭地说道,“懿相信,在您的悉心指导之下,懿必能‘举无过事’。”   “仲达,你这个做法很好。”荀攸背对着他,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仲达,你是我颍川荀门的入室弟子,在本军师面前完全应该这样做。这丞相府兵曹军署之中,人际关系极为纷繁复杂……你若每事先问于我,虽不至如你所言定会‘举无过事’,但大致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他一边埋头整束着身上的铠甲,一边自顾自这么说着,却没有看到那个低垂着头站在他背后的司马懿脸上竟是掠过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荀攸果然是我司马家在此番南征途中的一大助力……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1节 藏兵于民   路边,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木牌上标着地名:当阳县长坂坡。   刘备携带着十余万户荆州侨户士庶和兵卒渡过汉水河南岸来,因为拖着太多的老幼妇孺一路同行,所以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如蜗牛。不过,这样一支庞大而又松散的兵民混杂队伍,居然能够始终保持每日赶行十五六里的进度和有条不紊的秩序,终于在第十五日的早上赶到当阳县长坂坡这里,实属一桩大大的奇迹了。   这多亏了那位新投于刘备幕府的南阳卧龙先生诸葛亮。这些日子以来,诸葛亮一直在跑前跑后地安排照应着十几万军民的食宿行止,忙得是脚不沾地、不亦乐乎。无论情势多么紧急繁杂,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恰当的方式和最合适的人选来解决那些大大小小、纷纷纭纭的庶务,所以,这十几万军民在他的协调指挥之下一路井然有序地缓缓南来,途中居然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乱子。甚至连小的哄抢、纠攘都没有。就凭这一点,刘备手下的宿将旧臣张飞、赵云等都不禁对这个被自家主公三顾茅庐敦请出山的诸葛亮刮目相看、衷心钦佩。   刘备有时都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望着诸葛亮那汗湿沥沥的鬓角和面庞,几次三番喊张飞去让他休憩一下,可诸葛亮只是转首向他莞尔一笑,又风风火火地忙前忙后去了。真不知这位一向喜欢干净整洁、清谈吟咏的青年高士怎会吃得了这份苦,干得了这些杂务?   刘备和他的部将们钦佩的是诸葛亮的统筹协调之奇才,而那些随军南行的荆州侨户们最感动的却是刘备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圣贤心肠。一开始,他们担心刘备会听从某些僚属的建议抛下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径自遁去。然而几日过后,他们却渐渐放下心来。刘备果然无愧于“英主仁君”之誉,纵然侨户队伍大大地拖累了行军速度,他却毫无怨色,每日均要带着自己的两位夫人到每个侨户群团中安抚一番,对那些大姓大族的族长元老,他往往还要亲自送粮送菜上门、嘘寒问暖。有一次,赵姓大族的长老赵大爷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十分恳切地说道:“刘皇叔,您瞧,咱们这些老弱妇孺的,真是拖累您了……您干脆还是不要管咱们了,自己赶快往江陵去吧!咱们谁都不会怪您的……”   刘备一听,当场就捧着他的手,含泪哽咽而道:“诸位父老乡亲,不以备之不才而赴义跟从,备岂忍为保一己之安危而私相弃去?赵大爷,您这些话真是折杀备了……”他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剖白,立时便引得现场周围聚观的侨户士庶们一个个眼泪汪汪,感动万分。   此刻,看到长坂坡那块路牌之后,刘备不禁驻马沉吟了起来。自己终于赶到这里了——现在还能往江陵城那边去吗?江陵城那边的守官就是张允和刘表生前的心腹、别驾从事刘先,他们也应该早就接到刘琮发给各郡县的那份《投诚朝廷告荆州父老书》了吧?张允一定是会和蔡瑁、蒯越、韩嵩他们站在一起极力赞成向曹操投降的;刘先的态度虽然一直不很明确,但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派个信使什么的和自己暗中联络通气。这就表明,在江陵城中,张允等主降派的势力必定是占了上风的。自己若是贸贸然直赶过去,只怕会落得个前无归宿,后有追兵的下场。   当然,刘磐、黄忠等从洞庭湖那边赶过来支持,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但是,张允他们只要牢牢守住江陵,在三五日内坚持挡住自己和刘磐从南北两方水陆并进的攻击,等到曹军的虎豹营精锐长驱而至,自己和刘磐可就回天无力了……可是,以江陵城的粮草、甲械等充足条件,张允他们莫说抵挡个三五天,就是固守个三五十天也不成问题……想到这里,刘备更是蹙紧了眉头,勒着坐骑在原地缓缓打起转儿来。   “主公……”诸葛亮乘着一匹战马从他身后赶了过来,瞧了瞧那块路牌,微一沉思,进言而道,“既然到了长坂坡,依亮之见,不如让大队人马暂且停驻此处,稍后等到斥候来报再做处置。”   刘备嗯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嘚嘚嘚”一串马蹄声响从他俩坐骑后面疾驰而至。刘备回头循声看去,却见是自己麾下的一名斥候打马径自奔到了面前,神色显得极为慌张,急急抱拳开口便禀道:“启禀主公,曹贼有大队骑兵从编县方向追杀而来……”   “他们还有多久便能袭到?”与刘备并辔而立的诸葛亮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启禀军师,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快一个时辰,最慢一个半时辰,他们便能追来了。”   “一个时辰左右?他们来得这么快?”刘备一愕,倏地将目光投向了诸葛亮,“军师,你怎么看?”   “应该是一个半时辰左右。”诸葛亮似乎并不格外惊讶,反而随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那柄鹅毛扇,不慌不忙地执在手中轻轻摇扇起来,“据亮之所料,以曹军虎豹营的袭击手法,是不会咬着咱们这支队伍的尾部追袭上来的。因为咱们是军民混杂,交错而行,虽然表面上看似行军速度受到了影响,但实则已将三军主力隐匿于内,军在民中,民在军中,化有形而为无形,让外人摸不清其中虚实。   “所以,换了我是曹孟德,必然会兵分两路,一路是依照常规之法,在我军身后尾追而来;另一路则是集中虎豹营主力轻骑掩进,自荆山西路与我军大队平行而过,一直绕到前方,迂回抄袭而返,堵住我们的南下去路,给我们迎头痛击,务求一举击散侨户难民之营队,强行逼迫我军主力不得不现身与之公开决战。这样一来,他们至少也要在一个半时辰之后杀到前方与我军交手……在这一个半时辰之内,咱们要想好应对之策!”   瞧着诸葛亮手摇羽扇、满面轻松的恬然神情,刘备的心也随即暗暗镇定下来。他深深地点了点头,轻轻吁出一口气来:“看来军师事先所料果然是纤毫无误。这长坂坡真的竟是我军与曹贼的短兵相接之地。既是如此——咱们也只有准备在这里和曹贼打上一场硬仗了!”   “主公,若想金蝉脱壳,这一场硬仗是不能不打的,也不能不输的。”诸葛亮的目光隐隐一沉,瞥向了后面那些拖家带口的荆州侨户,“只是可怜了这些无辜义民,亮心中对他们实是好生不忍……”说到后来,他的眼圈竟是不由得渐渐红了。   刘备闻言,脸上一片黯然,悠悠道:“唉……此事实难两全啊——倘若他们留在樊城、襄阳,终也是难逃曹贼匪军的屠戮劫掠啊!”   一直随行护侍在他俩身旁的刘备养子刘封听着,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不禁插了一句话进来:“义父、军师,请恕孩儿多嘴,既是真要在这长坂坡与曹贼短兵相接,按孩儿的意见,前军和中军主力必须马上和整个大队先行分开做好迎战准备,否则恐怕就来不及了!”   刘备瞧了瞧诸葛亮,见他正徐徐收泪而止,向自己微微颔首,便答道:“封儿说得是,这件事儿你马上去办。你现在就去中军通知你张三叔,把这两支队伍的主力尽快从整个大队中抽离出来,但却不是迎战,而是先赶到当阳县东部小丘林间集结,准备随时接应全军,而你和孙乾就负责接管剩下的小部分中军、前军人马……”   诸葛亮轻轻摇动鹅毛扇,补充了一句道:“主公,你传令让翼德(张飞字翼德)就在长坂坡东面那条小河边驻扎观察,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觉。他不仅要随时注意咱们长坂坡这里的情形,还要注意汉津口那边的消息。”   “好的。义父、军师,孩儿记住了。”刘封用力地点了点头,忽然转了转眼珠,又问道,“那么,后军呢?”   听他这么一问,诸葛亮手中的鹅毛扇轻轻向外扇了一扇,却将脸庞侧了开去,并不作答,似乎在回避这个问题。   刘备瞪了刘封一眼,冷冷道:“总得留有人手护卫侨户难民们吧?把营队中的军力全部抽走了,用不了半个时辰,这里就会乱成一团!”   刘封心中咯噔一声,急忙道:“可是子龙(赵云字子龙)将军和元直(徐庶字元直)大人率领后队保护着两位夫人和阿斗,还有两位姐姐——总要先把他们接出来吧?”   刘备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怎么行?若是本将军的家眷暗暗从营队里潜逃了,那些随军的大姓大族们立时便会惊动。这种丢下大家而私自逃命的事儿,哪里是我刘玄德干得出来的呐……”   “义父……阿斗可是您的一根独苗啊!也是孩儿唯一的弟弟!”刘封搔着后脑勺急声而道。   这时,却见诸葛亮转过身来,用手中鹅毛扇半掩面庞,向刘封低声道:“刘君莫急。稍后本军师会遣去一个心腹之人,将方才所有的议定之事通知子龙和元直,告诉他俩——除了不能在曹军到来之前擅自护卫主公家眷离开之外,一切皆允许他俩便宜从事……”   “孔明!你——”刘备沉沉喝了一声。   诸葛亮面色一正,双手一拱,向刘备肃然答道:“主公,在曹贼到来之际,子龙与元直护卫着两位夫人和阿斗他们与民同进同退,并无任何不妥啊!”   刘备听罢,无言以对,当下只得默然点头。   刘封见这件大事终于如愿商定,心头如同放下了一块巨石般一阵轻松。他正欲拨马便走,忽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转身回来,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义父、军师,倘若曹贼识破了咱们的声东逃西之计,又当如何?曹贼若是一时轻看了江陵城那偌大的诱惑,舍它而不顾,仍然一味对我们穷追不舍,那可如何是好?”   “封儿此言未免太多虑了。那江陵城岂是寻常城池可比?那是荆州的水师总寨,又是大江咽喉要地,更是江北境内最大的粮仓武库,甲械器物应有尽有。拿下了江陵,一则控制了荆州八郡的命脉,二则扼住了长江上游,这长江天堑从此便可谓与江东孙氏共而有之了!”诸葛亮轻轻摇着鹅毛羽扇,双目遥望南方,娓娓言道,“面对这样一大块肥肉,曹贼这头饿狼一定会红着眼一扑而上的!咱们届时自然是能借此良机而金蝉脱壳的了。”   “军师,您这话说得太过轻巧了……”刘封眉目间始终是愁云难消,“义父曾和曹贼打过不少交道了,这曹贼用兵乃是何等狡诈,此番也未必就会这般轻易上当。”   “封儿,你不必再在这里多说了。你且先按照刚才议定的方略去办吧!”刘备听到这里,心底不由得暗暗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猛地一声断喝止住了刘封——但他仿佛意识到自己有些许的失态,急忙又放软了声气,恢复了一脸的温静,平平和和地向被自己唬得有些变了脸色的刘封说道,“孔圣有言:‘尽人事而后听天命。’目前军情危急,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抓住一线生机便务求在千难万险中拼死闯出一条血路!”   诸葛亮没有插话多讲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徐徐摇着鹅毛扇,心头暗自思忖:刘封确实过虑了——曹操的虎豹骑纵然精锐无匹,但他们远来疲惫,加之为了追赶我们,长途奔袭一日一夜,驰行竟达三百余里,可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这样的举动,在兵诀上亦是大大的忌讳,故曰“必蹶上将军”。在这当阳县境内若是与之狭路相逢,我们恃步卒之勇猛而以逸待劳,迎头抵抗,纵是难以取胜,但要想脱身而退只怕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2节 声东逃西   这一天,正是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九月十一日晌午。深秋的太阳从鱼鳞一般层层片片的白云丛中露出了大半个脸蛋来,红彤彤、暖洋洋地悬照在天幕之上。   长坂坡脚下那一片平阔的空地上,荆州侨户士庶和刘备手下的士卒们都东一堆、西一堆地各自聚拢着,各个民营里的伙夫司膳们也都开始了埋锅造饭。   就在一缕缕炊烟刚刚在秋日的阳光中袅袅飘起之际,一个放哨的青年斥候一路撒腿狂奔着进了中军营,风风火火地跑到站在一棵大树下正并肩交谈着什么的刘备和诸葛亮面前,两腿一软弯下膝来,伸出右手指着南方,大张着口嘶声哑气地吼叫着,咿咿啊啊的让人难以听懂。   刘备侧耳倾听了一阵儿,蓦地低头凑近前去,盯视着那青年斥候道:“他们来了么?多少人?”   那青年斥候咽了一口唾沫,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不明白,只是脸色被吓得煞白煞白的。   “主公——”诸葛亮的一声轻呼将刘备的注意力从那个斥候的身上拉了回来,他回头向诸葛亮一看,却见他手中鹅毛扇已是斜斜指向了南方……   顺着那柄鹅毛扇所指的方向看去,刘备的呼吸一下几乎骤然而停。只见南面那高高的山坡上厚厚的尘幕冉冉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轰轰隆隆闷雷般的马蹄声响滚滚而来,震耳欲聋,然而却不见一物。   刘备和他手下的僚属、将校们正自惊疑之际,只见那高坡上面蓦然便似堆积起了一块块的乌云——细细看去,竟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高头大马和骁勇骑士,铺展开来足足有一里多宽。接着,又是千百杆旌旗飞扬而起,凌空招展,领头的大旗上用隶书写着斗大的一个“曺”字。   而那“曺”字大旗之下,兀然立着一匹焰红色的高头大马,上面端坐着一个头戴虎头紫金盔、身披鱼鳞亮银甲的半百老者,他身材虽是不高,但跨马立在那坡顶之上,俯仰睥睨之间竟有一派威严肃重之气漫山遍野地笼罩下来,仿佛这世间再雄伟的峰峦和他一比也要矮几分。   ——原来他就是曹操。   曹操双目向高坡脚下一扫,缓缓提足了胸中劲气,非常缓慢而又非常响亮地喝道:“刘玄德!你投降吧……”   随后,他身后的那成千上万名虎豹骑士卒们也一齐随即扬声喝道:“刘玄德!你投降吧……”   他们的音波犹如滚滚春雷从平阔的大地上空传荡而过,震得群山之间发出阵阵回响,山坡脚下的那些侨户和刘备部卒们也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发出一片潮水般的惊呼,纷纷骚动起来,都不约而同地向刘备的中军大帐那里涌过去。仿佛只要靠得这位刘皇叔的身边越近,他们才越有安全感。   这时,刘封孙乾急忙也奔过来劝谏道:“主公,您和军师赶快撤退罢——这里就交由咱们来对付!”   刘备面无表情,只是稍稍沉吟了一下。诸葛亮在旁边轻轻摇着鹅毛扇,淡然道:“曹贼的虎豹骑已经奔驰了近三十个时辰,咱们的部卒如今是以逸待劳,不如放开手脚且先与他们血战一场,也好给这十多万荆州义民一个交代。”   刘备听着,不由得眉头一动:是啊,曹军骑兵固然来势汹汹,倘若自己的手下人马遇之则逃,未战而退,那十多万荆州义民又如何看待自己?自己一向对外标榜“爱民如子、仁德盖世”,此刻在大敌当前之际连与民休戚与共的姿态都不愿拿出来,岂不会令天下士庶失笑?纵然稍后是务必施行那声东逃西、金蝉脱壳之计,眼下该迎头硬战还须得迎头硬战。这样,自己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占取荆州之时,才不会给别人以临难弃民之口实。想到这儿,刘备心念一定,转瞬间便一扫先前的惊慌犹豫之色,回头看了身边诸位将吏一眼,咬着牙狠狠地说道:“战!血战到底!曹阿瞒实在是欺人太甚——若不杀杀他的狂悖之气,备如何对得起一道赴义而来的荆州百姓?”然后,他目光一凛,向刘封、孙乾传下将令:“封儿、孙君,你们立刻到前锋集结士卒,列阵而战!备亲自坐镇中军,为你们擂鼓助威!”   刘封、孙乾齐齐抱拳应了一声,领命赶向前去。刘备转过身来,向传令兵喝道:“擂鼓!”   “咚咚咚”一阵阵沉雄浑厚的战鼓声,催促着先前四散的士卒迅速集合起来,混杂在难民营队伍中的那些刘备从徐州带来的老兵劲卒们,一听到这雄烈的战鼓召唤,无不为之士气大振,仿佛一头头猛狼激昂起了所有的彪悍。这些多年来在刀刃上打滚,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悍卒,片刻间便准备好了自己的随身武器,各归其位集结在各自将校的战旗之下,分为弓箭手、长矛手、盾牌手三层横队而蓄势待发。   诸葛亮这时却驱马跑到那些涌过来的百姓面前,朗声劝道:“诸位父老仗义追随刘皇叔南来,现在曹贼追到,刘皇叔与亮等自当誓死一战以报诸位父老厚意!诸位父老手无寸铁,且退后,分队归营自卫——以免在混战之中遭到误伤!”   荆州侨户士庶们默默望了他片刻,接着便在七嘴八舌地散开了。   “唉!都怪咱们走得太慢,连累了刘皇叔……”   “诸葛军师说得是——咱们赶快退开罢,不要妨碍刘皇叔作战。”   “走吧!快走吧……”   喊退了荆州士庶之后,诸葛亮又唤来刘备帐下的侍卫统领刘诺,吩咐道:“刘君,等下交战之后,你统领侍卫营务要紧紧护住主公,切不可让主公陷入混战之中,主公乃三军之首,万万不容有失!”   刘诺自汝南之时便是刘备的贴身侍卫,其武艺不在刘封之下,自是一员猛将。只是他的性格一向深沉内敛,平时也不好交游,不善言辞。当听到诸葛亮吩咐之后,刘诺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会意。   诸葛亮吩咐完毕之后,双腿一夹马腹,又驱马在阵队中来回巡察去了。他不需要听到刘诺的答话,他知道一向沉默成性的刘诺虽然不爱讲话,但执行起命令来一定会认真无比——而以刘诺的认真负责与高强武艺,定能保护主公安全。   “摆上战鼓!”刘备朗声而令,一面宽大的牛皮战鼓被迅速抬到了他的身前。只见他面沉如渊,气定如岳,挽起衣袖,接过了那两柄鼓槌紧握在手,一步一步昂然走到战鼓前边,高高地扬起了鼓槌,“咚咚咚”一阵接着一阵地擂了起来。   刘军士卒们沸腾了,他们循声注视着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刘皇叔奋力擂鼓助阵的情形,一个个胸腔中的热血仿佛随着他那沉浑激越的鼓声悉数翻滚了起来——齐齐如山崩海啸般地放声欢呼着,士气高涨云霄。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3节 金蝉脱壳   曹操骑马立在山坡顶上,他可没有诸葛亮那么谨慎——没有采用诸葛亮所推测的那样对刘军“兵分两路,首尾夹击”,而是孤注一掷地带了八千虎豹营精兵追到前边来迎头截击刘备他们。此刻,他也看到了那个正在奋力擂着战鼓给战士助阵壮威的熟悉身影,也听到了刘备部卒们直冲云霄的欢呼杀敌之声。然而他的表情却始终沉稳如山,只冷冷地笑着自语道:“刘玄德——你今日再怎么强提虚劲,也难逃厄运!”   “丞相大人,咱们如何进攻刘贼,还请您钧旨示下!”曹纯拍马上前请命道。   “别慌——等他们先鼓足了劲再说,待会儿虎豹营的儿郎们才会杀得更有兴致一些!”曹操抚着胸前的须髯,眯着两眼冷然而笑。他决定就是要用堂堂正正的硬拼硬撞,彻底打掉刘备军队的锐气,让他们在十多万荆州侨户士庶面前一败涂地,威风扫地。他心底这么想着,又侧头瞧了贾诩一眼,问道:“贾大夫,依您之见呐?”   曹丞相怎么会当众先问我的意见呐?只怕别人会有其他想法罢?……贾诩急忙用眼角余光瞥了荀攸一下,见荀攸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古怪莫名,心中暗一转念,便答道:“丞相大人胸中自有韬略,贾某何敢妄言?”   曹操嗯了一声,手中的宝剑一举,夏侯渊、张郃、曹仁、徐晃等武将纷纷聚拢过来。他凛然吩咐道:“曹纯,你率两千虎豹骑从当中一线向刘贼直扑而下,取他的中军营帐;夏侯渊,你率两千虎豹骑从左翼一侧直插而下;张郃,你率两千虎豹骑从右翼一侧包抄过去!剩下两千虎豹骑由本相自行统领……”   他正讲到这里,斜眼一瞟,却见贾诩站在一旁微微变了脸色。   曹操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贾诩:“莫非本相此令有何缺失之处吗?”   贾诩躬身一礼,深深而道:“丞相大人,俗谚有云,‘势不可使尽,威不可露尽,气不可泄尽。’”   “唔……本相明白了。”曹操微一点头,仍将手中宝剑高高举在半空,扬声下令道,“本相下令,曹纯,你仍率两千虎豹骑从当中一线直扑而下;夏侯渊率一千五百虎豹骑从左翼一侧直插而下;张郃率一千五百虎豹骑从右翼一侧包抄而下!本相自率三千虎豹骑在后休整调息,蓄势伺机而发!”   “末将领命!”曹纯、夏侯渊、张郃等齐齐应了一声。   “诸将谨记,切莫与那荆州百姓纠缠混战,只须一意擒拿刘备——敢顽抗者,杀无赦!敢挡道者,杀无赦!”曹操说罢,静默片刻,然后将执在手上的那柄宝剑狠狠往下一劈——一瞬间蹄响若雷,震天动地,曹军骑卒犹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冲下山坡,直向那刘备部卒排成的一堵堵人墙杀去。   原来,曹操的虎豹骑自渡过汉水后,踏上了河溪密布的江汉平原,一路上被迫东绕西转。这让他们这些连年纵横于中原、驰骋于朔方的悍卒一个个痛苦不堪,享受不到先前在中原大地、塞外雪原那种奔放自如的豪迈和无拘无羁的畅快,虎豹骑士兵们几乎已经失去了往常的沉稳,变得杀气腾腾,一看到刘备部卒结阵以待,便都禁不住极度亢奋起来,犹如天际的雄鹰扑向了地面的野兔。   “放箭!”刘封、孙乾在前面的兵阵中间各个挥刀急吼而出。   “嗖嗖嗖”一阵密集的弓弦声响,刘备军中箭射如雨,泼向了直冲而来的曹军骑兵。   顿时,曹纯所率的那支中军骑兵当中有不少人马纷纷中箭而倒。他冷冷一哼,手中长枪左右挥舞着,悠长的号角之声突起,手下的曹真、曹休两个副统领立时会意,各领六百带铠骑卒护持开去;虎豹骑的鹤形阵瞬间一下拉宽,宛若巨大的鹤翼张开,稳稳地护住大军两侧,只留下逐渐加速的鹤头继续往前冲去。   “掷矛!”刘封看到敌骑越逼越近,不禁血红了眼厉声吼道。   刘军第二横队的长矛手们齐齐发一声喊——密密集集的长矛挟着他们全身的劲道脱手飞掷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亮弧,乌压压的一大片朝冲来的曹兵铁骑直刺过去。   惊天动地的隆隆马蹄声响被一阵阵惨嚎与怒叱凭空打断。曹军的骑兵鹤形阵中血雾应声溅起,随处可见扎着长矛的战马纷纷俯身栽倒,马背上的骑兵甩得离鞍飞去。而且,令曹纯、曹真、曹休目眦欲裂的是,不少翻身落马的悍卒并没死在突袭的矛雨之下,反而被后面冲上来的无数铁骑踏成肉泥。   “冲!冲!冲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曹纯一骑当先,声音吼得如雷震耳。   低沉的战鼓声、悠长的牛角号声、隆隆的马蹄声、士卒的怒吼声,终于在这一刻骤然汇聚成一道道洪流激烈地对撞着,轰轰烈烈地震荡于天地之间——虎豹骑终于冲进刘备的军阵中展开了正面交锋。   无数刘备部卒被战马撞得飞了出去;也有无数的曹军骑卒被四下里挺立的长矛挑得飞了起来。一场惨烈无比的大混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时,夏侯渊、张郃的两支骑兵也从左右两个方向交叉而入——五千虎豹骑与两千刘备部卒近身肉搏之下,刘备的弓箭手最先遭殃。他们还没来得及射箭,就被曹军骑兵的大砍刀犹如削瓜切菜一般杀得血肉横飞。   轰的一下,刘军的三层横队顿时如同江河决堤,倏地崩散开来——刘封惊得连声音都变调了:“快!快!快撤退到难民营中间去!大家分散各地,各自为战!”   本来按照他的想法,用弓箭手、长矛手发动前两轮阻击战后,就该是刀斧手、盾牌手等战士冲上前去分割围攻——但是,这曹军虎豹骑人多势众,且又锐不可当,现在再派他们上去就是在主动送死了。哎!还是诸葛军师事先谋划得对:“化整为零,散在民间,各自为战。”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计策可以施行得通了。   那边,夏侯渊带着一支骑兵正向一队且战且退的刘军刀斧手杀去,眨眼间却见他们窜进了一堆荆州庶民中间。夏侯渊忽然想起曹丞相“避民勿战”的嘱咐,只得一扭马头,便欲带着部下绕了开去。   却不料当前那几个荆州庶民突然一脱葛袍,齐齐暴喝一声,各自从怀里掏出一柄利刃,虎虎生风地挥舞着砍向自己那匹坐骑的马脚来。   夏侯渊大吃一惊,将马一勒,向后退开八尺,双目一瞪,挥刀令道:“杀!杀!杀!给老子全杀了!敢挡道者,杀!敢反抗者,杀!”于是,他手下的骑兵旋风似的疾扑而上,乱刀齐下,把那一伙儿庶民连同刘备的部卒通通剁成了一堆肉酱……   诸葛亮在后方觑见,曹军虎豹骑们果然被拖进了与刘备部卒及荆州侨户百姓混战的泥沼中,一时难以抽身而出,便急忙向刘备附耳低声建议道:“主公——这正是金蝉脱壳的大好时机,咱们赶快走吧!”   刘备正奋力挥舞着双槌擂鼓的双手蓦地一停,脸上现出一片深深的怅然来。刘封、孙乾正率着自己的步卒与曹军虎豹骑苦苦作战,生死难料,自己的两位夫人和独子刘禅尚还留在营队后方,安危难测……自己此刻竟真的要弃他们而去吗?   “主公!请当机立断!”诸葛亮见状,顿时明白了他心底的那些念头,急声又道,“主公,天下可以没有刘封小将军、刘禅小公子,也可以没有两位夫人,更可以没有亮等一干僚属——但绝对不能没有您啊!请您一切以匡复汉室的大业为重!”   刘备听了,只觉心痛如绞,枯涩着声音含泪道:“军师——备……备此刻弃众而去,实在是不忍啊……”他一手掩面而泣,一手拨转马头,将身伏在马背之上,往东南面汉津口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传令给赵将军,立刻保护好两位夫人和小公子,轻身疾撤,勿带辎重。”诸葛亮唤来一个亲兵侍卫吩咐而道,然后他与刘诺一齐打马而前,带领三四百名贴身侍卫,随着刘备一路掩护而撤。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4节 常山赵子龙   在长坂坡顶上曹军虎豹骑的围护当中,司马懿跨马立在荀攸身侧,俯望着山坡下平地上的战场,心底涌起了许多复杂的感受。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亲身参与的大激战的一幕大场面。耳朵里灌满了人喊马嘶,眼睛中看到尸横遍野,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浓浓的血腥味,心底不禁为之暗暗悸动。原来这就是真实的战争场景啊!这么残酷、这么惨烈、这么惊心动魄!   他正自屏气凝神静观战局之际,忽见得山坡下面虎豹骑校尉夏侯儒骑着一匹黑马,手中执着一杆长矛,矛尖上挑着一颗人头,马背后面绑着一个腰身倒垂的女子,正得意扬扬地奔驰回来。他老远就喊着:“丞相大人——仰仗您的神威,杰已奉命擒杀刘备两个女儿,特此前来向您报功!”   司马懿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他那矛尖上挑着的头颅竟是一个小女孩的。那先前定然是红润白皙的面庞而今早已失去了颜色,长长眉睫下的双目紧闭着,秀发零乱披垂,一颗颗血珠正从她颈部的斫断处滴滴而落……他一见之下,不禁呃的一声闷呼,只觉胸中一股极其强烈的恶心之感顺着喉咙直冲上来,弄得他“嗬嗬嗬”一阵干呕,急忙用衣袖掩住了自己的双眼,不忍再看下去。   他稍稍憋住了恶心干呕,耳畔却忽然飘来了曹操那冷峻异常的声音:“司马仲达——怎么?你觉得很骇异是吗?”   “丞……丞相大人,这……这等的血腥场景,实在令在……在下难以自持。”司马懿慌忙极力忍住胸腹间的恶心难受之感,仰起脸来向曹操有些怯怯地说道。   曹操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是一直紧盯着山坡下的混战情景,拿手摸着自己的胡须,慢慢地说道:“没关系的,对这些血腥的场景看得多了,也就自然会习惯的。你问一问荀军师、贾大夫,他们哪一个不是从这些场面里历练过来的?他们哪一个人又不是从这死人堆中打拼出来的?司马仲达,你既在本相身边担任兵曹从事中郎之职,就得赶快适应这一切才行啊。”   司马懿听罢,微微垂下了头,紧咬着双唇,终于硬硬地吐出几个字儿来:“丞相训示得是。”   曹操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一般,向着正扬扬自得奔驰近来的夏侯儒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夏侯儒,杀掉他刘玄德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儿算得什么本事?又算得什么功劳?给本相把刘玄德的人头拿来,这才算是奇功一桩!”   夏侯儒被他训得脸皮通红,屁也不敢放一个,只得又灰溜溜拨转马头冲下坡去……   “丞相大人请看,刘贼当中那一员将领好生勇猛!”毛玠一直盯着山坡下的混战场面,这时不由得失声惊呼。   曹操、荀攸、贾诩、司马懿等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员银盔素铠的少年将军,胸前似乎系着一个黄绫襁褓,手中舞着一杆红缨长枪,跨着一匹雪绒宝驹,腾挪起伏之际宛若一条夭矫无比的银龙,在曹军虎豹骑重重围成的一片黑海之中左右冲突,奋力厮杀……他的身影冲到哪里,哪里的虎豹骑阵线就会被他撕开一条巨大的缺口,来去自如似入无人之境……   “哎呀!连张郃将军也挡他不住,被他一枪给刺退了!”毛玠又叫,“丞相,他莫非就是关羽关云长?”   “关云长?本相记得关云长使的是一柄青龙偃月刀啊?他骑的也不是白马啊……”曹操沉吟了起来,“不过,瞧他这所向披靡的身手,又很像是关云长……”   “丞相,”贾诩在一旁开口了,“依诩之见,这名白衣少将应该是常山赵云赵子龙!”   “哦?对!对!对!就是常山赵子龙!好一员猛将!当真一身是胆!本相实在钦佩!”曹操连连颔首,急忙唤过一名传令兵,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各军知晓,务必要活捉赵云,不得放箭暗伤!若有擒住赵云者,赐爵关内侯!”   司马懿听到这里,不禁暗暗叹服。这曹操果然是爱才如命——连自己看中了的敌将,也要挖空心思地网罗到自己的麾下。   不料曹操这一道“务必要活捉赵云,不得放箭暗伤”的命令传达下去后,却给赵云突围创造了绝佳条件。但见他抖擞神威,长枪舞得像风车轮儿似的,胯下白马疾驰如电,所到之处曹军骑兵纷纷被他挑落马下,竟是杀开一条血路,径自往东去了……   “丞相大人!”贾诩见状,急忙进言,“在这混战之中,那赵云奔去的方向,必定就是刘备所逃的方向!”   曹操深深地一点头,脸色一正,举剑一挥,下令道:“诸位将士听令,一齐随同本相往东追袭刘备等逆贼!”   那留下来立在山坡上伺机待发的三千虎豹骑早已等得有些心痒痒了,听得曹操这一声令下,齐齐欢呼一声,风驰电掣般疾冲下山,尾随赵云追奔而去。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5节 长坂桥头张飞一声吼   长坂坡东面有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宽达十余丈,深可没人顶;小河上有一座桥,因坡得名“长坂桥”。说是桥,实际上不过是几根桩柱上搭着一长排木板而已。就是这么一座桥,如今却成了曹刘两方必争的咽喉之地。刘备、诸葛亮等就是从这长坂桥上东遁汉津口而去的,张飞与随后赶来的刘封、孙乾带领五千精兵就在这桥的东岸全力把守着,扼住了曹军虎豹骑的去路。   “故布疑兵,依水列阵”这八字要诀是诸葛亮刚才护持着刘备东去之时,留给张飞的锦囊妙计。张飞便将手下五千精兵分成了三个兵团,第一兵团由长矛手与盾牌手组成,共有三千余人,由刘封统领指挥,列成雁翼之阵布于小河东岸最前线;第二兵团由弓箭手组成,共有七八百人,居于第一兵团之后,由孙乾统辖指挥,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挽满了弓弩,箭镞密密麻麻地迎头对准着长坂桥西岸,蓄势待发;第三兵团则有五六百人,全是骑卒,隐在东岸那片树林之中,他们纷纷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之上,垂在地下,在树林内来往拖动,冲起漫天尘沙,遮天蔽日——不明底细的外人看了,只觉好似有万骑奔腾,声威惊人。而张飞却独自一人手持丈八长矛,巍然立马于长坂桥上,严阵以待。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串马蹄声响急驰而至。张飞注目看去,却见赵云怀中裹着刘备独子刘禅的黄绫襁褓,手执红缨长枪,满面血污,一骑直奔过来,远远地便喊道:“翼德快来援我!”   张飞又一抬眼,远远望见他身后一片马嘶喊杀之声袭来,便在长坂桥上拨转马头让赵云过去了,只说了一句:“子龙速往汉津口去,追兵我自挡之!”   赵云一听,不禁感动得眼眶盈泪,也不及多言,急一抱拳施过谢礼,打马往东驰去。   这边,张郃先引一支虎豹骑追袭而至,蓦然见得一员大将生得豹头环睛、燕颔虎须,乍一望实是狰狞之极,正宛若一座铁塔般镇守在长坂桥上。他瞠目环视之下,一身煞气如浪如潮滚滚而来,竟逼得张郃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慌忙一把勒住了自己的坐骑,不敢近前。   少顷,曹仁、徐晃、文聘诸将也率着那三千名在坡顶上已经养足了精神的后备骑兵旋风一般冲到。他们见得张飞这般情形、这般气势,又看到小河东岸那片树林之后尘烟大起,疑有伏兵,一个个只得和张郃一样驻马不前,一字儿摆在河西岸边扎住阵脚,同时使人飞马去报曹操。   没过多久,但见一派青罗伞盖、旄钺旌旗飞扬而到。曹操在荀攸、贾诩、毛玠、司马懿等文臣谋士的簇拥之下,施施然乘马而来。   小河东岸,张飞望见曹操等已然赶到,也不待他们稍事停息,便将手中丈八长矛抡空一晃,荡开来一片灿灿银辉,接着把满腔劲气倏地高高一提,张口而叱——   “嗨——”   犹如半空之中猝然炸响了一个晴天霹雳,震得曹刘双方阵中人马不禁齐齐为之全身一颤。张飞的声音在豁然炸响开来之中,缕缕余音又如金钟相撞一般来得浑浑厚厚、高高亢亢、洪洪亮亮,竟在千军峙垒、万马奔啸的战场之上无可遏制地压倒了一切杂音,令双方阵内无论是人耳还是马耳都听不见了别的声响。   “我乃燕人张翼德!不惜躯命者,尽可前来决死!”   方圆数里的战场上,其他的一切音响仿佛都骤然消失了,只剩下这一派狮吼般的喝叱之声在重重回响震荡——那位发出这个惊雷之声的中年将军戴着紫铜头盔,身披玄色铠甲,豹眼圆睁,虎须倒竖,似有一派凛凛杀气滔滔然狂卷而来,掩得那碧空朗日都暗淡无光——   燕人张翼德!叱咤如雷,顾盼生风,声威远震,果是如同魔神降凡,端的了得。   随着张飞的一阵厉叱,原本阵形沉稳、匀速前进的曹军骑兵阵线犹如一泻千里的江河猝然碰上了一道高堤,蓦地微微一滞。   张飞叫战的气势固然惊心动魄,但毕竟还是不能等同于真刀实枪。曹军虎豹骑战士们虽是被他这一霹雳之吼震得全军步调微微一缓,可少顷之间还是缓过了劲儿列好阵形继续直逼前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虎豹骑前排阵列突然泛起一阵骚动——原来他们中间有一人竟陡地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这个人,便是先前擒杀刘备女儿的那个夏侯儒。   夏侯儒刚才听得张飞一声迎头棒喝,不禁胸口如遭锤击,心脏顿时“怦怦怦”乱跳了起来。他急忙侧目又看,只见张飞那冷森森的眼神犹如利刃一般仿佛正剜在自己身上,那凶狠狠的模样又宛如一头猛虎,似乎马上便要飞扑过来一口吞了自己……   他还记得,大约在七八年前,在许都赤鹿园诸将狩猎共游之时,受到伯父曹操推崇备至的那个红脸大汉关羽捋着胸前飘飘散散的美髯,一边听着夏侯惇、夏侯渊、徐晃等人纷纷议论着袁绍帐下文丑、颜良二将之骁猛,一边满不在乎地扫了他们一眼,口气大得惊人地说道:“诸君以为文丑、颜良真有什么能耐耶?吾弟张翼德若是在此,必于百万军中取他二人之首级有如探囊取物。”   当时众将一片哗然,讥笑之声四起,关羽却仍是目空一切地看着他们,简直不屑一辩。从此,“张翼德”三个字便印在了夏侯儒心头。所以刚才张飞那句叫战之声在他耳里便真如惊雷炸响一般——原来,这就是张翼德啊!果然是凶神恶煞,简直有不可阻挡之大气概!自己刚才还挑着刘备女儿的首级耀武扬威来着,只怕已被他瞧在眼里了吧?他会不会真的飞马过来横刺一矛,也将自己像鸭子一样挑起在半空……   又惊又惧之下,再加上心头发虚,脑中发晕——夏侯儒,堂堂虎豹营校尉,就这么心口一堵,眼前一黑,哇的一声,身子摇晃着从马背上栽落了下去。   夏侯儒这一番未战先怯跌下马来,可是大大地丢了曹军虎豹营骑士们的脸——他们一个个恨得暗暗咬牙。想咱们这些从刀枪丛中一路杀出来的壮士们,当年连乌桓胡虏那么厉害的角色都能一击而溃,没料到今天却被对方一阵叱喝便撂倒了一员偏将,真是糗极了。   同时,刘军方面传来的哄然大笑与欢呼冷嘲更是如同钢刀一般刺得他们耳鼓生痛,脸皮发烧,一时都不好意思抬起头来正视对方。   他们兀自羞恼着,却不知压阵后方的曹操亦因夏侯儒的临阵坠马而气得直吹胡子。他冷冷哼了一声,向曹仁喝道:“把那无用的懦夫拖下去重打八十军棍以示惩戒!”然后,他扭转头来,面朝那丛集而立的虎豹骑兵们,硬邦邦地下了一道命令:“全军准备渡河——冲锋!”   当他眼角余光一瞥之际,却蓦地发现左侧侍骑当中刚才那个曾被血淋淋的人头弄得干呕不止的司马懿,这时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双眸炯然发亮,脸上表情沉静自若、无波无动,看起来张飞那震耳欲聋的一阵厉喝居然未曾扰乱他半分心神。   这个司马仲达真是个怪人……一会儿被血肉模糊的激战场景唬得干呕欲吐,一会儿却在金戈铁马、叱咤风雷、杀气漫空的大场面中显得稳如泰山、沉勇异常。   这些惊疑之念只在曹操心底一掠而过,他不及细想,目光倏地又被虎豹骑们发起的震天动地的蹚河冲锋之声吸引过去了。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6节 烟幕阵   长坂桥下的河床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着,鲜血染红了河水,苍凉的秋风里卷来了浓浓的血腥味。伤兵残卒们的呻吟呼号之声与跌仆遍地的战马悲嘶之音此起彼伏,听起来煞是凄凉刺耳。   已经是打退了曹军虎豹骑的第四轮蹚河冲锋了,张飞的中军在东岸边兀自岿然不动,左右两翼在曹军弩矢的射杀下稍微有些溃乱,却在刘封与孙乾的冒死督战下总能及时补好完整的队形。凭着这条半深半浅的长坂河作为缓冲和屏护,刘军终于发挥了占尽地利的优势,始终没有被彻底打散。   仗打到这里,就连曹操也没想到这场恶战竟会打成如今这般惨烈。看来,刘备是把他那些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徐州老兵,拨给了张飞来全力阻击曹军的虎豹骑——于是,这场在天下第一骑兵与天下第一步卒之间展开的决战拼得这般激烈,也就不足为奇了。   连续恶斗了三个时辰,曹军的虎豹骑数次蹚河冲锋共折损了三百一十二名骑兵,而刘军则付出了八百多人阵亡的惨重代价,还有将近三百多名伤者。即便如此,张飞、刘封、孙乾他们仍是毫不气馁地踏着由双方士卒的尸体堆成的肉墙率军拼命顽抗着,大有“宁可战死到最后一卒而绝不撤退”的狠劲。   曹操远远地在虎豹骑阵垒的后方望着这一切情形,满面焦躁之色,终于他一扬马鞭,便向身边的亲兵侍卫吩咐道:“去——马上传令给曹纯、夏侯渊,让他们提所有的虎豹骑全部赶到这里来,采用迂回包抄之计,从这条河的上游和下游两个方向同时进击,一定要在日落之前杀过东岸去!”   贾诩听着,脸上表情一松。丞相早该如此部署安排了——现在如此施为,应该还来得及。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面色凝重的荀攸沉沉开口了:“丞相,且慢——”   “公达……”曹操闻言,急忙将目光转了过来盯向荀攸。荀攸不及施礼,仰面正视着他,匆匆答道:“丞相,咱们此刻真的还要在这长坂河畔一直和这个莽夫张翼德硬耗下去吗?就算是包围了他们,看样子那也是一场恶战啊。”   “这……”曹操不禁迟疑了一下。   荀攸继续满脸严肃地进谏道:“丞相大人,如今张飞等逆贼是在狗急跳墙,负隅顽抗……俗话说,‘穷寇莫追。’纵然是抽来曹纯、夏侯渊等两位将军麾下的虎豹骑加入战团,取得胜利,亦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殊为不佳。”   曹操冷冷地说道:“公达,只是刘备此贼诡诈多端,轻纵不得,务要将他斩草除根才行呐!   “丞相大人,荀某亦知刘备实是不可轻纵。”荀攸正色而道,“不过,刘磐、黄忠等正率领水师从长沙郡溯流直上奔袭江陵城而来,江陵城地势险要,粮草器械堆积满仓,亦是不可轻失啊。”   曹操听他这么一讲,也不由得犹豫了起来。荀攸又拿眼扫了一下长坂河的东岸,徐徐而道:“况且,这张翼德身后的树林之中似有尘土扬起,真不知他们在那里藏了多少伏兵,丞相大人务必三思啊!”   贾诩在一旁终于按捺不住,轻声插话而道:“荀军师未免太过多虑了。依诩之见,那片树林之中应该没有多少伏兵隐藏的。他们已经隐藏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直到现在仍无一骑一卒杀将出来呐?”   荀攸冷冷地横视了他一眼,正欲开口答话——突听得一片喊杀之声震天动地而来,那树丛中这时猝然冲出了七八百骑刘军人马,直向长坂河东岸的张飞等将士驰援而至。   这一下,曹操这边的虎豹骑猝逢劲敌加入,士气顿时大遭挫折——一匹匹战马在他们的扯缰急勒之下喷着鼻响、吐着泡沫紧张而有序地缓缓撤了回来。   见此情形,贾诩脸上表情不禁一僵,眼中飘过了一缕迷惘。荀攸却没拿什么话语挤对他,只是悠悠叹了口气。他这一声叹息,在贾诩听来,却宛若重重一鞭抽在了自己的脸上,有些火辣辣地发疼……   曹操的眼睛里几乎都迸出火星子来,一摆手,大声下令道:“暂撤长坂坡!”   望着曹军虎豹骑们纷纷西撤而去,张飞这才暗暗松了一口大气。这一个下午的激战,刘军已然先后伤亡了近一千四百人,占全军精锐总兵力的三分之一,那最后关头上七八百名骑兵的投入,已经可算是倾巢出动,不遗余力了。若是再战两个时辰,自己以铁腕般的控制力也必定整合不了这支绝境之兵了。那时候,定是一个全盘崩溃的残局。然而,正在这危急关头,曹军居然自己西撤而退了。   这样一个天赐良机让张飞大喜过望,待得曹军虎豹骑一撤离自己的视野范围,他立刻迫不及待地下令拆掉了那座原本就不怎么坚固的木板桥,带着大队人马一溜烟儿直往汉津口疾逃而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片杀声突又潮涌而来,曹军虎豹营所有骑士在曹操的亲自统率下又扑杀回来了——那绵延将近十五里的火把长龙,令张飞留置在长坂河东岸沿路的斥候们见了一个个不寒而栗。   原来,在长坂坡那里,曹纯抓住了刘备幕府的一个记室掾吏,他为了保命就向曹操泄露了刘军的所有底细。目前刘备只剩下五六千精锐老兵,全部都交给了张飞拿来殿后阻击。   这一下,曹操的胆气又壮了起来,急忙集合了六七千虎豹骑,转过头来,又向长坂河那边疾袭而至。   当看到河面上那座木板桥竟被张飞拆毁之际,曹操更是惊喜异常。倘若张飞不拆此桥,只恐还有伏兵暗布、乘隙狙击之诡诈;而今张飞一拆此桥,则足以证明他实际上已是意怯难固,一心只惧追兵杀来,所以才不得不断桥而去。于是,他心念一定,不顾群僚劝阻,仍然亲率大军主力向东直追下来。   爬坡翻山地一直追到凌晨辰时初刻,由夏侯渊、夏侯尚堂叔侄二人领头的曹军虎豹骑先锋部队顺着荆州驿道来到了一片方圆三四里的柏树林前。这柏树林周围的地形尽是崎岖狭窄的河流溪洼,一些略为平整之处却又散布着乡间水田,泥泞之深足可直没马膝,极不利于骑兵机动。四顾之下,只有一条宽达三丈有余的驿道通往那柏树林内——从路面上纷乱的鞋印蹄迹来看,刘军显然也是从这柏树林中逃遁东去了。   但让夏侯渊、夏侯尚迟疑不定的是,眼前那柏树林里正随着晓风冒出来一股股浓黑的烟雾,裹挟着难闻的焦糊气扑面而来,遮蔽了虎豹骑的视线。原来那一片柏树林,已经被潜伏在里面的刘军悄悄地点燃了。   “叔父大人,刘贼在那柏树林里正纵火放烟拦截我们的去路呐!”夏侯尚一见,不禁向夏侯渊扭头禀道。   “故弄玄虚!”夏侯渊唇角胡须一翘,冷哼一声,一勒马缰,就要杀上前去。   “叔父大人且慢!”夏侯尚急忙劝道,“小心那林中有埋伏!”   夏侯渊听了,微一犹豫,蹙眉而道:“他们就算伏有兵卒又能如何?咱们在那滚滚浓烟之中自是难以视物,难道他们还能目穿烟幕而看清咱们?为叔倒是不信!万一他们这是虚张声势,故布疑阵呢?   “叔父大人,刘贼毕竟比咱们更为熟悉周边一带的地形呀。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实在是不可不防!”夏侯尚并不是夏侯儒那样的浅薄之徒,心头清明如镜,仍然向夏侯渊苦苦谏道。   “那么尚儿你说该咋办?”夏侯渊急得扯着马匹在原地不停地打转儿,“丧失了大好时机,耽误了追击刘贼,丞相大人若是怪罪下来,你我如何担当得起?”   夏侯尚沉吟了好一会儿,只得建议道:“这样罢,咱们先用弩箭往树林内的驿道方向直射一通,瞧一瞧他们如何反应再说!”   夏侯渊沉着脸点了点头,右手举起长槊高高一扬。   他身后一排虎豹骑射手立刻打马列定,齐齐弯弓举弩,只听得“嗖嗖嗖”连声骤响,一支支利箭便似泼雨一般向那柏树林中射了进去。   就这样,他们一气连射两刻钟左右,那片柏树林中仍是一团死寂,仿佛一只吞下了千百支弩箭的巨蛙闷沉沉地蹲在那里,毫无动静。   见此情形,夏侯渊不再犹豫,大声下令:“众儿郎!直杀进去,活捉刘备!”   夏侯尚还未来得及多言,那些曹军骑兵已是齐声呼应,追随着夏侯渊跃马扬鞭一头扎进了柏树林的重重浓烟之中。   呛鼻的烟雾让夏侯渊重重地咳嗽起来,但是为了追上刘军,他也顾不得这些了,挥鞭打马疾驰而前。往柏树林驿道深处还没跑出几丈远,一阵莫名的警兆预感在他心底蓦然升起。   他急忙下意识地在马背上往后一仰,一阵劲风从他脸上刮过,锐利的锋刃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一掠而去。   还没回过神来,他陡觉自己膝下的坐骑忽地身躯一轻,像是飘了起来,然后又骤然向前一扑。随着战马一串痛苦至极的嘶鸣之声,他整个人被甩得离鞍凌空飞起,重重地摔向了地面。   刺眼的光芒在跌得稀里哗啦的他眼前一闪,那竟是一杆长柄镰刀,是它从距离路面两尺左右的高度斜划而至,以惊人的速度和异常的锋利削断了自己的马腿。   糟了!自己果然中了刘贼的狙击了——而且,谁能料到他们的狙击武器居然这般诡秘难防。   夏侯渊气恼得直拿拳头狠砸地面。同时,四下里黑烟滚滚之中,已有曹军战马惊慌的哀鸣与战士凄厉的惨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原来,这柏树林中的烟幕阵是诸葛亮吩咐赵云在这里布下的。赵云追上刘备、诸葛亮之后,便奉命率领八百名黑衫劲卒埋伏在这片柏树林,接应张飞的大队人马和狙击曹军的追兵。   这八百黑衫劲卒全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个个生得异乎寻常地彪悍敦实,力大如熊;使用的武器则是锋刃犀利、两丈左右的长柄镰刀。他们在点燃林中的牛粪、树枝、枯叶等易燃多烟之物后,就一律用打湿的布巾蒙住了自己的口鼻,使自己不被弥漫林间的浓烟呛到。这一点是他们潜伏于树丛中间狙击曹军虎豹骑所占的最大优势。   黑衫劲卒们严格按照诸葛亮所授的阵法,沿着林间驿道两侧依树而伏——每组两人,一人半蹲,一人直立。只要听得面前驿道之上传来了马蹄声响,这一组劲卒便同时出手。直立者专门以长柄镰刀钩杀曹军战马背上的骑兵,半蹲者则负责用长柄镰刀从下面钩削马腿。   他们这种上下左右全方位的交叉截击之法一经施展开来,曹军虎豹营的人马哪里吃得消?林中驿道之上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噗噗嘭嘭的声音交织着,痛呼惨嘶的声音混杂着。目不见物而散乱了秩序的曹军骑兵先锋大队正在陷入一片诡秘狙杀的噩梦之中……   夏侯渊自恃武艺高强,把心一横,一边扯开嗓子喊道:“全军下马!舞枪前进!”一边把长槊在身前身后舞得像磨盘似的,一路向前狂冲,乒乒乓乓地荡开了不少袭刺过来的长柄镰刀——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先带着大家一鼓作气闯出这片烟幕区,稳住阵脚后再战。   也不知往前边冲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上被刘军的长柄镰刀划伤了多少处,终于,眼前渐渐亮了,一阵阵清新的空气也迎面而来,夏侯渊一槊当先拼命闯出了这片浓烟密布的柏树林。狂喜之下,他盯着前边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不由分说,便是恶狠狠、气呼呼地一槊扫去。   当的一声巨响,那人端起手中长枪轻轻一挡——槊枪相交之下,火花飞溅,夏侯渊竟被震得双臂一麻,连人带槊不禁“嘚嘚嘚”倒跌开去一丈多远。   但见那英姿飒爽的赵云正身跨战马,挺着长枪,凛然而立。   夏侯渊拄槊站稳之后,抬眼凝神望去。前面一里开外便是那座汉津口的码头了。在汉津口到这片树林之间的开阔地带上,赵云、张飞等刘军猛将率着密密层层的士卒正整整齐齐地严阵以待。   见此情形,他的双瞳不禁一阵收缩。自己所率的先锋大队不负丞相大人重托,终于追上刘备他们了。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7节 直奔夏口城!   汉津口码头的大堤上,刘备抱着那个被赵云拼死救下的独子刘禅,只见刘禅正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酣睡,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惊扰与响动都毫不理睬,那神态实在是悠闲安逸得无以复加。   “亮恭贺主公,阿斗于虎狼丛中安然无恙而归,堪称‘吉人自有天相’!”诸葛亮双手一拱,满面欣然之色。   “诸葛军师何贺之有?”刘备紧紧抱着那刘禅,眸中泪光泛动,瞧着前方阵列当中那个十分醒目的白影,喃喃道,“为了阿斗这个痴儿,险些上了子龙性命,备心中实是后怕不已啊……”   诸葛亮微微摇头,遥遥望着赵云的身影,悠然道:“主公对此事不必这般萦怀系念。若非主公弘毅宽厚、仁盖天下,岂能换来子龙等舍生取义的铮铮之举?主公只要继续砥节砺行、积德累仁,似子龙这等的国士伟器自会从四面八方如萤逐炬,纷纷归附而来的。”   “备感谢诸葛军师的指教了。”刘备深深点了点头,举目一望,但见曹军虎豹骑从西面蜂拥而至,宛若重重乌云席卷过来,将自己在堤下平地上布下的兵阵挤压得渐渐退缩,又不禁喟然长叹,“曹孟德的铁骑实是凶焰万丈,不可轻撄——云长与琦儿的舟兵若是再不赶到,我等势必危哉!”   诸葛亮缓缓摇着手中的鹅毛扇,神情一片恬静:“主公勿忧,只要亮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曹贼伤到您一根毫毛的。”   刘备斜眼瞧了瞧诸葛亮这一派安之若素的沉毅镇定之风,不禁心中暗动,仰天哈哈一笑:“备有幸能与卧龙先生并辔笑谈于十万雄师虎视眈眈之前,亦是平生一大快事!此乐何极!此乐何极!”   他正笑之际,堤前平地之上张飞、赵云等已率着数千精兵,与直扑过来的曹军虎豹骑展开了背水一战。这一场恶斗,当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刘军士卒犹如稻草一样成片成片地被曹军虎豹骑纷纷劈倒;曹军虎豹骑也如挣扎的犊牛一样一块一块地被刘军士卒分割围宰。然而,无论刘军抵抗得多么英勇顽强,曹军虎豹骑还是恃着骏马之锐一丈一丈地杀近前来。   刘备的脸色虽仍是凝如铁石、纹丝不动,鬓角却有汗珠沁出,他紧捏着马缰的手几乎要硬生生将那缰绳捏断了……   诸葛亮抬眼远眺着汉水上游的方向,仿佛永远是那么不疾不缓地说道:“咦,云长和刘琦公子的水师援兵应该到了呀……”   他正自说着,那刘诺已望着江上,脱口大喊了一声:“船!船!”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在江面蒙蒙的白雾之中,突然出现了战船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艘、两艘、三艘,倏地便增加到了百十艘,仿佛是从河底里直冒上来一般。那战船船头飘扬的旌旗上面分明写着大大的“关”字——果然是关羽所率的水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   “军师——是不是云长的舟师到了?”刘备直盯着那一片片帆影,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嘶哑了。   诸葛亮脸上的喜色却是一显即隐,从容自若地摇着手中的鹅毛扇,徐徐言道:“不错,确是云长将军及时赶到了。主公,您自此可以后顾无忧了。”   刘备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他:“军师,您真乃神机妙算、万无一失之奇杰大贤也!一切时事皆不出您之所料!备能得您出山襄助,实是三生有幸!”   诸葛亮急忙谦然逊辞谢过,手中鹅毛扇一挥,当仁不让地向守在一旁的传令兵吩咐起来:“你等速去传令给张将军、赵将军、刘封小将军,让他们立即收拢所有人马,以骑兵列阵殿后,诸军理顺先后缓急之秩序,准备撤退登船!”   江上为首的一艘旗舰抛出铁锚,稳稳地停在了江心。船舱正门大开,船头处走上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大汉,左手牵着一匹赤兔宝驹,右手提着一柄青龙偃月刀,颌下美髯随风飘拂,正凝眸向河堤这边而来——赫然正是刘备手下第一猛将关羽。   在他身后这支船队的后面,还有一艘接着一艘的战船划破重重晨雾直驶而出,船顶上白帆招展,一一写着篆体的“刘”字——不消说,正是刘琦从夏口城派来驰援的舰队了。   曹操在虎豹营中军阵内远远望见江上的船只,已经暗暗觉得不妙,现在看到关羽站在船头,顿时明白了刘备的水师援兵已至。一刹那间,他的心头浮起了一缕若隐若现的上当受骗的感觉——自己率着这八千虎豹骑一路不计代价地追杀下来,末了竟仿佛是被人在牵着鼻子乱跑,在最后关头,刘备这个大耳贼又要巧得不能再巧地溜之大吉了。这个结果,岂不是令自己颜面大失?他急忙连下了三道绝杀令,要曹仁、曹纯、夏侯渊等集结所有虎豹骑的精锐主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刘军的重重防线直擒刘备。然而,一切都似乎有些太迟了。这时,江上不少战船已经驶近了岸边和河堤,纷纷伸出木板,水卒们接二连三地跳下来,将木板一头搁在船板上,一头架到岸边和河堤的空地上。刘备、诸葛亮、甘夫人等以及刘诺、孙乾等幕府将吏带着一队队步卒井然有序地上船而去。张飞、赵云、刘封等则率着七八百名骑兵一边殿后阻击着赶近前来的虎豹骑,一边也陆续登船而去。   待得曹纯、曹仁、夏侯渊等奋力杀上汉津口河堤之际,那些战船早已驶离河岸足有三四丈远了。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4章 抢夺夏口 第098节 从这里,给曹操南征埋下祸根   曹操在岸上直瞧得两眼冒火,拍鞍长叹,恨恨而道:“这个刘玄德……端的是猾如狡兔……唉!他却又要逃往何处去?”   侍立一旁的荆州降将文聘闻言,急忙接话答道:“丞相大人,他们的船舰是顺流南下而去的,必定是想要逃往刘琦所镇守的夏口城……”   “刘琦小儿的夏口城?”曹操眉头拧成了一团,喃喃自语道,“刘琦这区区孺子,本相倒不曾放在眼里。本相此刻犹豫不定的,却是继续沿江追击他刘玄德还是掉头直取江陵城啊?”   熟悉曹操脾性的人都知道,他这样的自语自问,实际上是把问题留给身边的智士谋臣去思考和破解。与此同时,曹操自己在头脑中也展开了积极的、迅捷的忖虑。论起来,江陵城实乃荆州水军总寨,兵器、甲械、粮草堆积如山,又是大江咽喉——控制了江陵,便可俯瞰江南,零陵、桂阳等郡皆能传檄而定。不过,这个刘玄德,实乃本相平生第一劲敌,此番若是让他逃脱,恐怕后患无穷啊……   “贾某以为丞相大人目光如炬,一眼便觑准了当前荆州局势的关键所在,此番南征,若能取得刘备此贼的性命,便是取得了最大的战果。所以,如今荆州这盘战局的核心要点,已不在江陵城,而在夏口城!”贾诩面色肃然,显得十分紧张,再也没了先前在许都时的雍容讽喻之风,而是挺身站出侃侃言道,“刘玄德确是丞相大人的心腹大患!今日他这一番声东逃西、金蝉脱壳的诡计已然显出了他的可怕之处,所以,对他是务必全力追剿,勿纵勿懈!   “丞相大人,请您即刻以蔡瑁、文聘将军为向导,以麾下这七千虎豹骑为先锋,同时飞马回去传令驻守襄阳的十万大军沿汉水尾随南下,直抄近路,一鼓作气,先行攻取夏口城!这样,就能火速抢占刘琦控制的大江下游航道,切断江东孙氏与荆州之间的联系,迫使刘备在江夏郡一带再无立锥之地。否则,我军若是放过这个机会,刘备就极有可能东窜夏口城与刘琦合兵,得以死灰复燃。而最为可虑的是,江夏一郡毗邻江东的鄂城、柴桑城,这又给了刘备将江东孙氏牵引西进、勾结作乱的契机和空间……唉!那便是后患无穷啊!”   “文和。恕荀某直言,如今倘若让刘磐、黄忠等自长沙郡驾舟溯流来袭江陵城得手,这才真的是后患无穷呐!”荀攸在一旁听着贾诩的进谏,脸上的神色不禁变得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据攸等所知,江陵城所在的荆州南郡下辖十八县,人丁近三十万户,多年来未经战乱攘扰,一直被刘景升当做襄阳牧府的大后方经营,实系田土肥沃、士族聚居之地;而夏口所在的江夏一郡自江东孙氏兴起之后,一直是孙、刘两家兵争之所,人口不知被孙家掳掠去了多少,如今全郡之地是否拥有四五万户尚乃未定之数,且不言土地荒芜、粮草稀少,便是加上刘备与刘琦二贼合并的兵力也不过一万余名士卒,比起江陵城的固若金汤、甲械如山来,江夏全郡在我天朝大军的赫赫神威之前只怕连两三个回合也招架不住!此刻文和却要丞相近舍江陵而远取夏口,这是中智之士都不屑一为的愚举啊!文和向来料事如神、运计如鬼,今日为何却做出如此乖谬的论断?”   贾诩一听,不由得在心头暗自苦笑:你荀公达乃是何等聪颖明智的策谋之士,为何一时竟连当今荆州全局的关键要点也洞之不明?刘备此番声东逃西、金蝉脱壳的阴狡之计是明明摆在那里一望而可知晓的啊……今日若是再不将他一举成擒,还不知道等他缓过气后会搅起多大的风浪来呐!于是,贾诩只得耐住性子向荀攸解释道:“公达莫非你仍没看出来?这刘玄德玩的就是一出声东逃西、金蝉脱壳的诡计啊!以公达的明慧聪达,应该不难看出,夏口城才是他刘玄德此番南逃的真正目的地啊!只有先端了夏口城,才算得上真正断了刘玄德的后路。只要他在近期内与江东孙氏勾结合流的可能性被扼杀,咱们便可从从容容施行关门打狗之妙计,这样他的所有实力便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天军征讨中逐渐消耗殆尽,毕竟,如今荆州已降,夏口若封,他刘玄德周旋辗转的空间已经越来越窄……”   “文和这是舍本逐末、疲于奔命!”荀攸的态度显得异常固执,毫不客气地劈面向他反驳道,“你只怕刘玄德和孙权联手作乱,就不怕刘磐和黄忠占了江陵后与益州的同宗刘璋勾结?你此番直沿汉水南下穷追猛打,就一定能将刘玄德他们彻底戮灭于一役?倘若他们也趁机迂回遁到江陵城去,刘磐、刘璋、刘备三个同宗一气连枝,共抗天军,你又当如何?”   “刘璋、刘磐俱是庸才也,岂能与江东孙氏相比?且不言那孙权一向阴狡叵测,便是他据地千余里、拥众近十万,已是堪为劲敌!”贾诩没料到荀攸会这么针锋相对地硬顶上来,不禁反唇相讥,“公达一味避实就虚、毫不变通,这才是舍本逐末、疲于奔命……”   “可是那日在牧府议事厅上蒯越也说了,刘磐手下的老将黄忠甚有廉颇之勇,只怕驻守江陵的张允将军也未必是他敌手呐……文和,你岂不知轻敌自负实乃行军用兵之大忌……”   “公达若真是担心江陵有危,不如先让蔡瑁将军与曹纯或夏侯渊等将军共领一支虎豹骑分兵前去驰援江陵城……”   “你说得倒是轻松——文和,那你准备如何分兵?须知分多则虚,分寡则弱……一切全凭臆度忖虑,焉能成事?”   ……   两位核心谋士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得激烈异常,曹操在一旁却仍不能释惑。贾诩讲的和他的看法有些吻合,但荀攸所言也是有理有据——况且他一向被自己倚为心腹,出谋划策素来缜密严谨,决不会因附和自己的意见而改变立场。相比之下,贾诩初入幕府,心头难免存有立功心切之念,或许他的话里落不得实、靠不住的成分要多一些。   唉,文若(荀彧字文若)……你若是能和从前一样,发来一函谆谆相教,那该有多好啊……曹操的心底,禁不住泛起了苦涩的滋味。   他一回眸,看到那个兵曹从事中郎司马懿正在自己身边恭然而立,只见他一会儿抬眼瞅瞅贾诩,一会儿又转眼瞧瞧荀攸,神色似有所悟。于是,他便有些随意地向司马懿问了一句:“仲达,你此刻意下如何?”   “下官愚昧,本是不敢妄议此等军国大事。”在曹操的面前,司马懿的脸上仿佛永远都是挂着那么一副谦卑自持的表情——他深深一躬又道,“诚蒙丞相大人垂询,下官亦只有斗胆一抒愚见了。依下官看来,刘磐、刘备等逆贼既然都那么在意江陵,而且刘备也是在长坂坡被我天朝大军追赶上后才彻底死了那份抢夺江陵之心的——如此一观,则江陵城必是大有可取之处。兵诀有云:‘敌之所力争,即是我之所必得。’丞相大人此刻须当棋先一着,勿为他人所乘。”   他讲到这里,又转脸看了看满面沉郁之色的贾诩,仍是彬彬然而道:“当然,贾大夫所言亦颇为雄奇特达,实乃破格进取之良策,所以也不可不多加着意。丞相大人自可在占领江陵这一咽喉要地之后,再征发舟军乘隙从汉水、长江等两路顺流而取夏口城。如此南北夹击,则长沙郡可夺,桂阳郡可下,江夏郡西无屏障,指日可破。江东孙氏若敢贸然前来撄锋,丞相大人正可以堂堂汉廷王师之天威一举而殄之。”   他正讲之际,觑见贾诩眉尖一挑似乎又欲谏言,便徐徐带笑言道:“下官再无多话叨扰丞相大人之运筹谋断,只是还有一点须得提醒大人注意,我天军的虎豹骑劲旅而今先是不眠不休,一日一夜疾赶三百余里,后来又在长坂坡、长坂桥、烟幕阵中激战了数场,若是再要沿着汉水追袭而下,即便诸位将士始终是士气高昂,能够屡战屡奋,但这些坐骑却毕竟不是铁打的,只怕有些颇为可虑。”   司马懿的话说到此处,曹仁、曹纯、夏侯渊、张郃等那些与张飞、赵云交过手、吃过苦头的曹军将领都不禁颇有同感,一个个在旁微微颔首,觉得这个司马仲达的进言真是入情入理、曲婉切实,仿佛每一句话都讲到他们的心坎里去了。   “唔!仲达讲得好——条分缕析、严谨缜密、滴水不漏!”曹操一面用手轻抚须髯,一面有些惊喜地瞧向他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敌之所力争,即是我之所必得。’——吾意定矣!”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099节 曹操驻扎荆州   建安十三年九月十三日黄昏,曹操亲率七千虎豹骑疾速赶到江陵城,张允、邓义等荆州将吏纷纷出城迎降。   而刘磐、黄忠等水师在驰援半途之中得知江陵城已然失陷,便也只得撤军退回长沙郡以作后图。至此,荆州江北全境,除夏口城外,几乎尽行落入曹操掌中。   按照曹操先前的想法,原本是应该马不停蹄地集结大军分两路从汉水和长江南北夹击刘备、刘琦据守的夏口城,然而他的后方传来了紧急军情讯报,宛城、樊城、襄阳等郡县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民乱,编县、当阳两个江北腹地大县更是民怨沸腾。   曹操自己很清楚,这是虎豹骑在长坂坡滥杀了不少无辜百姓而导致的严重后果。这一事态打乱了曹操“一鼓作气,兵分两路,南北夹击”的军事部署。他只得按捺住自己的焦虑之情,暂时搁下了逃往夏口的刘备、刘琦、诸葛亮等人,力求先在荆州江北一带站稳脚跟,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荆襄各郡县的接收和安顿工作。尤其是对那些在长坂坡被虎豹骑打散的荆州侨户们,曹操密令手下诸将对他们要特别注意。他们中间不知有多少刘备部卒乘机潜伏或流窜下来,随时都会给自己的军事后勤供给线制造不小的麻烦。所以对他们务必要切实甄别和提防。至于那些心怀疑惧、惶惶不安的荆州门阀士族们,若不及时加以抚慰,万一他们受人蛊惑而激起哗变,那麻烦更大。曹操于是即刻任命了韩嵩、杨修两人为特使专门负责江北三郡二十八县的士庶安抚事宜。   安排完了民政庶务之后,曹操终于腾出手来,把目光投向了军事庶务这一块。他让曹仁、贾诩、夏侯渊等心腹将臣在蔡瑁、张允等荆州本地将领的协助下,开始对荆州江北水陆两军进行整肃改编。谚语有云:“磨刀不误砍柴工。”曹操相信,荆州江北水陆两军与自己带来的南征王师整合成功之日,便是荆州全境一举底定之时。   为了居中调度军政事务,曹操将自己的丞相幕府以最快的时间从襄阳迁到江陵,顺便把前荆州牧刘琮一家也全部迁了过来。荀攸那次谏议曹操不要到襄阳刘宅去探视刘琮是对的,后来,曹操从自己派出的眼线口中得知——那一天,刘琮手下的爱将王威居然背着他的主公,在牧府衙堂到刘宅之间的那条道路上设下了伏兵,准备狙击行刺曹操。幸好曹操最终没有亲自驾往刘宅,这才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一想到这点,曹操就暗暗有些后怕。看来,尽管刘表已死,但他们刘氏一脉在荆州上下仍是树大根深。随时都会冒出第二个王威打着“救助旧主脱离虎口”的旗号向自己猝然发难。所以,把刘琮作为人质扣在自己身边,并对刘琮的旧属将掾进行严密布控,这也是必要之举。   依照常理,荆州少主刘琮都已经缴械投降了,那么荆州江南的武陵、零陵、长沙、桂阳四个郡也应当可以“不劳师而下”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首先是长沙太守刘磐,他自然是死硬的抗曹派,一直磨刀霍霍地准备着伺机再攻。曹操对他是不抱任何幻想的,决心采用一切手段诛而除之。这时,蒯越、韩嵩感到他们露脸的机会来了,便装作在搜尽枯肠之后给曹操献上了一条妙计。由他们暗暗联络长沙郡丞韩玄,尽快刺杀掉刘磐。曹操也答应,事成之后,不仅让韩玄升任长沙太守之位,还要封赐他一个关内侯的爵号。韩玄得到曹操的承诺之后,大喜过望,急忙给他写来了亲笔密函,表示自己必会对刘磐这个不遵皇命、不识时务的家伙“见机而徐谋之”,至于究竟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谋”了刘磐,韩玄没有明说,曹操自然也不好催问。   就因为长沙郡这个硬骨头卡在江南心腹地带暂时没有被啃下来,桂阳郡的太守赵范、零陵郡的太守刘度、武陵郡的太守韦滔等都保持着游移观望的态度,面对曹操的招降,他们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高得离谱。零陵郡的刘度居然要曹操封他一个“县侯”的爵位,殊不知整个许都汉廷之中只有曹操一人曾被封为“武平县侯”。同时,他们又与刘磐、黄忠等暗通款曲,生怕惹恼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命三郎刘磐而给自己招来了偌大的麻烦。   对于荆州江南的这些土霸王,曹操心中也很明白,倘若自己的赳赳王师不能跨过长江去,这些人是不会痛痛快快地束手臣服的。   他也巴不得马上就调遣数万大军杀过江南去,但是一来荆州水军尚须整肃方可使用,那个原荆州别驾从事、水师监军刘先和他的手下似乎颇怀异心,不可不防;二来江夏郡方面刘备、刘琦的威胁犹在;三来荆州江北腹地的士庶安抚工作也未结束,这一切使他不敢贸然削弱自己在江北的军事羽翼。   于是,在休整兵马、改编水军之隙,他想起了许都南征前在相府军事会议上定下的“楚人治楚,以楚制楚”方略,便交给了毛玠、司马懿去全力实施,尽可能多地吸纳散在草野的荆州名士进入自己的幕府和荆州的牧府,利用这些荆州的本地人士来替自己控制整个荆州。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0节 青云山庄,秘密据点   荆襄第一学府青云山庄位于荆山南脉,坐落在绣云峰的半山腰间,背倚抱璞岩为壁,三面皆是山峦环绕,脚下则是碧波万顷的沉璧湖。   司马懿初入此境,下车伊始,便觉这里风光旖旎,清幽宜人,实是桃源仙境一般的世外福地,与自己当年求学所居的灵龙谷相比毫不逊色。他暗暗感慨一番之后,便让当地县衙派来的数名差役在前引路,自己携着牛金随后沿着那五百二十八级石阶逐步攀登而上,缓缓来到了青云山庄庄门之外。   抬头看去,那两座雕着流云花纹的柏木巨门巍然而立,仿佛直耸云端,令人油然而生高山仰止之感。   他俩正自嗟叹观赏之际,那几个差役已是上前拍响了庄门。隔了半盏茶工夫,那柏木巨门忽然“轧轧轧”地沉沉闷响着向两边移了开来。   司马懿和牛金举目而望,却见门里面快步走出来一个披麻戴孝、满面戚容的青年儒生。他的身旁,跟着的是身穿孝服的牛恒。   见此情形,司马懿不禁愣住了。青云山庄里难道正在办丧事?他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略一踌躇之后,他朝后挥了挥手,让那些县衙差役们远远退了开去。   果然,牛恒奔下台阶,远远迎着司马懿便哽咽着喊道:“司马大人……您来得真不巧!水镜先生他……他数日前已经逝世了……”   司马懿一听,饶是他性格一向安重深沉,亦不禁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震,顿时呆住了。什……什么?叔父大人竟然已经逝世了?那个聪达睿智、博学洽闻的水镜先生司马徽竟然已经逝世了?那么,自己亲赴荆州准备全力阻挠曹操此番南征取得全胜的大计,岂不是孤掌难鸣了?想到这些,司马懿的眉头不由得暗暗蹙了起来。   正在他耸然惊愕之际,牛恒又用手指着那位从后面跟上来的披麻戴孝的青年儒生道:“司马大人,这位便是水镜先生的长子司马芝。我等自昨日接到县衙送来的关于你们今日前来谒叩的消息之后,都一直在恭己虚室以待呐。”   司马懿定住了心神,一边摆手连称“不必多礼”,一边扫眼看向了自己的那个堂弟司马芝。但见司马芝生得风姿俊伟、一表人才,双眸顾盼之间更是熠熠生辉。他和司马懿略一对视,便微俯下头拭去腮边残泪,在四尺开外站定,朝着司马懿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言道:“司马大人,小生司马芝这厢有礼了。”   司马懿斜斜瞥了一眼那远远站在自己身后的几个衙役一眼,面色显得沉痛异常,噙着眼泪迈步上前,伸手一把扶起了司马芝,缓缓而道:“司马公子请节哀。懿今日遵奉丞相大人、毛玠大人之命特来访求遗贤,却不料水镜先生竟已驾鹤仙去。唉,‘哲人其萎乎’!懿心中真是悲何以堪……”他一边说着,眼角的泪一边就似滚珠儿般掉了下来。   远处的衙役们见了,都不禁啧啧赞叹起司马懿访贤求才的真情厚意来。进入青云山庄的灵堂拜祭过水镜先生司马徽的灵柩之后,司马懿便让衙役们留在偏舍等候,自己却以“访贤咨善”的名义随司马芝、牛恒去了后堂密室,和他俩关起门来共议大事。毕竟,司马家“潜遏曹操、阻挠南征取得全胜”的大计顺利实施才是头等要事,一切都要围绕着它来奔走活动。   在密室坐定之后,司马懿便面容一整,向司马芝哽咽着抽泣道:“芝弟……为兄来晚了!只恨未能及时赶来亲见叔父大人一面,聆听他的殷殷教诲了。唉……不知叔父大人临终之前可曾留下了什么锦囊妙计没有?芝弟也应该知道了罢——如今曹操已经掌控了荆襄江北之域,正在整合兵力,勤练水师,不日便要直袭江夏郡和长沙郡,情势危急得很呐!”   司马芝见自己这个堂兄坐席未暖就直奔主题而来,显得似乎忒心急了些,便也不立即接口回答,只是一边揩着眼泪一边在心底慢慢思忖:平日里听父亲谈起司马懿都是“沉笃敏达、智计绝伦”,今日一见却似这般浮躁?莫非目前情势当真已有燃眉之急了?他心神一敛,当下正了正脸色,拱手答道:“仲达二哥,遵照伯父大人的指示,父亲大人在临终之前已秘密约见了诸葛亮,将您作为‘身在曹营,心怀汉室’的内应死士推荐给了他。日后,牛恒大哥就是您和诸葛亮之间秘密联系的‘特使’。他专门负责在你俩之间传递信息。”   司马懿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这个……诸葛亮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叔父大人的话?芝弟,依你看来,他会不会在日后的交往中真正信任为兄呢?”   司马芝深深沉吟了片刻,语气有些犹豫地答道:“这个……小弟也不敢十分肯定。不过,据小弟在场亲眼所见,诸葛亮起初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但他听到您曾经卧府三拒曹操征辟的事迹之后,似乎便有七分相信您是汉室怀忠之臣了。”   司马懿未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眉尖忽地一挑,冷不丁地问了司马芝一句:“芝弟,你看刘备、诸葛亮等这一次为何径自逃往江夏郡而不逃向长沙郡呢?”   “据小弟所知,刘备、诸葛亮在荆州一向与刘琦交好,而且刘琦为人比较宽厚,不像刘磐那般有勇无谋、刚愎自用。所以,刘备、诸葛亮只有投奔到刘琦的江夏郡,才会有充分的用武之地。”司马芝略一思虑,便侃侃而答,“而且,就地理位置而言,江夏郡也比长沙郡要优越一些。它位于长沙郡、桂阳郡之东,实际上就是以这两个郡为屏障,曹操若要沿长江打到江夏郡去,非得先行攻下长沙郡和桂阳郡不可。”   司马懿微微颔首,又细细问道:“为兄听人介绍这里的形胜要塞之情况,荆州之根本乃是在长江以北,其中南阳、襄阳、南郡为第一等要地,江夏郡、长沙郡为第二等要地,武陵、零陵、桂阳等为末等要地。曹操现在一举侵占了南阳、襄阳、南郡三郡,已得荆州全境要塞十之六七……却不知刘备、诸葛亮他们据守江夏郡究竟能有多大作为?”   “仲达二哥,江夏郡一带险山恶水居多,尤其是夏口城正居汉水、长江汇合之处,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司马芝仍是十分耐心地回答道,“刘备、诸葛亮他们这时跑到那里,举旌进取自是大大不足,但负隅自保或许还是勉强可以的……”   “在夏口城‘负隅自保’?那也经不起曹操大军兵分两路,从汉水、长江顺流并进、南北夹击啊!刘备、诸葛亮在那里终究是坐以待毙、苟延残喘啊……”司马懿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后又徐徐摇了摇头,“为兄心底倒有这么一个猜测:倘若刘备和诸葛亮乘势以夏口城为据点,回过头去拉拢江东孙氏作为外援助力一齐对抗曹操呐?那么,这个时候的夏口城岂不成了目前荆州全盘战局中的枢纽之处?”   听到这里,司马芝的双眉倏地一跳。如果说先前他对面前这个被父亲大人一直赞不绝口的“仲达二哥”还存有一丝隐隐的不服气的话,现在他已是衷心钦佩、五体投地了——司马懿的目光果然是犀利无比,一眼就洞悉了刘备、诸葛亮他们东逃夏口城的真正用意!他不由得微微张大了嘴巴,惊骇异常地失声赞道:“仲达二哥真乃神人也!诸葛孔明这等微妙精深的借尸还魂之计竟也被您一眼觑穿了……”   司马懿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右手,止住了司马芝的夸赞,脸色微微红了:“芝弟谬赞了。为兄哪有这等先知先觉、百算百中的神通?若是没有叔父大人的指点,为兄岂能觑破诸葛亮的这借尸还魂之计?”说到这里,他的喉头哽咽了一下,颤声而泣,“可惜如今叔父大人竟已溘然仙逝,为兄实是伤心至极啊。”   司马芝急忙陪着他揩了一阵眼泪,只道:“仲达二哥,父亲大人既已仙去,您身负我司马家‘扭转乾坤、后来居上’的宏图大任,切要节哀顺变,多多善自珍重啊……”   司马懿透过眼帘那蒙眬的泪光,瞧出了司马芝脸上隐隐有着些不解,便凝住心神,拭干眼泪,缓声而言:“一年多前,刘备第三次到南阳隆中茅庐恭请诸葛亮出山辅助之时,诸葛亮向他侃侃畅谈了一席话……”他目光一掠,见到司马芝的眼中似有一片茫然,便知道他亦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底细,就继续讲了下去。   “诸葛亮当时是这样对刘备说的:‘自董卓专权构乱以来,天下雄豪并起,诸侯割据,几成先秦战国之局面。袁绍盘踞河北,曹操奠基兖州,刘表拥荆襄之众,刘焉父子据巴蜀之险,马腾一族称雄西北,孙氏兄弟坐断江东,其余袁术、吕布、张鲁等人跨州连郡而作乱者不可胜数。然而以上诸人,而今或灭或并,余者不过五六之君,实为天下一大变局。   “‘兖州曹操,比于袁绍,名微而兵寡,却能尽收汝、颍之奇士为己所用,故在官渡之役以弱胜强,一战而克袁绍,实赖荀彧、郭嘉等贤哲相助。如今,他已坐拥司、并、幽、冀、青、徐、豫、兖、辽东等诸州数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天子以揽人心,诏令一出,天下景从,此诚不可与之争锋也。孙氏父子据有江东,已历三世,以长江之涛而拒北兵之锋,国险而民附,周瑜、张昭、孙邵、鲁肃等皆为一时之俊杰,甘心而为其用,兵虽不多却足以自守,域虽不广却足以安民,举措之际审慎沉笃、后劲绵绵,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妄图也。   “‘反观眼下,荆州北据汉、沔,中亘长江,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利尽南海,正所谓兵家必争之要冲也!如此佳妙的用武之地,而刘表父子皆庸劣无远志,不过一介守门之奴耳!岂是荆襄八郡士民可赖荫泽之明主乎?此正可谓上苍所以恩授主公者也,主公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风淳朴,钱粮充盈,天府之土,汉高祖恃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外不能御强虏,内不能制豪门,土蛮居南而肆虐,张鲁在北而兴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心散如沙,个个思得明君。主公既为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忠名布于八荒,思贤若渴,从善如流,倘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则结好于江东孙氏,内则广揽士庶之心,自守而有余,进取则伺隙。待天下有强虏自弱之变,中原有民心向汉之势,遂命一上将率荆州之军以向宛城、许都,主公则亲麾益州之众出于渭滨,四方百姓谁不箪食壶浆以迎主公乎?诚然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司马懿这么滔滔然畅言而来,只听得司马芝目光熠熠,不禁拍膝击节而赞:“这个诸葛亮,平日里在山庄学堂上只是闷头读书,没想到他‘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竟讲出这样一番雄图大略来。仲达二哥,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司马懿闻言,悠悠而答:“这些内容,都是叔父大人送来密函告知为兄的。大概诸葛亮的这一幅隆中对方略也曾经在暗地里和叔父大人切磋交流了许多次罢,不然,他哪会将它设计得如此完美无缺?只不过这等精妙的核心方略,他一定会缄藏于心决不轻泄,芝弟你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司马芝听了,禁不住暗暗点头。怪不得仲达二哥能够一眼就觑破刘备、诸葛亮“外结孙权、借尸还魂”的计谋,原来他早就掌握了刘备一派的核心方略,而且这核心方略——隆中对还是自己父亲告诉他的呐。看来,这世界上真没有什么先知先觉、百算百中的神人,关键是自己要耳目遍布、八面来风。   司马懿倒没太注意他在一旁的表现,而是径自循着自己先前的思路说下去:“那么,刘备、诸葛亮此番从汉津口逃往与江东孙氏毗邻的江夏郡,这就表明他们已经在实施其南阳隆中对‘东和孙权、北拒曹操、借力打力、伺取荆州’之大计的第一步了。说实话,如今情势紧急,为兄是迫切想和诸葛亮他们会上一面啊……”   “对这件事儿,仲达二哥倒不必过虑。”司马芝听罢,忽然颇为含蓄地一笑,“您有所不知,那诸葛亮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地往青云山庄赶来呐。”   “诸葛亮正往青云山庄这里赶来?”司马懿微微一愕,“那日在汉津口堤上,为兄可是亲眼目睹他们当时全都逃上关羽、刘琦的船舰直往夏口城而去了呀!”   “二公子您大概还不清楚,其实那日在汉津口处刘琦带来的船舰之上,正暗藏着江东孙权派来的特使鲁肃。”牛恒也插话进来禀报道,“诸葛亮和他一碰面交谈之后,便已生了携手合作之意,商定了一齐悄悄潜回荆襄江北之地再来探个究竟。诸葛亮给牛某飞鸽传来信息,他俩明日便可赶到这青云山庄与您相会了。”   “鲁肃竟已赶到汉津口和诸葛亮接上了头?江东方面的手往荆州这边真是插得好快啊!”司马懿早在今年五月份于许都相府中见识过鲁肃“合纵连横、捭阖自若”的手段,对他做出此举倒也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只是赞了几句,“那个踞伏柴桑城的孙权实在当得起‘见机而作、迅捷如电’的赞语。看来,孙权于刘备、诸葛亮而言,确实值得一和。”   牛金在一旁听了,却不禁面现诧异之色:“诸葛亮、鲁肃二人这时居然还敢冒险潜入荆襄江北之境到这青云山庄里来?这不是自投死地吗?”   司马懿回过眸来,向他淡淡一笑:“牛金,你太小看他二人了。诸葛亮、鲁肃都是当世难得的奇才,他俩胆略过人,懂得如今形势之下——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才是置之死地而能纵横自如的奇男子伟丈夫,岂能以暴虎冯河之莽夫视之?”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司马芝,面露好奇渴望之色,急切而道:“芝弟,为兄现在对这个诸葛亮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你和他是同窗好友,应当对他平日的言行习性有所了解。为兄很想听一听你对他的所见所闻,知己知彼,洞其内情,才是明日与他顺利交往的基础嘛。”   司马芝并不急着答话,而是缓缓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娓娓而道:“仲达二哥,这个诸葛亮在家父门下三百弟子当中是最为卓异的。你刚才谈到他是置之死地而能纵横自如,这倒让小弟想起了一件往事。那一日家父门下诸弟子正集于庄中紫竹亭内阅经自习,其时天色骤变,风雨大作。同门兄弟们无不惊扰而起。唯有诸葛亮倚柱读书,神色不变,镇静如常。俄而猝有一记霹雳从天而降,正巧劈中他所倚竹柱,立刻火花四迸、骇人之极。当此之际,诸葛亮仍是从从容容起身而去,毫无慌张之情,笑曰:‘古时舜帝穿行山林川泽,虽有暴风雷雨障之而不迷其方,亮身不能至,而亦心向神往也!今日闻雷不动,已浅尝其意矣。’他这一份雍容镇定的清旷之风,令我等同窗无不为之折服。”   司马懿听得点头不已,急忙又问:“还有呢?”   司马芝整了整思绪,继续娓娓道来:“诸葛亮平日里读书虽是喜欢观其大略,但他还是有几本书是最爱反复嚼味的:《管子》《商君书》《韩非子》《太公兵法》。商君那段‘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的箴言被他视为座右铭,他外表谦逊异常而内心高傲至极。每日下课休息期间,他就吟诵《梁父吟》之词以自怡……”   “《梁父吟》?”司马懿听了,心下暗暗有些狐疑。这《梁父吟》乃齐鲁之地用来埋葬死者时吟唱的一首古典民谣,歌词凄婉幽远,似乎也不是什么慷慨激昂之作啊!比起自己所喜欢的汉高祖《大风歌》来,不知在气势上逊色了多少!心念一动之下,他不禁扬声款款吟道: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梁父吟》里讲述的是先秦春秋时期齐国名相晏子设计诛除本国三个猛士的故事:齐景公当政期间,国内有田开疆、古冶子、公孙接等三个猛士,曾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然而,他们的个性都颇为狂傲自负。为了防备他们骄恣生乱,晏子便设了一个二桃赐三士之计,令他们因争功而自相残杀。依司马懿之悟:这二桃赐三士之计,完全是因为晏子洞悉了田开疆等三人太过看重功名利禄之意而发。不仅此三士如此,古往今来天下多少人士又何尝不是为功名利禄所羁绊,而致身心役于势利、念念系于得失?他想到这儿,深深一叹:“据懿之见,诸葛亮喜好吟诵《梁父吟》是大有深意的。古今人士立身行道不应如田开疆等三士为利所惑而丧其所守,反当如齐晏子超然物外而能使利为我所用。诸葛亮能够看透这一点,堪为良相之才矣。”   司马芝听了,顿时连连点头,目光向司马懿脸上一投,带着浓浓的惊讶之意:“哎呀!正可谓天下英雄所见略同——小弟记得诸葛亮有一段箴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恰恰与仲达二哥您刚才这番感悟相映成趣。”   司马懿却仍是静静地沉吟着,过了半晌,才徐徐而道:“诸葛亮嗜好《商君书》《韩非子》等典籍,足以证明他是外儒内法之劲士,必是重实而少虚、知本而察末、守内而执外之个性。却不知他为人处世究竟有何破绽?芝弟,你可开襟敞怀向为兄告知一二。”   “这个……仲达二哥,请恕小弟眼拙,小弟倒真是一直没能看出这诸葛亮在言行习性、为人处世之上有什么弱点。”司马芝脸上红了一下,很是有些不好意思,“以仲达二哥您的神目如电,想必明日自能在与诸葛亮的言谈交游之际,察觉出他的缺失之处来……”   司马懿一听,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掘到多少对自己有益的东西了。他心念一定,振了振衣襟,便对侍立在身旁的牛金吩咐道:“牛金,你且出去给那些衙役们讲,本座要留下来在这青云山庄为朝廷细细地访贤求才,他们可以先行回去了,后日再来接本座。”   然后,他转过头来又向司马芝含笑而道:“这样罢,为兄今日还是初到青云山庄,有请芝弟你带领为兄出去浏览观瞻一番。咱们一边并肩浏览观瞻,一边细细共商我殷国王室司马家在这荆襄之域培根植本之大计……”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1节 和氏璧的传说   青云山庄背后所倚的抱璞岩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名胜古迹。相传春秋时期楚厉王在位期间,这座山岩上曾有一对凤凰栖落而舞,仰天长鸣三声之后展翅高翔而去。附近有一位石匠卞和,循声觅来,竟在岩上双凤栖落之处寻到了一块玉璞。接下来的故事就是《韩非子·和氏篇》里写的那样了:“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卞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卒,武王即位。卞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卞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卒,文王即位。卞和乃抱其璞而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玉焉,遂命曰:和氏璧。”   司马懿早就熟知这个故事,听闻那卞和当年抱璞痛苦之岩正位于此处,便让司马芝、牛恒带路前来瞻仰。但见那高高耸立的抱璞岩似和周围连绵起伏的峰峦大为不同,宛若平地而起一般兀然挺拔,又恰似被开山神斧从上劈开的一扇巨大铁门,厚重沉凝,自半空中俯压下来,令人望得连腰背也几乎都要仰弯了。   站在抱璞岩那处传说是卞和寻到玉璞的凤落台上,司马懿眺望着天际片片流云,静听着莺声鸟语在四下里浅吟低唱,胸中的思绪却已飘散开来。卞和慧眼识宝,献璞于主,而本欲归美于上,却逢昏君在廷、谗夫在侧,竟至忠伪不分、玉石难辨,酿下刖足惨刑之祸,实在令人悲不自胜。   其实,这桓、灵二帝摄位以来的陈蕃、李膺、范滂、刘陶等党锢诸君又何尝不是一位位活生生的卞和之士?然而,似楚厉王、楚武王一般昏庸无能的桓帝和灵帝,似楚国玉人一般无才无德的奸宦阉丑,却视陈蕃、李膺、范滂、刘陶等忠臣直士如寇仇,对他们又是禁锢,又是打压,又是迫害,又是残杀——结果,在滥杀了这些忠贞之士后,大汉王朝自己也给自己敲响了丧钟。唉,任何一个朝廷,若是腐败到了忠奸不分、是非不明、清浊不辨的地步,其奄奄向毙亦可谓是自作之孽,又怨得谁来?父亲大人常言:“朝无滥竽、野无遗贤,则天下太平。”——这实在是万世不易的龟鉴。   他心神一敛,转过身去,直视着司马芝,徐徐而问:“芝弟,你们青云山庄诸位君子对这卞和献玉的传说,都是如何看待的呀?”   司马芝嘻嘻一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仲达二哥,小弟个人觉得这卞和实在是执于忠而失于通的迂夫子,不识时务,双足被刖,好像有些自讨苦吃。”   “哦……原来芝弟是这么认为的呀!”司马懿心底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淡然又道,“你的其他同窗呢?”   “小弟有一位同窗曾经做了一首诗评论此事:‘一玉何需太执著?两遭刖足竟忘身。千古遗风伊谁仰?嗤然当年抱玉人。’”司马芝仍是含笑款款而道,“同窗们都称赞他这诗写得十分旷达洒脱,破除了痴念妄想的拘羁……”   “呵呵呵……这也叫旷达洒脱?这种柔而无骨,庸而无节的浮妄之言何足称道?个个都像他这样看破红尘、明哲保身、遗世逍遥,岂是我儒家君子成仁取义之旨?罢了,也不去说他们了,诸葛亮他是怎么评论卞和献玉这件事的?”   司马芝刚才听出司马懿话语间带着几分火辣辣的批评意味,他微微有些难堪地干笑了一下,斟酌着词句甚是小心地讲道:“诸葛亮?诸葛亮当时只说这个卞和其实太朴钝了些,他自己完全可以将这块稀世玉璞精心雕琢出来后再奉献给楚厉王嘛!若是这样的话,他大概就不会白白丢掉两条腿了。”   “古语有云:‘水之流行也,碍于刚则求通于柔;智者之于事也,碍于此则求通于彼。执碍以求通,则愚之甚也,徒劳而事不济。’——诸葛亮可谓深通此语之精义也!”司马懿听了,会心一笑,徐徐颔首而赞。   “那么,仲达二哥,请问你对卞和献玉之事有何见解呢?”司马芝双目一转,颇为好奇地向他问道。   “为兄对卞和献玉一事的看法与诸葛亮略有几分相仿。但为兄是最喜欢刨根问底、实事求是的,从不空发议论。依为兄之所思,诸葛亮能够想到‘琢璞而后献’之计,难道卞和就想不到?如果卞和在第一次献给楚厉王时没想到,那么在他失去了第一条腿之后痛定思痛就一定能想到了。   “可是,卞和清楚自己这块玉璞的价值——它是世不二出、珍稀绝伦的奇玉啊!非慧眼识宝、巧夺天工的妙匠而不能辨之,非聪明睿智、有德有福的明君而不能享之。可楚厉王、楚武王都是昏君啊!他手下那些玉匠也都是滥竽充数之辈。卞和若将那么宝贵的一块玉璞交到他们手里,他们既无慧眼又无匠心,也不会惜宝、爱宝,万一敷敷衍衍地把那块旷世宝璞弄坏了怎么办?那就是玉石俱焚、暴殄天物,岂不有负卞和献玉的初衷?上无明君,下无巧匠,他也只好宁可自己受刑而不令玉璞遭损了。所以,卞和怀揣稀世玉璞,不惜双足被刖、身受重刑,忍辱负重,苦苦撑持,等的就是慧眼匠心的巧匠和聪明睿智的贤主。   “唉……卞和之慧眼独具、择善固执、苦忍待时、百折不回,实是我等诸士立身行道之龟鉴,不可不着意学习啊!我等若能有他这般苦心孤诣、沉毅顽强,做任何事业必是人不能违、天不能负,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司马芝听了司马懿这一席坚若金石、掷地有声的话语,不由得心头一凛,肃然起敬:“仲达二哥之言雄浑正大、刚健笃实,小弟在此受教了!”   司马懿又缓缓转回了目光,往司马芝脸上深深投来,语气倏地变得非常温煦柔和:“其实,叔父大人和芝弟、牛恒兄你们这近二十年来始终如一地为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雄图大业而苦心孤诣、负重拼搏,一直都令为兄敬佩不已啊。现在好了,咱们终于能够在一起并肩打拼了,也终于离我司马家‘独揽四海、天下一家’的大志越来越近了。”   司马芝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他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仲达二哥……您讲这些客气话干什么呢?我司马家中人哪个不是这样去做的?你们在许都那边也是在沉潜奋进、冒险苦斗啊!父亲大人就常说,曹操之枭狠奸诈,远胜荆州牧刘表,你们在他身边迂回周旋,不知比在荆州这里更要艰辛多少倍……”   他俩欷歔之际,场中突然静了下来,天也静了,地也静了,山也静了——司马懿、司马芝仿佛依稀听到了那山脚下沉璧湖湖面下一波波暗流的奔涌之声。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2节 司马氏暗植势力   还是司马懿成熟老练,对自己的情感收放自如,一瞬间,他又恢复了一脸的平静淡定:“谈到和氏玉璧,为兄倒想起了一件事。芝弟啊,你们这里的荆山之玉自古以来都是名闻遐迩的。古书有云:‘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正而视之其光晔,侧而视之其色绚,卞和得之以献楚王,后入赵而奉于秦。始皇一统,琢为受命之玺,李斯小篆其文,历世传之。’连当今陛下手中那方传国玉玺都是这荆山之玉雕琢而成的呐!丞相府里的崔琰大人和毛玠大人对这等宝玉也一向是艳羡不已。为兄这次来荆山之前,他们都向为兄提到了这件事,却不知芝弟你们可在这里搜集到一些荆山之玉的璞料或雕件了么?”   司马芝初听他这话时,愣了一下,立刻又回过神来,仰脸嘻嘻笑着瞧向他来,无声地朝侍立一侧的牛恒做了一个手势。牛恒也好似对这一切丝毫不感意外,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方锦盒递到了司马懿面前。   “这盒里装的是什么?”司马懿有些愕然。   “是咱们荆山玉中最珍稀的绿松玉。”司马芝微笑着伸手向那锦盒指了一指,“仲达二哥,您且打开后欣赏一下罢!”   司马懿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司马芝竟能如此料事如神,居然连自己如何打点,孝敬崔大人、毛大人等长官的礼品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呼吸一紧,目光一亮,倏地向司马芝直射而来。司马芝被他瞧得有些不太自在,急忙敛去笑意,嗫嚅而道:“仲达二哥,父亲大人他早已吩咐好了,要小弟准备好几件绿松玉雕器赠给您,作为朝廷中交游延揽的礼资……”   原来是叔父司马徽的精心绸缪啊!司马懿这才展颜一笑,伸手打开锦盒,三块椭圆形的绿松玉砚台跃入他的眼帘。它们通体都泛着碧莹莹的晶芒,在日光映照之下更是隐隐透出一层若深若浅、似有还无的松柏之纹,看起来当真古朴典雅、精美绝伦。   看到这种奇妙罕见的玉质,司马懿恍惚之际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伸出手指在那玉砚面上轻轻摸了一摸,一阵似曾相识的清爽冰凉的感觉倏地沁进了心头,让他脑中灵光一闪。原来这就是与方莹那具绿松瑶琴同质的美玉啊!难怪自己一直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它们……刹那间,他的心底深处不知怎的便又浮现起了方莹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面影,层层心波随即荡漾了开来……   “仲达二哥,仲达二哥……”司马芝瞧见他的神色仿佛有些不对,急忙在一旁唤了几声。   司马懿倏地回过神来,急忙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把那翩翩浮想尽行压下心底,让荡漾开去的心神敛了回来。他面色一正,仍是细细观看着那三块绿松玉砚,悠然而道:“刚才懿心中正想,那崔大人和毛大人若是见到了这等优质的玉砚,心头一定会异常高兴的……”   “仲达二哥,小弟虽是远在荆州居处,亦久闻崔琰、毛玠二位大人乃北土硕儒,素有伯夷之风、柳下惠之节,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励,洁身无瑕,遵道正俗。”司马芝眼色里露出一丝不屑来,“却不知他们竟也和那些凡夫庸士一般喜好这些身外之物……”   司马懿举手微微一摆,淡然讲道:“芝弟,你太看轻这两位大人的节操风骨了。他们确实爱玉,但并非爱玉之珍,而是爱玉之德。《孔子家语》里讲:‘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智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其终则詘然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其温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崔大人、毛大人皆是当世罕见之贤士君子,非此荆山绿松玉而不足以为礼敬奉于他俩!”   司马芝听他讲得这么冠冕堂皇,心底暗想:这位仲达二哥真是颇有意思,他连给别人送个礼物都要这般引经据典的,不知道这是书生气呢还是官宦气,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儿让人感到异样。   但是,少顷之后,司马懿下边的话就显得十分简当现实了:“芝弟,你且从叔父门下诸位弟子当中挑选出些忠诚可靠而又不乏真才实学的人士来,拟成一份名单——为兄带回去呈给毛玠大人按名索骥、一一辟用。”   “好啊!裴潜、石韬、孟公威、崔州平等人都是我青云山庄三百弟子中间出类拔萃的俊才奇士,也都是父亲大人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们对我司马家的感恩戴德之情自然是深厚无比的。仲达二哥是将他们安插进许都相府还是荆州牧府?”   “唔……依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可能是暂时被安排到荆襄境内县丞、县尉、郡衙功曹一类的职位上去。”   司马芝一听,不禁吃了一惊:“以裴潜、石韬等人的品学之长,担任县令、郡守尚嫌才胜于位,您为何却要将他们置于郡县偏裨之职啊?这可真的是大材小用啊……”   “芝弟有所不知,蒯越、蔡瑁、韩嵩等人如今在曹丞相面前颇为得宠,他们也向曹丞相列了一个荆襄各地郡守、县令等长官的荐用名单,其中似乎大多都是他们蒯氏、蔡氏、韩氏的亲故、门生。本来,这种任人唯亲的做法在曹丞相那里是行不通的,但是曹丞相日前才靠着他们轻骑而取荆襄北地,似乎一时也不能不给他们几分薄面。”   “哦?……这蒯越、蔡瑁等也真是弄权成瘾了!在刘表生前营私牟利、只手遮天还不知足,居然又想在曹操这个新主子面前私植亲信、徇私卖官,他们可真是得意忘形!自己屁股后面都还拖着尾巴,竟敢冒出头来插手荆襄的人事布局?”   “此话怎讲?他们究竟还拖着什么尾巴?”司马懿闻言,目光一凛,射向他来。   “仲达二哥,您有所不知,诸葛亮可算得上是曹操的心腹之患了吧?但他的妻舅就是蔡瑁,他姐姐诸葛玲的丈夫蒯祺就是蒯越的亲侄儿,蒯越、蔡瑁他们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举人以亲?那个曹丞相真是这么容易被他们耍弄的?”   “唔……原来如此。”司马懿缓缓地自言自语着,他也忆起来了,自己那天是在蒯、蔡二人呈上来的荐用名单上看到过“蒯祺”这个名字的,他是将要被蒯、蔡二人推荐到南阳去当太守的。心念一动之下,他向司马芝说道,“这样吧!芝弟,你就抓住蒯祺是诸葛亮亲姐夫这个事儿写一封匿名举报信出来,为兄带回去呈给毛玠大人查处。”   “这……这行吗?”司马芝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有些狐疑地问道。   “你听为兄的话,不会有错的。当然,这封举报信一时半刻也不会马上就对蒯越、蔡瑁他们造成什么直接的损害,但它会给毛玠大人、荀攸军师一个乘隙发难的借口,从而在曹丞相那里渐渐削弱对他们的信任度。孔融大夫说得很精辟:‘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日后,蒯越、蔡瑁他们的那张荐用名单一定会被废弃的。只要这张荐用名单被废弃,裴潜、石韬、孟公威、崔州平他们就可以在那些偏裨之位上循序而进、以功晋阶,那是多么稳当扎实啊!叔父不是曾经讲过吗——‘能屈能伸,能伸能屈;时屈则屈,时伸则伸;屈中有伸,伸中有屈;恒蓄有余,以备不测。’请芝弟将这段箴言赠予裴潜、石韬他们细细涵泳品味。只要有为兄和你伯达大哥在,你们日后都会飞黄腾达、仕途遂意的!”   “好的。”司马芝深深点了点头。司马懿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向司马芝沉吟着说道:“你和裴潜、石韬他们应辟去见毛玠大人时,毛玠大人一定会当面考试你们的典籍研习造诣的。毛大人他本人是专攻《孟子》的,曾说‘半部《孟子》可定天下。’你们自己且将《孟子》多加温习几遍,最好能够总结出一些切切实实的心得体会来。这样,在考场上你们就不用担心被他考倒了。”   “《孟子》?唉……这个您莫担心。”司马芝一听,呵呵而笑,“小弟和裴潜、石韬他们早把这本书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咱们的读书笔记都写了一大箱,那上面记的心得体会可多了……”   司马懿侧头瞟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切莫将那些典籍文章当做敲门砖,用来博得了功名之后便随手丢掉了。就谈这《孟子》一书罢,懿衷心钦赏的那段箴言正是‘居天下之广厦,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而与民由之,不得志而独行其道’——这一番铮铮风骨,值得咱们服膺终身啊!”   “这个……仲达二哥指教得对。小弟一定将您这些话深铭于心。”司马芝面色一红,急忙点头称是。司马懿却是点到即止,谦称不敢。   司马芝心念忽地一动,终于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向司马懿问了一句:“仲达二哥,小弟冒昧地问您一句,依您之见,日后小弟进了宦场,在朝廷中官秩能及几品?”   司马懿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静静地瞧着绣云峰脚下那莹莹然一块碧玉似的沉璧湖看了半晌,慢声而道:“你的官秩么?若是照着你眼下这情况,应该是可以胜任方州良牧之要职的。芝弟,为兄希望你不要念念于做大官,须心系做大事……这样,你的前程就自然是不可限量了。”   司马芝在旁听得耸然一惊:先前自己在青云山庄里与诸葛亮同窗交游之时,他也曾对自己这么说……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3节 既生懿,何生亮?   司马懿第一眼见到诸葛亮时,整个人不禁当场就呆了一瞬,这是他毕生寥寥数次的“一瞬”之一,以前只有在许都见到曹操、荀彧两个人时才给了他这“一瞬”的感觉。   他曾经见识了那么多的青年才俊,却从来没看到过诸葛亮这么好看的人。他没法用英俊、挺拔、清秀之类的词语来形容他,因为那些词语都概括不了,最后只能用最简单的“耐看”两个字。他的相貌、他的气宇,仿佛比他所见到的每一位顶尖儿的青年才俊都多了一份耀眼的亮光——他的儒雅与曹植相仿,然而他在那种儒雅之上却又多出了一份深沉的睿智;他的清逸与杨修相仿,然而他在那种清逸之上却又多出了一份笃实的坚毅;他的明爽与桓范相仿,然而他在那种明爽之上却又多出了一份内敛的缜密。他就像一条灿烂银河,身上仿佛集合了一个青年俊杰所应该具有的一切优点,每一处都熠熠生辉,令人稍一过目而永远难忘。本来,以司马懿的清高自负,他是从来不屑将别人的外表放到心里去细细咀嚼的;然而,只有这诸葛亮的容貌气度,才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之感,吸引着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诸葛亮去交流、切磋、砥砺……他仿佛是自己曾经熟识相交了很多世很多代的一位知己,跨越了时间之河,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时,诸葛亮就站在那里——身着雪白布袍,头戴浅青纶巾,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浑身上下似乎不染一粒尘埃。两道长眉斜飞入鬓,就似一钩明月划进了夜色。那对深深望来的瞳眸,比沉璧湖的湖水还要澄澈。唇角微微上扬,亮出了带着浅浅骄傲的笑容。他的手里握着一柄二尺许长的鹅毛扇,徐徐地摇动着,为自己平添了无尽的风流倜傥。   其实,在司马懿为见到诸葛亮而怦然心动之际,诸葛亮也在暗暗用心观察着他。司马懿的相貌看起来非常憨厚,然而他的眼眸深处却忽闪忽闪地转动着剑锋般犀利的精芒,冷不丁刺得你心头一跳;司马懿的举动看起来非常沉缓,然而他不经意间隐隐流露出来的却是一股撼山震岳的气势,宛若一头猛虎正在林中徐步而行——走在他前面的司马芝和牛恒都不自觉地为他这股浩然气势所慑夺而侧身避让到一边去;司马懿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铿锵,然而他对语速和节奏都能把控得恰到好处,永远是在该快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突兀,在该慢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迟滞。   这一切,都给了诸葛亮一个十分深刻的总体印象。司马懿确实了得,他是一个将自己整个身心从内到外每一处都用意志和理智控制得非常适度、非常巧妙、非常有效的奇人。虽然他所有的光华皆是一鳞半爪式地偶尔闪现,但你仿佛永远不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缺失之处。他始终就像一块稀世罕见的极品墨玉,通体上下闪烁着暗沉无声的光芒,却绝无一丝瑕疵。这就是师父水镜先生推崇备至的一代人杰司马懿,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司马懿刚迈步踏上木舟,便朝诸葛亮大大方方地含笑拱手一礼而道:“久仰!久仰!诸葛君,懿对你是心仪已久矣!今日能一睹尊容,实乃三生有幸!”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诸葛亮身后的鲁肃、刘诺二人。   诸葛亮将手中轻摇的鹅毛扇当胸一收,也欠身还了一礼,微笑而言:“司马君,亮亦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了!今日得以相会,正是如你所言——幸及三生啊!”   司马懿与他见过礼后,转脸迎着鲁肃呵呵一笑:“鲁大人,在下司马懿这厢有礼了。自五月许都一别,鲁大人一切安好否?”   鲁肃是借着给刘表吊丧之名而前来荆州观望形势的。这一路上,他的心情可谓忧喜交加、复杂之极。他心头庆喜的是,曹操此番南征的第一波攻击终于首先对准了荆州刘表,这让他们江东方面乘隙逃过了一劫。他心头忧虑的是,没想到曹操居然在蒯越、蔡瑁等内应的帮助下,于短短十余日间就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南阳、襄阳等荆州江北要地,并于长坂坡一举打散了刘备的部卒,锋芒之锐几不可挡,只怕他的下一轮进攻就是指向江东了!这一点,大大出乎了他和孙权的预料。本来,他们以为荆州有刘表和刘备在,纵是曹操亲征,至少也应该可以将战局拖上数月之久的,不曾想曹操这一路势如破竹,竟是胜得如此顺利、如此神速!他们又有些后悔,当初本应该尽早与刘表、刘备联手结盟共抗曹操。   这个事情也给了孙权、鲁肃一个深刻的教训,面对曹操这样的强敌,他们江东方面若是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是与荆州刘氏方面联盟,齐心合力共同对敌才是。以邻为壑、移祸于邻的那一套伎俩再不能滥用,唇亡齿寒、同舟共济才是最佳的对策。所以,在汉津口一见到刘备、诸葛亮,鲁肃便力劝他们与江东孙氏联手结盟、共敌曹操。按照双方的约定,他和诸葛亮在身入险境、乘危而进地打探到曹军后方的虚实之后,便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柴桑城与江东之主孙权订立抗曹盟约。   这时,在这陌生的荆襄之境突然听到有人唤起了他的名字,倒让鲁肃暗暗吃了一惊。但他先前曾在许都朝贡出使期间见过司马懿,因此一下就认出了他。其实在那时司马懿只是曹操府署中一个小有名气的年轻掾吏而已,鲁肃并没把他怎么放在心上。这一次来到青云山庄之前,诸葛亮向他提起将要在这里会晤一个从许都来的神秘内线,弄得他一路上一直都在七猜八想的。结果,却没料到原来和他俩接头的这位神秘人士竟是司马懿。   他的心思是相当活泛的,一下就联想起了司马懿的父亲是曹操世交旧谊司马防、大哥是曹操相府主簿司马朗、师尊是尚书令荀彧等这些特殊背景,暗暗就意识到这里边还是有些“门门道道”可以钻探一下的。于是,他脸上也堆满了笑意,还礼答道:“啊呀!原来是司马君啊!多日不见,司马君更是显得英姿挺拔、风神俊逸了!失敬、失敬!肃在此有礼了。”   “原来鲁君与司马君都是曾经相识相交的故人啊!这样一来,倒省了亮的介绍工夫了。”诸葛亮瞧了他俩一眼,脸上笑意渐渐转浓,开口提议道,“既是如此,咱们今夜不妨放开襟抱,以宿友交游之道相处,效仿往圣先贤的超尘高蹈之举,放舟于江湖之上,徜徉于水天之际,畅谈于风月之中,二位兄台意下如何?”   司马懿一想,在那木舟舱中密谈交语,实乃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中不见人的保密妙法,确是安全得很。他便与鲁肃相视而笑,都颔首表示赞同。当下,司马芝与牛恒便知趣地留在岸上,道:“我们在这里把风。”   刘诺、牛金各自换上了船夫的装束,分别站在船头船尾两处,“吱嘎吱嘎”地摇响了水橹,只见这一叶轻舟便似一朵云絮般在盈盈静流的轻托之下,徐徐破开漫湖的银辉,晃晃悠悠地划向了那月色的最浓处。   待司马懿在舱中坐定,诸葛亮在他对面榻席上腰身一直,脸色一肃,开门见山地道:“司马君,对您怀忠汉室的磊磊义举,亮素有耳闻。想当年,曹操三次派出特使携重金厚礼到河内郡征辟您入府任掾,而您一直都能守节不从、洁身自立。这等清峻之风、松柏之操,实在令亮钦佩不已!”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倏又面现沉痛之色:“而今,汉室正值逆贼猖狂、义士颠沛之际,亮在此热切希望司马君能够鼎力相助,保得我大汉祚运最后一线生机!”   司马懿一听,慌忙变了脸色,迅速起身离了坐席,稽首惊答:“懿如何当得起诸葛君此言之望?懿位卑才弱,实不堪任——还请诸葛君收回此语。”   诸葛亮深深地注视了他一眼,缓缓伏下身来,在席位上以头触地,每一个字都讲得铿锵有力:“大汉匡复之业重若泰山,岂容忠臣义士以雍容礼让之虚仪而论之乎?看来,此乃亮之诚意不能令司马君恻然有所感触,亮愿断指沥血以明志!”   说罢,他右手一伸,便要去摸腰间的刀鞘。   “不可!不可!”司马懿怎会料到诸葛亮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玉面儒生竟有如此雄直侠烈之气概,一见之下不禁失声急呼,和坐在一旁的鲁肃一齐抢身而上,连忙劝住了诸葛亮的这番壮怀激烈之举。   瞧着诸葛亮的满面义愤慷慨之色,司马懿的眼眶一热,随即坐正了身形,缓缓而道:“眼下实是汉室危殆、忠臣用命、志士捐躯之秋,懿何敢以雍容礼让之虚仪向诸葛君而应之乎?诸葛君这等忠笃孤愤之诚,懿亦是早已感同身受矣!懿这里怀有一物,自建安元年以来便久藏于身,时时澄心斋坐而静睹思之,以此警醒自己念念不忘怀忠汉室、守节立命之大义!诸葛君、鲁君请看——”   说着,他从衣襟之间缓缓摸出一只圆鼓鼓的锦布小囊,极为恭敬地托在右掌之上,然后用左手轻轻打开。原来这锦囊之中,竟是一块圆圆的陶质宫瓦瓦当,上面正中雕着一条须尾飞扬、双翼高展的应龙,正绕着一轮赤日旋空而舞,四角分别刻有“长”、“乐”、“未”、“央”四个小字,尤为奇特的是这瓦上漆色竟是红一块、黄一块的。   这让诸葛亮、鲁肃看了都觉得有些奇怪。这块瓦当的漆色太特别了,怎么会是红黄夹杂啊?按照常理,汉宫殿瓦的漆色都应该是通体赤红的,绝不会搞成像这块瓦当一般不伦不类。熟谙史籍的他俩都知道,秦朝崇尚水德,所以其服饰旗帜均为玄色,碑铭文书亦是四字一断,俱与水德之数相合;而炎汉之兴,属于“以火厌水”之革命,所以其衣冠旌旗均为赤色,乐府之诗均以五言为断,这也是与火德之数相符。而这块瓦当却是在内里那层红漆之上又涂了一层黄漆,而那黄漆又因年深日久剥脱了几乎一半之多,所以才显得红黄相间、好不蹊跷。难不成竟是一块宫瓦赝品?   司马懿仿佛看出了诸葛亮和鲁肃眼底的疑惑,仍是用双手捧着那块瓦当,一脸庄重之色,向他俩款款介绍道:“二位兄台,这是当年大汉孝哀、孝平二帝时期长安未央宫里的一片殿瓦……它的底漆本是红色的,后来奸儒王莽篡汉夺位,自诩以土德而厌炎汉之火德,称帝之际却又仓促间来不及更换殿瓦,于是‘宫阙殿瓦皆以黄漆涂染’。不料他这一逆天之举却招来了上苍垂警,一夕之间风雨雷电齐下,殿瓦几乎尽毁。其时,我司马家有一位先祖名叫司马良,正任黄门侍郎之职,见得天降警诫,便收集了这块瓦当,以为天必佑汉的信物,弃官归隐而去。这些年来,这块瓦当就被我河内司马氏作为传家之宝,一代一代传到了懿的手中……”   听到这里,诸葛亮和鲁肃都明白了他拿出这块瓦当的寓意,脸上露出了深深感动之色。诸葛亮更是动容道:“司马君一族代代忠良、传礼来久,不愧是大汉名门,仲达更是孤忠劲节、迥异常人……”   司马懿点头称是,双手高捧那块未央宫瓦当,神态庄重地呈到诸葛亮面前:“刘皇叔与诸葛君俱是大汉之中流砥柱、盖世之怀忠纯臣,懿在此甘愿以此瓦恭然相赠,并敬祝刘皇叔与诸葛君早日收复许都、光复汉业、再造太平!”   诸葛亮双手将那瓦当恭敬之极地接了过来。他凝眸注视着它,用手缓缓地抚摸着那瓦面上的龙形纹饰,一瞬间,他心潮涌动,缓缓吟道:“黄漆硬把赤瓦污,奸心费尽终不得。雨刷云收日出处,还我炎汉真颜色!”   他的吟声字字句句雄浑激越,听得司马懿胸中热血沸腾、不禁道:“这诗作得好!吟得好!必将成为我大汉复兴之千古绝唱!——诸葛君,那日在长坂坡上,懿早已见识了您和刘皇叔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出奇制胜的种种高招,张飞、赵云两位将军的勇猛无敌,数千义军的顽强拼搏,烟幕阵之设的独运匠心……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懿对你们日后匡复汉业抱有绝对的信心。懿一定守在许都朱雀门处衷心欢迎你们的仁义之师长驱而入。”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4节 孙刘一联盟,何须惧曹   听着司马懿如此夸赞刘备和诸葛亮,鲁肃脸上不禁掠过了一丝不太自然的波动。他心头暗想:你这司马懿,怎么一上来就给刘备、诸葛亮戴高帽啊?居然对我江东孙氏提也不提!他俩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完全就可以自行将曹操三十万大军赶跑嘛!又何必眼巴巴地要跟鲁某到柴桑城去搬救兵……于是,他有些暗暗带刺地似笑非笑而道:“是啊!长坂坡一战,刘皇叔与孔明等于重重包围之中全身而退,委实难能可贵。只不过,可惜的是让那曹贼终究掉转马头夺得了江陵城去……他毕竟还是胜了……”   司马懿闻言,目光一闪,直直地看向他来:“哦?鲁君认为曹操如今夺得荆襄江北之境与江陵要害,便可算是稳操胜券了么?实不相瞒,依懿之见,今日之如此局面,恰恰正是曹操此番南征走向失败的开始!”   “司马君,此话怎讲?”鲁肃笑容一敛,倏地紧逼了一句上来。   诸葛亮在一旁放好瓦当锦囊,拿起鹅毛扇在手中轻轻摇着,一言不发,也在静静地观察司马懿此刻如何回答。   司马懿整了整衣襟,在席位上坐正了身子,开口徐徐说道:“两位兄台都是当世罕见的策谋之士,心中亦都自会清楚,曹操在今年年初之前能够擒吕布于下邳、殄袁术于淮南、摧袁绍于官渡、破乌桓于白狼,东征西战而所向披靡者,全凭他手中执有的两大方略——一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二是借天子以纳人心!然而,就在今年他悍然斩杀汉室骨干之臣孔融大夫之后,他‘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的真面目已然暴露无遗,这也意味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天子以纳人心的两大方略已然崩裂!他已不再有先前扫平中原时以‘尊汉平乱’为名而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政治优势了……”   听到此处,饶是鲁肃心怀挑剔之念,也不禁暗暗点头。司马懿这话讲得对。曹操杀了孔融之后,对他一贯刻意树立的“汉室周公”形象造成的恶劣影响实在是太严重了。且不谈天下士人纷纷纭纭的口诛笔伐,那江东方面的吴郡太守、孙权的得力干将孙邵,本是孔融先前任北海相时所辟的功曹,当他听闻故主孔融竟遭这等惨杀之后,便天天披甲戴胄、哭着嚷着要求孙权大兴义师北上讨曹。虽然孙权不会听取他的这番意气之词,但这至少证明了曹操诛杀孔融,在天下士人心目中确是造成了强烈的反感。看来,这司马懿洞察世态人心的功夫委实有几分过人之处。一念及此,他急忙收回思绪,又专心听了下去。这时,只听司马懿又讲:   “……所以,他此番南征而来,除了仗着兵强马壮而以众胜寡之外,并无特别的可畏可惧之处,而刘皇叔、诸葛君等念念以匡复汉业、诛除逆贼为己任,信义著于四海,节操立于天下,和他相比反倒在政治上占了上风。据懿所知,中原各大汉室世家名门、高士大贤,其实都盼着刘皇叔与诸葛君等能够一举挫灭曹操的凶焰,免得他恃着南征全胜之功返回许都废汉自立。这一点,鲁君和诸葛君都应该看得出来。当朝圣臣、一代儒宗荀彧荀令君不是已经告病在府不再为曹操效力了吗?甚至连骁猛绝伦的骑士之雄马腾将军竟也留在许都,没有随同曹操并辔南来……今日的曹操,外面看似风光无限,而实际上在许都朝廷之中却可谓失助之至矣!”   诸葛亮此刻的神情显得静若深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一直是在非常认真地凝神倾听司马懿的每一句话。只有鲁肃听到司马懿又在赞誉和褒扬刘备他们,心头又生出了几分不耐烦出来:“司马君,你这些剖析固然不无道理,但离眼下的现实情形却未免有些太迂远了!请不要回避这个问题,你凭什么断定长坂坡之战是曹操此番南征走向失败的开始?”   司马懿瞟了他一眼,仍是不疾不缓地说道:“不过,曹操此人亦不愧为世之枭雄、手腕过人。他自然是洞晓了许都内外的一切情势,所以才千里迢迢亲自南征而来,其首要目标就是锄除刘皇叔与刘州牧,借以打压朝中忠臣义士的谋求外援之念,同时巩固和扩大他在朝堂之上的绝对权威。昔日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每战必胜,但却越胜越弱,终至身死东城;而汉高祖每战必败,但却愈败愈强,终至开汉建业——便是此理。汉高祖貌虽似败,却达到了一切既定之目标;项羽貌虽似胜,却丧失了一切应有之利益。   “所以说,战争胜负之关键,也许并不在眼前战场上的一时一事,而在战争背后最隐微的地方。引申而言之,曹操此番在一鼓而下襄阳之后,竟被刘皇叔和诸葛君等在长坂坡金蝉脱壳、全身而退,那么他这南征第一战就等于弄成了半生不熟的夹生饭,吃是吃得下,只是会伤胃。毕竟锄除刘皇叔以张己威的既定目标没有达到!因此,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胜利了,而实质上他却是失败了!鲁君意下以为如何?”   听了这一席话,鲁肃纵是再存心挑刺,也不得不佩服司马懿的推论来得步步严密、难以反驳。他也不是一个只知一味斗气的庸士,当下便肃容而答:“古书有云:‘言事初似迂阔而卒近于理者,乃识深见远之士也。’司马君便是这识深见远之士也,鲁某在此受教了。”   诸葛亮刚才一直在认真倾听着司马懿的这些话,将它们暗暗和自己通过各种渠道从许都方面打探到的消息进行细细验证,最后终于确定司马懿的话都是真实可信的。看来,这司马懿真如水镜先生所言,应该是许都大汉忠臣名士一方派来谋求反曹外援的代表。到了这时他才有些放下心来,微一动念,忽又眉头一蹙,沉吟着问了一句:“哦?依司马君所言,曹操的后方局势其实并不稳固?这样看来,他的南征时间也应该不敢拖得太长,难怪在长坂坡他不惜将八千虎豹骑全部投入,一味穷追猛打。”   “不错。”司马懿见到诸葛亮如此颖悟,不禁面露一丝赞色。他语气忽地顿了一下,目光深深投向了鲁肃,“依懿之见,只要刘皇叔和孙讨虏能够并肩合力于长江东线拖住曹军的步伐,以待曹操因后院失火而乱了分寸,则必可乘隙一战而将其驱之!”   鲁肃听到司马懿一下便将话头扯到了自家主公孙权反曹、抗曹的敏感问题上,不禁因为司马懿是个陌生人而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防范,急忙开口而道:“司马君有所不知,我家孙讨虏平日里最是谨慎持重、恭顺守节,如今曹操以天子诏命为伐罪之辞,以堂堂王师为手中利器——孙讨虏他只怕也是欲助刘皇叔而又有心乏力啊。”   司马懿微眯着眼,含笑说道:“鲁君何必妄自菲薄?你家孙讨虏坐据江东六郡八十一县富庶之地,拥兵近十万,帐下又有鲁君、张昭、周瑜、孙邵等良臣名将,益州刘璋、关西马腾父子等尚不能及,您又何必这般自谦?不过,你们初与曹操相抗,缺乏实战经历,也只有与熟知曹操情形的刘皇叔联手合作,才能真正知己知彼了。”   “这个……这个……司马君你这些话涉及我家主公,鲁某不过一介孙府掾属而已,实在是不敢胡乱置喙的……”鲁肃含混地避开了这些话题,却不接谈下去。他心底暗想:你司马懿这些话倒还讲到了点子上,看来对我江东方面也是颇有研究的。只不过,诸葛亮他相信你,我鲁肃却有些不信!须得小心防着几分才是。   司马懿瞧他一副支支吾吾的表情,立时便也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他并不在这个问题上与鲁肃争论下去,只是呵呵笑了数声,又转头看向诸葛亮,神情却是十分恬然。   那边,诸葛亮听得司马懿讲至此处,已是暗暗会心叹服。其实司马懿一上来就是在有意褒扬刘备、轻视孙权,那一扬一抑之际果然激起了鲁肃的不平不甘之意。他故意褒扬刘备、轻视孙权,也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刘、孙两家结盟以抗曹操,这已是势在必行了;然而刘弱而孙强,宾主之势失衡,孙权难免会有妄自尊大之念而不利于平等合作。所以,司马懿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扬刘抑孙,这是最为超然的,也是最为稳妥的,纵有尖厉刺耳的警诫之语,也不会伤了刘、孙两家的和气。看来,司马懿一心想要促成刘、孙两家联手抗曹的用意是十分真诚的。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也煞费苦心,在刚才那适当的时候,他又把握分寸抬举了一下孙权,以免引起鲁肃因不快而过分反弹。一想到这里,诸葛亮便不禁对司马懿生出了极深极浓的知己之感。   司马懿此刻却是从刚才那话题中分出了心来,忽然拿眼仔细看着诸葛亮手中握着的那柄鹅毛扇,似是有些好奇地问道:“诸葛君,眼下正是深秋时节,天气凉爽得很,您干吗还执着这柄鹅毛扇啊?您总不会是真的用它在这么凉快的天气里驱暑散热罢?”   诸葛亮莞尔而哂,伸出鹅毛扇放到舱中桌几前就着烛光照了一照,只见那一片片白羽恍然仍是他第一次见到它们时那么洁净、那么醒目。他目光变得渐渐朦眬起来,喃喃而道:“这柄鹅毛扇么?它正是水镜先生当年在亮学成毕业之际特意恩赐给亮的。他还在这扇面上亲笔题写了一段箴言相赠:‘春江水暖鹅先知,未雨绸缪理万机’——亮私心认为,这柄鹅毛扇和这段箴言是当年学成毕业之际,水镜先生赠给亮的最好的礼物和最大的教诲,所以亮便时时刻刻将它带在身边警醒自己……”   “唔……好一个‘春江水暖鹅先知,未雨绸缪理万机’!”司马懿深深地凝望着那柄原来竟然藏有如此深刻寓意的鹅毛扇,点头叹道,“诸葛君堪称将这段箴言铭训运用得出神入化了——长坂坡一役,刘军将士声东逃西、金蝉脱壳、故布疑阵、水遁脱身,若非诸葛君先前那一番未雨绸缪之功,孰能及此?懿对此真是佩服之极。”   “仲达谬赞了!亮这些微末计谋不过是自保图存的雕虫小技罢了,何足挂齿?”诸葛亮微微摇头,极为谦逊地答道。   “不过,依懿之见,孔明兄未雨绸缪、见机而作之功固然是精妙非凡,”司马懿面色徐徐而变,语气也变得深长起来,“然而当今世上,还有一位英雄豪杰的未雨绸缪、见机而作之功夫与你不相上下!”   “哦?他是何人?”诸葛亮与鲁肃面面相觑,不由得异口同声地问道。   司马懿两眼一抬,目光霍然一亮,迎视着他俩投来的惊诧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孙——讨——虏!”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5节 杀兄之仇,孙权报是不报?   “孙讨虏?!”鲁肃一听,如遭电击般浑身一震,脸上表情却竭力保持着一种波澜不生的平静,“司马君何出此言?我家孙讨虏年方二十九,一直以忠勇持身、恭顺守节而著称,至于其他未雨绸缪、见机而作的睿智之誉,鲁某却罕有所闻……”   “自会稽而迁幕府于柴桑、斩黄祖而陈兵于鄂城,岂非未雨绸缪乎?遣鲁君北上许都而观变、西进夏口而结盟,岂非见机而作乎?”司马懿双目亮光一闪,一针见血地指出,“孙讨虏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沉敏机变、游刃有余的大智大略,委实令在下深为叹服。不过,鲁君也应该想到这一点:孙讨虏这样的智略连区区在下尚能浅窥一二,那老奸巨猾的曹操又如何不能察觉?鲁君今年五月在许都城中私下会见孔融大夫,那是做得何等机密的事儿,后来不也是被曹操知晓了吗?依懿之虑,曹操万一察觉了孙讨虏这近来未雨绸缪、见机而作的功夫,只怕那后果也实在有些难说啊……”   鲁肃一听,骇然变色,额角上汗珠滚滚而下。这司马懿真是厉害!一字一句都似箭箭穿心,来得煞是犀利!他有些抵挡不住了,只得嗫嚅而道:“这个……这个……司马君之言,令我身在深秋而心在盛暑,居然汗湿布袍!不过,司马君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如今在柴桑城幕府里确也面临着不少的阻力,他若公开要与曹操对抗,实在是艰难之极啊……”   “莫非以孙讨虏之聪明睿智,还会坐视刘皇叔被灭、荆州全境尽行落于曹操之手吗?”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深了,“曹操倘若得了荆州,这对江东方面而言将意味着什么,想必孙讨虏和子敬兄(鲁肃字子敬)都应该心中有数吧!”   鲁肃面色一滞,没有答话,只是蹙紧了眉头。荆州之地确实是太重要了——它对于曹操而言,仅是扫平南方的重要据点之一;对于刘备而言,它可谓安身立命、争雄天下的根基;对于江东方面而言,它却是与自家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的咽喉要地,势在必争。曹操倘若占领了荆州全境,练成水师之后,自夏口、合肥两处发兵东西交击,则江东一方唯有束手待毙而已。所以,孙权此番派遣自己前来荆州以“吊丧交好”为名而伺机应变,最紧要的嘱托就是“决不能让曹操夺得荆州全境而制住江东的上游命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授权鲁肃可以在与荆州刘氏方面交涉的任何事务上便宜从事。   鲁肃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沉沉而答:“仲达你有所不知,江东那边以张昭、秦松、顾雍等为首的大多数清流名士都不太赞成我家主公公开与曹操站到第一线兵刃相见,他们觉得以江东六郡之地,焉敢与天朝王师、大汉诏命、当朝丞相相敌?‘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啊……”   见到鲁肃终于也向自己坦怀开襟真诚交流了,司马懿心头暗暗一喜,沉思片刻,说道:“子敬兄过虑了。依懿看来,张昭、秦松、顾雍等人那里不是什么大问题。张昭乃汉室纯臣,他拘泥于礼法,自然是不赞成与汉室朝廷相对抗的,但若是有人打着汉室的旗号而欲行锄除异己之实,想必也愚弄不了张昭的。只要他能看清曹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的真面目,日后必会义无反顾地全力支持抗曹大业。所以,张昭他们并非不可逾越之障碍。倒是孙讨虏年纪尚轻,虽有智略在胸,而心志或许摇荡未定,万一在临战之际却生了瞻前顾后之念,这才实是深为可虑的。”   诸葛亮听得此语,不禁抬头看了司马懿一眼:论年纪,你也不过与孙权相仿,居然敢评他“虽有智略在胸,而心志或许摇荡未定”?莫非你竟已比他更胜一筹——非但智略在胸,而且心志笃定了么?这个时候,诸葛亮还不知道司马懿曾在拒绝曹操征辟期间有过白刃加颈而沉笃如山的壮举,不然他此刻亦不会有此怀疑了。   “这个……这个,肃今日在此也确不能为我家主公向孔明和仲达二位保证得了什么。”面对司马懿的疑虑,鲁肃倒也直爽得很,坦然而道,“明日就请孔明与肃一道顺江东下柴桑,且和我家主公当面交涉去……到了柴桑,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诸葛亮闻言,深深地点了点头。   “子敬兄,请恕懿在此直言,无论此番孔明兄到柴桑城与孙讨虏的交涉结果如何,懿都有些话恭请您转告孙讨虏——决不要相信曹操给出的任何拉拢、收买他的待遇和条件,这些都是他曹某人手心里捏着的绊马索!更不要以为他会像对待辽东公孙氏那样对待孙讨虏!请孙讨虏易其心而虑之。辽东偏远苦寒之地,曹操或许暂时不以为意;江东鱼米富庶之乡,谁人不会垂涎三尺?况且以曹操之枭雄心性,自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懿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举州投降曹操的刘琮将要被调往青州担任空衔刺史了,他的下场足可视为孙讨虏意欲屈膝于人的前车之鉴……”   听着司马懿的再三强调,鲁肃不禁耸然动色,肃然而答:“很好。司马君的这些话,肃一定会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我家主公。”   “罢了,还是亮来开口说破了罢!”诸葛亮觉得有些问题应该先和鲁肃这个孙权最信任的心腹谋士达成共识,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孙讨虏心底最大的隐忧莫非是曹贼人多势众,我们与之对敌会力有不逮?”   鲁肃轻叹一声,默默点了点头。   “子敬兄,你是应该清楚的,这几日我俩一路自襄阳、编县、当阳等郡县沿途观察而来,其实已经发现,曹军因兵不血刃就拿下荆襄江北三郡而生出了骄盈虚妄之心,以为大胜唾手可得,军风军纪都变得松懈起来。曹操还算是比较明智的,但他纵有安民抚士之明令连连下发,可他手下的曹纯、夏侯渊等不少将士仍是骄气十足,四处打砸烧抢、恣意妄为。驻守当阳、编县的徐晃为了尽快清剿刘皇叔的那些散兵游勇,竟命令手下将士凡见各乡农民双手虎口处生有老茧者一律非捕即杀,弄得那些樵夫、猎户个个如惊弓之鸟,可以说荆襄腹地处处都是酝酿着民变哗乱的干柴堆!你也看到了,亮已随处布下了暗线,只要时机一到,就四处点火,必令他们焦头烂额、团团乱转。如此,便可牵制他们留守殿后的大部分兵力。   “反观江陵一带,而今曹操在那里屯驻了十余万北方人马,算上刘表留下的四万水师,总共有十五六万之众。但他能投入作战的兵力,绝对不会超过十万——他会用五六万人马留守江陵的。刘皇叔在夏口城有近两万精兵,孙讨虏在江东应该有四五万劲卒,这样两军相合共有六七万之众。以六七万之众与十万之敌相抗,至少会有五成胜算的。局势既是如此,孙讨虏又何必太过忧惧?”   鲁肃听得暗暗苦笑。诸葛亮这笔账倒也算得差强人意,只是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胜负难料,以我鲁肃的用兵之才欲以六万之众而抗十万之敌,况且敌方首脑又是一代巨枭曹操,结局实在是悬得很。不过,大概以周公瑾的良将之能,或许还可以与曹操迎面一搏吧?对了,这等兵戎之事,只有到了柴桑城与公瑾共商方略才能万无一失。在这里,鲁某和孔明也只是先议一议它,心头好有个底罢了……   诸葛亮见鲁肃并无异言,知道他还是有几分认同自己的看法,这才略略放下了心。他心念一转,又将目光投向了司马懿:“仲达,你身在曹营枢要之地,应该比咱们更了解曹军的实情。你可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司马懿也灼灼然正视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孔明兄,你刚才算得十分精细,懿也是十分佩服。但是有一个不尽不实之处,懿必须给您和子敬兄点明。曹操此次攻取江夏的方略是‘兵分两路,从汉水、长江齐头并进,南北夹击夏口城’!所以,以懿之见,刘皇叔的那两万精兵必被牵制在与汉水南下的曹军偏师的对敌之中,你们用来抗击江陵曹军主力的只有四万人马左右!也就是说,你们必须正视以四万之众迎战十万之敌的现实局面!”   “以四万之众迎战十万之敌?”这一下,连鲁肃也被惊得直吐舌头,暗暗摇头嗟叹不已。   “很好。多谢仲达兄的切实提醒。亮记得了。”诸葛亮的神情却是泰然自若,徐徐摇着鹅毛扇,向鲁肃不慌不忙地说道,“以四万之众迎战十万之敌,这又何足为惧?子敬兄,你们江东方面若是缺乏大将之才不敢担此大任,届时亮便亲向你家孙讨虏借此四万之兵而一战破曹!须知兵诀有云:两军对垒,兵多不足恃,善将方为本!”   听到诸葛亮这番自信满满、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司马懿的心头顿时一阵狂跳。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诸葛孔明!他果然不负自己所望——真是超世奇才、绝代英杰啊!自己今生能有幸与他相逢相交,实乃莫大的快事啊!唉!只可惜这短短的一夜过后自己和他又即将各奔东西……唉……太遗憾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实不相瞒,以四万之兵迎战十万之敌,鲁某之才诚不能及。”鲁肃正了正容色,并不以诸葛亮的挤对为意,“不过,我江东怎无大将之才?周瑜大都督就是名副其实的一位。他日,我江东儿郎为保土安民必会在大江之上与曹贼惨烈一搏。届时,也说不定我家主公还真会恭请孔明兄担任抗曹义军的军师,襄助周都督一臂之力!”   诸葛亮听了鲁肃这话,才温颜笑道:“孙讨虏、周都督若存心抗曹,亮自会不惜躯命、甘受驱驰。子敬兄此言不卑不亢、切实自立,总算没让亮看低了江东名士的器识……”   司马懿这时暗一咬牙,屏住了心神,继续开口而道:“孔明之言大长我等豪气!懿深为折服。其实你们不必与曹操这十万雄师硬碰硬撞,可以养其全锋而以奇取胜。懿先前已经说过了,曹操此番南征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的兵力虽强,却有后顾之忧,是和你们耗不起也拖不起的。”   诸葛亮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这些话,连连颔首以示会意。   司马懿又道:“不过,刘皇叔与孙讨虏也不可以再有丝毫拖延,一定要抓紧时间联手合力早作准备。眼前曹操在江陵城没有发动攻势,一则因为他对荆州水师的整编消化还未到位,二则因为长沙郡的刘磐暂时还梗在那里。只要刘磐这颗钉子被拔掉,曹操就会自汉水、长江两路发兵南北夹击夏口城了……”   他讲到这里,看到鲁肃呼地松了一口大气,似有侥幸之色,便又直言道:“但是,据懿得到的消息,曹操已在刘磐身边搭上了暗线,用不了多久,说确切一点儿,就是二十日左右,他便又会像当年狙击孙策将军一样暗杀掉刘磐,为东征夏口扫清障碍!”   “狙击孙策将军?原来孙策将军竟也是被曹贼狙杀的呀!”诸葛亮一听,不禁有些错愕地看了鲁肃一眼,“既是如此,江东诸士焉能与曹贼这样的杀主仇人并立于世?”   “这个……这个……这个恐怕是一个传言……”鲁肃的额角上冒出了颗颗汗珠,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   “这不是传言,这是事实真相。五月份子敬兄出使许都,孔融大夫就是因为向你泄露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才被曹贼扣上了一个谚讪朝廷之罪……”司马懿冷冷地说道,目光像利剑一样朝鲁肃横了过来。   “曹……曹贼与我江东确有深仇大恨……孙讨虏也罢,鲁某也罢,江东诸士也罢,必定不会和他善罢甘休的……”鲁肃被逼到了死角,只得如此表态。   诸葛亮为孙策遇刺之事嗟叹了一阵,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那么,仲达知道那个藏在长沙郡的曹氏暗线是谁吗?”   司马懿轻轻摇了摇头:“这件事在整个相府南征军务署里只有贾诩一人知道全部内情。那个暗线是谁,懿也不很清楚。但至少应该是他们长沙郡府里的某个要员。”   听了他这话,诸葛亮却暗暗思忖起来。刘磐手下的大将黄忠是刘皇叔和自己煞费苦心拉拢过来的内线,而从刚才司马懿的话中看来,刘磐身边已经潜伏了被曹操收买过去的内奸,自己一定要及时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黄忠,让他早做提防、善自保重。而且,照司马懿讲来,曹操这方面留给刘皇叔和江东方面的时间也愈来愈紧迫了,如今的形势确是十万火急,自己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柴桑说服孙权与刘皇叔联手合力共抗曹操才行呐……他目光一抬,正与鲁肃递来的眼神碰撞,从鲁肃的眼神里他也读出了同样的焦虑与同样的想法。 第二卷 身在曹营,司马懿暗通孙、刘 第15章 司马懿密盟孙刘 第106节 今日何日兮,得遇君子共一舟   今夜的话说到这里,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诸葛亮此时才将那块前汉“长乐未央”瓦当锦囊小心翼翼地装进衣襟放好,忽地又似想起了什么,朝司马懿一笑:“哎呀!亮差一点儿忘了,亮这里亦有一件礼物回赠给仲达兄,还望仲达兄笑纳。”说着,从身后榻席之侧拿过一大卷木简样儿的东西,在司马懿面前慢慢铺展开来。   这是一大幅精巧之极的黄杨木荆州军事地形图,由一片片宽约三寸、长约三尺的木简用细细的铁丝串联而成。图中所镂刻的景象为南抵洞庭湖、北达宛城、西起夷陵、东至鄂城,方圆千里的地形地貌。其中峰峦起伏、河道纵横、丘壑密布,大江南北的郡县、乡亭、村落俱是一一标明、历历可数。这样的一幅木图,雕镂制造之精致固然不在话下,而地形地貌描绘之准确翔实更是令人叹为天工。   “好精致的山川河流地形图!有此一幅,则荆州所有形胜要地可谓尽收眼底矣!”司马懿一面啧啧称绝,一面用心反复观看那幅木图上的山山水水。   “亮自幼喜好游历四方,十余年来走遍了荆州八郡五十六县之地,于心目之中寸土未曾疏漏,方才绘制出了这样一幅堪用之图。亮眼笨手拙,实在让仲达兄见笑了。”诸葛亮淡淡笑道。   “孔明兄之奇思妙技,懿愧不能及也。”司马懿的目光仍是直盯在那木图之上,始终没有移开半分。   鲁肃在旁瞥了诸葛亮一眼,心底亦是暗暗骇异。古书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诸葛孔明年纪轻轻,竟已胸怀乾坤、目蕴海寓,而且心灵手巧、艺夺天工,更是难得!看来,日后在某些方面,自己还须得向他多多学习啊!   司马懿慢慢看完了这幅荆州军事地形木图,早已凭着自己过人的记忆力将它全部牢记于心,脸上却装得平淡如常,微微含笑而言:“懿在此多谢孔明兄的美意了。不过,懿如今在相府兵曹署中自有荆州全境地形帛图可看,当然那些帛图的准确性与翔实度是远远不能与孔明兄的这幅木图相比的。但就眼前而言,这件绝世木图懿却用它不上。倒是孙讨虏那边欲与刘皇叔联手合作、共抗曹操,亟须了解荆州地形,这件精品木图送给他们或许会大有益处……”   诸葛亮闻言,只是微笑不语。我送你的这幅荆州军事地形木图还不是完完全全正确无误的——那最好的一幅一直放在刘皇叔那里呐!“邦之秘器,焉可尽示于人?”你仲达却劝我要给江东方面也送一幅,真不知是装痴呢还是真傻啊?他心念倏定,转头看向鲁肃,仍是淡然而道:“看来,仲达对促成我刘、孙两家联手抗曹的诚意,确是可鉴日月啊!亮手中这样的荆州军事地形木图还有两件,一件留在了刘皇叔那里,剩下的一件亮到了柴桑城之后自会亲手交与孙讨虏,至于眼前这一幅嘛,仲达尽可收下,日后说不定终有机会用得着。”   鲁肃一听,两眼倏地放出光来:“孔明兄竟有这等军事要物相赠,肃在这里先代我家孙讨虏衷心谢过了。”他心底却暗想:我江东方面早在数年之前已派细作、探子将荆州地形全貌绘成帛图拿回来了,你这幅木图送来也不过是做个参考罢了。谁能担保你那幅木图上就没有暗藏机关误导我们?   诸葛亮谦辞了几句,长身而起,推开轩窗向舱外湖上望去:“如今此番正事已然谈毕,仲达、子敬与亮均为儒门中人、自命风流,岂可空负这月下湖上的良辰美景乎?”   司马懿循声向轩窗外凝眸看去,只见一轮明月当空而照,映得湖面一片银亮。他呵呵一笑,站起了身子,随着诸葛亮、鲁肃出舱来到船沿边。湖面上白雾如练,风动如抚,实是令人见而心旷神怡。   司马懿俯下身去,伸手从湖里掬起了一抔清莹剔透的湖水,捧在掌中,凝望着水面上闪烁的点点碎银,一股淳厚的华丽如同款款天籁一般在他眼前流动着、炫亮着——真是水中有我、我融入水!饶是他这般缜密内敛的人,心底也不禁涌起了一派空灵飘逸之感!那一瞬间,当年在灵龙谷内那条溪河畔自己和方莹、胡昭、桓范他们一道漫步散心、谈笑风生,一幕幕情景宛若粼粼波光浮现在他眼前。   那边,诸葛亮负手站在船头,仰望着一净如洗的万顷长空,脱口深深而吟:“湖心白璧溶,散成满眼星。俯仰流光间,心高天自近!”徐徐的夜风裹着淡淡的露气掠动了他的鬓发与衣襟,竟有飘飘欲仙离地飞升之状。   司马懿心有所感抬头瞧来,见到他这一幕,竟看得微微有些痴了。   诸葛亮却并不回过身来,任那阵阵夜风吹得自己衣袂飞扬,仍似一株玉树般潇洒而立,继续悠悠言道:“天下之士,须当身心合一,顺造化天工之势而神游六合,则必可捕风捉声,洞察先机于冥冥之处,终将稳居不败之地而屈伸自如。仲达、子敬以为然否?”   鲁肃在一旁惊服于他的翩翩气宇之余,亦暗暗有些发笑。自古以来他只曾听闻过有“捕风捉影”一说,却没料今夜这个诸葛亮书生意气大发,竟在这里发明了“捕风捉声”一说!他的心性素来是抓大不顾小的,便把诸葛亮自己生造的这个词当做笑话听了,也不去多加理会。而那个司马懿却似对诸葛亮的每一句话都很在意,径自便问:“孔明此言高妙脱俗,而懿却仍有疑虑,敬请孔明兄指教,风有何形?如何能捕?声有何质?如何能捉?”   “仲达,风之形就在眼前,”诸葛亮回过头来,向他微微笑了一下,同时将手中鹅毛扇呼地往湖面上一扇,“你看——”   但见一阵清风拂过,那湖面上立刻泛起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荡了开去,跃动起星星点点的银芒来……   司马懿若有所悟,又问:“那么,声之质又何在呢?”   诸葛亮这时却在船头处昂首斜视苍穹,把鹅毛扇放在身后,抱住双膝,把下颌搁在膝盖之上,晃了晃脑袋,忽然猛一张嘴!“瞿——”一股悠长、浑厚、沉劲的啸音从他唇齿间迸泻而出,像窜流在石间的清泉一样欢畅,像划破夜空的闪电一样迅捷,像卷扫残云的秋风一样激昂——那音调越升越高、越甩越长,最后凝成一缕直贯天际,仿佛永远也不会折、不会断。直到鲁肃和司马懿眼中都闪出了惊叹的异芒,他才猛地将气息一闭,啸音便如从万丈峭岩一冲而下戛然而止!   司马懿拍掌连声喝彩,赞道:“孔明兄扇风而发啸,令懿豁然开悟。风自有形,不然何以翻江倒海?声自有质,不然何以穿云裂石?孔明兄捕风而为己驱、捉声而为己应,天地万机尽揽于手,巨细无遗、百务俱举,真乃贤相之器也!”   诸葛亮却深深看向他来,长声一笑,慢慢而道:“仲达兄之赞,亮过耳不忘。不过,若论贤相之器,在座的子敬兄行事审慎、胸怀大局、知柔知刚,亦可算是一位。而仲达兄你身具贤相之才而胸怀雄霸之志,其实犹胜亮与子敬一筹也!”   司马懿一听,顿时惊得面容失色,慌忙答道:“孔明兄你此言真是折杀懿了!懿不过是忠于汉室之区区一士而已,何来贤相之才?又何来雄霸之志也?”   “天下儒士,值曹操鼎盛之强、赫奕之威而胆敢三拒其辟者,又有几人也?仲达兄竟能毅然行之而不惧!如仲达兄者,可谓‘立身之大节不可移,建功之大志不可挠,行道之大智不可乱’!非有雄豪之志不能如此自立,非有贤相之智不能如此圆融!亮之赞语又有何错乎?加之仲达兄生性好学善思、颖悟超凡,果然不愧‘冢虎’之誉,假以时日,焉能不更胜亮等一筹么?”   “‘冢虎’?什么‘冢虎’?”司马懿一脸的讶异,“懿何时竟得了这么一个名号?”   “哦……仲达有所不知,这‘冢虎’名号乃是家师水镜先生当年在青云山庄,品评天下青年才俊之时给你起的。不过,它并没有在公开的场合传扬出去,水镜先生只限于让我们青云山庄众弟子有所了解而已。”诸葛亮娓娓而言,“在这九州宇内成千上万的青年才俊当中,只有三个人被水镜先生赠予了非同凡器的名号。他评价亮为‘卧龙’,评价亮之师弟庞统为‘凤雏’,最后评价当时还在紫渊学苑求学的仲达兄你为‘冢虎’……”   “‘冢虎’?”坐在一旁一直静静听着的鲁肃不禁插话进来,“仲达兄——水镜先生赠予你这样一个名号可真是有些奇怪。古语有云:‘冢,高坟也。’他是比喻你为‘匿形于冢之猛虎’吗?”   司马懿亦有此疑,只是微微摇头笑而不言。   诸葛亮哈哈一笑,扬声而道:“‘冢’字之义,岂是‘高坟’一词而已?《尔雅》中讲:‘山顶,冢也’。《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里讲‘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郑玄大师对其中的‘冢’注释为‘山顶曰冢’。所以,‘水镜先生’评价你为‘冢虎’,实乃比喻你为‘山巅之虎’、‘登山之虎’,日后必会‘临高一呼,万兽臣服’也!”   司马懿听了,慌得连连摆手,急道:“‘水镜先生’这个名号实在是太抬举在下了!在下如何当得起?还请孔明兄日后在别人面前休要再提!否则,懿真是羞愧欲死了。”   “仲达怕什么?这样赫赫惊人的名号,肃是一心想要,可惜水镜先生还不给呐……”鲁肃在一旁哧哧地笑道。   诸葛亮转头又仰望着那凌空皓月,却不再多言。对于司马懿的一味客气,他自然也是明白的。曹操身为一代枭雄自是重实而不重名,一向不喜手下掾吏在外面博取浮名游誉;倘若他得知司马懿竟被荆襄大贤水镜先生评为“冢虎”,还不知道会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呐。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马懿对内的无间道 第107节 钓的不是鱼,是曹操的“南征大败”   碧玉带一般的颍水河直直地横亘在丛丛白云之下,到了青牛滩这里却“哗”地拐了个弯,钻进了层层绿荫之间,只留下一派淙淙潺潺的水声款款流淌着,让人在朦朦胧胧之中如入桃源胜境,甚是清幽静谧。   就在这人迹罕至的青牛滩弯角处的河畔,一位头戴圆笠身披蓑衣的渔翁正端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静静垂钓。这位蓑衣渔翁的面目被头顶上垂落下来的树枝绿影遮掩住了大半,模模糊糊地让人看不分明。他的身后,蹲着一位渔夫打扮的年轻人正磨着渔梭、晒着渔网,一对明亮锐利的眼睛却不时地抬起来往四处打望。   “这位老师傅,您今天又打到了几条鱼?”一个苍老而又刚劲的声音缓缓传来。那蓑衣渔翁仍是稳坐如山,却见一位身着朴旧棉袍的老樵夫在一个青年樵子的伴护下,各自肩上扛着一捆干柴,慢慢走近面前。   蓑衣渔翁的圆笠笠边本已低得压到了眉梢之上,听到了这老樵夫的问话,他才用左手将圆笠往上轻轻抬了一抬,一副清癯有神、飘逸如仙的面貌赫然而现——原来他竟是名重天下的当朝尚书令荀彧。   “老人家,您的柴今天也打了不少啊!”荀彧微笑着迎向那老樵夫回了一句,“您到老夫这里来歇一歇罢。”   那老樵夫呵呵一笑,径自走到荀彧的身边,放下了那捆干柴,一屁股坐了上去,弯着腰背凑向荀彧低声道:“荀令君真不愧为‘能显能隐、幻化无穷、匿形无方、神鬼莫测’的神龙之士。朗在这里有礼了。”   荀彧又将斗笠拉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眉目,声音也清亮如河中的水响:“王大夫,荀某这身打扮,实是不便还礼,请您原谅。唉……真是有劳王大夫以国士之尊、高贤之器而屈节匿形,身服樵夫之装,易容村野之人,足踏荒僻之地,彧真是于心不安啊。”   原来,这个老樵夫竟是当朝二品要员、谏议大夫王朗所扮。而那晒着渔网的青年渔夫正是荀彧的长子荀恽,那年轻樵子不消说自是王朗之子王肃了。   王朗坐在干柴捆上,目光投向颍水河里的那滚滚波涛,悠悠而道:“如今曹孟德耳目密布许都内外,大兴监视告密之妖风,朝野名士无不为之侧足而立。你我如此屈身折节,易容改装而秘密相见,实属迫不得已而为之啊。‘通则守经,穷则从权’,那些细末礼节也就顾不得了。”   荀彧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向蹲在自己身后的荀恽吩咐道:“恽儿,你且和王贤侄一同到周围把风去,为父有要事与你王伯父相商。”   荀恽应了一声,提起那柄磨得锃亮的渔梭,退下高岩和王肃一道到河畔林间路口处去匿形把风了。   “荀令君,朗这几日从兵部探得消息,听说曹孟德此番南征势如破竹,荆州牧刘表溘然病亡,其嗣子刘琮竟已望风归降。”王朗待荀恽、王肃刚一走远,便急道,“而且,朗又听闻在当阳县长坂坡处,曹孟德亲率八千‘虎豹骑’一举击溃刘备部卒,把刘备赶到了荆州东边最偏荒贫瘠的夏口城。荆州江北南阳、襄阳、南郡三大要郡均已完全堕入了曹孟德手中!如今他在荆州可谓胜局已定,只怕他在乘胜追歼刘玄德之后,不日便会返回许都废汉自立了!如此情势,奈何!奈何!”   荀彧恍若一尊石像在那里静静而坐,默默而听,手中的钓竿却是稳稳地握在手中,晃也没晃一下。   “哎呀!汉室危矣!圣上殆矣!荀令君您须得为大家早点儿拿个应对之策出来啊!”王朗双眉紧皱,抚膝长叹不已。   “王大夫,您知道吗?这颍水河上下游各处当中,彧发现只有这青牛滩的鱼儿是最难钓的。”荀彧在沉沉的静默之中忽然发话了,但却岔开了先前的话题,“它们和别处的鱼儿有些不同——它们很能沉得住气,面对再香的鱼饵也不会轻易上钩。呵呵呵……它们大概总是能从诱人的表象下面察觉深刻的危机吧。喏,您瞧一瞧彧身边的这个鱼篓里,自今天上午辰时到现在也只钓起了那么三四条……”   “荀……荀令君?您……您……”王朗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没想到在这情势都急得火烧眉毛的当头,荀彧竟给他扯上钓鱼的事儿了!唉!他还有这份闲心谈这些杂事。   荀彧一转头,瞟向他来,这时才切入了正题:“沉心静气,凝神定志,不为纷纭表象所迷,方为洞明时事之真谛。当前朝廷局势诚然可虑,但也请王大夫勿慌勿躁。您此刻便称曹操在荆州胜局已定,依彧之见尚还为时过早。”   “为时过早?”王朗一听,微微一怔,“伏国丈、杨太尉、马将军、魏尚书他们都是这么看的呀——曹孟德如今一鼓作气拿下荆襄江北之地,威震吴越,这……这还不算胜局已定么?”   “根据公达(荀攸字公达)派人送来的消息,刘备等人固然在长坂坡一战损失了不少精锐步卒,但他们的三军主力却从汉津口处借着樊城、江夏两地舟师的帮助金蝉脱壳,逃到了荆州东部的门户夏口。依公达的估算,刘备应该原有兵力二万人马,分为一万水师、九千步卒、一千骑兵。在长坂坡之战中,刘备被击溃、打散而丢掉了四五千部卒,他手中还剩一万水师与四千步卒、数百骑兵,所以他的主力元气尚存,犹可背水一战。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他们一下便抓住了目前整个荆州的‘枢机要塞’——夏口城。此乃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的一记妙着,日后说不定会发挥出四两拨千斤的妙用!”荀彧的语气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夏口城?朗听闻夏口城不过是荆州境内一个中等郡县而已,怎会有这等妙用?荀令君,只怕您这是有些言过其实了。”王朗满脸显出了惊疑之色。   “王大夫,您可不要轻看了夏口城。它的地理位置承东启西、跨吴连楚,乃是荆扬二州水道进出来往之咽喉要害。于荆州而言,它是湘楚水师自江汉平原顺流东出必据之大门;于扬州而言,它是吴越水师自鄱阳、柴桑溯江西进必夺之枢纽。倘若曹孟德在长坂坡一战之后能够激奋士气、果断出击,一举率兵从汉水顺势挺进夏口城而坐镇不动,则可如千丈巨闸隔断刘备与孙权的联手结盟。往东,他可以俯压孙权而令其屈膝;往西,他可以封锢刘备而待其自弊。如此,方可谓之‘大势决矣’!   “反过来讲,而今刘备已然据守夏口城,则为自己引进江东方面的援军一齐合力对抗曹孟德而打开了荆州的‘东大门’,深怀‘唇亡齿寒’之惧的孙权一旦下定决心,就可顺顺当当地从夏口城借道溯流西上,一路畅通无阻,经桂阳郡、长沙郡,过洞庭湖、云梦泽,直抵江陵城下与曹孟德对垒交锋。如此一来,曹孟德必会陷入旷日持久的胶着战势之中而不能自拔。这样的情形,又如何称得上是胜局已定?”   “可是……可是……荀令君且恕朗直言,曹孟德用兵一向机变如神、奇幻莫测,常有屈中求伸、反败为胜之举,区区一座夏口城焉能遏其不竭之诡诈乎?刘备当年身守徐州,一闻曹孟德亲来,不也是弃城而逃了吗?”   “王大夫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依彧之见,曹孟德之取江陵而舍夏口,实乃贪小利而忽远图之举,那可是全局战略之错谬啊!在全局战略上一着走错,可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样的话,他日后必将离自己‘南征全胜’的梦想越来越远……”   荀彧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将目光投注在颍水河面上,望着那河水当中溅起的朵朵浪花,悠然又道:“王大夫,您还记得那日韩嵩提起的那个荆州青年奇士诸葛亮吗?彧从公达的来函中得知,这个诸葛亮现在身任刘备帐下的首席谋士,他为刘军设下的‘声东逃西’‘藏兵于民’‘金蝉脱壳’‘故布疑兵’‘瞒天过海’等连环妙计,当真是异彩纷呈,令人几乎无隙可乘。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曹孟德和彧都老了、老了……只怕与他们这等锐气腾腾的后进之士相较量,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之感了……”   “荀令君何出此言?诸葛亮等少年后进,固然是英锐可嘉,然而论其德行之淳厚、智谋之练达、决断之老成、阅历之丰富、学问之精深,焉能与您这等‘千古一圣、当代儒宗’相媲美?”王朗有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也不去多说他这局外之人了,其实朗心头最为纳闷的是,以曹操之兵法纯熟、武略超凡,怎会犯下这‘贪小利而忽远图’的全局战略之谬误?呵呵呵……他如今犯下这等全局战略之谬误,实为我汉室之大幸也!”   荀彧听得他这问话,却并没有接口回答,心中只是长长一叹:王朗大夫你有所不知啊!若非老夫的侄儿荀攸在那里一直极力干扰和误导曹操的临机决策,曹操怎会犯下“取江陵而舍夏口、贪小利而忽远图”的全局战略之谬误?公达在他身边“见缝插针”“顺成其过”,确也是步步蹈虚、着着奇险,一路斗得是好不辛苦!自眼前的情势而观之,他已基本完成了自己当初密嘱托付给他的“绝密使命”。不过,曹操亦决非等闲之辈,日后他细细反思之后,亦应省悟得到公达在他那一番错误决策当中起到了某种微妙而隐秘的“误导”和干扰作用,必定会对公达有所怀疑和疏远的。唉!公达今后在曹府相署里的日子必将过得愈加艰难,愈加危险啊……然而,荀彧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自己整个家族为殉忠汉室所作的每一步贡献、每一分努力都深深埋藏起来,永远由自己默默无言地承受下来,永远也不向外界的任何人表白和袒露什么。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和自己整个家族应当义不容辞地付出的,一切都该是天经地义、无怨无悔的。   场中一下静默了半晌,荀彧忽又开口言道:“其实,彧现在最为关切的是江东孙权那里会不会抓住眼下这个机会尽快与刘备、诸葛亮他们联手结盟以共抗曹操。当然,依彧先前之所见,孙权一直在江东磨刀霍霍,对荆州始终是心怀叵测,应该是不会希望它这个战略要地落到曹操手中的。所以,孙权与刘备联手抗曹的动机是充分的。   “话又说回来,虽然刘备一方退守到夏口城获得了喘息之机,但他们的兵力实在太弱……若是江东方面再不尽快发兵驰援的话,万一曹操举兵全力扫荡而来,刘备也终是孤城难守,寡不敌众。唉!这冥冥上苍留给他们双方腾挪回旋的时间实在是已经不多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马懿对内的无间道 第108节 荀彧的告民血书   言至此处,他目光一动,忽地看向了王朗:“王大夫,彧还听闻江东一带有不少清流名士在与曹操‘战’或‘和’这两端之间摇摆不定,顾雍、步骘、秦松他们江东本地郡望士族为保自家私利而迎曹投降,这还尚在情理之中;张昭、孙邵、虞翻他们素为汉室纯臣、忠良之士,怎么也会跟着顾雍、步骘、秦松等人没了自己的主见?”   “这个,正是今日朗冒险来急见荀令君您的原因。”王朗先抬眼暗暗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形,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函,小心翼翼地呈给了荀彧,“这就是张昭代表江东孙氏幕府诸士给朗和您写来的密函,他在函中恳请咱们给予他们‘顺礼合法’的指导……”   荀彧接过那封密函,一边埋头认真地阅读着,一边深深地嗟叹道:“是啊!子布(张昭字子布)也是我大汉一代贞臣,从来是循规蹈矩,‘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当然,他对拥兵数十万、淫威震天下的曹操是不会畏惧的。但是,他对曹操身上所裹挟的大汉丞相之正统名分却不能不有所顾忌,被扣上‘名教孽徒、汉室叛臣’的这个‘罪名’,他张子布和江东诸士谁都有些撑持不起。不过,咱们只要向他们言明了曹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的真面目就行了,帮助他们卸下那个当‘名教孽徒、汉室叛臣’的心理包袱,他们也许就能够‘轻装上阵’,联刘抗曹了吧……”   他喃喃地说着,将右手中指放进口中轻轻咬破,一股鲜血涌了出来,宛若玛瑙一般红润夺目。他就这样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鲜血,在那封张昭写来的密函结尾处写下了一行方正遒劲的楷书:“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荀彧敬复。”   王朗在一旁看得泪落如珠,声音也哽咽了起来:“荀……荀……荀令君,您……您……”   荀彧脸上却依然是那么恬恬淡淡的一派笑意,轻轻将那写有自己血书的张昭密函递回给了他,语气显得悠悠远远:“您就将这封密函回寄给张子布吧,他看了之后,应当懂得如何作出‘顺礼合法’的抉择的……”   “倘若天下儒士人人都能像荀令君您这般精忠淳德、高风亮节,纵使便有十个曹孟德,又焉敢妄生登天问鼎之逆志乎?”王朗含泪而叹,“可恨华歆、董昭、郗虑这些佞人,只知阿附强权,不惜与盗为伍,日后有何面目敢见孔圣先贤与自家列祖列宗于泉下乎?”   荀彧沉默了片刻,忽地徐徐而言:“彧近来听闻许都宦场之中又凭空添了许多‘后进新人’进来,不知他们是何来历?王大夫可否告知一二?”   “唉!荀令君您近来养病在家,实是有所不知啊,这华歆自掌管吏部以来,是大张旗鼓地全力推行曹孟德‘不问德行、不问学术、不问门第、不问师承、唯才是举、唯功是擢’的典选方略,什么窃金淫嫂、鸡鸣狗盗、不学无术之徒都争先恐后地混了进来……”王朗一谈到这个问题就气不打一处来,“华歆从关中招来的那丁仪、丁廙兄弟,一个是目眇貌丑、有辱斯文,一个是贪杯好色、臭名远扬,我家王肃与他俩同席而坐都自觉失了身份。”   荀彧默默地听着,却不发一语。他从近期华歆大规模招揽寒素才干之士进入许都官场中嗅出了一丝异味:曹操这是在为自己将来代汉篡位做着人事方面的铺垫啊!王朗说什么“目眇貌丑、窃金淫嫂、鸡鸣狗盗、不学无术、贪杯好色”等等,那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你以为曹操选人取士就不重视“德”与“功”吗?他也是重“德”重“功”的。他选人之德的核心内容是“向谁效忠”;他取士以功的核心内容是“为谁立功”。向曹氏效忠还是向汉室效忠,为曹氏立功还是为汉室立功,这是他用人纳士的两条根本“底线”。除了这两条根本“底线”之外,你目眇貌丑也罢、贪杯好色也罢、窃金淫嫂也罢、鸡鸣狗盗也罢、不学无术也罢,在曹孟德眼里都算不了什么的。换而言之,他废除东汉以来“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用人大纲,代之以“附曹则用,悖曹则弃,论功行赏,唯才是举”的取士方略,实为破汉立曹之一大举措,其影响至为深远也!   “荀令君,您知道吗?曾经身为大汉帝师后裔的沛郡桓氏也开始向曹孟德靠拢了……桓氏一族的长老桓阶近日也应辟出任了曹操的丞相府副长史之职……”王朗还在那里唠唠叨叨地说着,脸色甚是愤愤不平。   这时,荀彧却一字一句沉沉缓缓地开口了:“吾之炎汉,自孝武大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来,师儒之风虽盛,而大义之泽未显,故而王莽篡位建伪,竟有颂德献符之徒虚饰以兴;光武大帝有鉴于此,故而尊崇节义,敦厉名实,以经明行修、知而能为之士为固国之本,引得天下风俗为之一净。直至桓、灵二帝之时,国事日紊,权阉肆威,强臣作乱,仍有李膺、陈蕃、范滂、刘陶、皇甫嵩之贤接踵而起,依仁蹈义,据理而争,不令炎汉气脉绝于一旦。彧如今唯有继承前贤往圣之志,一脉相传,薪火相承,固守终身——似华歆、桓阶之辈临难易心之行,彧永不能为也。”   听着荀彧这一番铿锵至极、掷地有声的话语,正喃喃絮叨着许都官场变化的王朗一下停住了嘴——泪水,又一次打湿了他的眉睫。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马懿对内的无间道 第109节 曹丕又算一卦   这段日子,曹丕过得是前所未有的风光和惬意。这种风光和惬意突出表现在他日常生活当中两个方面所发生的显著变化。一方面,作为曹操亲自指定留守在许都的坐镇统监全权特使,他终于尝到了像自己的父相一样“权倾满朝、势压百僚”的甜头,每天在议事厅上看着昔日那些一个个自命清高、傲视阔步的名士大夫们在自己面前忽然变得礼敬三分、俯首折腰,他表面上虽是装得彬彬有礼,心底却不禁开心得像捡了什么宝贝似的,满腔的得意之情几乎是抑之不住,稍不留意克制就从眉眼间溢了出来;另一方面,在他自己的府邸之中,先前和他一直不冷不热的宠妾方莹近来也忽然变了一种态度,一改以往那种漠然不可亲近的“冰美人”形象,对他日渐一日地温存体贴、逢迎奉承起来,那股子从她骨髓里融淌出来的媚劲儿弄得曹丕整日整夜里乐酥酥的,一股身为“大男子伟丈夫”的征服感和成就感就此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久久萦绕心瓣而难以淡去。他其实也懂得让自己一时成为“大男子伟丈夫”的关键之所在——那就是父相交付在他手里的那显赫至极、炙手可热的绝大权柄。只不过,他也明白这一切的美好感觉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能享受一天就是一天了。   在飘飘然的极度兴奋之中,曹丕想起了当日在许都东郊外栖霞峰青云观中那位玄机子来,他可真是“百算百中、灵验如神”的奇人啊。当初自己装成寒门士子前去问卦,他就愣是占断出了自己是天降吉兆的“大贵人”来!看来,自己不相信这“天命”还真不行啊!于是,为了祈求冥冥上苍永远垂幸于自己,曹丕便照着大汉历书挑了个黄道吉日,推掉了一切公务,仍是微服简从,悄悄一个人去了青云观进香祷告。   两个多月过去了,青云观里依然是松柏森森,修竹幽幽,庭前阶上亦是草色青青,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轻轻推开山门,踏着满径的落叶,曹丕徐徐游步在曲曲折折的回环长廊之间。走到一座雕鹤绘鸾的镂空照壁前,他心头怦然一动,急忙回过头去。那位身披五禽羽衣,头戴七星高冠,气宇飘逸的玄机子正手持一柄乌木拂尘,双颊笑意盈盈,遥遥向他迎视而来。   “玄……玄机子仙长!在……在下终于找到您了!”曹丕惊喜得那一颗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似乎生怕他又要身生双翼白日飞升了一般,慌忙抢上前去,向玄机子稽首深深施礼。   玄机子仍是含笑如旧,手中乌木拂尘往右肘一搭,款款躬下身来,谦声而道:“有偈是‘赤日一轮西边来,映得蓬荜尽生辉。有缘贵人来相会,无缘庭中柏翠翠。’——公子您如今华盖之上贵气冲霄,已然是大权在握,威福由己,在下今日须当以仆隶之礼相迎了。”说着,他双膝一屈,竟朝曹丕当面跪了下去。   “不可!不可!在下哪里当得起仙长这般重礼呢?”曹丕一下慌了神,也“扑通”一声回拜于地,伸出双手扶住了他的双肩,极为恳切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姓曹名丕,深深感谢仙长当日指引点化之恩,今日是特来贵观进香朝圣祈福的。”   同时,他在心底里暗自思忖:看来,司马懿当初那句“倘若你与他真有天定之缘,日后时机一到,你与他自有重逢相交之日”讲得当真没错——这不,自己今天就和这玄机子有了“重逢相交”之事。   “原来阁下果然是丞相府中的曹大公子!不愧是‘鸾随凤腾’‘坤随乾升’的大贵命格!”玄机子听了他自报姓名,脸上笑意顿时变得更是深了几分。   “仙长您当真是料事如神!丕实是衷心钦服。”曹丕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位“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仙君”,自然是断断不会就此错过,“您若有意踏足凡尘襄助丕一臂之力,丕愿以千金重礼而供奉您于鄙府之中,如何?”   玄机子淡然一笑,俯首触地而答:“曹大公子乃是‘吉人天相’,百灵护身,又有‘天赐贵人’从旁辅佐,何须区区在下这等浅薄之技而用之?您真是太过看重在下了。”   “仙长是在怀疑丕的诚意吗?仙长您若不答应,丕就拜伏在这里永不起来!”曹丕话犹未了,已是“咚咚咚”地在地板上叩起头来。   玄机子见曹丕执意要请,一时也强拒不得,便抬起头来在地上与他对面而视,沉吟着开口答道:“既然曹公子这等‘礼贤下士’,在下却是不敢拂了您的美意。也罢!在下就觍颜应允了您的请求。其实,这青云观亦非在下的栖居存身之所,在下只是一向喜欢到此与玄门中人切磋交流罢了……”在曹丕显得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他继续面如止水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现今供职于朝廷太史署,姓周名宣,系益州人氏。曹公子若有任何对前程难测难料之事,随时可以到那里询问在下的。至于您适才所言的以千金重礼而供奉,那倒不必了。”   “太史署?原来您就是太史署里新近进来的那位名扬许都的青年术士周宣?”曹丕一听,蓦地忆了起来,愕然中又带着几分醒悟,“久仰久仰!怪不得您对大到天下时势、小到纤芥琐事都能神机妙算,百测百中呐!”   “曹公子过奖了。”周宣将手中乌木拂尘一挥,脸上轻轻一笑,若有所思地款声言道,“曹公子您既入这青云观中,何不且随在下到偏舍密室一叙?在下心中怀有重要之语急欲告知于您。”   曹丕听得他这般言语,心头不禁“突突突”地猛跳了几下,急忙忐忑不安地点了几下头。   一进密室,周宣便换上一脸肃然之色,向曹丕全身上上下下扫视了数番,踌躇了一会儿,开口讲道:“曹公子,请恕在下直言相告,在下刚才细细瞧了瞧您的气色,发现您的眉宇之际隐隐似有一丝阴晦之色……”   “阴晦之色?”曹丕大吃一惊,“周君此话怎讲?莫非本公子将有什么不测之厄?一切还请周君明示!”   周宣背着双手在密室内低头踱了几个来回,忽地脚下一定,从室中香案上取来一个锃亮的银筒,捧在手上递到了曹丕面前。曹丕一看,只见那筒里边插着一大把黄澄澄的铜签。他不知这有何用,便将惊讶的目光转向了周宣。   周宣含笑介绍道:“曹公子,这是在下独创的‘大周天三百六十五卦通灵神签’,您且抽取一支出来让在下为您占断占断。”   曹丕盯着那一支支黄亮的铜卦签,脸色顿时紧张成一团通红,额头汗珠也一颗接一颗滚落而下。终于,他猛一咬牙,慢慢伸出了右手,从那银筒中飞快地抓住一支卦签抽了出来握在手心里,瞧也没敢瞧,径直便递给了周宣:“这……这签上的卦辞,还烦请周君巧断明释。”   周宣也不多言,拈着那支黄铜卦签,细细看了片刻,方才轻声吟了出来:“这签上的卦辞确实有些不太吉利——曹公子,您听:‘虽有青云路正宽,鸾翼高翔防暗箭。若去栖岩蛇伏草,恐遭毒手须小心。’”   曹丕一下被吓得满脸惨白:“谁……谁会在背后放本公子的暗箭?谁……谁会对本公子下毒手?这……这恐怕不会吧……”   周宣闻言,抬眼盯了他一下,面色显得颇为深沉镇定,只轻轻又道:“曹公子若是心存疑虑,不妨再抽一签试试?”   “对!对!对!”曹丕全身一颤,也顾不得擦干掌心里渗出的汗水,急忙便从银筒里又抽出了一支卦签出来,这一次却紧抓在手,一一看去并脱口念道:“乘犊朝天阙,春来花正发。若无骤雨扰,香色自满怀。”   周宣听他念罢,脸上的笑容却不由得平添了几分暧昧:“看来近日曹公子府中实是内外喜事迭逢,在上则登高而踞,四方瞻仰;在内则妻顺妾和,满室温馨……只是亚圣孟子曾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您还须得绷紧心弦,务必提防‘意外之变、不测之厄’啊!”   曹丕听了,脸皮一红。他没料到那卦签竟是那么灵验,居然连自家府邸中的闺阁私密之事都清清楚楚地昭示了出来。他暗暗倒吸了一口长气,定下神来,向周宣郑重其事地问道:“这个……周君阐释得是。却不知本公子将来所遭的究竟会是何等意外之变?何等不测之厄?”   周宣从他手中取回了那两支黄铜卦签,轻轻放进了银筒之内,一边转身走向了那张香案,一边幽幽然讲道:“曹公子,天机不可泄漏,一切还得请您自行深深参悟。不过,欲要悟透这两首卦签之辞,也有因果脉络可循的。您只需如此思虑——当今朝廷内外,谁是您曹府真正的死敌,谁就会对您暗下毒手。换而言之,您曹府目前对谁的威胁越大,谁就越有可能会‘如蛇伏草’,对您‘伺机而啮’。”   “真正的死敌?对谁的威胁最大?……”曹丕低低地自语着,倏然双眸一亮,似有所悟,缓缓地点了点头,“多谢周君巧妙指点——本公子明白了。”   “还有,曹公子今日既以国士之礼厚待在下,在下实是感激不已。在下无以为报,唯有竭诚尽忠以供曹公子之驱驰!”周宣在香案上放好了签筒,转身退回,恭然敛容而道,“在下现有一番肺腑之言顺天应人而进献之,还望您深思。曹公子,您如今虽是手握权柄,身居要津,但那是一时所得之幸运,犹如瓶中之花、盆中之竹,始终不能持久,恐有‘乍盛乍衰、倏来倏去’之忧;您若想永持太阿、永掌权柄而使之有如参天巨树一般根深叶茂、四季常青,须得另辟蹊径,独占鳌头才行……”   听到周宣这话讲得如此深切,曹丕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屏息凝神,在席位上深深顿首而言:“周君以顺天应人之言启我心扉,本公子永记不忘!”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马懿对内的无间道 第110节 嫁祸天子   在青云观密室中听取了周宣“谨防暗算、小心遇刺”的警告之后,曹丕当晚就让曹洪调拨了数十名武艺过人的贴身侍卫昼夜密切保护自己。而对自己白天里处置军政庶务的办公场所,他也特意挑选在了离未央宫正殿最近的“凤仪阁”。   曹丕挑选这座凤仪阁是颇有深意的。它的两扇阁门并非如其他堂阁一般用木材雕制的,而是用厚厚的磁铁锻铸而成。这是曹操自建安元年迁都于许以后按照史书上所记载的方法制造的。当年秦始皇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建成了阿房宫。为了预防六国遗忠志士们行刺狙击,他就用磁铁铸造了宫门——凡是暗中携有钢刀铁剑靠近宫阙的刺客,都将被这磁铁之门强力粘吸于其上,以致“无处遁形、十拿九稳”。   曹操在未任丞相之前,一入未央宫内便是进驻这凤仪阁判章断事。他当了丞相之后,独立开府治事,就很少再到这“凤仪阁”中来坐镇裁决了。而曹丕如今思来想去,只得坐回这凤仪阁办公处事,就是瞧准了凤仪阁有磁铁门预防刺客狙击行凶的妙处,而且又不致显得令人太过反感。如果他留在相府里治事,每日前来会晤的名士大夫、高卿要员们可谓“川流不息”,他们一个个又身尊体贵、位高望隆,谁还敢派人去搜查他们身上是否藏有行刺的铁器?借给曹丕十个豹子胆,他也不好去这么做。所以,除了搬到凤仪阁里来办公治事之外,他也一时找不出更好的去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搬到这里已经办公了八九天,倒也一直是风平浪静,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这一日中午,曹丕和华歆议完了给南征大军的拨粮事宜,正欲退出凤仪阁回府休息。他刚到阁门边将华歆先行送走,却见自己的贴身侍卫长朱铄趋前来报:“议郎赵彦自称携奉陛下之诏前来慰劳公子。”   “慰劳本公子?”曹丕自言自语了一句,双眉微皱,就地踱了几步。对赵彦,他并不陌生,他俩都是荀彧府中育贤堂上的同窗。正因为赵彦和他有这么一层关系,又加之他系属当今陛下身边的近侍,曹丕曾动过心思想将他拉拢过来成为自己曹家安插在内廷的“耳目”。但他私下里偷偷向赵彦“点”了几次之后,赵彦都有些不咸不淡的。今天他居然携奉圣旨来“慰劳”自己,只怕别是在“公事私办”暗通声气吧?   朱铄见曹丕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便试探着问道:“要不朱某出去将他推托开去?就说公子您此刻不在……”   “不必。”曹丕身形立定,向他一摆手,“放他进来。”   阁外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赵彦站在了那两扇磁铁门处,静立着整了一整衣冠。曹丕在里边斜眼瞥来,赵彦全身上下毫无异样,一切如常,看来并未携有什么行凶铁器。   “曹公子,彦今日奉有陛下要旨,欲待亲口告诉于您。”赵彦进了阁门,深深躬身施了一礼,抬头瞧了瞧曹丕身边持刀佩剑的贴身侍卫,“须请无关人员回避。”   朱铄右手一挥,那些曹府侍卫们齐齐退了下去。   赵彦目光忽地一抬,盯向朱铄而来:“这个……也请朱君稍为回避。”   朱铄脸色一沉,也不吭声,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曹丕。   曹丕心头暗想:这赵彦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而已,他如今手无寸铁,而自己素来精通武艺,谅他行凶狙刺也未必有这个胆和这份力!于是他摆了摆手。朱铄只得悻悻然离去。   赵彦见到曹丕在案几后面坐得离他远远的,隐然还有防范之意,便开口道:“曹公子,是这样的,这几日赵某在陛下面前多方曲成,也幸得陛下开明大度,叨念着曹公子您近来操劳国事,成绩斐然,准备拟诏封赏您一个乡侯的爵位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帛轴,托在掌上,眉角笑意四溢:“这诏书文稿是早就已经拟好的了,只是在封给您的那个乡侯爵位的名称是空着的。陛下说了,什么长乐乡侯、高贵乡侯、定鼎乡侯等侯爵任由您自己挑选、任由您自己填写……”   “真的?”曹丕闻言,满脸的喜色立刻浮跃而出,他乐颠颠地从席位上一跳而起,一溜小跑奔到赵彦面前就问,“陛下真要颁诏赏我一个乡侯爵位?嘿嘿嘿……赵君,你别是骗我的吧。”   情急之下,他的鼻尖都快触到赵彦的额角了。   “赵某怎敢欺骗曹公子您呢?赵某为您所做的这件事儿,您看还满意吧?”赵彦抬起了脸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花儿一般绽放开来。   “很好!很好!丕一定要转禀父相重重嘉奖于你!”曹丕也笑嘻嘻地说着。   赵彦一边慢慢展开了那幅诏书的黄绢卷轴,一边朝着他含笑问道:“那么,请您明示,彦该在这空白处填上哪个乡的乡侯爵位呢?”   “就是定鼎乡侯吧!那个乡的封邑听说有不少……”曹丕一边在脑海中搜索着,一边喃喃地讲道——蓦然,他只觉胸口处“嗤”的一下如为锐器所刺,一股劲力震得他向后微微一仰。   他慌忙低头望去——只见赵彦从诏书卷轴的最终端倏地抽出一片顶端被削得尖锐无比的竹简来,一下正刺中了自己的前心。   “图穷匕见”!这是“图穷匕见”啊!曹丕几乎难以置信地把两眼瞪得像铜铃般大:“你……你竟敢行刺本公子?”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马懿对内的无间道 第111节 离间兄弟   “谢谢司马主簿您所赠的‘金丝软玉甲’,它果然是坚韧绝伦,刀枪不入!”在曹府后院的侧厢卧室里,曹丕坐在榻床上向司马朗十分感激地说道,“那个赵彦真狡猾!他为了逃脱‘凤仪阁’磁铁门的搜索吸引,便舍弃了钢刀铁剑,把那竹简削得尖尖的来行刺本公子——幸亏这件‘金丝软玉甲’替丕挡住了,它才没刺进去……”   “大公子不必这般多礼。”司马朗急忙谦逊至极地答道,“一切都是大公子您自己洪福齐天,所以才能遇难呈祥啊!这区区一件‘金丝软玉甲’,您于朗何谢之深也!”   “司马主簿,丕今夜请您前来,是有要事相商的。”曹丕和司马朗客套了一番之后,便将话头转入了正题,面容一肃,凝眉注目,正视着司马朗说道,“今日下午,丕的那位曹洪叔父一直大叫大嚷地要借着赵彦行刺这件事一口气‘深挖多抓’下去,把所有企图对我曹家不利的人都一网打尽。不过,丕寻思着像他这样的搞法终究不甚妥当,便暂时将赵彦拿下送入相府的‘内狱’秘密关押了起来。但这下一步的应对方略该当如何展开,丕这时却没想好,还请司马主簿不吝指教。”   司马朗通过自己的“眼线”早就摸清了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甚至对它幕后的一些情况知道得比曹洪、曹丕还多。但这时,他却只能装出刚刚才知道的样子,貌似认真地听完了他的每一句话,思忖了片刻,缓缓张口而问:“那么,大公子和曹洪将军今天可从赵彦的嘴里拷问出了什么来吗?”   曹丕面色一灰,摇了摇头:“这个赵彦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没想到他的嘴却是硬得很。曹洪叔父把他满口的牙齿都敲碎了,还把他的两条腿都打折了,他愣是挺着一声没吭!”   司马朗深深一叹:“这个……朗早也应该猜到了,像赵彦这样胆敢持着‘竹剑’狙刺大公子您的人,只怕一定是早已将个人安危存亡置之度外的‘死士’了。看来曹洪将军若要从他的口中‘深挖多抓’,就算是把他打死了,也未必‘挖’得出什么东西来。”   “虽是从他的口中‘挖’不出来,但现在丕不用再‘挖’,其实猜也猜得到他背后的那些幕后主使是谁了!”曹丕双眉一拧,目光倏然变得凛寒如剑。   “哦?大公子您猜出这些幕后之士到底会是谁呢?”   “这还用说吗?一定是杨彪、伏完那些老匹夫和孔融的余党们。”   “是啊!伏完他们现在看到丞相大人兵不血刃一鼓而下荆襄之后,心头是有些大不乐意,这倒也罢了。但是,万一……万一这事儿还牵涉到了当今陛下呢?”   “这个……这个……”   曹丕蓦地有些口吃起来:司马朗讲得没错——指使赵彦行凶狙刺自己的幕后最大的主使,说不定就真是汉献帝刘协!如果牵涉到了他,自己又能把他怎么办呐?他可是大汉天子、四海至尊啊……   “朗不得不提醒大公子注意,倘若在这个时候,您在许都后方顺着赵彦之事大兴‘追查深究’之风,必定会导致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难以收拾啊!如果再有隐在幕后的奸险之徒伺机兴风作浪,您届时更会难以对付啊!”司马朗满面肃然,重重地说道。   “那么,依司马主簿的意思,是想让丕就此忍气吞声了么?”   “不错。为了避免许都内外局势的猝然激化,也为了不让曹丞相在前方进退维谷,大公子您只有秉持唾面自干之韧性,包羞忍辱。一方面将自己遇刺之事对外严加封锁,明日依旧坦然再入凤仪阁处置庶务,务求波澜不起,令人难窥深浅;一方面却须‘眼线’四布,严防密备,做出‘持弓在手,引而不发’的姿态。这样,就一定能震慑住那些企图对曹府不利的异己之徒了。”   听了司马朗的劝谏,曹丕沉默了下来。他低头暗想了片刻,忽地右拳一挥,“咔”地一下将自己所坐的榻床扶手砸得断成了两截——然后,他阴沉着脸,冷冷说道:“多谢司马主簿指教,丕一定切实照办。”   司马朗微微动容,急忙在席位上平平伏下身去,以额触地,恭然赞道:“大公子胸怀勾践之量,心存坚忍之志,颇有丞相大人之盖世雄风!朗不禁深为折服。”   曹丕的气色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那么,赵彦这件事还有必要请示父相吗?”   “应该请示曹丞相。”司马朗从地上抬头直视着曹丕说道,“赵彦这事儿在许都城中可以捂着、掖着,但在曹丞相那里却必须向他及时禀明一切,并恭请他圣心明断。”   “可是……可是,丕若是将这等棘手之事往父相那里一推,父相不会以为丕在许都后方竟不能为他分忧解难吗?”   “大公子讲得也是,您可不能像常人一样不假思索地乱推乱搪。依朗之愚见,您可以效仿前相公孙弘‘每逢朝议,辄就事开陈其端,而使人主自择’之法,在文函上精心列举出自己拟将解决赵彦一事的各种方案,尽量做到周密无遗,然后再送呈丞相大人自行裁断。这样,既能让曹丞相亲眼看到大公子您的成熟睿智,而大公子您又不会有失职、失礼之误。”   曹丕听了司马朗的话,不由得连连点头:“司马主簿此言甚是,丕又受教了。”他正说之间,忽然抬头一看,却见司马朗两眼直盯着自己,脸上分明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司马主簿您可有什么难言之事吗?”曹丕一怔,“当着丕的面,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唔……是这样的,瞧着大公子这一派从善如流的贤主之风,朗心头真是暗暗高兴啊!”司马朗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还举起袖角揩了揩自己双眼眶边的泪痕,“只可惜,为大公子想一想,您的日子过得也太不容易了,您不仅在曹府外面要对付来自方方面面的明枪暗箭,而且在曹府内部您也是危机四伏啊。”   “此话怎讲?”曹丕的脸色倏地一变。   “您……近来在未央宫‘凤仪阁’里忙于公务,或许还不知道丞相府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上个月被华歆尚书征进相府里的丁仪、丁廙两兄弟三天前召集了一大批文士墨客、儒林学子,呼朋引伴、结队而行,竟请假专程往邺城去拜访三公子了。他们还四处宣扬三公子乃‘古往今来天下第一才子’,虽屈原、司马相如亦不能及也……”   曹丕冷冷地听着,一声不吭,但他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铁青了。   司马朗用眼角余光暗暗瞥了他一下,继续闷闷地讲道:“所以……所以,朗现在心头为大公子您甚是感到憋苦,有些话也不知道该讲不讲……”   “但讲无妨。”这四个字仿佛是从曹丕的牙缝间迸出来的,像一块块鹅卵石般又沉又硬。   “那……那朗就直说了,若有失当之处,还望恕罪。大公子,其实对曹丞相的这次南征,在朗的心目之中,既是深深地期盼着曹丞相能够大获全胜,底定江南,又……又是暗暗地期盼着曹丞相的这番胜利能够……能够适可而止……是的,要胜得适可而止……   “大公子您先别惊讶,朗是这么想的——倘若曹丞相真能不负众望,一举底定江南,大获全胜,那么他返回许都之时,就必是顺天应人、代汉而立之日!他如果一旦开基建业、创业垂统,只怕就难免会蔽于私爱而不遵礼法,说不定就会册立三公子为世子……像这样‘废长立幼、舍礼崇爱’的荒谬之举,又岂是我等以诗书礼乐传世的司马家中人所忍心坐视不理的?可惜,恐怕到了那时,我们再誓死谏争,亦只是以身殉忠而已,终不能济得大事矣……”   “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司马朗的含泪陈情,只见曹丕双颊通红、须发倒竖,恨恨然又是一拳擂出,身边榻床上那一排木栏顿时被他硬生生砸垮了半边……他的耳鼓里却是“嗡嗡嗡”地鸣响着,全然听不见司马朗的慌忙劝慰,只清清晰晰地一遍又一遍回荡着那日“青云观”里周宣所讲的话:“……您若想永持太阿,永掌权柄,而使之如参天巨树一般根深叶茂,四季常青,须得另辟蹊径,独占鳌头才行……”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2节 曹操强压荆州地头蛇   江陵城里,曹操终于下了一道手令,命一批虎豹骑战士“护送”着原荆牧刘琮去了青州当他的“空衔”刺史。   就在这道手令发出的第二天夜里,屯守襄阳的张辽军营爆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粮囤失火事件,当时全营尽扰,几乎乱成一团。张辽急谓左右将校:“勿得乱动,营中必有人暗暗作乱,意欲浑水摸鱼也。”于是方用“镇之以静、指挥若定”之法稳住了情势,一举扑灭了这起突发之乱。但他后来在给曹操的禀书中不无忧惧地写道:奸兵潜伏而伺机作乱,人心涣散而各思去路,委实防不胜防,堪为本将拥旌用兵以来未遇之难题。   看来,那些荆襄一带的刘琮步卒终是不能倚为己用的了。曹操长叹一声,不能倚为己用也就罢了,反正自己暂时也没寄希望于这些荆州降卒能给自己干什么。当然,自己更不可能像当年在徐州时来个“斩尽杀绝以除后患”。最让他有些踌躇的是,面对这样的情势,自己反而还要分出一部分预备兵力去提防和监控他们,这将使自己在与刘备、诸葛亮的最后对决关头始终有些绊手绊脚的。   论起来,这种情形在曹操数十年的兵戎生涯中还是第一次碰到。当年三十万大军自邺城南下之际,自己仅以四万之众而敌之,后方环境却一直安稳平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复杂过和危险过,那时候荆州刘表和江东孙氏都是因为顾忌自己占有“汉室正统、王师钦命”的名分而不敢轻易兴兵骚扰的。当然,这也离不开荀令君在许都与荆州刘氏、江东孙氏幕府中的诸多名士大夫的积极沟通与殷殷安抚之功。然而,如今到了荆州境内,他这两大优势就猛地一下如同自己的两只翅膀被倏地折断了。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感觉仿佛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一般,再也没了先前荀彧在身后辅弼时那份“如鱼得水”的游刃有余……   但也不是没有一个好消息。在十月上旬,韩玄刺杀刘磐终于成功,并一举剥夺了长沙郡尉黄忠的兵权,带着整个长沙郡向曹操递来了归降书。至此,“鲠”在荆州江南地带的这块“硬骨头”终于被拿掉了。曹操大喜之余,在第一时间里派遣韩嵩、夏侯渊持着自己的亲笔手令赶去长沙郡受了降。   本来,蒯越、蔡瑁等在策反韩玄、智取长沙这件事当中是有大功劳的。但毛玠和荀攸拿着一些检举信向曹操进言,荆州蒯氏、蔡氏两大家族在当地实是势力太大,蒯氏几乎垄占了文吏一脉,蔡氏几乎垄占了武官一脉,就连诸葛亮都和他们两大家族有着相当紧密的亲戚关系,倘若这两大家族继续“合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荀、毛二人的最终建议是——涤清荆州的吏治体系,最好是将蒯氏和蔡氏这两个“地头蛇”之间的联盟关系拆散,分而治之。   曹操并不认为荀、毛二人的这些话是危言耸听,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蒯氏、蔡氏两家在荆州刘表生前时期就已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今又从策反韩玄、智取长沙这件事上显出了他们巨大的潜力。万一他们“故伎重施”,把不久前对付刘表一家的那一套伎俩又使用到自己身上,却该当如何呢?身为绝代枭雄的曹操,早已不会像一般的庸主中人一样,相信用什么道德纽带能够维系这两大“地头蛇”对自己尽忠竭诚了,而只相信维持住当前荆州势力格局里面的相互制约、动态平衡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在长沙郡归降后的第三天就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以天子诏命的形式征召蒯越前往许都担任贾诩空出来的那个散骑常侍之职,并赐封了他一个百里亭侯的爵位。很显然,这对蒯越而言,是一种典型的“明升暗调”的手法。但蒯越也无话可说——入京担任内廷要职,而且身晋亭侯之爵,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况且,到许都去“混”,说不定给自己蒯家争得的利益将会更多更大呐!于是,他在接到这道诏书的第二天就欣欣然收拾行装直赴许都上任了。   抽调开了蒯氏一族的首领人物蒯越之后,蔡氏一族在荆州孤掌难鸣,也就更加便于自己掌控了。这时候,曹操才大大地松了一口长气。   在决定分化瓦解荆州本地世族势力的同时,曹操也曾咨询过贾诩的意见。贾诩的建议也和荀攸、毛玠他们有些吻合:“这些荆州本土名门世族一向与刘备、诸葛亮等关系盘根错节,不可不严加提防!这些荆州世族自恃负有献降荆州之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生怨;亲之则不知礼节,抑之则不知自省’,实是可驭可用而不可亲重。”   司马懿一直冷眼旁观着,将这一切一一都瞧在了眼中。归根到底,荀攸、毛玠建议曹操分化削弱荆州本地世族势力,其实也是在变相破坏曹操“以楚治楚,楚人制楚”的方略,抑制曹操的势力在荆州进一步吞并和膨胀;而贾诩建议曹操对荆州本地世族势力“可驭可用而不可亲重”,则是担心蒯越、蔡瑁会挟策反韩玄、智取长沙之大功与自己这个丞相府左军师争宠,所以也主张对他们进行打压和抑制,从而达到自己在曹操心目中“独占其宠、独当其功”的用意。他们两派的主观动机虽然各各不一,在客观效果上其实都起到了削弱曹操羽翼的作用。   看来,这个“万人之上,一手遮天”的中原霸主真的不好当啊!以曹操这等的雄才大略,多谋善断,竟也难免被手下的谋士幕僚以“杂之以利害,挟之以私意”的献言进策所蒙蔽与干扰。只有像荀令君那样“忧公忘私,心无杂念,举无遗过”的一代完人才是最值得主君纳谏从善的。可惜,荀令君如今放弃了为曹操继续效忠。唉!曹操日后的“昏招”“错招”必将时有发生而难以自知自觉矣……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3节 形势逼人,曹操不得不速战速决   和煦的晚风拂起了粼粼的波纹,云梦泽的湖面上浮游着线线余晖,那宛若金质的霞光仿佛一直蜿蜒到水天之际的尽头。   远处的水面之上,凸立着若隐若现的些许小岛,如同在天地之间点缀了些许装饰,让碧水青天在此分隔为二。一排排高大的荆州战舰便披着灿灿晚霞,像一只只金蟾般静静停泊在云梦泽的港湾里。   贾诩走上荆州旗舰的指挥平台,看到曹操正一手执典籍书简,一手提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曹操嗜书好学,这已是曹营上下尽人皆知的事情了。他常常自称是“手不释卷,思不离道,昼则讲武策,夜则习经传”,每有所悟,辄取笔速记,挥洒之间斐然成章。贾诩虽不喜习经清谈,但对他这种“好学不倦、秉烛夜游”的勤奋之风也是十分钦佩的。   “文和,快来瞧一瞧。”瞥到贾诩应召上得台来,曹操急忙转身看向了他,用握着毛笔的右手向他招了一招,连几滴墨汁舞溅到了他身披的铠甲上洇开了几朵“墨花”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是本相对《孙子兵法》所作的注解。还请文和给本相挑一挑有什么措辞用语方面的不当之处。”   “呵呵呵……又可以欣赏到丞相大人的生花妙笔了,诩今天定是大饱眼福了。”贾诩颔首而笑,接过他递来的那卷竹简一看,正是《孙子兵法》当中的《虚实篇》《利害篇》,原著上写有这样一段话:“兵无成势、无恒形,能与敌化之谓神。”曹操就在它的左侧批注阐释道:“势盛必衰,形露必败,故能因敌变化,取胜若神。”原著后面又写有一段话:“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曹操在其左侧批注:“在利而思害,在害而思利,当难而行权也。”贾诩就这样一段一段翻阅下去,看得是连连点头啧啧称赞。   “文和,你别只顾‘嗯嗯啊啊’地一味说好,要多提意见才行,有些词句也不是不能修改的。”曹操把头伸过来凑在贾诩肩胛边,顺着他的翻卷阅读一直看了下来,忽然瞧见有些地方不太恰当,便又提起笔来在贾诩捧着的书简上当场就涂涂改改起来,“你看,这‘在利而思害,在害而思利,当难而行权也’中的‘而’字是不是用得太多了?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废字,删了还好些,也可以多节约些纸帛竹简嘛——你现在再看,‘在利思害,在害思利,当难行权也’,是不是比先前凝练了好多?”   “丞相大人文思缜密,一字不苟,精益求精,诩实在是钦佩之极。”贾诩见状,不禁深深赞道。   曹操只是哈哈一笑,又反复审阅了数遍,觉得无错可纠之后,方才搁下了笔,把自己给《孙子兵法》作注解的稿本放在了几桌之上。然后,他徐徐抚着自己颌下的虎髯,双目直视远方,悠悠而道:“世人都称本相的武功战略乃是世所罕见,其实依本相自己看来,本相的文笔丝毫也不会逊色于当今天下任何一位高士硕儒!就是那蔡邕、孔融的文章,本相瞧着也似稀松平常得很呢!”   “丞相大人,您的文采岂止是‘丝毫不会逊色于当今天下任何一位高士硕儒’——以您行文作赋之简洁硬朗、古雅苍劲,谁人能出其右?蔡邕、孔融之流,自不能及。”贾诩连连点头赞叹道。   但是很显然,曹操此番召他前来绝不会是为了讨论如何给《孙子兵法》作注的。果然,没过多久,曹操就开始直奔主题了:“文和啊,如今长沙郡已不战而降,夏口城在荆州境内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然被撤除无余……还有,今天益州的那刘璋小儿也低眉顺眼地给本相送来了‘敬慰表’和蜀锦贡品,大有投诚献款之蕴意。接下来,这个刘玄德也该知难而惧,束手臣服了吧?”   贾诩拿眼瞧向那些远方湖面上还在来回穿梭操练的北方步卒混编而成的水师军船,沉吟着没有回答。   曹操看着贾诩这模样,沉吟了一下,开口缓缓问道:“本相已决定要兵分两路,自汉水、长江两个方向南北夹击夏口城,文和此时还有什么建议吗?”   贾诩一听,略一思忖,不禁眉头一凝,正欲答话。忽然云梦泽湖面上一个浪头直打过来,“哗”的一响,船身一阵晃荡,那平台上的桌几都被震得移动了数尺。   几个亲兵侍卫慌忙上前来扶曹操——曹操却一个踉跄迅速站稳了身形,一摆手止住了他们:“快去扶贾诩军师!”   贾诩早已是一跤跌坐在船板上,望着曹操哈哈大笑:“舟欲静而浪不止,心要定而身莫倒——何其难也!”   曹操躬身伸过手来便要扶他:“贾军师刚才遭了这一颠簸,你可晕船吗?吃得消吗?”   贾诩见曹操亲自伸手来扶,不敢造次,却不好去接曹操的手,自己挺身一跃而起,满面感动之色:“多谢丞相关心!这长江之上,果然是风骤浪高,船身颠簸晃荡得煞是厉害。贾某虽不晕船,但也有些立足不稳,若是迎面来了敌舰,只怕一时还有些难以招架呐。贾某自幼习惯了戎马生涯尚且如此,其他北方儿郎们恐怕亦比贾某好不到哪里去……”   曹操听到贾诩这么一说,立刻明白了的他言下之意。近来江陵水师的改编整合之庶务尚未彻底完结,而且加入水师队伍中的那些北方士卒又不擅长行舟,每日在甲板上被浪头晃来荡去,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怎能即刻便投入实战之中……他的脸色微微一僵,声音蓦地变得硬硬的:“唉……贾军师所言确实不错。船身颠簸,北兵晕船,不习水战等等,本相亦是心知肚明。但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用兵要诀在于‘雷厉风行、速战速决’八字。本相不希望在眼前这内外一片大好形势当中,突然冒出什么意外的变数来。”   贾诩有些惊愕地看着曹操,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躁。其实他不知道,昨天夜里,曹操收到了曹丕以六百里加急快骑送来的密报——献帝刘协的内廷近侍兼议郎赵彦竟用一柄“竹剑”对他行刺!这个消息让曹操勃然大怒,看来,蛰伏在后方许都暗处的汉室遗忠们终于按捺不住,乘着自己在江陵城不进不退,休整调息的这空当跳出来阴谋作乱了!这也提醒了自己——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内殄灭刘备、诸葛亮,从而彻底断绝后方许都之暗敌的希冀,这件大事是一天也拖不得了!   冷静下来之后,考虑到不宜再继续刺激那些隐伏在许都后方的汉室“保皇派”,曹操在曹丕开陈出来的数条应对方略上用毛笔圈定了一条:对赵彦“此罪彼罚,偷梁换柱,免生枝节”。据“眼线”密报,赵彦不是曾经给献帝刘协开讲过《战国策》吗?扣他一个“以歪理邪说干扰圣听”的罪名将他腰斩弃市了事。这样,那些汉室忠亲们就暂时抓不到什么“口实”来煽风点火,大肆作乱了。   按下心头这些浮思杂念,曹操抬起头来,微微眯着双眼眺向那西边天际将要落山的太阳,看着它如同一团赤焰正慢慢卷缩而坠,悠悠然开口道:“为了速战速决,早成大功,这一次东征夏口城,本相所带军署中除了毛玠和司马懿之外,也烦请劳驾文和陪同本相前去吧!”   “荀军师呢?”贾诩心口顿时一紧,犹豫了半晌,还是直直地问了出来。   “他和杨修都留守江陵。”曹操猛地转过身来,朗声道,“文和——这一次二十余万大军东征刘备,一切都仰仗你了!”   贾诩慢慢屈下了双膝,眼眶里立刻潮热了:“诩定当尽心竭诚,万死不辞!”   曹操用人使贤的原则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由于赵彦是颍川荀门的门生弟子,在没有查明事情的真相之前,他不敢再过于信任荀家的人了,哪怕是被自己素来倚为心腹智囊的荀攸也不行。留下荀攸、杨修,是为了预防他们在自己身边发挥一丝一毫的负面作用。   野鸭飞凫“嘎嘎嘎”的啼鸣打破了场中的一片寂静。曹操的目光又投向了东边那一片灰蓝灰蓝的天幕:“在这次东征夏口城出发之前,本相还是应当给江东孙权那小儿写一封信去……有请文和帮本相斟酌一下词句,这封信的草稿是这样的——‘本相近日谨承圣命,奉词伐罪。旌旗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而今亲身统率雄兵八十万、上将千余员,欲与孙讨虏会猎于江夏,共伐逆贼刘备,拱卫王纲,名垂青史。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4节 水镜先生竟是诈死!   在曹操那封威逼信发出的第五日,曹军安插在江东柴桑城的“眼线”反馈回来了一个仿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诸葛亮那日和江东诸士在“战”“和”之辩中斗得难分难解的最后一刻,江东主和派的首席代表人物张昭突然出面公开投给了诸葛亮一张“赞成票”,决定全力支持联刘抗曹——于是,局势急转直下,江东主战派迅速占了柴桑郡幕府的上风。   席间,秦松、顾雍、步骘等主和派名士不禁惊问张昭:“张公为何临事猝变、执意不坚乎?”   张昭坦然正色而答:“我等江东诸士本是一心归附汉室朝廷,谁人愿当他沛郡阉丑曹氏之家奴?”   “曹操位居大汉丞相,名重六合,威服八荒,又曾有迎陛下入许都以安帝室之功,张公为何这般说他?”   张昭当场就拿出了曹操最得意的一首诗词《短歌行》来论证道:“‘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段诗中,‘周公’正是曹操暗暗自喻于己;‘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实是曹操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内心自我曝露,暗喻自己‘位不厌高,权不厌重’;‘天下归心’,说穿了就是他一心想‘天下尽归曹氏之手’罢了——这字字句句都透出了他曹操的不轨之志。所以,我们江东诸士意欲真心拥汉者,必先视曹操为第一汉贼!”   就这样,张昭的这番话为柴桑孙府中这场“战”“和”之辩“一锤定音”——江东各大门阀士族自此决定齐心合力支持孙刘联盟以共抗曹操。   而且,最令曹操气愤的是,阴狡叵测的孙权居然在不给他这封威逼信任何正面回应的情形下,就立即招来江东大都督周瑜,统领四万水军随鲁肃、诸葛亮一同火速溯流西进,与刘备、刘琦在夏口城顺利会师,然后从长江直扑江陵而来,向自己这一方“不宣而战”了!   果然是“最凶的狗不叫只咬”。曹操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马上作出强有力的回应,全军立刻厉兵秣马,整装集合,于十月十六日顺流东下,在长江上迎头痛击刘孙盟军!   江陵城楼上的一间偏阁里,司马懿依着烛光,正伏在几案之上慢慢整理着南征的军务书簿。明天大军就要开拔东下了,曹操特地放了兵曹僚属们一夜的假,酉时初刻起就让他们早点儿回来休息,养好精神后随军出发。   然而,眼看着就要随同大军东征夏口城了,这十多万大军就要与刘备、诸葛亮、鲁肃他们正面交锋了——一向沉笃持重的司马懿,心头也禁不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惘然,虽说自己是坚信诸葛亮、鲁肃、周瑜他们足有应敌自保之能的,但毕竟是以四万之众力抗十余万之敌啊!双方的实力的确是悬殊太大了!况且,曹操本人亦是纵横中原,所向无敌的用兵奇杰,他的手下更是人才济济。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撑持得住吗?江东那个周瑜,虽然也曾听说他指挥过几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取得了不少的战绩,但那都是在江东之域“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如今曹操这只“大老虎”真的下山扑噬而来,周瑜、诸葛亮、鲁肃他们还有足够的自信笑得出来吗?   “二公子,我大哥来了。”守在偏阁门外的牛金忽然向里边轻轻喊了一声。   “好!好!好!快请他进来!”司马懿正盼着牛恒给他送来江东方面的确切消息,一听这话,高兴得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只见牛恒一步闪进室内,仍是不苟言笑地向他欠身一礼,肃然禀道:“二公子,恒今日带来了一位极重要的人士,亲自驾临与您一见,事先未曾通报,还请您见谅。”   “谁?”司马懿迟疑着问了一声,心底却想,难不成又是诸葛亮或鲁肃微服易容而来了?   他话音刚落,阁门外便响起了一个悠悠远远的声音长吟而入:   “寒云深深掩鹤影,独上渺渺摘星台。飒飒秋风卷轻帘,遥看山雨潇潇来!”   这吟咏之声听起来清朗激越,意味深长,余音袅袅,绕梁不绝。而司马懿的脸色却渐渐变了,变得越来越惊讶,越来越惶惑,两眼也不禁睁得越来越大。这……这个声音好耳熟啊!既像父亲的声音一般苍凉,又像大哥的声音一般凝重……更像是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听到的那个声音。这个声音怎……怎么还会出现?不……不……不可能啊!   长吟之声终于结束了,只见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青布蒙面,身高八尺的黑袍老者来。他双目精光湛然,在黑夜中显得亮若寒星,只在司马懿的脸上瞟了一下,又微微低垂了眼帘,仿佛凝视在自己的鼻尖处。这老者一直背负着双手,缓步走到司马懿面前,才伸手将自己脸上所蒙的青布缓缓取下,淡淡道:   “仲达,当年灵龙谷一别近十年,你可修为有进了?眼下大战在即,你可还做得到心境沉静如渊乎?”   这一见之下,连守在门边的牛金也惊得险些脱口失声惊呼:原来这黑袍老者竟然是那个当年曾来“紫渊学苑”讲学过、已经“逝世”了多日的青云山庄庄主水镜先生——司马徽!   司马懿的聪颖机敏毕竟非同常人,他起初也是如同见了鬼似的大吃一惊,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以叔父司马徽的深谋远虑,智略百出,他当初选择了“假死”必然是深有用意的。他亦隐隐猜到了几分,也许只有这“假死”才会让叔父司马徽彻底避开将来那些来自方方面面的纠结和纷扰,而他本人却可以非常高明、非常隐秘、非常超然地藏在幕后继续操纵他的计谋实施。谁会怀疑一个“死人”竟在幕后“翻云覆雨”呢?就算将来有些人省悟到了司马徽“生前”的有些话、有些事似乎存在着隐隐约约的蹊跷,可他本人却已经“死”了,“死”得无可对证,哪怕你是再聪明的人也极难查获真相了。   “叔父大人……”司马懿眼眶里立时闪起了几朵泪花,哽声而泣,“小侄在此有礼了。”说着,他一头跪拜了下去。   司马徽却一如当年在“紫渊学苑”的明道堂上给他讲课时一样,只答了一声“起来吧”,就迈步径去那室中榻席上坐了下来。   司马懿呜咽着应了一声,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司马徽的右侧下方,低眉敛目,垂袖而立。   “仲达,你这八九年来相貌没怎么改变,倒是身材又长高了许多,面颊也变胖了不少。”司马徽拿眼慢慢打量着他,似乎颇为满意,“古语有云:‘非体健则不足以负重,非志强则不足以致远。唯体健志强者,方能负重而致远。’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奋励有为,不懈不挠,才是开基创业,可大可久之根本。仲达,你这一点做得好!唉,为叔和你父亲一样,都已经有些老了,再也不复有盛年体壮之时的勃勃劲气了……”   司马懿抬眼瞧去,在他蒙眬的泪光中,看到明亮的烛光照耀在司马徽的鬓角,几根斑白的银丝露了出来。他眼圈一红,“扑簌扑簌”地掉下泪来:“叔父大人多年来沉潜隐伏于这荆襄偏荒之地,为我殷国司马氏之千秋伟业如此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懿真是见而恻然!您都是被这些繁杂庶务给累的……”   “这些话可就说得见外了!‘伴曹如伴虎’,大哥他和你们兄弟在许都那边也都做得不容易啊……”司马徽的眼角亦隐隐似有晶芒烁动,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显得平静无波,“仲达,你如今隐身潜伏在曹操幕府之中韬光养晦,一定要‘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处处小心,事事谨密’啊!叔父赠你一段铭言,乃是《道德经》上的至理宝箴:‘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你照此戮力笃行而去,日后必有奇效的。”   司马懿听得十分仔细,连忙深深点头应道:“叔父大人的这番指教点化,小侄一定谨记在心,勤而行之。”   司马徽目光一凛,直视他道:“你可知道,江东方面决定联刘抗曹,派来了四万精兵,他们的主帅是周瑜,副帅是程普,先锋大将是黄盖和甘宁,军师兼赞军校尉就是鲁肃,首席参军则是诸葛亮。也就是说,诸葛亮和鲁肃现在都是孙刘联军的核心决策人士。鲁肃且不去说他,为叔在意的是,对诸葛亮此人,你有何看法?他的才识与你相比,你自视如何?”   “这个……诸葛亮乃叔父大人青云山庄门下首席高徒,叔父大人对他的长短优劣必是了然于胸。”司马懿急忙俯首谦逊地答道,“小侄焉敢在您面前妄自品评。小侄愿洗耳恭听您对小侄与诸葛亮的评点。”   “仲达竟在为叔面前游移其词?你这些话听来,不是过谦近伪,便是虚与委蛇!未免流入胸乏灼见,目无卓识之讥也。”司马徽抚着须髯轻轻笑道,“为叔这个问题,若是换成那诸葛亮来回答,便断然不是你这模样。他的通识笃定,独持己见,岂是常人能及?当初为叔赠他‘卧龙’之名号,他当众受之而不克让。为叔便使徐庶私下谏他稍应谦让。诸葛亮问他:‘徐君以为吾实不符名耶?’徐庶曰:‘非也。但君若能稍许克让,亦是美谈一桩。’诸葛亮长笑而答:‘吾之德才,既与“卧龙”之号名实相符,又何为虚让也?名实双得,正如日自有辉,月自有华,何须自掩?常人拘于礼法,不能执其独见之明,而伪随众流,岂可谓之通达时务乎?’你听一听他这番言语,可有半分过谦近伪之谬乎?”   司马懿听了,脸颊微红之下,心头却暗暗发笑。这个诸葛亮,平日里看似文质彬彬,没想到在某些场合却是脸皮厚若城墙。强词夺理之际,也是脸不发烫心不跳。他心念方定,又见得司马徽仍是那般咄咄逼视而来,只得答道:“叔父大人此言一针见血,小侄惭愧之极。既是如此,小侄便觍颜直言了。这诸葛亮自称与‘卧龙’之号名实相符,小侄就以‘天生真龙’来喻他之器能——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藏芥隐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诸葛亮养志南阳,而暗怀‘隆中对’之伟略,此为其隐;智计多端,应变无穷,面对曹操、贾诩、曹仁等劲敌,竟从长坂坡护得刘备主力安然而退,此为其升;放眼四海,气吞六合,此为其大;严谨周密,步步无误,此为其小。懿之才智,与其相比,似是略有不足。”   “怎么,你对他竟有几分忌惮?”司马徽抚着须髯的手蓦地一停,目光凛凛然如刀锋般直扫过来。   “不错。懿之心中,实愿生生世世不与此君为敌。”司马懿敛眉垂目,沉沉而答。   “不要这么妄自菲薄。仲达啊,你一定要记着,任何人都不是永远无隙可乘,永远无懈可击的。”司马徽目光中的寒冽之意渐渐淡去,呈现出来的竟是一种莫名的深邃,“在为叔的眼中,任何人身上都是没有优点和缺点之分的。优点就是缺点,缺点就是优点,它们都只是如同一枚铢钱的正反两面而已。一个人坚强执著是大大的优点,但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面对错误的对象运用这种坚强执著,就会变成固执呆板;一个人温和谦逊是大大的优点,但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面对错误的对象运用这种温和谦逊,就会变成柔弱无刚;一个人机敏灵活是大大的优点,但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面对错误的对象运用这种机敏灵活,就会变成摇摆不定。所以,再出色的优点,倘若没有运用到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方和适当的对象上,就会成为非常严重的缺点。诸葛亮一身是优点,这难道不正意味着他有可能恰巧一身是缺点?仲达,你须当拥有这等俯瞰一切,怀疑一切,批判一切,洞彻一切的绝大胆识才行哪!”   司马懿听了司马徽这一番话,心头顿时豁然开朗。他脸上不禁喜色四溢,连忙欠身向司马徽深深谢道:“叔父大人之言,实是有如天籁玉音,令小侄茅塞顿开,感悟无穷!小侄在此恭听您继续赐教。”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5节 血阴蛊   “这样吧,为叔知道你最关心的是眼下这东征夏口城一役……”司马徽拿眼深深地注视着他,话锋逼人而来,“那么,为叔问你,此番东征夏口城,曹军最大的弱点在哪里?刘孙联军最大的优点又在哪里?”   司马懿微低着头,皱着双眉缓缓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犹豫地答道:“这个,论起来,此番东征夏口城,曹军最大的弱点就是水师未能彻底改编消化成型,曹操从北方带来的青徐(青州和徐州)劲卒一则不惯行舟,二则不习水战,在江面上非常缺乏战斗力;而刘孙联军最大的优点就是其水师在精锐善战方面远远胜过了曹军。”   司马徽闻言,双眸深处不禁亮光闪动,颇为惊讶地一连盯了司马懿几眼。这个侄儿果然厉害,一眼就觑准了这场战局的关键之所在。确实,曹军此番东征夏口城,一共出动了八万北方步骑、一万荆州步卒、四万荆州水师,兵力总数是周瑜所率领的四万刘孙联军的三倍有余。然而,在疆场之上,真正能够决定双方胜负的,往往不是谁的优点更大,而恰恰正是双方各自的弱点相比之下谁的更小。这正如决定一个木桶容量的,不是这个桶最长的那一块木板,而恰恰是它最短的那一块。   他面色一敛,向司马懿徐声道:“你说得没错。要想让曹操南征失利,就必须摧毁他帐下所拥有的水师主力。这是他最薄弱的一个环节。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必耍弄太多的花招。正所谓打蛇须打蛇七寸,只要集中全力搞垮曹操的水师,他企图渡江南进、饮马吴越的计划就只能是化为泡影矣。”   “叔父大人,请恕小侄直言,若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司马懿轻轻摇了摇头,“江东方面虽然拥有水师四万,且主帅周瑜又是极擅水战之法的旷世良将,但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单凭他们从外面来一举击溃和瓦解曹操的四万荆州水军,只怕也颇有难度。曹军只要咬紧牙关全力突破周瑜的水军防线,乘势将九万陆军运送到长江南岸去,则江东局势必会急转直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司马徽的目光渐渐变得澄亮起来:“不错。这也正是为叔今夜亲自前来与你相见的目的。为叔就是想要告诉你,一方面,我们要借助周瑜他们从外部来削弱曹军水师的锋芒和锐气;另一方面,我们要从曹军内部运用其他手法来瓦解和扰乱曹军水师。”   “从曹军内部运用其他手法扰乱和瓦解曹军水师?这个方略倒是很好,只是如何实施才能做到呢?”司马懿两眼睁得大大的,忽然又见到司马徽脸上的笑容有些神秘,便开口问道,“叔父大人莫非已有什么锦囊妙计了吗?”   司马徽并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银壶,轻轻打开壶盖,向司马懿面前一亮,缓声道:“就是它——完全可以帮助我们扰乱和瓦解曹军水师……”   在灿亮的烛光照耀之下,司马懿看到那壶口的水面上泛动着浅碧浅碧的光泽,显得绿莹莹的透明之极。然而,在那碧绿透亮的壶水上面却似隐隐漂浮着一些红红的灰尘般的微虫。那些微虫以千奇百怪的姿态扭动着,翻跳着,沉浮着,透出一种异常诡秘的气息来。   “这……这是什么?”司马懿很是好奇。   “这是武陵郡最南边的蛮夷峒族巫师精心饲养的‘血阴蛊’,为叔在这段时间里便是找它们去了。”司马徽瞧着那些像血渣一样漂来浮去的微虫,幽然道,“别看它们微小如尘埃,如果散播开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酿出一片大瘟疫,让十万雄师的战斗力毁于一旦!”   “什……什么?”司马懿惊得脸色惨白,“叔……叔父大人,您要用这……这等蛊虫来对付曹……曹操?”   “你说错了——为叔要用它们对付的是曹操的四万荆州水师,并不是曹操本人和他的九万陆军步骑。”司马徽的语气冷若寒冰,仿佛没有丝毫起伏,“你也不必过于惊惧,这‘血阴蛊’本身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毒物,只会让那些水卒上呕下泻,全身无力,难以作战罢了。为叔只需用它们削夺了曹军水师的作战能力就够了。”   “叔父大人……以毒伤人,有违天和,会犯阴阳鬼神之大忌啊!”司马懿额上的汗珠滚滚滴落,打湿了衣襟,“小侄恳请叔父大人三思!”   司马徽避开了他的灼灼目光,静静地凝视着那只银壶里碧光闪烁的水面,语气有些飘飘忽忽:“仲达侄儿,你还记得九月份诸葛亮、刘备在长坂坡的‘藏兵于民’之计吗?为了将曹操置于残忍不仁的地步,素以仁义道德自诩的刘备、诸葛亮最终不也是把那十余万无辜百姓推向了‘虎豹骑’的铁蹄和屠刀之下吗?要想成就一番雄图霸业,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听到他这么说,司马懿的双目不禁紧紧一团,眼角泪光一闪即隐:“是——一切但凭叔父大人安排。”   “你放心,为叔会非常小心地控制住这‘血阴蛊’的传播范围,不会让它们泛滥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司马徽目光转了过来,倏地盯在了司马懿的脸上,“谁也不是嗜杀成性的屠夫。为叔只希望用这‘血阴蛊’削夺曹军水师的作战能力而已。”   “可……可是,这种微小至极的蛊虫怎……怎么控制得住呢?”司马懿脸上一片惊骇之色,在他的理解之中,人是可以控制的,马是可以控制的,甚至连思想和意识都是可以控制的。但是面对这种毫无意识、毫无知觉而又无孔不入的小小毒虫,你怎么去控制?   司马徽在榻旁的几案上放下那只银壶,然后向牛恒挥手示了示意。   牛恒一见,便捧着一只形体颇长的紫檀木匣走了过来。   司马懿注目看去,只见那匣盖被轻轻打开,司马徽从中取出了一尊古色古香的大樽来。   这尊古樽的材质显得非常奇怪,黑亮如墨,沉凝若铁,雄浑似岩。它顶宽底窄,粗如牛腿,整个高达九寸,通体上下镌刻着龟纹蛇形一般的奇文异字,极为盘曲古朴。古樽的把手被雕成了一条虬龙的式样,怒目张牙,舞须摆尾,活灵活现,跃然生动。   “这是远古异珍,绝世奇宝——‘犀角樽’。”司马徽看出了司马懿眼中的惊疑,开口介绍道,“它是这世间一切疫虫毒物的‘克星’。你看……”   说着,他从那银壶里倒了一些含有“血阴蛊”的水在那“犀角樽”里。只听“哧”的轻轻一响,顷刻之间,“犀角樽”里倏地腾起了一股淡郁的异香——司马懿定睛看去,只见那樽中的水渐渐变得无色透明,那一层莹莹碧色渐渐消失不见,水面上那原本活蹦乱跳的一只只“血阴蛊”微虫也渐渐变得静止下来,就像没有生命的尘埃、砂粒一般僵硬不动了。   “这只‘犀角樽’是为叔特意留给你克制疫毒的。”司马徽轻轻晃动着那“犀角樽”里的水,看着那“血阴蛊”微虫无声无息地死去,“所有注入这只宝樽里的水,在经过了这万年古犀角质的净化之后,它们都是克制这种‘血阴蛊’的奇药。你和牛金每天都可以喝上一杯半盏,就可以实现百毒不侵,万病不染了。为了防备曹操的八万中原步骑到时候被这种‘血阴蛊’疫毒传染,你可以用这‘犀角樽’盛上清水,隔上三五日便乘隙悄悄在各个大营周围洒上一些,那么‘血阴蛊’的疫毒再厉害,也不容易传染到曹操的陆军大营里来。”   司马懿沉吟了一阵,不禁面现隐忧:“可是,叔父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司马家在这八万中原步骑当中安插了九十三名百夫长以上的重要‘死士’。他们是我司马家潜伏在曹军内部的骨干力量,轻易折损不得啊。”   司马徽闻言,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大红葫芦来,托在掌上递了过来:“仲达顾虑得是。这一点,为叔亦已有了预防之策。为了避免他们也被传染上‘血阴蛊’之疫,为叔特意炼制了一百多颗‘鹤心丹’,可解百毒。待会儿就让牛恒、牛金他们拿下去向这九十三名重要‘死士’按名发放,确保他们的生命安全……”   司马懿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了一些。他的目光往那只银壶上一投,有些诧异地问:“那么,请问叔父大人,您接下来如何将这‘血阴蛊’投放到曹操的那四万水师当中去呢?”   “哦,仲达有所不知,这种‘血阴蛊’须得散播于水域之中才会伤人于无形。也就是说,只要接触到生水和饮用生水的人都有可能会遭到它的噬伤。为叔会将这些‘血阴蛊’散播到江陵东面的六百里‘云梦泽’和‘洞庭湖’两处,曹操的四万水师一旦经过那里,就一定会感染上这种蛊毒的。到了那时,曹操的‘南征全胜’之梦必将成为一纸画饼矣。”   说到此处,司马徽眉目间喜色洋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是稳操胜券一般,乐不可支。   司马懿瞧着银壶水面上那些以妖异诡秘之姿扭来跳去的“血阴蛊”微虫,目光里仍掩不住有一丝忧郁之色:“叔父大人,非得用此毒物克敌制胜不可吗?咱们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削夺曹军水师的战斗力吗?”   “唉!仲达真是君子心肠啊!可……可是,要想削夺曹军水师的战斗力,目前看来只有采用这‘血阴蛊’疫毒之法是最实用、最快捷、最有效的啊……”司马徽缓缓转过身去,举目投向那窗外无边的沉沉夜色,语气里也透出一股浓浓的苍凉悠远,“唉……为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千秋大业,也顾不得有这许多的‘妇人之仁’了!这一切的阴祸和罪孽,都由为叔一肩担下吧!”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6节 憋屈的蔡瑁   这几日蔡瑁颇有些心绪不宁,本来当初他和蒯越一起说服刘琮举荆州全境而降曹操,心头还念想着凭借这份功绩在曹操那里应该得到丰厚的回报。然而,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却让他连连吃惊。   首先,曹操幕府中的荀攸、毛玠等元老旧臣一直对蒯越、蔡瑁他们的“降臣”身份有所鄙视,暗暗排抑不已,连他二人联名呈上的荆州各郡官吏人选推荐名单也被搁置不纳,至今还锁在毛玠的西曹署桌屉里成了一张废纸。这倒也罢了——谁让他们是手握实权的丞相宠臣呐!   其次,待到蔡瑁和蒯越策动长沙郡郡丞韩玄临机反戈,刺杀刘磐,举城归附之后,非但没有给他俩目前的境遇带来多大的改善,反而将他俩推到了更大的困窘之中。蒯越竟被朝廷以一个“百里亭侯”的升调令凭空召去了许都,这让蔡瑁顿时如失心膂智囊;紧接着,他的外甥兼旧主刘琮,又被曹操突然转调为青州牧。到了这个地步,蔡瑁再傻,也看得出曹操是在对荆州人事格局进行全面的“洗牌”了。而且,以自己和蒯越为代表的荆州本地世族势力是很明显地遭到了强硬有力的打压了。   至于目前曹操对自己表面上似乎还是显得那么优礼有加,那也仅仅是因为自己乃深谙水战多年的荆州水军统帅,而曹操又一时无法从他麾下的中原旧部中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自己罢了。他毕竟还需要自己这个荆州水师都督指挥那四万水军去对付江东的孙权、周瑜他们啊!至于将来帮助曹操扫平了江东之后会是怎样,蔡瑁简直不愿再多想下去。自己会不会重蹈蒯越的旧辙,也被曹操用轻飘飘一纸“诏令”给调到许都去当个“有名无实”的高级闲职呢?   然而,心底埋怨归埋怨,蔡瑁却丝毫不敢形之于色。这个曹操可不像那个宽厚迂缓的刘表和少不经事的刘琮那么容易侍候啊!他的刚决明肃、驭人多方,不知比刘表、刘琮厉害了多少倍去!自己哪里还敢在他手下耍弄什么“手腕”哟!只有扎扎实实埋头干出一番业绩来,或许才能讨好得了曹操,才能保住自己眼前的地位和实权不遭削损。换言之,自己好好替曹操在江东孙氏面前一炮打响了“荆州水师”这张牌,也许曹操就能以功为本,赏罚分明,给自己一个应得的爵赏罢?现在,如俗谚所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能作如此之想了。   不过,这一切都还不是蔡瑁眼下最头痛的。他最头痛的不可能是这些郁闷的情绪,而是最现实的问题。四万曹军水师一过云梦泽、洞庭湖,其中不少士兵就开始莫名其妙地闹起病来。早先是寻常的打喷嚏、咳嗽、流鼻涕。只因行程紧迫,军队不敢耽误,大家强忍着病痛往前驶进。结果,越往前行越不对劲,患病的士卒一天比一天增多,症状也一天比一天愈加严重——腹泻、呕吐、痉挛、疲软无力等接踵而来!这让蔡瑁大惑不解。但他毕竟在荆襄之域统领水师这么多年,一个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这种“血吸虫”疫病的发作高峰期一般是在气温较高的三月至八月之间,哪里听说过寒冬十月还有这种疫病发生的?而且,自己的这些水卒都是荆州本地人氏,早习惯了这里的水土气候,怎么会凭空患上这种疫疾?   没办法,为了控制疫情泛滥成灾,蔡瑁只得根据以往的经验教训,严令部下各舰水军们在汲用江水之时务必煮沸之后方可饮用,时刻牢记“病从口入”的警诫而不可违逆。同时,他也向江岸上一道同步行进的曹军九万步骑发去了警讯通报,提醒他们也要注意防疫治疫,并行文要求曹操速调“随军医师队”进行诊救。   就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之中,十月二十一日凌晨寅时末刻,在蒙蒙白雾的笼罩之下,曹军四万水师共四千二百艘战船终于抵达了江夏郡最西端的蒲圻县渡口处。再往前行驶四五百里的水路,就是夏口城了。然而,蔡瑁他们也许没有料到,就在这个表面看似风平浪静的蒲圻渡口附近,早有一张天罗地网已然密铺暗布,正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迷迷糊糊地一头钻进网来!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7节 周瑜的战船   蒲圻渡口前面三十里处有一个回龙湾,乃是凌芝河与长江的交汇口。这回龙湾为两岸青山交错相夹,甚是隐蔽难觅。湾腹深处,有一艘艘艨艟、斗舰和走舸正排成方阵严阵以待。   但见当中一座五层楼高的巨型战船之上,桅杆上飘荡着的“左将军刘”四字战旗在阵阵江风的扯拽之下猎猎作响,犹如一头不甘蛰伏的玄豹一般腾空翻跃。这座战船的船楼分为四层,各有用处。或为瞭望之台,或为议事之所,或为饮食之居,或为箭矢之库,功能齐备,毫无遗缺。而这艘庞然大物最厉害的作战利器便是那十三架高大拍竿、十六顶强弩箭楼,它们分布在船身四侧的要位之上,高耸入云,居高临下,攻击起来声势夺人。   楼船顶层的指挥平台之上,站着诸葛亮、鲁肃二人,还坐着另外一位青年将军。那青年将军身形甚是挺拔秀颀,面若满月,眉如双剑,眸似寒潭,唇若涂朱,一身银鳞铠甲,更显得英气勃勃,清逸绝尘。他此刻正微微俯身抚着香几上一张锦瑟,指尖摁动之处,乐音缕缕倾泻而出。忽而若清溪潺潺,忽而若鹊鸣叽叽,忽而若柳丝缠风,忽而若松涛叠叠,宛转之间耐人寻味,直抒之际突兀奇崛,委实妙不可言!   “周都督之瑟音流丽畅达,悦耳至极,令人听得如沐春风。”诸葛亮仿佛颇有会心之得,轻轻摇动手中鹅毛扇,笑道,“千军万马当前,而周都督竟能澄心定虑,静若止渊,手下锦瑟抚得一丝不乱、一韵不差——这一分坦然自若、从容不迫的心境,超越亮等远甚。”   原来这位青年银铠将军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他听罢诸葛亮此言,当下深深一笑,停瑟而起,负手望向回龙湾的湾口之处,徐徐言道:“孔明过誉了。昔日西门豹佩韦以缓己,董安佩弦以自急①,正与瑜今日之抚瑟以自镇其意相仿,皆是假外物以警内心耳。勉力而改己身之习,终不如孔明素来静以修身,淡以养欲而来得纯熟。”   诸葛亮并不搭言,只是将手中鹅毛扇轻轻向外一拂,隔了片刻才慢慢道:“周都督效仿往圣先贤,尚能做到‘假外物而警内心’,而如今曹孟德自恃位高权重、势倾朝野,一不外假于物,二不内警于心,恐怕此番前来,终会堕入周都督的妙策之中矣!”   “哦!孔明何以见得他已有败亡之兆?”周瑜好奇地问。   诸葛亮将鹅毛扇徐徐拂动,向周瑜侃侃而道:“亮近来派人潜察密伺,发现曹操已经没有原来争霸中原时那般强大了。当年冀州袁绍治下所存在的问题,曹操军中现在也应该是有的,只是程度没有那么严重罢了。如今曹操手下早已是派系林立,漩涡重重。随着曹操的地位从车骑将军、司空直到丞相步步高升,他身边的将领之权力与荣耀也随之一同上升。但是职务有高低,权力有大小,那些曹系僚属、将校们个个岂肯甘落人后?于是,为了邀宠争功,各部将领早已开始了明争暗斗。   “而且,也不仅仅是武将们卷入了内斗之中,只怕那些谋士文臣们亦毫不例外,难以幸免。武将们争功,只能是凭着实打实的战绩来一较长短,而谋士文臣们之争,则迥然不同。俗谚云:‘自古名士出豪门,从来儒臣在世家。’每一个智士文臣的背后,都或有形或无形地连接着一个门阀家族的诸多利益关系。为了能够替自己背后的家族争得更大的利益,他们互相之间也会勾心斗角,你追我逐。只不过,他们比武将们更为懂得韬晦之术、揣摩之技、隐蔽之道,所以争斗之间并不像武将们那般明显,却要阴险得多、激烈得多、残酷得多。他们都在暗中窥伺对方,都在潜心观察曹操的喜怒爱恶,都在暗中期待别人有所失误,都在等待机会给自己的对手‘踹上一脚’,都在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比别人更能博得曹操的好感。   “正因如此,私欲泛滥,暗争不休,才会使曹军并非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强大。有时候,为了争夺功绩,他们甚至不惜损人利己,以私废公。这,就给了咱们刘孙联军乘隙而击的种种机会。”   周瑜听得频频颔首,轻轻叹道:“孔明年纪虽轻,然而对世态人心的洞察竟是如此细致入微、明敏练达,瑜甚是佩服。”   正在这时,楼梯处“噔噔噔”冲上来一名亲兵,径向周瑜屈膝跪地禀道:“启禀周都督,前方斥候来报,曹军水师先头部队已经抵达蒲圻渡口!”   闻得此报,周瑜双眸顿时粲然一亮,开口便道:“很好。没想到曹军水师这么急着便自己前来送死了——”说着,他忽又转过头来,看向诸葛亮,仿佛是十分客气地问了一句,“诸葛参军,您有什么妙计襄助周某吗?”   诸葛亮双手一拱,脸上的笑意仍然是淡若秋水:“周都督早已是成竹在胸,智珠在握,亮焉敢献丑?”   “诸葛参军何必这般自谦?”周瑜朗声而笑,笑声一停,便向那亲兵径直下令道,“着黄盖、甘宁两位将军各率本部舰队先行奇袭!”   “禀告蔡都督:前方十里处发现有舰队袭来!”曹军斥候向蔡瑁疾声禀道。   “舰队?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哪一方面的?”蔡瑁听了,心头不禁猛的一下抽紧了!   “他们船上挂起的是‘主公刘’的旗号。”   原来是刘备手下的水卒啊!蔡瑁心中暗暗一松,陷入了沉思之中。刘备的部下确有一万水师,但是他们的战斗力到底如何,他还有些摸不清楚。难道从汉水方向前去牵制和围剿夏口城的张辽、徐晃等北路大军居然没有封禁住他的水师?在这个两面受敌的节骨眼上,刘备居然还有余力分出这支水师到长江上面来拦截自己这浩浩荡荡的荆州水师,他确也是活得不耐烦了!   对于这位名震四海的刘皇叔,蔡瑁是有些感情复杂。这位刘皇叔的命运蹉跎是不必说的了,非但征战了大半辈子鲜有胜绩,甚至凄惨得一块地盘都没有。即便是在新野城那个弹丸之地待了六七年,他亦时时被同宗皇亲刘表猜忌着、提防着。以前刘备到襄阳牧府向刘表请示有关事宜时,自己也曾见过他几次。这位刘皇叔挂着左将军、宜城亭侯、豫州牧等一串官衔,秩品虽说是大得出奇,但见了自己这个只有比千石(汉代官制等级中一种)官阶的牧府司马还不是跟下人一样点头哈腰地恭敬得紧?想一想他的境遇,实在是凄惨。这也正是自己和蒯越一直不看好刘备的地方——除了关羽、张飞、赵云那几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谁愿跟着他这个命运多舛的刘皇叔一道颠沛流离?他福薄、运衰、势弱,是托不起我们荆州蔡氏、蒯氏这样的名门世族的鼎盛未来的。现在,他居然不自量力,还敢派遣水军来阻击我们。没办法,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一道“大菜”,我蔡瑁得把它们一锅端了,拿到曹丞相那里给我蔡家换一个锦绣前程。   站在蔡瑁左手边的曹军水师督军于禁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迟疑着问道:“蔡都督有什么顾虑的地方吗?”   蔡瑁瞧了一眼于禁,想到他是曹操身边的亲信爱将,急忙客客气气地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讲道:“唔……是这样的,于将军,既是刘备手下水军来袭,蔡某自信还是有几分把握敢与他一战的。只是我军近来疫疾流行,战力削弱,此刻尚还不宜将全军投入此战之中。依蔡某之见,不如拨出前锋舰队共三百八十艘战船和九千四百水卒,先行迎头痛击刘备余孽!于将军意下以为如何?”   于禁听了,没有即刻作答,而是在自己心底暗暗盘算着蔡瑁的这番话。他名义上是个“水师督军”,实际上和每一艘荆州战船上派驻的曹军“水师护军”们一样,都是被曹丞相派到这支水师里执行监察督责之职的“眼线”。他自己也很清楚,那些所谓的“水师护军”军官和随身亲兵们都是曹军的青徐陆卒下水驻船,虽然他们也号称在“朱雀池”、“玄武池”、颍水等地方接受过水战操练,但实际上在风高浪急的大江面上,他们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不少士卒至今只要船一开立马就吐得稀里哗啦。甚至有些荆州方面的本地水军将校们反映,这些实际行使监军职能的曹军军官们纷纷利用手中职权要求他们放缓航行速度,以此减弱他们的晕船反应。再加上荆州水师内部也有多人患上了一种急性疫疾,真要全军投入一战,最多也只能发挥十之六七的战斗力。倒是蔡瑁这时的计策讲得切实稳妥一些,以九千余名水师劲卒、三百多艘中型战船作为大军前锋先行迎战,一则可探虚实,二则可进可退。   想到这里,于禁重重地一点头:“行!就照蔡都督的命令去办!”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马徽蛊整水师 第118节 回龙湾偷袭   比起荆州水师那有如三间房舍般大小的中型舰船来,江东方面先锋大将甘宁所率的艨艟舰队就像一条条灵猾异常的黑鲨,破开重重波浪,冒着敌人密密集集的箭雨,以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疾冲前来。   来自益州巴郡临江县的甘宁原本乃是江洋大盗出身,平生热衷的就是打打杀杀,常常率人在江面上抢劫过往商船,将抢来的绸缎做成船帆,非常招摇,号称“锦帆贼”。但甘宁也颇有水战技击之长,曾经投在刘表部将、江夏太守黄祖的帐下,但郁郁不得重用,便又改投在江东孙权麾下。结果孙权察觉他确有过人之能,马上放手任用,一旬之间由千夫长、偏军校尉而提升到先锋大将之职。而甘宁因为幸逢明主,便也感恩戴德,一意要立战功以酬孙权——而这次在“回龙湾”处与曹军水师即将展开的狙击之战,就被他看作是报答孙权提擢之恩的最佳机会。   一舟当先的甘宁一头穿进了敌军的船阵之中,他瞧着离自己的艨艟最近的一艘敌舰之上高悬着一面写有“夏侯”字样的旗帜,便料定这是一位军秩至少在千夫长以上的曹军将官所乘之船。于是,他举起右手向脑后一招,舰上的水卒们见状立刻木桨翻飞,快如闪电地划着艨艟斗舰朝敌船边上贴了过来。   眼见得已靠近敌船船舷还有一尺之遥,甘宁把手中大刀叼在口中,微蹲在船头处暗一提气,整个身躯犹如灵猿一般飞扑而上,“哧溜”一下就蹿了过去。   他身在半空,大刀已操在手中,舞成白晃晃一团刀花,双脚刚落在甲板上便狂劈猛砍开来。惊觉过来的曹兵们在颠簸的甲板上大呼小叫着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准备将他乱枪刺倒——不料甘宁的身体敏捷得如同猴子一般,一扭一拐之间就避开了对方数柄长矛的劈刺,他随手“刷刷”几刀便砍翻了几个扑近上来的曹兵。而他的身后,那些从跟着他做水贼当强盗时便开始在江面上踩着刀刃混生活的江东水兵们,已经纷纷跳上船来,疾速地加入了战团。   这艘荆州战船上的水军护军校尉,正是那个在长坂坡被张飞一嗓子震得一头栽下马的夏侯儒。他此时正被江涛颠簸得“哇哇”直呕,蹲在甲板上吐了一地,五脏六腑都似翻转了一般难受至极——如今又看到甘宁他们一个个拼杀之际仍是那般的生龙活虎,简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仓皇之间,他趴到船舷边上拼命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只曹军战船挥手呼救起来:“子丹!子丹!快来救我!”曹真在邻船上听得分明。他不似夏侯儒那般晕船,对船上的颠簸也适应得比较快,这时一见到夏侯儒这边的窘状和困境,急忙命令荆州水兵火速划船靠拢过来援救。然而,夏侯儒船上那几个江东水卒在甘宁的指挥下早已抡起钢斧“叭叭叭”将船底一连劈破了三四个大洞,滚滚江水从那些洞中“哗哗哗”猛灌而入!   而后,甘宁一声呼哨,众江东水卒应声随着他一齐如飞鱼般倒翻出去,跳回了自己的那条艨艟斗舰之中——他们又飞快地划起船桨,杀向了下一个目标,只留下夏侯儒在远处那凄厉的呼救声和曹真震耳的叫战声被一阵阵江风吹散吹远……   江东老将黄盖这边,却是将一百艘艨艟斗舰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前面几排的斗舰船头都是尖如利刃,上面包裹着坚厚异常的铁皮。在黄盖的挥旗调度之下,它们就像一头头悍猛绝伦的犀牛一般往前横冲直撞过去!“咔嚓嚓”“砰嗒嗒”……震人耳膜的巨响此起彼伏,一艘艘曹军战船被坚锐难敌的江东斗舰船尖撞出了一个个斗大的窟窿,然后一幕幕江水倒灌、船体下沉的悲剧重复着不断地上演。   蔡瑁在旗舰上直瞧得两眼通红,双拳紧握得就快要捏出血来——他怎么也没料到,刘备部下的水卒竟有如此强悍,如此灵敏的战斗力!自己的那些中型战船竟被他们逼得团团乱转,也被他们打得狼奔豕突。他对它们几乎完全失去了调度之力与协调之能。他跺着双脚朝传令兵们叱道:“即刻传令下去,全军收缩战线,迅速集合聚拢,各船之间首尾相连,不留空隙,同时结成龟形舟阵,放箭抛石御敌于外围。必要之时,各队可以三敌一,以船撞船,拼个鱼死网破!”他这时已经想清楚了,面对如此灵活迅捷的敌舰,只有进行残酷的“恶性消耗战”,才能真正折损他们的元气!   就在他几乎是嘶哑着声音喊出这一串命令时,一直在他身边黯然站立的于禁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蔡瑁气咻咻地扭头一看,却见于禁和那几个传令兵仿佛都似被钉在了甲板上,他们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东北方向的江面,浑身上下就像打摆子一样几乎不能自抑地颤抖着。   蔡瑁一愕,急忙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不禁也呆住了——随着江面上那一幕蒙蒙的雾气被缓缓破开,披着一片金晃晃的阳光,一座焰红色的“水上城堡”犹如巨鲸一般正渐渐崭露而来……   他张大了嘴巴,喃喃地自语道:“哎呀呀——坏了!坏了!”   那座“焰色城堡”在众人的视野里渐渐放大,渐渐彰显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艘庞大的舰船……一艘足有五层楼高的巨舰!   在它的背后,二十余艘稍小一些的楼船也缓缓凸显而出……   “那……那是什么船?”于禁的声音颤抖得异常厉害——和那艘巨舰相比,他们曹军的中型战船只能算是巨人面前的小孩。   蔡瑁的脸色惨白,凄然笑道:“怪不得今天这些艨艟来得这么刁钻!原来他们都不是刘备的水卒,而是江东水师啊……”   突然,他蓦地提高了声音,用异常响亮的嗓门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极度恐慌:“于将军——你知道么?这就是江东大都督周瑜周公瑾所乘的焰色五牙大舰!它也是当今世上最大的船,是我们这辈子所能见到的最大的船!”   曹军水师与江东水军在回龙湾的这一场激战整整持续了六个时辰,待到夜幕降临之际两方才各自鸣金收兵而返。   双方的结局是:曹军的前锋舰队被击沉战船一百八十九艘,击损战船一百六十三艘,伤亡水兵(含覆舟溺水而毙者)总计六千八百余人,被俘水兵一千四百人,几乎可谓全军覆没;江东方面的船队被击沉艨艟斗舰六十五艘、楼船两艘,被击损艨艟斗舰一百七十五艘,伤亡水兵(含覆舟溺水而毙者)总计二千三百余人,被俘水兵三百二十余人,基本上可谓取得了“以一换四”的战果。   这一战,沉重打击了曹军水师的士气,使得曹军水师只有退回到洞庭湖东面的乌林水寨固守。而江东水军也如一条巨蟒般追袭而至,就在乌林水寨对岸的赤壁一带扎下营寨,隔江而峙。   这一战双方的交战情形,都被当时急率数万步骑赶到蒲圻渡口的曹操及其属僚们登上一座山丘看得清清楚楚。   而司马懿正是从这场战役中深刻地感受到,江东方面在舰船械器和水战之技上的优势是当今天下无与争锋的;曹军若想征服江南、扫平吴越,必须对水战之法进行全面、深入的系统性学习与钻研。事实已经证明,单方面的兵力优势在江面水战上所能发挥的作用始终是次要的;要想真正赢取水战的胜利,不仅需要在水兵的征用和训练上“大投入、大付出、大用功”,还必须随之相应地建立起一个大而久、精而深的船舰制造体系。这一系列关于水战之法的观念,后来深深地影响了十多年后司马懿在荆扬二州主政掌兵时的许多根本性举措。以致在后来魏文帝黄初年间兴兵伐吴之际,他留守许都期间指挥从各地征召的数千能工巧匠,在颍水河上一口气接连建造了三十八艘五牙楼船。   当时,他站在江岸山丘顶上的高岩处,也遥遥望见了那个在五牙楼船旗舰的顶台上,站在诸葛亮身侧的江东大都督周瑜。他那玉树临风般的英挺身姿,镇静如山的恢宏气度,犹如一道灼亮的电光远远照进了司马懿的心底——让他又一次禁不住深深感慨这六合之内的人才之富与俊杰之多!原来,这万里江山的大舞台上,在东西南北大大小小的角落里,都有着各种各样丝毫不次于自己和诸葛亮的英杰奇士。他再一次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身处这浩浩茫茫宇宙间的渺小与平凡!看来,这场大江之上的精彩水战,那位如同皓月当空般耀眼的“主角”,将永远属于这位善于琴瑟之技、风流倜傥的江东美周郎!而自己和诸葛亮,都将只能是退隐幕后,成为一个把明亮的光环投注在周瑜身上的配角。毕竟,站在时势的前台之上,把水师之战的这一片精彩的天空灿然照亮的,除了周瑜之外,似乎不会再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19节 蒋干来了   回龙湾水战之败,令曹操暗暗有些沮丧。虽然他表面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当的情绪反应,也没有对蔡瑁的轻敌冒进、指挥失策进行任何的责任追究,但是他却亲自拟令要求蔡瑁、张允、于禁等水军将领进一步吸取教训,进一步加大水军士卒协同作战的训练强度,希望他们能够迅速摆脱失败的阴影,迅速发展壮大起来,迅速适应复杂的水上实战需要。   而且,曹操对许都后方情势的担忧也一日浓似一日:自己和孙权、刘备都不一样,他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而自己头上却还顶着一个汉室朝廷,朝廷里却还坐着一位皇帝。上一次赵彦行刺曹丕未遂,这就足以证明朝廷里和他离心离德的异己们的气焰是多么嚣张了!他们如果探知了回龙湾失败的消息,还指不定又会使出哪些阴招来陷害自己曹氏一门!唉……自己真的不能再输了,大汉天子的名分已是不能再用了,但绝不能再让那个用无数个胜利堆砌起来的“战无不胜”的“神话”也被打破……他们都是被自己的赫赫战功、神武之威所震慑住的啊!一旦自己不能再给予他们足够的震慑,后面的事情可就麻烦得很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思绪,曹操站在水寨塔楼高台之上极目远眺。一望之下,他这时才真正明白了此处北称“乌林”、南唤“赤壁”的原因。从他的左面过去,沿岸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那墨黑浓密的树荫蜿蜒绵远,一眼看不到尽头,虽在寒冬犹是叶色鲜艳。右边则是一带红彤彤的山崖,就像一堵由鲜血凝结而成的城墙,往东横列而去。而那山崖下,却有数不清的江东战船如同过江之鲫般从下游纷纷驶来,不断地集结排列着。那些江东工兵们如同蚂蚁一般,忙忙碌碌地构建着营寨栅栏及堡垒哨楼等,桨声、锤声、凿子声、号子声不绝于耳。   “蔡将军,你对下一步迎敌方略有何高见?”曹操收回了目光,看向了站在高台一角的蔡瑁。   因为打了败仗,蔡瑁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在曹操面前随意自然了。他听得曹操问话,忽然觉得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了,摸着后脑勺嗫嗫地说道:“这个……这个……我军水师内部疫疾横行,不少士兵病得不轻,作战不力。还请丞相大人速速让江陵大营那边调来医师队诊救才行。”   众人听了一愕:这也算是“下一步迎敌方略的高见”?看来,这个蔡瑁如今是力图自保而无力向外扩张了。   “唔……欲攘外,必先安内。”曹操缓缓点了点头,向站在自己左手下侧的兵曹从事中郎司马懿问道,“三日前你们兵曹不是已经用六百里加急快骑向荀军师那里送去了疫情求助报告了吗?怎么?江陵那边还没回复?”   司马懿恭恭敬敬地俯身答道:“属下刚刚收到荀军师那里的回复,他昨日就派出了以神医华佗、高湛为首的医疗队,正急速往这里赶来。”   “很好。有华佗、高湛等名医前来,这些水卒的疫疾就应该能得到控制了吧?”曹操望着赤壁周营的方向,喃喃而道,“待得他们休养调息、恢复元气之后,本相便要横江而过,饮马吴越,荡定扬州!”   贾诩、毛玠、司马懿、夏侯渊、曹纯、于禁等在旁听得分明,齐齐躬身祝道:“丞相大人神武超世,雄才天纵,量那周瑜小儿、诸葛村夫有何能耐抗衡?不日必将束手归命矣!”   曹操哈哈大笑,胸中复又豪情顿生,扬声而吟:“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顺天命,顺天命兮登紫极!”   他正吟之际,斜眼一瞥,见得塔楼梯口处疾步奔上来亲兵侍卫长吴茂,站在台栏边拱手作礼,似有要事禀报。曹操转头向他看去:“何事?”   “启禀丞相,江淮名士蒋干蒋子翼先生持臧霸将军的介绍函自合肥而来,赴到南征大军帐下效力。”   “蒋干?你们认识此人吗?”曹操转头向贾诩、毛玠、司马懿等人问道。   “回禀丞相大人,蒋干此人,玠曾经听闻王朗大夫谈起过。他似乎是江东鸿儒秦松的得意门生。”毛玠回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据说他的口才应变如神,独步江东……”   “很好,那就请他上来罢。”曹操当下坐回了榻席之上,向外将手一摆。   吴茂应了一声,匆匆下梯而去。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从楼梯道上缓缓上来一位峨冠博带、雍然自若的中年文士。他径直走到曹操榻前八尺开外,稽首一礼,面现恭色:“在下九江郡儒生蒋干,拜见丞相大人。”   “快快请起!久仰蒋先生大名,本相今日幸会了——”曹操急忙从榻席之上起身来扶,含笑应道,“却不知蒋君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丞相大人一派亲贤下士的周公之风,令在下钦佩不已。”蒋干顺势而起,拱手而答,“在下此番前来,非为在下一人而来,亦非为丞相诸人而来——”   他此语一出,贾诩、毛玠、司马懿、夏侯渊、曹纯等相府僚属不禁面面相觑。这蒋干的话一开口便讲得有些怪怪的——他非为彼而来,非为己而来,所言岂不荒谬也?   迎视着曹操一片愕然的目光,蒋干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其实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为天下苍生而来,在下心中念念所存者,只盼丞相大人一统六合,匡复汉室,拂净高穹之云翳,重洒日月之明辉,拯万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也!”   “这个……蒋君何褒之太高也?本相实不敢当。”曹操听了,神情微微一怔,复又捋髯而笑。   贾诩在一旁忽然开口插话道:“蒋君,本座乃凉州寒士贾诩,这厢有礼了。据闻蒋君之师父乃江东名儒秦松先生,那日柴桑城中‘群儒舌战’之事,想必蒋君亦有所耳闻矣!却不知以秦松先生之通才博识,为何竟不能在柴桑孙府折服诸葛孔明,以致今日他竟借来江东水师阻挠丞相大人一统四海之伟业?”   蒋干一听,心头顿时暗暗一跳。这曹府之中,果然是陷阱重重!自己刚一踏足进来,这个贾诩就跳出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于是,他面色一定,侃侃而道:“贾大人您有所不知,人生世间,智者自智,愚者自愚,贤者自贤,鄙者自鄙——正如聪明多智之贾大人不能摇身一变而成有勇无谋的张绣将军,有勇无谋之张绣将军不能摇身一变而成聪明多智的贾大人!柴桑孙府‘群儒舌战’大会之上,张昭、顾雍等老朽听信诸葛亮之蛊惑而执节不终,半途易心,秦先生也无可奈何。而今秦先生已辞官归乡,不再过问江东之事。在下却不愿效仿秦先生这等隐志自高之举,故而赶来此处,完成秦先生平生未了之志,襄助曹丞相兵不血刃,扬帆而下江东六郡八十一县!”   毛玠听罢,脸色微变:“蒋君的口气好大!以蒋君之才,堪与诸葛亮为敌否?不然,凭尔之能,何敢狂逞于丞相大人面前?”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诸葛亮不过一名过其实之庸儒耳!岂能与在下相提并论乎?”蒋干哂然一笑,撇嘴道,“他素来自称乃管仲之器、乐毅之才,那管仲辅佐齐桓公,一匡天下,称霸六合;那乐毅凭借弱燕小国之资,一举连拔齐国七十二城——皆是济世匡时之真丈夫也!而诸葛亮恬不知耻,引为己喻,在草庐之中不事耕耘,但以炎炎大言蛊惑人心;便是出山归附刘备之后,他亦无奇谋妙计以弼之。当日王师南下,他也唯有与刘备弃甲抛戈,望风而窜!此人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随刘琮以归朝廷,辅刘备则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惶惶若丧家之犬,竟至乞食于孙权门下、移祸于江东父老!诸君请看,他哪有一分一毫堪称管仲之器、乐毅之才?”   虽然贾诩、毛玠、司马懿都听出他这席话里偏激之意太盛,嘲讽之气太浓,虚浮之语太多,但他这毕竟是在为曹军放口痛骂诸葛亮啊!谁会傻到跳出来与他辩论呢?于是,一个个只得笑而不语。   曹操却是听得心花怒放——这蒋干站在他面前狠狠骂了一通诸葛亮,也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他笑罢之后,眉头一皱,徐徐又道:“江东周瑜精通水战,用兵诡异,蒋君可有对策否?”   “周瑜何足道哉?他不过是一介虚有其表的风流郎君罢了!曹丞相您有所不知,昔日蒋某在会稽郡‘万源书院’读书时,鲁肃、周瑜皆为蒋某之同窗好友也。”   “哦?原来鲁肃、周瑜竟是蒋君的同窗好友?却不知他二人堪与蒋君为敌否?”曹操愕然而问。   “这个……当时‘万源书院’里曾有一段流言:‘据险把关真子敬,跨江水战佳周郎,舌灿莲华奇子翼’——他二人与蒋某谈兵论战,一向是屡落下风,心服口服!丞相大人勿忧,你只需用一舟数仆送得蒋某过江而去,蒋某定能说服他俩束手归服!”   听罢蒋干这番话,曹操抚着虎髯,陷入了长长的沉吟之中。且先不谈这蒋干的话有多大的可信度,但就此刻派遣蒋干过河劝降周、鲁二人这事儿本身亦已值得推。几日前自己的水师刚刚在回龙湾处被周瑜的伏兵打得大败,今天本相便要派遣蒋干前去劝降。倘若蒋干所言有虚,岂不会让周、鲁二人嗤笑自己无能而出此下策?当然,劝降招抚之策亦不是不可施行。但一定要因时制宜,伺机而发。现在肯定不是派人前去劝降招抚的最佳时机。总得等到自己手下这些水卒休养调息,恢复元气,重振雄风再在江面上扳回一场胜局之后,方才可以顺势冠冕堂皇、威风八面地派出蒋干到对岸去劝降招抚——那时节应该才会是大有成效啊!   将这一切想透彻之后,曹操便面露微笑,迎向蒋干热情万分地说道:“哎呀!蒋君从合肥城那边一路来得辛苦,还是先在本相营寨之中好生休息几日。以蒋君舌灿莲花之妙才,若要劝降周瑜、鲁肃二人,也不必急在一时。本相现在倒很想听你讲一下柴桑孙权方面的一些情形……”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0节 欲破曹军,须用火攻   夕阳渐渐西沉,最后一抹晚霞也徐徐淡去,天空变得一片墨蓝。   赤壁这边高崖的瞭望台上,周瑜和诸葛亮并肩而立,身后站着黄盖、甘宁、程普等众将。   “都督前几日于回龙湾大胜曹贼。”诸葛亮仍是轻轻摇着鹅毛扇,含笑道,“今日亮要奉赠给您一份特别的贺礼。”   “难得孔明如此慷慨豪爽,却不知是何贺礼呀?”周瑜面色微动,缓声道。   “这个时候还有些看不清,待到天色全黑了,都督就能一睹它的华彩了。”   “哦?是明月当空,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美景吗?诸葛君,你们身为文人雅士,总是免不了这一股酸得让人掉牙的闲情逸致……”周瑜呵呵地笑着,却也不怕诸葛亮反讥他弹瑟抚琴亦是“附庸风雅”。他无意中往对岸那边一瞟,目光顿时仿佛被什么东西拉直了,他望见对岸曹军一座座营寨正陆陆续续开始点灯,转瞬间刚才还是一片黑黝黝的长江对岸已经变得灯火辉煌,几乎映亮了大半边的夜空——江面也被他们的灯光照得亮如明镜!那一片煌煌灯光沿着江岸一直绵延向西,足足有十余里之长,简直让人看得两眼发花。   诸葛亮瞧着周瑜微微惊讶的样子,仍是面不改色,淡淡说道:“周都督看到亮精心赠送的这份特别的礼物了吗?”   周瑜没想到曹操队伍真的竟有如此浩大,恐怕有十四五万人马也不止。若是除去那长江天险和自己的水战之技,在陆地上和曹军相逢,自己手下这四万士卒只怕就会被曹操打个落花流水。他默然看着对岸,对诸葛亮的话不闻不答。   这时,程普却开口了:“多谢诸葛先生的提醒了。不错,曹贼人多势众,我等虽在回龙湾小胜一场,却也不足为恃。不过,曹贼纵是再来个十万八万,我等江东儿郎拼了性命亦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听到程副都督这么一说,黄盖、甘宁等也附和着嚷了起来:“就是就是!他们兵再多,也都是下不得水的旱鸭子——只要是驾船渡江来攻,那就是来一个,杀一个,统统都是送死!”   诸葛亮清清朗朗的声音如同利刃破纱一般轻轻穿破了他们为自己提气鼓劲的叫嚷:“不错。江东水师在大江之上,确是驰骋无敌。不过,曹贼手下掌管水军的将领蔡瑁、张允,均是熟悉水战的荆州名将。他们会极力帮助曹贼训练水军以抗衡江东诸君。或许他们训练出来的水军实战能力远远不及江东水师,但他们只要被训练到‘以数敌一’的水平,仗着船多势众然后拼命大打消耗战——诸君又能奈其何?”   “这……”程普、黄盖、甘宁等不禁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所以,咱们务必要赶在曹军水师彻底训练成功之前,另谋妙策,出奇制胜啊!”诸葛亮悠悠叹了一口气。   周瑜斜眼看了他一下,发觉他虽在喟然叹息,眉目之际似乎毫无忧郁之色。周瑜心底暗一转念,便向身后微微一摆手。程普、黄盖、甘宁等人会意,立时告辞退了下去。   待他们退下之后,周瑜才转脸朝向诸葛亮微微一笑说:“孔明,内子在镇江府中腌制了一筐鲈鱼干,味道倒还勉强可以一尝,待会儿瑜让人送到你帐中去,还望笑纳。”   “多谢周都督的美意。”诸葛亮闻言,敛容一礼,“尊夫人亲手腌制出来的鲈鱼干必是鲜美无比,亮现在是心一念及而口舌生津矣!”   周瑜哈哈一笑:“这个自然。瑜敢担保,孔明若是吃了内子腌制的‘鲈鱼干’,必会余香绕舌,三月而不知肉味矣!”   诸葛亮也放声而笑,眼角都几乎笑出了泪花来。   “对了!诸葛君——你不会是把区区一个‘提醒注意曹贼势大’,就算作是给瑜等回龙湾大捷的‘特别礼物’吧?瑜可不信。若是这样的‘贺礼’,似乎未免太轻了。”周瑜把话又绕了回来,含笑轻轻“点”了一下。   “聪明莫过周都督啊!”诸葛亮用鹅毛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笑意由淡而浓,“这样吧,亮心底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很想请教周都督。”   “请讲。”周瑜又恢复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依亮之所见,都督麾下那些艨艟斗舰是那般的灵活机动,好像泥鳅一样不易捉摸。却不知那日在回龙湾一战,您为何不让它们乘隙穿插进曹贼船阵之后,伺机利用火器、烈炬、焰硝等投而焚之?”   “唔……孔明你所讲的这种招数确是切实可行的一条良策。”周瑜眉角处的笑意一掠而隐,语气倏地轻轻一转,“不过,本都督此刻暂时还不想采用。”   “为什么呢?”   “本都督胸中的抗曹方略有必要全盘告知于你吗?正如你诸葛君胸中的抗曹方略可曾全盘告知于瑜了吗?”周瑜的话语听起来仿佛是很温和而委婉的,细细咀嚼之下,里面却包裹着一股剑锋般的犀利。   “周都督何必这么‘惜字如金’呢?”诸葛亮笑得十分可亲,“言犹未尽,并非是待客接礼之道!为了抗曹大计,亮在周都督面前从来都是无私无隐的!”   “好了!好了!”周瑜终于忍俊不禁,笑道,“瑜这就告诉你吧,这样的招数,在回龙湾一战中确实也可以一试。但周某却不希望就那样零敲碎打地小闹一场。那样非但损伤不了曹军的主力元气,还有可能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战技’,反而会打草惊蛇。这种‘以火奇袭’的妙招,要弄就弄它一个轰轰烈烈、铺天盖地,把整个战局一下扭转过来!”   诸葛亮认认真真地听完,这才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道:“看来亮精心准备的这份特别礼物,周都督早已不稀奇了呀!亮真是班门弄斧,献丑献丑……”   然后,他的目光又凝注在长江对岸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曹军营寨,喃喃地说道:“亮这时候就忍不住在想象,倘若有一条火龙从这江面倏地窜入了对岸那一片营寨之中,那该是怎样的一幕情景呢……”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1节 曹营军心已乱   华佗、高湛以及一批荆州本地医士组成的特急医疗队赶到乌林水寨见过水师当中的疫情之后,立刻向曹操提出了两条建议:一是赶紧将生病的水卒集中到一个营地里统统隔离起来,周围要严加警戒,不许这些水卒再与其他士卒接触;二是即刻以丞相手令通告水陆全军,军中饮水一律要烧开了再喝,特别是军中做饭煮菜所用的水也必须事先烧开,否则这瘟疫只怕还会蔓延下去。   曹操立刻毫不犹豫地采纳了这两条建议,以丞相手令形式原文照发给全军上下切实遵行。   在诊治那些患病水卒的同时,一个诡秘而又生动的流言私下里不胫而走。这些荆州水卒患上这一场疫疾,其实是先前逝世了的荆州牧刘表蛊害蔡瑁、张允和所有水师在阴间降下的诅咒!刘表的在天之灵一定是非常痛恨蔡瑁、张允背着他带领荆州水师卖主求荣、献州投降的,所以给了他们非常可怕的诅咒。要不然为什么这场疫疾患者十之八九都是荆州水师降卒呢?   蔡瑁和张允闻得这个谣言,也是疑神疑鬼的十分恐慌。他们突然想起了江陵城武库密室里还藏有苍梧太守吴巨当年从暹罗国(泰国的旧称)搜刮来的三十坛“朱颜酒”,传说是能驱瘟防疫的药酒,于是便向曹操禀告了上去,请他派人前去取来救治这些水师病卒们。   不料夏侯渊、曹纯等奉曹操钧命从江陵武库密室取来这三十坛“朱颜酒”后,却只给蔡瑁、张允他们分了三坛,让他们拿去救治水师营中百夫长以上的将校军官。而剩下的二十七坛“朱颜酒”则全被留作日后北方步骑防疫治病之用。   蔡瑁、张允等荆州水军将领一听大惊。三坛“朱颜酒”?这怎么够用?他们慌忙前去谏争,却仍是毫无用处。夏侯渊、曹纯告诉他们,如今一部分北方青徐劲卒和“虎豹营”骑兵也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腹泻、发烧、肚痛等症状,那些“朱颜酒”是绝不能再多拨给他们一坛了。   蔡瑁、张允等事先听闻华佗、高湛和一些荆州本地医士谈起过,其实那些患上腹泻肚痛的北方陆军和骑兵都是私自从江中捞捕鱼虾龟鳖烹食解馋而伤了脾胃所致,哪里是患的什么“瘟疫”?可是无论他们怎样争辩,夏侯渊、曹纯就是闭耳不听。在一次交涉中,夏侯渊和曹纯还拍了桌子踢了席子,搁下了一些很难听的重话。后来,蔡瑁、张允又鼓起最大的勇气去找曹操,曹操却总是在该“拍板”的关键时刻“走了神”,忽然“顾左右而言他”,让他俩一直摸不着要领。   本来蔡瑁、张允就觉得自己身为降将,处处仿佛低人一等,又见曹操的态度似乎也更倾向于夏侯渊、曹纯等本族亲信,自己再去费尽唇舌苦争苦谏,若是一时惹得曹操“圣颜大怒”,哪里还有什么好果子吃?于是也就慢慢地敛了激愤之念,不敢出头再多说什么。   这一下,水师病卒们一个个都不禁心寒如冰了。看来,先前听闻曹操“爱兵如子,抚众如亲”的那些赞誉全然是假的,曹操“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的那些赞誉也全然是假的,他还是偏袒自己从北方带来的旧部人马啊!他是成心要丢下咱们这些荆州水兵不管,要让咱们一个个病着等死啊!然而,他们心中纵是怀有再大的怨恨,这时也晚了。自己都已经病得是有气无力的了,便有再大的不满又能如何?拿起刀枪去奋起反抗,奋起自救吗?只怕别人派来千百个劲卒,就能把大家这近万名患病水卒一举收拾了去!   ——一股混杂着绝望、怨恨、激愤、失悔、敌视等各种情绪的滚滚暗潮正在荆州水师的各个军营中酝酿着,积蓄着,涌动着……   在遥远的许都后方,曹军水师于长江回龙湾处遭到重挫的消息,在朝廷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自建安六年官渡一役大胜以来,曹操的“神武盖世,天下无敌”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谁也打不破的“神话”,然而在今天,这个“神话”却被江东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将军周瑜一举击破了!这个消息,很快使曹操在众人心目中的巍峨形象崩开了一道细缝,而且这道裂缝还在暗暗扩大。   尚书令荀彧府中的育贤堂上,门窗洞开,里边却仅有荀彧与杨彪二人靠着一张方几对面而坐,正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典籍义理。   “令君大人,您认为《论语》中可有专门教人谈吐言论之诀乎?”   杨彪脸朝荀彧扬声问道,两眼与他笔直对视着——他的右手中指却从方几上的茶盏中蘸了茶水后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迹:“曹军水师遇挫,您对此有何高见?”   荀彧的眼光只向那排字迹略略一扫,就立刻抬起来看着杨彪,口中朗声答道:“有啊,《论语》中讲,‘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这便是绝妙的教人谈吐言论之诀啊!”同时,他也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在面前的桌面上迅速写道:“曹军水师遇挫,双方战势暂会胶着,正是双方临机制变之际,谁若妄动,失之于躁;谁若僵守,失之于滞!”   杨彪看得分明,微微点头,一伸衣袖笼了上去,暗暗拂拭去了桌面上那些水写的字迹,仍向荀彧迎面而问:“令君大人此言甚是。不过,依彪之见,《论语》之中还有一处谈论言论之妙诀,其内容为,‘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您以为然否?”   与此同时,他又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继续写道:“丞相大军前方陷入胶着,可是马腾将军父子内外呼应,拱卫帝室之机乎?”   荀彧疾速看罢那些水写字迹之后,口中仍是高声答道:“不错。杨太尉观书阅经可谓用心入神也!彧差点儿也记漏了这一句。彧在此将孔圣在《论语》中教人谈吐言论的妙诀之义总结如下:言而能中时,言则能中理,言而能中节,言则能中意,如此方可谓之‘能言’也。还请杨太尉指教。”   他同时又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快速写道:“不知马腾将军近来可有机会能与其子遥相呼应乎?”   杨彪看完之后,微一沉吟,又呵呵笑道:“令君大人之总结精妙简当,彪受教了。彪今日有一问,《论语》之中教人立身处世之要诀须当如何总结?恳请令君大人开示。”   说话之间,他又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近日曹丕、曹洪对马府之监控似有松懈之迹,马腾将军有隙可乘矣。”   荀彧看罢,心头暗暗一阵惊讶:曹丕、曹洪怎么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对马府放松监控呢?莫非这其中有诈?但他转念一想,如今机会难得,情势紧急,可谓稍纵即逝,纵是曹丕、曹洪图谋有诈,马腾父子也都应当硬着头皮努力试上一试了!他心念顿定,开口便道:“杨太尉,依彧之见,‘讷于言而敏于行,勤于思而慎于断,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这便是《论语》中教人立身处世之要诀的全部总结。您以为然否?”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用手指蘸了茶水暗暗在桌面上写道:“既是如此,可以一试。抓住时机,内外呼应,使其首尾难以兼顾!”   杨彪看罢这些水写字迹,哈哈一笑,仰脸平视着荀彧,扬声赞道:“令君大人对《论语》中教人立身处世之诀窍的这番总结堪称‘言简意丰,不繁不冗’。老夫实在是佩服之至。”   赞叹之间,他已用手指蘸了茶水暗暗在桌面上写下了今日密谈的最后一句话:“关西兵变乍起之时,便是曹操仓皇北顾之日。”   他俩正热烈讨论义理之诀的时候,“育贤堂”外走廊上,一个正埋头慢慢扫着地板的仆人鬼鬼祟祟地侧眼向窗户里面偷偷打望了一下。唉,今天这杨太尉和荀令君又和往常一样是在这大堂之上公开谈经论道,今晚回去向曹洪将军禀报,只怕又要遭他当头一顿臭骂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2节 蝎毒蛰手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尽管华佗、高湛等医疗队一天到晚忙得团团直转,但曹军水师的疫情丝毫不见缓解,反而似有愈演愈烈之势——患病的人数仍在疾速上升,病情严重者已经从先前的六七千人暴增到一万三千余人了。   虽然从目前来看,北方陆军步骑从水师病卒那里感染疫疾的似乎并不太多,但他们由于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也有许多士卒被冻伤冻病了。这一切,让南征军署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焦头烂额的。   人的生命在大疫大病面前是非常脆弱的,犹如浪中的苇草经不起折腾。这期间,饶是曹操一向体魄强健,贾诩素来谨慎自护,也都被病魔击倒了。曹操因为有一天夜里巡视军营而受了风寒,引起自己的头风旧疾剧烈发作,这几天一直卧病在床,夜夜敷了热水牛皮囊放在额上保暖,所有的公事都只能听别人前来榻前汇报了;而贾诩则突然染上了风寒,先是清鼻涕一直流个不停,后来又渐渐鼻塞起来,头部渐觉沉重,开口讲话都变得瓮声瓮气的。到了最后,更是感到胸口有如压了一块大石,烦闷难受到了极点。   夏侯渊、曹纯等瞧着自己手下的精兵劲骑们一个个也是伤风的伤风,腹泻的腹泻,倒床的倒床,不禁心焦如焚。终于在一天夜里,他们按捺不住,便约了毛玠、司马懿一道来到左军师贾诩的寝帐中商议应对之策。   一见到夏侯渊他们进得帐来,躺在榻床上的贾诩便吩咐侍立在帐门附近的那些亲兵侍卫道:“来人!快将客人的席位隔离开本军师的榻床一丈之外……”然后,迎着夏侯渊、曹纯等人惊疑的目光,他又急忙解释道,“不瞒诸君,据华佗医师所言,本军师眼下所患的这场伤风重症也是能传染别人的,前几天,本军师有两个侍卫也得了这病。唉……本军师只有恭请诸君恕我失礼了!”   “贾军师,您……您怎么病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再找几个荆州医师复诊一下?”曹纯失声惊问道。   “那倒不必。华神医说了,本军师所患的不过是头痛鼻塞、胸闷气喘的风寒之症罢了。”   “这个……贾军师也不可大意啊!”司马懿在一旁显得十分关切地插话进来,“懿那里分得有一壶‘朱颜酒’,您若是不够用的话,懿稍后让人给您送过来。”   “多谢仲达关心。现在这‘朱颜酒’可珍贵着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贾诩有些感激地看了司马懿一眼,然后转过目光瞧向了夏侯渊、曹纯、毛玠等人,“诸君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贾军师,您觉得咱们是窝窝囊囊地等着病死来得好些,还是痛痛快快地上阵战死来得光荣呢?就给一句明白话吧!”夏侯渊一向开口言事是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在那席位上还没坐定,便高声嚷了起来。   贾诩本来是在病榻上侧身而卧的,听了夏侯渊这话,又见到他们一个个表情凝重,不禁急忙强撑着坐起了上半身,愕然问道:“夏侯将军何出此言呐?”   “贾军师,您瞧当前这个情势,将士们今天这个病倒,明天那个病倒,再这样下去,不用周瑜他们过江来打,咱们整个天朝王师说不定都要全部不战而降呢!”   曹纯也是满面焦虑之色,说起话来情绪颇为激动。   “曹将军快别再讲这么不吉利的话了!”毛玠心底里固然也是万分焦躁,但对夏侯渊、曹纯二人口无遮拦地咋呼还是本能地感到忌讳。然他迎着贾诩投来的询问眼神,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幽然说道:“贾军师……如今大军之中疫情危急,您一向通达时务,畅晓兵机,还须得尽快拿出一个能够标本兼治的良策以化解这场危机啊!”   对于如何防止疫情在水师内部乃至全军蔓延扩散的这个问题,贾诩在私底下也暗暗筹思了许久。当然,用那三十坛“朱颜酒”救治那些重症病卒,本是当务之急。但是,曹操很明显已经决定要把这些“朱颜酒”留给那八万北方精锐步骑备用。那八万北方步骑可是曹操的“心尖肉”啊!贾诩知道自己肯定是难以说服曹操“秉至公之德,持中正之断”用“朱颜酒”去救那些不是曹家嫡系的荆州水师的。那么,除此之外,他也的确想不出什么适当的“标本兼治”之法了——或许稳住水师的军心,才是最关键的一点。于是,他只得轻轻而道:“俗谚有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付这场疫情嘛,依贾某之见,也唯有‘俟之以静’‘广招名医’两条途径而已!丞相大人目前应当张榜天下,悬赏千金,广招名医,多多益善,这样大概就能缓解军中的疫情泛滥了。至于对已经被传染患疾的士卒嘛,如今也只能按照华佗、高湛等医师的建议——‘发现一个,隔离一个,治疗一个’了。咱们一定要让水师士卒们明明白白地看到咱们为诊救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   “哎呀!目前军中疫情这么紧急,贾军师还在想什么‘俟之以静’‘广招名医’哟!”夏侯渊一听,心头顿时火烧火燎起来,“您那个‘俟之以静’,说穿了就是让士兵们坐着干等病死!您那个‘广招名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招集得到那些名医呐!——都是些慢慢吞吞的笨办法……”   听了夏侯渊的抢白,贾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面色顿时涨红了,眼神犹如冰刀霜剑一般朝夏侯渊脸上一剜!   夏侯渊霍然觉得后背脊柱底处冒上来一股森森寒气,他瞧着贾诩越来越冷峻的脸色,顿时全身一个激灵,嗫嗫着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什么。   “妙才(夏侯渊字妙才)你这话怎讲得如此难听?怎对贾军师如此无礼?”毛玠暴喝一声,向夏侯渊严厉训斥道,“议事就议事,你这么夹枪带棍的干什么?还不快向贾军师道歉。”   贾诩这时却看也不看夏侯渊,慢慢端起榻旁几上一只杯盏,轻轻呷了一口清茶,忽地一笑,幽幽说道:“‘笨办法’?好,好,好——夏侯将军胸中想必是自有奇谋妙策了?这样吧,您待会儿去向曹丞相进献良策的时候,顺便将我这方‘丞相府左军师’的金印也捎带过去交给丞相大人罢。它佩在夏侯将军身上正合适,毛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贾军师……渊……渊知错了……”夏侯渊一头叩在地上,又惊又惧之下已是汗流满面。   司马懿坐在一旁,看着毛玠这脸色一丢,这贾诩重话一搁,就把曹家内亲夏侯渊吓得屁滚尿流的,不禁暗暗叹道:曹操当真是善于驾驭人才!他能使手下“亲而惧疏、武而畏文”,行事断理完全以公平无私为准绳,实在是在历代君主之间邈乎难及!换了是其他的主君,像袁绍、袁术一流的庸主,贾诩、毛玠这等外姓谋士敢对夏侯渊这样的本家亲戚丢脸色,搁重话么?   这时,曹纯一看贾诩和毛玠都动了怒气,慌忙开口替夏侯渊转圜道:“这个,这个,贾军师、毛大人,夏侯将军讲话说事一向是粗糙得很,都是他经书读少了的缘故,你们可不要在意啊!他的心情都和子和(曹纯字)一样,每天瞧着那些生龙活虎的兄弟儿郎们一个个病蔫蔫地歪七倒八的样子,他看了很是心痛啊!”说到后来,他的眼圈也通红了,“想咱们北方劲旅当年横扫冀州,摧灭乌桓,扫平朔方,那是何等的骁猛威武啊!不料到了这荆楚之地,一场硬仗没打,就莫名其妙地染上了一身的重病,弄得马不能骑,矛不能举,阵不能列,一个个窝窝囊囊的像‘软脚虾’一样。”   到最后,他仿佛是触动了心底的酸楚,一个堂堂八尺的百战骁将,竟忍不住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夏侯渊见得曹纯失声恸哭,也不禁一把扯下头盔,以额撞地,号哭不已。   毛玠、司马懿等只得将他二人拉起扶住,温言软语劝慰了一番。贾诩也在病榻上表示深切的谅解,夏侯渊、曹纯等方才渐渐收泪而止。   帐中静了片刻,一时诸人无语。贾诩本就伤风严重,刚才又听到这二人一场号哭,不禁被搅得有些心烦,待得他俩差不多平静下来后,才问道:“这样吧,二位将军对防治军中疫情泛滥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坦陈出来。没关系的,只要是对防控疫情有利,什么计策都可以畅言无忌。”   司马懿听了贾诩这话,心底暗暗一惊。这位贾军师平日里看上去一副阴深莫测的模样,然而在关键时刻仍不失一派明豁磊落之风。难怪张绣那样的莽夫也会对他服服帖帖!这种在操控人心方面“能收能放,能紧能松”的高手实在是太罕见了。   夏侯渊、曹纯听到贾诩此问,都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互相对视了一眼——夏侯渊咳嗽一声,开口便道:“这个……这个,其实要想防止军中疫情泛滥,也不是没有法子可想的。渊记得是建安二年兖州内亦曾爆发过一场疫疾,当时差一点儿蔓延到了驻州军营中来。那时丞相大人当机立断,调遣重兵包围了那些疫情严重的村落,放了几把大火便将他们连人带病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此语一出,寝帐内立时变得一片死寂。   “将他们连人带病烧个干干净净?”贾诩变了脸色,蓦地目光一抬,瞧向了毛玠,“诩记得建安二年毛玠大人正是兖州别驾,您……您可知晓有这件事么?”   毛玠长长一叹,面色一片沉峻,扭过头去不敢与他正视——他虽未开口应答,却也等于默认了夏侯渊所讲乃是事实。   “这……这……这真是……”司马懿也似霍然一惊,张口结舌地惊叹着。他忽地看到夏侯渊、曹纯二人隐有怒意的目光扫了过来,急道:“曹丞相铁腕扫疫,防患于未然,实是震世骇俗之举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3节 贾诩的三大防疫步骤   贾诩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荆州水师乃是曹丞相此番南征所恃以克敌制胜的最有力的一张“王牌”,岂能轻易加以削损?真要依了夏侯渊的暗示,曹丞相若是对荆州水师的病卒们痛下杀手,那么就完全等同于“自剪羽翼”,渡江南征,扫平扬州等功业皆成泡影矣!   他慢慢想清楚之后,才缓声说道:“今日之情势何至非得那般‘斩尽杀绝’不可?先把他们隔离起来,不让他们再行传染别人,然后慢慢医治就行了。”   “哎呀!贾军师!这些水师病卒如今都成了奄奄待毙的废人,留之非但无益于人,而且还有损于众,咱们又要派出重兵看守他们,又要派出人手护理他们,又要招纳医师治疗他们,这些都是大大的开销啊!他们所染的疫疾一日不能治愈,便要多加拖累咱们一日。长久这么虚耗下去,那可如何是好?”曹纯连连摇头叹气。   贾诩听罢,沉吟片刻,双眸闪亮了几下,深深一叹:“曹将军此言固是有理。只不过,‘疫疾无情,人须有义’,将心比心,谁愿身染恶疾而有损他人呢?谁又能确保自身就永不染疾呢?‘病一个,杀一个’,看似来得畅快淋漓,可是有朝一日这刀斧倘若也悬在了你自己的头上,曹将军你能安然受之而无歧念么?”   司马懿在旁边听了,轻轻“嗯”了一声,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毛玠却是微微俯首,不应一语。   曹纯被贾诩这番话呛得直翻了一阵白眼,支支吾吾地接不上话来。   夏侯渊瞪了曹纯一眼,仿佛对他这副孬样大为不满,勃然而道:“曹纯!这有什么不能‘安然受之而无歧念’的?我夏侯渊若是患上了这种疫疾,你一刀砍下了我的脑袋,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贾军师,你以为我夏侯渊真是嗜杀成瘾、无情无义之人?那一万三千名重症病卒当中,就有三四千人是我们北方儿郎啊!都是和我夏侯渊一道浴血奋战打拼过来的兄弟啊!我夏侯渊岂会忍心将他们斩尽杀绝……”说到此处,他又是声泪俱下,“然而为了全军将士的安危,为了南征之役的成败,我们只能是‘蝎毒蜇手,壮士断腕’,要有抓大放小,取重弃轻的魄力——用他们的牺牲换来绝大多数军士的安全!”   贾诩听得夏侯渊的话说得如此执拗,倒是一时不好和他硬顶下去,再加上自己胸闷心烦,情绪不宁,很想一个人呆下来静养调息,便随口道:“夏侯将军,你顾全大局的心情确实很迫切,诩也能够理解。这事儿,还是先缓一缓,看一看再说吧!将这一万三千余名重症病卒斩尽杀绝,兹事体大,非同小可,千万不能妄断。”他正讲之间,瞅到夏侯渊一下又是须发直竖,瞪目欲辩,心中暗想,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扯不清!就又换了一种比较和缓的口吻说道,“当然,您和曹纯将军这种‘蝎毒蜇手,壮士断腕’的思路也并非一无可取。只是,真要如你所言‘抓大放小,取重弃轻’,那也应该因时制宜,审慎而行啊!”   “这么说,贾军师其实从根本上也并不反对本将军的这个建议啰?”夏侯渊抓住了他这句话,直逼上来问了一句。   贾诩此刻已无心与他纠缠,但仍然既不点头称是也不摇头否认,只是答了一句搪塞过去:“贾某还是那句话,一切应该因时制宜,审慎而行!”   “好!有了贾军师这番表态就行!”夏侯渊一下站起身来,深躬一礼道,“我等真是冒昧,今天打扰贾军师您的静养休息了。我等就此告辞,还请贾军师谅解。”   贾诩一边朝他和曹纯、毛玠等还礼目送着,一边向走在末尾的司马懿悄悄递了一个眼色。司马懿会意,微一点头,先是随着夏侯渊、曹纯、毛玠等人一同离去,隔了片刻他又找个借口折身而回,来到贾诩寝帐之中坐下。   “仲达,你以为夏侯将军、曹将军的‘抓大放小,取重弃轻’之策可取否?”贾诩一见他进来,劈头就问。   “这个,军师大人,懿窃以为他俩‘抓大放小,取重弃轻’之策似乎有些不妥……”司马懿暗暗观察着贾诩的脸色变化,小心翼翼地说,“可是二位将军现在情绪甚是激动,正和毛大人商议着跑去曹丞相那里进献此策了。”   “仲达,夏侯将军、曹将军的这‘抓大放小,取重弃轻’之策岂止是一个‘不妥’?简直称得上是‘饮鸩止渴’‘自剪羽翼’之谬论!你等千万不要被他所误导啊!只要此策一行,则曹军水师内部必然人人自危,军心涣散矣!这样一来,他们如何还肯为曹丞相效命?   “可是,水军是我等南征孙权的关键主力,倘若没了他们倚为己用,我等纵有万千铁骑亦对长江天堑束手无策矣。唉,南征若一失利,则曹丞相之定鼎大业从此难得顺遂矣——你一定要阻止夏侯渊他们误导曹丞相啊!”   贾诩从病榻上一下坐直了上半身,右拳擂得榻沿木栏“咚咚”闷响,看着司马懿,神色极为恳切地说道:“本军师刚才本想亲自面见曹丞相劝谏此事——只是华佗医师建议本军师不得轻易与人接触,以免传病于人。所以,本军师恐怕是难以前往曹丞相处亲自进言了,只得恳请仲达代为转呈本军师对目前防控疫情,稳定军心的三条对策。仲达,你是本军师所见相府诸士当中最为睿智练达的一名青年俊杰,也是一定能深深明白本军师的这一片苦心的。仲达,本军师在此深深拜托了。”   司马懿双目竟是盈起了蒙蒙泪光,慨然道:“贾军师尽管吩咐,懿岂敢不尽力?”   贾诩深吸了一口长气,直直地凝视着他,满面肃然之色,缓缓言道:“仲达,你记住了,如今军中疫情蔓延,人心淆乱,情势万分紧急,诩有三条对策进献曹丞相——首先,速请曹丞相在饮服‘朱颜酒’,保得自身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亲自驾临水师大营慰问病卒以安定军心,激励士气;其次,速请曹丞相张榜天下,悬赏千金,广招名医,共治疫疾,合力防控疫情继续扩散;其三,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监控,实施水陆两军分营隔离,极力避免疫情蔓延上岸!”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4节 一字未改,壮士断腕   虽然寝帐是用重重锦幔围住的,内里四个角落也都燃着赤焰腾腾的暖炉,曹操仍然觉得自己的头颅像戴了冰冷的钢箍一样又紧又痛,怎么也镇定不下心神来。   这个时候,寝帐中只剩下了他和那个兵曹从事中郎司马懿。司马懿整理好了那些已经由曹操批阅过的军务书簿,正准备起身退出帐外,突然被半躺在榻床上的曹操喊住了。   “仲达,你也听到下午夏侯将军和曹纯将军给本相所提的建议了。”曹操强忍着一阵阵的头痛,目光凛凛地盯向了司马懿,“他俩非要本相做到‘蝎毒蜇手,壮士断腕’不可,而且本相瞧毛玠大人的意思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据他们讲,你也和他们一道曾经去请示过了贾军师,贾军师也是并不反对这个建议的。司马懿,你是当时在场的人,你给本相谈一谈你们当时商议此事的情形!”   “这个……贾军师的确也没有明确地表示过反对。当着大家的面,他的原话是这样讲的,夏侯将军、曹纯将军这种‘蝎毒蜇手,壮士断腕’的也并非一无可取;若是真要如夏侯将军、曹纯将军所言对这些重症病卒抓大放小,取重弃轻,则应该因时制宜,审慎而行。”司马懿面如静水,徐徐而道,“而且,为了防止疫情扩散蔓延,贾军师还提出了几条对策,委托属下转呈丞相大人。一是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监控,实施水陆两军分营隔离;二是速请丞相大人张榜天下,悬赏千金,广招名医,共治疫疾;三是若有机会,则请丞相大人在饮服‘朱颜酒’,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亲自驾临水师大营慰问那些病卒。”   曹操认认真真地听他讲罢,眉头微微一皱:“这么说,贾军师竟也真的同意本相采纳夏侯渊、曹纯二人的‘蝎毒蜇手,壮士断腕’之计?”   司马懿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讲道:“依属下之见,从贾军师所讲的原话意思来看,他应该也是同意的……不过,据属下擅自揣测,贾军师的心态恐怕和毛玠大人有些相仿,都是‘君子心肠’,只是碍于此条计策过于阴损,他们不好明确认可罢了。所以,他才一再提醒,一切应该因时制宜,审慎而行。”   “唔……贾军师就真的没有更好的计策可想了吗?”曹操把目光投向那高高的帐顶,喃喃地说道,“可是……可是,将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斩尽杀绝,会使荆州水师上下人人寒心啊!而且,这一万三千病卒被斩除之后,我军水师就只剩下两万士卒左右矣,岂能与江东周瑜的四万水师相抗?”   “这个……丞相大人也不必过虑,我军水师兵力的匮乏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斩除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之后,就等于切断了军中疫情的‘病根’。丞相大人那时再可以从北方劲旅当中调拨人手加入水师编制,积极训练成一支威武强猛的崭新水军啊,咱们此番东来的北方劲旅总兵力有九万多人,后备兵力远远比江东方面充足得多……”   曹操听了司马懿的话,忽地转眼斜视了他一下。“如果本相下定决心抓大放小,取重弃轻,会不会引起荆州水军人人自危,军心涣散?”他的语气略略一顿,又继续说道,“那时又该当如何因应?”   司马懿一听,心中暗喜。曹操你的思路终于也被拽进这条“胡同”里来了!他脸上却仍是平淡无波:“这一点,丞相大人您似乎也稍过持重了些。您有所不知,懿近来也在水师营寨当中派人明察暗访,发现那些暂未染疫和染疫较轻的水卒们对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也是抱着极其复杂的感情和态度的。一方面,他们也很是同情这些战友身染恶疾活遭罪;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暗暗畏惧这些战友们会将疫疾传染给自己,对他们视若蛇蝎,避而远之。有的荆州水师将校甚至在私底下也提出了和夏侯将军、曹将军同样的‘蝎毒蜇手,壮士断腕’的办法,您知道这件事吗?水师丙字营里的一些士卒在得知自己身边有一名战友身染疫疾之后,竟在一天夜里合谋将他连人带床抛下江里淹死了……”   “哦?原来荆州水师营中竟有这等复杂的心态和意识啊?唉!还是老话讲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之间尚且如此,又何况战友乎?他们若是这般情形,那倒真是本相过虑了!”曹操听了,缓缓点了点头,忽一转念,又面现深思之色,“只不过,本相若要斩除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蔡瑁、张允他俩会不会有其他想法呢?”   司马懿略一思忖,复又开口言道:“蔡瑁、张允他们怎会有其他想法?丞相大人,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当中,便有三千五百余人是您从北方带来的步骑战卒。这就证明您此番‘蝎毒蜇手,壮士断腕’是持法如山,不分亲疏,不分新旧,一视同仁,公平之极的。”   “仲达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丞相大人,《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谚语又云:‘小不忍则贻大害。’懿虽也曾受习圣贤之道、礼义之籍,但也不得不违心负义而向丞相大人谏之,将这一万三千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重症病卒斩尽杀绝,未尝对他们不是一种解脱!懿在此恳请丞相大人以圣贤心肠而施‘屠夫手段’,顺应时势人心,将军中疫情‘病根’一举拔除!”   曹操面色倏然一凝,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许久才用十分滞重的语气答道:“这样吧……你代本相前去传令给夏侯渊和曹纯,让他们暗中作好万无一失的全面准备,一举实施‘蝎毒蜇手,壮士断腕’之计——务必记着:不要留下任何后患!”   读罢蒯越从许都寄来的信函之后,蔡瑁觉得一阵阵心寒。蒯越是个极为世故练达的官场“老滑头”,他是不会在信函中很露骨地描写自己在许都遭到的一系列不公平待遇的。整封信函的字里行间,若隐若现地游移着一缕说不出的失望。他笔锋之间轻轻带过的几个细节,让蔡心底一阵乱跳。一是他顶着偌大一个“百里亭侯”的官爵,进了许都之后却一直待在驿所的馆舍里,朝廷里连一块官邸衙堂也没划拨给他;二是他身为散骑常侍之职的内廷要员,赴许都吏部报名签到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非但当今陛下没有下旨召见他,就是吏部的华歆、丞相府东曹署的崔琰都对他不咸不淡的,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不睬;三是他自负也算荆州名门世族之冠冕,家学渊源深厚且不说,就是自己的声誉名望也该当遐迩有闻的,结果荀令君府上举办的“育贤堂”论道大会一次也没人给他递过请帖。   是啊,原本以为投靠了曹操,归附了朝迁,自己就会获得比在荆州掌权时期更加隆盛的权势和地位呢,然而这一系列残酷的现实却如同在数九寒冬的日子里给他兜头泼下了一盆冰水!蒯越那压抑在心底里的无声悔恨和愤慨,引起了蔡瑁的心弦一阵阵怆然的共鸣。   就在四天之前的一个深夜,夏侯渊、曹纯二人带领数千虎豹骑、弓弩手重重包围了那些重症病卒们所居住的隔离治疗营房,一声喊杀之后,猝然发难,乱箭齐射,火把四投,刀斧俱上,只用了三四个时辰就把那一万三千名重症病卒们烧杀得一干二净!   虽然蔡瑁和张允事后都接到了曹丞相亲笔写来的情况说明书,他俩也试着在战战兢兢、忐忐忑忑之中尽力强迫自己理解曹丞相“蝎毒蜇手,壮士断腕”这一举措的用意和苦心,但一阵阵透骨彻髓的寒意还是暗暗浸进了他们的整个身心。他们第一次无比真实、无比切近地感觉出,曹丞相是何等冷酷无情的人啊!任何人物,一旦在他眼中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他毫不怜惜地弃若敝屣!   但是,蔡瑁和张允都无法回头也无法再重新选择。即使他们后悔万分,此刻也无处可去了。也许,只有拼尽全力帮助曹操在最后关头打败江东水师,自己的境遇才会得到些许的改善吧?哪怕这是一缕飘若游丝的幻想,也总比自己心如死灰,坐困愁城,日销月萎的好。   当然,蔡瑁和张允在心念一闪之际也曾想过背叛曹操,投奔周瑜,但他俩立刻觉得这种念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荒谬。曹操是谁?曹操是威盖天下、权倾宇内的堂堂大汉丞相,手下谋士如林,良将如雨,雄师百万,跺一跺脚就能让江东六郡天崩地裂!周瑜他们算什么?别看眼下靠着长江天堑还能拼命支撑一时半刻——待到曹操那十万劲旅彻底适应了船上颠簸之后,顺势跨舟横江而过,周瑜、孙权、刘备、诸葛亮、鲁肃等一干人等必成齑粉矣!   “马腾派给他儿子马超和韩遂的信使已经安然躲过哨岗的巡查,回到凉州了吗?”曹丕屏退了所有无关人等,在丞相府后花园里散步的时候,问了司马朗一句。   “大公子,根据本座在长安的‘眼线’来报,马腾派出的密使昨天已经安全抵达了凉州境内。”司马朗陪在他身后,款款答道,“本座相信用不了多久,马超和韩遂那边就会掀起不小的动静来……”   “唔……他俩掀起这些动静是必要的。但他们的破坏力却绝不能超出咱们的可掌控范围之内啊!”曹丕虽然口气故作平淡轻松,眉宇间仍挂着一缕隐隐的忧色,“老实讲,激起关西马氏兵变作乱以掣肘南征大军获取全胜,这是一步非常棘手的‘险招’。对这一点,丕是抱有顾虑的。”   司马朗从他脑后瞧了一下他的脸侧颜色,心中暗想:这位大公子,当真是“志大而胆怯,欲盛而意浮,谋已定而心难安,敢做而不敢当”,顾虑重重,怕前怕后,也委实难以侍候。但他此刻是只能一个劲儿地为这位大公子积极加油打气:“大公子,依朗之见,您不必太过忧虑。朗事先已向司隶校尉、镇西将军钟繇大人通报过了,请他牢牢据守潼关,对西凉马氏时刻严防密备。”   “钟繇?唔……钟繇倒是能够压制西凉马氏的一把好手!”曹丕一听,双眼倏地精芒连闪,“司马主簿,咱们若能将他也延揽过来当然是最好的了。就是不知道钟繇他这个人可不可靠……”   “大公子,钟繇此人一向对您的贤德倾慕有加,早就深怀翼戴拥护之心,只不过以前和您鲜有机会相交共游罢了。”   司马朗从怀里缓缓取出一只锦囊,恭敬之至地呈递上来:“数日之前,他曾以八百里加急快骑从潼关那里送来家族传世之宝五行玉佩,托朗转赠于大公子您,以表示对您的折腰归服之意。”   “真的?”曹丕听了,顿时大喜过望,眼睛马上盯向了司马朗手中那只锦囊,“颍川钟氏的传族之宝‘五行玉佩’可是稀世难得之极品啊!快、快、快,打开这宝囊给丕欣赏一下。”   司马朗颔首而笑,将那只锦囊缓缓打开,只见五块莹润剔透的玉佩赫然入目。一块形如螭龙,青若绿叶;一块状似卧虎,白如瑞雪;一块形似灵龟,黄如黍米;一块状如鸾鹤,红似樱桃;一块形若盘蛇,黑如亮漆。曹丕一见之下,倏地抓在自己手中,立时看得有些痴了:“好看!好看!实在好看!钟繇大人既有此心,殊为难得。司马主簿,您从府库中拨取五十匹锦缎出来,作为丕的答谢之礼送过去。丕的关西‘防马’大事,就交给他全权去办了!你转告于他,丕对他的翼戴拥立之意永不相忘!”   司马朗任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五行玉佩”,含笑点头答允。   曹丕转过身来,又吩咐自己的贴身亲信、侍卫长朱铄道:“朱君,丕给仲达兄写了一封询问南征军情战况的密函——你且找一个忠贞可靠的死士,替丕及时给仲达兄送去,如何?”   朱铄欠身一躬,朗声而答:“属下遵命。”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5节 蒋干过江   “唉……曹丞相若能早用蒋某游说江东之计,则周瑜、鲁肃等早已束手归命矣,又何至迁延了这许久?”   猎猎的江风,将站在岸边码头的蒋干身上的衣袂吹得左右飘扬摇荡。他却是目视对岸,昂头挺胸,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蒋干的这句话是朝着前来送行的司马懿说的。他在曹营居留的这十余日之间,与司马懿的关系混得最熟,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海侃。司马懿总是很虚心地向他请教江东方面的有关信息,对周瑜的脾气习性,孙权的用人处事等各个方面的情况最是关注。而蒋干见司马懿这般谦虚好问,也不禁大是受用,对他的每个问题几乎是“倾囊相告”。前几日,司马懿还从夏侯渊、曹纯那里花了很大气力给他搞来了一瓶据说能防瘟治疫的“朱颜酒”,这一份殷殷关切之意让蒋干对他煞是感激,更觉得司马懿这人值得深交。   司马懿听了蒋干那句感慨,却只是笑而不应。他是懂得曹操突然一改前轨,急着要蒋干过江到赤壁敌寨去游说周瑜、鲁肃的原因的。前天下午,由张辽、徐晃率领的北路大军沿汉水东进,先头部队在沔阳一带遭到关羽、张飞二员刘方骁将的狙击,初战失利,只得暂时滞留沔阳难以前进。而且,还有一种“风声”传进曹军乌林水寨:刘备有可能已亲率一万劲卒自夏口城潜行西来,准备配合江东水师从陆地方向朝乌林水寨发动奇袭!这两个情况,极大地震动了曹操。再加上水师营中军心有些不稳,他亦一时无力行舟南攻赤壁,就只得顺势启动蒋干这步“闲棋”,让他先去赤壁水寨那边试着游说一下周瑜、鲁肃。虽然明白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司马懿自然是要守口如瓶的,不可能把这些内情也向蒋干透露。   蒋干浑然不觉司马懿的反应,直盯着停在岸边准备接送自己过江的那一叶轻舟,心情却是十分激动。自己终于要渡过长江一展口舌之长,为大汉朝廷说下江东六郡八十一县,立下赫赫奇功了!激动之下,他的脸庞都放出红红的光泽来。   “蒋君,懿一向坚信您口才出众,有郦食其伏轼而下齐国七十城①之奇能。懿将在这长江北岸随时恭迎您的捷报。”司马懿用手指了指那叶轻舟上横刀仗戟地侍立着的八名虎贲武士,徐徐而言,“您毕竟是代表我大汉朝廷前去劝说周瑜、鲁肃他们归附投诚的,这些虎贲武士更能帮你衬托出堂堂天朝钦使的凛凛威仪,让那些不识中原礼仪教化的江东蛮夫们见识一下我大汉朝廷的赫赫天威!”   蒋干知道这八名虎贲武士是司马懿特意向曹操进言而给自己争取过来的,心头更是感激万分,拱手作礼谢道:“多谢司马君为蒋某设身处地考虑得如此周到!司马君真乃蒋某三生幸遇的‘知音之士’也!虽鲍叔牙待管仲之真情笃意,今亦远不能及也!大恩不轻言谢。待得蒋某从赤壁水寨建得奇功回来,日后必有重报于你!”   司马懿向前一扬手,做了一个送行的姿势:“那,懿诚祝蒋先生此去一帆风顺了!”   瞧着蒋士所乘的那一叶轻舟在烟波浩渺的江面上终于像一星小黑点儿似的悠悠逝去,司马懿才收回了目光,投向了湛蓝的天际,仰着脸庞,神情一片苍茫。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了,话是朝着眼下唯一一个留在他身边静候着的牛金说的,牛金现在是以部曲亲兵的身份一直跟着他。司马懿是这样说的:“牛金,你是不是觉得我司马家中人未免太残忍了?为了一族一姓之私利就残害了那么多荆州无辜水卒?”   牛金有些木然地答道:“牛某只知道二老爷和公子您做这些事一定是自有道理的……牛金也不好多想什么,多说什么。”   “唉!我司马家对不起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啊!谁让他们活在了这个‘竞于势利’的大乱之世呢?‘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殷国司马氏只有用结束这个乱世来回报这些被‘献祭’的无辜军民了!”司马懿叹息道。   最后,他转过身来,神情凝重地向牛金吩咐道:“砸碎那只‘犀角樽’,将它研磨成粉,投放到我军水陆两营的所有供水源渠中去。是到了应该真正彻底切断军中疫情‘病根’的时候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6节 天衣无缝的反间计   第二日凌晨,蒋干乘船从对岸慌慌忙忙疾驶而回,仿佛着了火似的一上岸就径直跑向了曹操的寝帐。   他进帐后过了片刻,数名亲兵侍卫奉令从曹操的寝帐之中急奔而出,分别将夏侯渊、曹纯、毛玠、司马懿等从被窝里唤起,丞相有十万火急的要务召他们即刻面议。   一踏进曹操的寝帐,司马懿一眼就见到蒋干正满头大汗地坐在曹操榻床的右下首,而夏侯渊、曹纯、毛玠等已在榻床左侧长席上肃然而坐。曹操已经披好了棉袍,在榻床上坐起身来,潮红的脸庞上隐隐泛着凛凛的怒意。他面前那张案几之上,放着一封启了封口的帛书信函。   “仲达,你也瞧一瞧这封信罢。”曹操让一名亲兵侍卫将那帛书信函递了过来。   司马懿接信在手,退到毛玠的下位坐下,慢慢阅着,面色却微微变了。那信函上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江东水军周都督:   瑁尝思,己身曾为荆州牧府司马,本欲一意尊汉顺旨,安民保荆,故当曹兵压境之际,力劝荆州牧刘琮归顺曹贼,以解兵祸。   不料曹贼妄自尊大,刻薄寡恩,反视我荆州军民为私奴,隆冬严寒,胁之东进不休,士卒缺衣少暖,多患疫疾,苦不堪言。曹贼却于夜中围而屠之,烧杀而亡一万三千余人,毫不顾恤,实为人神共愤。蔡某每一念之,心肠俱裂。欲投明主,恨无良机。而都督雄姿英发,韬略过人,又兼与瑁姻亲诸葛亮有谊,瑁甘愿身率荆州之众投奔而无悔。须缓得数日,若是曹贼前来水师营中巡视慰问,但得其便,瑁即率部曲亲兵反戈起义,立斩曹贼之首,献于麾下。幸勿见疑,先此敬呈。   荆州蔡瑁、张允共书。   司马懿正埋头认真看着,那边曹操已向蒋干挥手示了示意。蒋干满脸仍是余悸未息之色,拿袖角揩了一揩额头的汗水,有些喘息未定地讲道:“各位大人……这是干在周瑜寝帐书架的秘屉里偷获到的。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封信的内容,子翼才觉得此事太过危急重大,所以冒死逃奔而回……”   曹纯刚才已看过了那封信函,有些讶异地问:“蒋先生,这封密信,您是如何获取到的?”   蒋干咽了一口唾沫,又细细讲起了事情的经过:“周瑜昨夜念在故旧同窗之情的份儿上邀我同床共寝,他喝得烂醉如泥,干趁着他熟睡之际,偷偷搜索了一下他的书架秘屉,才发现了夹在《孙子兵法》那卷书简中的这封密函。诸位大人可能不清楚,当年在‘万源书院’和周瑜同窗共读时,子翼就熟知周瑜有喜欢把函笺夹在书简之内秘藏的习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周瑜果然还没改了这习惯!当时,子翼一见这信中所写内容,就唬得急驶而回。”   “咦?玠听闻周瑜军营之中警戒森严,渡口也有重兵把守,蒋先生您是怎么逃回来的?”毛玠也是颇为怀疑。   “是啊!是啊!他的寝帐门口、营寨栅门、码头渡口处,确实到处都有士卒曾经向干阻拦盘问。”蒋干从衣袖中急忙抽出一支青铜符节给他们看,“幸好子翼在周瑜床头发现了他的一盒通行符节,顺便就偷了一支,那些士卒经过仔细勘合后才放了干离开。”   虽然曹纯、毛玠听起来觉得处处都透着像说故事一样的巧合,但蒋干还是把来龙去脉都讲得十分清楚的,他俩也不好再问什么。夏侯渊这时心底倒信了几分,扭头便向曹操说道:“丞相大人,近日里渊也瞧着那蔡瑁、张允有些贼头贼脑、鬼鬼祟祟的,有时候迎面见了渊也是缩头垂眉地绕路而行。这一次蒋先生又盗得他俩的通敌书信回来,实乃天佑丞相!天佑我军!——有请丞相大人即刻下令,将他二人缚了押来!”   曹操微一沉吟,转脸问向毛玠道:“毛大人,依您之见呢?”   毛玠面露慎重之色:“蔡、张二人近来确有疑畏之迹,但似乎也并不能据此说明他二人就有叛变之行。而且,这信函又是从周瑜那里单方面搜获而出的……只怕其中有诈!兹事体大,还请丞相大人审慎而断。”   曹操听罢,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却显得十分从容,抬头正身,侃然而道:“俗谚有语,‘捉贼须拿赃。’战事危急,不可不以非常之道行之。丞相大人一方面且须不动声色,派遣近侍使者去将他二人客客气气地请到此处,来个‘调虎离山’;另一方面则暗调亲兵秘士,趁他二人应命离开自己的寝帐之际,火速细细搜查,察看他俩是否还有其他通敌证物。若有其他通敌证物,一切皆不言而自明;若无其他通敌证物,那就再倾听他俩如何辩解此事。”   “仲达说得是也!”曹操缓缓颔首,一招手唤来许褚、吴茂二人,“你俩且依仲达所言,即刻下去切实办理!”   蔡瑁、张允走进曹操的寝帐,看到夏侯渊、曹纯、毛玠、司马懿、蒋干等人均在里面正襟危坐,以为曹操又在召开什么重要的军事会议呢,二人顿时不由得屏息敛神,躬身向曹操作礼道:“丞相大人,吾等此番来迟,还请恕罪。”   曹操踞床而坐,脸色一片铁青:“不错,幸亏尔等种种丑行确是‘来迟’,否则本相的首级已然越江而过,被尔等献到周瑜小儿的帐下了!”   蔡瑁、张允二人一听这话,感觉其中来意大为不善,两腿一抖,慌忙跪下:“丞相大人何出此言?真是唬杀属下了……”   “尔等且看过这封信函来!”曹操也不和他俩啰唆,“哗啦”一声,将那一封帛书信函狠狠地丢在了他俩面前。   蔡瑁、张允二人急忙在地板上膝行着上前捧起那封信函,一看之下,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一般,齐齐面无人色:“丞相大人!这……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属下等一心效忠于您,岂敢生此天诛地灭之歧念?定是有人诬陷属下……”   曹操冷然道:“若想洗清你二人的叛变通敌之罪行,你二人须得拿出证据来!”   蔡瑁一把将那帛书信函摊开于地,用手指着那上面一行行字迹,哭诉道:“诸位大人请看,这信上的字迹绝非出自我等之手书!一切还请丞相大人明辨啊!”   他此语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寂然。过了一会儿,曹操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这一点本相早就看出来了。这信上的字迹确实不是出自尔等二人的手书。然而,这也恰巧证明了尔等的奸猾狡诈之处。尔等不用自己的笔法书写这封叛变通敌之信函,正是为了更好地藏形匿迹、瞒天过海!”   听得曹操这么一说,蔡瑁、张允二人当场呆若木鸡。隔了半晌,蔡瑁才拼命鼓起勇气,嗫嗫地反问道:“丞相大人,这信上笔迹既不是属下等亲手所写——您又凭什么认定它就必然是属下等蓄意而为?丞相大人,您素来最是公正无私,一切都要有理有据,如此方能令人心服口服啊!”   曹操见自己这一“虚词恫诈”之招并未如心中预想一般震住蔡、张二人,不禁脸色一滞。此刻他手中也确是只有蒋干的一面之词和这一封信函,岂能据此而断他二人叛变通敌呢?   他正自沉吟之际,寝帐门帘忽地一掀,吴茂带着一股寒风疾步而进,满面严峻之色,手里还握着一卷帛书,径自趋到曹操面前,躬身呈上:“丞相大人——这两封信函乃是吴某率人从蔡瑁榻床上的沉香木空腹圆枕中搜查出来的……”   曹操将那卷帛书一把抓过,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又将它“刷”地一下丢在了蔡瑁身前,冷声叱道:“原来你一直和你那个外甥女婿诸葛亮在明来暗往、勾勾搭搭的,这一次,你没话可说了吧?”   蔡瑁一听,慌忙拾起那卷帛书一看,里边确是两封信函,其中有一封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舅父大人在上:   亮惊闻舅父大人如今在曹贼手下似浅滩之龙,日益困窘,所掌之荆州水师劲卒亦遭曹贼之肆虐摧残,可谓岌岌然立乎危岩之下。曹贼之猜忌无情,亮曾在襄阳为舅父大人言及;而今舅父大人既已亲见,自当恻然有感,何不早思自全之策乎?亮现正身处赤壁水寨,与舅父大人仅有一江之隔耳!舅父大人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亮将不胜欣慰,誓劝周都督、刘皇叔共弃前嫌而对您敞怀纳之。切勿犹豫,恭请速赐佳音。   甥婿诸葛亮手书敬上   他看罢之后,额上不禁冷汗直冒,急忙展开另外一封帛书信函,上面又是这样写的:   舅父大人在上:   来函亮已收悉。起初亮本疑其笔迹似非舅父大人亲笔手书,细细盘问信使才知——原来此乃舅父大人防患于微,匿形韬晦之妙计!亮实是衷心佩服。亮亦依您所为而令他人将此后复函抄写而送来之。   关于舅父大人有意弃暗投明一事,亮已向周都督告知。周都督亦是欢迎之至。他如今正是刘孙联军之统领,手握讨伐曹贼之兵权。舅父大人日后自可与他径直联系,于双方之合作抗曹应是更为便捷。亮亦自会从旁助您成功。深祈近安。   甥婿诸葛亮手书敬上   这一下,蔡瑁犹如挨了当头重重一棒,立时双目无神,喃喃而语:“这……这是怎么回事?诸……诸葛亮的信怎么会藏到了我的木枕腹中?”   他蓦地一下悟到了什么,不禁朝着曹操失声喊道:“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一定有奸细!一定有奸细!您手下一定藏着诸葛亮派来的奸细啊!”   曹操却不理他,转头看向毛玠:“依本相之见,荆州牧府里熟悉诸葛亮手迹的人应该不少罢?毛大人,你找几个来核对一下这两封信函上的笔迹。”   毛玠深思了片刻,道:“启禀丞相大人,原荆州别驾刘先的外甥周不疑现在正担任老夫身边的文抄郎,他似乎谈起过曾和诸葛亮有数面之缘——他应该熟悉诸葛亮的手迹。”   曹操一挥手,便让亲兵把周不疑召进寝帐中核验信函上的笔迹。   那周不疑年近弱冠,生得一副瘦瘦弱弱的模样。他听了毛玠的吩咐,立刻就拿起了那两封信函细细辨认了许久,然后十分认真地禀道:“启禀丞相大人,这第一封信函是诸葛亮的手书笔迹,这第二封信函却不是他的手书笔迹了。”   曹操听了,目光在他脸上一划:“你可辨得无误?”   周不疑俯首于地,肃然答道:“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自己辨认无误。”   曹操又分别找来了两三个曾在荆州牧府与诸葛亮有过交往的掾吏反复核验了七八次,最终的确认结果都与周不疑的结论完全一致。   他一见之下,右掌重重一拍榻床边沿,向蔡瑁、张允喝道:“尔等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丞相大人,瑁也承认这一封信上的字迹确是诸葛亮的手书,但瑁真的不知道它怎么会到了自己的枕腹之中啊!”蔡瑁面色惨白,只是一个劲儿地叩头直喊,“丞相大人明鉴,有奸细!有奸细!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张允却像被逼急了的疯狗一般大叫起来:“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张某有要事禀告啊!这个周不疑是在栽赃陷害,借刀杀人啊!他的舅父刘先和张某的关系一直不好,而且刘先他也一直是亲刘反曹的……他现在是‘公报私仇’啊!丞相大人千万别信他的鬼话啊!”   毛玠听着,从鼻孔里嗤笑了一声,冷冷驳斥张允道:“丞相大人,张将军这话可有些偏了!老夫自此番东征开始以来,将这位周君一直带在身边严加看管,从未发现过他有任何可疑行迹。老夫愿以顶上峨冠担保他的清白。”   曹操有些鄙夷地瞧着蔡、张二人,见到他俩失魂落魄、如疯如癫的丑态,袍袖猛地往外一拂:“来人!将这二贼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看着蔡瑁、张允呼天抢地地被武士们从帐内直拖出去,坐在毛玠下首的司马懿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瞳眸中忽地隐隐闪过了一缕犀利的寒光,唇角也缓缓带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烧连营 第127节 曹操后悔了   斩杀了蔡瑁和张允之后,曹操立即任命了于禁为水师都督,毛玠为水师副都督兼监军。   毛玠当场就向曹操表明,自己不能胜任水师副都督兼监军职务,恳请曹操收回成命。   曹操却说:“本相听闻毛大人当年在青州济南避难之时,亦曾率领过坞丁乘船与流寇较量过,颇有水战经验,想必应该对水战之法有所精通。”   毛玠闻言,骇得从席位上跳了起来,慌慌忙忙地说道:“丞相有所不知,属下在青州所领之战船不过是将庶民渔船稍加改装而成,且其数量也仅为二三十艘,这如何算得上有水战经验呢?属下才不堪任,真的只怕会误了丞相的南征大事啊!”   “唉!毛大人不必把这水战之事看得太难嘛!”曹操仍是不肯改口,“所谓水战庶务,其主要手段不过是船来船往,箭来箭去,没什么复杂的。而且领兵训练之事一切由于将军主持,毛大人只需在场整肃军风军纪,负责督促士卒加快熟悉水战即可。”   他把话都讲得如此生硬,于禁、毛玠自然是不敢再有什么异议了,但最后毛玠还是建议曹操又任命了文聘为水师总教习官。这样一来,他俩的心才稍稍有些踏实了。   其实,在荆州水师内部,先前那一万三千余名重症病卒一夜之间被屠戮烧杀,已经给其他水卒留下了非常恶劣的印象。尽管目前军中疫情似乎已经得到了遏制,患疾的人也似乎越来越少,但那恐怖的记忆却仿佛永远也无法从他们心底抹去。而此番原水军都督蔡瑁、张允二人以叛变通敌的罪名被斩首示众,对军心已然不稳的荆州水师更是雪上加霜,斗志士气顿时一落千丈,尽皆惶惶若惊弓之鸟。荆州水师诸降将更是如履薄冰,生怕稍不留意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咔嚓”一声已是人头落地!这让他们在军事庶务当中与于禁、毛玠等人打交道时显得战战兢兢、缚手缚脚,除了一味点头听命之外再无其他动作。在这样严酷而又压抑的气氛中,荆州水师内部也呈现了另外一种变化。不少水卒竟然连夜脱去甲胄落草叛逃,或归故里,或投江东,或奔江夏,毛玠纵然用了严刑重典拼命围堵遏止,也似乎难济于事。   就在这时,左军师贾诩的感冒重症也终于治愈了。他重新返回了南征军署掌事治务。   他在病愈回职理事之后的第二天,就去找曹操当面恳谈有关事宜:“丞相大人二十天前何必非要将那一万三千余名重症病卒烧杀一净不可?唉,您这是在自剪羽翼啊!”   曹操有些诧异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贾军师此刻怎出此言?当日夏侯渊、曹纯、毛玠、司马懿等可都向本相反映,您也并不反对将这一万三千余名重症病卒斩尽杀绝以除后患啊!”   “这……”贾诩一时有些语塞。   “您当时是不是这样讲的:‘这种“蝎毒蜇手,壮士断腕”的思路也并非一无可取。若真要“抓大放小,取重弃轻”,一切应该因时制宜,审慎而行。’那个时候,本相那九万北方部卒因忧惧疫疾传染开来,皆是人人自危,个个胆寒,均视那些重症病卒为洪水猛兽。本相若再不当机立断,必会酿成全军大乱!唉……本相当时之所为也确有流于残忍冷酷之嫌,但是若不痛下狠招,只怕又会小不忍而贻大害啊!本相有时候也深夜扪心自思,这‘因时制宜,审慎而行’八字,本相应该是做到了的!”   “唉,丞相大人……您的理解有些偏了。这个……诩确实给夏侯渊、曹纯等将军讲过那番话,但诩那时的言下之意是‘时机未到’‘不可施行’啊!当军心浮动、人情汹汹之际,上上之策是只可疏而不可堵,只可宽而不可严。您当时固然是以霹雳手段一举压住了这些暗潮涌动,却难保将来……唉!所以,诩才一再强调‘一切应该因时制宜、审慎而行’!”   曹操一听,心境立时一阵震荡,不禁激动得须髯掀扬:“唔……你心中所谋怎会是这个意思?唉!文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若有此意,纵是卧病在床,何不用一纸书函坦然直言于本相?何必这般含含蓄蓄,弯弯绕绕。”   “这个……诩当时瞧见夏侯将军和曹将军的情绪似乎都有些偏激,诩也不好当场激化这场争议。”贾诩额角之上已是微微渗汗,“不过,诩已郑重委托司马懿向您转达了诩的三条对策,他难道没有禀告给丞相大人吗?”   “哦……司马懿是给本相转呈了您的三条对策嘛——一是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监控,实施水陆两军分营隔离;二是张榜天下,悬赏千金,广招名医,共治疫疾;三是若有机会,则请本相亲自驾临水师大营慰问那病卒……”   贾诩听罢,暗暗在心底思忖了片刻,忽然双眉微皱,摇头叹道:“不对!不对!贾某当时对司马懿不完全是这样讲的。”他暗想道,看来,司马懿后来也改变了主意,站到夏侯渊、曹纯他们那条“蝎毒蜇手,壮士断腕”的思路上去了。唉!他怎么也这么糊涂啊!枉费了我在他耳畔的一番殷殷嘱托!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夏侯渊、曹纯二人在军营中的地位之尊、身份之贵,他一个小小的从事中郎也确实不好出面硬顶啊。   “怎么?这个司马懿是说错了什么还是说漏了什么吗?”曹操双眉霍然竖立如刀,“本相立刻召他过来与贾军师您当面对质。”   “唉……不必了。认真对质起来,他既没怎么说错,也没怎么说漏。但是他没把我这三条对策的轻重缓急给点明。他好像也没真正领会我‘因时制宜,审慎而行’的意思。算了,算了,他还年轻嘛,当时也大概有些记不清楚这些细节了。唉,那天夜里贾某还是应该抱病强撑着来向丞相大人亲自进言说明啊……”贾诩黯然拍膝长叹,脸上尽是深深懊悔之色。   曹操听着他这么说,心底却不禁浮起了一丝不快。你这贾诩,自己心头顾虑着害怕因坚持己见而与夏侯渊、曹纯、毛玠等不和,所以才用了这种“两面奉承、左右逢源”的圆滑之术,还要拉上司马懿这个青年掾吏来做“传声筒”,比起“清峻亮直,刚健磊落,忧公忘私”的荀令君来到底还是差了不少啊!荀令君只要一事不妥,一念不安,必会锐意极力而持之以正,不惧权势,不恤毁誉,不顾休咎,“虽千万人相阻,吾自一往无前”!哪像你这么机机巧巧,圆圆滑滑?唉!你因一时之趋避而误导我之大计,现在却又跑到本相面前炫耀你的“独察之智,先见之明”,未免脸皮也太厚了吧!他一念至此,冷冷开口道:“罢了!事情都已过去这么久了,再来溯本究源,空谈利弊又有何益?贾军师还是为我军即将到来的渡江征伐之役多多操一些心吧!”   贾诩听得曹操的语气骤然变得如此冰冷刺骨,不禁心头一震,又一瞥眼觑见曹操眸中的隐隐愠色,便只得敛去脸上一切波动,恭然而答:“是。贾某谨遵钧命。”   曹操见贾诩敛容收色而止,心中微微一动,也醒悟到自己刚才的溢愤之举怕是有些吓着了他,便定住了心神,放缓了语气,徐徐道:“文和——本相最不喜欢的,就是因自己眼下一时之利钝而去追悔自己先前决断之正误!做都做了,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后悔药’可吃?比如说,本相近来也曾反思,如果今年七月本相率领大军从许都出发,当时的方略若是换成以东征孙权为主,本相亲统张辽、臧霸、陈矫等青徐宿将衔枚疾进,直逼皖城,打他孙权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再派曹仁、曹纯、徐晃等向南牵制荆州刘表和刘备。那时候,荆州刘表病重待毙,牧府上下人心惶惶,刘备在忙于内争之下也抽不出手来与孙权联手勾结作乱——结果就很有可能是江东孙权因孤掌难鸣而称臣降服。江东一旦到手,则荆州必成釜底之鱼矣!——文和,你认为呢?”   贾诩毕竟是贾诩,也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泛泛之辈。他听罢曹操所言,双目微闭,俯首沉思了半晌,才悠然开口而道:“丞相大人,您这一番反思确也有理。唉……都是诩等幕僚昧于近利,疏于远图,以为荆州刘表将亡,又有蒯越、蔡瑁等内外呼应,可以一鼓而下,却不料刘备、诸葛亮等人竟借‘金蝉脱壳’之计遁身夏口,引得江东孙氏东来相助。诩等更没料到那孙权年纪轻轻,居然已是胸怀异志,能谋能断的一代雄才,手下又有周瑜、鲁肃一干彪锐之士,早已在旁虎视眈眈,伺隙待发……诩等实是犯了轻敌失策之误,还请丞相大人治罪。”   曹操伸手一摆,呵呵一笑:“贾军师何必如此自责?本相虽是有此反思,但绝不反悔,更不会像袁绍那般诿过于人!此番南征方略皆由本相一手圈定,与你等何干?若要追究其责,本相是第一个该当受罚的。”   贾诩一听,慌得全身汗流浃背,急忙伏席而道:“丞相此言,更让贾某不胜惶恐,无地自容了!”   曹操静静地坐在榻床之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许久许久才问道:“文和……现在这帐中仅剩你我二人,你此刻在本相面前不妨直抒胸臆,放言无忌。这一场渡江之役,下一步该当如何去打?”   贾诩从席位上慢慢抬起了头,双目正视着他,脸色凝重至极:“丞相大人,您是愿听骨鲠之言还是阿附之语?”   “当然是骨鲠之言啊!”曹操沉沉地答道。   “那么诩就在您面前直言无忌了。依诩之见,如今南征水师之中上下离心,士气涣散,加之蔡瑁、张允等将领又因叛变通敌被斩,骨干之才丧失殆尽,早已成了一群畏首畏尾的疲惫之兵,是再也没什么过人的战斗之力了。您若勉强靠着他们渡江征战,必有深深隐患,只怕会在临阵之际马失前蹄啊!而且我北方步骑又不适行舟,不习水战,真要将他们操练成水师劲旅,则非一朝一夕之功,真是进退两难啊!   “所以,依诩之见,您不如以绝大定力镇抚内外,一方面暂且留下于将军、毛大人在此积极操练水卒,养其全锋以伺之;一方面调遣夏侯渊、曹纯等将军带领十万步骑继续从陆地上东进夏口,不再与周瑜、鲁肃、诸葛亮等人在此纠缠,视其若海上轻涛自起自落。如此一来,丞相大人便是在以长击短,必能一举荡定荆州江北全境;荡定荆州江北全境之后,您便可旋旆北返,坐镇许都而遥相掌控,待到乌林水军练成,孙刘联军则势必望风溃服矣!”   “哦……你的意见是先行敛兵东取夏口,而后旋师北返以镇抚?”曹操的语气倏地一变,竟有几分激昂,“可是……唉!贾军师,你不懂,本相此番南征若是不能一举荡定江东孙氏之众,就不能算是完胜啊!此时此刻,本相与周瑜在这里不战而去,他们会怎么看?周瑜他们一定会更加猖狂得意,反倒认为本相怯了他们,也必会加紧猛攻突袭——于禁、毛玠在这里也必然不得安宁!反正早晚总有一战,本相又何必回避?再怎么难挨难熬,本相也要在这里漂漂亮亮地打赢一场硬仗,之后再去夺下夏口城!”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水军营寨那边的方向,倾听着那边隐隐传来的操练战士们的兵戈交击之音,硬硬地说道:“只要再静候一两个月,待到春暖花开之日,本相必能亲麾水师,剑指南岸,踏平江东!”   贾诩默默地坐在席上,双目却低低地垂着,曹操只顾着豪气风发,壮语迭出,却根本没注意到他眼底泛起的淡淡忧郁。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烧连营 第128节 阅兵   十余日后,曹操感到自己的头风疼痛之症渐已好转,基本可以外出巡视了,便在一日上午移驾莅临乌林水寨内部的操练地,现场阅军,亲自视察水师战力。   新任水军都督于禁、总教习官文聘披坚执锐立于船队旗舰之上,面东而立,威武非凡。他俩身上的玄甲寒光闪动,凛凛刺人,但那强作威严的外表下面一颗心却仍在怦怦乱跳。   水师监军毛玠也站在旗舰副座之处,脸上隐有忧色。他自接手水师训练整顿庶务以来,全力倚仗文聘,对他言听计从,放手任用。同时,对荆州本土水将,毛玠也是尽力安抚,对他们不惜公开“封官许愿”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和配合。毛玠自己更是以年过五旬之身,亲自和北方劲卒一道每日登船参加训练,并积极从自己的切身经验之中摸索总结水战训练之方而向大家广而授之。   但是这一切都来得太仓促了,涣散淆乱的军心并不是一下就能凝聚起来的,重重叠叠的寨栅更是无法阻挡一心想要逃离的荆州水卒们。毛玠一连抓了百十名水师逃卒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仍是并无多大起色。看来,屠灭那一万三千余名重症病卒,诛杀蔡瑁二人这两件事,在荆州水卒心头上的刺激实在是太深太深了。那样痛楚的“伤口”是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愈合的。毛玠的委抚优恤之术再高,也拿这一切无可奈何。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曹丞相为了提振士气,居然还要来亲自阅军——这让毛玠如何不暗暗发慌?他一念至此,就禁不住偷偷地向前面站着的文聘看去——现在他只有完全寄托希望于文聘此刻的临场发挥了。哪知文聘仿佛也和他心意相通一般,恰在此时亦投目望来。他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有些尴尬地顿了一下,两张脸上都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丞相大人非要阅军不可,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看一看时辰已到,于禁转身过来向文聘做了一个手势,他俩各自分了开去。于禁执着令旗登上了池中塔楼的顶端,而文聘则站到了旗舰的指挥台上。随着于禁手中令旗的劈空一挥,“隆隆隆”的战鼓之声随即沉沉响起,千百面大鼓在前列战船上一字儿排开,同时整整齐齐地爆发出强劲雄浑的巨鸣。战鼓之声由缓而急,由低渐高,到后来已是响遏行云,震天动地。   站在塔楼顶上的于禁听着这阵阵如雷震耳的战鼓之声,不由得气血上涌,心情也猛地变得格外激动,放声高吼起来,把手中令旗舞得飒飒作响。   一列列战船在宽阔异常的操练池水面上排开,船上士卒挺枪站在船舷两侧直立不动,当真是杀气腾腾,寒芒映空。见到塔楼顶上于禁的令旗忽地一转,文聘在旗舰指挥台上领头挺枪高声喊杀起来。一时之间,那各艘军船上的水卒们也齐声喊杀,挺枪前刺。   尽管他们大多数都是荆州降卒,尽管他们大多数的心底都有着无限的阴影,但他们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在震耳之极的战鼓声响催动之下,片刻间他们已忘却了心中所有的忧虑与伤痛,奋力挥动着长枪戈矛,用猛烈无比的动作奋力宣泄着心底的一切痛楚与烦恼。仿佛只有挥得累了,喊得疲了,心里都变得麻木了,然后回到营中倒头睡下了,才会让那些痛楚与忧郁暂时远离自己的身心……   战船继续展开,一队队列阵而驰,在水面上忽而鳞布,忽而雁行,忽而环绕,进退灵活,攻防自如。那一派井然有序的攻杀转换,围堵包抄让人看得眼前一亮。军容严整的三万水军在战鼓怒吼,旌旗飞扬,戈矛森然的衬托之下,恍若一队队铁甲天兵,勇猛无匹!   曹操立于点将台上登高而望,看着这一幕激奋人心的景象,不由得大喜过望,不等阅军完毕便大声喝道:“传令!鉴于水军训练有章有法,重赏于禁、毛玠、文聘三位将军,水军各部增发两个月的军饷!”   他这一声令下,周围的亲兵侍卫们齐齐扬声而呼:“丞相有令,鉴于水军训练有章有法,重赏于禁、毛玠、文聘三位将军,水师各部增发两个月的军饷!”   水上各舰战士听得清楚,呼喊劈刺之际显得更加卖力了。   这时,夏侯渊却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进来:“丞相,这些水兵在这操练池中关起门来无风无浪地训练,当然是有章有法啦!却不知他们出了寨门到了江面之上又当如何?”   贾诩、司马懿在曹操身后听得明白,这夏侯渊分明是在嫉妒于禁、毛玠、文聘三人受到曹操的公开奖赏,就此专戳他们的软肋来了。   曹操听罢,觉得有理,便让人把毛玠喊上点将台,问道:“毛大人,本相欲让这数万水师驶出寨门到江面上实地演练一番,如何?”   毛玠一听,唬得大惊失色:“丞相大人,请恕毛某直言相告,今日操练之时,战阵中参与者大多乃是荆州水卒;而丞相大人从北方携来的青徐士兵此刻亦仅能在这操练池中演习,若是移到江面之上实地演练,万一若有意外情形发生,只怕会堕了军威啊!这反倒违了丞相大人阅军壮威的本意了……”   曹操听了,脸色一僵,隔了半晌,才缓和开来:“毛大人所虑甚是。那么这一个多月下来,北方的青徐旧卒们熟悉水战之法的训练进度如何?他们还像以前那么晕船吗?”   “唉!丞相大人,实不相瞒,北方青徐旧卒常年骑马步行惯了,仍是难以适应船上作战,晕船情形至今仍是难以消减!”毛玠一脸的愁云,“昨日毛某还和他们一同出江训练,风浪一来那船立刻晃荡不已,直如天翻地覆一般,毛某当场就被摔倒在了甲板上……”   “说吧——如果青徐旧卒们能在江上战船之中形成适当的战力,需要用时多少?”   “至少需要半年多的时间。”   “不行!”曹操大袖一摆,须髯皆张,面容冷峻如铁,“本相最多只能再给你们四十天的时间!所有的办法你们都可以采用,所有的支持本相都可以提供,但你们必须在这四十天左右让青徐劲卒们适应江上乘舟作战!”   然后,他从高高的点将台上将目光投去了南岸敌寨的方向,沉声道:“只要将这些北方儿朗训练得乘船不晕,渡江不惊,水战不慌,本相届时再用四千战船将他们一举送过江去——周瑜、孙权唯有束手待缚矣!”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烧连营 第129节 连环计连战船   乌林水寨的北面远傍云梦泽,一条长宁河从寨旁山谷蜿蜒而过,汇进了浩浩长江。   这日,公务闲暇之余,司马懿邀约蒋干一同来到长宁河畔漫步散心。数名亲兵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俩身后护持着。   这段时间里蒋干的心情是十分郁闷的,通过上次到南岸赤壁大寨游说试探,可以看得出来周瑜、鲁肃都毫无降曹之心。他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建下郦食其那样的功勋,只怕是不易实现了。而曹营诸多文士武将在背地里对他的冷言冷语,又让他听了心烦。幸得司马懿此刻约他出游散步,这才令他的心情在山光水色的陶冶之中渐渐好转起来。   瞧着那平平阔阔、绿绿莹莹的河面,蒋干笑吟吟地向司马懿说道:“司马君,你大概不知道,蒋某其实是最喜欢泉溪江河这样的‘活水’的,而不喜欢渊潭湖泊那样的静水。蒋某一直认为,这水的灵机,是在她们的纯净、莹澈、开阔、丰沛、流畅、韵律之中淋漓尽致地体现的。蒋某还觉得,一个人的心境倘若也能如同这汩汩活水一般生机盎然,那也应该是有说不出的怡然自得了。司马君,你呢?”   “唔……蒋先生,在下恰恰与您相反。最喜欢的是渊潭湖泊那样的静水,而不喜欢泉溪江河那样的‘活水’。”司马懿悠然一笑,“在下一直认为,这水的玄妙,是在他们的深沉、恢宏、包容、澄静、淡定、含蓄之中无形无声地体现的。他们静的时候,其实是在默默地积蓄着自己的深度和广度,看似毫无惹眼之处;他们动的时候,就会骤然掀起滔天巨浪,让任何一个平时胆敢藐视他存在的人都不禁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蒋干听出了司马懿话中隐含的峥嵘气象,转脸瞧了司马懿一眼,嘻嘻一笑:“这大概是司马君在以‘渊潭湖泊’自喻吧?看来,司马君也是一位暗怀大志的高人啊。对了,蒋某有一个堂弟,名叫蒋济,他和你一样也是喜欢静水而不喜欢‘活水’,他也是自负有范增、文种之异才呢!”   “哪里,哪里!懿何尝‘暗怀大志’?今日与蒋先生您也只是就水论水,就物论物而已。”司马懿摆手笑道,“不过,听您刚才这么一说,懿对您那位堂弟蒋济倒颇感兴趣,希望今后有缘可以相识。”   他俩正谈之间,远远望见河岸上的空旷地带,盈盈绿茵之上,正懒洋洋地躺卧着一头老水牛。它仿佛听到了这边的人声,便侧头淡淡地瞥了他俩几眼,又继续埋下头去啃着身边的青草,一副纷扰不惊的样子。一只纤尘不染的白鹤亭亭玉立在水牛的身上,一边轻轻用长喙为它叮啄着身上的蚊虻,一边引颈昂首栩栩然高视慢步——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一份沉实敦厚的气宇,一股高华超逸的气度,浮雕一般凸显交相辉映一处,令人见了有一种莫名的震撼与爱慕。   “牛鹤同乐。这可是难得的清平盛世之景啊。”蒋干一看,不禁抚掌而叹。   司马懿也徐徐颔首,道:“是啊,是啊,牛鹤同乐,河清海晏——可惜杨俊杨侍郎没在这里,他若用那支生花妙笔把这幕情景绘将下来让大家注目欣赏,该有多好啊!”   蒋干呵呵一笑:“没关系,蒋某日后到得许都,必能绘声绘色地将这情景讲述给杨侍郎,让他轻轻松松地描画出来。这可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一个吉兆啊!真不知道陛下和诸位高卿大夫们见了会有多高兴呢!”   “蒋先生念念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为志,真是难得的仁人君子啊!”司马懿闻言而动容,不禁深深赞叹。   “干哪里当得起你这般称赞哟!唉……干只是读过几本圣贤书,晓得几分‘天下安,百姓乐;天下乱,百姓苦;乱世富家翁,何如太平犬’的道理罢了……”蒋干将目光投向那长宁河河面,深深而叹,“蒋某与那周公瑾、鲁子敬不同,他们念念不忘的是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唉……殊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江东六郡八十一县本是一片富庶乐土,就是被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拖入战争的……”   他俩正驻足交语之际,忽然听得一串歌谣凌空飘来:“竹排阵阵河中游,悠悠青山行两岸。一篙划过十丈外,眺见炊烟庐顶绕!”   蒋干循声望去,只见八九只竹筏载着十余名渔夫正顺着那平阔湍急的河面疾掠而来,其中有三只竹筏是被绳索并排而连的,上面有两名渔夫在两侧撑篙,中间却有三四名渔夫在拴成一排的三只竹筏之间稳稳当当地左跑右奔,来去自如,或投鱼梭,或撒渔网,忙得不亦乐乎。   “哎呀!他们把三只竹筏用绳索并排拴连在一起,真是又平又稳,来来去去都很方便啊!浪涛也荡不动它们……”司马懿惊奇地失声道。   “司马君,司马君,你……你刚才说什么?”蒋干脑际突然间似有灵光一闪,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信息一样,转头向司马懿连声催问,“你……你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司马懿的表情似乎有些惘然,瞧着蒋干,迟疑着说道:“哦……懿刚才只是说,这些渔夫真聪明,他们把这三只竹筏用绳索并排拴连在一起,真是又平又稳,在上面跑来跑去都很方便,浪花也打不动它们……怎么?我这话说错了吗?”   “对!对!对!”蒋干顿时笑豁了嘴,双掌“啪”地一拍,两脚一蹬,一下蹦起了三尺多高,“啊呀!真是天启智窍,福至心灵啊!蒋某这时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彻底解决北方劲卒不适行舟,不习水战的大弊了!”   “啊,真的吗?”司马懿也惊讶异常地问道,“您想到了什么办法?”   蒋干却是满脸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往回就跑:“你快跟我回中军大帐去——我当着丞相大人的面再向你细细分说!”   “好啊!好啊!”司马懿也撒腿向他的背影追了过去,眼底里倏地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喜色。   “蒋先生竟有良策可解我北方青徐战卒不适行舟,不习水战之大弊?”曹操脸上满是惊疑之色,“您且速速道来!”   蒋干仿佛凭空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兴奋得满面通红,拱手而道:“启禀丞相大人,依蒋某之见,大江之上风高浪急,而北方战卒也确是不惯乘舟,在此颠簸之下,实在不堪作战。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二十艘为一排,或三十艘为一排,首尾皆用粗索相连,再搭以木板通行,则人来马往,无晃无荡,如履平地,自然安稳之极,岂不妙哉?”   他此言一出,大帐中顿时一片哗然。诸位谋士、将校无不动容,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曹操一听,郁结在眉宇之际的忧闷之色不觉一扫而光:“唔……蒋先生此计听来大是精妙……”忽然心中暗暗一动,毕竟这条计策还只是蒋干的臆测之见,其实施以后的效果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于是,他微一转念,又正色肃容道:“不过,军国大计重在务实——于将军、毛大人、文将军,你等且将战船齐聚水寨,一切如蒋先生所言,先依计一试,如何?”   “属下遵命!”于禁,毛玠、文聘三人闻言,不敢迟疑,向曹操行过礼后便疾步赶去水寨调船过来实地检验蒋干的这条“连船之策”。   曹操随后则携着蒋干、贾诩、夏侯渊、曹纯、司马懿等登上瞭望楼,观看他们如何试验此计。   水寨之中四壁高耸,风浪卷袭不入,故而水面颇为平静。曹军战船驶行其间倒也平稳,晃动并不剧烈。然而待得它们刚刚一出寨门,便被一个又一个浪头拍打得摇摇晃晃,起起伏伏。   随船而行的北方士卒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他们在跌跌撞撞之中只有死死抓住船舷,拼命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紧接着,他们的五脏六腑如同被震得乱翻乱转,全都移了位一般——个个哇哇呕吐,所有的精气都随着这长时间的呕吐而消逝净尽了……   曹操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没想到这两三个月的操练过去了,北方士卒依然是这般不适乘舟,不惯水战。   这时,于禁下令前排的十余艘战船逐渐并拢,各船之间互抛粗索相连,此拴彼,彼拴此。上面的兵卒忍着翻肠倒胃的痛苦,一边牢牢地绑着绳索,一边互相拉着靠拢……终于,十余艘战船肩并肩紧连在一起,宛若一排微微浮动的堡垒,显得巍峨沉稳,气势不凡!而船上先前一直呕吐不止的北方士卒,忽然感到船身的摇晃渐渐变轻了,自己的双足似乎又踏在了坚实的平地之上,竟是奇迹般地渐渐缓和了窘状,身体的反应也渐渐平和下来。   “丞相!成功了!成功了!”一直仔细观察着的毛玠第一个发现过来,急忙回身向瞭望楼上的曹操大声呼喊!那连成一排的十余艘战船上的水卒们也高高举起手中戈矛,齐声欢叫起来!他们兴奋地跳着,喊着、搂着,像小孩儿一样喜不自胜。   曹操一颗高高悬着的心在大家的欢呼鼓掌中终于稳稳地落到了实处。他满面欣然,笑呵呵地向蒋干说道:“蒋先生果然妙计非凡,一举解决了我南征大军的燃眉之急。本相要奏明陛下,赐封您亭侯之爵以彰奇功!”   蒋干连眉梢处都透出喜色来,急忙躬身而谢:“干多谢丞相大人重赏之恩。”   众人瞧向他的目光里都不禁露出了一丝嫉妒之色。这个蒋干,手无缚鸡之力,身无一技之能,只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又为自己赢得了殊荣重爵,实在是运气太好了。   只有贾诩的声音犹如冰针一般穿破了这一片喧哗,清晰地响起:“丞相大人,这连船之策固是精妙,倘若敌军以火矢攻之,则我军船不能散,人不能逃,首尾难以兼顾,那将如何是好?”   他此语一出,场中顿时一片死寂,静得连一根毛发掉在楼板上也听得见声响。   “这……这个,诸船若要防备火攻,亦并非无策可用。只需多用生牛皮蒙住船身,多备取水之器与灭火之物加以预防便可。”蒋干的脑筋也转得够快,立刻便答道。   曹操拈须在手微微而笑:“蒋先生这话倒也可行,只是失之于末,却还有些不尽不实。其实本相亦于火攻之术略通一二。文和虽有远虑,但也忽视了这一点。凡用火攻,必借风力,而今隆冬之际,唯有西风北风,何来东风南风耶?我军居于西北方向,彼兵皆在大江南岸。彼等若用火攻,我军便以着火之船返冲而攻,岂不是彼等自烧其兵也?”   贾诩闻言,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曹操方才所言一时也挑不出什么瑕疵来,便不再多语。其他谋士、将校也无不点头称是。   司马懿这时却开口了:“丞相大人,懿有一愚计可令这连船之策更加完善。现各船之间以绳索相连,未免力道有限,颇易被两边战船上下起伏所磨断——不如换成铁索相连,如此则更为牢固!”   曹操缓缓捋须而言:“可。”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烧连营 第130节 潜龙在渊   戍末亥初,夜沉如幕。司马懿的私人寝帐之中,既没有点灯,也没有燃烛,一团漆黑。   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曹操相信阚泽的话了?”这个声音竟是司马徽的。   “这个阚泽巧舌如簧,机辩百出,曹操至少在表面上找不到他说谎的漏洞。”司马懿的声音也在这黑暗之中轻轻响起,“周公瑾的‘苦肉计’、黄盖的‘诈降计’,一招接着一招,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啊!”   “唔……依照常理而言,曹操乃是何等奸诈多疑之人?他岂会被周瑜和黄盖的这一出‘双簧戏’给弄花了眼?”   “叔父大人,曹操肯定对黄盖让阚泽来投书归降这件事是心存怀疑的,但他眼前除了暂时接受这一事件之外也别无选择了。如今军中流言四起,传闻西凉马超、韩遂打着‘诛权臣,清君侧’的旗号兴兵东进,锋芒直逼长安;而淮南那边传来消息,臧霸和陈矫率军去偷袭皖城,不料反遭张昭、孙邵的半途伏击,也是铩羽而归,退守合肥。这一切,都已经让曹操乱了分寸!他这时太需要抓住黄盖投降这根‘稻草’来对周瑜他们实施‘扭转战局’的最后一击,他只想拼命试一试,赌一赌。万一黄盖真是像当年在官渡一役中突然倒戈过来的许攸一样,是真的投降了呢?那时候是许攸在最后关头帮他扳转了战局,那么这时候黄盖也许说不定就是第二个‘许攸’吧?或许,在潜意识里,曹操还认为这是冥冥上苍对他的眷顾呢……”   “唉!如果连曹操这样胸怀四海、气吞八荒的大枭雄也开始把出奇制胜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上,那么他可能真的是开始衰老了。”司马徽慨然而叹,“这一次,他可是将会彻底地赌输了——他将会失去所有的战船和所有的水卒,从而在他有生之年失去对长江天险的争夺权与控制权,再也完成不了一统六合、肃清万里的大业了……”   司马懿的话音里对此也深有同感:“是啊,现在,就差一场东南风给曹操的赤壁之败画上一个句号了。但是,叔父大人,在这隆冬时节,长江之上真的会刮东南风吗?”   “这个你不必过虑,东南风是真的会刮的。为将为帅者,上不善观天文,下不精通地理,中不洞明人情,又岂能‘百战不殆’乎?为叔久居荆襄,知道这江面之上,每逢腊月中旬前后,正所谓‘冬至一阳生,春意渐来复’,便会自然而然地刮上一两日东南之风。这个关于荆襄地域所特有的气候常识,唯有诸葛亮是知道的。所以,为叔断定这‘巧借东风,火烧连船’的奇策,一定是诸葛亮给周瑜进献的。周瑜身居江东,不可能对荆襄气候了解得这么清楚,他是想不出这条计策的……”   “是啊,当初诸葛亮托牛恒君送来密函,要小侄实施‘连环舟’之计时,就写道:‘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难以全歼。兄可设法令他们连船成排,然后方可付之一炬而尽焚之’。当时,懿也在暗暗纳闷,连船之策固然不错,但若是‘火无风助’,即便是火箭万支四面齐发,也未必伤得了曹军水师兵船的主力元气,却没料到诸葛亮已然打起了‘巧借东风’的主意……”   “不过,依为叔之见,诸葛亮这一步‘险招’还是走得很侥幸啊!长江江面之上隆冬腊月中旬会有东南风这一气候常识,其实荆州本地人氏都是略知一二的。若不是你和诸葛亮内外呼应,先诱使曹操烧杀屠灭了一万三千重症病卒,后来又用计除掉了蔡瑁、张允二人,寒了荆州本地水师将校、士卒们的心,他们又岂会对曹操这一重大失误之举而噤若寒蝉?只怕等到那一日黄盖前来,火势一起,他们也都会借机四散而逃,这些人迟早都会归投在刘备和周瑜的麾下去的……”   司马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酸楚起来:“叔父大人别提这些了……对于烧杀屠灭那一万三千重症病卒之事,懿的心头一直有些隐隐作痛。视人命若草芥,这……这是禽兽之行啊!懿手上沾满的这些鲜血,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贤侄,你何须这般自责?那一夜将他们烧杀屠灭,对他们而言,倒还是个最好的解脱!再拖下去,就算曹操不起狠心屠杀他们,最好的做法也仅仅不过是把他们隔离封禁起来,任由他们天天痛号挣扎,自生自灭罢了。你当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一了百了的机会,何错之有?就算是有什么天谴,为叔自当一人承担,与你等无关!”   司马懿的声音静默了下来,只有沉重的鼻息翕动之音在黑暗中一阵阵地响着,显得极为压抑也极为难受。   “贤侄的聪明才智,在这段时间里实在是让为叔叹为观止啊!你把蒋干这个‘棋子’利用得太好了。既用他铲除了蔡瑁、张允二人,又用他实施了‘连环舟’之计,而你自己却可以一直隐在幕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司马徽微笑地赞叹道。   “叔父大人,要说神不知鬼不觉,小侄似乎还没达到那般境界。小侄有一股直觉,隐隐觉得那位贾诩军师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近来对小侄的态度暗暗带着几分不对劲,小侄能感觉到他对小侄的深深戒备……”   “这个事儿你能应付得了吗?”   司马懿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叔父大人不必担心。小侄此刻自信还能应付得了,小侄经过反复的自省自查,可以确定没有任何‘把柄’落在他手里。”   “那就好。为叔相信贤侄你一定能顺利化解这场危机的。现在,我们叔侄俩可以来谈一谈这赤壁之战后天下时势的走向了。   “首先,对我司马家而言,曹操若在此役失败之后,他‘一统六合,靖平四海’的功业自然就难以拓展了,而我司马家终于借着他的赤壁之败而制造出了属于我们的一段极为可贵的用武之期与一片极为难得的用武之地。我司马家将抓住一切机会深耕细作,苦心经营,把沛郡曹氏漏弃的天时人情、形胜势力源源不绝地吸纳入囊,为我司马家将来扭转乾坤,天下一家的伟业奠定无形的根基!”   “叔父大人说得对!”   “其次,可以肯定的是,曹操赤壁之败后,他的对手周瑜、诸葛亮、鲁肃等青年俊杰都会借此一战而声名鹊起,誉满天下了——呵呵呵!仲达,你会眼红他们罢?”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司马徽看不到司马懿的表情。只听得他依然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仿佛是在叙说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心事:“不。小侄是不会眼红他们的。”   “为什么?”   “小侄这是从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身上学来的。父亲大人深谋远虑,在朝廷中岂会次于荀令君?叔父大人的渊博圆融,在朝野中岂会次于管宁先生?但你们都做到了‘大方无隅,大象无形’的境界,这也给了小侄深深的启迪。真正的绝顶高手,他永远是应该隐在千变万化,随时而幻的表象背面的,于沉默中蓄伟力,于笃实中积坚毅,于沉稳中蕴执著,而始终不为外物所挠。他不需要自我的炫耀,也不需要别人的喝彩;他只是始终如一地朝着自己心底深处固定的奋斗目标不停、不息、不止地埋头挺进!”司马懿缓缓地说道,“贤侄一直非常清楚,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征途是无比漫长,无比坎坷,无比曲折的,不到最后一刻,谁敢稍有懈怠?贤侄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谁能笑到最后,谁就是笑得最好的。”   司马徽的声音一下变得异常灼热:“贤侄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在是太好了!这真是我司马家之福啊!——看来我司马家的一切昌隆荣盛,真的就要在你和伯达、芝儿他们的身上‘开花结果’了……”   “叔父大人,侄儿等只是紧紧追随你们在荆棘丛中闯出来的足迹,去尽到我等身为殷国司马家子孙的应尽之责罢了!您不必如此过奖。”   “好了,言归正传吧。为叔先前曾经给你谈过刘备方面和诸葛亮的有关情形了,接下来是该密切注意江东方面的动向了。如今江东方面将在曹操赤壁之败后乘时顺势而勃然崛起,我们也该把他们纳入我司马家的全盘战略中来考虑了。你觉得江东孙权幕府智囊之首——鲁肃此人如何?”   “懿曾经在青云山庄和鲁肃见过面,从他的谈吐举止看来,他也可算是当世罕见的俊杰奇士。他外愚内慧,外柔内刚,胸怀大局,能取能舍,能屈能伸,有不少地方值得懿认真学习。”   “是啊!诸葛亮若不遇鲁肃,又哪来像他这样在联手抗曹之上心心相印,契合无间的知音之士?非诸葛亮不知联孙抗曹之必行,非鲁肃不知联刘抗曹之可贵!诸葛亮能遇到鲁肃,亦是他人生一大幸事。”司马徽徐徐道来。   “所以,依小侄之见,这诸葛亮、鲁肃二人同心同德各劝其主合力对抗曹操,则刘备、孙权双方之势力叠加而起,恐怕曹操今后还要大吃败仗!”司马懿的声音里掩不住一片炙热,“眼下,这曹操内有汉室遗忠相掣肘,外有孙刘联盟相伺攻,难保没有‘马失前蹄’之厄。届时中原重归一片淆乱,不知我司马家该不该扯起‘尊汉平乱’的义旗顺势就与曹操、刘备、孙权等上演一出‘四方争雄’的大剧?”   “贤侄,你这话可就错了,中原重归一片淆乱的局面是肯定不会出现的。以荀令君、杨太尉、王大夫为代表的拥汉势力虽然极力反对曹操专权谋逆,但也不会支持任何重新分裂中原的行为。所以,曹操的内患再严重,也不会影响到他在中原的根本。   “而诸葛亮与鲁肃的‘金玉之交’固然算得上是维系‘刘孙联盟’的坚实基石,但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交情为‘刘孙联盟’来作保障——此刻迫于时局危急,刘备和孙权别无选择,只有并肩通力合作。”司马徽的双眸犹如夜幕深处的两颗寒星一样灼灼闪光,“诸葛亮和鲁肃二人可以‘心心相印,契合无间’,那是因为他们都是知重知轻、知缓知急的明智之士。可是,他俩并不能代表刘、孙两方所有僚属的态度和意见。更重要的是,孙权、刘备各自都是一代枭雄,都很喜欢‘一枝独大,一气独吞’,他们谁也不会希望对方的势头盖过自己的。所以,这种刘孙联盟共抗曹氏的时局态势并不能形成稳定的、长久的、可靠的状态。”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蓦然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不出为叔所料,只要这场赤壁之战结束,曹操退回北方之后,说不定孙、刘两家马上就会为争夺荆州之地而打起来!所以,这未来的天下大势必将是‘天下三分,鼎峙而争’!孙权、刘备双方在相互合作之中又相互制衡,始终难以形成绝对的合力给曹操以致命的打击。而你所言的‘四方争雄、各显神通’的大剧是永远也难以上演的。我殷国司马家仍然是暂时只能蛰伏于曹氏内部,暗暗实施‘偷天换日’之大计!”   听到叔父大人如此鞭辟入里的分析,司马懿脸上现出微微的惭色来,垂头而答:“叔父大人指教得是。小侄的思虑有失周密,不及叔父大人审慎周详。”   “唔……也不能说是你有失周详。为叔懂得你的意思,你也是想乘着自己年轻,‘静极而思动’,像周瑜、诸葛亮他们一样意气风发,大显身手,在这乱世之间驰骋纵横,独领风骚!”司马徽可谓双目如炬,一眼就觑穿了他心底的隐情,“仲达啊!《易经》上讲:‘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只要一直暗暗勤砺锋芒,总有一朝出手,‘剑破长空’的那一天的……”   司马懿坐在黑暗之中没有答话,但呼吸之间却忽地变得紧凑了一阵儿,然后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为叔也曾精研过不少上古相书,对世人的寿夭穷通、贵贱贫富、吉凶祸福之测算也略懂一二。”司马徽的声音又徐徐响起,“依为叔观来,那鲁肃的下颌似乎有些短促削薄,乃是相经所言‘地阁狭浅’之凶相,难以享有高寿,这二三年间说不定会一病而亡。他若身殁,则‘刘孙联盟’之事更为飘摇不定。其实,你倒是应该多多着眼于刘备、诸葛亮这一方。他们锐气十足,锋芒四射,日后对曹操的攻势之猛,必在江东方面之上!”   “小侄记住了。”司马懿肃然答道。   “好了。仲达,为叔今夜把一切都差不多给你交代完毕了。”司马徽悠悠长长地叹了口气,“自明日起,为叔就要启程返回许都了,那座城郊之外的‘青云观’是为叔最后的栖影之所。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就该由你、伯达、芝儿这一代晚辈接在手中继往开来了,为叔这数十年来隐居荆襄苦心经营,已是太累太累了……”   司马懿正欲开口,寝帐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挣扎响动。他低低地猛喝了一声:“牛金!”   隔了片刻,却听牛金在帐门外也低声答道:“二公子,咱们在外面逮到了一个前来乘夜偷听的奸细……”   司马懿浑身惊得一颤,声音压得更低:“是谁?”   牛金在外面轻声答道:“是那个当日指证蔡瑁、张允有谋逆之嫌的周不疑。”   “周不疑?他怎么会来监视和偷听我司马懿?没理由啊!这可有些怪了……”   这时,司马徽的声音低若蚊鸣般地在他耳边响起:“周不疑是荆州别驾刘先的外甥。刘先、周不疑和刘备、诸葛亮的关系一直有些暧昧。明面上,他们是疏于来往的;暗地里,他们应该关系密切。看来,这个周不疑就是诸葛亮安插在曹营之中的一条‘内线’……”   “‘内线’?懿听毛玠大人曾经讲过,这个周不疑在他的眼皮底下从来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毫无可疑之处……他可隐藏得真深啊!居然暗暗监视和偷听起懿来了——这一定是诸葛亮特意指使他这么做的!呵呵呵……诸葛亮果然心机深沉,无处不防,竟对我司马懿也暗中留了一手……”   司马懿喃喃地自语着,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怅惋来。   “那么,你准备如何处置他?”司马徽低声问道。   司马懿向帐门外的牛金开口问道:“他在外面偷听了多久?”   “二公子,他适才刚一摸近咱们营帐附近就被我和大哥抓住了,这小子倒还颇有几分拳脚功夫。不过,他刚才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   “唔……很好,很好。”司马懿的双眼在黑暗中猝然精芒暴射,“诸葛亮,咱俩也该到了互相珍重道别的时候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烧连营 第131节 英雄同心不同志   长宁河河边一片空旷的沙滩之上,司马懿和诸葛亮肩并着肩,徐步漫行。在明亮如银的月华渲染之下,那沙滩白得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他俩挺拔颀长的身影投映在上面,像两根杨树一般直直地伸展开去很长很长……   刘诺、牛金各领四名死士默默地守在远处,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四周。虽然司马懿与诸葛亮俱是暗怀高超武艺,但作为贴身侍卫的他们,仍是时时刻刻不敢忘记自己的天职,不敢有丝毫懈怠。   “多谢仲达这段时间里在曹营多方暗施巧计,这才助得我等此番讨伐曹贼之役终于大胜在即!”   诸葛亮收起手中鹅毛扇,非常真诚地向司马懿拱手谢道。   “还没到赤壁之战最后胜利的那一刻呢!孔明,你谢得太早了!”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浅很淡,“你何必这么客气?懿只是配合你的‘锦囊妙计’上演了几出‘活剧’而已,谈不上有什么‘暗助之功’的。”   “根据亮的推算,这个月的二十日下午自酉时起江面上便会刮有东南之风,历时将达两日两夜之久,正是我刘孙联军实施‘火烧连船’的最佳时机——希望仲达兄对此要早作准备。”   “好。你们只管放手大烧,懿自有全身而退之方。”司马懿双眸一抬,望向那河面上的粼粼银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此战之后,懿便要返回许都了。今夜一别,不知你我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啊?”   听得司马懿讲出此语,诸葛亮只觉心头如遭重重一锤,一下震荡得十分厉害。这数月以来,他与司马懿信来函往,虽是极少会面,但二人一来一往,一问一答,一言一笑之感应默契,恍若相隔千里而犹能心心相印,念念相融。这一份浓浓情缘,可谓异体同心,至亲至近矣。倘若司马懿真的就此扬长而去,自己又哪里去寻觅得到他这般亲切挚友呢?   诸葛亮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其实,仲达也不必这么急着返回许都的。你何不就此借机留下?和亮等一同留在刘皇叔身边,同心协力,匡复汉室,建成张良、陈平、萧何等先贤一流的盖世功勋!”   司马懿闻言,神情一片肃静,心底却暗暗一叹。张良之勋、陈平之功、萧何之荣,岂在我司马仲达眼里耶?我司马懿要成就的是秦始皇、汉高祖等开国雄主一流的帝业——刘皇叔那里只怕是给不了我这么宏大的发展空间!   他心念一敛,脸上笑容微显:“许都未央宫里当今陛下和杨太尉、荀令君他们正望眼欲穿地等着懿回去向他们亲呈捷报呐,孔明何须如此恋恋不舍?待到你与刘皇叔高举义旗,躬率义师,扫清逆贼,攻下许都,曹操授首之日,岂不就是你我兄弟相见之时乎?”   “这个……以司马君如此之智、如此之贤,莫非看不出在许都之中曹操兵权在握,势力庞大,杨太尉、荀令君他们纵有千计百策,也必是难以取胜?仲达你何必像孔融大夫那样一意为当今陛下这个……这个中人之主而殉葬?”诸葛亮仍是极不甘心地劝说道,“我家刘皇叔身系汉室正统,既有光武大帝那般亲贤好士、爱民如子的王者之风,又有高祖皇帝那般志气雄远、百战不败、屡挫屡奋的帝君之德,仲达在这茫茫四海还去哪里寻觅得到这样的明主呢?”   “古语有云:贤士君子之入仕,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交,非其道不行。当今陛下身处危境之中,正等待着天下忠臣义士自四方赴趋而效力,懿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唯有忠字当头,万死不辞!懿与荀令君、杨太尉在朝廷中以文攻之术与曹贼周旋,而孔明则与刘皇叔自可在四方州郡以武取之术遥相呼应——内外合力,岂不更好?”   听到司马懿仍是这般婉拒不已,诸葛亮心中一瞬间已是转过了无数的念头。不管司马懿到底有无真正效忠汉室的诚意,但他都具备了掀天揭地的能力,这一点是最可虑的。谁能确定他返回许都之后,将来就会始终如一地忠于汉室呢?如果有朝一日他还是叛汉投曹了呢?那么,他岂不是自己在曹方阵营之中最强劲的敌手……想着想着,诸葛亮的眉角微微抽动,隐隐现出了一缕杀机。   这时,司马懿却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仰望着那夜空中一轮皓月,悠然道:“诸葛君,我俩真的是颇有奇缘啊。懿当年在‘紫渊学苑’有一位同窗好友,他名叫胡昭,其字为‘孔明’,而你诸葛君的字也是‘孔明’。而且,此番在荆州与你相交,懿深感‘一见如故’,懿也舍不得你呢……这段日子里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懿都会永远牢记在心的!你应该也知道,像你我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若是没有了闻曲知音的朋友,若是没有了惺惺相惜的敌手,那可实在是太寂寞,太悲哀了……”   听完了这番话,诸葛亮胸中心弦蓦地一阵颤动,他的眼眶也顿时一片潮热。那隐隐的戾气,不知不觉间从他的眉宇之际渐渐淡去了。   司马懿又转回了身来,潇然直立,衣袂被晚风吹得轻轻飘拂飞扬。他凝视着诸葛亮,徐徐讲道:“孔明兄,依懿之见,天下之交争者,其实不在名器,不在礼法,也不在权势,而应该是在民心的向背。民心的向背,才是我等建功立业的根本;否则,再佳的名器、再纯的正统、再大的权势,也不会使你有所建树的——这,可能是懿对你一生最大的忠告。”   诸葛亮淡然一笑,轻轻道:“名器之所在、正统之所在,就是民心之所在——仲达只怕是对这些的理解有些偏颇了!”   “不错。‘名器之所在、正统之所在,就是民心之所在。’——这句话,先前懿也觉得是正确的。”司马懿双目炯炯发亮地正视着他,语气里透出一种金属般的刚度,“可是,后来,懿亲眼目睹的一桩旧事却粉碎了懿的这个认识。”   “哦?什么样的旧事会粉碎仲达兄的这一认识?”   “懿七年之前担任河内郡上计掾时,曾到靠近冀州边境的野河县去办理公差。野河县位处袁、曹两家的战火交界之处,人们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每天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很苦很苦……懿那天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被一位农妇拦住,她说她全家已经饿了三天三夜,一点儿东西也没吃。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我给她一碗饭,不是她自己吃,而是给她儿子和丈夫。我很同情她,就从行囊中拿出了几个饭团放进她的破陶碗里。她就端着那只破陶碗在街边等着他们。这个时候,和她家人一块去山上挖野菜的邻居们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告诉她:她的儿子和丈夫都在山上被老虎咬死了。”   司马懿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冷极冷:“孔明知道那位农妇当时是什么反应吗?”   诸葛亮微微一呆。   司马懿冷声而道:“那位农妇大吃一惊,手腕一抖,把破陶碗中的饭团泼落到了地上。就在这一刹那,‘轰’的一下,那些正七嘴八舌劝慰着她的邻居们陡然看到饭粒洒地,便都绿了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到地下乱抢起来!她也登时回过神来,厉叫一声,疯了似的也跟着扑下了地,拼命的把那些饭抓起来塞到嘴里,生怕别人抢了去。她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一边咽着眼泪,一边慢慢地把地上的饭和着尘土都吃完了。”   这时候,就连一向心若止水冷静自持的诸葛亮都深深动容了。司马懿的目光却又变得出奇地柔和起来:“从那一天起,饱读经典的我,就明白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老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名器,不是什么正统礼法,而是一份温饱、一份安宁。而且,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就深深喜欢上了《孟子》中的一段话:‘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则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我觉得这样一幅景象才应该是我们士人君子出山入仕、建功立业的终极目标。孔明兄以为如何?”   诸葛亮静了片刻,才款款道:“这个,仲达兄所言甚是。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亮对这一点的认识最是深切到位……”   司马懿瞧着他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却一脸的沉静如水。诸葛亮在当阳长坂坡把十万荆州侨户百姓“绑架”在了他“匡复汉室,削逆平乱”的大志之上;而我司马懿也在赤壁把四万无辜水卒“绑架”在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大业之上。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我们都被自己的使命迫着,用沾满别人鲜血的双手去开启一个“天下三分,鼎足而峙”的崭新时代;而且,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希望这个崭新时代最终在自己的手里完结……那么,如果能够尽最大努力解民之困,济民之苦,岂不是我们洗清自己“孽债”的一条必由之路?“善的动机、善的手段、善的效果”,这“三合一”的模式,是我们时时刻刻置于首位的追求;恶的手段可以偶尔为之,但能够不用就尽量不用……而且,以道义之名去强行把别人“绑架”在一个空洞而遥远的目标之上,可能会取得一时的成功,但很难走到胜利的终点。诸葛亮将来能明白这一点吗?他也许会明白这一点,但他却不会承认这一点——否则,他就不是诸葛亮了。司马懿这时才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飘出了很远很远,唇角不禁泛出了一丝微微自嘲式的笑意。   “亮素闻君子‘赠人以言’——临别之际,仲达可有什么教我的?”   “教你?懿不敢当。”司马懿思绪一敛,沉吟了半晌,方才慢慢道,“依懿之见,赤壁之战后,孔明你和刘皇叔最直接的问题不再是如何抵抗曹操,而应该是如何与江东孙权巧妙周旋。孙权素来野心勃勃,赤壁之胜后,他必会乘势而起,要做第二个‘曹操’,从东边的合肥、西边的江陵两个方向朝中原腹地全力拓进——在他这好高骛远地进行强势扩张的空隙,你和刘皇叔可以以江夏郡为据点,直取荆州江南的长沙、桂阳、武陵、零陵等郡县,夺得属于自己的一块立足之基。懿相信,以刘皇叔之深得民心,以孔明之足智多谋,在荆州这块地盘上,他们江东孙氏的竞争力暂时还不如你们!至于江陵城这块‘硬骨头’,你们大可让给周瑜、鲁肃他们去‘啃’……”   他讲到这里,目光倏地往西边的夜空一投:“还有,益州这块天险要地,实在是上天留给刘皇叔的最后一处‘根基’了,千万不能再让孙权、周瑜他们捷足先登,抢占了去。”   诸葛亮听得骇然失色。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司马懿的这一席话竟与自己的“隆中对”方略不谋而合,丝丝入扣!此人委实是高深莫测!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司马懿已踏着沙滩上的如水月华往来时的方向缓步而去,他的声音随着夜风轻轻飘送而至:“孔明兄,懿今夜就此别过了,不劳远送!现特赠上一箱礼物,还望笑纳。”   “哎!仲达!仲达!……”诸葛亮惊诧之余,呼喊之间,无意中转头一看,刘诺和那四名刘军死士正抬着一口红木大箱走了过来。到了他的面前,刘诺讲道:“这大箱是那个牛金刚才和他的手下抬送过来的……”   诸葛亮急忙将手一摆——刘诺会意,上前把箱盖一掀,却见里面赫然绑着一个活人!   “不疑?”诸葛亮一见,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向司马懿的去处望去——他早已是鸿飞渺渺,杳然无影了。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足印在被月光镀得银亮的沙滩上,远远地延伸到夜幕的尽头……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烧连营 第132节 东风乍起,火烧赤壁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晚,果然东南风大作,这让司马懿一直高悬不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就在这天晚上,黄盖也果然率着三十余艘艨艟斗舰和两艘五牙楼船,按照先前的约定乘夜“投降”而来。   随着乌林水寨寨门处两侧一阵“咔啦咔啦”的声音响起,拦江的铁链被渐渐收卷了起来,黄盖和他身后的“投降”船队终于缓缓驶入了寨中水巷。这三十余艘舰船当中,此刻除了黄盖那一船当先的五牙楼船旗舰上亮着灯火之外,其余各船都没有任何燃照之物。因此,在一团蒙眬的黑暗之中,谁也没法看清这些艨艟、斗舰和楼船上面的竹篷遮盖之下,其实都堆满了浇过火油的干柴、硫黄、焰硝——只要稍有半点儿火星蹭上去,整条船就会在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贾诩此刻正站在曹操的身边,从曹军旗舰指挥台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黄盖的船队仔细端详,突然间脸色剧变:“不好!丞相!来船有诈——请速速下令不许他们近前!”   曹操正看得抚髯欣笑,闻言不禁一怔:“文和何出此言?”   贾诩转过脸来,面色一片灰青,声音里透出极度的紧张来:“丞相,这来船之势显得轻而且浮,足可证明上面所载的绝不会是先前与黄盖所约定的粮草、辎重,还有,今夜刮的又不是西北风,而是……”   曹操马上醒悟过来,狠狠一跺脚,喊道:“文聘!快去给本相传令——让黄盖他们原地停住,不许靠前!”   贾诩也在一旁急声补充道:“于将军,你马上速速率领我军舰队前去拦截……”   文聘和于禁如同遭到了电击一般慌忙跳了起来,先前脸上的兴奋雀跃之情早已抛到了爪哇国外,个个铁青着脸,飞也似的领命而去了。   旗舰上也立刻乱成了一团。谋士们七嘴八舌地评论着黄盖所率船队的种种异样,将校们却在破口大骂黄盖老儿的言而无信。   司马懿这时却分开众人疾步上前,趋近曹操身前进言道:“丞相大人,属下刚才听贾军师所言,觉得眼下军情既是危急难测,您和诸位将军、大人就不能再待在这军中旗舰的显眼之处……”   他这一句话提醒了曹操和所有的曹府掾吏、将校——曹操大手一挥,率先领着诸位手下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曹军旗舰,以免稍后被黄盖他们当作“活靶子”乱射乱击!   众人坐上扁舟避到一旁之际,那蒋干还是一脸的惘然:“这个黄盖……他……他带着这几十艘舰船还想在咱们乌林水寨里乱搅个什么名堂出来吗?……”说到此处,他猛然收住了话头,他和船上的人已经看到了,在黄盖楼船的两侧,迎向水寨中周围那一排排曹军舰船之间,突然间冒起了一簇非常鲜艳刺眼的巨大焰火……随即,两簇、三簇、五簇,火焰越燃越多,曹操和贾诩、毛玠等人都惊得有些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曹操用手一指,又惊又怒地问道。   “丞相——他……他们这是在用火攻啊!”贾诩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时的冷静镇定,变得微微颤抖不已。   “唉!”曹操叹息未绝,两眼已是倏地射出凛冽的寒光来,“毛玠——下令各船列阵迎击啊!”   毛玠带着哭腔喊道:“丞相!玠刚才早已传令下去了——他们回复说:我军船舰皆被铁索连住,运动不灵,首尾难应……他们正忙着将那些铁索斫开呐……”   “糟了!糟了!”曹操一听,不禁紧捏着双拳,在船板上急得跺脚不已。   “呵呀!这些江东佬儿就是能干——你瞧他们这船造得多大!”   “是啊!他们船舷边的拍竿做得好高呀!”   “啧啧啧——船上的楼台也修得宽!”   那边起火之前的一刻钟里,寨楼和各舰上的曹军都跑出来了,伸长了脖子围观着黄盖所乘的那座五牙楼船。那楼船庞大的体积、辉煌的灯火、宽阔的层台、惊人的军械设施,让寨内几乎所有曹兵的目光都禁不住“聚焦”了过来。他们几乎都没注意到在这座庞大的楼船身后的巨幅黑影里,一艘艘艨艟和走舸正如鲨鳄一般疾速而无声地渐进渐深,即便是最后贾诩有所察觉也为时已晚——当这些船上的硫黄、柴草、焰硝被纷纷点燃之际,曹军将士方才霍然惊醒:中计了!中计了!黄盖是在诈降!吴兵已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展开了火攻……   火势自深入巷口中两里左右的水面上开始烧起。在燃火之前,这些大大小小的船舰早就鼓满了风帆,火苗刚一点燃,“毕毕剥剥”之声顿时大作——所有的船只都变成了一个个浮动的“火堆”,在南风催送之下以流星陨石般的速度向水寨中的曹军舰船撞去。   这时,文聘和于禁的指挥船也几乎同时驶到。尽管他俩急忙下令各船赶快砍断相互连接的铁索各自逃散,各自为战,但这一切都不及了。强劲的东南风成了极为有效的“助燃剂”,在它的鼓动之下,烈火“腾”地一下从江东艨艟之上窜到了渐渐挨近的曹军战舰上面,然后汹汹然横向蔓延开来。一时之间浓烟四起,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漫江嘈杂。水寨里的场面已然完全失控!张牙舞爪的火龙趁着风势大显其威,一船接着一船、一艘接着一艘地烧将过去,把它们烧得漏洞丛生,纷纷下沉。从江面上遥遥望来,水寨内外一片焰光,整个夜空都被映得炽红如炭!   曹军士兵哗然一片混乱。早已毫无斗志而又颇具水战经验的荆州本地水师官兵们,在敌军火舰刚燃之际就纷纷跳船泅水逃生而去;而那些驻在船上的曹军监军部队却无处可逃,差不多有一半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浓烟熏闷而死,剩下的那些曹兵跑到甲板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遭到江东水军的乱箭攒射,一个个像无头苍蝇般乱奔乱窜,而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陪着被大火烧穿的舰船一道沉没入江……   “我事败矣!”曹操在飞驶向岸的扁舟船头上回首遥望着这一幕情景,突然撕心裂肺般地从胸腔里狂喊一声出来。   几乎所有掾吏、将校凌厉的目光都射向了坐在扁舟末尾的那个蒋干身上。   蒋干全身瑟瑟发抖,宛若寒风中蜷缩起来的一片枯叶——他拿眼瞪着身后那一片火海,脸庞抽搐得十分难看:“怎……怎么会这样……”   然后,他一转身朝着满面怒容的曹操俯首一躬,怆然而道:“干献谋不臧,败坏了丞相大人匡汉抚民,拨乱反正之大业……干唯有一死以报之!”   说罢,他身体往后一翻,“扑通”一声坠入了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的江水之中……   在众位掾吏、将校们的纷纷唾骂之中,只有坐在船舱一角的司马懿沉默着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蒋干坠江后激起的那朵朵水花渐渐绽尽,眼角边竟有两行热泪无声地缓缓流下。   然而,曹操却蓦然抑住了胸中的怒气,看着蒋干的跳江之处,如同铁像一般静默了片刻,徐徐道:“诸君少安毋躁——今日火烧连船,岂是蒋君一人之过也?本相亦有虑事不周之错。蒋君知耻而能勇担其责,亦是一代义士也。秘书郎记下了,待战事稍息之后,仍在军中以列侯之礼奠祭于他。”   刹那间,扁舟之上变成一片沉寂,静得连众人的怦怦心跳之声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战后的扫雷工作 第133节 曹操仓皇北顾   十二月二十四日,曹操率领六七万北方步骑,踏着一路的泥泞,从华容道仓皇撤回了江陵城。   在此之前,二十二日凌晨丑时,曹仁、荀攸接到曹军赤壁大败的消息后,就立刻组织起江陵城中留守的三万劲卒,一边前来接应曹操,一边从陆地上对各个要隘进行了封锁。甘宁、程普等率领江东陆军追袭到云梦泽附近,便遭到了曹军从江陵赶来的新锐主力的抵抗,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步。即使后来刘备带着一万人马从夏口城疾趋过来相助,他们也没从曹军步骑手中讨得多少便宜。确实,在陆战方面,无论是江东陆卒还是刘备手下的劲旅,都不足以与曹军青徐悍兵抗衡。   但是,由于曹军水师在赤壁一役几近全军覆没,曹操彻底丢掉了对长江的控制权。江东水师从此可以纵横游弋于大江之上,可以随意选取任何一点登陆,对曹军所占领的城池郡县发起攻击。曹操纵是心有不甘,也只得望江兴叹。   回到江陵城,他亲自盘点了一下此役的结果。曹军在赤壁一役共损失水师四万、陆军一万有余,剩下的七八万北方青徐步骑当中的两三万人差不多都是拖伤带病。曹操不得不承认,自己遭到了自建安元年以来最大的一场失败。曹军天下无敌的“神话”被一举打破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曹操发出紧急手令,命张辽、徐晃等北路大军停止东征夏口,即刻从沔阳返回襄阳固守——南路大军既已败亡近半,北路大军就不能重蹈覆辙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孙权、张昭、孙邵为配合周瑜、鲁肃这边的行动,率三万人马从皖城出发,包围了臧霸、陈矫等驻守的合肥城,给许都造成了极大的震荡。他们甚至打出了“恭迎天子过江,扫殄曹贼安汉”的响亮旗号,还赢得了徐州、扬州一部分士民的响应。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曹操在江陵幕府军事会议结束后,专门留下贾诩一番促膝密谈。   “文和,本相这一番在赤壁真的是败了,而且还是本相前所未有之大败。”曹操沉沉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滞重得一个字一个字就如同用铅铁铸成的一样,“只怕伏完、杨彪、魏讽他们在许都后方听到了还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呢……”   贾诩谨守着“百言百中,不如一默”的铭训,神色内敛,紧闭着口不吱声。   “文和,你今日且帮本相好好分析一下,此番南征荆州,本相究竟是败在了何处?”曹操的语调忽然变得十分缓慢而又十分清晰。   “这个……丞相此番南征非有交战之失,而实乃意外之厄迭逢。水师染疫,连环之舟,东风猝来……依诩之见,这一切都不过是小小瑕疵。您只要痛定思痛,查漏补缺,日后必能卷土重来,占尽上风。”   “文和何必又为本相文过饰非也?”曹操一听,却是淡淡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深深道,“文和,本相其实很清楚,我没有败在水师欠缺之上,没有败在连环舟拙计之上,没有败在东风乍来之上——是本相的这个地方乱了。”他的手指使劲地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这才让本相在赤壁之战中一败涂地……   “因为这个地方乱了,本相在应该顽强进取的时候,却没有顽强进取。当日在汉津口处,本相若是听取了你的‘穷寇必追’之策,咬定牙根,调遣大军顺汉水东下,穷追猛打,紧抓不放,一举荡平夏口城,封住周瑜、鲁肃等西进的‘东大门’,又何来今日之败?   “因为这个地方乱了,本相在应该灵活趋避的时候,却没有灵活趋避。当日在赤壁与周瑜相持不下之际,本相若是听取了你的‘东进取势’之策,一边留下于禁、毛玠驻守乌林水寨操练水军,一边亲率八万步骑横扫夏口,虽不能一举铲净诸逆,但亦足以肃清荆州江北全境,奠定自己在荆州的深厚根基——唉,结果本相却动了意气之争,非要在那里和周瑜面对面赌个输赢不可。僵持到最后,本相还是栽了个大跟斗。唉……说到底,本相还是由于自己的胜仗打得太多了,也打得有些上瘾了……   “因为这个地方乱了,本相在应该从容镇抚的时候,却没有从容镇抚,那水师当中的一万三千余名重症病卒固然可虑,但水师上下的军心稳定更为重要。结果本相为了图个省心省事,来了一个‘快刀斩乱麻’,反而是越斩越乱,把水师将士们的忠诚和斗志都斩得一丝不剩了……所以,本相败了,败得是这般可悲!”   讲至此处,曹操已是喟然叹息起来。他其实还有后半截的话不好说出来——贾诩心底也许想问:您“那个地方”又怎么会乱了呢?这,曹操自己当然是知道答案的。自今年上半年来,他晋升丞相之位、大权独揽之后,他的“那个地方”就开始乱了——贪天之功,急于求成,心浮气躁,忙于代汉……连斩杀孔融那样的“昏招”都使了出来。尤其是当他知道他自己一直倚若耆龟的首席智囊荀令君,明确表态不再支持他对外征伐拓业之后,他就对自己能否以一族之力坚持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刻,缺乏了足够的信心……结果,没有了文若的支持,自己真的就在赤壁一役大败而逃……   想到这里,他抬头盯视着贾诩,慢慢说道:“唉……这一场大败,败的是我们曹家的千秋基业,也败的是你贾军师的张良之勋。唉,本相对不起你啊!”   贾诩听到他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不禁感动得双眼里一阵酸热,倏地淌下泪来,哽咽着说道:“丞……丞相大人,您何必如此唏嘘?当今天下纷争,日寻干戈,事机之来,数不胜数,岂有穷尽乎?您若能以此为戒,定心不乱,则必有绵绵后福可获,眼下区区赤壁一败不足为恨也!”   “说得好!说得好!”曹操的心境一下豁然开朗,不禁以拳捶席连连欢呼,“多谢文和殷殷开导,本相之心于兹大定矣!”他拿起笔来,在一张绢帛上“刷刷刷”写下一首短诗,抚须长吟道:   “意似青锋剑,心若明珠璧。时时勤磨砺,精芒夺九霄!——文和以为此诗如何?”   贾诩一听,这才感到先前那个叱咤风云、神威盖世的一代巨枭曹操,终于又重新振奋起来了。他在舔净自己伤口处的鲜血之后又无畏无惧、不屈不挠地站立起来了。念及此处,贾诩不由得鼓掌叹道:“好诗!好诗!雄韵铿锵,豪气四溢!诩不才,听了亦是不禁为之击节共鸣!”   曹操听了,连忙摆手谦谢。过了片刻,他心念澄定之后,向贾诩问道:“对了,文和,本相近来常常做起一个怪梦,梦境中有三匹骏马并排而立,在一具大石槽里狼吞虎咽般啃食着草料……本相总觉得这个怪梦有些不太吉利,但就是不太明白它的蕴意。你能帮本相解析一下吗?”   “‘三马食槽’之怪梦?”贾诩慢慢捋着胡须,皱着眉头,沉沉地思索着,“梦者,乃是天象示警于人也……依诩之见,‘槽’者,其意便是指丞相大人您的曹家基业;而‘马’者,莫非便是指某些姓氏之含有‘马’字之人,此梦可是喻指有阴险诡诈之徒意欲侵食您的曹氏基业乎?”   “什么?姓氏之中含有‘马’字的阴险诡诈之徒?”曹操耸然一愕,右手一下抓住了榻沿,“他们有可能会是谁呢?文和,你且给本相解析得更详细一些……”   贾诩心念微微一动,瞧了瞧堂门口处,见到那里似乎无人注意这里面的情形,便严肃地说道:“丞相大人,贾某认为,这姓氏中含有‘马’字的阴险诡诈之徒很可能是潜伏在……”   “启禀丞相大人,许都留守总领曹丕公子送来十万火急的军情讯报。”就在这时,兵曹从事中郎司马懿恰好一步跨到议事堂口向内急声禀道。   贾诩一听到他的声音,蓦地心头一颤,竟不由得一时停住了进言,急忙向他那边转头看去。   “快快呈进来!”曹操也顾不得听贾诩解什么梦了,转头朝堂门大声呼道。   他话音方落,司马懿便抱着一卷帛书匆匆快步趋入,递呈到了曹操的手中。在这之间,他仿佛无意地目光往左侧一扫,正与贾诩投来的凛凛眼神相碰,宛若刀剑交击一般,似有火星四溅,倏地又分了开去。   “哎呀!贾军师!您真是料事如神的高人啊!”曹操阅着那帛书,突然“咣”的一掌重重击在书案之上,“丕儿紧急来报,卫尉马腾与他的长子马超、次子马休遥相勾结,里应外合,企图在长安、许都两地同时起兵发难,挟持陛下和汉廷百官迁都于洛阳……原来您所讲的姓氏中含有‘马’字的阴险诡诈之徒就是马腾父子啊……”   贾诩听了,微微发红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了些许的尴尬之色。他暗暗瞥了一眼司马懿,却见他始终是一脸的平静如渊,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贾诩只得苦苦一笑:“这个……丞相大人所言甚是——马腾父子骁猛绝伦,西凉铁骑又凶悍无匹,他们既有这等阴谋,倒委实不可等闲视之。”   “唉!丕儿他们一定是弹压不住这三头‘悍马’的。”曹操放下了手中的帛书,喃喃地说道,“罢了!罢了!罢了!司马懿,拟令下去,襄阳、南阳等各部北方步骑全军戒备,随时整装待发,随同本相北返许都。”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战后的扫雷工作 第134节 过招,拆招   驿馆的庭院外边异常寂静,仿佛连雪花飘落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也能清晰地听见。   卧室里青铜兽炉中的炭火正静静地燃烧着。贾诩又朝那炉腹里丢了一块木柴,“嘭”的一响,那炽红的烈焰立刻又如怪兽的猩红长舌一般,腾空翻卷起来。   他慢慢捧起了桌几上的一只绿玉双耳杯,里面盛着的酒也是红艳艳、亮澄澄的,宛若才割破鹤颈而滴下的一汪鲜血——不消说,这便是那暹罗国的特产珍品“朱颜酒”了。   贾诩将绿玉双耳杯凑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这“朱颜酒”的味道真奇妙啊,甘甜之中带着辛辣,淡郁之间蕴着芬芳,口感倒是极好。   “军师大人,司马大人到了。”房门外守候着的亲兵侍卫轻轻唤了一声。   “很好,请他进来吧。”贾诩慢慢地咂味着口中的余酒,淡淡地吩咐道,“你们都退到院门那里去——没有本军师的吩咐,谁也不许近前打扰。”   在他微微有些醉意蒙眬的视野中,身材英挺俊颀的司马懿缓缓迈步入室而来。贾诩的心神倏地一荡又忽地一敛,仍是持杯在手,迎向司马懿笑道:“司马君不愧为人中龙凤,面聚江山之秀,胸怀寰宇之机,清贵高华,气宇超然,实在是好看、耐看啊!”   司马懿见过礼后,大大方方地在他室中客席之位上坐下,拱手道:“军师大人谬赞了——不知您今日突然召懿前来,却是有何贵干?”   贾诩轻轻放下手中那只绿玉双耳杯,静静地凝视着他:“哦,司马君,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本军师就是想在此番返回许都之前,和你谈一谈心,聊一聊天罢了。   “其实,司马君——你可能不知道,在这许都朝廷之中,自建安元年以来,不,应该是自建安五年本军师归顺曹丞相以来,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你的,除了曹丞相、荀令君、杨侍郎等寥寥数人之外,本军师也可算是一位用功甚深的人。许都西城的城门校尉韩健你认得吧?”   “韩校尉吗?认识认识。他可是懿的老熟人、老朋友了。”   “韩健也是本军师在凉州武威郡的同乡。本军师刚到许都时,他就和本军师谈起过你。当年他们八九百名西凉流卒准备突袭你们灵龙谷‘紫渊学苑’之时,是你——司马君有勇有谋,有仁有义,于白刃丛中单身赴阵,一番从容斡旋之下,说服了他们这群莽夫归顺了曹丞相……那时候的司马君还不到弱冠之年,而你就已经拥有了这等超人的胆识和非凡的韬略。本军师当时就想,只要假以时日,司马君一定会‘一飞冲天’的。   “还有,你在河内郡任上计掾时,更是深谋秘策,出奇制胜,巧妙铲除贪官污吏,剪灭袁氏爪牙,种种事迹在许都朝野上下更是流传为一段不可多得的‘佳话’。后来,本军师听闻你因身患风痹之症而不能应辟入仕,还深深地为你惋惜了很久很久,你大概不知道,本军师还曾建议曹丞相派人抬也要把你抬到许都供奉起来,免得浪费了你这位‘栋梁之才’。所以,这一次南征荆州,曹丞相要任命你为兵曹从事中郎以参赞军务,本军师也是在旁极力支持的——你那份兵曹从事中郎的辟书就是本军师亲自执笔起草的。司马君,你应该看得出来,曹丞相和本军师对你的态度,一直是和对待杨修那些青年才俊大有区别的。”   “懿多谢军师大人的关照和青睐。”司马懿在席位上伏身答谢道。   “可是,仲达,你为何却要背着丞相和本军师那么做?”贾诩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异常犀利起来。   “做……做什么?”司马懿显出一副惊骇莫名的表情。   “你为何违背本军师的殷殷嘱托,不向曹丞相转呈关于安抚和善待水师那一万三千重症病卒的正确意见?你为何要误导曹丞相在如此关键的一步上犯下如此严重的失误?”   司马懿心底顿时一阵狂跳。这场“暴风骤雨”终于还是来了!看来,贾诩在心头憋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向自己猝然发难了!他假装大惊失色,嗫嗫而道:“贾军师……您难道不知道当时夏侯将军、曹纯将军的态度是多么地激烈吗?就连毛玠大人也暗暗赞同他俩那种思路的,只不过他不好明言罢了。懿一个人坚持己见又有多大用处?以军师大人您的身份、地位尚且不敢与他们硬顶,又何况懿乎?”   “你怎么不可以硬顶?曹丞相乃旷代英主,从来都是从善如流的!只要你的建议和意见是正确的,无论多么尖刻、多么刺耳、多么难听,他都是听得进去的!夏侯渊、曹纯两个莽夫的肤浅之见、粗拙之识岂会干扰到他?而且他一直都很清醒地知道一举屠灭一万三千重症病卒的严重后果,而你身为他的谋士,竟连这一份担待都没有吗?”   “这个……军师大人,您实在是太高看懿了。懿实在是人微言轻啊,况且,懿后来被夏侯将军、曹纯将军专门召到军帐之中磋商了许久,懿也觉得他们‘蝎毒蜇手、壮士断腕’的思路并非一无可取。面对非常之时的非常之厄,我等应当亦有非常手段方可。”   “哼!正是因为处于水师军心淆乱的‘非常之时’,面临疫疾蔓延的‘非常之厄’,我等才更应该有镇之以静、抚之以和的‘非常手段’!司马仲达,你是何等睿智通达的策谋之士,难道连这一点都瞧不出来吗?”贾诩眼中寒光“嗖”地一闪,锋利无比地在司马懿脸上一划而过,“你的见识不可能会低劣到夏侯渊、曹纯那样的水平——除非是你故意为之,故意要误导曹丞相屠戮这一万三千重症病卒,故意要让曹丞相‘自剪羽翼’!”   “军师大人,您这可真是咄咄逼人的‘诛心之论’了!”司马懿唬得满脸流汗,“懿焉敢存有此心此念?懿若有此心此念,又怎会将您的那三条对策转禀给丞相大人?”   “唔……不错,你是将本军师的那三条对策转禀给了丞相大人。但本军师的三条对策原话是这样讲的:首先,速请曹丞相在饮服‘朱颜酒’,保得自身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亲自驾临水师大营慰问病卒以安军心;其次,速请曹丞相张榜天下,悬赏千金,广招名医,共治疫疾,全力抑制疫情继续扩散;第三,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监控,实施水陆两军分营隔离,避免疫情蔓延上岸。   “但你却在曹丞相面前笼统地讲成了:一是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监控,实施水陆两军分营隔离;二是张榜天下,悬赏千金,广招名医,共治疫疾;三是若有机会,则在保得自身无恙的情形下亲自驾临水师大营慰问那些病卒!”   司马懿听到这里,暗暗惊讶——看来这贾诩在暗中搜索自己的“破绽”可谓是处心积虑,用功极深,连当日自己和曹丞相在寝帐里的那番对话都被他原原本本地“套”了出来!一念及此,他早已惊得透心儿凉,急忙咬牙强忍着心头的慌张,一手紧紧攥着,另一手牢牢按着客席边沿,却是硬着头皮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   “这三条对策孰轻孰重,孰缓孰急,本军师当初在自己寝帐里是给你认真点明了的——但是,你到了曹丞相面前转述之时,却故意偷梁换柱,本末倒置,故意淆乱这三条对策轻重缓急的秩序,把最末节的对策放到前面而极力渲染,把最重要的对策则拖到末尾一笔带过,轻描淡写,以此来干扰丞相大人作出正确决断……”贾诩双眸的寒光愈发锐利如刀,“司马仲达——你说,你为何要这么擅自妄为?”   “唉!军师大人,您又何必这么吹毛求疵呢?懿当日在向丞相大人转述您的这三条对策之时,可能有些记不清您那时所讲的这三条对策轻重缓急之秩序了,但懿并没有将它们掐头去尾,改头换面啊!懿可是原原本本地将它们转述给了丞相大人的!就算懿没有那么一字不差地遵照您的指令点明那三条对策的轻重缓急,但丞相大人身为盖世英杰,他自己那一双法眼就洞察不出来孰轻孰重,孰缓孰急吗?您怎么能这样就一口咬定是懿擅自妄为呢?”   司马懿这一番话绵里藏针,柔中蕴刚,一下噎得贾诩面色一白,几乎答不上话来。   “还有,军师大人,请恕懿直言,你那首条对策之中本身也存在着一些瑕疵——‘速请丞相大人在保得自身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亲自驾临水师大营慰问以安军心’。试问谁能保证得了,曹丞相在慰问那些病卒过程中就一定会不染一丝疫气呢?‘朱颜酒’有这样神奇的疗效吗?华佗医师敢这么保证吗?高湛医师敢这么保证吗?您贾军师敢这么保证吗?”   贾诩一听,就晓得司马懿这是在故意胡搅蛮缠,要把这一池水搅浑——不错,贾诩的建议核心内容是让“曹丞相亲临水师大营慰问病卒以安军心”,这只是让曹丞相做出一种关心、重视、爱护染疫病卒的姿态,以进一步凝聚军心、鼓舞士气,是“形式大于内容”的。至于安排哪些病卒参加慰问仪式,难道华佗和高湛等医务官心里会没有数吗?大不了找几个健康士卒装扮成染疫患者接受他的“亲切慰问”罢了。曹丞相只要想“保得自身安然无恙”,就一定能“保得自身安然无恙”——然而,司马懿这一“装疯卖傻”,倒堵得他有些哑口无言了:这个司马仲达,果然是脸皮厚得惊人。诡辩起来令人攻无可攻,防不胜防。   他静了半晌,突然冷冷地笑了:“好一张利嘴!本军师佩服之至!那位人称‘口才出众、独步江东’的辩士蒋干,与你相比之下,怕也是自惭形秽吧?对了,司马仲达,本军师也不妨告诉你,那蒋干曾在和本军师的一次交谈中无意提到,他能想出那条‘连环舟’之‘妙计’,好像事先也曾受过你的点拨……而且,看得出来,你这人还是异乎寻常地谦逊自守,功成不居,助人为乐,根本不像他人那般与人争功夺利,让蒋干感动得五体投地,一提到你就赞不绝口。   “可惜,蒋干万万没有料到,就是你精心点拨他的这条‘连环舟’之计,末了竟葬送了天朝南征的四万水师,也将他逼上了跳水自尽的绝路。高!高!高!实在是高!司马仲达,你这么漂亮的一手‘斗转星移’玩得却是如此滴水不漏,不着痕迹——你一个人关起门来孤芳自赏,岂不是有些太寂寞,太可惜了?要不要本军师也向曹丞相他们讲一讲——分享一下你的这番高妙之计?”   司马懿一听,脸颊肌肉顿时微微一阵痉挛——贾诩不愧是贾诩!自己想在他眼皮底下无形无声地勾心斗角,翻云覆雨,也确还是少了一分火候。但是,他就凭这些臆测之语、凭空之见,应该一时也奈何不了自己的。一念及此,司马懿眉锋一挑,只冷冷地答了一句:“军师大人,懿真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司马仲达,你是一个通达时务的青年才俊,你不会不懂的。有些话,还用得着本军师向你深说吗?”贾诩那两道锋利如剑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司马懿的肺腑,“本来,你做这一切,本军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你不要这时仗着某些权要人物在背后撑腰,就在本军师眼皮底下如此胆大妄为,装神弄鬼——告诉你,那些世家大族在朝廷上下、相府内外翻云覆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既在本军师手下当差,从今以后最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否则——休怪本军师对你辣手无情了!”   说罢这段话,贾诩瞧也不瞧他一眼,又慢慢端起了那杯“朱颜酒”,缓缓地送到嘴唇边轻呷慢抿。今天,他终于把应该对司马懿讲的那些话全都讲完了。他先前也曾暗暗想过向曹操揭发司马懿的这些可疑痕迹,但他没有过硬的证据拿出去指证。而且,司马家在朝廷上下、相府内外的人脉关系又极为深厚繁杂……自己也未必扳得倒他,还有,贾诩的处世原则是,只要不直接牵涉到他自己的切身利害关系,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会尽量保留一分余地以回旋自处。所以,他也不想在司马懿这件事上做得太绝。因此,今天才特意邀请了他过来煮酒聊天,就是想以“敲山震虎”之术给他一个适当的威慑,让他懂得,今后在相府内外为人处事不要太过轻狂自负,以为可以把任何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明白,在我贾诩面前弄计使诈,他还稍稍嫩了点儿。   司马懿也暗暗猜出贾诩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荀彧、荀攸叔侄等拥汉派在幕后指使的“前台演员”,而且瞧他这模样似乎也不想急于撕破脸皮,当下心头一松,渐渐冷静了下来。虽然贾诩刚才已经点明了他不会揪住那些“可疑之迹”追查司马懿,但司马懿却根本不敢相信他的这番保证。自己的那些“可疑之迹”被他贾诩这样捏在手里,谁能担保它们以后就不会成为后患?这始终会让司马懿感到在贾诩面前很被动,而被动,就意味着危险!你敢把自己的安危存亡寄托在别人一时的心软和善意之上吗?假如荀彧、荀攸等拥汉派将来一旦倒台,贾诩恐怕是要第一个跑出来把自己这些“可疑之迹”拿到曹操面前抖出来吧?所以,自己千万不可懈怠,一定要多费一些心思和技巧来“套”住贾诩才行。他暗暗思忖片刻,忽然莞尔而笑,朝贾诩款款言道:“军师大人,您对曹丞相的忠诚,懿很是敬佩;曹丞相对您的倚重,懿也很是欣赏。对了,您还记得张绣将军吗?他也曾和您在宛城共事过一段时间啊……”   当司马懿突然提起张绣时,贾诩的面色禁不住微微变了。那是他人生当中投靠过的第五个主君,司马懿在这时节谈到他干什么?   “去年年初,张绣将军被曹丞相调到邺城去担任太守之时,大公子曹丕、二公子曹彰特意设宴款待了他,当众向他敬酒道:‘张将军当年曾在宛城袭杀了我家大哥曹昂,如今又何忍持面而视人乎?’于是,张绣将军第二天就在自家府邸中自缢身亡了。他的儿子张泉也被人诬以谋逆而腰斩于市……”   司马懿的话还没讲完,贾诩就像被人一下点了死穴一样脸色僵住了!“当啷”一响,手中的绿玉双耳杯当场就掉在了地板上,红彤彤的“朱颜酒”流淌了一地。当年在宛城为求自保而偷袭曹营,狙杀曹昂一事,张绣是名副其实的“刽子手”,而他贾诩则是铁板钉钉的“主谋”。曹丕、曹彰逼死张绣这件事,他先前就知道了,只是把它压在心底深处没敢多想什么。今天被司马懿这么陡然一下提起,竟刺激得他全身一震!   司马懿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慢慢从胸襟处掏出了几封帛书信函,不慌不忙地言道:“贾军师有所不知,懿这里有四封珍贵之极的信函,一封是大公子曹丕写给懿询问南征军条的信函;一封是懿和大公子讨论如何处置那一万三千余名水师重症病卒的信函;一封是大公子认为丞相大人的南征大业应该适可而止的信函;还有一封是大公子希望懿日后出任他府内中庶子一职的邀请函,您需不需要都翻看一下啊?”   贾诩何等聪明,一下就完全明白了过来。原来曹府大公子曹丕也不希望曹丞相的南征之行大获全胜啊!因为,这将直接影响到曹府最重要的立嗣之事,如果曹操南征全胜,则他凯旋之日就是代汉篡位之时,那么他的爱子、三公子曹植必会被立为嗣子。这,又岂是身为曹府嫡长子的曹丕所愿看到的一幕?所以,大公子曹丕才会隐在幕后偷偷指使司马懿乘隙扰乱曹操的南征大业……一想到这里,贾诩就不禁惊出了满额的冷汗。自己可以得罪荀攸,甚至也可以得罪荀彧,但自己可以得罪曹丕吗?张绣的家破人亡,已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了,自己还敢去招惹曹丕他们吗?就算自己把一切真相都挖出来告诉了曹操,但在曹操内心深处的那架天平上,是他的长子曹丕比较有分量呢,还是我贾文和一个局外之人比较有分量?去年曹丕、曹彰逼死张绣后,曹操对他这两个儿子也只是痛斥一顿了事。张绣自缢后又换来了什么?结果是他的儿子张泉再次被曹家栽上“谋逆”的罪名给斩草除根了!唉……既然我所察觉到的司马懿这些“反常之事”已经牵涉到他们曹家内部最核心、最敏感的问题,自己只怕再忠直,再聪睿,也只得装聋作哑,“一无所见”“一无所知”了……   贾诩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亮利的眼神倏地黯淡下来:“这个……那些信函,贾某岂敢擅阅?司马君,看来贾某先前有些话是真的误会你了。一切还请司马君宽宏大量,不要介意啊!”   司马懿满面谦恭之色,顿首于地:“岂敢?岂敢?懿才疏学浅,愿在这相府之中恭拜贾军师为师,日后若有难解之事,还望贾军师不吝赐教。”   “‘赐教’一词,诩不敢当。但切磋交流之际,诩自当倾囊而授。不过,诩也有请司马君能在曹大公子那里为诩多多美言几句……”   “这个自然。”司马懿仰起头来答应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无底的笑意。谁也不知道,他刚才表面上虽是平静若常,其实手心里已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他哪敢真把曹丕写给他的帛书密函拿出来给贾诩当面验看啊!那些帛书信函全是他模仿曹丕的字迹写的,用来讹诈贾诩的。幸亏贾诩因为张绣之事而方寸微乱才没有一味追验,侥幸!侥幸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战后的扫雷工作 第135节 汉天子的等待   晶莹的雪花无声无息中覆盖了整个世界,从许都城的朱雀门楼上眺望出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处处犹如琼雕玉砌一般清丽洁净。   献帝刘协和尚书令荀彧站立在城垛后面,俯看着城外南面的驿道。   “这一两天,曹丞相的大军就会班师回朝了吧?”一向神情沉郁的刘协,今天的话里令人意外地透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轻松。   荀彧任那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儿地飘落在肩头,一言不发。他望着那遥远的南方,眼神里依然带着一缕隐隐的忧虑,丝毫没有刘协那样的轻松之意。   “朕答应过曹丞相的,待到他从荆州班师回朝之日,朕一定要亲自御驾莅临朱雀门欢迎他。”刘协忍不住又开口了,口吻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仿佛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可惜……他没能兑现去年七月挥师南下时给朕许下的诺言——‘席卷江南,四海归一’,呵呵呵,谈何容易啊!”   “陛下……看来曹丞相南归的车马仪仗今天是赶不到许都了……”荀彧有些担心刘协的反应过度了,便谦恭至极地开口奏道,“今天天气很冷——依老臣之见,您还是启驾回宫休憩罢!”   刘协闻言,忽地怔了一怔,脸上表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哦……令君大人是在担忧朕会因为这一举动刺激曹丞相,引来不利之事吗?”   荀彧垂眉敛目俯首而立,没有答话。但刘协已经懂得了他没有直说出来的“微言大义”:任何矛盾,能够不必激化,就尽量不要激化。曹操固然经不起明里暗里的“折腾”,但你刘协又经得起吗?   “朕总算可以摆脱曹丞相的挟制了,总算可以在马腾将军父子和西凉劲卒们的拥护下迁都洛阳,从而像光武大帝一样复兴汉室了!令君大人您应该为朕感到高兴啊!——对了,朕只要一到洛阳,就立刻晋封您为大汉丞相,罢掉曹操那个‘假丞相’……”   荀彧的眼色中永远带着那一丝淡淡的怅然,这让他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如同超然物外一般出奇地冷静:“陛下,马腾将军父子和西凉劲卒们并不是曹丞相真正的对手。他们没有那份能耐将陛下救出许都的……”   “西凉马氏的铁骑精兵纵横关西无敌手,在您眼中竟也奈何不了曹操?不会吧?”刘协很是一惊,“那么,江东的孙权、张昭、孙邵他们呢?”   “他们也没有那份能耐。”荀彧的语气平淡而决绝。   “这……这么说,朕是永远也难以摆脱曹操的挟制了?”刘协的心仿佛一下沉入了万丈深渊,脸色一片颓然。   “陛下何必如此沮丧?依彧之见,自赤壁一败之后,曹丞相锋芒受挫,他的野心一定会暂时有所收敛。退回到许都之后,他对陛下的态度也应该比先前更加恭顺几分。当今天下,江东孙权、荆州刘备和曹丞相三雄并立,一时之间谁也不能独占上风。而依照曹丞相‘稳中求进’的性格与思路,他一日不能灭掉刘备、孙权等,就绝不会甘冒奇险危及汉室。所以,陛下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话虽这么说,万一曹操他野心勃发而不可遏止,不惜身犯纲常而强夺汉鼎呢?”   “陛下——曹丞相绝不是这样的人。那样的事,只有董卓那样的莽夫和王莽那样的奸儒才做得出来,而曹丞相是绝不会那样做的——除非他已席卷江南,四海归一。但依彧看来,曹丞相要想在有生之年做到席卷江南,四海归一,怕是很难很难了……”   “唔……”刘协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忽又问了一句,“那么,朕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只有等。”荀彧面色凝重,从口唇间慢慢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等?等着被他们废君篡位吗?”刘协大不乐意地盯了荀彧一眼。这位荀令君,总是一味地劝谏自己“忍、忍、忍”“等、等、等”,可是这一切该忍到何时,等到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陛下今年三十岁,正值春秋鼎盛之际;而曹丞相今年已经是五十五岁之高龄了。曹丞相再怎么权重势大,他也是应该会走在您前面的……   “他有朝一日去世之后,曹府长子曹丕不过一介中人之材耳,而其次子曹彰、三子曹植等又俱是彧之门生,心系汉室,皆不足以为大汉社稷之忧。那么,到那时候,陛下便可划割冀州千里之域赠给曹家子孙以报答其父祖之丰功,而您亦能亲掌朝纲,拨乱反正,这岂不是君臣两得其宜的太平治世之道乎?”   荀彧的目光深邃无比,口吻也悠长之极,在刘协听来就如同在闻听一位仙君从云端降下的天籁纶音。   “令君大人……您一向是神机妙算,言出必中——朕真的希望您今天这一席话能在将来顺利应验啊!”   荀彧那湛亮的目光遥遥投注出去,望着朵朵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在苍苍茫茫的大地之上,望着颍水河那一层银镜一般平平展展、莹莹亮亮的冰面,从自己的胸腔深处舒出一口长气,飘飘悠悠地说道:   “只要丞相府三公子曹植有朝一日被立为曹氏之嗣,那么陛下就一定能够等得及看到彧今日这番预言顺利应验的一天。”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战后的扫雷工作 第136节 狼牙毒箭除周瑜   建安十四年正月初十,曹操与贾诩、荀攸、夏侯渊、曹纯等谋士将校,领着十八万北方步骑返回许都“压阵”。   在许都城他只待了六天,做了两件事。一方面派出夏侯渊、曹纯等率虎豹骑西进潼关,协助钟繇、张既共抗西凉马超、韩遂等铁骑雄师;另一方面将马腾全家上下押送往邺城软禁起来。然后,曹操自己亲率张辽、徐晃等十万将士赴合肥城支援臧霸、陈矫等。   丞相府西曹掾毛玠、于禁、文聘及兵曹从事中郎司马懿却被留下来,在江陵城协助曹仁抵抗周瑜等江东步骑的登岸猛攻。   曹仁和司马懿在建安六年时曾经短暂地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曹仁身任河内郡太守之职,司马懿就是他的副手,任河内郡丞。他对司马懿的精敏干练、笃实有为是一向颇有好感的。所以,如今司马懿再次成为他的助手,他是十分欢迎的。   “曹将军,懿向您推荐一位勇冠三军的枭将之才以抗周瑜!”这一日在府署军事会议上,司马懿向曹仁郑重进言道。   曹仁大喜:“他是谁?现在何处?”   司马懿伸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边的部曲亲兵牛金,认真地介绍道:“论起来曹将军对这位牛君也并不陌生了,当日在河内郡府署,牛君便是郡尉梁广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他自幼习武,身手不凡,上马能拉十石之弓而可百步穿杨,手中一杆百十斤重的长枪舞开来鲜有敌手敢撄其锋。”   “哦?牛君竟真有这等勇武之才?”曹仁有些半信半疑地瞧了牛金一眼,“仲达既是如此极力推荐,且就请牛君留下来试一试吧!”   正在这时,江陵城城头的哨楼上突然传来了“呜呜呜”的号角长鸣之声——周瑜率领江东大军又到城下挑战来了!   高高飘扬的“周”字大旗之下,驻马屹立着一位英俊非凡的青年将军。不消说,他就是江东大都督周瑜了。身披银鳞连环甲,头顶虎头紫金盔,足上一双齐膝牛皮靴,腰间一条八宝犀角带,左手把令旗,右手持长剑,端的是英气逼人,倜傥不凡。   他望着江陵城门洞开处,曹仁率着黑压压一片北方劲骑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冲到了自己阵前。   “谁去取下曹仁的首级?”周瑜朗声问道。   “末将愿往!”甘宁一声大喝,接令拍马杀出。   这时,曹军阵中斜刺里冲出一骑少年将校来——他正是牛金。牛金手中长枪一挥,竟是劲风呼呼,抡舞开来磨盘般大的一朵枪花,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竟逼得江东一代猛将甘宁连人带马“噔噔噔”倒退了一丈开外。   甘宁没料到曹军这员小将年纪轻轻,身手竟是这等了得,暗吃一惊,急忙提起了十分的精神,呐喊一声,挥动双刀也杀了上去。   曹仁在看到牛金刚才一出手的那一刹那,便掂量出了这牛金的斤两,顿时眉头一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站在城楼墙垛背后的司马懿冷冷地观察着城下沙场上的战况,沉默不语。   当他望见周瑜以三军主帅之身竟还在双方战阵之间打马东奔西驰地来回指挥时,他心中暗暗一动。难怪这周瑜与当年的孙策情投意合,素有莫逆之交——他俩原来都是活跃过度,轻浮无备的嗜战好斗之士啊!   突然,司马懿的唇角浮起了一抹冷笑,吩咐身边的一个亲兵侍卫道:“拿最锋利的‘狼牙毒箭’来!传最能射的弓箭手来!”   一张一人多高的半月形巨弩被抬到司马懿的身旁——他冷冷地吩咐道:“装上十支‘狼牙毒箭’——朝着敌方大旗下那个银铠将军连环发射!”   “嗖嗖嗖”一串破风锐啸划空掠起,一支支大拇指般粗细、箭镞浸有剧毒的“狼牙毒箭”暴射而出,犹如一道道钢蓝色的闪电射向了城下对方阵列“周”字旗下的周瑜。   “都督小心!”周瑜身旁的亲兵卫士们慌忙举着盾牌飞赶过来替他护住全身。   “噗噗噗”一阵闷响过后,九支“狼牙毒箭”被他们的盾牌硬生生接了下去,巨大的冲击之力使得他们七倒八歪——就在这一纵即逝的空隙之间,周瑜却没能避开最后一支“狼牙毒箭”,它“噗”的一声,以洞金贯石的劲道一下射穿了他的那副银鳞铠甲,正中他的左胸。   周瑜那俊美异常的面庞上,痛楚之色倏地一现即隐。他一把拔下那支“狼牙毒箭”,假装镇静如常地扬声下令道:“全军发起冲锋——生擒曹仁逆贼!”   江东战士们齐声喊杀,如潮水般狂冲上前——周瑜却驻马停在“周”字旗下,他用手捂着左胸,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冷汗从他的额角上颗颗滴落。   一年之后,周瑜就因被这支“狼牙毒箭”射伤了心肺而始终无法治愈,最终溘然身亡。他的去世,直接导致了江东方面强势扩张的势头被一举遏住。孙权、鲁肃、吕蒙后来多次北伐,都再也没能取得像周瑜在赤壁一役当中的骄人功绩。   而刘备那边,长沙郡的韩玄被诸葛亮与赵云率兵一战而诛,郡尉黄忠立刻开关献城而降。其余桂阳、武陵、零陵三郡望风披靡。刘备终于掌控了荆州江南全境疆域的十之七八,为自己赢得了一块根据地。瞧他们的势头日后必是愈来愈猛——据说益州特使张松已经劝说刘备带兵进入成都,协助同为汉室宗亲的益州牧刘璋联手抗曹了……   建安十四年二月初八,司马懿在江陵城阁舍里收到了两封信函。   一封是他的妻子张春华写来的。她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生下了司马懿的第一个儿子,她写信让司马懿为这个儿子亲自取名。司马懿想,这个儿子是在曹军举师南征期间所生的,正可谓应了“师卦”之时,不如就起名为“师”罢。至于他的字嘛,因为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就取为“子元”。   另一封信函是丞相府东曹掾崔琰写来的,他要求司马懿即刻做好军务交接工作,丞相府和尚书台将调他返回许都另有任用。   自己就要离开这荆襄之境了,离开这里的山山水水、人人事事了,司马懿忽然在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舍之情。但是,许都那个更为广阔的舞台也在召唤着、等待着自己赶快返回去大展身手。   一念及此,他举目望向赤壁所在的那个方向,沉沉地想道:今后,所有的人也许都不会知道,在这建安十三年,我司马仲达也曾来过赤壁,而且,我在幕后所发挥的作用不次于诸葛亮和周瑜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但我一定会让史官把我的名字从这段史书记载中隐去……这一切的内幕,是没有必要让任何外人知晓的。历史的走向,时代的潮流,就这样被我和叔父大人以“大方无隅、大象无形”的手法暗暗地扭转了,而所有的人却都被蒙在鼓里,他们甚至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导演和主角……   司马懿一边静静地想着,一边将一些事涉机密的信函慢慢投进了卧室里的炭火铜盆里,看着它们被一寸一寸地烧成红亮的灰烬。他的眼底,也仿佛闪跳着一颗颗暗红的火星,光芒虽然并不刺眼,但热度却足以灼痛任何一只胆敢抚触它们的手!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37节 司马懿的官路   丞相府东曹署厅堂的木窗外,碧森森的树荫里,一只只夏蝉贴着枝条长一声短一声地嘶鸣着,混和着酷热如沸水的高温袭进屋内,令人禁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厅堂门口一侧的草席上,坐着丞相府里的守门仆役曹老三。他一手哗哗作响地摇着一把蒲扇,一边敞开了衣襟亮出了大肚皮,身子半仰半倚地靠着门框,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叫热。说起来,这曹老三也算是曹丞相一家的远房旁亲,跟着已经故去的曹丞相的父亲曹嵩老太尉颇有些年头了。曹丞相念在他是服侍过自己父亲的曹府老仆的份儿上,就没把他遣返回谯郡乡里,而是留他在丞相府当了一份闲差,权当为他养老。   但这曹老三仗着在丞相府里干了多年的仆役,自认为有些资历,便有点儿瞧不起相府里新近进来的一些青年掾佐。这时,他当着东曹署秘书郎王昶的面,又口无遮拦地说了起来:“嘿!王昶,你可别只晓得埋头在书案里死‘啃’什么文牍啊!天气这么热,你歇一歇嘛!且来听你曹老叔给你侃上几句……你说说看,在咱们丞相府里,哪一个年轻掾吏的官儿升得最快呀?”   正在伏案整理文牍的王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不咸不淡地答道:“这个问题,王某倒不晓得。”他在心底里嘀咕道,东曹署里的杂事多如牛毛,我王昶哪有闲心去琢磨这些问题啊!也只有你曹老三这种一天到晚看门守户无所事事的仆役们才有空去胡思乱想这些事儿。   “唉!这样的事儿你居然也没上心,那你在丞相府里整天忙的是什么啊?只知埋头拉车,不懂抬头看路,那是笨牛!罢了!罢了!让你曹老叔告诉你——说起来,在这丞相府里所有的年轻掾吏当中,只有你的顶头上司、东曹属司马懿大人的官儿升得最快!自建安十二年底来,你曹老叔在这相府中,对他的飞黄腾达可以说最是知根知底的了。”曹老三一打开话匣子,便眉飞色舞地侃侃谈道,“记得建安十二年他进丞相府时,大概是二十八九岁吧,比你现在的年龄就大了三四岁,也是一个小小的文学掾,官秩不过才六百石。是建安十三年七月吧,他跟着曹丞相到荆州南征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就提到了兵曹属的位子,官秩一下升到了比千石。后来,他又外放到了皇宫里当了一两年的议郎,在尚书台荀令君手下当差,荀令君对他很是赏识,建议吏部破格将他的官秩升到了一千石(高于六百石,低于千石)。去年四月,他又转回了丞相府,一步就登上了东曹属这个显要的位置。啧啧啧,官秩顿时达到了比二千石。当然,这比二千石的官秩倒也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东曹属这个位子实在非同小可——能够代表着曹丞相专门行使对朝廷内外文武百官选举擢拔、赏黜升迁的大权!就是朝廷里尚书台那个吏部尚书之职也比不了呐!”   “曹大叔!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东曹署眼下的主官还是东曹掾崔琰大人呢!司马大人只是东曹署的副官。这段时间里,由于崔大人患病在家休养,曹丞相才暂让司马大人以东曹属之职而代行东曹掾之权。”王昶听到曹老三信口开河,急忙发话打断了他,“崔大人病愈返职之后,司马大人哪还能像你说的那样,行使什么代表曹丞相对朝廷内外文武百官选举擢拔、赏黜升迁的大权呢?你这话可说得有些过头,传出去会对司马大人不利的。”   “哎呀!你这小毛头懂什么?你知道崔琰大人和司马大人的大哥司马朗主簿是什么关系?他俩是多年的故交好友!他对司马懿大人平日里的悉心栽培,你我都是有目共睹的!”曹老三觉得王昶刚才的话有些火辣辣的味儿,便也不甘示弱,干脆来了个“大兜底”,“告诉你吧!崔琰大人在这次生病前就已经被朝廷和曹丞相预定为吏部尚书了,只因他恰于此时得病而未能上任罢了。在他养病期间,却由司马懿大人代行其东曹掾之权,这分明是曹丞相有意历练他一番,然后让他顺利接任东曹掾之位嘛。”   “噢……如果曹大叔这些话当真属实,那么属下也很替司马大人高兴啊!司马大人志高才富,学识出众,能够步步高升,飞黄腾达,堪称实至名归。”王昶从书案上站起了身,伸了伸腰,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可惊诧的啊!”   “呵呵呵……”曹老三挥了挥手中的蒲扇,“啪”的一下打死了一只叮在自己肚腹上的花脚大蚊子,摇头晃脑地说道,“司马大人有些真才实学是不假,可他怎么能够这么快就飞黄腾达?这你就不懂了吧?他的大哥司马朗大人担任着丞相府主簿,是丞相大人身边最得宠的人,这一点大家都清楚。最主要的是,他的父亲——原京兆尹司马防大人是当年举荐曹丞相为‘孝廉’,后来又抬举曹丞相做了洛阳北部尉,一直帮助曹丞相在仕途上步步高升的故旧之交!曹丞相又最是重情重义,他为了报答司马防大人当年的抬举之恩,才会对司马懿兄弟如此关照嘛。再加上他们司马家一族在朝廷内外人脉极深,和光禄大夫杨彪、尚书令荀彧,还有你的堂叔祖大鸿胪王朗等元老重臣私交甚深,嘿嘿嘿——有着这么得天独厚的出身、背景,司马懿大人是想不升官都难呐!”   “曹大叔,你可不要再信口开河了。”王昶听了,急忙向他摆了摆手,满面肃然,正色说道,“曹丞相是何等英明的命世雄杰?他一向知人善任,难眩以伪,选贤用能最是公正无私,从来也不曾以亲疏关系、门户出身、虚名浮誉为凭据来提拔人才。依王某之见,司马懿大人能够在短短三四年间便荣升到官秩为比二千石的东曹属,纯系他真才实学所致。曹大叔可千万不要再在他人背后议论这些事儿了。”   曹老三听了王昶这话,不禁面色一窘,暗暗心道:你这小子在这个时候还跟我曹老三装什么假正经?官场上的事儿,你当真以为就那么黑白分明,让人一眼都看得透透彻彻啊?底下还深着呐!去年腊月司马防大人病逝之日,曹丞相竟还从百忙之中抽身亲临吊祭,在葬礼上他那番悲恸欲绝的表情是多么感人啊!就从这一点上,你小子怕是到现在也没怎么把它瞧明白啊。老子今天告诉你这些事儿,是想提醒你,司马懿这个东曹属位置很快就要空出来啦,你得赶快去找你那个当大鸿胪的堂叔祖王朗钻门道才是!没想到你这小子却给老子装模作样的,到时候你这愣头青吃了几个哑巴亏才会晓得我曹老三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啦哗啦直响,再不开腔了。   王昶看到曹老三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不禁也暗暗撇了撇嘴,不愿和他多言。诚然,司马懿大人的疾速发迹,确是丞相府里的一大奇事。关于他的平步青云,相府内外流传着不少说法,比今天曹老三口中的花样还多得多。毕竟,才刚满三十四岁的司马懿,竟不声不响地就被曹丞相一下提升到了丞相府东曹属的职位上去,眼下又正代行东曹掾之权,轻轻巧巧便掌管了相府内外的人事大权,实在令不少熬了多年资历也没能“得道升天”的大小官员们议论纷纷。是啊,在这乱世之中,各种奇迹已太多了。江东孙权手下那个早夭的周瑜,年纪轻轻,三十三岁便当了孙刘联盟数万大军的大都督;益州那个羽扇纶巾风流一时的儒生诸葛亮,只凭着一出“隆中对”,也是三十岁不到就当了刘备的军师。但他们凭的是真才实学,是赫赫战功,他们所拥有的职位与他们的能力和付出是对等的。司马懿凭什么就能被曹丞相破格重用?还不是靠着自己的世族出身、父兄荫庇和吹牛拍马爬上去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相府内外的议论沸沸扬扬,神神秘秘,像今天这样评说司马懿的人,曹老三肯定不会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过,在许多人眼中,司马大人那里的表现都一切如常。他的目光依然平视前方坚定沉着,他的步态依然四平八稳从容不迫,他的讲话依然抑扬顿挫节奏分明。身边的文书小吏仍是王昶,车夫仍是他的旧仆余忠。他乘坐的犊车也是原来的犊车,并没有添什么华丽饰物。总之,他的形象还是和擢升之前当丞相府文学掾时一样。   饶是如此,司马懿还是没能避得了背后有像曹老三这样的人说长道短,王昶在心里沉沉叹了一口气。古语讲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当真是至理名言,亘古不易。   “今天的天气可真是热啊!”忽然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传了过来,却见东曹署堂门外左手边缓步转进来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青年文官。他方方正正的面庞,高高耸起的额角,深如止渊的双眸,举手投足之际竟有一股峥嵘雄峻之气挥洒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司……司马大人!”曹老三一见之下,不禁停住了摇扇,急忙从草席上“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堆上了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您……您……您退朝回来了?”   来人正是丞相府东曹属司马懿。此刻,他刚跨到了门边,已是面容一敛,脸上忽地溢出一团笑意来,十分随和地向曹老三微微点头答道:“哎呀!这么炎热的天气,还有劳曹大叔为咱们当值看门,本座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王昶,端一杯清茶过来。”   王昶听得司马懿这样吩咐,心底里虽是百般地不情愿,也只得端了桌几上那杯给自己沏好的清茶,径直递到了司马懿手里。   司马懿仍是微微含笑,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送到曹老三面前,温声说道:“曹大叔乃是丞相府里的故旧耆宿,千万还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您且请用茶罢!”   曹老三见他态度这般恭敬,不由得躬身还礼谢道:“啊呀!老仆哪里当得起司马大人这般的礼敬?您真是太抬举老仆了。”他嘴里一边谦辞着,一边却毫不客气地拿过那茶杯便一仰脖子牛饮而尽。   “唉……这茶水也只是能解一解渴罢了。”曹老三将茶杯递还给了司马懿,却又嘟嘟囔囔地说道,“可惜曹丞相下了‘禁酒令’,弄得老仆这多日来酒馋得慌……”   原来,自建安十三年年初起,鉴于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粮食,曹丞相为了节省下这些酿酒用的粮食以充军用,便下了一道禁酒令,借此遏住各方州郡以粮酿酒的虚耗之举。丞相府中除了召开各曹议事大会或重要的庆典盛会之外,绝不允许任何庶民私下里饮酒作乐。所以,曹老三此刻纵是酒瘾发作难当,却也只得空自嗟叹了。   司马懿听着他的牢骚,眸中深处亮光猝然一闪,双眉微微一扬,若有所思地淡淡说道:“在本座看来,这私下擅自饮酒之事,似乎也不是一纸诏令就能禁绝得了的。本座方才上朝回来,乘犊车经过城东‘木门洞’胡同口时,好像还嗅到了些许的酒香。看来,这许都城里还是有不少人暗地里偷偷酿了酒拿来卖的……”   曹老三一听,立刻便有些抓耳挠腮地坐不住了。司马懿瞧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缓缓说道:“曹大叔,今天天气炎热得很。这样吧,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必就一直待在这里当值看门了。本座放您的假,您拿上这几百文钱,去外边买些瓜果梨桃解解渴吧……”说着,从自己大袖中摸出一把铜铢便塞进了曹老三手里。   “哪里能让司马大人这么费心呢?司马大人待我们这些曹府下人,真是没得说!”曹老三一边在口头上推辞着,一边却把那些铜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脚下更是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儿去了。   待得曹老三跑远之后,王昶不禁一脸愤然地走近司马懿身边,甚是不平地说道:“大人真是好涵养!亏您还待他这么礼敬……您不知道,这老匹夫倚老卖老,在您背后是怎样乱嚼舌根子的……连王某听了都为您鸣不平呐!”   “唉,不过是一个长舌多嘴的无知小人罢了,本座刚才在堂门外也一清二楚地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了。罢了,罢了,念着他是相府旧人,本座岂会与他计较?”司马懿目光一凝,深深地望着曹老三远去的背影,脸皮倏地微微一红,全身血液仿佛一下涌上来又退了下去,语气却冷若冰霜地说道,“不必管他,像他这样的人,终究会祸从口出,总有一天会落个自己打自己嘴巴的下场!”   说罢,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正视着王昶,缓缓说道:“这些琐事暂且搁一边去。本座今日上朝回来,是奉了曹丞相的口令,有几件大事要办。”   “哦!是哪几件大事?还请司马大人示下。”王昶见司马懿说得这么严肃郑重,顿时敛起了全副心神,认真地看着他。   司马懿肃然站着,静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还记得那个南阳太守朱护吗?”   “朱护?在下记得啊。”王昶思索片刻,目光忽地一闪,忆了起来,“他是这几年中原四十八州郡中完成纳粮之功最大最快的那个太守大人嘛。去年年底曹丞相还亲笔颁发了‘一代能吏’四字金匾奖赐给了他,还在朝野上下宣扬表彰了好一阵子……”   “不错。也难得王君对他的情况记得这么清楚。”司马懿深深点了点头,负着双手在堂中踱了几步,又慢慢说道,“今年还没过七月,他在南阳郡就又供送了四十六万石军粮过来,解了关中夏侯渊、曹真等将军手下十五万精兵三个月的缺粮之急。曹丞相对他这一举措甚为满意,吩咐咱们东曹署马上起草并颁发一道嘉奖令,再次表彰他此番供粮丰裕及时之功。”   “唔……这朱太守当真不愧是一介能吏啊!短短半年时间,仅以一郡之地,竟能一举筹足四十余万石军粮,实乃难能可贵。”王昶连连点头,疾步走到书案旁边,一边研着砚墨,一边赞叹不已,“在下立刻便起草对他的这道嘉奖令。”   “且慢!还有一件大事,你听完了再写也不迟。”司马懿右手一摆止住了他,面色一正,缓缓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在今日朝堂之上,曹丞相突然建议重设‘三公’之官,并当场推荐了担任‘三公’的人选。在他的建议和推荐下,光禄大夫杨彪大人被任命为太尉,你的堂叔祖王朗大人被任命为司徒。当时,他还建议请陛下册封尚书令荀令君为司空……但,荀令君却极力推辞掉了他的这番美意。散朝之后,曹丞相特意吩咐本座,回府之后要为他代拟一份奏请朝廷封奖荀令君为司空的陈情表文稿,及时送给他亲自审核修正之后正式上报给陛下……”   “啊!朝廷又要恢复‘三公’之官制?”王昶不禁一怔,“建安十三年时,曹丞相便奏请朝廷‘废三公,立相权’。眼下他为何却要重设‘三公’?这……这又将置他所居的丞相之位于何地呢?”   他这么惊讶是有缘故的,因为,“三公”官制的废立,直接关系到汉廷朝局的变迁,实是不容轻视。本来,太尉、司空、司徒之设,原是后汉光武帝刘秀开国以来为巩固帝王之权而实施的“均衡相权”之举措。他鉴于前汉末年王莽权重倾国之事,将丞相之权一分为三:太尉掌兵权,司空掌庶事,司徒掌礼法。而这延续了两百年的分权三公之制度,竟在建安十三年七月,被时任司空的曹操一举打破,三权归一,废除了“三公”之官制,另行设置丞相一职总揽朝政。而曹操,就由当时的司空升为丞相,一任已有三四年。其间,曹操在朝中独揽大权,势压百僚,把这个丞相之职运用得甚是得心应手。谁能料到他今日上朝忽又提出恢复“三公”之官,难不成他下一步还要自剪羽翼,分割自己手中的丞相之权?这又岂是曹丞相一贯独断专行、恣意纵横之风?   “王君,你似乎有些问得太多了。”司马懿沉沉地盯了他一眼,说道,“不管曹丞相说什么,咱们东曹署都只能是一丝不苟地遵照他所说的去做。”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38节 紫龙玦   育贤堂当中那尊八宝嵌珠镶玉金猊香炉之内,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飘荡成千姿百态,或盘曲如龙蛇之状,或翔动似鹤鹄之形,或凝定如云絮之团,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堂上那张首席木榻之上,一位发髻甚高、额门甚宽的青袍长者斜倚而坐。他面容慈和,举止文雅,顾盼之际竟有一派高华超然之气流露而出,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长一般,显得清逸脱俗,飘然出尘。此刻,青袍长者正自抬头望着香炉上飘升而起的缕缕香烟,看得如醉如痴。   “父亲……父亲……”却见堂门口处一位面容清秀、气质温雅的红衫青年趋近前来,向榻上的那位青袍长者躬身轻呼道。   青袍长者听得呼喊之声,顿时眉目一动,仿佛从羽化升仙般超尘出世的心境之中降回到现实中来。他神色一凝,静静地看了侍立在自己身前的儿子一眼,却不立即开口发话。过了片刻,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在半空中飘荡游移的缕缕香烟,悠悠叹道:“白云苍狗,瞬息万变……世事如烟,变幻无常。要想在这纷纷扰扰、眩人耳目的‘无常’之中,始终如一、不离不弃地牢牢把握住那一份坚凝沉实、颠扑不破的‘有常’,真是太难太难了……”   发完了这通感慨之后,他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向那红衫青年问道:“恽儿,你有何事?”   “父亲,丞相府东曹属司马懿前来拜访您。”红衫青年垂手敛眉,仍是躬着身毕恭毕敬地说道。   “原来是仲达(司马懿字仲达)来了。”青袍长者清癯的脸庞上顿时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喜悦之情,身形一起,含笑道,“恽儿,快快请他进来!”   红衫青年没有料到父亲对司马懿的到来竟是这般欢迎,不禁有些诧异地说道:“父亲,您为何这等青睐司马仲达?想昨日那杨太尉的嗣子杨修前来拜访,孩儿也未曾见到您对待他有今天对司马仲达这样的热情……”   “恽儿哪,你又不是不知,这司马仲达乃是我荀氏门下数百名门生弟子当中最为卓异的奇才。”青袍长者听了他这话,伸手抚了抚垂在胸前的数绺长髯,喟然叹道,“当今之世,像他这样资质聪慧、好学善思的青年才俊是越来越少了……正所谓‘室生芝兰,其主欣然’,为父焉能不对他亲之爱之、欢迎备至?”   “父亲对待门生弟子的诚挚之情,真让孩儿见了也羡煞啊!”红衫青年微微笑着,慨然说道,“老实说,您对待孩儿可从来没像对待他们那样悉心周到过!”   “古语有云:‘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乐莫大焉!’为父毕生有三大乐:以求贤觅才为乐,以砥砺英才为乐,以推贤进士为乐。”青袍长者呵呵笑着,只是催那红衫青年速速前去前院接司马懿进来,“此中之乐,如鱼饮水,会意于心而难以言传也!恽儿日后自能体悟得到的。”   “好一个‘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乐莫大焉’!令君老师此言此志,不愧为一代儒宗之风范!学生敬服。”只听得育贤堂门外一声长笑,随着这话声,便见司马懿已气宇轩昂地立在堂檐之下,正自躬身向内施了一礼。   原来,这青袍长者便是当今尚书令荀彧,那红衫青年正是他的长子荀恽。在本朝官制之中,尚书令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总典纲纪,无所不统。在参加御前朝议之时,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三官均是另设专席以示尊崇,不与各部官吏杂坐,因而世人称此三官为“三独坐”。而尚书令为“三独坐”之首,其职权几乎与丞相相当,只是名分稍逊一筹,官秩低了一级。为了避免朝中权柄不一,丞相和尚书令两职往往是不予并设的。然而,一向喜好专权擅断的大汉丞相曹操,对荀彧担任尚书令之职,非但丝毫不存芥蒂之心,反而对他倚为师友,推崇备至。这一切,只因荀彧取得这尚书令之位,并非与其他豪门出身的世族公卿一样,凭借先人的荫资获得,而是完全靠着自己“谋无不中、算无遗策”的征伐方略与“忠正匡济、抚宁内外”的赫赫功勋而令朝野群臣心服口服,尊崇之极,可谓实至名归。朝廷内外几乎所有的青年才俊,都衷心尊奉荀彧为当世宗师,纷纷拜投在他门下受教求知,以致朝野上下都流传着这样一段谚语:“汉室百官出荀门,令君桃李满天下!”   这时,见得司马懿已在堂外候立,荀彧远远地伸手虚引了一下,笑道:“仲达还不赶快进来?且让为师瞧一瞧你近来在阅历、学识之上又有何精进?”   司马懿连忙应了一声,直起身来,一提袍角,恭恭敬敬趋步进了堂中,在荀彧左侧下方的席位上跪坐了下来。   荀彧在木榻之上仍是正襟危坐着,转过脸来,含笑看着司马懿,缓缓问道:“你近来读了哪几本书?”   “禀告令君老师,学生近来读了《史记》《易经》《荀子》等几部典籍,自觉获益匪浅。”司马懿沉吟片刻,恭然答道,“学生观书阅经,一向与其他士子不同,喜好取其义理而轻其辞章。”   “哦……观书阅经,本就应当重其义理而轻其辞章。”荀彧听罢,点头赞同,“古人讲:‘春华可观,秋实可食。君子为腹不为目,故取秋实而舍春华也。’经书典籍之中,辞章即是‘春华’,义理即是‘秋实’。你取书中之义理而略书中之辞章,既有心得又有体悟,确是善学精通的妙法,值得大家借鉴啊!”   “令君老师谬赞了。”司马懿脸上淡淡一红,低声谦虚道,“学生自知观书阅经重其义理而轻其辞章,亦有所短。义理之学愈深,而辞章之术愈浅,虽有满腹经纶,终不能以妙文华彩显耀青史。此乃学生不如杨修、陈琳等文豪名士之处也。”   荀彧听了,哈哈大笑,抚须说道:“仲达此言差矣。依为师之见,古往今来,士之致远者,均以器识为本,以才艺为末。你博通义理而蓄器识,养成满腹经纶,履出将入相之职,立济世安民之功,将来必有赫赫伟绩彪炳史册。杨修、陈琳虽有妙文传世之美誉,终不如你之立功立德而为后人景仰者多矣!”   “多谢令君老师激励学生之恩。”司马懿急忙伏在席位之上深深一礼,面色恭然,“学生茅塞顿开,必将令君老师之言铭记于心。”   荀彧微微点头,只是含笑看着司马懿,无言无语之中,那一份温厚诚挚之情,便如脉脉清泉,已是款款沁入到他的肺腑中来。   司马懿心中甚是感动,起身拱手向荀彧说道:“令君老师,近来天气酷热,疫疾流行,您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啊!”   “谢谢仲达的关心。”荀彧淡淡地笑了一笑,缓声答道,“为师这身体,不过照旧是老样子罢了,反正是半口气悬着,虽不能治繁处剧,但一时半会儿也还勉强撑持得过去。”   “令君老师此言差矣!您的身体是否有恙,与我大汉朝之安危息息相关呐!”司马懿却是一脸的认真,沉吟道,“学生近来从府中寻到一件祛毒养身的家传之宝,与兄长商议之后,认为此宝唯有令君老师堪能受之,于是特来奉上,还请笑纳!”   “仲达府中的家传之宝?”荀彧听了,面色一变,连忙摆手不已,“为师焉能妄受?使不得,使不得!”   司马懿全不理会荀彧的推辞,将袍袖缓缓展开,从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乌漆木几之上。   他伸手慢慢打开了匣盖,从里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什来。荀恽站在一旁注目看去,却见乃是一只雕龙刻凤、玲珑剔透的杯盏。粗粗一看,那只杯盏似是无甚特别,乌沉沉之中带着不少浅浅旧痕,显得十分古朴。但细细观去,那杯盏当中竟有一缕莹白的丝纹从顶至底一划而下,便似一线月华劈开了一团混沌一般,煞是奇妙。荀恽观看许久,竟也识不出此杯究竟是何材质雕成。   “哦!想不到仲达府中居然藏有这等的稀世奇珍!”荀彧的目光在那杯盏之上一掠,不禁讶然叹道,“如果为师没有看错的话,此杯应该是周宣王时流传下来的‘犀角杯’!”   “令君老师果然是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此杯的来历。”司马懿亦是深深叹服,拱手作礼答道,“我司马氏先祖程柏休父,在周宣王时奉旨征讨南蛮,连战连捷,立下大功。周宣王欣悦之下,便将人称‘周室三宝’之一的这只‘犀角杯’恩赐给了我司马家族,以资奖赏。我司马家族一向对此宝杯奉为圣物,从不轻易示人。但是,为了感激令君老师对我司马一族的多方提携栽培之恩,仲达谨遵父兄之令,特将此杯献上,恳请令君老师受之。”   说罢,司马懿拿过木几上放着的一只陶壶,往犀角杯里轻轻注进了满满的一杯茶水。说来也怪,那茶水初入杯中之时尚还热气腾腾,稍过片刻,便渐渐消去了热气,一股淡淡的异香随之溢了出来,漫堂之上袅袅不绝。   然后,司马懿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那只“犀角杯”,极为谦恭地轻步上前,将它呈献到荀彧面前,深深躬身一礼,缓缓道:“请令君老师一品这‘犀角杯’中之茶。”   荀彧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接过了“犀角杯”,托在掌中啜了一口。没想到,刚才在陶壶之内尚是沸热的茶水,竟已在此杯之中变得不温不烫,入口便是一股暖意直通心腑,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清芬甘甜。刹那之间,荀彧只觉心神一振,全身就如同服食了灵丹妙药一般通泰舒畅。   他轻轻点了点头,持杯在手,开口赞道:“久闻‘犀角杯’有祛热消毒、养身培元之神效,今日亲身一验,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稍一顿,抬眼正视着司马懿,说道:“你们司马家族中人真是多礼了!这样珍奇的宝杯,为师又有何功何德觍颜受之?仲达,你还是将它收回去吧。”   司马懿拜伏在席位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恭敬之极地答道:“令君老师,您以天下之大仁大贤,享此天下之奇珍异宝,拥得天下之大名大位,实乃天道酬德,并无丝毫不妥之处啊!”   “拥得天下之大名大位?”荀彧听到他这句话时,目光倏地闪了一下,轻轻将犀角杯放在了面前案几之上,深深地盯向了司马懿,缓缓说道,“为师细细听来,仲达之言似乎话中有话啊?——你可是奉了曹丞相之命特来游说为师担任司空之职的?”   司马懿没有料到荀彧的目光竟是如此犀利,一下便看穿了自己心底的用意,顿时暗暗一惊,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反将胸膛一挺,抬起头正视着荀彧答道:“不错,学生确是为了劝说令君老师担任司空之职而来,但并非奉了曹丞相之令而来。”   荀彧听罢,在他脸上又瞅了一眼,这才微微垂下眼帘,半睁半闭地静坐在榻上,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让人看不透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司马懿静默了片刻,见荀彧并未发话逼问,于是心神一定,继续开口侃侃说道:“依学生之见,令君老师自二十年前追随曹丞相兴举义兵、匡扶汉室以来,为朝廷南建剿灭袁术之奇策,东献擒拿吕布之秘计,北树驱破袁绍之良谋,贡献颇多,成效赫然,虽是张良、陈平复生,其功亦难望您项背!这一切,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均是有目共睹。如今,丞相大人奏请您升居三公之位,亦是推贤明赏之义举,您又何必谦辞?倘若连您这样功盖天下的贤臣都不能享有应得的荣爵,那么普天之下的儒生义士们又将如何看待我大汉朝呢?他们说不定还以为是我大汉朝对待功臣吝于爵赏,刻薄寡恩,反倒生出许多流言蜚语来。这样的情形,又岂是您心中之所愿?”   荀彧默默地听罢了他的这番话,仍是静静地端坐在木榻之上,双目微闭,状若入定,久久不语。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来,幽幽地看着司马懿,淡淡说道:“仲达,你有所不知,为师升不升任这司空之位,于今日之朝局关系甚大。唉……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朝中格局便会失衡,后果也不堪设想。罢了,罢了。这其中的曲曲折折,为师也难对你明言。日后,你自然也会懂得的。   “其实,自建安十三年孔子第二十世嫡孙、太中大夫孔融死后,为师的身体便忽好忽差,神散意荒,对曹丞相再无半分辅佐进益之功。他前日猝然奏请升任为师为司空,为师自觉惭愧之极,哪能去当这无功而受爵的尸位素餐之徒呢?你就不要再劝为师去当‘司空’了。还是谈一谈你近日攻读经书之中所悟到的那些心得体会,讲来让为师也受些禅益。”   “这个……关于升任司空之事,既然令君老师胸中已有定见,学生也就不再多言了。”司马懿见荀彧在辞让司空之位一事上确实心意已定,便只得罢了,静思片刻,方才开口答道,“学生近来深读《史记》,细思当年楚汉争霸之事,认为大汉之所以能胜西楚,完全是由于大汉借有布衣三杰之长,而西楚不能敌也。”   “不错。当年汉高祖皇帝手下,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士张良,有‘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的贤相萧何,有‘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克’的名将韩信,而西楚霸王项羽纵有举鼎开山之力与横扫千军之威,亦终是无力回天。”荀彧正了正脸色,悠悠说道,“往近了说,本朝那逆贼吕布,何尝不是勇冠三军,足为万人之敌?一朝之间,便被缚身白门楼,枭首许都城!自古以来,意欲征取天下者,唯能集群策群力者必胜,而恃其私智,独力经营者必败。仲达以为如何?”   “‘自古以来,意欲征取天下者,唯能集群策群力者必胜,而恃其私智,独力经营者必败。’令君老师此言,足为万世之龟鉴!”司马懿听了,缓缓点了点头,沉思着又开口说道,“不过,学生认为,汉高祖皇帝能击败项羽,一统天下,始终只是借了布衣三杰之长,而布衣三杰均是忠顺守节之士,方才为高祖所借。借人之力以平天下,终是根基难稳。依学生之见,汉高祖倘若自己能集张良之智、萧何之能、韩信之才于一身,独当大任,必可肃清四海,总齐八荒,而不致被韩信后来貌恭而心不服地讥为‘天授大宝,乘运得势’了!”   “好一个‘集张良之智、萧何之能、韩信之才于一身,独当大任’!”荀彧闻言,双眉不禁微微向上一扬,目光深深投注在了司马懿面庞之上,凝视许久,缓缓道,“只不过,这样的盖世奇才,堪称千载难逢,几乎无人能及!苍天能生布衣三杰赐予我大汉,已是太过恩厚;若能再生此奇才降于当世,天下指顾间便可底定矣!”   司马懿被他看得心头微微一跳,心念急转,连忙躬身肃然道:“令君老师身具张良的庙堂之智和萧何的理国之能,而曹丞相又有韩信的用兵如神之才。依学生之见,眼下这场乱世,终能在令君老师和曹丞相的通力合作之下,一举底定。”   荀彧听了,不禁深深地苦笑了一下,又抬眼望向那金猊香炉上升起的缕缕青烟,静了半晌,才悠然叹道:“眼下这一场乱世,若是不能及时平定,又当如何?若是一举底定之后,又将如何?战国七雄争霸,而周室尚存,礼教尚兴;秦始皇一统天下,而周室覆灭,焚书坑儒……天下归一,却不知归于谁人之手?焉知今日时局之乱,不是汉室诸士之福?”   听着荀彧这一番语焉不详、隐有所指的深深慨叹,司马懿顿时心头一阵剧震,背上便已沁出了密密的冷汗。令君老师这是在暗暗讥刺曹丞相如秦始皇夺周自立一般,有灭诸侯、削汉室、揽大权、谋独尊之举啊!他不敢再听下去,急忙开口说道:“学生念念不忍黎民百姓在这乱世之中挣扎哭号,真心期盼着令君老师能辅助丞相大人并肩携手一举扫平诸逆,肃清宇内,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荀彧听到他在这个时节还给自己说这样可笑的话,不禁斜目瞥了他一眼,见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如何回答,心下暗一转念,便明白了他是在回避刚才的话题,于是也微微笑道:“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盛世?这件事儿,为师也是念念不忘啊!不过,为师一直有一种预感,这件事儿,在为师手中似乎是完成不了了,在曹丞相手里似乎也难以完成。估计二三十年之后,在你们这一代贤士能臣的眼里,应该才能看到那一线曙光吧……”   司马懿听到荀彧讲得如此消极而又直白,顿时若有所悟。他心底暗暗一动,却是不再多问,只是敛眉垂目,静待荀彧发话。   隔了片刻,荀彧复又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其实,仲达啊,为师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倘若你能自由选择,你是选择当大池塘里的一条小鱼呢?还是选择当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   司马懿见荀彧不再将交谈的话题引到眼下的时事上去,此刻方才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慢慢斟酌着字句,极为小心地说道:“其实,当大池塘里的一条小鱼也罢,当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也罢,于学生而言,都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的。但在学生眼前的忖度之下,还是愿意选择当大池塘里的一条小鱼。因为学生坚信,只要假以时日,学生一定能成长为大池塘里的一条大鱼的!”   “南阳的诸葛亮、江东的周瑜,都是和你年纪相仿的青年贤俊。他们所选择的,是去当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因为他们那样做,见用也快,立功也快,成名也快,倒也算得一条捷径。”荀彧的眼角边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仿佛早就猜中了他的答案似的,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方才开口道,“而司马仲达你的眼光却是沉下心来,默默地选择了当大池塘里的一条小鱼!就凭着这一份甘于寂寞,能屈能伸的韧性,为师便不得不对你另眼相看!只不过,当大池塘里的鱼儿,并不那么好当啊!你大概须得熬到许多大鱼小鱼都衰老、病死在了你前面之后,才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这可是需要漫长的守候和巧妙的周旋才行哪……”   “多谢令君老师指点,学生记住了。”司马懿面不改色,只是平平静静地答了一句。   “对了,仲达,你在丞相府东曹属的位置上,还干得称心吗?你若是觉得不够顺遂,为师想将你调入尚书台来担任掌管天下财赋的度支尚书之职,官秩为真二千石,”荀彧拿起那只“犀角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司马懿,款款说道,“你意下如何?”   “这个……学生在丞相府东曹属一职上干得甚是满意,暂时尚无外放任官的想法。”司马懿急忙躬身深深谢道,“多谢令君老师处处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荀彧将那“犀角杯”握在手中仔细端详了许久,才又轻轻放回了桌几之上,悠然说道:“你我师生之间,本也不必如此客气。也罢,你这只‘犀角杯’,为师便收下了。不过,古语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为师亦有一物回赠于你,你可千万不要推辞了。”说罢,向荀恽使了个眼色。荀恽会意,退下堂去。   “这……这如何使得?”司马懿一听,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说道,“令君老师此举,实在是折杀学生了!”   他正推辞之际,但见荀恽双手托着一方锦盒上堂而来,递到了司马懿面前。   锦盒在他眼前缓缓打开,只见里边的黄绫垫子之上,赫然放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月牙形玉玦,通体莹白,明润如酥。尤为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玉玦身上盘绕着一条醒目的紫纹,状似蟠龙,活灵活现,盘卷俯仰之际显得威猛无俦。   “紫龙玦?”司马懿一怔,“这便是传说中当年周文王三顾渭滨礼聘姜太公出山的那件旷世奇珍——紫龙玦?”   “不错。”荀彧深深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此宝乃是当年关中第一名士许劭评价为师为‘济世奇才’而赠予为师的。五官中郎将曹丕得知此事之后,也曾多次亲自前来拜请一观。为师鄙薄他的为人,一直都没有拿出来给他观赏过。如今,为师将此宝赠送于你——望你睹玦生志,砥砺不已,早日成就一代伟器,为我大汉朝立下赫赫奇功!”   “复三公”是假,“废三公”是真。   “父亲,您对司马懿实在是太过优礼了!”待司马懿离府之后,荀恽终于按捺不住,对荀彧说道,“孩儿总觉得这司马懿城府极深,虚实难测。只怕父亲大人对他付出再多的诚心挚意,也未必感化得了他。而且,司马氏一族自先京兆尹司马防时起,就和曹家的关系太紧密了,他们是不会站到我们这边一起对付曹丞相的……”   荀彧静静地坐在木榻之上,双目深深沉沉地凝望在育贤堂门口之处,仿佛看到司马懿还一直站在那里似的。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悠悠一叹,道:“恽儿,你说得没错。司马氏一族确实与曹家关系甚密,为父也不可不对他们有所提防。今日和司马仲达的这番交谈,为父多方明言暗示,也仅仅是希望能使得他们不要过于倾附曹家罢了。当然,他们能站到咱们这一边自是最好;退一步讲,也至少不能让他们为曹家助纣为虐……   “这个司马懿,你可不要小看了。你记着为父今天的预言,大约再过二十年,无论朝局如何变幻,他都会脱颖而出,风头定能盖过为父!唉!为父今日对他亲而抚之,多方示恩,又何尝不是为我荀氏一门预留后路?恽儿哪!对司马懿这样的一代人杰,谁也不能等闲视之啊!他胸中城府固是深不可测,但言行举止却始终是循理而动,从容中道,并未有何悖礼违法之迹。你也不应对其太苛,若是一味挑剔,将他激得横生异志,恐怕亦是不符我儒家忠恕之道啊!”   “这……孩儿知道了。”荀恽急忙点头答道。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自言胸中大志,便是要将自己磨砺成为‘集张良之智、萧何之能、韩信之才于一身,独当大任’的奇才。当真是后生可畏也!”荀彧的目光静静地投向了曹丞相府所在的正南方,仿佛看得很深很深,似要一直洞穿丞相府里的重重庭院,“司马仲达既是如此自负其才,只怕亦非寻常礼遇所能打动得了他……倘若曹操能以刘备当年三顾茅庐礼聘诸葛亮之诚恩抚司马仲达,也许司马仲达还能为其所用。曹操若是以仆隶之职待他,以势凌之,以威驱之,只怕司马仲达日后亦是终不能为他曹氏尽忠到底……不过,这些都是后事了。为父今日的话已经讲得太多了……”   荀恽静静地听着,暗中不以为然地一撇嘴,微微摇了摇头,心道:父亲大人真是太高看司马懿了!他说什么要成为‘集张良之智、萧何之能、韩信之才于一身,独当大任’的奇才,不过是轻狂无知满篇大话罢了!父亲大人倒把他这番话当真了,往高了说,他就只是丞相府中一员抄抄写写、伏案皓首的刀笔掾吏,哪里看得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父亲大人真是老了……   正在这时,却听仆人在堂门外呼道:“启禀老爷、公子,太尉杨彪杨大人特来登门造访。”   荀彧一听,急忙从榻上站起身来,在荀恽的搀扶之下,缓步来到堂门口处,稳稳立定,吩咐仆人道:“有请杨太尉登堂示教!”   仆人在外应了一声,便跑到大门外去接杨彪进府了。   没过多久,一阵沉缓的步履之声渐行渐近,在育贤堂门口处停下。但见一位鹤发童颜,面容慈祥,气度清奇的紫袍老者端正而立,向里含笑呼道:“荀令君,老朽造次来访,真是叨扰了。”   荀彧急忙迎上前去,拱手作礼道:“杨太尉大驾光临,荀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恕罪。”   他俩一边寒暄着,一边进了育贤堂,分宾主之席坐下。   刚一坐定,杨彪便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叠奏章来,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几之上,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荀令君,老朽今日前来贵府造访,既存着公心,又怀有私意。老实说,刚才老朽去了一趟皇宫,顺便将陛下批给你们尚书台阅处的几份奏章带了过来,转交令君您自行处置。”   “哦!杨太尉刚从皇宫过来?既然您带了御批奏章而来,那么就请杨太尉稍候片刻。等荀某将这些奏章处置完毕之后,再与您一叙衷曲,如何?”荀彧听罢,不禁脸色一正,便喊荀恽去将那叠奏章取来阅办。   “不忙,不忙。你暂且听一听老朽带来的关于这几份奏章的口谕。”杨彪右手一摆,止住了荀恽,正视着荀彧,开口说道,“你们尚书台户部呈上的那道奏请在冀州、青州、幽州三地扩建十万三千顷民屯的奏章,陛下甚是赞同,称此举乃是养民强国的务本之策,应予立即施行,不得迟滞。”   “唔……陛下能一眼就看清这一叠奏章当中最紧要的这一份的价值,实乃英主也!老臣叹服。”荀彧缓缓抚着颌下的数绺须髯,不禁失声感慨道,“陛下对其他奏章还有何意见?”   “还有一份奏章,乃是侍中魏讽所写的。魏侍中认为曹丞相奏请恢复‘三公’之官制,实乃公而忘私之义举,值得褒扬。但接下来,便须得让吏部重新理清丞相之权与三公之职的范畴,以使丞相与三公‘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共匡汉室’!”杨彪沉吟有顷,便又缓缓说道,“陛下特让老朽前来求教荀令君,对魏讽这道奏章应当如何看待?”   育贤堂上顿时一下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那窗户外树叶被微风吹动的“沙沙”声响清晰可闻。许久许久,荀彧那略略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一片沉寂:“还请太尉大人转告陛下,依老臣之见,魏讽这道奏章真乃满篇胡言乱语,实在有扰圣听——不如立即把它烧了!”   “烧了?”杨彪不禁吃了一惊,“令君大人可是奏请陛下将它烧了?”   “对,烧了它。”荀彧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而且,陛下最好能当着曹丞相的面将这道奏章烧了。”   杨彪呆坐在那里,隔了半晌,方才缓过神来,喃喃说道:“荀令君的这番建议,当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这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外的?”荀彧脸上深深一笑,语气有些复杂地问道,“而今杨大人已是身居太尉之位,执掌天下兵马大权,本是你职责之所在——那么,荀某试问一下,您自信调得动皇宫内禁军统领夏侯尚将军麾下一万禁军中的一兵一卒吗?”   “这……这……”杨彪一听此言,顿时嗫嗫着不能作答。   “曹丞相的建议只是恢复‘三公’之位,并不是要恢复‘三公’之权。”荀彧冷冷地说道,“说穿了,他只是虚设三公之位来尊崇杨大人、王朗大人和荀某罢了,根本不会把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份‘代君理政、独揽百司’的丞相之权让出一分一毫来的!”   “难怪荀令君一直极力推辞担任这个司空之职……”杨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你早就料到了曹丞相奏请重设‘三公’之官是个虚幌子!”   “也不尽然。其实,就算曹丞相让荀某去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司空,荀某一样亦会推辞不受的。只是,让荀某一直没有想明白的是,曹丞相近日为何要重设‘三公’之官来笼络我等?”荀彧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自建安十三年时他悍然斩杀了汉室骨鲠之臣、太中大夫孔融之后,荀某就再也没有给他效过力了。眼下,他猝然又以司空之职来拉拢荀某,究竟有何用意呢?”   “唉!……倘若老朽早知道这个太尉之位是他曹孟德用来笼络人心、有名无实的幌子,老朽也是绝不接受的。”杨彪右手一拍膝盖,长叹不已,“那日在朝堂之上,老朽还以为他曹孟德乃是天良未泯,要自削己权以归汉室……没想到末了他仍是玩弄权术,阳予阴取!明日上朝,老朽也要像荀令君一样,当众辞去这太尉之位!”   “杨大人且慢!”荀彧一听,急忙将他劝住,“曹操让‘三公’之官与自己的丞相之职并存于朝,总比先前一举废除‘三公’的好。您和王朗大人各据太尉、司徒之位,多多少少尚能牵制一下他的丞相之权,你们千万不可轻辞此职。大概曹操也是由于孙权、刘备等诸侯指责他‘托名汉相,实为汉贼’,才不得已重设‘三公’之官以消弭朝廷内外的讥刺之言罢。不过,依荀某看来,曹操此番重设‘三公’之官制,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吧……”   “哦……荀令君这么一说,老朽倒不禁联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怪事来。”杨彪听了,蹙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沉吟着开口了,“数日前谏议大夫董昭亲临老朽府上,呈送了一封密函。这密函中的内容有违礼法,老朽便当场拒绝了董昭。当时老朽以为那密函中所写的内容仅是董昭一个人的荒谬之见,并未往深处多想,现在看来,董昭那时所为实是蓄谋已久,大概他也是受人指使的……”   “什么密函?”荀彧微微一惊,“您且说来听一听。”   “喏!就是这封密函……”杨彪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封绢函来,急忙递给了荀彧,“其实今天老朽前来造访,也想就这封密函与您谈一谈……”   荀彧轻轻展开那封密函,细细阅看起来。只见上面写道:“董昭致书杨太尉:昔日周旦、吕望,当姬氏之盛,因二圣之业,辅翼成王之幼,功勋若彼,犹受上爵,锡土开宇;末世田单,驱强齐之众,报弱燕之怨,收城七十余座,迎复齐襄王;齐襄王加赏于田单,使东有掖邑之封,西有菑上之虞。前世录功,浓厚如此。今曹公遭海内倾覆,宗庙焚灭,躬擐甲胄,周旋征伐,栉风沐雨,三十年间芟夷群凶,为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刘氏奉祀。其巍巍功德,与周旦、吕望、田单等数公相比,犹若泰山之于丘石,岂可同日而论乎?如今,却让曹公徒与列将功臣并肩而赏,不显殊荣,此岂天下所望哉?有请太尉大人深思。”   静静阅罢之后,荀彧将绢函缓缓合上,闭目凝思片刻,方才睁眼望向杨彪,沉沉说道:“看来董昭已然利欲熏心,竟想凭着拥戴曹操晋爵升阶而换取一己之荣华富贵!唉!士人之中出此败类,真是可耻!”   说着,他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上急速踱了数步,忽又立定,转头问向杨彪:“董昭可曾与您讲过要用何等的殊荣与封爵来显耀曹丞相的巍巍功勋?”   “这个……老朽一读完他这密函便马上严词厉色地拒绝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去深问他这些问题……”杨彪将须髯一掀,愤然说道,“想那董昭,枉自号称为前汉鸿儒董仲舒之后,却做出这等令先祖蒙羞的丑事来!”   “杨太尉切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其实细细阅看这奏章,董昭的含义亦是不言而自明的了。他所奏请朝廷给予曹丞相的殊荣与封赏,绝非一县一邑这样的赐爵所能比拟……”荀彧却是顺着自己先前的思路追想下去,悠然说道,“如果荀某没有猜错的话,董昭所言的封赏与殊荣,应当是国公之爵、九锡之礼!”   “什……什么?”一听之下,杨彪顿时张口结舌起来,“国公之爵、九锡之礼?这是何等的殊荣与恩遇啊!已是堪称人臣之极了……老朽记得王莽就是在安汉公这个位置上篡了前汉的。光武大帝有鉴于此,曾经颁下明诏,令后世不得妄封群臣为国公。董……董昭这么做,是在冲撞我大汉礼法啊!”   却见荀彧慢慢移步来到堂中的那尊金猊香炉前停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炉上升腾而起的缕缕青烟在半空中幻化出各种奇形怪状来,眼底里亦随之浮起了一片忧郁之色。   杨彪见到荀彧此刻举止有些古怪,便也闭住了口,莫名其妙地观察着他,不再放声多言。   良久之后,荀彧才低沉着声音忽地向他问道:“杨太尉,荀某此刻倒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看,这育贤堂上,香烟浮动,煞是让人眼花缭乱。却不知这究竟是堂外吹来的微风在徐徐撩动,还是炉中升起的香烟自己在往上飘动?”   “唔?”杨彪一时也未明白过来荀彧为何会问这“风动”“烟动”之类的玄虚话题,不由得怔了一下。但转瞬之际,他心念一动,顿时悟了过来,也起身来到金猊香炉之前,盯着那升在空中姿态百变的一缕缕青烟,深深一叹,道:“想来荀令君自是对此洞若观火,何须多问老朽——此时此刻,可谓是‘风也在动,烟也在动,内外齐动’!荀令君以为如何?”   荀彧并不立即回答,仍是向那香烟静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其实,风动也罢烟动也罢,这对当今大汉朝局而言,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依荀某之见,关键在于某些人的‘心动’才是造成当前朝局动荡的症结啊!拖了三四年……这一天终于还是直逼过来了……”   “呵呵呵……荀令君,老朽也希望您能一直镇住这些人的心一点儿也不乱动啊!自建安十三年来,您以静制动,苦心孤诣地镇抚着汉廷‘帝相各安,互不越矩’的格局已太久太久了……”杨彪深深长叹一声,悠悠然说道,“为了维持这个格局长久不变,您以身作则,大兴谦退之风,辞掉了朝廷的一切封赏,这才稍稍遏住了他曹操的非分之想。董昭他们说什么曹操赏不符功,其实您为了汉廷安危,又何赏不是牺牲了许多许多?想这大汉王朝今日能够恢复升平之世,若是没有您的奇谋大略相助,曹操他一个人济得何事?这肃清诸逆、底定中原的赫赫奇勋,有一半固然是曹操在前方浴血奋战而得,但另一半纯系您荀令君在后方苦心经营而来!   “换而言之,他曹操今天该受什么样的殊荣与封爵,您也就该受和他同样的殊荣与封爵!您一直极力谦辞着种种殊荣与爵赏,其用意就是在以静制动,以礼制人,让他曹操一直找不到挟功自立的机会……唉!自建安十三年来,您已竭尽全力镇抚着这个暗潮涌动的格局整整三四年了,乃是何等的不易。如今,曹操外有董昭等人同声共气而呼应,内施小恩小惠以笼络人心,一心欲求非常之赏以耀己功,从而凌逼汉室而渐行篡之……他此番来势汹汹,大非往日情形可比。老朽实是深以为忧啊!”   “可惜……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啊!既然董昭等已是发难于前,我等也只得应变于后了。但是,此时此境,亦容不得我们与他们硬碰硬斗。”荀彧面容一肃,沉思着缓缓言道,“当今许都城中的文武百官,十之七八均是您杨太尉、王司徒和荀某的门生故吏。您、王司徒与荀某倘能对他们严加约束,使他们不得蹚入这趟浑水,不要跟着董昭胡来,自然便可将这一场朝局动荡镇定于无形之中。董昭一人在许都城中孤掌难鸣,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杨太尉,您意下如何?”   “不错!不错!”杨彪一听,犹如在暗屋之中终于打开了一扇窗户,心底一下亮堂了起来,“事不宜迟,老朽马上就赶回府去,召集门生故吏,晓之以大义,约之以礼法,让他们不可妄动……”   说着,他转身便欲告辞而去。只见荀彧微一沉吟,跨出一步,拦在了他身前,拱手行礼道:“且慢!荀某尚有一物须请杨太尉代为转呈陛下。不知太尉情愿否?”   “何物?”杨彪身形一定,停住了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荀彧挥手示了示意。荀恽会意过来,便将那只“犀角杯”放在紫檀木匣内装好之后,托在手上送到了杨彪面前。   “这……这是何意?”杨彪有些云里雾里,心中一片茫然,“犀角杯固然是祛热驱毒的奇宝,但陛下龙体康健,倒是不需此物。反是您荀令君一向体弱多病,留着此杯大有益处……”   “荀某近日听得并州、豫州等郡因天气暴热而导致疫疾大作,百姓多有患病不治者……荀某很是揪心。”荀彧面色沉郁,微微摆了摆手,淡然说道,“据说这上古犀角乃是祛疫驱毒的灵物……陛下若能将此犀角杯研磨成粉末,然后分赐给疫疾流行的并州、豫州等地的黎民百姓用以服食疗治,必可转危为安矣!陛下的仁惠之风,亦能借此举措而流传天下,为我大汉赢得‘深仁厚泽’之盛誉,于无形之中消遏某些权臣的不轨之志。这便是荀某将此犀角宝杯敬献给陛下的用心……”   杨彪认真地听罢之后,深深地凝视着荀彧,只觉眼眶里一片潮热,几欲流下泪来。他勉力定住胸中的激荡之情,哽咽着说道:“古书有云:‘于萌芽未动、形兆未见之际,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显荣之处而天下归美者,乃圣臣也。’今日老朽亲眼目睹了荀令君为我大汉所做的一念一动、一言一行,才知荀令君真乃世间古往今来第一圣臣也!大汉朝有您这样的圣臣竭诚辅弼,中兴有望矣!”   荀彧听了,却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悠悠一叹,缓缓摇了摇头:“杨太尉谬赞了!荀某哪里做得成什么‘圣臣’?不过是和孔大夫一样,勉力做个与汉室共存亡的忠臣罢了……”说着,他眼中的浓浓忧郁却是掩也掩不住地溢了开来,便如窗外的沉沉暮色一瞬间已弥漫得无边无际。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39节 满足曹操想要的   月明星稀,清风习习。院落上空,不时掠过一两只“吱吱”嘶叫的蝙蝠,在幽静之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诡秘和阴森来。   司马府内的后堂却是烛火通明,巍峨的屏风上雕刻着一条镶金嵌玉、五彩夺目的鸾凤。它引颈向天,展翅高翔,引得四周百鸟齐舞,美不胜收。   屏风下面的木榻之上,相对坐着谏议大夫董昭和丞相府主簿司马朗二人。木榻两旁各自站着一位清秀书童,手持长柄团扇,轻轻往榻上的司马朗二人扇着凉风。   去年,司马朗的堂弟、许都令司马芝娶了董昭的亲侄女董珊为妻。自此以后,司马家和董家的关系可就变得愈发密切了。所以,董昭到他们司马府中做客,就同在自家宅内一般进进出出,毫无拘束,一切都亲近得很。熟稔得很,也自然得很。   “久闻司马府中的清茶隽永恬淡,味冠许都,今日得有口福,实为至幸。”董昭啜了一口手中玉杯的清茶之后,一边咂着那清芳甜爽的茶味,一边伸手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称赞不已,“司马世家的茶道,当真是妙绝天下。”   司马朗呵呵一笑,从桌几之上提起一只立鹤形绿玉壶,轻轻又往董昭那盏羊脂玉杯中注满了明黄晶亮的茶水,伸手一礼,恭然说道:“董大夫既然喜好我司马府中的清茶,便请您在此敞开胸怀饮个痛快吧!待会儿,本座再让府中兄弟一展家传绝艺,为您多多沏上几壶送来。”   “够了!够了!这一壶清茶,已让老夫回味无穷了。”董昭急忙止住司马朗,脸色一肃,深深说道,“你我之间,现在也该谈一谈正事了。”   司马朗闻言,立刻面容一敛,恢复了一派庄敬沉着的气度。他袍袖一举,轻轻往外一拂。   侍立在木榻两侧的那两名书童会意,齐齐放下手中团扇,无声地退下,顺手把两扇堂门也掩上了。   刹那间,后堂之上,便沉寂了下来。董昭和司马朗面面相觑,各自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唉!……推助曹丞相晋爵加礼这件大事,眼下有些难办呐!”董昭端起玉杯放到唇边,刚欲啜饮,眉头一皱,又索然无味地搁回到了桌几之上,脸上现出几分苦恼来,“这几日来,老夫前去拜访了杨太尉、王司徒,没料到他俩虽然受了‘三公’之位,却似乎并不太领曹丞相的情面,连‘投桃报李’这样的规矩都不懂。尤其是那个杨彪,一听到老夫是为推助曹丞相晋爵加礼之事而来,竟然大发雷霆,把老夫轰出了府来。”   “哦!杨太尉、王司徒当真这么不领曹丞相的情面?”司马朗面露惊愕之色,左手手指放在桌几之上轻轻叩了数下,思索片刻,又开口问道,“那么,董大夫可曾到荀令君府上去请教过此事吗?”   “哎呀!我的主簿大人!”董昭左掌在自己膝盖上一拍,右手一抚胸前须髯,硬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杨彪、王朗这两个老匹夫本已受了曹丞相推举而授的‘三公’之位,尚且不愿出头领奏为曹丞相晋爵加礼,又何况荀令君始终未曾接受曹丞相半分好处呢?荀令君那里,老夫连门都不敢去叩——若是再被他一顿奚落,老夫日后还怎么在朝廷里立足?”   司马朗听罢,沉吟着思忖许久,亦是无计可施。他喟然一叹,有些无奈地说道:“本朝之中,最有资历、最有声望出面领奏呈请陛下为曹丞相晋爵加礼的贤士大夫,就是荀令君、杨太尉、王司徒这三位大人。你我如果不能说动他们三人出面领奏,即便硬要强行推动此事,只怕也不会争取到多少足够分量的名士、宿儒、卿僚的响应和支持。唉……难道推助曹丞相晋爵加礼一事,就这样‘搁浅’了不成?本座实在是不甘心哪!”   “司马君,你也不必太过焦虑了。如今许都城中,荀彧、杨彪、王朗三人的门生故吏遍布要津,联成一气,‘一动俱动,一静俱静’,哪里是这一两年里就能轻易撼动得了呢?”董昭见司马朗忧形于色,便开口宽慰起他来,“推助曹丞相晋爵加礼一事,须得从长计议,也不必急在这一时。这样吧,老夫再去探一探贾诩、华歆他们这些外来名士的口风,瞧一瞧他们的态度如何?”   “现在,也只有恳请董大夫前去辛苦一趟了。”司马朗急忙端起玉杯,向董昭敬上了一盏清茶。   董昭也不推辞,接过了玉杯,一仰而尽,径自风风火火地去了。   目送着董昭的身影迅速消逝在堂门外的夜色之中,司马朗静立半晌,徐徐吁出了一口长气,仿佛是面对着眼前的一片虚空,慢慢开口说道:“想不到曹丞相此番晋爵加礼,竟会遭到这等阻力,奈何?奈何?”   他话音刚落,那座巍峨的屏风背后,缓步踱出了他的二弟——司马懿,站到木榻一侧,在他身后垂袖而立。   等到大哥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之后,司马懿才地开口说道:“大哥,曹丞相此番晋爵加礼,乃是关乎汉室存亡的紧要关头。所有忠于汉室的名士大夫都会极力阻挠此事。我们遇到的阻力焉能不大?这一切,本就应该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啊!”   “唉……为兄何尝不知此事推进开来必会阻力重重,举步维艰?”司马朗双眉紧拧,摇了摇头,长长一叹,“但是,它的难度竟如此之大,确实是为兄始料未及的……”   “不错。今天上午小弟还亲自前往荀府替大哥和董大夫出面去向荀令君游说了一番……”司马懿脸上波澜不惊,“小弟在荀令君那里亦是尽了全力了!只不过,此事实乃关乎汉室存亡的关键,纵然是张仪、苏秦复生,也难以说服荀令君、杨太尉他们领衔支持曹丞相晋公加礼的。”   司马朗忽地回过头来,目光中带着深深嗔意:“既是如此,你又为何一意鼓动为兄去向曹丞相进献这‘重设三公,笼络人心,借力晋爵,更上层楼’的计策?你这不是把为兄和曹丞相都贸然推到铜墙铁壁上去硬碰硬撞吗?”   “大哥,这‘重设三公,笼络人心,借力晋爵,更上层楼’的计策本身并无错失之处。各方士庶都清楚,当今许都城中,撑起汉室基业的,乃是中原四大世族:一是以杨太尉为首的关中弘农杨氏;二是以荀令君为首的颖川荀氏;三是以王司徒为首的山东王氏;四是以我司马兄弟为首的河内司马氏。”司马懿迎视着司马朗嗔怪的目光,娓娓说道,“而今曹丞相听从小弟此计,不惜分己之权,当场建议重设‘三公’之官,以太尉之位笼络杨氏一族,以司空之位笼络荀氏一族,以司徒之位笼络王氏一族,再以丞相府主簿、东曹属等亲信枢要之职拉拢我司马氏一族,意图换取我们四大世族联手推戴他获得国公之爵、九锡之礼,以非常之赏显耀天下……往近了看,是想收揽人心,纳为己用,往远了看——其实是在蛀空汉室的柱石!这等计策,怎不高妙?”   “高妙自然是高妙——可它好像不怎么管用啊!”司马朗转开了头,愁云满面地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沉沉叹道,“二弟你也看到了,即使已经抛出了‘三公’之位作为厚礼,杨太尉、王司徒仍然表态不肯拥戴曹丞相,而荀令君那里更是毫无通融余地……剩下我司马氏一族和董大人他们几个人,实是孤掌难鸣。”   “大哥勿忧勿急。其实咱们能‘先天下之势而谋,夺天下之机而动’,抢在其他卿僚将臣前面向曹丞相献进这一条妙计,便已是我司马家大大的收获了。”司马懿从容而言,从自己胸襟里慢慢摸出三枚光洁明润的白玉棋子来,托在右手掌心之上,伸到司马朗的眼前,“您记得建安十三年之夏,父亲大人在密室中用这三枚白子为我们所摆下的那盘喻示着沛郡曹家之大势走向的棋局吗?这三年多来,曹操荡平了西凉马超、韩遂,抚定了关中雍凉二州,已是扎扎实实地走到了他曹家棋局的第二步。身拥不世之功,手挟震主之威,效仿当年的王莽,登上周公之位,然后剪除一切异己,独揽天下大权,为日后以曹代汉奠下坚实之基。他的势力目前既已膨胀如此,若我司马家还不见机上前献计劝进,自有其他人捷足先登——那时,可就对我司马家的千秋大业有些不利了……”   司马朗面容一敛,静静地看着司马懿掌中那白莹莹的三枚棋子,默然半晌,方才悠悠而道:“二弟说得对。曹操既已迈进了这第二步,我司马家也确是只能遵照父亲大人生前的精心规划,及时顺应时势,极力推助曹操晋公加礼,借此与之同步而升,为沛郡曹家立下开国之功,从而势压群僚,一枝独秀,以便于我们更好地施展‘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略!”   司马懿听得微微点头,用手指拈起那三枚白玉棋子,随意把玩着,让它们发出叮叮琮琮的悦耳声响,缓声而言:“大哥您明白这一点就好。”   “咱们也不能光想着如何只从曹操身上谋利。”司马朗似有所悟,开口提醒道,“曹丕也是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之大计中的一个关键角色,二弟你对他可千万不能放松了。”   “大哥您放心。曹丕现在对小弟已是倚为心腹,可谓言听计从,小弟自信完全能够将他操控自如!”   “眼下他身处逆境,又想倚仗我们帮他夺嗣继位,当然对我们是言听计从,如奉纶音;待到他有朝一日得偿所愿,自立旗帜之时,就未必还会对我们信任有加了。”司马朗“嗤”了一声,悻悻然说道,“你看曹操和荀令君两人之间的关系……”   “大哥——您这个比喻有些错了。”   “错了?错在哪里?”   “曹丕绝不会成为曹操,他永远也不会有凭着一己之力而自立旗帜的那一天,而我司马家中人也绝不会像荀令君那样,纯然仅以恩德道义羁系于人而不屑以深谋秘计制约曹家。”   “你怎么能说荀彧就不屑用深谋秘计来制约沛郡曹家?其实以杨太尉、荀令君、王司徒为首的汉室遗忠,早就和沛郡曹家展开了种种明争暗斗!”司马朗横了司马懿一眼,“二弟,你可知道曹丞相已经建议陛下任命夏侯惇为大内卫尉?你又可曾知道——与此同时杨太尉和荀令君联名上奏,推荐了荀令君的得意门生金祎大人担任了许都城的京兆尹?在这个时节上,夏侯惇为什么会成为大内卫尉?金祎为什么会成为京兆尹?二弟明白了吗?”   司马懿听了,闭口不答,面上毫无异色:大哥!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讲的这两件事?曹操任命自己的同宗堂弟夏侯惇为卫尉之职,就是想要借铲除前卫尉马腾之机把皇宫牢牢掌控在手,以最切近的距离监视和挟制天子刘协。但同时,杨彪、荀彧推荐自己的亲信弟子金祎担任统管许都京畿军政事务的京兆尹,则分明是从外围的第一线来防备和对抗屯驻在皇宫大内的曹氏军队!大哥你说得没错——汉、曹双方确已在无形无声之中展开了一场场看不到硝烟的生死较量!但让司马懿心仪的是,荀令君的施为却始终是有章有法,有理有节的,来得磊落正大——你曹孟德以夏侯惇而扼大内,我荀文若则自当以金祎而拱京畿,你得其内,我得其外,就是警告和制衡你不要逼君太甚了。   “唉!依为兄之见,这大汉天下迟早都是他们曹家的,这个时候谁还能阻挡得了?”   “曹丞相胸怀韬略,手握兵权,恐怕不是杨太尉、荀令君等儒士文臣所能抗衡的。”司马朗沉吟了许久,才喃喃地说道,“唉!关中杨氏、颍川荀氏毕竟也是我河内司马氏的世交啊!为兄真不忍心见到他们有不测……”   “可是,当年不可一世的董卓不也是胸怀韬略,手握兵权吗?末了,他还是丧生在以前司徒王允为首的一群儒士文臣的手中了。”司马懿静静正视着他的大哥,直言道。   “曹丞相之雄才大略,岂是董卓所能比拟的?”   “荀令君之足智多谋,亦非前司徒王允所能比拟。”   “这……”   “依小弟之见,汉、曹相斗,一时之间必是难分高下。而我司马氏正是他们双方必争的外援。倘若我司马氏暗助汉室,则汉室胜;倘若我司马氏暗助曹家,则曹家胜。此刻,我司马氏所处之地位,甚是微妙。”   “微妙?时下尚还有何微妙可言?我司马家此番这般深切地介入了推助曹丞相晋公加礼之事,就已经决定了完全将我司马家的未来投注在了曹氏一族之上,和他们同进同退,同攻同守了!”司马朗双眉紧皱,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你看,今日之局势,实在是进退维谷啊!为兄现在是欲进,前面已是荆棘重重;欲退,只怕又负了曹丞相之重托。何况以我司马氏一族之力逆天强行推助曹丞相晋公加礼,为兄深觉力不从心。为兄可没有二弟你那样的雄才大略……早知此事这般难办,为兄倒真不该贸然献计劝进来蹚这趟浑水,学一学贾诩、钟繇他们这些‘老滑头’作壁上观该多好!”   司马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大哥一脸的忧色与悔意,也不言声,只是唇角微微撇了一下,眸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屑。待到大哥唠唠叨叨地说罢之后,他才又开口道,“不错,今日之局势确是进退两难。但是,恐怕我们司马家除了咬紧牙关奋勇直前之外,亦是别无他路。大哥意下如何?”   “这……这……”司马朗一时语塞起来。   “大哥,请容小弟说得切直一些,今日之局势,非但是进退两难,而且是骑虎难下!”司马懿面色凝重,肃然说道,“虽然目前在外面上蹿下跳,联络各方的只是董大夫一人,我们司马家似乎还在置身事外,暂时未被别人发觉。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朝野上下都会知道我司马家也是推助曹丞相晋公加礼的同党。那时候,我们才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唉,二弟——为兄也是担忧这一点啊!”司马朗听了,不禁踌躇着说道,“其实,依为兄之见,你这条帮助曹丞相‘借力晋爵,更上层楼’之计既已提出来迎合了曹丞相的心意,效果便可谓已然达到。日后不如来个适可而进,暂且徐思而缓处,辨机而慎动……能够不和杨氏、荀氏、王氏三大世族正面交锋,就千万不要正面交锋。否则,三大世族届时会将所有的压力都发泄到我司马家身上,那可就麻烦了——当年郗虑屈从曹丞相之意而诬害孔融大夫之后不就是被三大世族攻击得体无完肤了吗?更何况我司马家与三大世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交结至深,真要正面交起锋来,必是两败俱伤的残局啊!”   “大哥过虑了。小弟自然会把握好这一切的分寸的。不过,和他们既不能正面交锋,那就换成‘隔山过招’罢。”司马懿脸上淡淡而笑,温声说道,“小弟还是坚持这样一个看法,恰是在这样险峻而艰难的局势之下,我司马家更应该紧紧攫住这个机遇,逆水行舟,迎难而上,独辟康庄,独创奇功,一举获得曹丞相最大的满意和信任!”   “二……二弟!”司马朗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满面惊讶地看着司马懿,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你……你真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偏向虎山行啊!你居然还想以‘阳予阴取,先予后取’之术操弄他曹孟德?他可不是曹丕!”   “大哥,我们有时候就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俗话说得好:‘破得险中险,方为人上人。’天下之事,危险越大,则机会越大;困难越大,则成就越大。我们司马家若能突破难关,为曹丞相争得国公之爵、九锡之礼,则曹丞相必有重报。”司马懿越说越是兴奋,末了竟是手舞足蹈,满脸放光,“只要曹操视小弟为第二个‘郭嘉’,小弟便有机会施展身手暗暗操弄他!——到时候,这许都城中,便是我们司马家族独占鳌头了!同时,也离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大计的全面实现就更近一步了!”   “二弟……二弟……”司马朗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一向庄重自持,动不逾矩,今日却连番口出狂言,未免太过自负了!”   听到司马朗这番话,司马懿顿时面色一沉,一下便敛去了脸上的高傲狂放之情,整个人一瞬间就像变成了一座青铜雕像般冷峻镇静。   他向司马朗深深俯下身来,缓缓道:“大哥教训得是。小弟一时失态,实在是有违圣贤中庸之道,让大哥见笑了——不过,关于推助曹丞相晋公加礼之事,小弟胸中已有一条计策,只怕有些浅陋,说出来难免会贻笑大方。”   “二弟,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言谈举止从容中道,令人无从窥测,这才是大圣大贤的修为。为兄相信,以二弟之隐忍坚毅,将来在这方面的造诣必是非同凡响的。”司马朗见司马懿刹那间便将自己的表情和心境调控自如,心底亦是暗暗称奇,沉吟着开口说道,“你有何计策?且说来让为兄听一听。”   “本来,董大夫他们一心想要联合许都城中的名士大夫共同推戴曹丞相晋公加礼,这固然是上上之策。”司马懿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为了遏制曹丞相此番坐大成势,也为了维护朝局的平衡,杨太尉、荀令君、王司徒他们必会千方百计阻挠不已,使董大夫等人不能得手。所以,这条上上之策,就成了纸上谈兵,再也无用了。”   “这一点,我们都看到了。”司马朗微微摇头,轻叹一声,“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落得个骑虎难下的局势!”   “其实,我们可以跳出许都城这个小圈子,放眼四海地考虑如何推戴曹丞相晋公加礼这件事。依小弟之见,我们亦不必将目光都投注在许都城里的那一帮名士大夫身上。”司马懿平平静静地说道,“大哥可以这样设想一下,如今中原之域,共有四十八州郡,统管一百三十万户士民——倘若这四十八州郡的太守和刺史代表自己治下的所有士民一齐联名上奏推戴曹丞相晋公加礼,那将是何等惊人的一个局面?”   “唔……让中原四十八州郡的太守、刺史代表自己治下的士民们,先行联名上奏推戴曹丞相?”司马朗一听,立时呆了一下,随即又面露狂喜之色,握紧了双拳连连挥动,喃喃地说道,“对!对!对!先从四方州郡将曹丞相晋公加礼之事烘托而起,我们再在许都联络一批名士大夫互相呼应,便可一举打破朝中死气沉沉的局面了……二弟,你这条计策想得真是精奇、高明啊!”   看着司马朗一时也兴奋得有些失了态,司马懿只是静静而立,脸上始终波澜不惊,眸中亦是深如大海。   司马朗正在夸赞之际,忽然心念一动,不禁微一皱眉,又向司马懿问道:“对了,这四方州郡的太守、刺史,似是来历复杂,谁又能说服他们步调一致地联名上奏推戴曹丞相呢?”   “这一点,亦请大哥不必担心。小弟在东曹属一位上也干了有些日子了,渐渐也瞧出了一些端倪来。”司马懿从容不迫地答道,“曹丞相对许都城里朝廷中枢内的汉室名士文臣确是难以操控自如,对他们发动的清议之力更是不易招架,但他对四方州郡长官的任用之权却是一直紧握在手,从未落空。中原四十八州郡刺史、太守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曹丞相从自己信得过的亲族、家臣、家将当中精挑细选后外放出去担任的。所以,要说服他们代表自己治下的士民们一齐上奏推戴曹丞相,身为东曹属的小弟自信还是颇有几分把握的。”   “哦……这些太守、刺史真的大都是曹丞相的亲信、死党吗?在这个汉曹之争的紧要关头,他们真的靠得住吗?”司马朗沉吟了好一阵子,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疑虑抛了出来,“倘若荀令君以其当世儒宗、百官楷模的威信与德望前去影响他们,他们也难保不会缄默观望啊!荀令君实在是太难对付……”   “大哥所虑甚是。如果荀令君亲自驾临四方州郡游说他们,我等自然是束手无策。”司马懿面色沉沉地点了点头,“但是,如果荀令君不能亲自出面而仅凭一纸书函便去游说他们,小弟自信还是能够以自己的雄辩之才与他一争长短的。不过,大哥勿忧。此时此刻,荀令君分身无术,只得以坐镇许都为重,而对四方州郡鞭长莫及。只要小弟亲自出马,不怕那些太守、刺史不乖乖呈上推戴表。”   “唔……听你这么说,你可是决意要亲自出马前去游说这些太守、刺史了?”司马朗一愕,“二弟,既然荀令君分身无术,不能出面游说各州郡太守、刺史,那么我们这边派谁去说服他们也都一样了。这样的事儿,还是让为兄派董大夫去办吧!”   “不可!大哥!游说四方州郡太守、刺史联名上奏推戴曹丞相,实乃一桩不世奇功,岂可假手他人去办?”司马懿急忙摆了摆手,劝住了司马朗,“我司马氏只要能自力独行一举办成的事儿,就无须过于借助他人之力了。切记,切记,既能谋事,又能成事,才会大功独享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40节 敲山震虎   这日早晨,司马懿刚进丞相府大院,便见到曹老三被五花大绑在廊柱之下,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往日的得意与轻狂。   司马懿随口喊过一个仆人,问道:“曹大叔这是怎么了?”   “他呀……昨儿夜里偷偷跑到城东‘木门洞’胡同买别人私酿的酒来喝,不曾想竟被京兆府的衙役逮了个正着。”那仆人幸灾乐祸地说道,“这不,京兆府的人一大早便把他绑送到了丞相府来,说是让颁布禁酒令的丞相大人自行处置。看来,曹老三这一次算是碰到大灾星了……”   司马懿听罢,心念一转,便缓步来到曹老三面前,颇为关切地问道:“曹大叔,你怎么了?”   “哎呀!是司马大人哪。”曹老三抬眼一看,马上便涕泗横流地哭诉起来,“司马大人救救老夫啊!司马大人,老夫用您赏的三百文铜铢去买了私酒喝,结果就被抓起来了……”   “唉!那一日本座是瞧你守门辛苦,所以才给了您铜铢去买瓜果梨桃来吃——谁曾想您居然拿去买别人私酿的酒来喝!”司马懿顿足长叹道,“这一下,你可是违了曹丞相的‘禁酒令’了,只怕谁也救不了您了。”   “司马大人!司马大人!您是饱读经书的君子大夫,最是怜贫惜老的……”曹老三哭得是嗓子都哑了,“念在您与老夫同府多日的情分之上,救一救老夫吧。老夫一家人一定把您当祖宗一样供奉起来,子子孙孙都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司马懿皱了皱眉头,心道:你这老匹夫,平日里常在本座背后乱嚼舌根,今天领到了教训了吧?哼!你也有求本座的一天啊。他心念一定,装作勉为其难地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本座这就去找辛长史说一说看。”   到了长史厅门口处,司马懿悄悄唤出了丞相府长史辛毗,对他说道:“刚才本座看过曹老三那副惨相了。他毕竟是服侍过曹嵩老爷的曹家老仆,你也不必将此事捅到丞相那里。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也就罢了,你看如何?”   辛毗当时正忙着安排后花园的工程修建之事,也就不及多想,一口便答道:“行!行!就麻烦司马君前去代为处置一下那曹老三吧,辛某有事去忙了。”   得了辛毗这句话,司马懿便转身回到了大院廊柱之下,见到王昶此刻也在那里安慰着曹老三,于是举步踱了过去,在曹老三面前立定,肃然说道:“曹老三,本座刚才问过辛长史了,你贪杯违禁,该当严惩。然而经本座多方劝说,他才念在您多年服侍曹老太尉的份儿上,姑且予以从轻发落。”   “谢谢司马大人!谢谢司马大人!”曹老三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只在地上叩头有若鸡啄米,“老夫甘领惩罚。”   “辛长史说了,要么扣除你今年的全部俸米充公,要么是你自己打自己嘴巴一百五十下。”司马懿淡然说道,“你自己选吧!”   “我……我愿意自己打自己嘴巴一百五十下。”曹老三嗫嗫了半晌,方才点头答道。   司马懿喊来一名仆人,吩咐道:“你且给他松了绑,就在这里盯着他自己打自己嘴巴一百五十下,没有打够不得放他离开!”   然后,他袍袖一拂,便往东曹署办公去了。却见王昶一溜烟儿跑了上来,转过长廊之后,笑嘻嘻地对他说道:“大人好手段,无声无形之中便替大家教训了曹老三这个多嘴长舌的小人,真是令人痛快!”   司马懿头也没回,只是淡淡说道:“本座何曾想与他这等小人为难?不过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罢了……”话虽这么说,然而谁都没有看到,他的眼角里有一丝得意之色一掠而过。   在东曹署的大堂之上,司马懿和王昶伏案埋首文牍堆中,手中运笔如飞,也不知批阅了多少份公函,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司马懿握着笔管的手腕都酸痛得抬不起来了,他才搁下了笔,活动活动了一下腕肘,坐直了身子正欲去取茶杯。   这时,他目光一掠,却见堂门口处竟是空无一人,不禁自语道:“咦!这曹大叔怎么还没回来看门呢?自己打自己一百五十下嘴巴,用得了这么长的时间吗?”   他正在自语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洪钟般响亮的大笑声:“好你个司马仲达!亏你想得出,让曹老三自己打自己嘴巴这个法子治他!”   听到这个声音,司马懿惊骇之中面色一正,接着便毫不停滞地起身离席,带着王昶奔到堂门口内左侧的黄杨木地板上恭恭敬敬跪了下来。   只见十余名身披铠甲的武士仗刀持剑进得堂来,分列两旁。中间一乘八人共抬的朱漆座辇,一位玄袍高冠、须髯虬张的六旬老者傲然坐在辇上。他身形不高,双手按膝,腰身挺得笔直,顾盼之际目光如炬,俯仰之间气宇如虎,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夺人心魄的雄霸之风,压得让人几乎不敢仰视。   “属下等叩见丞相大人!”司马懿和王昶急忙齐声呼道。   曹操由着众人径直抬入大堂当中,也不落辇,就那么端坐在半空之中,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司马懿,沉沉缓缓地说道:“司马仲达,你刚才可是找了辛毗给曹老三说情来着?”   “不错。”司马懿抬起头来,迎着曹操当头劈下的凌厉目光,不卑不亢、无畏无怯地答道,“属下以为曹老三虽是贪杯违禁,然而罪不至死,况且又有多年服侍曹老太尉的苦劳,所以恳求辛长史对他小惩大戒了一番。”   “唔……若是在平时,你这么做亦无不妥。然而今天,他却是被京兆府尹金祎抓住绑送到我丞相府里来的,全许都城的人都在盯着本相如何发落他呢!你倒好,只罚了他一百五十个嘴巴子。”听完了司马懿的答话,曹操忽地面色一凝,冷然说道,“你想回护他的这个人情,怕是谁也卖不了你了。顺便告诉你一声,本相刚才已经让曹洪派人砍了他的人头送到金祎那里去了。这一下,京兆府那边可没什么话说了吧?”   “什……什么?”王昶惊得一时失了声,险些瘫倒在地,“您……您砍了他的头?”   却见曹操仍是端坐辇上,冷眼看着王昶吓瘫在地的模样,几乎不屑一答,那表情轻描淡写得如同刚刚才捏死了一只蚂蚁,忽又悠悠问道:“怎么?尔等觉得本相刚才的处置有些不当?”   司马懿听了曹操刚才那番话,全身一阵激烈地颤抖,紧紧闭上了双目,满面沉痛之色,暗暗咬了咬牙,却是伏下身来,叩着头沉沉地说道:“丞相大人铁面无私,执法如山,实乃天下百官的楷模,朝廷内外谁敢不服?谁敢异议?倒是属下等对此事思虑不周,失之于柔,还望丞相恕罪!”   曹操高高地坐在辇上,细细听了司马懿的答话,却是静默了片刻,倏地目光一扫,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这话便有些假了。曹老三只是运气差了些,正巧撞在这时节上了。罢了,也不去谈他这事儿了。   “司马仲达,其实本相今日到你这东曹署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一问。本相听说,荀令君准备调升你进尚书台担任度支尚书之职,官秩为真二千石,可比你眼下在我丞相府当这比二千石的东曹属好多了,你居然却拒绝了他——这是为何?”   司马懿没料到自己和荀彧在育贤堂里那么私密的谈话竟然也被曹操探听到,不禁如遭电击般全身一震,定了定心神,方才一边思忖着,一边缓缓答道:“我司马家自先父在世时起,就一直为曹丞相大人效忠,胸中的犬马恋主之情终是任何外诱也割舍不断的。而且,属下与兄长在丞相府中历事多年,早已深深懂得了,留在丞相大人手下办任何差事,都比跑到外面当任何高官来得更稳妥一些。”   “很好,很好。你没有编着些‘铭感五内’‘大恩难忘’的虚词来糊弄本相,这便很难得了。”曹操深深地点了点头,挥手示了示意。众武士和侍从会意,急忙缓缓抬着那漆金座辇,在大堂的正位之上放下。   曹操仍不起身,却是坐南面北地坐着,远远凝视着司马懿,缓缓又道:“你所说的‘稳妥’,这才说到点子上了。什么是‘稳妥’?本相施政行法,一向最为刚健中正,无偏无私,这便是‘稳妥’。那个曹老三,你们也都知道,他是本相的宗族远亲,勤勤恳恳服侍老太尉数十年,就是本相在孩提时也曾受他抚育过——”话说至此,曹操不知在心底拨动了哪一根弦,居然情动于衷,双眸泪光隐现,微微有些哽咽,“但是,为了维护朝廷的律令,本相再是心有不忍,也只得大义灭亲了!还有那个张绣,他在宛城割据作乱时,不仅屡屡危及本相,还逞凶害死了本相的长子曹昂。可是,后来他幡然醒悟,归顺了本相,投靠了朝廷。本相并未计较他的旧仇,反而请求朝廷封赏他为万户侯。这一切,你们也都看到了,本相虽是权倾四方,威盖八荒,这也没什么可敬可羡的。可敬可羡的是,本相执掌着这天下刑赏之大公,遵循着这天下治乱之大纲,你们跟着谁能比跟着本相更‘稳妥’?”   说罢,他身形一挺,双目倏然间精芒闪动,逼视着司马懿和王昶,肃然又道:“本相今天就在这里给你们直说了,留在这丞相府中办差,确是比外面要苦了一些。办得好不好,外面的人都免不了要说长道短的。但是,只要你们没有怠慢这府中的差事,本相也就不会负了你们。跟着本相踏踏实实地干,也是前程远大。做庶务的,只要尽职尽责,将来衣紫腰金一定是少不了的;当武官的,只要尽心尽力,将来封侯赐邑也不会缺。倘若你们只知空言清谈,不亲庶事,本相这里非但一文铜铢都不会奖赏,还要治你的罪,削你的籍,剥了你的衣冠,把你发配到并州、幽州等地的民屯里去吃一吃苦头!”   司马懿伏在地板上静静听着,没料到自己简简单单一句答话,竟引来了曹丞相这样一番长篇大论。他在心底正自暗暗嘀咕,蓦然脑中灵光一闪,原来,曹丞相这篇长论,并不是单单讲给自己一个人听的,而是借着自己推辞度支尚书一职之事,讲给丞相府里所有的掾佐属吏们听的。眼下许都城中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潜流激撞。曹操若不及时出手来一番“敲山震虎”,难保府中上下不人心浮动,乱了大局。   他这虚虚实实一通讲话下来,似也有些乏了,倚着辇背静了半盏茶的工夫,休憩过来后方才正色问道:“现在言归正题。司马仲达,你昨日上了一个条陈,说是要对中原四方州郡进行一番‘观风巡检’。本相今日前来就是问你,你们东曹署的人究竟想到四方州郡里观什么‘风’?巡什么‘检’?”   司马懿一听曹操的这话来得又刁又猛,竟是不敢大意,暗暗在心底里盘算了片刻,想了一想,还是照着自己先前准备好的理由,引经据典地谈了起来:“丞相大人,东曹署之职,在于审举贤才为国所用。古书有云:‘治国之本在于得贤,得贤之本在于审举,审举之本在于核真,核真之本在于秉公。’属下自思毕生别无长处,唯有景仰丞相大人的高风亮节,效仿着您的一个‘公’字兢兢业业为国举贤。”   曹操听了他这句话,双目深处不禁亮光一闪,微微抬头瞅了他一眼,淡然说道:“你既一心念着这个‘公’字,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你又为何要在这战乱之时风尘仆仆地跑到四方州郡去‘观风巡检’?你就真不怕途中会遭到什么意外吗?”   “丞相大人提醒得是,我等多谢丞相大人关心了。可是,目前中原各郡在丞相大人的治理之下,早已是民乐其生,士安其业,秩序井然,无盗无寇,一片中兴升平的隆盛气象。我等前去观风巡检,自是十分安全。”司马懿闻言,微一思忖,又极为恭敬地答道,“依属下之见,这四方州郡之太守、刺史,乃是亲民之官,上奉丞相大人之教令,下牧域内数十万黎庶,堪称我朝的社稷基石。俗谚有云:‘基石不牢,举屋不安。’东曹署遵循惯例,本就应当定期深入各方州郡‘观风巡检’,及时察贤识能,赏善除恶,防微杜渐。细细说来,东曹署对各州郡‘观风巡检’的科目有五:兴教化,理纲纪,养黎民,修武备,供粮赋。这五条科目便是衡量各州郡长官守土之绩的五柄‘量尺’。有功可述者,东曹署记录而回,奏请丞相大人褒之;有过可睹者,东曹署亦备案而回,仍是奏请丞相大人贬之。属下等人,不过是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耳目为耳目,为丞相大人秉公审举罢了,又焉敢挟有私心杂念而妄为?”   曹操细细听着,在心头反复思量,觉得他讲得有理有节,一时倒也挑不出什么纰漏来。他沉吟半晌,终于心意一定,站起身来,昂然正视着司马懿,缓缓说道:“唔……本相近来正谋划着择机东征孙权。为免本相后顾之忧,让你们东曹署下去对四方州郡‘观风巡检’一番也好。你们此番前去,却要记着,一不要扰民,二不要扰官。你们就认认真真当好本相的耳目,把该看到的东西、该听到的东西,一件不漏,一字不差地给本相带回来就是了。”   “属下等谨遵丞相大人教令。”司马懿和王昶急忙跪倒宣道。   曹操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随意掸了掸自己玄袍上根本就没有的灰尘,不咸不淡地说道:“那个南阳太守朱护,近来倒是干了几件漂亮事儿,你们替本相好好核查他一番,瞧一瞧他有什么真本事。但也不可偏听偏信——一些南阳士绅也写了东西来举告他有失民之举。本相会让辛毗把他们写的那些东西转交给你们东曹署的。你们也对照着查一查,别让人蒙了,反倒损了本相的知人之明。”   “属下等遵命。”司马懿等应声恭然答道。   一边听着司马懿二人的答话,曹操一边背负双手迈步缓缓踱了过来,径直来到他俩面前站定。他忽地悠悠叹了口气,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今日朝廷有一件事儿,关乎事上之道,不妨说来给你们听一听。荀令君……你们当然都是知道的了。他那一份对待朝廷的忠笃缜密之心,你们可都要好好学一学啊!   “今日早朝的时候,陛下担忧并州、豫州等地的流疫,竟从后宫里取出一大匣犀角粉来,以议郎韩济为钦差特使,率户部和御医院等专人将此犀角粉送到流疫之地的患病百姓家中服食疗疾。呵呵呵……犀角粉那可是稀世罕见的祛毒灵物啊!据说陛下将他所佩的犀角腰带,伏皇后和众妃嫔所用的犀角梳都捐了出来,研成药粉,专门赐给百姓疗疾祛毒。这些倒也罢了,最可惜的是据说他把一只从周宣王时起就流传下来的旷代至宝‘犀角杯’也给捣碎了……陛下不以龙体为念,却时时心系天下苍生——真乃仁明之君,贤德之主!许都城中的名士大夫们听闻了这件事,对他的倾心爱戴更是加深了一层,认为他一定能中兴汉室呢……”   说到这里,曹操的话里便掩不住流露出些许的复杂意味来,既有隐隐的嘲讽,又夹杂着淡淡的嫉妒。他话音蓦地顿了一顿,目光一沉,往司马懿脸上一瞅,慢慢说道:“后来,本相却听到另外一种说法,据说这‘犀角杯’竟是荀令君府上的祖传之宝,是他主动敬献出来给陛下用来普济苍生的。你们瞧一瞧,荀令君的事君之道乃是何等的高妙绝伦!古人讲:‘于萌芽未动,形兆未见之际,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显荣之处而天下归美者,乃圣臣也。’依本相看来,荀令君的所作所为,就当得起古今第一圣臣之誉!你们就应当向他用心学习,万万不可怠忽,也要会当我丞相府中的‘圣臣’才是!”   听着曹操缓缓道来,司马懿的心头却是“咯噔”一跳,微微变了脸色。原来荀令君竟将自己送给他的祖传‘犀角杯’献给陛下,成就了陛下“仁明之君、贤德之主”的美誉!看来,曹丞相已然知道了是自己将犀角杯送给荀彧的这件事儿了……难怪他今日一入东曹署,气氛就有些不对,他必定对自己亦是隐有不满的。一念及此,司马懿偷偷抬眼一看,见曹操正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自己,心知自己此刻若是再不表态则后果险不可测,于是一头俯下地去,“砰”的一声,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大声呼道:“司马懿时刻谨记丞相大人的教令,一定会一心一意学当丞相府中的‘圣臣’,为丞相排忧解难,万死不辞!”   曹操看到司马懿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想:这个司马懿,说他忠诚吧,他又和自己朝中的政敌荀彧颇有师生之情,一直割舍不断;说他不忠吧,他前不久又拒绝了荀彧以度支尚书之位的拉拢而留在自己府中效劳——他难道还想在我曹家和汉室之间脚踏两条船?但以他一向的英敏多智来看,不应该有这种愚蠢的举动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荀彧的儒宗之风、圣贤之才,连自己都深为折服,又何况司马懿?不敬其师者,又焉能忠事其主?这样看来,司马懿如此行为,亦是可以体谅的了。唉……司马懿胸中心意固是难测,但他在言谈举止之际却并无逆迹。也只得让他继续留在府中,以观后效了。思忖到这里,他心意顿定,再不乱想,身形一转,只是抛下一串音震屋瓦的哈哈大笑之声,也不上辇,竟自袍袖一扬,旁若无人地跨步出堂施施然去了。   司马懿和王昶急忙恭伏在地,大气都不敢乱出一口,直到曹操一行去得远了,方才慢慢站起身来。   抬眼凝望着堂门外的院地,司马懿仿佛一座石像般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许久,他才转过头来,眸子里一片苍凉。他沉沉地吩咐王昶道:“王君,你且去准备一些果品、香烛来,本座待会儿要好好祭一祭曹大叔……还有,到四方州郡去观风巡检,我们明天辰时便出发!”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1节 神秘的“观风巡检”   司马懿这一次代表曹丞相东曹署奔赴四方州郡“观风巡检”,做得非常隐秘低调。出行之时,他只带了王昶一个属吏和十名侍卫、仆隶,轻车简从,素服朴装,让人一看还以为是哪个致仕官员告老返乡了。   他们一行出了许都,既没有北上幽州,也没有西去凉州,而是东奔庐江郡而来。王昶初时有些惊诧,这庐江郡在四方州郡之中,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小郡,全城百姓最多不过八万户,每年供给朝廷的粮赋数量也排在末后。司马大人却第一个选中了它进行“观风巡检”,当真有些不可思议。但惊诧归惊诧,他也只得随了司马懿同行,并不多言。他相信,司马大人这么做必是有他这么做的道理,只是自己身为属吏琢磨不透罢了。   到了庐江郡,王昶才真的知道了这里的情形有多辛苦。且不谈城中集市里交易的百姓稀稀疏疏的,便是街道两边稍稍看得进眼的房屋也没几间。他心底细细一想,这庐江郡与江东逆贼孙权接壤,离战火也太近了,又怎能富庶繁荣得起来?   他正在思忖之际,耳畔里只听得车轮辚辚响动,马车终于来到了庐江府衙门前停下。他先掀开了车帘往外一看,立时便怔住了。只见那府衙破旧得很,两扇脱了漆的木门,一面结满了蛛网的匾额,两座缺腿少爪的青石狮,几堵被火烧得黑炭似的墙垣……看起来就像遭了洗劫的大户屋宅,狼藉得不堪入目。   “这……这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王昶不禁失声叹道,“庐江郡虽是近邻江东孙权之境,难免战火之殃,但也不应颓败到这般地步啊!这里的太守高柔,真不知道是怎么样保境安民的?”   司马懿也应声探身出来认真看了一看,却又坐回到车厢里,沉吟了片刻,向王昶冷冷地吩咐道:“你且下去向他们通报一声,再瞧他们到时候会怎样说。”   王昶闻言,应了一声,跳下马车,疾步直往那府衙门口而去。   就在这时,但听得“吱呀呀”一阵户枢转动的声响,那两扇破旧的大门缓缓推了开来,庐江太守高柔和手下一班差役、胥吏,已是满面堆笑大步迎出。   “哎呀!王公子、司马大人!下官昨日才得到丞相府里的公文,通知你们东曹署近期将来本郡观风巡检……”高柔趋步到王昶面前,拱手施一礼,又来到司马懿乘坐的马车前,朝车帘里弓着身子,呵呵笑道,“难怪高柔今天一大早起来左眼皮跳得厉害,原来是你们这两位贵人大驾光临了!下官实在是有失远迎——你们来得好快啊!”   隔了片刻,马车车帘倏地往上一卷,便见头戴高冠,身着玄袍,一袭官服打扮的司马懿端着一派钦差大臣的姿态,满面庄敬之容,缓缓下了马车,站到了高柔面前。   不知怎的,司马懿就在那坝地当中那么一站,举手投足之际便有一股莫名的沉峻雄岸之气,犹如凛凛劲风一般直向高柔和他手下的胥吏、衙役们横卷过来。   高柔也算是和司马懿多年相识的熟人了,今日一见他这举动、这气势,竟是禁不住在心底里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噤了片刻,不由得又舔了舔嘴唇,凝了凝心神,正欲开口作声,却见司马懿微一抬手,从他身畔昂然而过。司马懿的双眼盯着府衙的那些旧门残垣,缓缓走近了,默默地细看了一遍,然后回转身来,肃然向高柔说道:“昔日大禹将拯天下之大患,故而先卑其宫室,俭其衣食,以此终能平定九州,收服华夷。高太守与诸君悠然端坐于这残垣败壁、陈门旧匾的府衙之中,治理庶事,不以为苦,莫非是想效仿大禹圣君一样‘卑其衙室,俭其衣食’?但不知尔等此举此为终能平定江东,降伏诸逆乎?”   高柔听出了司马懿此番言语之中所含的深深讽刺之意,不禁面色窘得一片通红,张了张口,正欲答话。司马懿显然是没有耐性听他分辩,又冷然开口道:“本座记得,自建安十四年以来,朝廷几乎每年都要给你们庐江、扬州、夏口、襄阳等近邻征战之地的州郡拨有一笔修缮城垣衙门的款项——你们将它花到哪里去了?哼!莫非是尔等妄生贪念,上下其手,沆瀣一气,竟将这笔款项私分贪墨了?”   “司……司马大人!您……您这番话可真是冤杀下官了?”高柔一听司马懿这话来得凌厉,吓得汗流满面,急忙弯下腰来诚惶诚恐地说道,“这些年来,朝廷确是给我们庐江郡拨来了不少修缮城垣、衙门的款饷。下官等人虽然未曾将它们用来修缮城垣、衙门,却是不敢将它们贪为己有。请司马大人明鉴,下官等将这些款项用到了另外一些更为利国利民的地方……”   “哦?你们把它用到了什么地方?”司马懿双目紧紧盯着高柔的表情不放,缓缓逼问了上来,“擅自挪用朝廷下拨的款项,亦是有违大汉律令……”   “司马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是将朝廷拨下的修缮城垣、衙门的款项,用来兴建了几所‘劝学堂’。”高柔此刻已是稳住了心神,脸上惧色渐渐淡去,身形一躬,侃侃道,“司马大人,荀令君曾言:‘昔舜分命禹、稷、契、皋陶以揆庶绩,教化征伐,并时而用。及汉高祖之初,金革方殷,犹举民能善教训者,叔孙通习礼仪于戎旅之间;世祖光武帝有投戈讲艺,息马论道之事,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今曹公外定武功,内兴文学,使干戈戢睦,大道流行,国难方弭,六礼俱治,此姬旦宰周之所以速平也。既立德立功,而又兼立言,诚孔圣述作之意,显制度于当时,扬名于后世,岂不盛哉?若须武事毕而后制作,以稽治化,于事未敏。宜集天下之大才通儒,考论六经,刊定传记,存古今之学,以一圣真,并隆礼学,渐敦教化,则王道两济。’下官认为他所言极是,便将兴办‘劝学堂’当作了全郡的头等大事。再加上我们庐江郡距离江东逆贼孙权太近,战事一开便遭殃及,所以这衙门往往是毁了又修,修了又毁,不知浪费了多少款项……后来,下官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干脆也不再修缮这衙门了,节约下了这笔款项就建了几所‘劝学堂’……”   “是啊!是啊!请恕下官无礼。且让下官也来献进几句,”这时,高柔府中的那名郡丞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插话为自己的上司开脱,“大人们来的时候走的是城东大街,所以有所不知。高太守支持兴建的那几所‘劝学堂’就修在城西。啧啧啧!您去视察一下就知道了,那几所劝学堂修得巍峨壮观,好生气派!那横梁、柱子、门窗、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里边又亮敞又明亮,刚竣工时便有二十八位博学之士应邀前来入驻讲学,眼下共招了三百多名学生就读……全庐江郡的老百姓都纷纷称赞高太守办了一件惠及千秋的大好事呢!”   “呵呵呵……好你个高柔!原来你把款项挪来兴建了劝学堂!你照着荀令君这一番治国良言去做,自然是毫无瑕疵的了。”司马懿静静地听着,此刻方才慢慢霁和了面色,稍一沉吟,忽然向着高柔躬身一礼,歉意深深地说道,“既是如此,本座错责于你了!望你原谅!”   “啊呀!司马大人真是多礼了!下官怎么担受得起?”高柔见状急忙“扑通”一响跪在地上,不敢接下他的致歉。司马懿急忙跨前一步,伸手扶起了他。二人相视有顷,都哈哈大笑起来。   顿时,全场的气氛为之一松,大家的心情便如雨后天晴一般亮堂了起来。   夜灯初上,高柔本也知道司马懿亦是精通儒学的高手,便兴冲冲带了几本古籍,到司马懿下榻的驿舍前来拜访求教。   宾主分座坐下之后,司马懿笑吟吟地对高柔说道:“高君,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本座对你严词厉色,亦是职责所在,迫不得已,还请你多多谅解。”   “司马大人说哪里话?东曹署代表曹丞相前来四方州郡观风巡检,”高柔急忙谦虚之极地答道,“下官自然会像尊敬曹丞相一样尊敬你们的。无论你们如何督责下官,亦不过是如同严父训斥幼子,终归是为我们好。下官岂敢忤逆?又岂敢怨望?”   司马懿听了,暗暗点头,心道:今日严词教训高柔,用意本是为丞相府立威。而高柔亦非碌碌之辈,大概也是猜到了自己的用心,才在众人面前装得极为谦逊,配合自己演了这一出“双簧戏”。看来,这高柔不愧为一个随机善变,通达时务的人才,倒是值得一用。   一念及此,司马懿便呷了一口清茶,微微眯起了眼,若有心似无意地说道:“高君,你兴建劝学堂,延揽贤士儒生的教化之功,本座返回许都之后,自会奏明丞相褒奖于你的。不过,今夜,本座倒想和你谈一谈题外话,你可情愿否?”   “请司马大人明示高见,下官洗耳恭听。”高柔听了,顿时心花怒放,急忙拱手答道。   司马懿面色一凝,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回到桌几之上,沉吟了片刻,才悠悠地叹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竞起,征战不休。司马懿一路巡来,但见沿途千里平原,白骨遍野,城郭皆为废墟,百姓陷于沟壑,孤幼哭号流离,令人为之酸鼻。你我本是儒士出身,心系苍生,也只盼着上天降下命世之英,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啊!”   高柔笑道:“司马大人勿忧。当今曹丞相英明神武,所向无敌,数年间便荡平袁绍、袁术等逆臣,只剩江南、西蜀一隅未得抚定。高柔相信只要曹丞相在位,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司马懿微微一笑道:“曹丞相这再造汉室、救国救民之功,真是可以彪炳千秋了!”高柔听着,连连点头称是。司马懿知道,高柔是被曹丞相从一个普通掾佐提拔到庐江太守职位上的,自然对他感激涕零,尊崇之极。一念及此,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可是,本座以为曹丞相扫平诸寇,肃清中原,功盖天下,泽被苍生,却一味谦退守节,至今仍是位止于三公,权不越相侯,似乎与其功德不相匹配呀!”高柔是何等聪明之人,听司马懿这几句话,立刻明白了过来:“不错,曹丞相功德巍巍,实在是令人仰不可及!朝廷若不加重赏,何以激励天下群臣效忠之心?”司马懿微微而笑,只是不语。   王昶在一旁看着,只觉司马大人的语言艺术当真微妙之极也含蓄之极,只是那么稍一点拨,便让别人的思路顺着自己心中的谋划那样水到渠成了。   高柔沉吟片刻,又极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那么,请问司马大人,高柔应向朝廷建议封赐曹丞相何等样的荣禄呢?”王昶一想,难怪这高大人犯难,如今曹丞相位极人臣,独揽朝政,尊荣无比,确实也没有什么更高的现存爵位封赐了——这也让人实在难以进言。司马懿这时却拿起高柔带来的几本古籍翻了翻,避开他的问题,忽然问高柔:“其实曹丞相父子三人的诗是作得很好的,将来必定会名扬史册。我极欣赏曹丞相的诗文。他的诗气韵沉雄,令人回味悠长。你读过他最近写的那篇《短歌行》没有?‘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古往今来,有哪一位诗人能像他这般言深意长,气度雄远?”   此语一出,王昶和高柔都微微变了脸色。司马懿的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朝廷只有像周成王封周公那样封曹丞相为国公之爵,才配得上他的丰功伟绩。但,这与汉朝的法律和礼节是大大相悖的。按照汉朝的法律和礼制,异姓只能封侯,王、公都只封给宗室。即使是像邓禹那样的开国功臣,都只能以四个县封为侯爵。当然,前汉也有人被封为公爵,就是那个曾担任过安汉公,后来又篡了大位的王莽。司马懿竟向他暗示要请朝廷封曹丞相为公爵,实在是大胆之极,大逆不道。高柔的心立刻“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他觉得一阵口干,急忙伸手去拿茶盏,“当”的一声,却失手打翻了杯盏,茶水流了一地。司马懿却若无其事,只是静静地望向高柔,含笑不语。高柔竭力定住了心神,伸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脸色变得有些潮红,忽地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司马懿这时却开口了:“我记得当年高太守在军营时身为掾佐,却嗜好研习刑名之术。有一夜,高君在营外就着月光埋头攻读《韩非子》,不觉夜深,竟至枕书而眠。正巧曹丞相巡视夜营,见到你这月下读书的一幕,大是感动,见你睡意正浓,不忍唤醒,便解下自己衣袍,披在你身上替你御寒。第二天,你便被丞相大人一下擢升为刺奸令史,一夜之间连升三级……”   “司马大人……丞相的大恩大德,高某永记不忘。你不必再多说了。”高柔仰起脸来,已是满面泪光,哽咽着说道,“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报答曹丞相了。”司马懿面色平静如常,眼角却掠过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笑意。高柔慢慢平静下来,缓缓说道:“周朝之时,周公、姜尚,虽也贤德过人,劳苦功高,但论其实绩,远远不及曹丞相,却享公爵之荣,拥裂土之封。高柔以为,今日曹丞相之丰功伟绩,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周公。朝廷应当封赐曹丞相为国公之爵,并享有九锡之礼、裂土划疆之赏。高柔今夜便回府写好奏章,请司马兄带回许都呈送朝廷。”司马懿脸上平平静静,只是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二人又亲亲热热地聊了几句朝中形势。高柔在交谈中深为司马懿的真知灼见所折服,不禁赞道:“司马大人志大才广,忠勤敏达,将来必成大器,但望日后不要忘了提携下官才好。”司马懿笑道:“古今为士之大患,在于身怀异才而明主难觅。你我有幸遇上曹丞相这样的明主,又何愁不能脱颖而出?高君勉之,司马仲达在许都恭迎你荣升而归。”高柔听得心头甚喜,忙说:“多谢,多谢。”   高太守刚才说的是奉承上司的玩笑话,王昶对司马懿却真是这么看的。“志大才广,忠勤敏达”这八字评语虽佳,又焉能道尽司马大人之长?他跟随司马大人鞍前马后两年多了,司马大人的足智多谋、明察善断、劲气内敛、随机应变等才能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直坚信,终有一天司马大人一定会成为一位名满天下的贤相。不错,当今朝廷虽是人才济济,各怀绝技,但在他看来,这衮衮诸公之中,最有潜力者实非司马大人莫属。沛国名士朱建平素来精于占卜相术,不少朝廷重臣都喜欢请他观相,他常常能神神秘秘地说得旁人连声唱喏。朱建平和司马懿私交不浅,却一直不敢看他的手相。有一次在司马府中做客,其时并无旁人,朱建平才扳开司马懿的左掌,细细看了一番。看完之后,只啧啧一叹,神秘兮兮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司马懿便收回手掌,淡淡一笑道:“既是天机,不泄也罢。富贵功名,于我如浮云,志不在此,也不多问了。”朱建平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道:“司马兄虽是无心求富贵,但只怕天命如此,自有大富大贵来逼你呀!”司马懿悠悠一叹:“你这话倒说准了。当年我二十余岁在家乡河内郡之时,一心只想当一个隐士,安守茅庐了此一生。却没想到曹丞相这么看得起我,三番五次强行征召我入府,唉……”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苍凉,仿佛不想再回到过去,连重提旧事也成了一种痛苦。朱建平微微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司马兄,你连这句话都还未参悟得透吗?你这一生中隐士是肯定当不成了,但当今天下却因你的出山而多了一个人中之杰——这才是你命定的选择啊!”司马懿慢慢恢复了平静,也不答他,却把话题巧妙地移了开去。王昶在场听得分明,顿时如闻惊雷,心头大震。从此,司马懿在他心中越发变得神人似的。司马懿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体现着超凡入圣的大智大谋。   第二天,高柔便写好了那封推戴曹丞相晋公加礼的奏章,递给司马懿时连声说道:“有劳司马大人亲手转呈丞相,高柔不胜感激。”司马懿接过奏章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二人会心,相视一笑。然后,司马懿便带着王昶又风尘仆仆地上路了。   这一路下来,司马懿把高柔的那封奏章一亮,沿途的各郡太守们立刻便懂得了来意,纷纷拟稿成章,一致建议朝廷要重赏曹丞相之丰功伟绩。王昶跟着司马懿一路冷眼看来,也渐渐明白了一些。曹丞相如今功高盖世,天下诸郡亦联名推戴,更显出了曹丞相实乃“顺天应人”之大贤,说不定到时候汉室中兴第一功臣当真是非他莫属了。那么,司马大人这一次微服巡检各州郡,看来是在为曹丞相的崛起作舆论宣传上的铺垫了。他这一手当真高明,上合曹丞相之意旨,下得诸郡太守邀宠之心,实在是漂亮之极。但,他这一招也十分冒险,若是有人参他一本,告他擅自联络诸郡太守“悖公立私”,恐怕连曹丞相也未必保他得住。然而,司马懿就是司马懿,谋略不凡,胆识过人,不如此不足以称为一代人杰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2节 夺民心   再过一个南阳郡,司马懿和王昶便要返回许都了,这南阳郡一向是为朝廷供应粮资的“仓廪之地”,而南阳太守朱护是曹丞相亲笔赐书“一代能吏”的贤臣,临行时曹丞相又曾亲自交代要考察他,这一切都让司马懿不敢等闲视之。他坐在马车之中,只是心事重重,沉默不言。王昶也注意到了司马大人的神情变化,却不知何故,也不愿细想,却有些憧憬着能目睹朱护大人的风采,心道:这下可好了,又可以亲身向一位为官从政的楷模请教经纶之道了。   司马懿到了太守府,见过了太守朱护。王昶见这朱护脸庞圆圆胖胖的,然而眉竖如刀,颇有几分煞气,令人心中隐生不快。终于和这位“一代能吏”见面了,不知怎的,却让他欣赏不起来。   司马懿照例检查了一番南阳郡的政事,便要告辞。朱护道:“司马大人,我来送你一程如何?”司马懿笑了笑:“本座正有此意。这南阳乃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地,我身在朝廷,也一直想前来游览一番。朱大人既有此心送我一程,我二人不如安步当车,微服巡访,看一看这田园风光如何?”朱护连忙点头答应。司马懿见他应允,似乎十分高兴,脸上洋溢着笑意,令人感到可亲可近。但王昶却在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司马大人对朱护太亲近太和气了,这让他觉得有些反常。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司马懿已在吩咐他去协助太守府中差役安排巡访事宜了。   傍晚,司马懿和王昶在太守府里用过晚膳,便和朱护一道踱出府来,走出城门,来到一片田野之间。几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以便他们随时召唤使用。   他们沿着田埂毫无目的地随意走去。刚刚被细雨淋过的夕阳,从他俩眼前湿漉漉地滑向山头那边。山脚下几缕炊烟悠然成几支银色细线,农家黄昏的柴草清香浓浓淡淡地四下飘散开来。司马懿显得神态悠闲,一路上和朱护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途中,朱护犹如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向司马懿慨然说道:“司马大人……近来民间对曹丞相的口碑真是好得不得了啊!像并州、豫州等地患了疫疾的百姓,在接受了曹丞相所赐犀角药粉的治疗之后,大多数都已经康复了。他们纷纷声称曹丞相为‘再生父母’,要为他肝脑涂地呢!”   “曹丞相赐的犀角粉?”司马懿听了,不禁心头狂震,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给并州、豫州等地患有疫疾的百姓赐予犀角粉服食治疗,乃是御差特使韩济以汉帝陛下的名义,奉了圣旨来在民间施行的一大仁政——今日听朱护这话,怎么倒成了曹丞相做的善事了?他心念一定,思忖了片刻,微微有些惊讶地问道:“朱太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哦……是这样的,我们南阳郡靠近豫州的宝邑县。那一日,宝邑县里发放犀角粉疗治百姓的疫疾,当时下官恰巧就因有公干在他们那里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朱护在脑中回忆了一会儿,才认真答道,“下官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丞相府里的曹洪将军和他的手下亲自带着犀角粉到宝邑县场上公开发放给患有疫疾的百姓的。曹将军还说,这犀角粉是曹丞相捣碎了自己祖传的犀角杯捐献出来给大家疗疾的。接了那些犀角药粉,又听着曹将军这番话,宝邑县场上的百姓真是感动得涕泗横流,掌声雷动啊!”   “咦!怎么会是曹洪将军来发放犀角粉的?”站在一旁也默默听着的王昶不禁打断了朱护的话,诧异之极地说道,“我怎么记得好像是钦差特使韩济大人代表陛下前来……”   正说之际,他一瞥之间竟看到司马懿暗暗地向他递了个眼色,便急忙硬生生把后半截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不敢再多话了。   而司马懿在听到这一切时,心底也一下全明白了。代表汉帝陛下前来发放犀角粉的钦差特使韩济,不消说早已是被曹洪奉曹操之命偷偷软禁起来了,然后再由他粉墨登场出面以曹操的名义来发药救人,借此树立起曹操“心系天下,爱民如子”的贤主形象。在这一场汉室与曹氏争夺民心的“暗战”之中,曹操竟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赢得了胜利。   想到此处,司马懿不禁暗暗对曹操生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曹操此人,为达目标不择手段,诡计百出,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匪夷所思。他自己拍破了脑袋也创造不出荀令君那样完美无缺、高明至极的计谋,但却敢于撕下自己的脸皮去“明抢暗夺”,硬生生地倚仗权力把别人的高招剽窃到自己的名下。他这一记阴招,实在是痞子气十足,哪里上得了什么台面?但司马懿细细一想,曹操的这些招数虽然上不了台面,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最有效的——就发放犀角粉这件事而言,并州、豫州乃至全天下的百姓从今而后都会只记得是曹丞相捣碎了祖传的犀角杯,研成药末,让爱将曹洪代表了自己来发药救人的。他们哪里还会想到这件事本是在朝廷上定了,是由钦差特使韩济代表汉帝陛下来发放的?是的,全许都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然而,这又能怎么样?除了这许都城里的十八万户人氏之外,其他中原所有的州郡的官吏和百姓都会把这一笔“仁政”记到曹丞相的头上——假作真时真亦假了。的的确确,犀角药粉是曹洪将军代表曹丞相亲自发放到我们手上的,这可是大伙儿有目共睹的——难道还会错了不成?   就在这一瞬间,司马懿终于明白了,满腹良谋的“古今第一圣臣”荀彧,终究还是斗不过手握兵权的“古今第一枭雄”曹操。荀彧再聪明,但他毕竟是圣臣,不会违背道德的底线去纵横捭阖;而曹操哪怕处于再不利的地位,但他毕竟是枭雄,心里没有任何的道德包袱,任何阴招都使得出来,任何坏事也都干得出来。更何况他还手握军权。荀彧一心想要中兴汉室的所有努力,只怕最终都会成为泡影了。   “《庄子》有云:‘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司马懿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手掌,向朱护缓缓说道,“看来,孔孟之道与老庄之学,均可堪称国之精萃,你我不可不深学啊!”   朱护见司马懿二人此时言行有些异常,正自惊愕之际,又听司马懿莫名其妙地发了这一通感慨,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赔着一脸干笑说道:“对!对!对!司马大人指教得是。”   却见司马懿身形一停,仿佛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本座听说你们南阳郡城郊有一个‘雪庐茶肆’似乎很出名?”   “哦!雪庐茶肆?让下官想一想,好像就在附近……”朱护蹙着双眉追忆了片刻,忽然才记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前一望,急忙伸手一指,“喏,就在那里!不过,让司马大人见笑了,下官倒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茶肆,却从没去过,也不知里边茶艺如何。”   司马懿顺着朱护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只见驿道转弯处树林丛中似有一角茶肆旗幡在若隐若现地飘动着。他微微一笑,道:“很好,就请朱太守陪我们过去坐一坐吧?”   朱护闻言,连连点头应允,在前领路而行。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3节 辣手除酷吏,安一方之民   过了一壶茶工夫,他们一行人行到了雪庐茶肆门前。不料进门一看,茶肆里四五张方桌,八九条长凳,简朴得很。朱护见状,微微皱眉;司马懿却安之如素,神色平淡,入店坦然就坐。   茶肆里只有店主和两三个店小二,见来了客人便急忙前来张罗。司马懿笑道:“店家,你这茶肆里生意清淡得很哪!”那店主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甚是清癯,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懿,苦苦一笑:“这世道兵荒马乱的,生意哪里好得起来?我这里不光卖茶,还卖面筋、馒头、米饭、菜肴,一个月做得顶好也不会超过百十个客人来光顾。还有,不瞒您说,我这茶肆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是唯一的一家。”   司马懿笑了笑:“照你这么说,偌大一个南阳,却只有你这一家茶肆,也实在是太难得了。”便含笑抬眼望向朱护。朱护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干咳了一声,低下头点肴点菜。司马懿又问店主:“你们的日子还过得去吧?这里一户人家一年能种多少粮食?郡里又向你们征多少粮呢?”店主见他们几人身着儒服,想来也不过就是几个路过的普通文人书生罢了,不疑有他,直直地便答道:“我们一家六七口人,一年辛苦劳作也不过才种出百六十石粮。郡里边就要征收一大半上去。唉!这日子过得苦啊!”   朱护脸色一变,便要开口。司马懿却先讲了话:“郡里代表朝廷向你们征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削平诸寇,靖清中原,待得天下太平,你们就可以过上轻松日子了。”   “朝廷用兵打仗,本也是为了救民于水火,我们也是十分支持的。但我觉得朝廷若真心为我们这些老百姓着想,就应当精兵简政。军营里的士兵,其实有不少是郡里的刁民,游手好闲惯了,混到军队里白吃饭的……”店主愤然说道,“你想,这乱世之中,天下百姓十有七八从军平乱,剩下的十之二三居家耕田,实在是民少兵多。我倒是觉得,军营里的士卒个个身强力壮,平日里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朝廷用兵平乱,本就是为了安民的,不是来扰民的……”   司马懿听得十分认真,有时还微微点头,轻轻称是。确实,朝廷目前拥有八十万大军,粮草供应一直是个令人头痛的大问题。这店主的建议虽是平实无奇,却十分正确,实在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回到府中后,一定要向曹丞相进献。他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笑了。看来此次微服巡检,倒真是不虚此行。单是这条建议,便是他和他的同僚们在书斋里枯坐冥思而难以想出的。王昶在一边也颇为惊讶,想不到这草莽之中竟也有这等见识不凡之士,倒真是令人不可小觑。   司马懿忽又看了一眼朱护,问店主道:“不知这南阳郡的民生、民情如何?想来在清正廉洁的朱大人的治理之下,应是‘士尽其长,民乐其业’吧?”店主却摇了摇头,道:“朱大人确是一代能吏,为官清廉也是不假,但他督民太严,为政太苛,执法太峻,天天派人上门催粮催赋,违者株连九族,一律下狱。这么干下去,是要出大乱子的。很多南阳士民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纷纷准备着迁到周边的荆州、豫州等州郡去呢!”   听着听着,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朱护脸色越发难看了。王昶看到他只是沉沉地埋着头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茶,左手搁在茶桌上,手指竟把桌面抠出了几个深深的印痕。司马懿斜眼把这一切都看得分明,也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了笑,取出一串铜铢来放在店主手里,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十分佩服,谢谢。”便站起身来,朱护、王昶也站了起来,和司马懿一道向店主拱手作别。朱护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在店主脸上一剜,令他感到十分难受。他不知此人何故竟似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一般,也只得赔上一脸笑容,将他们送出店去。   三人走出数里之地,竟是各怀心事,默默无语。还是司马懿先打破了这一片沉闷,笑道:“朱大人一向对朝廷、曹丞相忠心耿耿,曹丞相对您一直都是十分看重的。曹丞相这次派司马懿前来,便是向朱大人致意,不久之后,您可能会荣升入朝,可喜可贺!”朱护铁青着的脸上这时才放出了一些笑意。他向司马懿拱了拱手,道:“只要朝廷和丞相大人能懂得下官这一份尽忠报国之心,下官身受重谤,也是无怨无悔了。”   司马懿笑了笑:“愚民无知,请朱大人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在下就此告辞,请朱大人在任上励精图治,不负朝廷、丞相之望!”朱护点了点头,与他二人各自上了马车,告别而去。   一上马车,司马懿的脸色便冷了下来。王昶不知他为何神色这般冷峻,也不敢多问。马车驶出十里之外后,司马懿突然喝了一声:“停!”扭头对王昶说道,“我现在要马上返回那茶肆一趟。你立刻带上我的印符到最近的河间郡去找崔大人速调三百士卒过来,务必在今天天黑之前到达。切记,一定要尽快赶来!”王昶大惊,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道:“大人,还是我回茶肆较为妥当。您去调兵吧!”   司马懿果断地一挥手,道:“我返回去后,若朱护果真带兵来犯,我还能用口舌拖延片刻;而你去,只怕被他一见面就灭了口,还是我回去最好!”王昶的双眼此刻被泪水模糊了:“大人,请珍重!”骑上一匹快马飞驰而去。   司马懿匆匆忙忙赶回茶肆。进门一看,却见那店主早已换上一身儒服,摆好了一桌菜肴,笑容可掬地迎接他的到来。司马懿也像见了老熟人似的,满脸堆欢地跑了进去,笑道:“胡兄,久违了!久违了!懿没料到你竟也来到了这南阳境内‘中隐隐于市’——刚才假装不识,实是事出有因……”   那店主原来正是司马懿在灵龙谷紫渊学苑时的同窗好友胡昭。胡昭见他时隔多年相见仍是这般亲热,也有些感动,微微笑道:“司马君近日以丞相特使的身份微服出巡各大州郡,观风巡检,体察民情,整肃吏治,早已是声名远播。昭焉敢不闻风疾动而待你前来解民之困乎?”   “哦……原来如此。”司马懿不禁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叠信函,往桌上一放,用手指了指,恍然而悟,淡淡说道,“想来这些状告朱护有失民之举的信函,大概便是胡兄和其他一些南阳士绅所为了?”   胡昭缓缓点了点头,肃然道:“司马君此番去而复返,当真是用心良苦。你也知道,胡某见天下大乱,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想独守穷庐,躬耕乐道,度此一生。然而,胡某终不忍见生民憔悴,深怀为民请命,为国尽谏之心,才向丞相府举报了朱护的这些事。今日司马君前来暗访,胡某尽以百姓疾苦告之,望司马君日后能念念不忘,施仁和宽平之政,解民于倒悬!”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从胡昭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隐士时的影子。许久,许久,他慨然说道:“胡兄这番济世安民的情怀,司马懿永志不忘。他日我若能执政,必定扫除群秽,令天下重归一统,消乱世之纷争,还万民予和平,开创尧、舜、禹三代后第一盛世!”   胡昭默默点头,无言无语,捧起茶杯,向他敬来。司马懿将茶接过,一饮而尽,道:“古语有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胡兄日后隐居民间,无论见到何种民之疾苦,您都要来函告知——懿一定千方百计切实化解!”豪气顿生,与胡昭一边喝茶一边谈起心来,大有不眠不休之势。   门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司马懿见状,让店小二把饭菜撤下,自己打扮成一个店小二站在柜台之后,道:“胡兄勿忧。朱护若真是去而复返,意图加害于你,仲达自有对策应之;朱护若胸襟宽阔,心中不起害人之念,此事便休,我便饶了他这苛政虐民之过。”   胡昭哈哈一笑:“胡某在南阳郡呆了这两三年,倒也摸清了这位太守大人的脾性。他外似清廉而内怀暴虐,贪求虚名而不恤民情,刚愎自用而心胸狭窄。今日胡某这般犀利地指责他的过失,凭他这斗筲之器,如何容忍得了?待会儿他必会带兵前来。”   司马懿长叹一声道:“我真不希望看到他回来。”正说之间,“砰”的一声巨响,店门被人一脚踢飞开来。随着这一声巨响,门外进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当头的一个衙役厉声喝问道:“谁是店主?”   胡昭转过头来,望着那站在柜台后边装成店小二的司马懿,只是微微一笑。司马懿却是早已被气得面色铁青。胡昭笑罢,坦然迎上前去,答道:“在下便是此店店主。”   那衙役冷冷逼视着他:“你就是那个出言不逊,目无王法的店主?我道你有什么三头六臂,也不过就是一个穷书生嘛!”   胡昭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不知大人如何得知小生出言不逊目无王法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随着一个沉缓的声音,门外黑暗之中闪出身着官袍面目阴沉的南阳太守朱护。“你不是刚才那位在小店喝茶的客官吗?”胡昭假装不识他是朱护,面露惊疑之色。   朱护冷冷笑道:“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督民太严,为政太苛,执法太峻’的朱护呀!”目光中恨意如冰,令人不寒而栗。胡昭假装大吃一惊:“原来您就是太守大人?小生刚才确是出言不逊,辱及大人,望大人海涵!小生知罪了。”   “晚了。”朱护冷然说道,“你不是说本官‘督民太严,为政太苛’吗?那就让你们店中人全都知道本官‘督民太严,为政太苛’的厉害!”说着转身吩咐众衙役道,“将这店中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牢重刑伺候!”   众衙役齐齐应了一声,摩拳擦掌,便要上来拿人。   却听柜台后边一个刚毅果决的声音冷冷响起:“慢着!”   朱护闻声一惊,向那发话之人循声看去。却见那人慢慢抬起来头,目光似利剑一般直刺过来逼得他不敢正视——竟是他下午才送走的丞相府东曹属大人司马懿!朱护一见之下,立刻变了脸色,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司马懿神色昂然,从柜台后边慢慢走了出来,道:“朱大人,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朱护的声音颤抖起来:“司马大人……朱护……朱护一时气急之下,便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来……请大人见谅……”   “我在丞相府中曾收到南阳郡士民送来的好几份联名血书,告你‘残忍峻刻,逼民太甚’。我原来还不相信,认为你是丞相亲书赐封的‘一代能吏’,或许有刁民嫉之,不过是诽谤之语罢了。”司马懿神色冷峻,不怒自威,“却没料到你果真是这般残忍褊狭胡作非为!怎么?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回许都接受惩处!”   朱护低下头去,猛一咬牙,把心一横,忽又神色傲然,仰起脸来,目露凶光,道:“司马大人既不念你我的同僚之情,本官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到我南阳,暗通关羽使者,出卖朝廷机密,是我大汉罪人。来人,将他拿下!”   众衙役见司马懿孤身一人,听得太守大人这一声喝令,果真大呼小叫,便要上来擒他。胡昭略一示意,他的店小二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护住了司马懿。司马懿哈哈一笑,道:“朱大人,你想杀我灭口?错了,错了,朱大人,你大错特错了。”朱护情知自己已是无路可退,喝令手下衙役道:“你们给我上!拿下这司马懿,本官重重有赏!”   正在这时,只听得店门外突然人喊马嘶,杀声大作。朱护急忙回头,只见火把通明之处,一队队精兵执枪举刀森然而立。他大惊道:“这是哪里来的兵马?”   只见店门外一位青年疾步而入,向司马懿一跪及地,道:“大人,王昶带兵救护来迟,请恕罪。”司马懿神色淡然,摆了摆手,王昶立刻起身,向店门外一招手,一队士兵冲了进来,将朱护和他的手下衙役团团围住。   朱护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司马懿!你好厉害,原来……原来你早有预谋……”司马懿冷冷说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朱护,你身在郡县,不是安民、抚民、养民,只知残民、虐民、殃民,你辜负了朝廷和丞相对你的厚望,实在是咎由自取,罪在不赦!”   朱护呆了片刻,才惨然笑道:“好你个司马懿!厉害!厉害!朱某一生何等精明,竟也被你算计了!罢了,罢了!朱某就成全你吧。让你带上朱某的项上人头到许都去向曹丞相邀功领赏吧!”说罢,抽出腰间佩刀,往颈上一抹,顿时血花飞溅,气绝身亡。   司马懿冷冷说道:“王昶,你立刻拟出一个安民告示来,就说经朝廷和丞相明察暗访,南阳太府朱护外贪虚名浮誉之利,内怀邀功求赏之心,不恤民情,残忍苛察,以致郡内民不聊生,委实罪不容诛。现已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此语一出,王昶早已拟好了腹稿。同时,他也暗暗佩服司马懿的深谋远虑。其实,朱护本人也并无大错,他残忍苛察,督民严峻,实际上都是为了朝廷。朝廷无时无刻不在用兵打仗,粮草问题自是头等大事,朱护于郡内百姓太严太苛,实则是损民之利以益朝廷,又何罪之有?但他这样一味于民虐取无厌,早已触犯众怒,导致南阳民心不稳,实在是岌岌可危。今日司马大人将他诱入法网治了他的罪,也是迫不得已,只得用他项上人头来替朝廷代过,借以安抚人心了。   想罢,他正欲去寻找纸笔撰写这篇安民告示,司马懿在他身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且慢!”   王昶闻言,急忙停住脚步,转身听他如何吩咐。   司马懿双目寒光凛凛地盯向店门口处被缴了兵刃,围坐在地的那些南阳衙役,面色肃然生威,冷冷说道:“你在那道安民告示上再添上一段话:凡南阳府衙中曾和朱护沆瀣一气,为虎作伥的僚属和差役,均要缉拿归案,即刻查实严办,勿枉勿纵,一个也不要放过!”   店中诸人听到这里,都是吃了一惊。这司马懿看似温文儒雅,做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毫不姑息纵容,堪称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念及此处,他们不禁对司马懿生出了畏服之心。   司马懿却没注意到这些,发号施令完毕之后,脸色方才稍稍缓和了一些,转过头来,深深地看向胡昭,欲有话说。却见胡昭一脸的讶然,瞪着眼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正看着他。   司马懿一怔,立刻明白是自己刚才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言辞举动惊住了胡昭。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有些不无自辩地说道:“唉!胡兄有所不知——官场险恶,仕途险峻,人心险诈,本座也难哪。光有一副菩萨心肠还不行,须得要有屠夫手段才能惩奸除恶啊……”   “司马君说得没错。我辈中人,在这乱世之中立身行道,也不得不学会通权达变啊……”胡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悠悠说道,“孔夫子当年在鲁国执政之时,也曾铁腕诛除少正卯呢……”   司马懿听得他这般说来,这才平复了心中稍许的忐忑,微微笑道:“胡兄,如今酷吏已除,南阳急需一位宽仁有德之士坐镇安抚。依司马懿之见,胡兄不如就此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胡昭默默地思索了许久。才抬起头来,说道:“这样吧,司马君,这南阳你且留下王君在此坐守,我暂时襄助着王君;你回到许都之后,请速速派人前来接替胡某。胡某一生闲散惯了,真的耐不住这官宦生涯呀!”司马懿大喜,拱手道:“如此甚好,那就让我即刻送你和王君上任,昭告全郡。”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4节 丞相府的“圣臣”   回到许都之后,司马懿身不离鞍,首先赶到了丞相府,向曹操禀明了自己在南阳通权达变,诛杀朱护以平民愤的事情。   曹操当时在白虎厅里和众将正研究东征孙权的事宜,静静地听完了司马懿的简略禀报,竟未多言,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伸手指了指白虎厅角落里的一个席位,让他先去候着,自己便又埋头研读着地图,与众将继续商议着如何布兵列阵,进攻江东。   过了一个时辰,东征之事议决之后,诸将听命散去。白虎厅中渐渐静了下来,末了只剩下曹操和司马懿远远地对面而坐。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立起,雍然自若地迈着方步,一步一步走到了司马懿面前。他忽地身形一定,眸中寒芒四射,逼视着司马懿,冷冷说道:“司马仲达!本相只是授予了你‘观风巡检’的耳目监察之任,并未赐给你代表本相执法如山,杀伐决断的大权!你何以如此自专,竟把一个官秩为二千石的南阳太守欲杀则杀,说斩便斩了?”   “丞相大人,属下焉敢有这等擅权自专之举?朱护当时自知获罪于天无所祈也,才自杀以平南阳士民之愤,以谢丞相大人之责。属下当时所为,只想将他锁拿回许都,交由丞相府和刑部量罪正刑,明示天下,以儆效尤。”司马懿伏地叩首说道,“请丞相大人明鉴,属下本系儒家出身,岂敢有违礼法恣意擅权?”   曹操闻言,只是沉沉地看着他,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悠悠说道:“朱护既是畏罪自杀,那便罢了。但是,本相听说你居然下令将他在南阳府衙里的胥吏、差役等爪牙‘一窝子’全逮了……司马仲达,你这一份雷霆手段,当真是令人不得不对你这自命为儒家出身的文士刮目相看哪!”   司马懿听了,心头又是一震,心念倏地一转,伏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道:“丞相大人,属下在做那些事时,心中也曾忐忑不安,但是丞相大人的教令清晰在耳,属下也就有了几分底气,不敢因自己的因循怯懦而负了丞相大人的教诲之恩。”   “本相的教令?”曹操一听,却是面色一僵,甚是愕然,“你在南阳郡时,本相何曾给过你什么教令?”   “丞相大人,当日属下等奉命前往四方州郡观风巡检之时,您不是曾谆谆教诲属下等须当尽心竭诚以荀令君为榜样,当好丞相府里的一名‘圣臣’吗?”司马懿双目一抬,炯炯然正视着曹操,脸上毫无怯色,从容地说道,“您还详详细细、认认真真地引用经典铭言启示我等——‘于萌芽未动,形兆未见之际,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显荣之处而天下归美者,乃圣臣也。’而属下在南阳郡所做的一切,也完全是遵奉您的这些教令切实而行的。请丞相大人明鉴。”   曹操站在他面前,一下竟被呛得有些语塞起来。他眼珠转了几转,竟是不知该如何驳斥这个巧舌如簧的司马懿。隔了片刻,他才呵呵一笑,半嘲半讽地说道:“哎呀!本相倒没怎么看出你在南阳郡是‘于萌芽未动,形兆未见之际,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哪!司马仲达,你且细细解释来让本相听一听。”   司马懿闻言,急忙谦恭之极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娓娓谈道:“丞相大人,南阳郡乃是朝廷东征孙权、南伐刘备的咽喉之地,位置险要,不可忽视。它前衬宛城、襄阳之要塞,后护豫州门户,易攻难守,最是动乱不得。倘若朱护在那里不识大局,倒行逆施,以致激起事变,造成南阳士庶叛乱——届时东有孙权之劲旅虎视眈眈,南有荆州关羽之雄师伺机而噬,朝廷又当何以善后?若是稍有闪失,丢了南阳郡这块藩屏之地,则许都上下亦难安枕矣。所以,属下千思百虑之下,觉得事态紧急,来不及行文请示丞相大人您的指令,不得不因事制宜,先行锁拿朱护和他的爪牙以安民心,再将他们送往许都治罪……丞相大人,属下此举固是太过刚猛,心底亦知返回许都之后难免会遭到丞相大人的误解。但属下扪心自思,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为了边疆重镇的固若金汤,为了防患于未然,属下纵是甘冒丞相大人之严责训斥,也唯有随机行权以除南阳酷吏刁官之患了……丞相大人素来明鉴万里,无善不察,万望体谅属下这一片苦心。”   曹操静静地立着,默默地听完了他这番话,面色这时方才缓和了许多,右手一抬,隔空虚扶了一下在地上长跪不起的司马懿,语气平缓地说道:“仲达,看来本相确实有些错怪你了。你也不必将这些放到心里去。日后,你还是须得念念不忘本相的教令,踏踏实实地当好一个丞相府里的‘圣臣’。万万不可因了今日之事而懈了砺志精进之心……”   “丞相大人英明盖世,公正无私,属下自当竭尽犬马之劳,为丞相大人效忠。”司马懿直起了上身,从右袖之中取出一封奏折,毕恭毕敬地呈了上来,“这是属下在体察州郡之情后苦心深思而写的一封《论兴建军屯以养兵安国表》,请丞相大人指教……”   “什么奏表啊?唔……让本相瞧一瞧。”曹操伸手接过那封奏折,轻轻打开念了出来,“‘昔日箕子论陈军国大计,开篇便是以粮为首。据臣所查,当今天下四方州郡驻营军中不耕而食者尚有三十余万之众,实非经国远筹。臣建议效法前汉名将赵充国于军中屯田破羌之策,虽然如今四方战事未宁,戎甲未卷,但仍可诏令驻郡诸军利用四季闲暇且耕且守,自给自足。倘能如此,必是上利于国,下益于民,善莫大焉’。”   念着念着,曹操那一直微微沉郁的面庞之上竟是渐渐放出晴来,深锁的眉头亦在不知不觉中已舒展开来……   夜色沉沉,堂外的秋风呼啸着,一阵紧似一阵地从屋顶上卷过,吹得屋檐角的铁马风铃叮叮作响。   司马懿静静地坐在木榻之上,看着面前书案上放着的高柔、梁习、贾逵等各大州郡太守、刺史写给朝廷请求曹丞相晋公加礼的那厚厚一大摞推戴表,不言不语,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堂门被轻轻推开,司马朗和董昭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正在埋头沉思的司马懿仿佛心有感应似地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俩,急忙从榻上站起了身,恭恭敬敬地退到了木榻左侧的偏席之上。   司马朗一边将董昭引上木榻右侧的席位上坐下,一边向司马懿暗暗递个眼色,然后在木榻正位上落了座。   他轻轻咳了一声,转脸向董昭问道:“董大夫,近来您在朝中又说服了哪几位贤士大夫准备联名奏请为曹丞相加封国公之位、九锡之礼?”   董昭脸上掠过一丝隐隐的忧色,伸手捻了捻唇角的胡须,深深叹道:“这两个月来,老夫多方奔走游说,绞尽脑汁,费尽唇舌,也仅仅是延请到了华歆、钟繇、陈群等屈指可数的八九位名士大夫,愿意出面联名共上此奏。荀氏、杨氏、王氏这三大世族的诸多门生故吏竟是互通声气,像荀攸、杨俊他们,一个个对老夫的建议毫不理睬……看来,这许都城已被他们把守得几乎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我们要想从这里掀起拥戴曹丞相晋公加礼的高潮,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司马朗听罢,也皱紧了眉头,忧虑不已,问道:“依董大夫之见,我们眼下应当如何才好?”   “哦?司马主簿是在问老夫认为眼下该当如何吗?”董昭摇了摇头,脸上忧意渐浓,“依老夫看来,这件事只怕要缓上一缓了。当今之势,天时未到,民望未到,曹丞相也只得稍稍等上一等了……”   “不行!曹丞相决定在一个多月后亲自东征孙权,他想在此之前亲眼看到此事取得进展……”司马朗缓缓摇头说道,“曹丞相的心情甚是急迫。他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而且还要不顾鞍马之劳、血战之险再上疆场……平心而论,朝廷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该对他有所礼敬和尊崇了!”   “这些理由,老夫岂能不知?”董昭深深叹道,“可是许都城里的诸位名士大夫就是不愿签名联署这道推戴表啊!总不成让夏侯尚、曹洪两位将军砍了他们的手来执笔签名吧?”   “董大夫此言,未免把这事儿看得太难了些。”一直坐在木榻左侧偏席上默不作声的司马懿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唔……”董昭双目亮光倏地一闪,急忙向他看来,有些惊诧又有些嘲讽地问道,“听仲达这么说,你对此事莫非已是胸有成竹了?且将你出奇制胜的妙策讲来听一听。”   司马懿并不马上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书案一侧,极为小心地捧起了那厚厚一大叠诸郡太守、刺史所写的推戴表,像捧起了一座沉沉的石碑一样,一步一顿,慢慢行到董昭面前,恭敬至极地呈了过来:“董大夫请看。”   董昭在万般惊疑之中,伸手接过了那叠推戴表,轻轻放在了自己席位的一侧,然后拿起面上那一份,认真翻看起来。   一阅之下,董昭顿时面色大变,“啪”的一声,放下了这一份奏表,又从身旁那叠推戴表中间抽出一份,急速翻阅着。他一连翻看了十三四份奏表,方才停住了手,坐倒在席位之上,呼呼喘着粗气,脸颊也渐渐泛起了一阵浓似一阵的潮红。   “太……太好了!”半晌之后,董昭那一声微微颤抖着的欢呼从胸腔深处直迸出来,一下便打破了室内的一团沉寂,“有了这些州郡太守、刺史的推戴表作为佐证和铺垫,老夫便可一举打开局面,游说到更多的顾望中立之士倒向推助曹丞相晋公加礼中来……”   司马懿只是静静地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了下来,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对董昭此刻这般惊喜失常的形态举动早已预料一般,平静得视若无睹。   许久许久,董昭方才定住了心神,抬起头来,犹如第一次才认识了司马懿一般注视着他,脸上表情似有无限感慨:“仲达真乃惊世奇才也!借着沉到各州郡去观风巡检,一下子便弄了这些奏表回来。真是好眼光!好手段!好计谋!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啊。拥戴曹丞相晋公加礼第一功,非你莫属,老夫钦佩之极。”   司马懿听了他这番赞词,却急忙伏身深深谢了一礼,面色从容淡定,仍是平平静静地说道:“晚辈今日之举,也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何功之有?倒是董大夫此去联络许都城中的贤士大夫,才堪称是重任在肩,功勋过人。如今晚辈仅有一言奉上,兹事体大,关乎我等举族安危,只能成功,不可失败啊!”   “这……老夫自然是懂得的。”董昭点了点头,面色忽又一滞,不无隐忧地说道,“有了这些推戴表作呼应,其他的名士大夫倒好对付,最难的还是去说服荀令君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5节 曹丕脱颖而出   丞相府的白玉堂顶上低垂而下的层层黄帘,被阵阵秋风吹拂得轻轻飘扬,犹如叠叠金波,看上去异常富丽堂皇。   曹操端坐在紫檀木方榻之上,背衬着雕有“七星拱月”图案的高大屏风,目光灼然地看着面前的那张乌玉案几,默然不语。黑亮如漆的乌玉案几之上,整整齐齐地摞放着高高的一叠奏表,高度几乎与坐在木榻上的曹操胸口平齐。   他的长子五官中郎将曹丕、次子威武将军曹彰、三子平原侯曹植,三兄弟垂手侍立在乌玉案几之前,神情凝重肃然。   “知道为父今天为什么把你们召来了吗?”曹操将目光从那高高的一叠奏表之上移到了三个儿子的面庞之上,缓缓扫视了一圈,面无表情地问道。   “孩儿不知,请父相示下。”曹丕三兄弟闻言,急忙躬身答道。   曹操慢慢抬起手来,指了指那乌玉案几上放着的一叠奏表,沉沉缓缓地说道:“这里有四十五个州郡太守、刺史和二十八名贤士大夫共同奏请朝廷给为父晋公加礼的推戴表……你们谈一谈为父此刻该如何回应此事?不要拘谨,心底想什么就说什么。为父都认真听着呢!”   却见曹植面色肃然一正,跨前一步,躬身进言道:“父相,依孩儿之见,您应当恪守谦谦君子之道,主动上奏给陛下,辞去这些太守大人和名士大夫的推戴!”   他此语一出,曹丕和曹彰都禁不住吃了一惊,诧异莫名地瞅了他一眼,却似各怀心事,暗暗思忖,没有多言。   曹操脸上表情沉如渊潭,不曾泛起丝毫波动,仍是缓缓问道:“你还有什么理由吗?”   “父相!您在孩儿心目之中,一直是一位顶天立地、济世拯民的大英雄。当年董卓专权,扰乱汉室,您在陈留高举义旗,躬率义师,奋不顾身,浴血奋战,讨伐董贼。后来,在荀令君的辅佐之下,您又敢为人先,迎当今陛下于许都,奉天子以令不臣,一举荡平袁绍、袁术、吕布等乱世奸贼,终于肃清中原,大功告成。”曹植双眉一扬,目光炯然,面无怯色,正视着曹操,侃侃言道,“如今中原已安,天下尚待底定,值此拨乱反正之时,植儿认为父相更应以身作则,恭守臣节,秉忠诚之贞,守退让之实,卓然立于崖岸之上,不给刘备、孙权等逆贼任何诬蔑父相的借口!   “自建安十三年来,陛下册封您为大汉丞相,独掌朝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此等荣耀已足以表彰父相的丰功伟绩。据植儿所知,大汉开国数百年来,也仅有贤相萧何曾享此荣耀。而萧何之功德巍巍,也只不过被特赐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而已。父相却比他多了一个‘赞拜不名’。这一切足以证明,朝廷对父相的尊崇实乃大汉开国以来无人能及。植儿恳请父相自重名节,不可为了虚名而损了一世英名!君子爱人以德,而不当诱人以利。这些太守大人和名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不遵礼法,居心私隘,置我曹家以不谦、不顺、不逊、不轨之恶名!请父相万万不可听信啊!”   他一口气讲完了这长长的一篇谏言之后,便闭住了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表情极为认真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见曹操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紫檀木榻之上,仍是面色沉沉,深如古井。他一字不漏地听罢了曹植的进言,缓缓伸出双掌,“啪啪”轻轻拍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了:“植儿果然是出口成章,洋洋洒洒!不过,你这一番话,为父听来怎么觉着就像是荀彧所说的?”   “不错。这番话正是孩儿从荀令君所授的天理大道之中领悟出来的。”曹植也毫不掩饰和回避,坦言道,“父相既然提到了荀令君,孩儿就在此多言几句。依孩儿所见,这荡平诸逆、肃清中原的赫赫之功,乃是荀令君与父相并肩打拼而来的。如今荀令君尚能做到恭谨谦逊,约己以薄,禄位仅居一尚书令,既未封邑也未受侯。和他相比,父相所享之尊荣已远远胜出——您还不知足吗?”   “放肆!有你这样咄咄逼人地和父亲说话的吗?哼!你跟着他们只读了几篇子曰诗云,写得几首诗词歌赋,就敢到为父面前来指手画脚?”曹操听着听着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身形一挺,竟从榻上勃然而起,大袖一挥,向曹植厉声叱道,“天理大道,礼法典章,本相难道比他荀彧还研习得差了?你不要抬出他讲的那些大道理来压本相!这七十余张推戴表乃是天下四方士民自愿呈奏上来的,本相又能奈何?去年铜雀台建成之时,本相已经写了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昭告天下,我曹孟德决非贪功恋势之徒,要于功成身退之后燕居铜雀台,安享天年。你以为本相所言乃是空话?正因如此,本相才就这七十余张推戴表之事咨询你等意见……不曾想到你这孩儿竟是这般无礼!”   曹丕一见,急忙拉了一下曹植的袖角,向他连使眼色。曹植这才敛去了扬扬意气,有些不情愿地俯下头来,低低地说道:“父相既是这般襟怀坦荡,谦敬淡泊,孩儿刚才便真是出言无状,冒犯您了。请父相恕罪。”曹丕见三弟已经俯首认错,也急忙在旁躬身奏道:“父相息怒!三弟此言亦是为父相保全名节着想,不过太直率了一些,还请父相原谅!”   曹操哼了一声,这才悻悻地坐回紫檀木榻之上,渐渐恢复了平静,缓缓又问曹丕道:“丕儿,你对此事有何见解呢?”   曹丕闻言,眉棱倏地一跳,一瞬间心底思绪已是越过了千丘万壑,反复回转了不下百十道弯。今日来此之前,司马懿已在私底下向自己提醒了多次,只有巧言劝说父相一意晋公而升,自己才会迎合到父相的欢心,从而换取他对自己更大的青睐和宠信。一念及此,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仰起脸来看着父亲,同时欠身答道:“孩儿认为,父相长期居于丞相之位,所享封爵却与张绣、张鲁、刘琮等归降投诚的逆臣不相上下,孩儿见了也觉心有不甘。古语有云,唯有非常之功,堪受非常之赏。父相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朝廷亦当不吝爵赏,公平相待才是!您辞不辞那封爵,是您的事儿;朝廷给不给那封爵,却是朝廷自己的事儿!可是他们却连这么一点诚意都不愿拿出来,岂不让人寒心?还有,父相自己若是一味谦逊自持,只怕下面的将士、属臣看着也心不能平啊!依孩儿看来,这七十三张推戴表,正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父相完全可以受之无愧!”   听了曹丕这番话,曹植不禁全身一震,目光一转,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的大哥曹丕,眼中露出了深深惊讶之色。而曹丕似是不敢与他正视,微微侧过了脸,避开了他直射而来的凛凛目光。   曹操把这一切都瞧在了眼里,却是不动声色,最后又问曹彰道:“彰儿,你又有何见解?”   曹彰双目迎视着他,一眨不眨,扬声答道:“孩儿觉得还是三弟讲得有理。荀令君为朝廷立下的功劳与父相相差无几——他若是亦能晋爵加礼,父相便可随他一同晋爵加礼;他若不愿晋爵加礼,一味安于现职,不求封赏,父相也只得耐心等待一番了!孩儿也希望父相能晋公加礼,流芳百世,但孩儿更希望父相的晋升能让天下士民心服口服,毫无二言才行!”   “唉……尔等难道不知,为父对待荀令君堪称推心置腹,仁至义尽?这二十余年来,为父亲笔所写的请求朝廷重重封赏荀令君的奏章就有一百七十八份!以荀令君的老成谋国、济难破敌之功,便是封他为万户之侯、三公之爵也有所不足!”曹操坐直了身子,微微摇了摇头,深深说道,“可是他一直却谦让不已,拼死拼活地硬是不肯受赏!朝廷待他甚厚,本相也待他不薄。然而,他这般谦退,本相也无可奈何。也罢!植儿、彰儿,你俩都认为荀令君该当享受万户之侯、三公之爵的殊荣,本相就派你俩前去荀府劝说他接下此赏如何?”   “孩儿遵命!”曹植和曹彰听了,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然之色,齐齐躬下身来,拱手应道。   “还有,你俩顺便告诉荀令君,本相决定将你们的妹妹曹蓉许配给他的长子荀恽为妻,我们曹府从此与他荀家结为秦晋之好。”曹操略一沉吟,又温声说道,“希望你俩能不负本相所托,让荀令君接受本相这一番美意。你俩去吧!”   “父相把蓉妹也许配给了荀恽大哥?这真是太好了!”曹植、曹彰兴高采烈地欢呼着,躬身辞了父亲,竟是携手雀跃而去。   待他俩的脚步迈出白玉堂门口的一刹那,曹操满面的温和之色倏地便冷却了下来。他紧紧皱起了眉头,脸色沉郁难看,心底里暗暗叹了一口长气。想不到荀彧的影响力竟是如此之大,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站到了他那边一齐来劝阻自己晋公加礼。唉,看来,不搬开他这块挡在前面的绊脚石,自己只怕是永远也登不上国公之位的了!可是,要搬开荀彧这块绊脚石,又谈何容易呢?瞧荀彧这举动,他自己是决不会退让一步的。这不是逼着自己痛下杀手吗?但是,荀彧身为当世儒宗,又是定乱功臣,名望之盛,鲜有其匹。当初本相杀了一介狂儒孔融,尚且引来天下汹汹之言,扰得本相数年来不得清净。若是这一次本相又对荀彧下手,只怕连植儿、彰儿他们都要对本相侧目而视,怒容相对了。况且,荀彧的高风亮节,嘉德懿行,本相素来也都是深深敬佩的——倘若真的要对他举起手中的利刃,自己恐怕也是心有不忍,难以出手吧?   想到这里,曹操心中顿时异常悲哀起来。上天啊上天!你为何待我曹操如此不公?这中原神州都是本相东征西战肃清平靖的,这四方百姓都是本相拨乱反正赐予安宁的,然而你却降下什么狗屁的礼法纲常,让荀彧离我曹家而去投回了汉廷,让本相不得不向那个碌碌无为的庸才皇帝俯首称臣!他们刘氏一族自己昏庸无能,酿成宦官乱政、党锢之患、董卓之祸、中原混战,早就不配再当这华夏之主了!是我亲冒矢石,奋不顾身,铲除了袁绍、袁术、吕布等祸国殃民的逆贼,让中原大地重新归于安定,让汉室君臣重新归于安乐。那么,本相享有这国公之爵、九锡之礼,又有什么可以让人争议的?本相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父相……您……您怎么了?”正在他心神激荡之际,曹丕有些惊惶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将他一下唤回到现实之中。   “哦……丕儿……”曹操心中一定,急速回过神来,立刻变得镇静如常。他沉吟了一下,向曹丕招了招手,让他趋近前来,伸手指着乌玉案几上那高高的一摞推戴表,缓缓说道,“其实呢,本相也不认为那个国公之爵、九锡之礼就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非要把它们弄到手不可。这四十五个州郡太守、刺史代表治下士民献上来的四十五张推戴表,就是天下百姓拥护、爱戴我曹氏一族的一份份真情厚意啊!当不当那个国公倒没什么,只要能拥有这一片片赤诚的民心,我曹氏一族便能无往而不胜。   “丕儿啊!植儿、彰儿都是不知世事艰险、不识人心险恶的厚道人,循规蹈矩惯了,不敢有非常之念,破格之举。这终归还是他们历练太少了。今后,为父也要多多留意教诲他们。而你是我曹府长子,年纪要大一些,历练也要多一些,所以你今天讲的这些,倒还算体会到为父为了曹家大业的这一片苦心。为父深感欣慰啊!当今之势,我曹家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进则大权在握,能制人而不为人所制;退则大权尽失,受制于人而不能制人!我们不能像霍光那样自毁门户,虽是骑虎难下,也唯有勉力而上。”   “父相说得如此恳切,孩儿自当体念,与您同甘共苦。”曹丕一听,顿时全身一颤,急忙垂首恭然答道,“孩儿愿竭尽所能,为父相分忧解难!”   曹操听了,这才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向白玉堂外高呼一声:“来人!”   守候在堂门之外的家将曹洪应声而入,抱拳问道:“请丞相示下。”   曹操沉吟片刻,肃然吩咐道:“去把在前厅一直等候本相召见的董昭大夫和司马懿传召进来。”   曹洪欠身一礼,接令而去。   曹操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屏风,又对曹丕吩咐道:“丕儿,你且去这屏风后面稍候片刻,听一听本相和他俩议一议这推戴为父晋公加礼之事。待会儿,为父还要听你一抒己见。”   曹丕懂得这是父相在考验自己如何察言观行,便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转入到那座高大屏风后面站着,侧身倾听前边的一切响动。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6节 司马懿被曹操玩弄于股掌之间   “噔噔噔”一阵清脆的步履声响划破了白玉堂里的寂静,董昭和司马懿很小心地踏着光滑如镜的地板,在层层黄帘形成的一条狭长甬道里趋步而来,径至曹操面前的那张乌玉案几左侧躬身而立。   曹操静静地看着他俩从远处走近,一直是面沉如水。他慢慢从紫檀木榻之上站起了身,绕过了乌玉案几,缓步踱到董昭、司马懿面前,忽地停下身来,沉沉说道:“董大夫,你和诸位大人联名推戴本相晋公加礼,本相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董昭知道曹操此刻是在假意谦让以示风节,便急忙肃然奏道:“丞相大人功德巍巍,却时时谦退自守,辞爵不受,令朝廷负上‘薄待功臣’之名。臣等为正天下视听,方才联名推戴为您晋公加礼,以彰显丞相大人之丰功伟绩,激励天下士民景仰而从!还请丞相大人顺天应人,当仁不让。”   “唉……”曹操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双眉一皱,袍袖一扬,伸出手来摆了一摆,摇了摇头说道,“不管董大夫和诸位大人如何推戴尊崇本相,本相都会拒之不受的。但,董大夫和诸位大人的这一片拳拳赤诚之心,本相却是心领了。本相已亲自拟好了奏表,请朝廷封您为千秋亭侯。”   “谢谢丞相大人!谢谢丞相大人!”董昭一听,先是一阵骤然狂喜,然而心中暗一思忖,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缓缓说道,“董某以为,您这道奏表此时还不宜上奏朝廷。只要丞相大人能念着董某这一份拳拳效忠之心,董某已是非常知足了。董某此生别无他念,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丞相,尽心推助丞相大人建下盖世伟业!”   曹操听罢,却是淡淡一笑,悠然道:“董大夫这么说,是为了避嫌哪!也是本相出于至诚本想奏请封您为千秋亭侯,但又恐朝中有人乱讲什么‘国之公器,私相授受’。不过,您且放心——千秋亭侯这个爵位,本相说了给您,就一定能给您。一个月左右,您便上任去吧!”   董昭急忙拜伏在地,感谢不已。   司马懿在旁听着,见曹操奖赏董昭的手法当真是立竿见影,先声夺人,一派雄豪之风,令人叹服。他正俯头暗暗思量之际,一抬眼才发现曹操竟已站到了他身前。   “司马仲达,你也不愧是本相的‘圣臣’哪!观风巡检,激浊扬清;逼杀酷吏,稳定南阳;上书言策,公忠体国……本相也着实欣赏你。就在昨天,你的顶头上司、东曹掾崔琰还上书称赞你‘聪亮明允,刚断英特’,推荐你接任他的职位。”曹操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静静地凝眸注视着他,脸上表情却是复杂之极,“不过,也正是昨天,本相的案头之上又收到了好几张奏表,举告你在此番观风巡检各大州郡途中与各郡太守、刺史‘私自串联,屏人密语,迹似不轨’……要求本相查实之后重重处罚于你!”   他这一番话便如同一串晴天霹雳在司马懿头上炸响!饶是司马懿胆识过人,心头也禁不住“咚咚咚”猛跳了起来!他微俯着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得煞是难看。   然而,他心里虽是慌了神,但头脑里的思维却毫不迟滞地紧张运转着。看来,自己在各州郡中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紧缄其口,不得轻泄其密,终究还是未能彻底捂住。万万没有料到,他们当中有人居然首鼠两端,将自己串联推戴曹丞相的事儿泄了出去。这事儿一旦暴露,只怕自己也难免会遭个“潜交州郡,悖公立私”的罪名。那么,只要汉室有人紧咬不放,想借此事大做文章,自己更是难逃被人追查了。说不定曹丞相为了撇清此事的关系,或者为了证明自己本与此事毫无关系,立刻便会翻脸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些念头犹如一道道闪电般在司马懿心底急速掠过。他暗暗一叹,自己当时还是急于求成了一些,竟冒险给每一个州郡太守、刺史面对面串联推戴曹丞相之事。这样一来,人多口杂,如何能防得住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守口如瓶?终归还是自己不够严谨周密啊!想及此处,司马懿反是心念一定,稳住了心境,理智也渐渐清明起来。自己此番私自串联各郡太宗、刺史共同推戴曹丞相一事牵涉面太广,而且与曹丞相自身利益亦是息息相关——他此刻正需要这四十五份各郡太守、刺史的推戴表帮助自己晋公加礼,又岂会容许汉室中人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只怕他此刻亦是无法回避,唯有出手替自己化解这一场危机了。若是如此,则自己可以安然无恙矣。看来,自己刚才实在是有些过虑了。   曹操冷眼觑着他,见他先是一阵惊慌失措,但转瞬之际便又平静如常,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却不露声色地又问他:“司马仲达,你此刻还有何话说?”   但见司马懿双眉一挺,抬眼正视着他,眸中毫无惧意,沉沉静静地说道:“丞相大人,属下在各州郡观风巡检途中,‘私自串联,屏人密语,迹似不轨’绝对是没影儿的事!这些话纯属诬告。属下唯一所做的,便是替他们带回了一些写给朝廷的奏表。属下如今遭人诬陷,一时也难以自明,还望丞相大人主持公道。属下只知我司马氏一家深受丞相大恩,唯有粉身碎骨以报之,生为丞相,死为丞相,耿耿孤忠,可鉴日月!”   董昭听司马懿讲得如此恳切,且又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万一把他查得太严苛了自己也难脱干系,便禁不住开口进言:“丞相大人……司马君为丞相大人的千秋伟业可谓是呕心沥血,不遗余力。倘若他这样忠贞笃实的部下尚且难免遭到奸险小人陷害,只怕丞相府中所有献忠于您的属臣见了都有些寒心哪……”   听到董昭也站出来为司马懿求情,曹操这才稍稍缓和了颜色,朝着司马懿沉沉地说道:“其实,你此番到四方州郡观风巡检,私底下干了什么,你我均是心知肚明。这件事是你贪功心切而致,与本相毫无关系,本相于你本也毫无回护之责。你敢做,本就应该敢当!这才不会让人小觑了你!你也知道,对属下‘私自串联,屏人密语,迹似不轨’的行径,任何主君都是无法容忍的。如果你司马府中的下人也背着你这样去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儿回来,无论他存着什么样的用心,只怕你也不会‘漠然而听之’!他这是在恃才自傲,居然把主君的事儿都大包大揽过去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所以,依了他们的举报,本相应当重重惩处于你——”   司马懿听到这里,心顿时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处,悬得老高老高,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他手心一下捏满了湿湿的冷汗。   “但是,你在巡检回都之后,却又交上了一份论兴建军屯以养兵安国表,其中的远见卓识,让本相甚为欣赏!”曹操语气一顿,满脸的严厉肃杀之气一敛无余,“所以,你‘私自串联,屏人密语,迹似不轨’之事是过,该罚;而你‘察纳雅言,采风择精,老成谋国’之事是功,又该赏。功过相抵,赏罚相当。本相也就不会让别人揪住你乱查了。你且放心吧!”   司马懿一听,顿时暗暗松了一口大气,急忙将头磕得砰砰直响,一迭声地谢道:“属下多谢丞相不罚之恩。”   董昭在一旁深深赞道:“丞相此举中正仁和,实在令我等心悦诚服,再无异言。”   曹操双眉一竖,面色一寒,又向司马懿肃然道:“不过,你这个东曹属是不能再当了。眼下,朝廷已经采纳了你兴建军屯以养兵安国的建议,准备在豫州、冀州等驻营之地尽快开拓二十余万顷军屯之田,正是用你所长之时。本相任你为度支中郎将,官秩也是二千石,协助五官中郎将曹丕抓好军屯之事。你以为如何?”   “丞相大人如此爱护、提携属下,属下感激不尽。”司马懿屈身伏跪在冰凉的白玉地板之上,谦恭异常地答道。他刚才举目一瞥之际,竟看到了曹操眉梢间那一缕若隐若现的莫名笑意。刹那间,他的心脏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利刃轻轻一划而过,一丝说不出的痛楚无声地冒了上来。自己为了曹操晋公加礼而不计得失、敢闯险径的耿耿忠心,终究还是没有被曹操完全接纳。他刚才这一唬一诈一抑一扬之际,已是隐然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企图让自己对他敬畏交加,束手臣服。这种被深深愚弄了的感觉,使司马懿心头大不舒服。但他此刻再不满,再不快,也只得囫囵吞枣似的默默咽了下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仍然对曹操顶礼膜拜,唯命是从。   曹操见状,颇为满意地微一点头,却不再理他,又向董昭说道:“董大夫和诸位大人此番联名上奏推戴本相晋公加礼,似乎选择的时机有些不巧啊!本相大概在下一个月就要率师东征孙权了。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只怕此事一时难以善了,该不该待本相东征返回之后再做呢?”   “这个……丞相大人认为什么时候适宜进行联名举奏,老夫和其他大人就什么时候再联名举奏罢!”董昭本就是胸无主见的老滑头,听到曹操这么一问,便俯下身来谦顺无比地应道,“老夫一切行动听从丞相大人的指挥。”   曹操一听,却是眉头一蹙,不禁沉沉思索起来。   司马懿本是不想再多言了,但在一旁按捺许久,终于忍耐不住,暗一咬牙,欠身作礼进言道:“丞相大人,属下有话要讲!”   “你讲!”曹操双目中精光一闪,深深盯了他一眼,抚着颔下须髯,肃然点了点头。   “丞相大人,依属下之见,恰恰正在此时让董大夫和诸位大人联名推戴您晋公加礼,才是最佳时机!”司马懿有些情绪激动地说道,“这样做,我们可以让朝廷内外所有对丞相大人怀有二心的叛臣提前露出马脚,借机早作预防。反正这一场暴风雨迟早都要到来,来得迟不如来得早!丞相大人已届耳顺之年,晋公加礼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司马懿这么说,就很有几分深切体念曹操眼下具体情形的意味了。曹操思忖片刻,不禁轻轻点了点头,却见董昭张口欲言,便问他道:“董大夫可有异议吗?”   “司马君所言甚是,老夫并无异议。”董昭急声说道,“只是荀令君到了眼下这般时节仍然不愿领衔上奏拥戴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须当屈身折节到他府上面谈一番才行!此次联名推戴之事,若有荀令君领衔主持,则必是圆满无缺矣!”   “这一点,董大夫过虑了。本相已让植儿、彰儿前去劝说他接受万户之侯、司空之位的封赏,又决定将小女曹蓉许配给他家的荀恽,与他荀家结为秦晋之好。”曹操脸上淡淡笑着,“另外,本相在此番东讨孙权之时,将会携上荀恽和荀令君的侄儿荀攸一同出征,和荀氏英杰们并肩作战,铲除江东积寇,共建不世奇功!”   “丞相大人如此格外垂恩于荀门,荀令君自然也会懂得‘礼尚往来’的了。”董昭听罢,欣欣然面露喜色,“既是如此,老夫晚些时候再去联络荀令君领衔上奏。”   司马懿听到曹操那一番话时,心中却是暗暗一动。丞相大人居然要携上荀恽、荀攸一同出征孙权?他这哪里是在优礼荀氏一族?这分明是把荀彧的亲人扣留在他身边作为人质,让荀彧投鼠忌器,从而不敢在许都妄动。曹操实在是心机深沉,诡诈无穷,令人防不胜防。自己在他手下办差,须得时时小心,处处谨慎才是啊……司马懿沉沉一叹,躬下身去,再也不愿多讲什么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7节 曹操的担心   听到司马懿和董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曹丕这才缓缓从“七星拱月”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站到曹操身后垂眉敛神恭然而立。   曹操却没有立即对他说什么,而是徐徐举步踱到了白玉堂门外空阔的平台之上,右手扶着雕狮刻虎的白玉栏杆,全身宽大的衣袍迎着猎猎西风如同船帆一般飘扬开来。他抬起了头,凝眸定神,极目远眺。   蜿蜒如带的护城河,绵延起伏的城墙,平平坦坦的田野,淡青如黛的远山,犹若一幅壮丽绝伦的画卷展现在曹操眼前。这一切显得那么缥缈而又那么贴近,仿佛曹操只要一伸手便能把它们卷成一轴纳入自己的怀中。   曹丕轻轻地跟在后面,走了近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弄出任何声响打扰了父相,一边向堂外侍立着的武士和近侍们挥了挥手。   武士和近侍们见状,立刻远远退了下去。   曹操仍是凝望着远方的山色,忽然缓缓开口了:“丕儿,面对这大好河山,你有什么诗兴吗?”   曹丕沉吟了一会儿,低声答道:“孩儿一心忧虑我曹家的千秋伟业,一时难以激起诗兴。”   “是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追名逐利,最是消磨人的灵性与诗兴。本相此时此刻也没了什么诗兴。眼前美景道不得,腹中空空暗嗟叹啊!”曹操似有同感,微微点头说道,“记得建安十二年的秋天,为父北征乌桓,意气风发,笔下便如有汩汩活水一般,一首慷慨壮烈的《观沧海》瞬间已是挥洒而出——‘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那天的天气也和今日一般萧然,可是那天为父的心境却与今日大不相同……唉!那样的心境,为父很久很久都没有重新找回来过。今天的曹孟德,你还能做出当日那样豪气逼人的诗篇吗?呵呵呵……”讲到这里,他眼眶里似有泪光隐隐闪烁,“纠缠于纷纭世事之中,履步于荆棘丛内,辗转于群敌环伺之下,只怕你胸中机械日深,灵性日销,再也没有那般澄澈宽广的心境了!倒是植儿诗书满腹,养气清粹,还能直抒胸臆,文思如泉吧?唉,再这样下去,为父怕是很难写出一首新的好诗了……”   “父相过谦了。”曹丕趋前一步,恭恭然说道,“父相的文才诗艺日后必能流芳百世,而父相南征北战,底定中原的雄图伟业更能光耀千秋!”   “南征北战,底定中原?呵呵呵……底定中原的雄图伟业并不能光耀千秋啊!丕儿,你错了。只有肃清四海,底定天下的雄图伟业才能真正光耀千秋!”曹操沉默了片刻,猝然放声狂笑起来,“为父曾经有过肃清四海,底定天下的大好机会,就是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夕……如果为父当时能按捺住刚愎自用的浮躁,不对那个喋喋不休的孔融痛下杀手,也许就不会激怒荀彧他们。唉,荀彧是谁?荀彧是‘一言能定乾坤策,布衣而为帝王师’的大圣大贤。他的大智大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果他能一如既往地辅佐为父,那么肃清四海,底定天下的帝业,必会在为父手里大功告成。   “可是,为了孔融被诛之事,荀彧却和为父离心离德起来……他害怕为父在肃清四海,底定天下之后,就会转过头来对付他一心效忠的那个汉室小朝廷。于是,他再也不给为父进献奇谋大计了……这些年来,没有了他的奇谋大计,为父费尽心血东征西伐,竟无尺寸之功。现在回想起来,真有些后悔啊。唉,肃清四海,底定天下之伟业,为父只怕是再也做不到了。若非如此,为父又何必这么急着晋公加礼?为父原来也希望在肃清四海,底定天下之后再来晋公加礼,显耀八荒。那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哪!”   “孩儿以为,以父相的雄才大略,肃清四海,底定天下终是指日可待!”曹丕急忙出言安慰他的父亲,“您此番悉举中原之数十万精锐直捣江东,孙权纵有长江天险,也必不能敌!”   “但愿如此吧!”曹操缓缓回转身来,久久地凝视着他,半晌方才叹道,“丕儿你,还有植儿、彰儿,都得多多历练才是啊,为父终有一天会渐渐老去……而为父所打下的中原基业,也终究是会由你们来继承的呀!”   “孩儿谨遵父相教诲。”曹丕肃然应道,“孩儿等决不辜负父相的期望。”   “丕儿,你刚才在白玉堂内已经听到了本相和董昭、司马懿的交谈,”曹操面容一敛,神色郑重地问道,“你对他二人的所言所行有何看法?”   曹丕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道:“依孩儿看来,董大夫敢为人先,赤诚拥戴我曹氏一族,其心可嘉,将来须当赐其高爵厚禄,以崇其名望,使其自怡。但他有效忠之心而乏英敏之才,只怕难以治事应变,故而不可让他从事庶务。   “至于司马懿,此君正如崔琰大人所赞,足智多谋,思虑缜密,且又刚断英特,倒确是丞相府中极难得的人才。况且在此番串联各郡太守、刺史共同推戴父相之事当中,他是兵行险着,一举致胜,功劳甚大。日后,我曹家应当对他多加倚重才是。然而,父相却让他只是去当一个专管军屯庶务的度支中郎将,未免有些委屈他了。”   “不错。本来此番各州郡太守、刺史能步调一致联名推戴为父晋公加礼,这其间司马仲达的功劳算是最大的。”曹操举目望向茫茫苍穹,悠悠然说道,“那四十五份各州郡呈奏上来的推戴表,本该由曹仁、曹休、曹真、夏侯惇、夏侯渊等我们的曹氏宗亲来串联而成的。但他们既没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末了,竟是司马仲达这个外人在下面去联络了来。唉……本相对他们真失望啊!   “对司马仲达这一份机智明敏,本相也不由得又高看了他一点。当然,他也不单单是机智明敏……在南阳郡,他逼杀朱护,惩除酷吏中的那一份任心而行、力持定见、沉勇果断,更是令本相不得不暗暗称绝。不过,说实话,为父很疑心他是为了防止朱护有可能进入丞相府获得重用并与他争宠,才痛下杀手。如果真是为父所怀疑的这样,这个司马仲达的城府和手腕就太过可怕了……”   曹丕听到父相如此评论司马懿,心底亦是耸然一惊。父相的目光好犀利!居然能够洞察出司马懿深深潜藏的超常胆识与非凡才能——那么,他已经对司马懿心生疑忌了?不行!司马懿是我最得力的心腹助手,可千万不能被父相盯上后像对付刘桢、路粹一样把他废掉了,我必须得为他尽量掩饰开脱才是。他微一转念,呵呵笑道:“恕孩儿直言,父相只怕是将司马君想得太复杂了一些。如果司马君真有父相所说的这么厉害,他又岂会被人举告到您那里说他‘私自串联,屏人密语,迹似不轨’?这终究是他做事还不够深沉周密嘛!”   “你不知道,说什么有人举告他‘私自串联,屏人密语,迹近不轨’是本相编造出来震慑他的!他在各州郡那里做得那么隐秘,除非是那些太守、刺史本人站出来,谁又会举告他这些情况?而那些太守、刺史自己就写了推戴表,又均是我曹家的亲信,怎么会举告他?”曹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沉说道,“丕儿哪!枉你还在屏风后面静听沉思,却似未曾用心考虑一般,竟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唉!你的心机,也还欠火候啊……”   “父相批评得是。孩儿甚为愚钝,不及父相英明睿智。一切还请父相多多指教!”曹丕一听,急忙躬身肃然认错,“不过,孩儿仍是不解,区区一个司马仲达,纵有奇才,却位卑权轻,毫无威胁,何劳父相如此费心震慑?”   “唉!你懂什么?为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司马仲达此番串联发动各郡太守、刺史共同推戴为父,确实功劳极大。可是,论功行赏,为父又该怎么赏他呢?董昭尚被赏为千秋亭侯,而他呢?对他的封赏,自然更在千秋亭侯之上。他一招出手,便赚得了这等重赏,日后其作为愈大,功勋愈多,而为父又何以为继?”曹操的面色犹如天际的浓浓乌云般阴沉沉的,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高深,“所以,为父只得编出这些话来对他稍示挫抑,使他不得在丞相府中居功自负。而把他从东曹属一职上调开,外放出去担任度支中郎将,则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为父会让曹洪严密监视他以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你也把他盯紧着点儿!如果他稍有游移怨望之举,为父也就不顾和他司马家的多年交情,须得毫不手软地将他和他的兄弟一举铲除,不留后患。如果他一如既往,对这一次外放能够坦然受之,无怨无悔,这便能证明他对我曹家确是忠心不贰。那么,我曹家日后必当重用他!”   曹操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心底思绪翻腾。说来也怪,自己对司马懿一直是由衷地欣赏的,但不知为何,只要一和他照面,一见到他的音容笑貌和言谈举止,内心深处就本能地萌生出一种隐隐的芒刺在背的感觉,但细细探察之下又捉摸不出什么。难道是自己太多疑了?还是这司马懿和自己命中注定有什么前世的恩怨?让自己对他无论如何也真正喜欢不起来?唉,自己毕竟还是老了。一老就再也没有了原来那种包罗四海英才的“既能来者不拒,又能来者不惧”的宽广胸襟和雄大气魄了。当日本相对那个韬光养晦、心机叵测的“大耳贼”刘备尚能做到优容相待,而今却对一个年纪轻轻、锋芒初露的儒生司马懿有些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真是可笑,可笑啊。   他念及此处,不由得在心底自嘲似地深深一笑,脸上表情却是严肃起来,对曹丕认真说道:“罢了!罢了!倘若他日后表现得还行,那么提拔重用司马懿的这份人情,为父还是送给你们去做了——为父将他调到你身边协管军屯之事,就是希望你俩能在一起经常切磋才学,取长补短,彼此待以师友之礼,成为鱼水之交,襄助我曹家的千秋伟业。丕儿哪!为父这一片苦心,你现在懂得了吗?”   “父相恩威并施,揽尽天下英才而为我曹家所用,真是高明之极!”曹丕一听,不禁欠身深深赞道,“孩儿敬佩不已。”   他心底却暗暗高兴。真是太好了!父相居然将司马懿这个“天赐贵人”安排到了我的身边。从今以后,我就可以更加方便地以“磋商公务”为名向他暗中讨教夺嗣继位的种种妙计了——而且,在三弟那一派的狐朋狗党们眼中看来,他是被“贬”到我身边来的,所以也不会对他起疑提防的……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8节 大隐隐于朝   司马懿刚刚回到东曹署落座,正欲动手收拾桌案上的文牍,便见大哥司马朗自堂门外急步而入,径直来到他面前,劈头就问:“二弟!为兄刚刚才听董大夫说起,你居然被调离了东曹属之位,外放出去当了度支中郎将?这是怎么回事啊?曹丞相他……”   “大哥!”司马懿面色有些急切,忍不住一声高喝止住了他下面的话,然后甚为谦恭地说道,“曹丞相认为眼下兴建军屯方是朝廷头等大事,便用了小弟之所长,外放出去担任度支中郎将——这是对小弟的格外信任呢,小弟非常感激曹丞相的用人之明。今天下午,小弟交接完东曹署内的一切事务,便要到五官中郎将府中去上任了。五官中郎将刚才已经派夏侯尚过来特意催请了,他对小弟可是欢迎之至哪!”   “二弟……二弟……”司马朗一瞬间已反应过来,他的泪珠儿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着转,表情似喜似悲,慨然说道,“二弟能有这般成熟的见识,大哥终于可以放心了。很好,很好。大哥今天下午若是无事,必定亲自前来送你到那边去上任的。”   说罢,他掩面轻轻叹了一声,拭去眼中之泪,告辞而去。   当司马朗离开堂上之后,屋内只剩下了司马懿一个人时,他才木然坐在了榻席之上,抬眼仰望着高高的屋顶,目光有些空茫,默默地发起呆来。   是啊!曹操摆明了是不愿像刘备信任诸葛亮、孙权厚待周瑜那样破格重用自己,自己又能奈何?如今,我司马家除了曹府,又能再投向哪里呢?罢了!罢了!来日方长,也不必计较这一时一事的小小得失。我司马懿坚信,只要胸怀大志,身负绝学,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境遇之下,我亦必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到了度支中郎将的位置上,我和曹丕的联系就更加密切了,这也便于我更好地影响曹丕、操控曹丕了……只要把曹丕这个“楔子”牢牢把握住,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来居上,扭转乾坤”之大略就一定会迎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那一天的。   想到这里,司马懿顿时平衡了心态,不再愤懑发呆,而是抓紧时间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自己的文牍、杂物来,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机敏迅捷与冷静沉着。   正在这时,堂门外传来一声欢呼:“司马大人!”   司马懿停止了手头的动作,抬头一看,却见是王昶一步跨进门来:“属下回来了!”   瞧王昶这满面风尘的样子,显然是刚刚才从南阳郡返回丞相府。司马懿急忙将他迎上榻席坐下,又沏了一杯清茶递到了他手中。   待他稍事休憩之后,司马懿才关切地问道:“王君。你在南阳郡还好吧?南阳郡那边情形如何?胡先生呢?”   “哦……曹丞相已经派袁沣大人接任了南阳太守之职。”王昶微微喘息着,慢慢说道,“胡先生自然就挂冠而去了……”   “他还去开那个‘雪庐茶肆’?”司马懿嘻嘻一笑。   “没有。他到陆浑山开设学堂教书育人,当起真真正正的隐士了。”王昶摇了摇头,答道。   “唉……胡先生隐逸于山水林泉之间,免去了我等陷身宦海的种种烦恼,”司马懿悠悠一叹,不胜感慨,“本座对他真是羡慕不已啊!”   “大人严重了,这段时间属下与胡先生相处,他对您一直是赞不绝口。”王昶微微摆手言道,“他说,‘小隐隐于林,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他那个隐士,不过是中小之隐罢了,惠泽不出百里之邑,于世小补而已。倒是您司马大人这条大隐于朝的‘潜龙’,终有一天能行云布雨,恩泽万民哪!”   听了这番话,司马懿的双眸之中不禁泪花闪现。他哽着声音,喃喃念道:“司马仲达一介儒生耳!何德何能堪当胡先生如此之美誉?……唉!我等官场中人,不及胡先生清旷高远甚矣……为了胡先生这一分期许,司马仲达亦会感铭于心,义无反顾,直拼下去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9节 一代儒宗荀彧抱憾而终   荀府的育贤堂上,金猊炉里的香烟犹如一道笔直的蓝线,冉冉升到了半空,又似擎天一剑,凝而不散。   面色有些憔悴的荀彧静静地看着那道香烟,眼神却是清清亮亮的,胸中思绪仿佛飘扬在望不到顶的天穹之上,距离这烟火尘世已太远太远。   半个月前,谏议大夫董昭猝然直接闯进汉宫,向当今陛下面呈了中原四十五个州郡太守、刺史和二十八位名士大夫推戴曹丞相晋公加礼的奏表,一下就在一平如镜的许都城小朝廷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随着这事儿的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朝臣、名士和将领也跟风而进,递了一份又一份的推戴表。而从前门庭若市,来客如云的荀府,却日渐一日地冷清起来。荀彧心力交瘁之下,难以再战,便称病在家,静养不出。   为什么竟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啊?荀彧深深一叹,曹操和他身后那股庞大的势力终于还是撕下了一切伪装向汉室神鼎伸出了攫取之手,自己和杨太尉、王司徒他们便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的数叶扁舟,终是难以驾驭这一场汹涌跌宕的局势了。难道自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大汉朝一步一步走进坟墓吗?他双目一闭,眼角一缕泪水沿着面颊缓缓流下。   正在这时,“吱呀”一响,堂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寒风夺门而入,掠过堂中,立时便将那一道笔直的香烟吹成了一团乱麻。   荀彧在榻席上缓缓睁开眼来,向堂门口处望去。只见一名仆人垂手站在门边,恭声禀道:“度支中郎将兼丞相府军祭酒司马懿前来求见荀令君。”   “度支中郎将兼丞相府军祭酒司马懿?”荀彧微微一怔,自言自语道,“老夫还以为他现在已经当上了丞相府副主簿或是东曹掾了呢?……罢了,让他进来吧!”   仆人听罢,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堂门口处,司马懿垂首敛眉,恭恭敬敬跨了进来。   “司马君乃是丞相府里的大红人,今日竟能屈驾来我荀府,”荀彧待他于堂中左侧落席而坐之后,方才冷冷说道,“你这样难得的贵客,我荀府里厅堂太小,只怕有些容你不下哪!”   “令君老师!您这样说学生,学生无地自容了!”司马懿两眼噙着热泪,屈膝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您永远是学生的老师。无论学生日后变成何等模样,都决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荀彧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慢声说道:“呵呵呵……看来你这位儒家出身的青年俊杰,还是没忘了‘天地君亲师’中的那个‘师’字——那么,老夫问你,你在我门下受教数年,也算是学有所成。为何到了大是大非的紧要关头,你竟擅自串联四十五州郡太守、刺史共同推戴曹操晋公加礼?那时那刻,你把自己对大汉朝的‘忠’字放到哪里去了?”   司马懿伏身在地,隔了半晌,才缓缓答道:“大汉朝自当年宦官乱政、党锢之患、黄巾之难、董卓之逆时起,已然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今日之‘大汉朝’,本就是曹丞相和老师您合力扶立起来的一具无魂之躯而已!天下百姓,只记得是曹丞相和您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却也忘不了是桓帝、灵帝之时朝纲失常,天下大乱才让他们丢妻弃子,颠沛流离,哭告无门的!试问,这样的汉室,还值得他们去献忠吗?”   “你……你……”荀彧听到司马懿的回答如此刁钻,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冷然驳道,“桓帝、灵帝虽是失德于天下,但大汉朝本身却未曾失道!得道者昌,失道者亡。我等竭尽全力,已将大汉朝拨乱反正,归于大道。当今陛下,贤明仁惠,堪为仁君。老夫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大汉必能中兴,天下重归盛世——则天下万民又何怨乎?”   “令君老师,当今陛下固然不失为贤明之君,但他文弱有余而武略不足,岂能扫除群秽,肃清天下,总齐八荒?”司马懿缓缓直言道,“而曹丞相英明神武,智勇无敌,他才是真正的命世之雄!这一次有这么多人推戴他晋公加礼,更是证明了他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而且,曹丞相不念旧怨,还向朝廷奏请破格赐封您为‘颍川郡侯’,爵位仅逊国公半级,领有九县之地,食邑十六万户,并享有开府建牙、自辟僚属之特权,特派学生前来相告。学生恳请老师就此与曹丞相和解了吧!”   “哈哈哈……司马仲达!你终究还是明目张胆地来当起了曹操的说客!”荀彧沉沉一笑,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方才开口说道,“老夫若有贪权恋势之心,你们这区区一个‘颍川郡侯’、十六万户封邑,又岂在老夫眼中?天下英雄,亦并非他曹孟德一人耳!倘若老夫也有他那般的不逊之志,只怕有些地方还比他如今做得更高明精妙一些!   “然而老夫之所以不愿为此大逆之事,终是不忍破了这维系万世的儒教与礼法!老夫问你,曹操今日晋公加礼,他日必会代汉而立。那么,他代汉而立,是为不忠。而忠孝仁义,乃国之命脉。他身行谋逆之事而强人以忠奉己,能做得到吗?你们身为儒士,又该如何去解此难题?”   “这个……依学生之见,既是不能用‘忠’以治天下,那便用‘孝’字罢!”司马懿俯首沉思半晌,终于开口答道。   “呵呵呵……忠己不存,孝又焉附?你们所讲的‘孝’,不过是小孝小道而已!尔等世家大族,不念‘忠’字,唯守‘孝’字,必是不顾大道而只求保全门户,兴家旺族,全无风骨节操!他日为社稷之深患者,必是外托恪孝之名而内谋自私自利的世家大族也!”荀彧的目光亮如明烛,逼视得司马懿不敢抬起头来,“唉!汉室之崩,曹氏之亡,于今可睹其萌也!罢了!罢了!你且去写你的推戴表,我自守我的‘忠’字道……你且去吧!”   司马懿听见荀彧说得如此决绝,眼眶里一热,一颗颗泪珠立刻滚落而下。他哽咽了半晌,才抽泣着说道:“学生今日前来,也不单单是为您与曹丞相劝和一事。学生此刻别无他言,只想提醒令君老师一件事。七年之前,因衣带诏一事,董承的女儿董贵人被曹丞相诛杀。当今陛下苦苦哀求也未能救下。当时伏皇后见状,暗暗生惧,给国丈伏完偷偷写信称曹丞相是‘董卓重生,专横跋扈’。在那时,曹丞相就已刺探到了伏皇后这封密信中的不逊之语。然而,他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上个月,才将国丈伏完、伏皇后一家举族下狱准备予以诛除,连伏皇后所生的两个皇子也都未曾放过。由此可见,任何人,只要稍稍阻挡了曹丞相的去路,都会招来酷烈无比的杀身灭门之祸!令君老师对此务要三思而行啊!——如今,学生言尽于此,只求老师一生平安。就此别过了!”   他缓缓拭去面庞上的泪痕,头也不抬,躬着身子向后倒退而出。   这时,却见荀彧面色一凝,喝了一声:“且慢!”   司马懿双眼一抬,应声直起身来,惊喜异常地问道:“令君老师可是改了主意了?”   荀彧面色如铁,摆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你把老夫这番话带回去讲给曹操听,天道循环,周而复始,岂有弃德取势而得长久者?今日你夺我室,明日他夺你室,力强则得,力弱则失,代代相争,何时能止?终究是五行轮回,渔人得利罢了!这汉室江山,曹氏以力夺之,却能始终以力守之乎?届时,曹氏重拾‘忠’字,沐猴而冠,只恐难获天人之佑也!”   司马懿静静听罢,沉默一会儿,才轻轻答道:“您的这番话,学生记住了。”却在心底暗想,荀令君这番话,曹操如何不会懂得?只不过他此刻大权在手,俯视天下,自以为无人能敌,这番话纵是天天念在他耳畔,也如春风拂过,不痛不痒罢了。他暗暗一叹,还是让时间来检验荀令君这番话对不对吧!自己或许还可能看到这个结果……   他正暗思之际,忽见荀彧竟已缓和了面色,恬淡地含笑看着自己,又对自己温和道:“仲达……你周旋于汉、曹两家的苦心,你今日前来求见为师的苦心,为师也都体会得到……唉!为师一时失态,苛责于你,望你也不必介意。置身于这乱世之间,确有太多太多的牵绊让我们难以自行其志啊……但也总不能都像南阳隐士胡昭那样遗世独立,隐逸优游吧?这忍辱负重、济世安民的大任重责,岂不是无人来担了?”   听得荀彧这般款款道来,司马懿顿时感动得一下哽咽了,伏倒在地,泪流满面,只是喃喃念道:“令……令君老师……您……您这番话真是深入学生肺腑……学生多谢您了……”   “我儒家自古至今而为历朝历代所尊奉者,唯有两长。一则是以权略之功拯危济溺,二则是以品节之效激浊扬清。这二者犹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相辅相成。”荀彧抬眼望向那金猊炉中冉冉升起的缕缕青烟,一边激烈地喘息咳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仲达,以你之天纵奇才,将来必能光大儒门,廓清王道,为后世所称颂。环顾今日之寰内,如同伊尹、姜尚一般,能兴我儒家权略之功者,日后定是非你莫属。而如同伯夷、叔齐一般,能立我儒家品节之效者,而今为师却是当仁不让了……”   言至此处,他蓦然将口一张,一口淤血竟是直喷而出,溅得满席一片赤斑。突然,他身形一僵,竟是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令君老师!”司马懿呆了片刻,转瞬间便清醒过来,一边连滚带爬地扑上堂去抢救荀彧,一边失声号啕大哭起来,“来人啊!救一救令君老师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50节 曹操晋封魏国公   建安十八年五月八日,恰巧是尚书令荀彧去世后的第七个月,许都全城戒严。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四衢萧然。通往皇宫的道路两侧,黄土垫道,清水洒街。道旁赫然站满了士兵,他们顶盔贯甲,持戟仗矛,气宇昂然,直立如柱。放眼望去,全副武装的士兵队伍竟长达二十余里。原来,今天正是朝廷为曹丞相举行晋公加冕典礼仪式的良辰吉日。   许都城西南的未央宫中,一派庄严肃穆之气。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排成两列长身而跪。琼玉台上,汉帝刘协沉沉端坐。在他身边,却是曹操挺身扶剑傲然而立,睥睨之际,不怒自威。   “……因天下士民之推戴,赏曹操盖世之奇功,今以冀州之魏郡、河东、河内、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等十郡赐予曹操,并封曹操为魏国公。再赐曹操以玄土白茅、九锡之礼,以示尊崇。魏国境内,任由魏国公自置治下群卿百僚,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度……”   新任尚书令华歆终于念完了册封诏书,高声宣道:“请陛下为曹丞相加魏国公之冕!”   刘协轻轻打开了御案之上那只五彩洒金的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顶华丽绝伦的魏公玄冕,捧在手中,慢慢站起身来。   却见曹操一步跨了过来,双手一伸,冷然道:“请陛下稍缓,让老臣自行来戴!”   刘协闻言,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过来。曹操自负为命世雄杰,岂会甘心任由他人为之加冕?若是如此,反倒有些损了他的威严。想到这儿,刘协的嘴角不禁突地抽搐了一下,苍白的脸庞上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只得将手中魏公的玄冕递了过去。   曹操微一躬身,径直接过了那顶魏公玄冕,深深地凝视着它。那玄冕之上的旒珠有九串,只比刘协皇冠上的旒珠少了三串。但细细观看之下,魏公玄冕上的旒珠一颗颗均是鸽卵大小的极品美玉雕琢而成,流光溢彩,妙不可言,甚至比刘协头顶皇冠的旒珠更为珍异、华美。   他静静地捧着这顶玄冕端详着,眼眶里却盈满了晶莹的泪光,面容也抽搐得十分厉害。那一颗颗明晃晃的旒珠,仿佛变成了荀彧临终前深深凝望着他的那一双双凝亮的瞳眸……   “请曹丞相戴冕!”华歆在琼玉台上急忙提醒道。   听到他的声音,曹操咬了咬牙,闭上了双目,将魏公玄冕缓缓戴在了头上,慢慢转过身来,静立片刻,霍然睁开了眼,往琼玉台下俯身跪地的文武群臣凛凛然扫视了过去。   群臣见到曹操这般庄敬威严的气象,一下全都磕头山呼起来:“魏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曹操一瞬间便有些飘飘然起来,感到自己仿佛正从地上高高腾升而起,一直升上去,升上去,升到了云端之上。他在那里俯视着殿上趴伏在地磕头不已的群臣,仿佛他们已变得如尘芥般渺小……他们的生死贵贱,他们的穷通富贫,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于是,曹操又微微咧开了嘴,深深地笑了,笑得非常开心,虽然他自己眉睫之间泪痕犹新……   他沉浸在自己得意洋洋的万般狂喜之中,却没有注意到跪倒在金銮殿内偏僻一角的新任丞相府主簿司马懿,正从地下慢慢抬起眼来,认真端详着曹操头上戴着的那顶魏公玄冕,就如同在审视着一件他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精品一样。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惊讶,没有一丝艳羡,只是隐隐带着一丝挑剔。这顶玄冕,似乎还是做得稍稍小了一些……它的形体应该至少和当今陛下头顶的皇冠一样大才行,典礼结束之后,一定得及时通知那礼部的官员换了重制一顶,务要符合魏国公此时的身份和地位……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1节 司马懿的布局   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曹操晋封为魏国公,同时受诏享有九锡之礼,拥据冀州十郡,成为历代以来权势最大、名位最高的重臣。   虽然当前的中原各地还是处于诸侯割据的状态,大汉天子的号令也早已难出京门,但关于曹丞相晋公加礼这一消息却很快便传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然而,无论是拥兵江东独霸一方的孙权,还是蛰伏西蜀虎视眈眈的刘备,都出人意料地对这一事件表示了一致的沉默。其实,除了保持沉默之外,他俩又能拿曹操如何?曹操这样肆无忌惮地提升名位,扩大权力,就是料定了他二人根本无力反对。况且,他的任命诏书还是由那位至少形式上代表着天子之尊、万民之望的汉帝刘协亲书颁发的,对此,孙权、刘备除了在心底嗤之以鼻之外,又敢多说什么?他俩才不会傻到跳出来与朝廷旨意公然对抗呢。   既然连孙权、刘备这样两个地方势力的“巨头”都没什么异议,那么曹操的晋升也就自然不会在各方州郡掀起多大风浪,一切都在沉寂中慢慢湮灭。但是,在曹操本人所处的大汉朝廷权力中枢里,一场无声的“大地震”却已波及了每一位卿侯将相、文武官僚。汉室群臣心里都很清楚,按照汉朝的律法和礼节,无论功勋多么显赫,异姓臣僚只能封侯,王爷、国公这样极重要的爵位都只封给刘氏宗亲,即使是本朝邓禹那样功盖天下的开国重臣,也不过就是仅以四个县封为侯爵。近四百年的汉朝历史上,只有一个异姓大臣被封为公爵,他就是那个篡了天子之位的“安汉公”王莽。而曹操,就是第二个继王莽之后被封为国公的权臣。这其中的意味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了。他这是在为自己改朝换代,篡汉而立作着扎扎实实的铺垫。   现在,曹操的野心已然大白于下天下,而汉室群臣所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抉择自己未来的去向,是继续留下来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里为汉帝效忠呢?还是掉头转向丞相府为曹操效力呢?表面上,各个官邸中风平浪静,鸦雀无声,暗地里却是人心浮动,沸沸扬扬。   丞相府主簿司马懿却有些与众不同,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彷徨。他也根本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彷徨。他们河内司马家的命运早就和沛郡曹氏一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建安十三年夏季曹操废除“三公”,独揽相权之际,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就率先于中原各大世族之中向曹操表示了恭贺顺服之意;而这一次曹操能够晋爵魏公,享礼九锡,幕后也离不开司马朗、司马懿兄弟的全力推助之功。司马家和曹氏已然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所以,当别人还在考虑该不该投靠曹操这个问题时,司马懿的目光已经放到了更深更远的未来。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此刻已经到了应该把曹府大公子曹丕推上世子之位以定名分的重要关头了。只要曹丕一旦被确立为魏国世子,那么我司马家“异军突起,后来居上,扭转乾坤”之大计就可算是成功了一半。毕竟,大汉王朝早已名存实亡,曹氏势力亦是天下无敌,改朝换代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而魏国的世子就是这天下未来的君主。谁若掌握了魏国的世子,谁就是掌握未来的整个天下。对这一点,司马懿在多年前就已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疑误的。   窗外,夜黑如幕;室内,一烛如豆。司马懿就在这书房之中,撑着头趴在桌几上沉思了许久,许久。   在半年多前,也就是去年即建安十七年时,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大略遭到了几个挫折。一是在去年的十月份,司马懿的叔父司马徽在城郊青云观中溘然病亡;二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份,被外放为兖州刺史的司马朗在与满宠、臧霸、贾逵等将军一道举兵南征孙权途中,竟然感染了疫疾,一病而逝。   司马徽、司马朗的先后病亡,给了司马懿很深的刺激。建安十三年冬季,司马懿在赤壁之战前夕为削弱曹军水师战力而放出的那一场“血阴蛊”疫,如今是“天道好还”,司马家的子孙终于也遭到了报应。从此,司马懿痛下决心戒除用这种天怒人怨的阴毒手段去谋取任何胜利,纵使它再有奇效也不行。   现在,司马家的大业几乎就完全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但司马懿却逐渐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危机。曹操对自己的任用态度还是那么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轻不重,看来在他的手里是不会给予自己多大的发展空间了。那么,自己就只有埋下头来,专心致志把和我司马家关系紧密至极的曹丕推上世子之位。这才是我司马家绝处逢生,再立潮头的偏锋奇招。所以,自己要不断地全盘规划,精心权衡。   想到这里,司马懿一声长叹,将目光投在了桌面上摆着的那盘棋局上。那上面,白子和黑子正交缠而斗——黑子一方代表着大公子曹丕,白子一方代表着三公子曹植。其实,如今魏公府中的嗣位之争说穿了就是在他俩之间展开。比较起来,曹丕身为长子,根据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的宗法准则,曹丕自然是胜了一筹。但是,曹操一直十分欣赏曹植,对他的文才赞不绝口,曾称曹植“于诸儿之中最可共定大事”。这样看来,曹操对曹植的宠爱之心又要稍胜一筹,在个人感情上还是比较倾向于立曹植为嗣。所以,曹植立嗣成功的可能性丝毫不逊于曹丕。而且,在曹家内部之中,不仅是曹洪、曹仁等叔辈看好了曹植,就是曹彰、曹彪等同辈也和曹植的关系更为亲密——倒是身为相府长子的曹丕显得有些孤立。所以,曹丕在这场立嗣之争当中是明显处于弱势的。   “夫君……你在这里已经闭门苦思一个下午了……”张春华清婉温柔的声音犹如盛夏夜晚的习习凉风吹拂而来,“来,你且先喝一点儿莲子粥,休息一下吧!”   司马懿将目光从那盘黑白纵横的棋局之上慢慢移了开来:“唉……外事如此堪忧,为夫内心实是焦虑得很……”   “还是在为魏宫立嗣之事?”张春华瞧了一眼那棋局,柔声问道。   司马懿没有应声,只是沉沉地一点头。   “夫君,妾身记得我们先前不是早已和曹丞相的宠妾王夫人搭上‘内线’了吗?恐怕现在也是到了该动用她这层关系的时候了。”   听了这话,司马懿眸底的亮光倏然一闪,转瞬即逝:“唔……动用她这层关系自然是可以的。但是单凭她的从旁媚惑就想真正影响一代雄主曹孟德的决策只怕有些困难……”   “她自然是不能真正影响曹丞相的心意。不过,却可以给咱们通风报信,让咱们能够在这场立嗣之争中及时知己知彼,有备无患。”张春华拿起细长的银匙在粥碗中轻轻搅和着,腾腾的白气迷蒙了她的一双明眸,“其实,妾身最担心的是,在三公子曹植的身边,咱们暂时还没能安插进真正有用的眼线去……”   “只要用功深,不怕事不成。”司马懿沉凝着脸,将右手食中二指屈了起来,在那张厚实光亮的紫檀木棋枰面上“得得得”地叩了数下,“慢慢来,找准机会,总是可以打进去的。”   “好的。着手大事,无论前程如何,夫君你却总是这么自信满满的——这一点,妾身实在敬服。”张春华含笑微微颔首,眸光深处忽闪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略一沉吟,便开口款款讲道,“夫君,妾身说些话给你散散心罢。近来,妾身从一些冀州买来的奴婢口中听到了一些奇闻轶事,很是有趣……”   “奇闻轶事?”司马懿知道张春华从来不讲废话,就饶有兴致地笑着问她,“是哪一方面的奇闻轶事?”   “妾身手下有一个冀州邺城来的奴婢,曾经是已故大将军袁绍之妻刘氏的贴身侍女。她给妾身讲了一些有关汝南袁氏的奇闻轶事。”张春华慢慢调好了红漆木碗中的莲子粥,舀起一匙送进了司马懿的口中,笑容甜甜的,“其中有一件是关于汝南袁氏当年如何千方百计经营其‘四世三公’之望族的鼎盛局面的……”   “哦?汝南袁氏这‘四世三公’之百年望族是如何经营起来的?你且讲来给为夫听一听。”   “细说起来,这汝南袁氏一族的经营手段也真是有些拿不上台面。夫君你也知道,本来,在桓帝末年,儒林清流一派就已和阉竖权宦势如水火,互不相容,那汝南袁氏亦算是源远流长的高门望族,素为儒林之冠,本该与阉宦权奸划清界限以示节操的。”张春华继续娓娓而言,“只怕夫君你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清流望族,在固权保位,经营门户的私欲驱动之下,袁绍的叔父袁逢和袁隗为了巴结当时的大权阉、中常侍袁赦,不惜争相与他攀为同姓宗亲……”   “人为贪利,何事不为?”司马懿微笑摇头,“为夫料得到他们当年有如此举动的。”   张春华蓦地将银匙一搁,语气骤然提高:“你绝对想象不到他们还有这样一着‘绝招’。时任司空的袁逢为了求得在朝局交争之中左右逢源,常胜不败,竟将自己侧妾所生的一个庶子净了身送进了宫,拜了袁赦为义父,当上了替他们刺探深宫内情的小黄门!夫君,汝南袁氏这‘四世三公’之百年望族就是这样经营起来的!”   她话犹未了,司马懿已是面色僵硬,神情冷峻。其实,他早些年也听父亲大人讲过:曹操的父亲曹嵩当年也曾拜同郡同宗的大宦官曹腾为义父,这才当上了太尉一职。但曹家如此媚事阉宦,却没听说曹嵩把曹操的哪个兄弟也净身入宫去当什么“内线”——看来,还是汝南袁氏比沛郡曹家更做得出无耻之事。   书房里顿时一片沉寂,静得只听得到司马懿的衣衫因心情激荡而颤抖发出的“簌簌”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凝定了神色,恢复了平静,抬起头来正视着张春华:“春华,你讲这些轶事,似是话中有话啊!牺牲亲子之一人而维护举族之昌隆繁盛,汝南袁氏的手段固然令人不齿,却是大有实效的。不过,在眼下这场魏宫逐嗣之争中,我司马家似乎还用不着像他们那样饥不择食地走上那一步吧?”   张春华没有回避他正视而来的锐利目光,也直看着他,幽然道:“夫君你可知道叔达(司马孚字叔达)近来在忙些什么?据妾身所知,叔达而今俨然已是三公子曹植府上的熟客了。这一个月下来,曹植和他交往聚会的次数,恐怕比你这个做二哥的还要多。”   “叔达?你是说要利用叔达做我司马家监视曹植的眼线?”司马懿一念即悟,但马上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三弟的性格为夫还不清楚?他那么磊落坦直,哪里是搞深谋暗算、勾心斗角的这块料儿?父亲大人在世之时,我们就没有让三弟他参与到这‘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计中来。如今贸然拉他进来,恐怕不妥……”   “夫君——正是要他从一开始就毫无城府地和曹植亲密交往才是最稳妥、最高明的呀!我司马家的大计暂时瞒着他也好!”张春华道,“只要把他始终放在曹植身边,日后若逢合适之机,一定能够派上用场的。”   “可是……可是日后为夫若要动用叔达之时,那些让他去尔虞我诈的话,怎生说得出口啊?”司马懿瞧着张春华这个女中“智囊”,神色仍是颇为踌躇。他对自己这个亲弟弟其实一向是关爱有加的——他也不愿在司马孚面前自毁端方正直的兄长形象。   “这个好办。”张春华凝眸思忖着说道,“叔达虽然为人坦直,但他的门户家族观念却一向颇重,届时夫君你便可在明面上用维护我司马家百年望族之长远利益的理由来说服他,打动他……”   司马懿听罢,低下了头沉思着,半晌没有吭声。   张春华见状,便不再多言,知趣地收拾好粥碗、银匙,像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起身退去。   她刚走到门框边,司马懿却在背后开口了:“那个给你讲了汝南袁家轶事的婢女不能留用——一个在人前人后随口乱说自家主君是非的奴婢,绝不能留!”   “好的。妾身明天便把她打发出府。”张春华并不回头,答过之后便翩然而去。   待她出门远去,司马懿才深深一叹,仰面望向书房那高高的屋顶,暗暗咬了咬牙,轻咳一声,唤来了守在门外的贴身家仆司马寅,道:“去把三爷喊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没过多久,他的三弟司马孚便应召而来。司马寅送他进了书房,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室内,只留下他兄弟二人。   司马懿从书案上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这个三弟,一言不发。司马孚新近升为丞相府西曹属,掌管相府内财政开支事务,也算是府中实权人物之一。但他脸上却从未表露出一丝虚骄自得之色,在大庭广众之中依然保持着一派谦谦君子的气度,遇事必与同僚共同磋商解决,毫无自专之举。这一系列表现,很让司马懿为他这个三弟感到满意。在官场中周旋,就是要学会自我调控心中情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怒不失色,喜不改容,这才是世家名士应有的修为。   司马孚见二哥脸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只是肃然而立,沉默地等待着他发话。许久,司马懿才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对守在外边的司马寅说道:“你到前门去守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要进来打扰。”司马寅应了一声,只听得足音笃笃,奔到前门去了。   司马懿听得他脚步之声已然走远,这才回过身来,负手踱步,慢慢走到了司马孚身边,却仍不开口,只是悠悠长叹一声。司马孚听得二哥这声叹息隐隐似有无限苍凉,不知怎的,心头竟是一酸,不禁问道:“二哥这平日里好好的,今夜怎么叹起气来了?莫非心中有何不快之事?讲来让小弟听听,也好为二哥排解排解。”司马懿坐回到书案前,闷不作声,隔了半晌,缓缓说道:“三弟,你觉得我们司马家这近来的光景如何?不要拘谨,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   司马孚不知二哥为何有此一问,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答。司马家自其远祖于东周周宣王时立功受封为权豪大族以来,至今已传了十三代,这期间是门庭显赫,累世高官。司马孚的高祖司马钧官拜大汉征西将军,曾祖司马量曾任豫章太守,祖父司马俊曾任颍川太守,父亲司马防曾任京兆尹兼骑都尉。在外人眼里看来,司马家当真是英才辈出,代代昌隆,令人为之惊羡不已。但司马孚也知道,在这战乱纷争之世,天下英豪如雨后春笋般蓬勃而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现象也是层出不穷,无数寒士以功立身,一跃而起,后来居上。司马家族的辉煌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来自这些寒士精英的挑战,前景不太乐观。目前,幸好有二哥和自己在极力撑持着,虽不致使家族利益衰落下去,但要想实现司马家族的“更上一层楼”却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他细细想来,只觉心情沉重,沉吟不答。   司马懿见自己这一句话唤起了三弟心中沉潜已久的家族忧患意识,便开口说道:“在外人看来,我司马世家风光无限,你身居丞相府西曹属之位,我担了个丞相府主簿之职,好像真成了丞相身边的大红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你我都清楚,自从大哥去世后,朝廷里除了荀攸、崔琰、毛玠几位大人还在一直关照我们之外,用‘世态炎凉,门可罗雀’八个字来形容我们司马世家也毫不为过……三弟呀,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河内司马家族这个百年大族在你我手中败落啊!”话犹未了,司马懿竟是情不自禁热泪盈眶,声音也哽住了,几乎说不下去。司马懿所说的大哥是生前曾任曹操丞相府主簿及兖州刺史的司马朗。他猝染瘟疫而逝世之后,令曹丞相如失臂膀,为之悲痛不已。当年,曹丞相西迎天子入驻许都,就全靠了身为他得力干将的主簿司马朗在朝野中上下打理,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同时整顿纲纪,肃清吏治,为曹操在汉室文武百官中树立了权威。正是司马朗的刚正果断,忠勤敏达,为他赢得了几乎与尚书令荀彧齐名天下的殊荣,令人敬服。司马世家近年来的繁荣振兴,亦与他的苦心经营关系甚大。他生前结交的好友个个都身居高位,显赫之极。荀攸现任曹府右军师,曹操对他极为信任,倚为心腹;崔琰现任度支尚书之职,掌管全国财赋大权;毛玠现任尚书仆射,手握选人用贤及监察百官之权。司马懿一直视他们为兄长,和他们联系甚为密切。而这些人也颇为感念当初与司马朗的友谊,因此对司马氏一家还是关照有加,这才基本维持住了司马家族一如既往的繁兴。   此刻,司马孚见二哥动情流泪,不知怎的,心头竟是一酸。他忍住了一股想哭的冲动,慢慢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面前这位二哥。世事的繁杂与艰辛,让一向都英姿勃发刚健雄毅的司马懿也显得有些神态憔悴了。他知道,二哥这么苦心地经营着这一切,都是为了促进司马家族今日的繁荣昌隆永永远远延续下去。想到这里,他更是一阵心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二哥!我……我究竟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吧,只要力所能及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司马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用衣袖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说道:“曹丞相如今已晋升为魏国公,那么他身后的立嗣之事很快便会浮出水面……你懂了吗?”司马孚对这番话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二哥却不答话。司马懿也感到自己讲得有些突兀,但一时不便点破,便说:“三弟现在虽然担任丞相府西曹属之职,但依为兄看来,三弟尚还缺些历练。为使三弟的才学得到全面磨砺,为兄想向毛玠仆射举荐你去平原侯曹植身边当他的中庶子。你们年纪相当,又都爱好文章辞赋,一定会互有裨益的。而且,为兄听说平原侯一直都与三弟过从甚密,关系颇深,想必你去当他的中庶子,他也不会不乐意吧?”   司马孚一听,有些意外,平原侯府中庶子,不过相当于曹植身边的辅弼之官。他从丞相府的西曹属降到平原侯府中当一个中庶子,这可是低了好几个层次啊!但司马孚与曹植的私交关系一向不错,跟他很谈得来,到他身边做事,倒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于是,司马孚不及深想,便一口应允了下来:“行,这事我全听二哥安排。”   司马懿见三弟并不以官阶高低,权位去留为意,一派潇洒淡泊之意,实在是远非常人所能及,不禁深深叹道:“三弟不愧是君子之风,清逸脱俗,二哥佩服。”同时,他在心底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又走对了。是啊,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全都打碎了怎么办呢?我司马家族要想在这险象环生的官场里深根固本,就一定要学会“左右逢源,此呼彼应”,否则很容易就一败涂地。春华说得对,将三弟安插到曹植身边,今后说不准在什么关头上还用得着。司马懿看着自己三弟清澈见底的眼神,心中暗暗一动。三弟为人太忠厚也太老实了,如果不是为了整个司马家族之千秋大业的兴衰成败,他也不想把自己的三弟拖入到这漩涡中来。   但司马懿在心底感慨归感慨,理智却在提醒他必须这样去做。他望了望窗外,心想:曹丕此刻是否也在和自己一样焦头烂额呢?他可知道我为了他当世子竟把自己最亲近的弟弟都当作工具给利用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2节 丁仪的选择   对曹操晋封魏国公之后如何立嗣的问题极度关心的,并不只是司马懿一人。执掌着丞相府内人事大权的西曹掾——丁仪此刻也正在为此事忧心苦思。和司马懿相反,他拥立的对象却是曹操的次子曹植。   为什么要选择曹植作为自己拥立的对象呢?他的弟弟丁廙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丁仪却总是笑而不答。不错,从常理上看,曹丕身为长子,而且文武双全,被立为嗣是最有可能的。但曹丕为人器量褊狭,阴沉有余而豁朗不足,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成就大业。丁仪一念及此,便不禁回忆起自己与曹丕当初那些恩怨情结来。   丁仪自幼博览群书,日诵千余言,过目不忘,素有“神童”之誉。但正因他读书过多,又不注意休息调节,大大损伤了他的视力。到了二十岁时,他的左眼竟因感染热毒而盲,仅剩右眼视力勉强可用。少年眇目,对丁仪而言,是他心头一大隐痛。但这也正好成为了他励志有为的动力,逼着他一心精进,终于成为一代名儒,誉满关东,连曹操听了之后也情不自禁生出叹服之情,当下便以千金重礼聘请他入府任职,并准备将自己的爱女曹英许配给丁仪为妻。为了办妥此事,曹操特命曹丕亲携重礼前去延请丁仪。   不料曹丕的好友夏侯懋深爱曹英,便恳求曹丕不要将她许给丁仪。曹丕左右为难之下,便劝曹操道:“父亲膝下独一爱女,而英才贤杰遍地可寻,以礼相求,何人不可得?丁仪才识虽佳,却少年目眇,恐怕英妹看不上他,却又生出许多事端来,反而失去了重金礼聘丁仪的本意了!”曹操权衡再三,终于采纳了他的建议,没把曹英许配给丁仪。然而,曹操待丁仪进府之后,与他交谈之下,发现他果然才识英敏,谋略过人,不禁拍膝叹道:“丁公子实乃天下奇才!即使你双目皆盲,本相也该把英儿的终身幸福托付于你,何况你只有左眼失明?是丕儿以貌取人误了本相啊!”丁仪这时才知道原来竟有这么一出前戏。但他也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丁仪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目眇难看,本就不宜配上丞相的爱女,倒是曹丕心底有鬼,反而对丁仪生出了几分隔阂,处处提防着他。丁仪见曹丕这般褊狭的见识,心头油然而生藐视之情,从此便与他形同路人,各走一边了。而且,丁仪透过这件事,看出了曹丕性格的缺陷,貌勇而意怯,敏感而狐疑,全然没有其父吞吐风云吸纳百川的恢宏气度与雄大魄力。这一切,注定了曹丕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君临天下。   而曹植就与他大哥曹丕不同。曹植生性聪达明快,心胸开阔,宽厚仁和,同时又博学多才,足堪为一代贤主。良禽择木而栖,贤士择主而事,所以丁仪宁可选择立嗣难度较大的曹植作为自己投身效忠的对象,也不愿效仿其他臣子见风使舵去追随曹丕。   他想到这里,慢慢翻开了曹植送给他的一本诗集。他嗜好吟诗作赋,并且精于此道,但每一次读曹植的诗文,总有一种让他如饮甘醇的感觉。曹植的诗清新自然,畅达明快,妙语连珠,令人心折。那诗文中“青鱼跃于东沼,白鸟戏于西渚”,这是何等活泼的胸襟!“意欲奋六翮,排雾凌紫虚”,这又是何等壮阔的气象!丁仪越读越觉意味无穷,不时地击节叹赏。   终于,从曹植那绚丽夺目的文章意境中回到现实中来,丁仪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曹植的文才的确是举世无双,可是这能作为他被立为世子的条件吗?这一点,丁仪不敢肯定。但他却准备以这一点切入现实,来帮助曹植打开通往世子之位的捷径。   他提起笔来,批了一张纸条,写道:“天下佳文须共赏,岂可独放我案头?待得诗名四方动,天光云影共徜徉。”同时唤来了门外的仆人,将案头上那本曹植送来的诗集,和着那条批语一齐拿起递给了他,道:“你将此诗集拿去给文学馆的博士们传阅,并请专人多为抄录,共抄三千四百本,三日之内务必完成,再分送朝中百官和各方州郡!”仆人接过诗集,奉命而去。   丁仪沉吟片刻,慢慢提起了笔,如举千钧重担,似乎十分吃力。终于提到了半空,稍一沉凝,他手中之笔又如蟠龙破云入地,在桌面铺放着的纸帛之上挥毫如风。   这也许是他这一生中写得最艰难而又最精彩的一篇奏章。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3节 杯酒获机密   这段时间里,司马懿为修建魏国公社稷宗庙一事忙得是团团转。当然,工程的款项倒不怎么匮乏,只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实在太少,也实在难找。毕竟,这乱世之中,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哪里比得上太平盛世时百工俱备,人才济济。   明面上忙归忙,司马懿却暗地里做着自己最要紧的事儿。首先,司马孚很快就调进了曹植府中,做了他的中庶子;其次,司马懿的好友王昶马上就接任了司马孚先前的丞相府西曹属之职,并具体承办了修建魏国公社稷宗庙一事;最后,司马懿又交代王昶必须选用荀攸、崔琰、毛玠等几位大人的亲友族人来做这项工程,并保证及时供足钱粮材料。这些事在司马懿手中便似行云流水般做得那样顺畅自然,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一天,司马懿在工地上视察完毕,回了丞相主簿馆内静坐修养。他正闭目养神,忽听得房门“笃笃”响几声,睁眼一看,却是西曹掾丁仪推门而入。司马懿素来待人十分周到,一见丁仪,急忙站起,热情相迎,问道:“丁兄有何事亲到小弟馆中来?”丁仪看似神色紧张,呼吸亦不甚自然。他屏了屏息,凝了凝神,沉声问司马懿道:“丞相今日入朝议事,几时方回府来?司马君可知否?”   司马懿淡淡一笑,道:“丁兄可有急事求见丞相?莫急,莫急,丞相大概还有一两个时辰方才回府。丁兄有何要事,可否让小弟转告丞相?”丁仪听罢,沉吟半晌,道:“在下还是在这里亲等丞相回来,面呈密奏要事……”说到这里,似觉失语,便顿了一顿,又道,“主要是关于相府一些人事变动问题,非得面见丞相细说不可。”说着,便在馆中一张红木椅上径直坐下,真的等起曹操来。   司马懿察言观色,知道他这番前来,其意必定非同小可,也不问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起来。不知不觉中,他俩竟已畅谈了半个多时辰。在闲聊之中,司马懿见丁仪右袖微微鼓起,隐然有物,想必便是他一心想面交曹丞相的那封密奏了。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来,轻轻走回到自己书案之前,悠悠说道:“丁兄,你我公务缠身,终日不得闲逸,却不知你平日里是如何解乏消闷的?”丁仪素来嗜酒如命,听得司马懿这么一问,便随口答道:“办法很简单,就在曹丞相的那首《短歌行》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累了喝几盅便行了。只不过,曹丞相才解了‘禁酒令’,好酒不好找啊!”   司马懿听罢,哈哈一笑说道:“丁兄此语甚得我心。不瞒你说,小弟这个馆中便时常藏着这上等的解乏之物呐!”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案下拿起一只紫檀木箱,放在了书案之上。   丁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司马懿微笑着,慢慢打开了那只紫檀木箱,一尊镶满了珍珠宝石的黄金酒壶,两只碧光闪烁的玉杯赫然出现在他俩眼前。丁仪不禁有些怔住了,嗫嚅道:“这……这……”却见司马懿含笑注视着丁仪,道:“既然丁兄难得亲自到我主簿馆一次,小弟便以自家珍藏多年的宫廷佳酿——‘龙泉涎’与丁兄同饮共赏,如何?”   “不……不……”丁仪摇了摇手,急忙说道,“丁某今日实有要事求见丞相,饮不得酒,还请司马君将杯壶收起吧!”不料司马懿已是不动声色地慢慢取下了金壶的壶盖,顿时一缕淡淡异香飘溢而出,令人垂涎欲滴。   丁仪哪里受得这酒香吸引,一闻之下,不禁失声赞道:“好酒!果然是好酒!”不禁走了近来。司马懿含笑不语执壶在手,向着那两只玉杯倾出琼浆来。那杯中琥珀般莹澈的酒光荡漾着,映得丁仪须眉俱亮。他慢慢举起了一只注满了酒的玉杯,举在空中眯着右眼欣赏着,啧啧称赞着,露出不忍释手的爱意。司马懿举杯过来,向他面前一敬,然后一饮而尽,道:“丁兄,在下就此先干为敬了。”   丁仪也随之一仰脖子,杯中的“龙泉涎”化为一股香甜无比的热流顺喉而下,当真是舒爽异常。他啧了啧舌头,赞道:“司马君的‘龙泉涎’果然是酒中极品,色香味俱佳。”说着,自己伸手去斟起酒来,只想借着这酒瘾上来痛饮一番。然而,在他俯首斟酒之时,却没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司马懿脸上隐隐掠过了一丝深沉而莫名的笑意。这笑意,便像那漾然的酒光,一闪即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仪终于从沉醉中清醒过来,那酒怎么那么醉人呀?他咕哝着,有些昏昏沉沉地看了看四周,房内天色微暗,看来时候已不早了。而司马懿醉得似乎比他更厉害,趴在书案上已是不省人事。   在昏昏沉沉中,丁仪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心头一紧,急忙探手一摸右袖,感到那封密奏还原封不动地装在衣袖里。他的心一下从嗓子眼落回到胸腔里,放得踏踏实实的。   踩着有些蹒跚的碎步,丁仪也不和那个一直没有醒过酒来的司马懿招呼一声,便径自去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4节 东宫四友   “丁仪真的给父相上了这样一封密奏?”曹丕瞪大双眼,睚眦欲裂,“我早就该料到这个‘独眼狼’一定会在背后捅我这一刀子的!”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凌厉,若是十个丁仪站在他身前,几乎也要被他的目光割成碎片了。   司马懿却没有他那么反应激烈。他知道,只要曹丞相一晋升为魏国公,那么立嗣之事迟早就会浮出水面。而曹丕与曹植的夺嗣之争,也就很快会拉开帷幕。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切竟来得这么快。在他看来,丁仪的这封密奏,就是曹丕、曹植夺嗣之争的导火索,双方背后的各种势力也将随即展开角逐。   实际上,司马懿向来看不惯围在平原侯曹植身边的陈琳、王粲等所谓“建安七子”的,那一帮靠写什么歌功颂德的华丽文章而投机钻营的文人墨客,浮华之文、清谈之风,于国又有何功?于民又有何益?曹植和这一群只知舞文弄墨的书生们整天混在一起,又有多大的发展前途?吟风弄月,你唱我和,怡然自乐,全然不知道奋励有为,建功立业,所以文人儒士多不能经世致用而为世人所笑也。然而,在曹植身边的诸多儒生之中,唯有丁仪是个例外。司马懿读过他撰写的各类奏章,感到其文理明词畅,峭厉深刻,全无腐儒之气,颇有战国策士之风。由文见人,亦可测出丁仪此人之胆识谋略实非常人所能及。故而,此番他竟敢大胆上书曹丞相立平原侯为世子,确系卓然超群之举,岂是陈琳、王粲等风流文人可以比拟的?想到这里,司马懿在心底不禁对丁仪平添了一丝戒惧。然而,他作为曹丕的“东宫四友”之首和最为信重的心腹,现在只能选择如何帮助曹丕去对付丁仪他们并赢得这场立嗣之争。他看了看曹丕“东宫四友”中另外的三个,丞相侍中陈群、朝歌长吴质、羽林军统领朱铄,只见他们一个个亦是面色焦虑,却又似各怀所思。   司马懿四人其实都在等待曹丕发泄完胸中怒气后冷静下来,所以他们都在一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对策,一边温言软语地劝说着曹丕。曹丕虽是勃然大怒,却也知此事不是光发脾气所能了结的,便慢慢平复了心情,稳住了心境,坐回到椅上,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隔了片刻,陈群慢慢地开口说道:“殿下不必自乱阵脚。司马君,你既已看过了丁仪的那封密奏,便应该详知其情,还请你背诵一遍出来,让我们看一看丁仪到底是用什么理由来劝说丞相立平原侯为世子。”   司马懿一听,不禁在心底暗暗佩服陈群的深沉冷静。他看了看吴质与朱铄。吴质、朱铄也都点头同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曹丕当然比他们三人最先知道那封密奏的详细内容,只恨不能亲手将那密奏立刻抓到手里撕得粉碎。而今司马懿若是当众背诵此密奏,当真是无异于打他的耳光!他胸中的怒火又“腾”地一下暴升起来,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司马懿却脸色一正,向曹丕肃然说道:“殿下,古语讲:‘德量自隐忍中大,名誉自屈辱中彰。’越王勾践,卑身降志,称臣于吴而终灭吴;汉初韩信,胯下受辱,却横扫天下而无人能敌。殿下当此危机剧变之时,更应镇之以静,持之以忍,克己制怒,不为奸人所扰才是!”他这一番话讲得义正词严,铿锵有力,震得曹丕为之耸然动容,竟站起身来,垂手而谢:“司马君指教得是。子桓决不再像今日这般意气用事了。”   司马懿也点了点头,答道:“如此甚好。那么,在下就将那日乘丁仪酒醉之时所看到的那封密奏背诵出来,请大家听好。   “‘臣丁仪冒死进言丞相殿下:平原侯曹植天性仁孝,人品贵重,而聪明豁达,学识渊博,尤以经纶文章独步天下。当今海内之贤才君子,无论长幼,无论尊卑,无论远近,皆欣欣然如葵之向日,愿从平原侯交游而为之效死。此乃天生麟种而钟福于大魏,永授曹氏无穷之祚。平原侯深得天下士民之心,如百川归海,则魏室之大业可一举而成。臣不避斧钺之铢,独负碧血之诚,叩死恳请丞相速立平原侯曹植为世子,顺天应人,以定大业。’   “就是这些内容了,他还在密奏里按了血指印以显示其力保平原侯之心。”   司马懿说罢,便静观着密室中诸人,等待他们发表看法。“真是一派溢美之词!”吴质愤愤而言,“文章写得好,就一定该当世子?”朱铄也随即说道:“丁仪称赞平原侯文才绝伦,这倒是平原侯一大优势,我们也不可不防。但中郎将的文才也是世所罕见!这个差距并不太大!我相信,中郎将一定会超越他的。”   曹丕听了,在心底苦苦一笑。他自己清楚三弟曹植的文才真乃天赋之奇,实非人力可强求而及。最主要的是,根据平日里自己的潜心观察,他也一直觉得父相对三弟的偏爱之情远在自己之上。在他的十几个弟弟当中,只有三弟一个人被父相以“兴文博学,才华超群”的理由奏请陛下破格封为了“平原侯”,食邑二千户,连身为长子的自己也还仅仅是个官秩为比二千石的五官中郎将!一念及此,他脸上的忧色又浓了几分。   陈群又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丁仪称曹植是天下士民个个归心,如葵之向日,那么他究竟能拉拢得了多少贤人名士投奔到曹植门下?这个事情,倒是应该迅速摸清底细。”司马懿听得此话,不禁心头一动,慢慢抬起眼来,深深地看着陈群那深如古潭一般始终水波不兴的面庞。他感到了这个人的才识谋略实在不可小觑。同为曹丕身边的“东宫四友”,却又才智相当,地位相当。看来,陈群将不可避免地与自己在未来一同跻身于曹丕得力心腹之列,而逐渐成为阻断自己一手独揽曹氏朝政的隐性威胁。他有能力与自己争宠,就有能力与自己争权争利。这不可不防啊!司马懿一瞬间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穿越了数十年,仿佛一下看到了未来种种的阴谋暗算——他不禁为自己拥有这样深沉而清醒的头脑而害怕起来。但是,在残酷的现实斗争中,拥有这样的头脑绝对是正确的。司马懿自嘲性地轻轻一笑,让自己心头最后一丝不应该具有的软弱之情随着那唇边一抹莫名的微笑而永远消逝。   “司马君,你以为如何呢?”曹丕焦急的话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将司马懿从自己的深沉思索中唤回现实里来。密室里其余的人都注视着他,都等待他发言。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司马懿总会在大家千百次束手无策时拿出一鸣惊人,立竿见影的办法来。他永远是曹丕手上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张“王牌”。   司马懿轻轻咳了一声,定了定神,猛然严肃了一下,将胸一挺,昂然道:“自古以来,两雄竞争,争的不过是‘理’与‘势’二字而已。谁先占了理,谁先占了势,谁就立于不败之地。自古立嗣,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这便是三皇五帝传下来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谁敢公然与之违抗?所以,中郎将最大的优势,就是比平原侯多占了一个‘理’字。这个‘理’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堵住那些奸佞小人之口的!”   曹丕一听,心神不禁为之一振,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司马懿的语气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既说完了‘理’字,我们再来掂一掂这‘势’字。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这便是中郎将与平原侯所应殊死力争的‘势’。天下名士,如葵之向日?真是可笑!丁仪以为其他所有的名士大夫都会像他那样因为曹植的文才出众而拥立他为嗣?先看一看是哪些名士大夫在支持平原侯吧……”说着,竟从袖中拿出一卷绢纸平铺在案几之上。   众人聚拢过来一看,不由得俱吃一惊,只见上面按照着时间先后顺序记录着这几年来各位名士大夫就魏世子立嗣之事在平原侯曹植身上的表态与举动:   建安十四年三月,郎中令杨修对百官称曹植有天纵奇才,堪当大任;   建安十五年四月,丁仪、丁廙两兄弟于天下名士大会上共誉曹植文才武功,引起众人轰动;   建安十五年六月,尚书令荀彧公开赞扬曹植可以独当一面之任,建议朝廷和相府重用以砺其才;   建安十六年五月,丞相令百官各议曹丕、曹植之优劣。征南军师杨俊虽论二人各有所长,但极力褒扬曹植,而对曹丕鲜有赞语;   建安十八年初,杨修、丁仪、丁廙联络各地名士,散播曹植诗文,为其立嗣而造势;   ……   看着看着,曹丕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他捏紧了拳头,脸庞涨得通红,喃喃自语道:“可恶!可恶!太可恶了……”猛一抬头,看着司马懿,目光里似乎在说:仲达君救我!你若能助我今日夺得世子嗣位,他日我必与你共享天下富贵,决不食言。   司马懿淡淡一笑,道:“中郎将不必过于紧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翻过这绢纸看一看它的背面。”   曹丕急忙翻过那幅绢纸一看,却见那背面也按照着时间先后顺序记录着另外一些名士大臣在魏世子立嗣一事中就曹丕所做的表态与举动:   建安十四年七月,丞相府主簿司马朗、尚书仆射华歆共劝丞相早立曹丕为嗣,以免人心动摇;   建安十六年八月,军师荀攸、司隶校尉钟繇等盛赞曹丕文武全才,宜早立嗣;   建安十六年十一月,御史中丞桓阶称曹丕有非凡之才,劝丞相速立为嗣;   建安十七年三月,崔琰、毛玠联名上奏,共劝丞相早立曹丕为嗣;   ……   看到这一切,曹丕的心境才又慢慢平复下来。他捧着绢纸仔仔细细地看着,自言自语道:“太好了!太好了!还是有这么多的人支持我……”   司马懿缓缓说道:“所以,中郎将不必妄自菲薄。在与平原侯立嗣之争的这个‘势’字上,我们也并不比杨修、丁仪他们弱到哪里去。”   陈群、吴质、朱铄纷纷点头称是。隔了半晌,陈群忽又开口问道:“那么,请问司马君,面对此番立嗣之大事,曹丞相会有何举措呢?我们又该如何随机应变呢?”   此语一出,室内立刻又静了下来,静得每个人的心跳之声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司马懿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身为臣子,私自揣测曹丞相的意旨,无论智与不智,都是不忠不信之举。他忍住了自己心头想一吐为快的冲动,让自己的脸色沉静如一潭死水,慢慢说道:“丞相天威难测,在下不敢妄言。”   一听到这句话,在场诸人脸上都不禁露出深深失望之色。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5节 密会老君殿   很多人做了一件自己也拿捏不准的事之后,通常都会变得过于敏感,仿佛总认为自己身后拖了条尾巴,自己虽然一时看不到,却又落在了别人眼里,成了别人的把柄。丁仪悄悄将密奏上给了曹丞相,却不料这事就此没了下文。丞相仿佛从来就没看到过这封密奏似的,再也没问过他什么。这倒也罢了,曹丞相似乎变得比从前更忙了,一天到晚都召集着谋士将领厉兵秣马,积极准备攻打刘备、孙权。   但这其间也发生了一件令人颇感意外的事。一向在丞相府内主持大小事务而卓有成效的司马懿主动辞去了相府主簿一职,并推荐杨修接替了他的职位。曹丞相让司马懿转到了军司马一职上,跟在自己身边锻炼军事才能。不管怎么说,司马懿都可以算得上是离开了相府的权力核心。这让丁仪感到十分高兴。丁仪知道司马懿与曹丕的关系非同一般,本来他一直就对司马懿留在相府的威胁保持高度警惕。他正准备联合杨修共同将司马懿赶下台去时,却不料他已自行请退。这让丁仪心中顿生释然之感。如今杨修已安插到了曹丞相身边,只要假以时日,就一定能为曹植立嗣发挥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然而,和所有过于自负的人一样,丁仪在分析问题时过于注重表面上的战果,却并未往更深一层追想一些问题。司马懿是主动请辞的呀!有谁会傻到把丞相府主簿这样一把“金交椅”拱手让人?司马懿真的是疯了吗?曹丕看到了这一情形,心情却与丁仪完全相反。因为司马懿辞去主簿一职,似乎完全是他单方面提出的,也在事先根本未和任何人通过气。这让曹丕觉得莫名其妙,又开始坐卧不安起来。   终于在一个深夜,曹丕接到了仆人密报,司马懿请他即刻往司马府一叙。同时,那仆人道:“司马公子吩咐,中郎将出门时,须备三辆犊车,一同出发,在菜板胡同口处暂且等待。”曹丕知道司马懿这是为防别人跟踪而施行的“声东击西”之策,当下依言而行。   三辆犊车到了菜板胡同,却见斜刺里两骑骏马疾驰而至,一骑之上坐着司马懿,一骑之上空无一人。曹丕待那马驰近,急忙从犊车中一跃而出,跳上马背,随着司马懿马后,紧跟而去。   曹丕随司马懿奔出许都城,来到郊外一座废弃的道观之内。司马懿先下了马,就在道观的老君殿门前等着他赶来。   曹丕跳下了马,有些气喘吁吁地问:“司马君,你有何要事需到这荒郊野地来见我?”司马懿只是神神秘秘地一笑,道:“还请殿下进里面来谈。”曹丕举目四顾,见无人跟踪,便径直在前头走进了老君殿。司马懿待他入殿后,双掌一拍,道观四下里跃出几个黑衣蒙面的武士来,个个持刀听命。司马懿沉声吩咐道:“你们好好把守住外面,只要察觉到任何异常动静,马上入殿向我报告。”   武士们齐齐应了一声,各自隐入暗处,仿佛幽灵一般消失了。司马懿又稍等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老君殿。   却见曹丕在殿当中站着,一脸的不耐烦,见他进来劈头就问:“司马君,你今天搞得这么神秘干什么?”司马懿脸色非常平静,缓缓说道:“殿下,近来这段时期真可谓是波诡云谲的‘非常之时’,你我都不可不多加小心,也只得以‘非常之术’来应付了。丁仪、杨修现在是上蹿下跳,咄咄逼人,大有不把殿下拉下马来誓不罢休之势,情况十分危急!所以,连在下要见殿下一面,也不得不弄得这么麻烦。”   “我明白了,你这么做是对的。”曹丕沉着脸,点了点头。司马懿又缓缓说道:“为了更好地帮助殿下,在下只有以退为进,从丞相府主簿之位上主动退将下来,隐入幕后,悄悄施展手法,和他们一决雌雄。而且,在下调转到丞相军司马一职上,更可以与夏侯尚、曹休、曹真、徐晃等将帅多多联系,为殿下在三军之中夯实坚不可摧之根基。”   “原来如此。”曹丕慨然叹道,“司马君文韬武略计谋非凡,实在令本座叹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丁仪、杨修欺人太甚,我们只能见招拆招啊!”   “对了,司马君,陈群和吴质他们私下里拟写了一篇《奸谗》的文章,准备在舆论上为本公子立嗣鼓吹造势。您意下如何?”   “请大公子先将这篇文稿借给懿看一看,如何?”   曹丕点了点头,急忙从袖中拿出一卷帛书递给了他。司马懿接在手中,徐徐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佞邪秽政,爱恶败坏。国有此二事,欲不危亡,不可得也。何进灭于吴匡、张璋,袁绍亡于审配、郭图,刘表昏于蔡瑁、张允。孔子曰:“是人殆。”信矣。古事已列于载籍,聊复论此数子,以为后之鉴诫,作《奸谗》。   中平之初,大将军何进,弟车骑苗,并开府,近士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而苗恶其为人,匡、璋毁苗而称进。进闻而嘉之,以为一于己。后灵帝崩,进为宦者韩悝等所害。匡、璋忌苗,遂劫进之众,杀苗于北阙。而何氏灭矣。昔郑昭公杀于渠弥,鲁隐公死于羽父,苗也能无及此乎?夫忠臣之事主也,尊其父以重其子,奉其兄以敬其弟。故曰:爱其人者,及其屋乌。况乎骨肉之间哉!而进独何嘉焉?   袁绍之子,谭长而慧,尚少而美。绍妻爱尚,数称其才,绍亦雅奇其貌,欲以为后,未显而绍死。别驾审配,护军逢纪,宿以骄侈不为谭所善,于是外顺绍妻,内虑私害,矫绍之遗命,奉尚为嗣,颍川郭图、辛评,与配、纪有隙,惧有后患,相与依谭。盛陈嫡长之义,激以绌降之辱。劝其为乱,而谭亦素有意焉。与尚亲振干戈,欲相屠裂。王师承天人之符应,以席卷乎河朔,遂走尚枭谭,擒配馘图。忆袁绍当年,得收英雄之谋,假士民之力。东苞巨海之实,西举全晋之地,南阻北渠黄河,北有劲弓胡马。地方二千里,众数十万,可谓威矣。当此之时,无敌于天下,视霸王易于覆手,而不能抑遏愚妻,显别嫡庶,婉恋私爱,宠子以貌。其后败绩丧师,身以疾死,邪臣饰奸,二子相屠,坟土未干,而宗庙为墟,其误至矣。   刘表长子曰琦。表始爱之,称其类己。久之,为少子琮纳后妻蔡氏之侄,至蔡氏有宠,其弟蔡瑁、表甥张允,并幸于表。惮琦之长,欲图毁之,而琮日睦于蔡氏,允、瑁为之先后。琮之有善,虽小必闻;有过,虽大必蔽。蔡氏称美于内,瑁、允叹德于外。表曰然之,而琦益疏矣,出为江夏太守,监兵于外。瑁、允阴伺其过阙,随而毁之。美无显而不掩,阙无微而不露。于是表忿怒之色日发,诮让之书日至,而琮坚为嗣矣。故曰容刀生于身疏,积爱出于近习,岂谓是邪?昔泄柳申详,无人乎穆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君臣则然,父子亦犹是乎?后表疾病,琦归省疾。琦素慈孝,瑁、允恐其见表,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谓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为国东藩,其任至重。今释众而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心,以增其病,非孝敬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士民闻而伤焉。虽易牙杜宫、竖牛虚器,何以加此!琦岂忘晨凫北犬之献乎?隔户牖而不达,何言千里之中山。嗟呼!父子之间,何至是也!表卒,琮竟嗣立,以侯与琦。琦怒投印,伪辞奔丧,内有讨瑁、允之意。会王师已临其郊,琮举州请罪,琦遂奔于江南。昔伊戾费忌,以无宠而作谗;江充焚丰,以负罪而造蛊。高斯之诈也贪权,躬宏之罔也欲贵。皆近取乎骨肉之间,以成其凶逆。   悲夫!匡、璋、配、图、瑁、允之徒,固未足多怪,以后鉴前,无不烹俎夷灭,为百世戮试。然昧于一往者,奸利之心笃也。其谁离父子、隔昆弟,成奸于朝,制事于须臾,皆缘厓隙以措意,托气应以发事,挟宜愠之成画,投必忿之常心,势如憞怒,应若发机。虽在圣智,不能自免,况乎中材之人?   若夫爰盎之谏淮南,田叔之救梁孝,杜邺之绐二王,安国之和两主。仓庚之称诗,史丹之引过,周昌犯色以庭争,叔孙切谏以陈诫,三老抗疏以理冤,千秋托灵以寤主。彼数公者,或显德于前朝,或扬声于上世,或累迁而登相,或受金于帝宝,其言既酬,福亦随之。斯可谓善处骨肉之间矣。   他阅罢之后,却一言不发,微微闭上了双目,缓缓沉吟起来。   “司马君,您觉得该不该迅速将这篇文章抛出去引导诸位名士大夫的正确认识……”   “大公子,这篇文章有理有据,很有力度,把是非利弊也讲得很是透彻。但是,目前还不是将它出手的最佳时机。”   “这……这怎么办,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着丁仪他们在外面为曹植的谋嗣之举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吗?”   “那倒不必。您不必担心——懿自有对策。”司马懿沉声道,“今晚在下费尽周章,将殿下请到这荒郊野地来,是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要见您。”   “谁?”曹丕大惑不解。   司马懿轻轻咳嗽了一声,举起手掌来凌空连拍两下。只见老君殿内的那座神像之后,突然转出了一个人来,缓缓走到他俩面前。曹丕一惊,来人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陌生宫装少女。他一脸愕然地转头看向司马懿,不知该从何问起。   司马懿微微欠了欠身,道,“这位青芙姑娘就是丞相府王夫人的贴身侍婢。”曹丕一听,这才明白过来。王夫人是父相近来最为宠爱的侍妾,其聪慧贤淑连自己的母亲卞夫人也自愧不如。但他自己一向与王夫人交往甚少,也不知她今日派侍婢前来相见是何用意。   司马懿向青芙微微笑道:“王夫人有什么话需要你转告中郎将的,就请如实讲来。”   青芙向他俩躬身深深一礼,道:“我家夫人托我前来与殿下相见,就是向大殿下表明两层心迹:一、我家夫人将全力帮助大殿下立为世子;二、希望大殿下正式成为世子之后,对我家夫人和公子曹干多加关照。”   曹丕听罢,面色一正,肃然道:“苍天在上,曹丕在此立誓:王夫人今日相助之恩,曹丕日后必当涌泉相报,永不食言。”   青芙点了点头,又施了一礼,道:“青芙代我家夫人谢过大殿下了。我家夫人还有要事告诉大殿下,近日丞相深夜秉烛亲笔书写了十三封玉匣密函,就魏世子立嗣一事秘密征求了朝中十三位大人的意见。据我家夫人留心观察,荀攸、崔琰、毛玠等六位大人赞成立大殿下为世子,杨俊、魏讽等六位大人赞成立三殿下平原侯为世子,只有太中大夫贾诩一人尚未函复作答。丞相对此一直犹豫不决。我家夫人请大殿下速速行动,争取赶在平原侯之前将贾诩大人结纳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啊?”曹丕和司马懿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曹丞相已然这么快就出了手,竟然面向朝中各位元老重臣秘密函议此事!   曹丕一惊之余,斜眼看了看司马懿。司马懿缓缓说道:“殿下勿忧,贾诩大人那里的问题,就交由在下替你去全力解决。”   听得司马懿这般主动请缨,曹丕心头顿时一松。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6节 “不倒翁”的一票投向谁   如果问当前大汉政坛上真正最厉害的“不倒翁”是谁,相信每一个汉室臣民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贾诩。如果你要追问他为什么是“不倒翁”,相信每一个汉室臣民都会告诉你:这是因为他似乎永远都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的确,贾诩太聪明了,聪明到了“一言而兴邦,一言而丧邦”的境地。忠于汉室的臣子都很恨他——如果不是他这个“鬼才”当年为了自保出了几个“鬼点子”,汉朝也不会垮得这么快。当年权臣董卓伏诛,司徒王允当政。王司徒虽然才能有限,且有心胸狭窄、滥开杀戒之弊,但他终究给风雨飘摇的汉朝江山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之机。董卓手下原有两个粗莽的李傕和郭汜,当时驻扎在洛阳。王允若本着“首恶既除,胁从不问”的态度,网开一面,则这二人极有可能归顺朝廷,天下之乱也可初定。因董卓而起兵的关东诸侯也会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则四海升平可望。然而王允刚愎太甚,终究还是对李傕、郭汜下了追杀令。   当李傕、郭汜及其部众知道王允的严旨密令下来之时,个个惊慌失措,准备解散兵马,逃回朔边。曾身为董卓谋士的贾诩挺身而出劝住了他们:“听说汉室君臣商议欲尽诛凉州人士,而诸君弃众单行,仅一亭长便能缚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攻入长安,为董公报仇。此举若成,则人人可免祸为福;此举若不成,诸君再逃不迟。”于是李傕、郭汜听取此言,带领西凉兵马向着长安反戈一击,竟杀进京城灭了王允一党。随着王允被杀,大汉王朝从此再也没能缓过气来,陷入了全面崩溃。而贾诩,也就成了汉室群臣最为痛恨的乱臣贼子。   后来,贾诩在诸侯之间东奔西走,竟说服了曹操有杀子之仇的张绣率军三万于官渡之战前投入曹操帐下,为他赢得官渡之战提供了极有力的支持。曹操也公开称赞贾诩:“使我诚信之名重于天下者,贾君是也!”是啊,只有贾诩,才能说服张绣这样的仇敌来臣事曹操,才能使曹丞相“爱贤而不计私仇”的美名遍扬四海,从此,曹操将贾诩纳为自己四大谋士之一,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无谏不取。贾诩就这样凭着自己的卓越才识,成为了与荀彧、荀攸、郭嘉三人齐名天下的谋略大师。   现在,身为谋略高手的贾诩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他收到了曹操的玉匣密函,里边竟是询问他该立哪个儿子为嗣的亲笔信。贾诩已经老了,再也不想涉足这复杂得令人可怕的宫廷纷争中去。他只得用一个“拖”字来应付曹操的玉匣密函。他希望曹操能自行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你越想避开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反而越会追着来找你。这日下午,贾诩正在府中闲坐阅书,便接到仆人来报,丞相军司马司马懿特来谒见,有事求教。   司马懿?贾诩暗暗一愕,将手中书简卷成一束在面前方几之上轻轻拍了几下,脑际里却急速地思忖着。这个深有城府、心机内敛的小子今天怎么想起来突然造访老夫了?莫不是为了他背后的那个主子?当年在赤壁之战末期,老夫便察觉到了他的诡秘叵测——但他的来头实在不小,自己才不得不放过了他。不料这四五年来,这小子一路蹿升,进步神速,居然做到了丞相府东曹属、军祭酒、主簿、军司马等炙手可热的要职,委实是不简单……而且,他虽然背景关系复杂深厚,却丝毫不以为傲,最大的优点就是谦虚谨慎,勤学好问。司马懿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会,而且什么都能学好,什么都能用好。军事、政治、经济、后勤等方面的业务技能,他都学得炉火纯青,用得挥洒自如。看起来,曹丞相似乎也有意在栽培他,给了他很多锻炼才智的位置和机会。   贾诩如今也看透了,曹丞相府署之中的主簿、军司马之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是即将裂土分建的魏国小朝廷里的尚书令、车骑将军等荣显之职。那么多的名门子弟和英才俊彦都在曹丞相手下没能冒出头来,却唯有这司马懿一直立于要津而不倒——自己可真是千万不能怠慢他!想到这里,他便吩咐仆人准备了上好的茶水接待,同时自己也亲自来到前厅迎接司马懿。   司马懿进了贾府,看到里边一切家具摆设均显得极为简朴,毫无奢华之气。他深深感到了贾诩在这一派清简朴素气象后边隐藏着的韬晦之意。贾大夫自投奔曹丞相以来,常常闭门不出,尤其在建安十六年辅助曹操荡平西凉马超、韩遂之后,更是谢绝交游,非因公事而不见同僚——这一切都是贾大夫身处乱世的自全门户之策。而今天贾诩能破例答允并迎接自己的登门来访,实属难能可贵。至少,贾诩对自己这样一个可轻可重的丞相府军司马降格相见,也委实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想到此处,司马懿不禁暗暗叹服贾诩的慧眼识人之术。只要贾诩能一直保持这样犀利的眼光,他就永远不会在复杂无比的宦海纷争中处于下风。   思忖之间,司马懿不知不觉进了贾府前厅。只见贾诩诩一身儒服,满面微笑,热情地迎了上来。司马懿受宠若惊,急忙躬身深施一礼,道:“贾大夫亲迎之礼,折杀小生了。”贾诩连称不必多礼,笑道:“司马公子今日光临寒舍,老夫十分高兴,却不知司马公子为何而来?”   司马懿开口欲言,忽又目光一转,看了看前厅中的贾府仆人,却不再发话,神色有些窘然。贾诩见状,立刻会意,咳嗽一声,挥了挥手,让前厅中的仆人全部退了下去。隔了片刻,贾诩才道:“此时厅中已无他人,司马公子可畅所欲言,老夫洗耳恭听。”   司马懿微微一笑,道:“小生素闻贾大夫喜好收藏珠玉,而且识宝之术极高,因此带了一件玉玦过来,请贾大夫帮着辨认一下真伪。他们说这玉玦乃是当年周文王请姜太公出山时送的聘礼之一,价值连城,堪称稀世奇珍。还请贾大夫细细审视一番,小生在此不胜感谢。”他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一方紫檀木匣,放在厅内香几之上,轻轻地打了开来。   贾诩没料到司马懿竟是前来请他鉴宝,当下满口应承,同时往那匣中看去,却见一块状如月牙的玉玦赫然入目。玉玦莹白明润,玲珑剔透,一缕紫纹有若蟠龙绕于其上,姿态生动,妙不可言。一见之下,贾诩大吃一惊:“这正是当年周文王赐予姜太公的镇国之宝——‘紫龙玦’,秦始皇、汉武帝慕其名寻遍天下而未获,却不知司马公子从何处得此奇珍?”他一边惊叹着,一边将玉玦捧于掌上不住地把玩欣赏,不忍释手。   司马懿站在一旁,看着贾诩对此玉玦显出的爱不释手的模样,在心底暗暗发笑。他缓缓说道:“贾大夫,小生哪有此等福德享此稀世之珍?这‘紫龙玦’乃是五官中将曹丕曹大人心爱之物。”   贾诩一听此言,脸色慢慢地变了,如同一盆热水之中忽然掉进了一大块寒冰,渐渐冷却下来。他慢慢地将“紫龙玦”放回了那个木匣之中,悠悠叹道:“老夫恭喜五官中郎将了!请司马公子回去告诉他,这‘紫龙玦’确是真品。倘若老夫此言不实,甘受五官中郎将之责罚。”   司马懿何等聪明,怎会听不出他语气之中的怅然若失之感?他冷冷一笑,却是不动声色,将木匣捧在手上,缓缓送到贾诩面前,轻轻说道:“既然此玦实乃旷世异宝,那么就请贾大夫欣然笑纳。这是五官中郎将拜托小生此番携宝前来求见贾大夫的真正目的。他愿将此重宝赠予贾大夫!”   此语一出,贾诩顿时如闻平空一声惊雷,面现惊疑之色。饶是他足智多谋,反应机敏,竟也不禁怔了,一时回不过神来。半晌,贾诩才开口说道:“老夫何德何能,岂敢接受五官中郎将如此贵重之宝?”   “五官中郎将久仰贾大夫之高才硕德,今日奉上宝玦,实想得到贾大夫指教!”司马懿缓缓答道。   贾诩有些惊诧,“莫非五官中郎将碰到了什么难题?”司马懿无声地点了点头,又缓缓说道:“这道难题,其实贾大夫也早已知晓。曹丞相的那道玉匣密函,贾大夫似乎尚未答复吧?”   贾诩这时才明白了一切。果然,司马懿是为他背后那个主子曹丕当说客来了。他惊疑交加的神色一瞬间全部消散于无形,恢复成一潭深水,眼神也沉沉凝凝的再也让人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隔了许久许久,方才开口说道:“这‘紫龙玦’,老夫实在是愧不敢受,只得请司马公子代老夫多谢五官中郎将的美意了。老夫如今垂垂老矣,衰朽不堪,劳碌奔波了几十年,别无他图,只想阖门自守,安享晚年。至于五官中郎将所求之事,老夫实在是不便介入。司马公子,置身事外,不闻不问,这本也应该是我等臣子所持的正确态度啊!”   司马懿微微笑道:“贾大夫此言差矣。魏世子立嗣之争,恐怕谁都无法置身事外。曹丞相以玉匣密函遍访朝中元老重臣,共发一十三份,目前仅有贾大夫的那一封密函尚未回复曹丞相。如今贾大夫身处要津,举足轻重,右投则五官中郎将胜,左投则平原侯胜,不可不慎哪!”   贾诩悠悠一叹,道:“司马公子这番话,老夫也并不是今天第一次才听到。曹丞相府西曹掾丁仪大人也已经见过老夫了……老夫实在是左右为难。”司马懿一听,暗暗佩服丁仪出手之迅捷,却也不便多言,沉吟片刻,道:“这宝玦就请贾大夫暂且收下,随时可以退还五官中郎将。五官中郎将所求之事,贾大夫也不必急着一时便予答复,缓一缓,放一放,看一看,以后再说,如何?”   贾诩沉吟无语,只得点了点头。   司马懿微微笑道:“古语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贾大夫一向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下官敬佩得很。今日之事亦极复杂,但下官相信贾大夫必会作出一个高明而正确的决定。下官就此告辞,随时恭听贾大夫的指教。”说着,便将‘紫龙玦’和紫檀木盒轻轻放在了桌几之上,恭恭敬敬告辞而去。贾诩满面愁云,也未起身送他,兀自看着那“紫龙玦”沉思不动。   当司马懿缓步走出客厅之时,身后贾诩那深深长长的一声叹息悠悠然送了出来。那叹息是何等的无奈与苍凉!司马懿在心头一阵感慨,想不到人称谋略“鬼才”的贾诩贾大人,竟也有焦心棘手之时。看来,人就是人,哪有孔夫子讲的“不思而中,不虑而得,从容中道,举无遗过”那样神乎其神的厉害。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7节 鸡肋?   在司马懿离开贾府的第二天,贾诩就向朝廷和魏公府里同时送了两份亲笔写就的称病告假的申请书,并从即日起不再上朝议事,就待在府里关起门来养“病”。   贾诩这一病,病得可真不是时候,急得曹丕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吴质、朱铄见状,不由得大骂贾诩是个“老滑头”,既收了“紫龙玦”,又不敢站出来表态支持曹丕,简直就是一个“官痞”。然而,只有司马懿对此事不置可否。其实,任何人与贾诩易地而处,都不得不暂时采取他这种沉默韬晦之术。毕竟,曹丕、曹植双雄争嗣,实力相当,谁胜谁负委实难料。贾诩乃是何等聪明之人,岂会过早便孤注一掷卷入纷争之中?此刻,贾诩装病在家,一则是在避躲矛盾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二则也可算是在冷眼旁观,伺机下注。所以,对待他这一举措,只能是耐心地等待,等待曹丕以自己的实力真正胜出曹植的那一天尽快到来。那一天,贾诩就会宣称病愈上朝,公开支持曹丕了。   但,意识到贾诩此举用意的,并非司马懿一人。丁仪得知贾诩称病不朝的消息后,立刻派弟弟丁廙亲自出面邀请杨修、司马孚到自家密室之中共商大事。自然,曹植是不会在场的。丁仪知道曹植根本无心与曹丕竞争世子之位,如若让他参与其中,反受其累,倒不如背着他由自己出面联系各位忠于曹植之士齐心合力推他登位。所以,在这场无声而又无形的立嗣之争中,丁仪召集诸人共议大事,择善而从,往往是独断独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从不告知曹植。而曹植,似乎也从未过问他的一切所作所为。   在丁府密室中,杨修刚一落座,便有些紧张地对丁仪说道:“丁兄,杨某今日看到崔琰崔大人就世子立嗣一事给曹丞相写的公开信函的内容了!”   丁仪、丁廙、司马孚俱是一惊。他们早就知道曹丞相就立嗣一事曾以玉匣密函访询了朝中十几位元老重臣,但这一切的函来信往都是在极其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旁人根本无从得知。崔琰尚书竟不顾曹丞相密嘱,将自己的意见以公开信函的形式答复出来,完全表现了他在这立嗣之事上鲜明而坚定的立场。   “他在公开信函里怎么说?”丁仪沉声问道。   “杨某本来以为平原侯是崔大人正宗的亲侄女婿,崔大人绝对应该助他一臂之力。”杨修拍膝慨然长叹,“你们真是猜不到,他在那公开信函里怎么说——他说,‘臣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五官中郎将曹丕仁孝聪明,宜承正统。崔琰此意已决,以死守之,决不可夺。’”   丁仪静静听罢,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司马孚却不禁叹道:“崔大人此语质直公方,志如山岳而不可移,其人刚正不阿之风,实在令人神往。”   丁仪听得司马孚的赞语,不禁瞥了他一眼。这位司马老弟真够奇怪的,难道不知道,崔琰越是刚正越是坚定越是旗帜鲜明,对曹植登上世子之位的威胁就越大。他倒好,形势严峻,大敌当前,他反而为自己这一派的政敌唱起赞歌来了。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读书都读得有些迂了。亏得平原侯还那么倚重他,视他为自己心腹好友。一念及此,他心中忽然一动,便开口问司马孚道:“司马君,你二哥近来在忙些什么?丁某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他在丞相府中露面了。”   “哦……你问我二哥啊,”司马孚不假思索地答道,“他被调到丞相军营那边去了之后,天天忙着为丞相西征汉中筹备军粮,整修兵器,东奔西跑,几乎没有余暇休息,一个月里也难得回府几次,常常就是在军营里打地铺过夜……”   丁仪认真仔细地听着他的话,沉吟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他近来可曾与五官中郎将有过接触吗?”司马孚一听,脸色微变,有些不悦地答道:“我二哥就是看到宦海险恶,风波难测,为了摆脱这丞相府中的是是非非,这才主动辞去主簿一职,前往丞相军营里任职。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忙于军务,我是从来没看到他再去过五官中郎将府。怎么?丁兄对他这样一个极力置身事外,但求自保的人也怀有疑虑?”   丁仪见司马孚一脸的坦诚直率,想来他也没替他二哥有意伪饰隐瞒什么,便摆了摆手,道歉道:“丁某并无他意,司马君不要见外。既然你二哥已置身事外,这自是再好不过了。”丁廙在旁察言观色,一见情势有些尴尬,便站出来插话转移了问题,向大家说道:“题外之话暂不去说了。崔大人如今已然表明了公开支持曹丕的态度,那么我们应当如何回应?”顿时,场中诸人沉默了下来。许久许久,丁仪有些沙哑而艰涩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团沉默,缓缓响起:“古语有云:‘芝兰挡道,不得不锄。’崔琰第一个跳出来公开反对将平原侯立为世子,其人虽贤,我们也顾不得许多了,到时候搬掉他这块绊脚石便是了。”   他此语一出,室内众人均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司马孚失声道:“何至于此?丁兄,此事不可造次,还是先请示一下平原侯自己的意见再说吧!”丁仪冷冷说道:“此等为难之事,请示平原侯又有何益?平原侯只可高坐殿堂洁身自守,无须蹚入这趟浑水。这恶人恶行,就交给丁某来做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能够帮助平原侯日后成为一代尧舜之君,丁某愿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杨修闻言,面色肃然,站起身来,向丁仪深深一躬,慨然叹道:“丁兄满腔忠义之心,实可与日月争辉!”说罢,双眸之中已莹莹然泪光闪烁。   丁仪却淡淡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道:“杨兄此举折杀丁某了!丁某一介眇目废弃之士,幸得曹丞相与平原侯知遇之恩,得以凌驾碌碌庸人于其上而一展所长,自当生死以之,以命相报,杨兄过誉了。”   杨修心潮澎湃,慢慢退回木椅上坐下,让自己慢慢恢复了平静。却听丁仪又问:“如今曹丞相所发玉匣密函已有几人回复?内容如何?还有几人尚未回复?”   杨修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答道:“据我所知,曹丞相一共发出去了十三封玉匣密函,目前已经收回了十二封,其中荀攸、崔琰、毛玠、桓阶、王朗等六位大人赞成五官中郎将立为世子,杨俊、魏讽、王粲等六位大人赞成平原侯立为世子。只有太中大夫贾诩最后一人尚未复函作答。”   丁仪微微笑了。他的笑意越来越深,让人似乎永难见底。他慢慢伸手端起了方几上一只雕成鸿鹄之形的黄杨木双耳杯,杯口上面热气腾腾,溢出一股清馨芬芳之异香来。司马孚等人凝目望去,方见那杯中水面漂着一瓣瓣金黄的菊花,正是它们散发出了浓郁的清芬之气。   “这是平原侯专门为仪到御花园中亲自采撷晾制的‘金菊之饼’。”丁仪盯着那杯中的瓣瓣菊花,悠然道,“他知道这菊花泡茶之后以其香气薰目,颇有清心明眸之奇效。平原侯待仪的这一片真心,仪真是难以为报啊!”   说着,他便慢慢将自己那只略显红肿的右眼凑到那只黄杨木双耳杯上,用金菊花茶的腾腾香汽蒸薰了起来……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茶水香汽渐渐淡去。丁仪微闭着右眼,抬起了头,将那微微变凉的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榻背之上,悠悠然寻起茶中余味来。   他这一悠然,却让杨修、司马孚、丁廙惑然起来。他们一个个疑团满腹,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耐心等待丁仪自己来说明。和所有大智大谋之士一样,丁仪玩够了自己的花架子,吊够了他们的胃口,满足了自己的表演欲之后,终究会为自己的战友们揭开谜底的。   丁仪缓缓说道:“虽然目前五官中郎将与平原侯是半斤八两,平分秋色。但是,在这已经表态的十二个人当中,还有一人可以保持中立,改变自己原有的立场。剩下最后一个贾诩,应该也有办法收揽过来。”   杨修问道:“十二人当中谁会改变立场保持中立?”丁仪微微笑道:“曹丞相的首席大谋士、魏国尚书令——荀攸!”   “他?”杨修一愕,“这怎么可能?”   丁仪微微含笑看着杨修:“杨兄,令尊杨彪杨太尉和荀攸是莫逆之交。同时,杨太尉又是当今陛下最为倚重的老臣之一。在某种程度上,杨太尉就是当今陛下的代言人。若是杨兄说服令尊去劝荀攸改变立场,并阐明此乃当今陛下之意,丁某相信一向忠于汉室的荀攸荀大人最终会保持中立的。”   杨修一听,不禁大喜过望。丁仪此语当真是令他茅塞顿开,果然是一语中的,正确之极。他马上满口应承:“丁兄说得对,杨某回府之后便去恳求家父出面相助。”   “至于贾诩贾大人嘛……”丁仪沉吟着说道,“恐怕只有说服平原侯亲自登门看望贾大夫,倾身折节,待以三公之礼,才会延揽得到贾大夫的鼎力相助之心!”不料,他这番话刚刚说完,却听杨修蓦地涨红了脸急声喝道:“不可!”   丁仪不禁一愕:“为何?”   杨修静了静心神,肃然开口说道:“贾诩此人首鼠两端,极其圆滑,唯利是图,敢为一己之私而祸国殃民,实为奸人之魁。平原侯折节礼敬于他,实在是有辱清誉!况且,家父一向痛恨贾诩扰乱汉室,与他势如水火。若贾诩站出来支持平原侯,必会激起家父无明业火,反而对平原侯的立嗣大事大大不利!还望丁兄慎思。”   丁仪听罢,不禁皱起了眉头,“哦”了一声,却不立刻作答。他转脸看了看司马孚,问道:“司马君是何高见?”   “这……小弟见识暗昧,谈不上有什么高见不高见的。”司马孚先谦辞了一番,见丁仪执意要问,便沉思片刻方才答道,“不过以常理推之,贾诩此番称病在家,摆明了只想置身事外,应该不会投向任何一方。所以,他暂时就像杨兄曾经所讲的那个比喻——鸡肋,食之而无味,弃之又可惜,似乎不必去管他。”   身为黄门侍郎的丁廙在一旁说道:“大哥,近日小弟在宫中也曾看到几份奏章,有杨太尉写的,也有董承将军、杨俊大人写的,都是针对贾大夫称病一事而来。杨太尉在奏折中要求陛下乘此番贾诩称病不朝之机,就势下诏令贾诩以病逊位,告老还乡。可见杨太尉的确与贾大夫势不两立。平原侯若是前去礼敬贾大夫,必会引来汉室心腹重臣们的不满呐!他们也就不会支持平原侯立为世子了!”   丁仪听罢,不禁陷入深深思索之中。是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想得到这一方的支持,就必须得放弃对另一方的拉拢。脚踏两条船,最后就有可能是无从着力而溺水身亡。只要不去刻意地刺激汉室心腹重臣们敏感的神经,不与贾诩走得太近,自然也不能与贾诩离得太远,尽量让贾诩保持中立,这也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上上之策吧!但是,万一曹丕先下手为强,将贾诩拉拢过去了又该怎么办呢?丁仪想得头都有些痛了,那只右眼也感到了一阵酸胀。他仰天一叹,希望司马孚说的是事实——贾诩是块“鸡肋”,得之而无大利,弃之亦无大害。   然而,贾诩真的会是像司马孚所说的那样吗?丁仪对这个答案没有把握。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8节 一箭三雕   夜很深了,司马孚敲开了紧闭的府门。司马寅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懒懒地问道:“三老爷回来了!”   司马孚一言不发,点了点头,便往里直通通走了进去。他埋着头走了没几步,忽又停住,回头说道:“二老爷休息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司马寅哈欠连天地关上了门,“这么晚了,二老爷应该早就休息了吧。”   司马孚听罢,也不再说什么,便回自己卧室去了。这一路上,他思潮涌动,浮想联翩,一直都不曾放松过自己紧绷的心弦。当今夜丁仪突然将他和杨修召集到密室议事之时,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是忐忑不安的。他以前也曾隐隐约约听到丁仪和杨修隐晦地提起过立嗣之事,那时也没怎么放在心里。却不料,一夜之间,他便卷入了丞相立嗣之事的漩涡之中。他也没想到,丁仪、杨修那么信任自己与曹植的真挚友谊与亲密关系,竟把一切密谋向自己和盘托出。但这一切,却像一块灼热无比的赤炭放进了他的袖里,令他坐立不安。本来,若是不知道这一切,他完全可以优哉游哉置身事外。但是现在,他已完全知道了这一切,就不得不认认真真思索起何去何从的问题来。   进了卧室,司马孚蜡烛也不点,一头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辗转难眠,久久不能平静。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烦,干脆又披衣而起,踱出室外,来到庭院之中,听着蛙鸣蝉吟,静立而思。只见院坝地面之上,月光如水,树影浮动,摇曳多姿,有若他的心中杂念丛生,此起彼伏,无法镇定。   他仰天长长一叹,自言自语道:“我司马孚生于乱世之中,服膺儒教,尊道贵德,只想独善其身,纤尘不染,可惜天不从我愿,令我身陷宦海纷争,奈何!奈何!”   他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黄石公三略》里讲得好:‘圣人君子,明盛衰之源,通成败之端,审治乱之机,知去就之节。’三弟一向博览群书,何至于遇事便周章失措,连这句古语都忘了吗?”   司马孚一惊之下,急忙回头,循声望去,只见院落一角树荫深处,慢慢走出自己的二哥司马懿来。他面如止水,无波无动,却又深浅难测。司马孚恍然之间才意识到二哥原来一直就站在这树荫下观察着他进府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从一见到二哥开始,他的心就变得有些虚虚晃晃的,一种隐隐的畏惧之意再也挥之不去。   司马懿看着自己的三弟躲躲闪闪的眼神和极不自然的表情,心头暗暗发笑。三弟啊三弟,你一向诚实惯了,哪里掩藏得了什么心事呢?他不动声色,背负双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前来,缓缓问道:“三弟,今晚因何事这么晚才回府?又因何事在此烦恼?”   司马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只觉得心跳得十分厉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平原侯府里杂事太多了,所以今夜忙到这么晚才回来。我……我到这院子里只是为了透透气,有劳二哥叨念了……”司马懿双眼一抬,两道目光陡然如同利剑般直刺而来,逼得司马孚垂下了头不敢正视:“三弟恐怕是到丁府夜谈才回来得这么晚,又或是因为平原侯之事而在此烦恼吧?”   “二……二哥……”司马孚顿时变得有些口吃起来,“我……我没去丁府……”司马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忽又问道:“我想问三弟一个问题,请三弟如实回答。如若父亲大人现在尚未过世,他将在你我二人之中立谁为嗣呢?”   司马孚没想到二哥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未及多想,便嗫嚅地答道:“当然是二哥了!”司马懿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我记得父亲大人一向都很欣赏三弟的才华,还多次当着外人的面夸你的儒学根基比我扎实呢。我想,父亲大人在世时应该是希望立你为嗣吧?”   “不……不……这怎么可能?《春秋》之义,立长不立幼……这是亘古不变的准则……”司马孚连连摇头,“二哥何出此戏言?再说,我的儒学水平再高,也不能做到像二哥那样得心应手地管好这个家,更谈不上为司马家族光大门楣了!而且,这个家也不那么好当,倒是二哥一力承担,替我们吃了那么多苦……”   司马懿听司马孚说到后来竟是情动于衷,热泪盈眶,不禁心头一暖,轻轻挥手止住了他,缓缓说道:“三弟说得对啊!谁当这个家,谁就是在替兄弟们抢先出来吃苦。我相信,我们司马家兄弟只要精诚团结,同心同德,就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击倒!”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忽又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么,让我们回过头来看魏国公世子立嗣之争,又何尝不是如此?平原侯的确比五官中郎将更有文才,但他就真的比五官中郎将更适合这个世子之位吗?三弟,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的确,司马孚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是有些说服不了自己,无论如何,二哥的话都占了传统礼法上的最大优势。而且,就连他自己,在内心深处也是有些认可这些话的。他仿佛被二哥挑开了一个如太阳般光芒刺眼的一个谜底,灼得他不敢仰视。   司马懿见状,微微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法理上彻底打碎了三弟赖以支持曹植的支柱。而现在,该以铁的事实来粉碎三弟在这个问题上最后一丝的彷徨。他沉沉地开口说道:“水不激,则油不焰;火不焚,则林不毁。丁仪兄弟本是外人,却掺杂在丞相府世子立嗣之争中,弄得是刀光剑影,血溅五尺!你可知道今天上午我与五官中郎将等多人一同出游,中途竟遭刺客暗算一事?”   “什么?二哥今天上午和五官中郎将遭到了刺客暗算?”司马孚顿时大惊失色,“刺客是哪里人?”   “刺客一击不中,被卫士当场格杀,没能查出他的来历。”司马懿深深地直视着司马孚的双眼,“但我想,三弟应该猜得出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我……我怎么猜得出……”司马孚突然语塞。他一瞬间忆起了在密室里丁仪谈到崔琰尚书反对平原侯立嗣时讲“芝兰挡道,不得不锄”那一副冷酷如铁的表情与语气,心头不禁猛然一震。他霍然道:“这……这……难道是……”   司马懿却当作不曾看到他的表情,不曾听到他的话语一样,伸手慢慢解开了长袍,只见长长的一条被渗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的绷带包裹在他腰背之间。在司马孚骇然的目光中,他缓缓说道:“那刺客挥刀砍向五官中郎将时,我扑上去及时推开了五官中郎将。他那一刀就砍在了我腰背上,足足有一尺多长,当场就血流如注……我几乎以为自己今天再也见不到三弟了……”   说罢,司马懿慢慢又穿好了长袍,冷冷说道:“用沾满兄弟鲜血的手去接下世子的冠冕,恐怕平原侯自己本人也心有不忍吧?”   “不……不是这样的……”司马孚流着泪喊道,“是丁仪他们搞的……他们……他们还要对崔琰大人下手呢!”   “什么?”司马懿一惊,“崔大人可是我们家的世交至友!丁仪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快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司马孚就这样哭哭泣泣结结巴巴地把自己与丁仪兄弟、杨修在丁府密室中的谈话内容全都告诉了司马懿。   司马懿听罢,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庭院之中,沉吟了许久许久。最后,他伸手拍了拍司马孚的肩膀,轻轻扶着他,缓缓说道:“你把这一切都告诉二哥是对的。你这是在帮助平原侯与五官中郎将二人不要走上手足相残的悲剧之路。你做得很好,很好……”   任何人,都需要用一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垫底”,以此来逃脱日后的追悔与自责。毕竟,司马孚在客观上是真真切切地背叛了,甚至可以说是出卖了丁仪兄弟、杨修,也许还有曹植。于是,司马懿通过安慰司马孚的方式将这个理由巧妙地塞给了他。司马孚只要觉得自己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消弭一场骨肉相残的悲剧,他就会取得道义上的自我谅解,就能做到人虽站在丁仪兄弟、杨修那一边,心却倒向自己这一边。司马懿想到这里,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三弟真是太天真单纯了!他怎么会知道,今天上午他的二哥司马懿和五官中郎将遇刺一事,完全是司马懿自己一手自编自演的绝妙好戏!那个刺客就是司马懿派去的一个死士扮成的。这次行刺,一则会激起曹丕与曹植之间更加强烈的猜疑,二则让司马懿通过自己舍身护主的行为换取了曹丕更深的信任。而且,司马懿在今晚,又利用了这一事件说服了司马孚告诉了自己丁仪兄弟、杨修的一切密谋。这一步险招,当真是“一箭三雕”,硕果累累。司马懿在心底笑得无比痛快,他忽然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一个把权谋之术玩到空前绝后的奇才,恐怕当年的张良、陈平也有所不及吧?而自己,利用这样厉害的心术去开创未来,又有什么事业做不成的呢?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59节 计赚贾诩   虽然贾诩称病不起闭门拒客,但是司马懿的再次求见,却实在令他无法拒绝。拒绝了司马懿,就是拒绝了司马懿背后的那位五官中郎将曹丕,而得罪了一向心胸狭窄的曹丕的后果之严重,却实在令贾诩不敢造次。于是,贾诩只得让家人将司马懿带入自己卧病在床的寝室。只听得寝室外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吱呀”一声,室门开处,司马懿缓缓步入。贾诩半躺在床上,静静地端详着他的面貌、气质。这是贾诩一生中极少有的几次像今天这样专注地观察某一个人。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将会是给他的人生带来重要影响的人,比如曹丞相、董卓等。   虽然司马懿素来自称是儒门出身,但贾诩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文人儒士通常都会具有的迂腐之气。相反,在他举手投足转目顾盼之间,有些时候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种精悍雄劲之气,如虎似豹,咄咄逼人。不过,更多的时候,司马懿似乎是在刻意地收敛着自己身上的那股锐气,装得循规蹈矩,毫不张扬,极其低调,以至于不少朝臣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唯唯诺诺,谨慎怕事,靠着父兄之荫而平步青云的中人之才。然而贾诩却不这么看。司马懿的真实面目,他算是当今天下深为了解的寥寥几人之一。   贾诩懂得,有时候一个人在某个紧要关头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也许才是这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东汉初年的开国元勋吴汉质厚少文,看似为人木讷寡言,不被文臣所喜,然而一到疆场,他却叱咤风云,临机果断,立下了破赤眉、灭西蜀、定霸业的赫赫战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司马懿自然便是这“不可斗量”的高人奇士。而且,在推助曹丕夺嗣继位过程中,亦颇有可圈可点之处,令人叹异。   贾诩正自思忖之际,司马懿已走到了他面前。他表情极其关切地俯身过来,向贾诩深深一礼,道:“贾大夫,小生叨扰了!病可好些了么?”贾诩假装有些哆嗦着半坐起来,道:“多谢司马公子了。老夫年纪大了,偶感风寒便病成这样,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司马懿淡淡说道:“贾大夫乃朝中柱石之臣,许多大事都等着贾大夫病好之后出来主持大局呐!贾大夫不可再说这些丧气的话。而且,五官中郎将对贾大夫的病也关切得很,这几日来,不知访了多少名医圣手,终于为贾大夫寻觅到了两副药方,所以特意拜托小生代他亲自送上门来,希望能及时医好贾大夫的病。”   贾诩一听,猛一抬头,直视着司马懿,目光猝然变得如刀锋般亮利,仿佛要一直刺入司马懿内心深处。他微微一笑,缓缓说道:“那可真是有劳五官中郎将费心了!不知他送来的是怎样两剂药方呢?还望司马公子详细告知。”   “五官中郎将托小生送来的是一寒一热两副药方。那些名医们都说了,这两副药方的药性是相反相成的,可以收到水火既济之效,天下之病无不可治。”司马懿脸色一正,肃然说道,“只是这药方太过珍异,旁人听去,恐怕流传于外,反而有负五官中郎将的美意。”   贾诩听罢,面沉如水,也不多言,轻轻一挥手,寝室之内的家人、侍妾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和司马懿。   然而,室内依然是一泓深水般沉寂。司马懿只是静静地看着贾诩,没有开口。许久许久,贾诩咳嗽一声,慢慢说道:“如今这两副药方,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五官中郎将知,你可以说了,没人会泄露出去的。”   司马懿悠悠说道:“贾大夫自四年前随张绣将军投靠曹丞相以来,时怀忧惧之心,阖门自守,退无私交,子女婚嫁不结高门,安于清贫,完全是自保门户,念念与世无争。士人生此乱世,如贾大夫之所为,亦不可不谓之贤明。然而,宦海险恶,安危难料,小生与贾大夫易地而处,亦不得不思而为之心酸。贾大夫已谦退至如此境地,应当不会招致无妄之灾吧?”   贾诩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只是静静地听着司马懿缓缓道来。司马懿此刻却是语气一顿,隔了一会儿,又慨然说道:“只可悲贾大夫既已如此工于自保,引身避祸,却未曾料到,我虽无谋人之心,而他人却有害我之意。贾大夫一生谨慎只想避祸,而如今却祸从天降,避无所避!”   此语如凭空一声霹雳,震得贾诩心头一晃。饶是他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外,脸色也不禁微微一变。室内顿时又如深潭般静了片刻。司马懿凝视着贾诩,却见他慢慢地笑了,徐徐说道:“司马公子危言耸听,几乎吓着老夫了。老夫一生与人无怨,于国有功,祸从何来?”   贾诩不愧是贾诩!司马懿在心底暗暗一叹,此公意外生变而不惊,猝然挠之而不乱,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习惯了大风大浪,当真是千锤百炼而成的乱世高人!这一份冷静沉着,就够自己再历练上几年才学得成的。司马懿当下定了定心神,将思绪收回到正题上来。沉思片刻之后,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托在掌上,缓缓说道:“这便是五官中郎将为贾大夫苦心觅来的第一副药方。这药方的药性,是属寒的。”   贾诩迟疑片刻,慢慢伸手接过了那一卷绢帛,拿在手上,轻轻打开,细细看了起来。司马懿就坐在他病榻之前,仔仔细细而又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看到这卷绢帛时的反应与表情。他在根据绝代谋士贾诩在此时此刻的表现来验证自己事前对他的各种预测,并借此判断自己的预测分析能力已经达到了何种境界。   然而,贾诩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卷绢帛,神情举止都显得平静如常,没有任何过激之处。他仿佛早已料到了绢帛上所写的一切,无惊无怒亦无言。司马懿第一次感到了自己预测能力的失败,不禁有些怅然。难道这精心炮制的一副药方就此失效?竟未对贾诩本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刺激与触动?他有些莫名的惊诧。不应该是这样啊!   贾诩慢慢卷起了绢帛,慢慢闭上眼睛静坐了很久很久,有如老僧入定,不言不动。终于,他双目未睁,缓缓开口说道:“多谢五官中郎将送来这一副药方,老夫用过之后,果然甚感神清气爽,病情当真好了许多。”   此语一出,司马懿顿觉心头一松,这副药方终究还是生效了。看来,无论这“用药”的过程是多么的曲折,多么的复杂,多么的不形于色,贾诩最终还是感受到了这副药方的效力。他的亲口承认,无异于已接受了曹丕在这副药方中为他开出的条件。实际上,这副药方,就是汉太尉杨彪写给天子陛下的一封密奏的复写件,他在那密奏中要求陛下借贾诩此番称病不朝之机,就势下诏令以病逊位,告老还乡,“使此董卓余孽不得复立于朝,有辱汉室”。而且,在这绢帛之上,还有五官中郎将写给贾诩的几句话。他向贾诩表示,他一定会说服陛下和丞相压下此奏,不予批准。而这几句话潜藏着的另一番意思,就是身为五官中郎将的他既然有能力压下杨彪之奏,自然也有能力让陛下和丞相批准杨彪之奏。而这一切的一切,均在贾诩的一念之间。   贾诩乃是何等聪明之人,那些汉室忠臣们对他的仇视与敌意,他又何尝不知!既然自己被他们视为扰乱汉室的“董卓余孽”,就避免不了时常遭到像今天这封杨彪密奏之类的暗算,他已完完全全不容于汉室了!而平时这些人之所以不敢跳出来明目张胆地对自己进行攻击,是因为自己背后还站着一位同样为汉室所难容的大权臣——曹丞相。而曹丞相一旦发生意外,在这朝野之间,又有何人可以托身庇护呢?没办法,他的命运已经与曹氏家族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而曹家诸子之中,平原侯一向拘守礼法,效忠于汉,万一时势生变,是决然不会像其父曹丞相那般悍然自立,独行其志的,更谈不上庇护自己了。也许真的只有这心怀叵测的五官中郎将,才可能是将来真正继承曹丞相雄图大志的嗣子。   一念及此,贾诩不再多想。他凝神静默片刻,依然是面无表情,缓缓说道:“还请司马公子将另一副药方拿出来吧!”   司马懿亦是面如止水,深不可测。他又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绢纸信函,双手捧起,像捧起一道足以流传千秋万代的圣旨一样,毕恭毕敬地送到了贾诩面前。   贾诩也神色郑重地将这封绢纸信函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捧在手里,慢慢打开。五官中郎将曹丕那熟悉的字迹顿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曹丕若立为魏世子,必令贾氏一族代代与曹氏同荣,亦定以杨彪太尉之位赠予贾公。   虽然只有三十四个字,贾诩却静静地看了整整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他嗅出了曹丕留在这笔墨之间的那一股隐隐霸气。这正如当年一文不名的汉高祖刘邦空许万金之诺而求吕公之女一样,没有大手笔、大气魄,哪有后来的大事业、大成就!看着这封信函,贾诩几乎怀疑起这是否出自那个一向都看似气度褊狭,才识平平的五官中郎将曹丕之手来!然而,这熟悉的字迹,却又证明这是真的。   其实,这封信函是由司马懿代为拟稿之后,由曹丕亲笔抄写而成的。当时,曹丕还有些埋怨司马懿为贾诩开出的条件太优厚了。司马懿就劝曹丕“礼崇则智士至,禄重则义士轻死”,今日若无大投资,又哪来明日的大回报?况且,贾诩实有张良、陈平之智,由他出面游说曹丞相,必会成功。在司马懿一番苦劝之下,曹丕才定下此计,写下此函,放手由司马懿前来与贾诩交涉。自然,这一切的内情,贾诩单从这信函上是万万读不出来的。他若真是知道了这其中的内情,恐怕不是对曹丕有此大手笔、大气魄而震惊,而是会为司马懿这样一个小小的军司马竟有这等恢宏的气量而瞠目结舌了。   此刻司马懿正暗自焦急地等待着贾诩的最终答复。虽然他看似若无其事,手心里却早已捏了一大把冷汗。不到最后一刻,谁又敢轻言成败呢?   终于,贾诩慢慢地起身下了床,在寝室内负手而立,气色却是渐渐变得安逸起来。他回过头来,朝着司马懿含笑而视,道:“五官中郎将这一寒一热两副药方,也不知是请何方名医高人制成的,当真是神效无比!司马公子,你看老夫的病情不是已然痊愈了吗?真是太感谢五官中郎将了!请司马公子回去告诉五官中郎将,就说贾诩委实感激他赠玦送药之恩,日后必当重报!”   直到这时,司马懿此番贾府之行才取得了圆满成功。他心里松了一口大气,连连点头称是,便知趣地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而去。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争 第160节 魏宫立嗣的主导者   “慢着!”贾诩请他坐了下来,自己也坐回到床上,悠悠说道,“老夫还想和司马公子聊几句题外之话,司马公子应该不会拒绝吧?”司马懿连忙摇了摇头,道:“能聆听贾大夫的指点,司马懿倍感荣幸。”   贾诩微微笑了一笑,道:“今日你我此室中之言,只会出入你我二人之口耳,绝不会为第三人所知。因此老夫想与你畅谈一番,你我均不必拘束,也可放下心来,就当是两个谋士讨论一些共同关心的问题吧!”司马懿点了点头,道:“就请贾大夫发言指教,小生洗耳恭听。”   贾诩沉吟片刻,道:“依你之见,曹丞相近日厉兵秣马,全力准备着西征汉中,其用意何在呢?”司马懿不及多想,道:“如今蜀弱吴强,曹丞相自然是先取蜀后夺吴,以求一统四海,宇内升平。”   贾诩不置可否,慢慢说道:“关键在于曹丞相西征汉中的时机为何正巧选在这魏国公世子立嗣之时呢?司马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噢……小生明白了……”司马懿若有所悟,“我以为曹丞相的心态是这样,他也许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将江山全部打下来,再稳稳当当地交给未来的世子。所以,他才这么急着西征汉中而暂时不顾立嗣之事。”   “不错。”贾诩点头说道,“所以,老夫还要静等一段时间,也就是等待曹丞相西征汉中回来之后再进言于他,劝他尽早立五官中郎将为嗣。在此期间,愿五官中郎将恢崇德度,躬行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勿授人柄,如此便可。”   “贾大夫也许还有些话未曾点明吧?”司马懿深深地笑了。贾诩脸上表情静如止水,缓缓说道:“那就请司马公子将那些话点明吧!说来让老夫听听。”   “既然如此,那小生就献丑了,请贾大夫切勿见笑。”司马懿先谦虚了几句,然后脸色一肃,话锋一转,正色说道,“其实,此番西征汉中,于曹府立嗣之事关系甚大。曹丞相若是西征失利,对五官中郎将而言,绝对是一件幸事。西征失利之后,曹丞相就不得不认真考虑,如果他在有生之年打不下这个江山,又猝然离去之后,诸子之中谁能光大他这份霸业?他的后人又能得到多少外力支持去继往开来?这个时候,像贾大夫、荀军师、崔尚书这样的贤臣名士的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贾大夫、荀军师、崔尚书,你们都是鼎力支持五官中郎将的。曹丞相自然无法违逆天下名士大夫之意而强行立平原侯为世子。毕竟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作对,曹丞相也是有心无力。”   听到这里,贾诩半闭半睁的双眼犹如闪电般闪过一道精光,在司马懿的脸上一掠便溘然而逝。他不动声色地说:“继续说下去。”   司马懿既已放开了思维,就顺着自己头脑中整理出来的思路直说了下来:“当然,如果曹丞相西征得胜,一统天下的大局已定,曹丞相就会腾出手来,有足够的余力平息立嗣之争。这个时候曹丞相像当年的光武大帝,以一己之意,废东海王而立汉明帝,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贾大夫不必过虑,曹丞相此番西征,绝无胜算。”   “何以见得?”贾诩面色平静,淡淡问道。   “依小生之见,西蜀刘备绝非小敌,文有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武有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又加之曹丞相西有韩遂、马超率羌贼而相扰,东有孙权吴师十万而相伺。曹丞相进亦是忧,退亦是忧,岂能一举而克西蜀?”司马懿侃侃而谈,“所以曹丞相西征必不能得胜。西征既无功,则五官中郎将必被立为世子矣。”   正当司马懿说得畅快淋漓之时,贾诩霍然双目一睁,目光竟似剑锋般亮利,直射而出。司马懿一惊,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他那两道劈面直刺而来的目光。   “很好,很好,司马公子识量过人,当真是后生可畏哪!”贾诩轻轻拍了拍手掌,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依老夫看来,在这场曹府立嗣之争中,真正能操纵五官中郎将与平原侯二人未来命运的,不是老夫本人,也不是曹丞相,而是你——司马公子这样一位谋略奇才啊!像司马公子这样智计百出,算无遗策,就是一个平庸之人,也会被你推上世子之位的,更不用说是文武双全的五官中郎将!老夫相信,将来总有一天,司马公子的所有艰辛与努力,都一定会得到应得的回报的。”   司马懿一听此言,却是惊惶失色,拜伏在地,道:“贾大夫此言折杀小生了!吓杀小生了!小生怎敢当此言语?请贾大夫收回此言!”被别人洞察内心深处是一件极可怕的事,虽然贾诩言语之中还并未真正触及司马懿内心最深最深的真实,却已让他的背心为之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贾诩见他被自己几句话吓成那样,却有些意外,也急忙站起身来,扶起了司马懿,笑道:“老夫一段戏言,司马公子不必在意。老夫向司马公子赔礼道歉便是!”司马懿听罢,这才惊魂未定地坐了下来,连称不敢。   看着司马懿这一番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惊慌异常的表情与举动,贾诩一边温言软语地抚慰着他,一边却在心底暗暗思索起来。这个司马懿如此之深地介入到这场立嗣之争中,又如此卖力地扶持五官中郎将,真的是像他这时自我辩解的那样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家族利益吗?又或许是想推举一个便于自己操控的人出来站到至高无上的前台上去,而自己却可以隐在幕后大显神通,当魏国未来真正的主宰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司马懿就太可怕了。他真的有这样大的本事吗?贾诩一念及此,竟不敢再沿着这条思路往更深处追想下去。还是“自扫门前雪”才是上上之策啊!他在心底深深一叹。别人的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1节 杀招   三个月后,西征汉中的曹丞相果然无功而返。而西征的失利,也给曹丞相长期积累起来的功勋和威望,蒙上一层阴影。效忠汉室的一些臣子简直是幸灾乐祸,更有甚者,极个别的天子“死党”还表现出了蠢蠢欲动之态。   然而,对这一切洞若观火的曹丞相却在心底涌起了复复杂杂的感慨。说实话,曹丞相自认为自己对汉室已经仁至义尽了。想当年,汉献帝在董卓余党、西凉匪首李傕和郭汜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而四方诸侯个个作壁上观,只等着大汉王朝就此寿终正寝。是他——曹操,果断出兵迎献帝而至许都,将他从生与死的边缘上拯救出来,给了他作为一位天子应有的一切尊荣。然而,献帝和他那帮老臣一到了安全地带,自己却不安分起来,不甘于大权旁落,要搞复辟了。先是名士孔融跳出来反对曹操专权,后是马腾父子、韦晃、金袆之流在暗地里兴兵作乱,简直让曹操一日不得安宁。没办法,曹操只得以霹雳手段消灭了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谁曾想到,“挟”来“挟”去,这个“天子”到最后竟成了一柄“双刃剑”,极其难“挟”。曹操也只得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他在自己的诗词中讲:“周西伯昌,怀此圣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贡献,臣节不坠。”就是对汉室君臣的安抚与表态。然而,时势所逼,他已骑虎难下,早已无法罢手了。看一看前汉权臣霍光的下场,曹操怎能不引以为戒?代汉自立,这是他和他的家族唯一的选择。只不过,他和他的家族须得宅心仁厚,留给汉室刘氏百里之地,一族之安便可。毕竟曹操将自己的女儿曹节嫁给了献帝为皇后,曹刘两族还存在着姻亲关系的,何必搞得那么刀光剑影。   曹操想到这里,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如今刘备、孙权皆已坐大,各据一隅,拥兵自重,而自己帐下诸将均非此二寇之敌。自己亦已年逾六旬,老之将至,意图振作而起威加四海,却又日渐力不从心。但魏室基业尚未彻底夯实,而立嗣之争又起,弄得自己是左支右绌。本想此番西征汉中一举功成,却不料天不从人愿,实在是可嗟可叹!看来对自己身后之事不得不抓紧了结,免留后患,否则一旦猝变骤起,无以应对。   这日,他正站在相府玉镜湖畔独自思忖之间,却见得王夫人含笑缓步而来,便迎上前去,问道:“卿何事来见本相?干儿呢?”   “臣妾怕丞相公务太累,便过来陪丞相散散心。”王夫人微笑着说道,“干儿由五官中郎将带出去狩猎了。五官中郎将对兄弟的情谊可真深呐!丞相征讨西蜀之时,五官中郎将留守许都,只要一有空就来为干儿授课讲习,极为用心。臣妾以为,五官中郎将对兄弟们的殷殷关切之情,怕是丞相也有所不及。”   曹操捋了捋颔下长须,赞许地点了点头:“本相长年征战在外,丕儿留守在内,身为兄长,自然应当尽到长兄育弟之责。丕儿能这样尽心尽力善待诸弟,是我曹家之幸啊!植儿呢?也常来府中抚训诸弟吗?”   王夫人淡淡说道:“平原侯酷爱文学,闲暇之时常与那些文人雅士出外交游,平日里倒是难得到相府中与诸弟一聚。干儿其实很盼望这位三哥教一教他吟诗作赋,只可惜平原侯似乎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一下。”   “哦?”曹操听罢,眉头不禁微微一皱,却也没再追问什么。正在这时,一名侍婢前来报道:“太中大夫贾诩大人求见丞相。”   曹操思忖片刻,道:“有请贾大夫到相府议事厅内稍等片刻,本相即刻赶去相见。”侍婢应声而退。他转过头来,对王夫人致以歉意的一笑:“夫人,你看,本相又没时间来散心放松了……”王夫人莞尔一笑,道:“丞相不必顾念臣妾,还是去与贾大夫商议大事为要。”说罢,便退了下去。   曹操见她走远,脸色便凝重起来,慢慢埋头思索着往议事厅而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到了议事厅门口处,往里一看,贾诩一身便服在厅内垂手而立,正等着他到来。   “你有何事要求见本相?”曹操缓缓步入厅内,示意守门武士将厅门关上,抬眼直视着贾诩,开口问道。   贾诩一言不发,慢慢从袖中取出了一方玉匣,双手捧上,道:“臣将此匣亲自奉还丞相。”曹操伸手接过了玉匣,轻轻打开,一看之下,不禁微微变了脸色。原来那匣中密函之上,竟空无一字。   “你这是何意?”曹操冷冷地逼视着贾诩,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你想明哲保身,两面讨好吗?”   “老臣不敢。”贾诩垂下头来,缓缓说道,“老臣与他人不同,此生已与魏室同安危,共命运,魏室之事便是老臣之事,老臣焉敢心生他意?”   曹操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持空函来见?”贾诩仰起脸来,正视着曹操,道:“丞相一向文才超凡,岂不知书不尽言,辞不尽意乎?魏世子立嗣乃是何等大事,老臣岂可效法舞文弄墨之徒以文辞相炫而惑人主?所以,老臣弃函不用,愿与丞相面议此事,剖心沥血,一抒己见!”   曹操听罢,渐渐缓和了脸色,扶着贾诩,坐了下来,诚恳地问道:“贾大夫所言极是,本相错责你了。那么,就请贾大夫为本相一辨丕儿与植儿的优劣长短。”贾诩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曹操,道:“在丞相自己心目中,五官中郎将与平原侯谁优谁劣?”   “哦……在本相看来,丕儿与植儿各有所长,一时难以定夺啊!丕儿谋略有余而气度不足;植儿仁慈有余,而权谋不足。但,本相也毫不讳言,若排除一切外来因素制约,就内心倾向而言,本相意欲立植儿为嗣。”曹操缓缓说道,“植儿天性纯孝,又率真自然,天资不凡,若浑金璞玉,殊为难得。本相以为,植儿继位,必将成为一代英主仁君,足以与汉孝昭帝媲美。但是,他太善良了,又不善于争权夺利,能在这纷纭复杂的乱世之中稳住我大魏基业吗?——治世重道德,乱世尚权术,本相一直对此犹豫不决啊!”   “如果丞相只是担心平原侯以仁德圣心而不能行道于乱世,这又何难?从自己的心腹重臣之中选择数名佼佼者担任平原侯之辅政,自会使奸佞不生,祸乱不起。”贾诩观察着曹操的表情,慢慢说道,“丞相已经选择好了辅政大臣的人选了吗?”   曹操缓缓摇了摇头,道:“本相本以为自己身边十三位重臣都会认可植儿,却不料连桓阶、崔琰、毛玠这样的刚正忠贞之士都予以反对。荀攸德才无双,也是开始赞成丕儿,后来又模棱两可,本相怎能放心由他承担辅政大任?举目四顾,植儿竟立于孤立之地……唉,植儿太善良了,如果继我之位,能应付得了这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吗?”   “的确,平原侯太善良了。”贾诩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深很沉,语气也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丞相可曾想过,他的这种善良与仁慈,很容易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加以利用而扰乱魏室内部?”   “谁?谁会利用他?”曹操一听,变了脸色,“谁想浑水摸鱼扰乱我魏室?”却见贾诩冷冷答道:“杨修!”   “杨主簿?”曹操愕然不已,“不……不会吧?他和植儿以文会友,情谊极深……他应该不会害植儿的……”   “丞相莫非忘了?杨修乃是丞相大人当年的死敌袁术的外甥,又是大汉骨鲠之臣杨彪的儿子!杨彪在当今朝中,可是汉室力量的头面人物啊!而魏汉之争,将来势不可免。杨修一向以孝德闻名于天下,万一到了魏汉交争的紧要关头,难保他不倒向其父,倒向汉室。”贾诩仍然不紧不慢而又步步逼近地论述下去,“若是常人有这样复杂、微妙的身份,是死活也不会插手魏国世子立嗣之争的。但是,丞相自己应该清楚,如今丞相府里为了平原侯立嗣东奔西走,上蹿下跳,在这场世子嗣位之争中卷入最深的恰恰是这个杨修!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却一直都是乐此不疲!请问丞相,杨修这一切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居心?他若得志之后,将置平原侯于何地?又将置五官中郎将于何地?”   曹操听罢,沉吟半晌,脸色渐渐变得沉郁起来。他忽一抬头,目光如电,逼视着贾诩,冷然说道:“本相也知道贾大夫一向与杨太尉不和,今日何至于在本相面前直斥其子,近乎中伤?为公乎?为私乎?”   贾诩一听,表情极其诧异,直直地正视着曹操的双眼,好似听错了话一般,十分惊疑。隔了片刻,他突然仰天一阵大笑,笑声震耳。曹操也不动怒,待他笑罢,才开口问道:“贾大夫何故大笑?”   贾诩脸色一正,缓缓说道:“老臣笑丞相太过聪明。老臣剖心告以实情,而丞相却似当年官渡之战待许攸一般待老臣不诚不实!”   一提起当年官渡之战许攸一事,曹操不禁脸色微红。原来当年河北名士许攸为袁绍所忌,便前来投奔曹操。他来到曹操军中之前,已为曹军筹划好奇袭袁绍粮仓之计,便问曹操:“军中有粮多少?”曹操答道:“可支全军半年之急。”许攸摇头不信。曹操又答:“可支三月。”许攸摇头还是不信,曹操再答:“可支一月。”许攸怒道:“在下舍身相投,而阁下却待之不诚。在下就此告退。”扭头便走。曹操急忙拉住他,道:“军中之粮,实可支半月。”许攸叹道:“你何必瞒我?军中已无七日之粮。我正有一良策相献,解全军之急耳!你若瞒我,岂不误了大事?”曹操这才惭愧致歉。此事之后,曹操引以为戒,立誓以光明正大,磊落豁达之气度待天下贤士。今日贾诩重提此事以讽刺曹操,他不禁有些自惭,沉默片刻,仍是冷冷问:“前些日子杨彪上奏要逼你逊位还乡,今天你就到本相面前状告其子,这让本相如何不生疑虑之心?”   贾诩正色道:“丞相应知,老臣与杨彪素无私怨。杨彪之所以恨老臣,乃是因为老臣当年突发奇计扰乱汉室。然而,当年老臣若未扰乱汉室,天子便不会流离失所;天子若未流离失所,丞相又焉能有后来迎天子入许都之义举?丞相若未迎得天子入许都,又怎能实施‘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大略?不凭这‘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大略,丞相焉能尽收四海之心而灭袁绍,除袁术,戮吕布,平荆州,成就了今日这般辉煌的霸业?老臣实有负于汉,却有功于魏。以丞相之英明睿智,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杨彪之忌我,实则是忌丞相也。他忌我越深,便是忌丞相越深。正因如此,其子杨修才不可插手魏国世子立嗣之争。而平原侯若稍有明智,便不应该与他们搅在一起。如今,平原侯既与杨修等汉室遗少的关系如此密切,他日若继承丞相大位之后,能摆脱得了这些人的牵制而践行丞相您代汉而立的大志吗?”   听罢此言,曹操脸色一沉,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贾诩见状,也不再多言,静静地等着他发话。许久,曹操才一脸疲惫地开了口,声音涩涩地:“继续说下去。”   “而且,老臣认为,如果世子之位可以用阴谋诡计,结党营私这样的手段得来,丞相又将如何垂训自己的后世子孙?恐怕将来魏国每一代立嗣,都会在手足相残,血雨腥风的悲剧中度过——这岂是丞相心中所愿?”贾诩平平静静说道,“丞相身为魏室开国之祖,自当谨慎立法,小心行事,岂可亲手为后人创这样一个影响极其恶劣的先例?”   曹操沉默片刻,肃然道:“本相未料到贾大夫一介谋略之士,竟也能讲出这番足为万世大法的金玉良言。本相今日受教了!”   “丞相如今之计,只有公开明令立五官中郎将为世子,同时严惩那些构乱谋私的奸人,迅速稳定朝中大局,平息群臣狐疑之情,这才是上上之策!”贾诩继续说道,“待到合适时机,丞相可将诸子召集一室,刻下金字誓言于传国玉符,共誓兄弟同心共创魏业,若有违逆者,天下共诛之!”   曹操缓缓点了点头,深深叹了口气,道:“贾大夫可谓我大魏之纯臣!为我大魏万年之基业而谋划得如此深远,如此周全,本相谢过贾大夫了!”   贾诩却慢慢站起身来,脸上表情似喜似悲,复杂无比。他缓缓拜了下去,道:“今日此番进谏,乃是老臣此生最后一次向丞相剖心沥血的肺腑之言。老臣心无私欲,情愿就此辞去一切爵禄,恳请丞相恩准老臣逊位还乡。”   曹操大惊,上前亲自将他扶起,道:“贾大夫何出此言?本相还要待你为柱石之臣共谋大业,此刻你岂可不顾大义中途弃我而去?”   贾诩就势站了起来,双眼深处掠过了一丝隐隐的喜色。他终于又一次凭着自己的如簧巧舌获得了自己整个人生中最辉煌得意的一次成功,而这次成功为他和他的家族带来的利益之巨大,几乎是无法估量的。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2节 幕后黑手   一个月之后,献帝下了一道圣旨,公开宣布曹丞相以魏公之位居于汉室诸王之上,由左中郎杨宣奉旨授予了他黄金玺、赤绂带与远游冠三件只有宗室亲王才能享有的尊崇之物。   这道圣旨一发,朝野哗然,但也仅仅是一场“哗然”而已,很快就风平浪静了,然而最令众人感到震惊的是另外两件事情。陵树亭侯、丞相府右军师荀攸在这道圣旨公布后的第二天便溘然去世,有一种说法称他是因为全力谏阻曹丞相不断扩权而不成,绝望地服毒自尽了的;二是一向德高望重、赤心为国的太尉杨彪,猝然被献帝一道圣旨免去了一切职务,就地逊位告老还乡。杨彪辞别献帝之时,悲不自禁,泪流满面,唯有叩头滴血,默默无语。而献帝亦只能与他相对而泣,无话可说。所有的人都明白,真正逐走了杨彪的是谁。但,所有的人,都对此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两道圣旨发布的同时,曹丞相也亲自操笔拟稿发出了三道手令,其内容都很有些意味深长。   第一道手令是,严禁朝中诸臣与曹氏诸侯私下交结朋党。若有违逆者,一经查实即刻予以重罚。   第二道手令是,突然将丞相侍中陈群提拔为丞相府副主簿,分管公文草拟、印鉴执掌、参赞军机及人事任免等事务。   第三道手令是,绕过平原侯而直接任命一心主张五官中郎将为嗣的邢禺为平原侯府中管家,专门负责督导平原侯平日的社交活动。   当丁仪看到这三道手令时,不禁大吃一惊。很显然,这三道手令几乎完全是为了遏制平原侯的势力而来的。第一道手令,分明是针对杨修和自己的一个警告;第二道手令,也是丞相出于不信任杨修而开始起用与五官中郎将关系密切的陈群来制约杨修,分他的权,拆他的势;第三道手令,则分明是曹丞相派了邢禺前来监视平原侯的。随着这三道手令而来的,是原来表态支持平原侯为嗣的大臣们一个个突然变得噤若寒蝉——形势在一夜之间便急转直下了。   丁仪感到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实在来得太蹊跷了。同时,这也证实了他心底一直以来存在着的但从未说出口的推测。那就是,在这场魏宫世子立嗣之事中,一直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暗中操弄着这一切,打压着平原侯。而且,这股暗中活动的力量来得十分诡秘可怕,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将自己与杨修共同努力为平原侯营造的一切成果捏得粉碎。所以,丁仪认定,五官中郎将曹丕身后一定站着一个神秘的“幕后高人”在暗中鼎力相助,而且,这个“幕后高人”的谋略极其深远,手段极其阴险,是自己从政以来所有政敌当中最可怕的对手。你想,他于无形无声之中便为平原侯的未来设置了种种阻力与障碍,而自己与杨修竟无法窥测其蛛丝马迹,岂非令人匪夷所思?   那么,这个可怕的“幕后高人”究竟是谁呢?丁仪苦苦地思索着,把自己心目中所有的可疑人物拿出来一一排查,陈群、桓阶、吴质、朱铄等等,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这个“幕后高人”,而似乎每一个人又都不可能是这个“幕后高人”。数日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个问题,却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日,丁仪正在丞相府办公,他府中的家将丁鸣猝然而来,直接找到了他,垂手报道:“大公子,二公子有要事在府中等着您回去商议。”   见到丁鸣来报,丁仪也不多问,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站起身来与其他同僚交接完了手头的公务,随着丁鸣匆匆离开了丞相府。到得相府门口时,丁仪走得匆忙,竟一头撞在了一个正往里走的人身上。那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丁仪抬头一看,竟是前些日子跟着曹丞相西征刘备而好久未见的军司马——司马懿。司马懿已是站稳了身形,讶然道:“丁大人可有什么急事?走得这么仓促?”   “哦……本掾府中有急事要赶回去,所以一不小心撞到了司马兄,”丁仪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径直往外奔去,脚步却一刻也未停,“对不起,司马兄,请多多见谅,日后本掾定当设酒摆筵为司马兄压惊道歉……”   司马懿一边答着“不必不必”,一边用目光紧随着丁仪而去的丁鸣全身上下闪电般一瞥。一瞥之下,司马懿心中微微一动。此人虎背熊腰,面目冷峻,颇有几分草莽英雄之气。他顿时脑中灵光一闪。此人一身家丁打扮,却有如此形貌,必是丁仪府中蓄养的死士无疑。那么,他前来丞相府急急叫走丁仪,定有十万火急之事,而且此事必然非同小可,莫非与目前世子立嗣有关?只有这样的大事,才会令一向自诩“公而忘私”的丁仪在丞相府办公时间里急速回府。而且,丁仪似乎在眉目之间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掩抑不住的喜色……难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司马懿看似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一边整理着被丁仪一头撞皱的衣衫,一边极其紧张而迅速地思索着。   “老爷,老爷……”司马寅由于紧张与焦虑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回了现实里来,“你怎么了?”   司马懿定了定神,见是司马寅,不禁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   “小的有要事相报。”司马寅急切地说着,同时附身上来,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在司马懿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   “什么?”犹如一个晴空霹雳打在身上,一向深沉持重的司马懿也不禁全身一震,面色剧变。他终于明白丁仪刚才为何这般急奔回府了。   但只是这一瞬间,他马上定下心神,恢复了平日里的镇静,向司马寅沉沉说道:“快去找三老爷回府,就说我得了急症。”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3节 青芙被抓   这一边,丁仪随着丁鸣几乎是马不停蹄,一路狂奔回府。进了府内,丁仪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低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丁鸣也是压低了声音答道:“这几个月来我们按照大人的指令,一直昼夜不停地守候在丞相府周围观察异常人士的异常动态。我们发现,丞相府王夫人的贴身侍婢青芙在这段时间里外出最为频繁。   “今天上午,这个青芙又偷偷潜出府来。我们几个兄弟便悄悄跟踪上去,跟到菜板胡同的隐蔽角落处,见到她正与一个青年男子约谈什么。属下见状,当机立断,便下令众兄弟上前活捉青芙二人。不料那青年男子一见我们扑上前来,自知无法脱身,一边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脸庞,一边吞下了藏在身上的毒丸自杀了。那青年男子面容已毁,人也断了气,我们是查不出他的来历。倒是那婢女一时惊慌失措,没能反应过来,被我们生擒活捉,带到府中后院柴房里关了起来,请大公子亲自前去审讯!”   丁鸣一口气汇报了事情经过,却未听到丁仪发出任何言语。他抬眼一看,只见丁仪此刻脸上的表情要有多复杂就有多复杂,但成分最多的还是一种说不出的狂喜之情。他像是因为太过惊喜而一时失了神,只是怔怔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哎哟”一声,才跳回到现实中来,双掌一拍:“很好,很好,你这事办得很好。”丁鸣正自谦虚地推辞着,“啪”的一响,他的右颊突然又挨了丁仪重重一记耳光!   他捂着右颊,一脸苦相,满心委屈地看着丁仪。只见丁仪脸色铁青,冷冷说道:“但是,你做得还不够好!你应该把兄弟们当即分成两拨人,一拨人继续跟踪那婢女,另一拨人去跟踪那青年,要一直追查到他的主子那里去。你今天这冲上去一抓,弄得那青年自杀了,线索也断了,他的主子定然作好防备了。你坏了我的大事。”   “属下……属下当时一心急……就没顾上这么多了……”丁鸣支支吾吾分辩着。一刻钟之前,他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个功臣。这一刻钟之后,他被丁仪这一番话,这一记耳光打得是如坠深渊,完全没了自信。   丁仪脸色一沉,冷冷说道:“现在,我们只有从这个婢女身上下手了。你马上派人去摸清她的底细,将与她有亲戚关系的人能抓来多少就抓来多少。唔……她是一个婢女,应该在丞相府有相好的,也立刻给我抓来。行动要快,绝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另外,要找些精明能干的人对她严加看管,绝不能让她再像那个青年那样自杀掉了。捆住了手脚也不行,她咬舌自尽怎么办?给她嘴里勒上粗布索!”他这一番布置可谓周密而明确,丁鸣连连点头称是,接令而去。   丁仪站在院坝中央,背负双手,埋头思索着快步踱了几圈,又喊来府中一名仆人,吩咐道:“速速去请杨修杨大人、司马孚司马大人今夜到我府中一聚,就说本座有要事相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4节 剑拔弩张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肯定真正的赢家到底是谁。本来,平原侯在这次立嗣之事中已然处于下风,然而正是在这岌岌可危的最后关头,老天却送来了一线转机。这真是运气太好了。丁仪一边在府中密室里静静地等待着杨修和司马孚的到来,一边沉沉地思索着。是的,目前青芙已落入了我们手中,那么藏在这场立嗣之争背后的许多罪恶的秘密都会大白于天下。古语云:“善忌阳,恶忌阴。”行善最怕的是过分的张扬,行恶最怕的是过分的阴深。再阴深沉潜的恶行,一旦公之于世,便会如雪融冰消。   但是,从青芙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一直追查下去,又会查出什么样的事情与人物来呢?她可是王夫人的贴身侍婢呀,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丁仪一念及此,心头一阵发寒。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与反对、遏阻平原侯立嗣的那股神秘力量进行正面交锋时的孤立与无助。然而,自幼以来便在与别人的歧视、外界的阻力、身体的残疾等灾厄的搏击中成长起来的丁仪早就深深懂得了,一个人,越是在孤立无助的时候,就越要顽强、执著,越要谨慎、小心,方能获得最后的彻底的成功。想到这里,丁仪近来因天天熬夜苦思而弄得血丝密布、酸胀涩痛的右眼深处闪过了一道锋利的亮光,不论这个婢女身后会牵涉到什么人,他都要一查到底,抓出那只“幕后黑手”来。   “大哥,杨主簿和司马公子来了。”丁廙推开室门,身后跟着杨修与司马孚鱼贯而入。丁仪没有起身迎接,只是礼节性地在坐椅上欠了欠身,招手让他俩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同时,他脸上那深深的倦意一扫而光,现出轻松自如的神情来。   丁仪先是看了看杨修的表情。杨修近来因父亲杨彪被逐一事十分伤感,所以脸色颇为难看。说实话,正是父亲的猝然被逐,让他深深感到了宦海沉浮变幻无常。父亲一辈子坚守正道,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忠于汉室,忠于皇上,高风亮节,人皆敬仰。然而到了晚年,他竟被自己一心所效忠的汉室和皇帝为了自保而无情地抛弃!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官场险恶,由此可见一斑。屈原说得对:“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他不禁在心头浮起了一种急流勇退的想法。只不过,一想到平原侯的立嗣之事尚未完结,他又不忍就此放手。平原侯待他以国士之礼,他亦只能尽心尽力帮助平原侯做到“善始善终”。他下定了决心,只要把平原侯一推上世子之位,他就马上辞官引退,从此永远不再涉足政坛。   而司马孚坐在另一边,不知为何,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的眉目之间不时掠过一抹隐隐的愁云。中国有句俗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这本经的共同点是“难念”,但至于怎么个难念法,却各有不同。丁仪因为平原侯曹植不能立为世子而“难念”,杨修因为身为汉室遗少却羁留曹营而“难念”,司马孚便是因家族关系的处处制约而“难念”。当他上午突然接到二哥司马懿的紧急约见,听到二哥对他讲的那些话后,他便知道,自己今天才是真正走到了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人,一生当中要走千步、万步的路,然而关键的只是那么两三步;人,一生当中要讲千句、万句的话,然而关键的只是那么两三句;人,一生当中要做千件、万件的事,然而关键的只是那么两三件。选对了走这两三步路,讲对了这两三句话,做对了这两三件事,你的人生会跃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去成就自我;选错了走这两三步路,讲错了这两三句话,做错了这两三件事,你就有可能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也不得翻身,甚至还会连累家人和三亲六戚。   每个人都并不是生活在超尘脱俗的真空里,也不能真正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必然生活在纷纭复杂的社会关系中,而且也是代表自己身后那一张庞大的社会关系网而活。任何人都不会例外,司马孚亦是如此。以二哥司马懿为首的那个大家族,都把重振门风的赌注押在了五官中郎将身上,只有司马孚仍在彷徨动摇之中。在他看来,平原侯曹植的的确确是一位德才兼备的世子人选,而且平原侯一向待司马孚是情深谊重,亲如兄弟,司马孚又岂能忍负他?   然而,二哥上午约见他时字字惊心,句句震耳的那番话,却最终将他心底最后一丝彷徨击得粉碎。二哥讲得对,丁仪抓住了那个婢女青芙,就等于扼住了王夫人、五官中郎将、二哥等人的咽喉!他们是决不能坐以待毙的,早已作好了全面准备,蓄势待发。只要丁仪稍有异常之举,一场血腥而惨烈的魏室大屠杀就将拉开帷幕……二哥司马懿当时指着府中练马场上一瞬间集列整装待战的三千死士对他说道:“如果丁仪敢用那婢女来要挟我们,我们就让这些死士换成汉宫卫士的衣饰,一举杀入丞相府与平原侯府,声称是皇帝陛下派来刺杀曹丞相与平原侯的。他们府中都有我们的内应,必然会马到成功!杀了曹丞相与平原侯之后,五官中郎将就以‘为父复仇’为名,立刻出面主持大局,调兵遣将,乘胜追击,顺势屠灭汉室君臣,然后登基称帝。——虽然我们也不想这么做,但势已至此,恐怕这场惨剧实在难以避免。”   司马孚摇头无语,他知道二哥此言非虚,他也很清楚曹丕这一边牵涉的人太多太多了,他们的反攻与暗算,绝不是丁仪、杨修和自己这样区区几个文人儒士应付得来的。也许只有照二哥说的那样做,才能化解这场玉石俱焚的惨剧。他说得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是以平息这场魏室内乱为第一要务,要让事态回归到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过才好。”若偷偷拿掉了丁仪手中的那张“王牌”——青芙,他就兴不了风,也掀不起浪了。唯有如此,魏室才会得以安宁。   正在他思忖之间,丁仪缓缓开口说道:“今天上午,我们在菜板胡同抓住了一个贴身侍婢。她是在和一个无名死士的约谈现场被我们生擒的。现在,可以认定她就是五官中郎将与王夫人私下里内外勾结的‘线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大家谈一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她已经亲口招供了吗?”杨修直截了当地问道。丁仪微微地摇了摇头——今天整个上午,丁鸣他们都在拷问青芙,但她一直坚持着一声不吭,什么话都没说。杨修见状,不禁喟然一叹,道:“无论如何,都要从她口中套出重要的证词来,作为平原侯在立嗣之争中最后的杀手锏。”   丁仪点了点头,也不答话,又转头看了看司马孚。司马孚知道该自己发言了,便定了定神,按照司马懿吩咐的那样,说道:“我认为,在套出那个婢女口中的证词之后,要迅速让平原侯将此消息通知卞夫人,及时作好丞相府里的内应准备。”   丁仪听罢,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司马君这个点子不错。”司马孚为了继续麻痹丁仪,又献计道:“这个婢女被擒,五官中郎将想必已作好了应对此事的全面准备。我们不能以君子之心度其小人之腹,也要有些非常手段才行。据我所知,五官中郎将与夏侯尚、曹真、张郃、徐晃等大将关系甚密。我们万一逼急了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好一个‘不能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丁仪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数日不见,司马君竟也学会了权谋之术。你所言甚是。丁某已飞鸽传书急召平原侯的二哥——威武将军曹彰随时待我指令,以护卫丞相与平原侯为名而速返许都助阵。”   “丁兄现在有什么方法能从那婢女口中套出证词吗?”司马孚沉默片刻,忽又问道,“尽早拿到证词,才是我们转败为胜的关键。”   “这点我知道。”丁仪微微皱了眉头,“的确,这婢女性格十分刚烈,从她身上下手有些困难。丁某已想到从她身边的人来找突破口……但是,丁某派出人手去追查那婢女的亲戚家人,却发现全无线索。看来,是曹丕把他们控制了,以此作为要挟她的人质。不过……”他看了看脸色显得有些紧张的司马孚,又道,“司马君不必过虑。我的死士今晚去抓她在丞相府结识的那个相好的男人去了……叫,叫什么‘石三郎’的一个马夫……只要把他抓来了,丁某就有把握逼这个婢女开口……”虽然他在安慰司马孚不必过虑,可是司马孚听到他讲的这些事情焉能不为之焦虑?司马孚的心一下提紧了。   正在这时,杨修似有所悟,道:“对了,杨某近来到五官中郎将府中办事,也观察到了一个有些异常的情况……不知是不是杨某太过多虑了……”   “什么异常情况?讲!”丁仪目光一亮,认真地追问道。   “这段时间来,五官中郎将府内每隔两三天都要运一车绫罗绸缎进去。那运送绫罗绸缎的车厢上一般都放着几口大木箱,看起来里边装着的绸缎布匹为数不少,而且每次拉车的牛犊都显得很吃力……”杨修一边仔细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一边慢慢地说道,“但是,据我观察,他府里的妻妾侍婢却并没有怎么添穿新做的绸衣缎袍……这里边大有蹊跷……”   “你是说,那些大木箱里装的不是绸缎布匹,”丁仪立刻明白过来,“箱子里莫非藏着人?”   “对!”杨修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而且一定是那些暗地里与五官中郎将结党营私、图谋立嗣的心腹谋士!他就是采用这种‘空箱运人’的方式将谋士们带进府中碰头见面的……”   “真是天助平原侯也!”丁仪右拳一捶面前的书桌桌面,震得桌上茶杯一阵晃动,脸色显得十分兴奋,“不要惊动他们,等到下次有这样的牛车进去,就可以动手了……”   “我今天下午才听到五官中郎将府中那个被我们笼络过来的仆人报告说,他们府中明天又要运进来一车这样的绸缎布匹,”杨修微微一笑,“我今夜前来,就是准备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们,然后出其不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事不宜迟,那么明天你就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一切告诉丞相,当场截下那几口大木箱,让那些人‘原形毕露’!”丁仪的右眼里闪出利刃般的寒光,“我也很想知道那些一直隐藏在曹丕身后的‘高人’究竟是谁?”   “当啷”一声脆响乍然响起,惊得丁仪心中一跳,却见是司马孚失手打翻了茶杯,茶水流了一地。司马孚一边涨红了脸,一边俯身去拾地上的茶杯碎片,有些惊慌失措地说道:“刚才……刚才地上窜过一只大老鼠,吓了我一跳!”   丁仪、杨修、丁廙一听,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司马孚脸上也赔着有些干巴巴的笑容,但眼角边却悄悄掠过一丝忧色,一闪即逝——他们都顾着笑去了,谁也未曾察觉。当然,今天也确实是值得他们放声一笑的日子——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怎么不令他们在心底乐开了花?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5节 酷刑逼供,招出“幕后黑手”   “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推开了。青芙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只见一个高高胖胖的白衣人踱着方步慢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黑衣家将丁鸣。这白衣人一身儒生打扮,脸上笑容可掬,只不过左眼枯缩紧闭,右眼却如夜空里闪烁着的寒星一样灼灼生光。不知为何,她竟从他这目光中感到了丝丝缕缕冰刀霜剑般的寒意。她虽从未见过此人,但根据别人所讲的“独眼狼”的传言,也知道这个人便是当今丞相府中的谋略奇才丁仪了。   丁鸣找了一张干净的木椅,请丁仪坐了下来。   丁仪俯视着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的青芙,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她手足被缚,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嘴里也被一条粗如儿臂的布索勒住,话不能说,身不能动,只是用一双冰清玉洁的眼眸冷冷地瞪着他。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竟在脸上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来,吩咐道:“给她解开嘴里的布索,我要和她说话。”   “万一她咬舌自尽……”丁鸣有些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她在临死之前,总还希望看一看自己心爱的人吧?”丁仪冷冷地笑了,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条绣着两只鸳鸯的银亮光滑的丝帕,在青芙面前一扬,“青芙姑娘,你说对吗?”   青芙一见之下,顿时变了脸色,这条丝帕是她送给石哥的定情信物,石哥一向是帕不离身——如今怎会落到这“独眼狼”手里?难道,石哥……   她正惊疑之间,只觉口中一松,那条勒在自己嘴里的粗布索解开了。她马上厉声问道:“你……你把石哥他……他怎样了……”   “没想把他怎样啊!”丁仪微微一笑,“丁某只是请石公子到我府中与青芙姑娘一聚。当然,如果青芙姑娘能告诉丁某想知道的东西,丁某即刻让他进来与你一见。”   青芙冷冷说道:“我没什么东西可告诉你的。快放我走!”   “哦?……放你们走?”丁仪显出十分惊愕的表情,又深深一叹,“丁某一向不喜与妇人饶舌。那我先让他和你见一下面吧!”说着,双掌举起轻轻一拍。   随着他这一下清脆响亮的击掌,柴房木门开了,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俊秀青年走了进来。青芙一见,那青年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石三郎。   石三郎被架进柴房里,一眼便看到地上那被打成了个血人样儿的青芙,不禁怒吼如牛:“芙儿,芙儿,他们把你怎样了……”   丁仪从木椅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他身前,冷冷说道:“我们没有把她怎么样。石公子,你还是劝一劝你这个芙儿,让她早点儿把该告诉我们的东西告诉我们吧!这样,她就不必再受什么皮肉之苦了。”   石三郎用惊疑无比的目光看了看丁仪,又将目光投向了青芙。青芙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悲伤、痛苦,还有一丝哀求。她咬了咬牙,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可告诉他们的。”   “哦?真的没有?”丁仪又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丁鸣使了个眼色。丁鸣会意地冷笑着,“刷”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凌空一劈。   一声凄厉的惨叫破空而起,接着,一片血水也随之飞溅开来。石三郎的左耳在这一瞬间竟被丁鸣一刀劈了下来,飞落在青芙面前。   “你们这些畜生!”青芙厉声大骂。她挣扎着想冲到几乎痛得晕死过去的石三郎面前去,却又被身上的绳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丁仪盯着她,冷冷问道:“你现在可想起有什么东西要告诉我了么?”   “没有!我没有什么东西要告诉你们这些禽兽的!”青芙破口大骂,眼眶里却是泪花四迸。   丁仪面无表情,又一挥手。丁鸣利刀再举,又是一声惨呼,石三郎的右耳又被凌空劈落。   只听得一声闷哼,石三郎剧痛之下,竟是倒地昏死过去。丁仪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看着青芙,说道:“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这情郎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他在你面前一直惨号到死为止!你信不信?”   看着丁仪那迎面射来的狼一般凌厉的眼神,看着石哥昏死过去的惨相,青芙由先前的痛骂挣扎,变成了无声的饮泪而泣。然而,她并没有答话。   丁仪又将手慢慢举到了空中……惨叫声又起,血光飞洒……青芙紧紧闭上眼睛,只恨自己这时不能立即瞎掉,聋掉,再也听不到石哥的惨叫,再也看不到石哥的惨相……   终于,石三郎狂叫起来:“芙儿……芙儿……快告诉他们吧!……快告诉他们吧……我不想死啊!……”   青芙紧闭着双眼,任由满脸泪水横流,就是一声不哼。   当丁鸣的利刀在全身上下已经血肉模糊的石三郎的大腿上比划着的时候,石三郎突然像杀猪般嚎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我想起来了……她……她有一两次给我谈起过,要去找一个叫司马懿的人……”   “谁?”丁仪霍然一惊,挥手止住了举刀欲落的丁鸣。   “石三,你……”青芙睁开眼大叫起来,“你胡说什么?”   “对……对……是司马懿,”石三郎也不理她,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当时还笑……这个人的名字怎么念起来像‘死蚂蚁’一样……”   丁仪一瞬间变了脸色:“你……你还知道些什么?快快讲来!”石三郎痛苦地摇了摇头,因为失血过多,又是一歪头昏了过去。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好你个司马懿!”丁仪有些失神地坐回到了木椅上,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没想到……”   突然,他像猛地清醒过来:“不好!杨主簿……杨主簿……丁鸣,赶快备马,备最快的马,我要到丞相府里去……”说着,也不顾地上石三郎和青芙的死活,往外便跑。   跑出柴房木门没几步,他忽又折了回来,对守在门口处的家丁吩咐道:“好好看住里边这两个人,没有我的同意,不许放任何人进去探视他们!”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6节 司马孚杀青芙灭口   丁仪带着丁鸣刚刚骑马狂奔出府,丁廙和司马孚就共乘着一辆犊车来到了丁府门前。   丁廙领着司马孚下了车进了府,在院坝里四顾无人,方才问道:“司马君如此着急,要我一道陪着回府,究竟有何要事?”   司马孚脸色肃然,笑道:“丁兄应该知道,平原侯一向天性纯孝,与卞夫人母子情深,今早一听到我汇报此事之后,便当即要我亲自前来审问那婢女,问她和王夫人有没有在丞相府面前诬伤卞夫人。在核实她的身份和证词之后,我须得带走她身上那块曹府里的腰牌,交给平原侯,让他以此为凭据去见卞夫人。”   “哦……”丁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就快快去办了此事吧。”便带着司马孚往后院柴房而去。   走进柴房,丁廙见两个家丁守在门口,便问:“大老爷呢?”家丁们答道:“大老爷赶往丞相府去了。”丁廙有些意外,也不多问,伸手便欲去推柴房木门。却听那两个家丁阻拦道:“二老爷,大老爷说了,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准进这柴房。”   丁廙一怔,回头看了看司马孚,道:“司马君,不如等我大哥回来之后一道审问?”司马孚脸上显出颇为不耐烦之色,缓缓道:“可是平原侯还在府里等着我赶快回去复命呢……他还要赶着去见卞夫人……如果误了时机,那就麻烦了……”   丁廙听罢,板起脸来,向两个家丁斥道:“快快开门让我和司马公子进去。大老爷那里,我自己去交代。”两个家丁见二老爷这般声色俱厉,不敢再多说什么,便让到了一边去。丁廙推开木门,和司马孚并肩而入。   只见柴房地上躺着两个血人,形状惨不忍睹。丁廙看在眼里,不禁一阵作呕,皱了皱眉,道:“司马君,你快些审问吧,这里边血腥气太浓了。”   司马孚点了点头,忍住自己的恶心之感,独自一人走上前去,在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青芙面前蹲了下来。青芙满眼恨意地盯着他,只是苦于嘴里被粗布索勒住,说不出话来。   司马孚只觉得眼眶里一阵湿润。他伸手解开了她嘴里勒着的粗布索,她立刻大骂了起来:“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我是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快点儿把我杀了吧,让我死个痛快!”他并不答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慢慢取出一块锃亮的虎头形铜牌,在她眼前一亮,道:“兀那婢女,你身上可有这样的腰牌?”   青芙一见此牌,竟是一怔。这铜牌正是司马懿所蓄养的死士用以在同类面前证实自己绝密身份的信物。面前的这个青年官员怎么会有?而且,他的眉目之间细细看来竟颇有几分与司马懿大人相像……莫非,他是……   正在她惊疑间,司马孚乘着丁廙扭头作呕而未往这边观看之隙,飞快地从袖中又取出了一颗蚕豆大小的淡青色药丸,一下塞进了她口里。   青芙明白那药丸是什么,她一口含在了嘴里。其实昨天在菜板胡同被擒时,她就是因为身上忘了带这颗药丸而未能当场自绝。真的,自从五年前她被司马懿派进丞相府中潜伏到王夫人身边当侍婢以来,日复一日平静而单调的生活,让她很多时候竟未意识到应该时刻牢记自己作为一个“死间”的身份。所以,她有时忘了随身携带那颗药丸。直到昨天在菜板胡同,她骇异地看到那个男死士吞下药丸自杀身亡的情形,才乍然明白了自己生命中那真正实现自己全部价值的一天已然来临——像所有的死士一样,命中注定要用死来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今天,当面前这位酷似司马懿大人的青年官员把那颗药丸送入自己口中之时,便是自己使命完成、生命终结之时。她只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然而,让她心头忽又一暖的,面前这个青年官员,脸上竟现出了一种深深的悲悯与愧疚。他是个好人哪!可是,他这个好人,竟也来做这样的事!这真令人啼笑皆非。   司马孚收起了铜牌,像背诵一篇早已拟好的腹稿一样机械地说道:“你不要再有什么妄想了。你的家人亲戚都被我们的丁大人抓住了。你若不老实讲来,他们就会跟着你一道吃苦,你别连累了他们。”   听着司马孚这番话,两行热泪从青芙脸颊上无声地滑落下来。十多年之前,她的家乡颍川郡爆发了战乱,父亲、母亲都死在乱兵刀下,只有她和她的妹妹青苹逃了出来。她们一路乞讨,颠沛流离,还被人贩子卖到了洛阳,为当时准备归乡的司马朗兄弟所收留。司马朗请人教他们识字读书,练武健身以及歌伎之术,将她们训练成一流的死士,然后分别送往各地从事窃密、行刺、潜伏等任务。从此,她就和自己的妹妹失去了联系。直到今天,这青年官员提起了她的家人亲戚,才猝然触动了她心底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她的泪,一下夺眶而出。为了远在天边生死难料的妹妹,她只有死了。凄然一笑后,她一口吞了那颗毒丸,慢慢说道:“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东西的,你们走吧!”   司马孚眼眸深处隐隐似有泪光一闪。他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一直侧着脸不忍正视这般惨状的丁廙身前,低声说道:“这等刚烈女子,你我是问不出什么来的,我们还是走吧。”   丁廙点了点头,往外便走。司马孚跟在后面,在他跨出门槛之时,不禁回头看了看青芙最后一眼。   只见她的表情十分安详,十分宁静,双目微闭,仿佛婴儿睡着了一般,只有脸颊边的泪珠闪烁着冰一样的光芒。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7节 丁仪功亏一篑   当丁仪一路狂奔冲进丞相府时,却见府中曹丞相和杨修都没在。一问之下,才知曹丞相与杨修一道去了五官中郎将府邸。   “糟了!”丁仪急忙策马疾驰,又往五官中郎将府邸奔去。远远地,他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五官中郎将府门前,议论纷纷。   他飞身下马,冲入人群,抓住一个正讲得唾沫飞溅的看客,急忙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曹丞相和杨主簿刚才来过?”   那人被他这一抓吓了一跳,但定下心神一看,不过是一个独眼的书生。然而,这书生状如疯狼而来,似欲择人而噬,却又令他一阵莫名的心惊。当下,他不敢取笑,老老实实答道:“刚才曹丞相和杨主簿带了一队人马过来,在这府门口处将一辆运送绸缎布匹的牛车拦下,说是要检查那车上的几口大木箱里藏没藏人。   “结果士卒们将那木箱搬下来打开一看,全是绫罗绸缎,哪有什么人藏在里边?杨主簿一见,当场就呆若木鸡。他当时还自言自语地说道:‘不会呀!不会呀!怎么会是这样?’曹丞相则在马背上气得须发倒竖,大骂杨主簿‘包藏祸心,悖公立私,蓄意中伤五官中郎将,企图扰乱魏室’,让手下士兵将他当即绑送廷尉治罪。”   丁仪听罢,顿足长叹:“想不到丁某终究还是来晚了!唉!杨主簿此番危矣!”他很清楚,从曹丞相口中说出“包藏祸心,悖公立私,企图扰乱魏室”的罪名是多么可怕。看来,此番杨修误入陷阱,是在劫难逃了。他忽然心中一动,急忙跨鞍上马,掉转马头,奔平原侯府而去。   刚到得平原侯府,便看到侯府门前车马俱备,显然是平原侯曹植有事急需外出。丁仪暗叹“侥幸、侥幸”,滚鞍下马,正欲举步入内,迎头便见到平原侯曹植急匆匆奔出府来。   丁仪双手一伸,拦住曹植去路,道:“平原侯何事外出?”曹植猝然被拦,勃然欲怒,抬头见是丁仪,这才缓和了脸色,急道:“本侯要速速前去求见父相,请他宽恕杨主簿。丁兄,快与本侯同去!”   丁仪却是脸色一寒,冷冷说道:“平原侯既已知道这是别人设的圈套来害杨主簿,那就万万不可前去!”   “为何?”曹植一怔。丁仪面色平静,沉沉说道:“因为平原侯此番贸然前去,非但无济于事,而且必将引火烧身。”   “丁兄何出此言?丁兄与杨主簿岂非生死之交?”曹植惊问,“丁兄为何此刻却弃他而不救?”丁仪的右眼深处泛起了星星泪光,却仍是平平静静地说道:“正因丁某与杨主簿乃是生死同心之交,丁某才知杨主簿自己也绝不愿平原侯为了他而前去冒险——我们棋差一着,全盘皆输,已是无话可说。蝮毒攻心,壮士断腕,还请平原侯止步,回府静观其变!”   曹植怒道:“杨主簿为本侯之事舍身涉险,如今危在旦夕,本侯岂可有负于他?本侯定要面见父相澄清事实,如此方可安心。你且让开!”说罢,伸手便去推丁仪。   “君侯为何这般糊涂?”丁仪急道,“君侯在丞相面前如何澄清得了事实?难道君侯没有看出,今日丞相是蓄愤已久,铁了心要治杨主簿的死罪——他有罪自是必死,无罪也是必死呀!”   曹植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往外便冲。   却见丁仪后退一步,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剑,横于自己颈前,厉声说道:“君侯若再是执迷不悟,丁某愿以颈血溅出,阻住君侯妄入险境!”曹植见状,只得停住脚步,慨然叹道:“丁兄……丁兄何必如此?”   “请君侯回府!”丁仪将横在自己颈前的利剑往里一推,锋利的剑刃顿时割破了他颈中的肌肤,一缕鲜血沁了出来。   “丁兄……丁兄快放剑!”曹植一脸惶急之色,人也连连后退,“本侯……本侯回府就是……”说着,他泪如泉涌,哽咽不能成声。   丁仪面如寒冰,波纹不生。他静静地看着曹植慢慢退回府去,直至再也不见人影,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利剑。他慢慢仰起头来,望向那苍苍茫茫的天穹,黑幕似的乌云翻翻滚滚,一场激烈无比的暴风骤雨正在酝酿着,似乎很快就要到来了……他像一杆铁枪,挺立在这“黑云压压城城欲摧”的苍穹之下,既是那般的醒目,又是那般的孤独……一瞬间,他脸上平静而镇定的表情猝然四分五裂,现出一种深深的失落与无奈,只能任由滔滔泪水夺眶而出,满面横流,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这是丁仪平生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许多年后经历了魏晋禅让之变的那些人们忆起了当时的这一幕情形,才恍然大悟。早在数十年前,丁仪已是第一个为魏室的倾覆而流泪的人。可是,在当年,谁又听出了他那无声的哽咽的弦外之音呢?举世昏昏,知音难觅。这本就是所有王佐之才的一大悲哀。待到大家都懂得了他的心声之时,一切又都无法挽回。也许,真正的谋士,总是用事后人们的追悔莫及来证实自己当时的先见之明吧?像范增,像伍子胥,像田丰,虽然洞明时势,算无遗策,却独独不能说服人主而采纳其计,所以为后人留下了一幕又一幕可歌可泣的悲剧。丁仪何尝不是如此?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8节 尘埃落定   三日之后,杨修以擅交诸侯、泄露军国机密、图谋不轨等数罪被腰斩于市。他临刑前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雨,似乎是那冥冥之中的上天也为他的冤情洒下了倾盆之泪。   他被杀掉的第二天,曹丞相便亲自执笔下令,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世子,同时颁告天下,尽人皆知。   其实在最终册立谁为世子之前,据说曹操还是将曹丕、曹植二人喊来,进行了最后一番问话的。   曹操问他兄弟俩:“为父今日登公建基,均由当年官渡一役摧灭袁绍所致。却不知在你兄弟二人心目之中,袁绍是何以致败而为父又是何以致胜的?”   曹植答道:“袁绍志大而才微,多谋而少决,兵多而统驭不力,将骄而政令不一,所以官渡一役,他一败涂地。而父相皆与他反其道而行之,故官渡之战大获全胜。”   曹操将目光转向了曹丕。曹丕却答:“依孩儿之见,袁绍亲贤得众,兵精将猛,驭下有方,并不尽如植弟所言。”   “既是如此,袁绍为何终被为父所灭?”曹操有些讶异。   曹丕以最大程度的恭敬之态答道:“袁绍之亡,实乃上天为父相之雄图伟业先行驱除而亡之也。我曹家乃是天命所归,洪福齐天,运祉昌隆,虽以袁绍兵精将猛、主明臣贤之强,亦不得不望风溃服。”   听了曹丕这番答辞,曹操慨然良久,待他兄弟二人退出之后,只说了一句:“仅知人事,不过卿相之材耳!能识天命,方为命世之英,非常之器!”于是,第二天他便签发了册立曹丕为世子的手令。   然后,曹丕的那篇《奸谗》一文也随即公开发表,被丞相府文学署分送给了许都城中各大官邸。随着这立嗣令和《奸谗》一文的先后公开发布,这场旷日持久的立嗣之争,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朝野上下都转移了视线,关注着曹丞相即将采取的下一个大动作——由魏公晋升为魏王。新上任的丞相府主簿陈群就台前幕后地奔走着,策划着这一切。   大家都感到,没有了杨修的丞相府,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人们似乎又一时说不上来。但有一条地下消息却在丞相府中传得沸沸扬扬,那就是平原侯府中的中庶子司马孚又要调回到丞相府里来了,传闻他将成为丞相府副主簿。据说,关于司马孚的这一调令,还是世子曹丕向曹丞相建议而来的。而曹丞相为了安抚平原侯府中僚属们惶惶然如同被打入冷宫的浮动心态,便一口应允,破格提拔了司马孚。   但是,相府内外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说是司马孚自己向平原侯辞官而去,返回相府任职的。而且,他向平原侯请辞的那天,还是由他二哥司马懿陪着一道前往的。但是司马懿一直没有进平原侯府,只是在府外等着司马孚出来后同车而归。有人还看到,那天司马孚请辞之后,是流着泪走出平原侯府的。   其实谣言就是谣言,有几分虚也有几分实,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假。司马孚是怎样来到丞相府的,谁都说不清。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司马孚的的确确是自己向平原侯辞官而去的,只不过谁也不知他为何这样做罢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69节 悲情一生司马孚   那天,司马孚在二哥司马懿的陪同下,到了平原侯府大门外。他独自一个人下了马车,径直往府中走了进去。司马懿坐在车厢里,一直目送着三弟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庭院深深、门户重重的平原侯府中。   在平原侯曹植平时用以接待各位儒士好友的辅仁堂里,司马孚双眼含泪,走到曹植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在下无德无能辅弼君侯,今日特来请辞,恳请君侯恩准。”   曹植大惊,道:“司马兄何必如此?”司马孚深深跪下,垂头道:“在下有负君侯与丁兄相知之恩,实在无颜再待在君侯府中,还是恳请君侯应允。”丁仪站在一旁,却是不动声色悠悠说道:“司马君不必自责。丁某可是服了你二哥。他的手段何等高明,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像棋子一样利用,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呢?你今日请辞,怕也是他教的吧?”   司马孚脸色顿时变得通红,深深埋下头来,不敢与丁仪正视。曹植劝道:“丁兄此言太过尖刻……”   “哼!真正尖刻的话还在后面呢!也好,今日一别,你我情断义绝,再也没机会坐到一块儿畅言谈心了。我就请你带几句话给你二哥。他身为外臣,竟私自交结丞相府王夫人的贴身侍婢,后来又杀人灭口,这一切究竟是何居心?他以为丁某真的不知道吗?”丁仪冷冷说道,“他这是在利用王夫人来影响曹丞相在立嗣之事上的态度,就像当年的秦相吕不韦利用华阳夫人来影响秦孝文王立嗣一样!你二哥的野心真不小啊!他竟想当第二个吕不韦!如果条件允许,他恐怕连王莽、董卓都敢效仿的。可惜,他这一套鬼把戏,是骗不了我的。只要有丁某在,他就休想阴谋得逞!”   丁仪的话字字句句如刀似剑犀利无比,逼得司马孚跪伏在地,汗流浃背,不敢抬头仰视。丁仪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深深一叹,道:“你们司马家兄弟同心同德,联手合力将五官中郎将推上了世子之位,却弄得他们曹家现在是四分五裂,手足相残。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嘿,你们却是‘己所不欲,必施于人’!”   司马孚只是连连叩头,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曹植一声断喝,劝住了丁仪,道:“我曹家兄弟之事,岂可嗔怪司马兄?丁兄不必再说了。”说着,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扶起了司马孚,为他拭去脸庞上的泪水,请他坐了下来。   曹植也坐到司马孚身边,淡淡地、纯纯地笑了,像个天真无邪的婴儿般笑了。他对司马孚悠然说道:“别那么自责,好像本侯没能当上世子,就该是你多大的罪行似的。如今立嗣之事,尘埃落定。我终于心安了,也终于解脱了。不必再为什么世子之位而夜夜辗转难眠,这让我很轻松很高兴——我是不是像那个春秋战国时代的宋襄公一样傻?其实,面对魏宫世子之位这一巨大无比的诱惑,当初我还是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动了心的。丁兄……”他转过头来看了看丁仪,语气一顿,又悠悠说道,“丁兄瞒着我全力投入这场夺嗣之争中,你以为我真的都不知道吗?丁府里你们一次次的密室谋事,我都知道。我没有阻止,是因为我不愿阻止。”   曹植说出这番话时,司马孚与丁仪都怔住了。一向淡泊名利,清逸超脱的曹植心底深处竟也有这般强烈的欲念?这真是应了一千多年后西方哲学家的那句格言:“因为我是人,所以人所拥有的,我都应拥有。”是的,一般人们都会从积极、正面的角度去理解这段话。因为我是人,所以人所拥有的一切真善美,我都应拥有。可是,他们也许都忽略了,因为你是人,所以人所拥有的一切假恶丑,你也会拥有。只不过,仁人君子们将这些假恶丑在萌芽状态时便压抑住了,但返躬自省,扪心自问,他们也无法根除这些欲念如同杂草般在心底潜滋暗长,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冒出头来。曹植虽是仁德兼备,也丝毫不能例外。然而,当他将自己心底这些话说出来时,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卸下了很重很重的一个包袱,整个身心都变得无比轻松了。   曹植继续坦然说道:“我其实也和大哥一样,渴望着能登上那个世子之位,去实现自己‘平定天下,济世安民’的大志。然而,我又知道,我不应该去和大哥争这个位置,因为它本来就该属于大哥的。我犹豫不决,始终不敢正视大哥每一次向我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那么多复杂的情感,焦虑、渴望、痛苦、恳求、嫉恨……我知道,有时候我只要鼓起勇气,坦坦荡荡,磊磊落落地对大哥公开说一句:‘大哥,我是绝不会和你争的。’那么,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我终究没能将这句话说出来。也许……也许……在将来,我终究会为自己没能说出这句话付出代价的。我终究也是一个凡俗之人啊!”   司马孚已听得泣不成声,哽咽道:“平原侯心清如水,可鉴日月,司马孚愧不能及啊!”   曹植一下讲了那么多话,似乎也有些疲惫了,慢慢说道:“司马兄,站在同为人弟的角度,本侯理解你为了你二哥所做的一切。本侯绝不会责怪你的。只希望你今日辞别侯府之后,还要多多与本侯来往切磋诗文……本侯真的不愿意失去你这样一个忠厚笃实的挚友……”   司马孚缓缓起身,双手下垂,埋着头,掩着泪,默默无语,倒退着走出了辅仁堂,倒退着走出了这个曾记载着他和曹植唱诗和文、情趣盎然的美好地方。从这一天走出去,直到五十余年后,司马孚已年逾九旬,被封为晋朝最为尊荣的安平献王时,才在满堂儿孙的扶持下回到了这个地方。然而,那时曹植早已逝世多年了。那一天,年迈的司马孚屏退了其他所有的人,独自待在了辅仁堂里一宿不归。第二天回府,他留下一道令晋室君臣读了都十分尴尬的遗书后,便溘然长逝了。这道遗书是这么写的:   今有魏国忠臣河内郡司马孚,做不到伊尹那般开国建业,也做不到周公那般辅佐明君;做不到伯夷那般不食周粟,也做不到柳下惠那般洁身引退。无功于国,无德于友,无恩于民,当弃身于荒野黄土,如一介布衣儒士而葬。   既是总结了自己的一生,也算是对九泉之下的曹植与丁仪作了一个发自内心深处最真诚的交代。   等在府门外的司马懿终于看到三弟埋头掩泪走了出来,心头这才踏实了。却见三弟一上马车便坐而不言,泪如泉涌,无声地抽泣起来。他越是压抑自己的悲痛,抽泣得就越是厉害。他仿佛在用自己一生的泪水来祭奠自己和平原侯曹植的真挚友谊。   马车往前奔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司马孚噙着泪光抽泣着向司马懿问道:“二……二哥,您既有如此之才,而三公子又有如此之贤,您为何却不辅助他成为世子呢?其实,三公子也可以成为我……我们的选择啊!”   司马懿只是静静地瞧着他,没有答话。辅助曹丕、打压曹植,是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关键一环,是父亲司马防、大哥司马朗等与为兄当初共同密谋决定的一个重要步骤。我们只能依照这样的规划不可更改地逐步实施,哪里还能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呢?如果真的是要辅助曹植为嗣,那我司马家数十年来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就完全成了一个莫大的笑话了。   看到司马懿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司马孚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掩着脸颊,“呜呜呜”地哭泣了起来。   一向善于雄辩的司马懿没有劝他,只是举目遥望车窗之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怅然若失。我们都在不停地赶路,却不知将多少真情遗失在来时的路上;我们都在不停地奋斗,却不知将多少纯真抛弃在一身铠甲之下……刚才看着司马孚辞别曹植含泪而悲的情形,司马懿其实亦已暗暗湿了眼眶。而此刻,慢慢恢复了岩石般冷峻表情的司马懿已在心头自问:刚才为何我竟如此脆弱,甚至几乎掉下廉价的眼泪?或许是眼睁睁看着三弟被自己亲手扼杀了友谊,或许是自己对公认的贤德无双的平原侯的伤害的一种愧疚,又或许是自己本来就应该为这场立嗣之争哭泣一场?然而,这样的白白流泪于我百无一利。我何曾需要流泪。流泪是庸人的标志,流泪是示弱的表现,流泪是无能的姿态。要记住,真正的强者,胸襟之大,足以包容一切情绪;意志之强,足以支配一切情绪;思维之清,却又绝不会为任何一种情绪所扰乱。而三弟今日的流泪,又何尝不是他摆脱过去,走向成熟的必修课?想到这里,司马懿慢慢闭上了双眼养起神来,任由司马孚低低的抽泣被吹散在风里。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70节 投毒曹操   魏国世子府的密室内,烛光摇曳,在幢幢阴影之中,曹丕、王夫人和司马懿促膝而谈。   王夫人道:“世子如今大功告成,可喜可贺。臣妾祝世子早登大位,再创伟业。”曹丕谦谢不已,道:“此乃夫人暗助之功,曹丕日后定当重报。今夜曹丕请夫人移驾过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有何要事相商?”王夫人一愕。却见司马懿微微而笑,淡淡说道:“刚才夫人祝贺世子,未免恭贺得太早了一点儿。夫人以为,如今青芙已死,杨修被诛,五官中郎将晋为世子,便可高枕无忧了吗?当年汉武帝时,太子刘据在位十余年,谦恭仁孝,事事无咎,到最后不也是为奸人中伤而废掉了吗?”   王夫人与曹丕一听,都是一惊。曹丕道:“司马兄此言太过尖锐,本宫闻而甚惧。却不知司马君有何良策相授?”   司马懿一言不发,面色肃然,站起身来,缓缓拜倒于地,叩头说道:“在下胸中实有一策,但恐此策一出,必被世人斥为大逆不道。在下不敢妄言。”   “说!”曹丕正色道,“你今夜说出任何话来,本宫都赦你无罪,并且洗耳恭听。”   司马懿仍然拜伏于地,一言不发。他知道,有些话,一出口,便是惊天地而怒鬼神,说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而且,最正确的计谋,往往是危险的计谋,也往往是最难启齿的计谋。这样的计谋,如果遇到英主明君而献之,则大功可成;如果遇到庸主昏君而献之,却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司马懿此时尚在高度紧张的犹豫之中,迟迟不敢发言。当年汉高祖以堂堂天子之尊、十万雄师之众,竟被匈奴大军困于白登山中,无法突出重围。他的军师陈平不得已献上一计,以重金贿赂了匈奴冒顿单于的王后,才得以抱头鼠窜而归。你想一想,以汉高祖刘邦千古一帝天挺之姿,竟不得不像后世的某些贪官一样,低声下气地走别人的“夫人路线”才保全了性命。这样的谋略,非陈平不能筹划,非刘邦不能采纳。然而这样的谋略,又是何等的正确,何等的危险,何等的难以启齿!以曹丕中人之材,他容得了这样的谋略?容得了这样的谋士?容得了采纳这样的谋略之后为自己所带来的众人指责与讥刺吗?   对这一点,司马懿不敢肯定。他依然像死了一般屏住声气跪伏在地,始终一言不发。   “扑通”一声,曹丕竟也向司马懿跪了下来,含泪说道:“司马兄,每一次都是你在曹丕最孤立、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使曹丕一次次转败为胜,登上了今天这样的位置。曹丕早已视你为平生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生死之交,我们之间又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呢?请司马兄直言道来,曹丕定当从命!”   司马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在下就冒死进言了!为今之计,世子欲得一路平安,唯有尽早速登大位;世子若欲速登大位,唯有想方设法使魏国公不得久居大位。”   “什么?”曹丕一听,有若五雷轰顶,“你,你……你的计谋是谋害父相……”王夫人也惊叫失声,急忙掩口骇然不已。   “魏国公在世多一天,你们的危险就多一分。”司马懿脸色铁青,用一种利剑般锐利的语气和逻辑冷冷说道,“如果丁仪他们贼心不死,继续煽动魏国公,万一阴谋得逞了呢?世子将重蹈汉武帝太子刘据之覆辙,而王夫人也难逃沦为汉初戚夫人变成‘人彘’之厄运!”   曹丕与王夫人相视无语,顿时如堕冰渊,寒透了整个身心。曹丕瑟瑟发抖,缓缓说道:“即便如你所言,父相英明神武,我们无兵无权,岂能伤得了他?”   “兵不血刃,不战而胜,才是最佳谋略。”司马懿阴阴一笑,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羊脂玉瓶,在他二人眼前一晃,悠然说道,“在下何曾说过要与曹丞相兵刃相见?这玉瓶里装的是稀世罕见的‘销金散’,无色无味,夫人每日只需倒在曹丞相的酒肴之中少许,无论是何方神医用何种手法都测不出它的毒性,曹丞相自然会服食入腹而不起疑心。此毒慢慢发作,伤人于不知不觉、无形无相之中,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大计可成。”说着,将羊脂玉瓶向王夫人递来。   王夫人战战兢兢,面色苍白如雪,竟是不敢伸手去接。   曹丕咬了咬牙,深深一叹,将那只羊脂玉瓶接了过来,亲手放进王夫人掌中,向她叩头一礼,道:“一切有劳夫人相助了!”   当王夫人的手一接触那羊脂玉瓶时,她的掌心像是被火焰灼着了似的哆嗦了一下。曹丕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脸色一沉,目光似剑,逼向她来。王夫人紧紧捏着那玉瓶,慢慢低下头去,泪珠一颗颗滴落在衣襟上。许久,许久,她全身颤抖着站了起来,茫然失神。静立片刻,她才慢慢恢复了平静,泪水沿着面颊无声地流下,终于涩涩地开口了:“臣妾今日答应世子所求之事。但望世子能谨守承诺,好好待我干儿,不可令他有任何差池!”   曹丕跪在地上,叩头答道:“干弟之事,曹丕永不食言。”王夫人凄然一笑:“你要永远记得今夜这密室之约才好!”说罢,缓缓转过身来,便欲离室而去。   眼看着王夫人一步一步就要走近密室门口,司马懿在她身后忽然喊了一句:“夫人且慢!”王夫人忍住心底对他的极大厌憎,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身问道:“司马大人又有何事指教?”   “对了,在下刚才忘了详细告诉夫人关于这‘销金散’的用法了,”司马懿静静地盯着她的脸庞,用手指了指她握在掌中的那只羊脂玉瓶,“这‘销金散’,夫人可每半月一次在曹丞相的酒菜中洒上些许,并一直坚持不断地这样做下去,三五年后就会看出药效来了……”说到这里,他语气蓦地一顿,双目乍然一亮,便似鹰隼般闪出两道凛凛寒光,逼得王夫人不敢对视,“不过,夫人千万不要以为在下和世子殿下隔在宫墙之外,就看不到您到底有没有给丞相服用这‘销金散’……世子殿下既然答应了夫人信守将来善待你们母子的诺言,那就希望夫人也要不折不扣地践行您对世子殿下的承诺才行……”   王夫人听罢,身子顿时晃了几晃,许久方才站定,怔怔地看着司马懿,就像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一样,脸色变得煞白。终于,她黯然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出去,纤弱的身影慢慢隐没在外边无尽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分明……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贾诩,助曹丕上位 第171节 飞鸟未尽,良弓不可藏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曹丕和司马懿才慢慢站起身来。曹丕让司马懿在桌几前坐将下来,自己却去壁柜中取出了一只黄金铸成的酒壶和两个雕龙刻凤的玉杯,放在桌上,道:“司马君,大事已定,我们也可以坐下来一起喝点酒谈谈心了。”说着,持在手中的金壶一倾,为司马懿斟满了一杯酒。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面前玉杯中的酒,犹如老僧入定一般,默然不动。过了片刻,他悠悠叹道:“古语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名将亡。’世子殿下以为如今大事已定,便迫不及待想除掉在下灭口吗?”   曹丕如遭雷击般全身一震,持着酒壶的手也激烈地颤抖起来,失声道:“司马兄,说……说什么?”   司马懿端起面前的酒杯,送到曹丕面前,冷冷说道:“世子殿下,你敢喝了这杯酒吗?”   曹丕脸色一变,竟是不敢伸手来接。他沉沉一叹,垂下头来,不敢正视司马懿。   司马懿面如止水,微澜不生,冷冷说道:“殿下以为只要能顺利继承魏国公之位,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吗?这不过仅仅是一场新的漫长的征战的起点而已!代汉而立,君临天下的大业,你不想做了吗?肃清万里,一统四海的大志,你忘了吗?平原侯与丁仪潜入暗处虎视眈眈,你忘了吗?威武将军曹彰拥兵十万,在外伺机而动,你没见到吗?孙权、刘备狮卧国门窥测神器,你忘了吗?……若是殿下可以凭一己之力将这些大事自行了结,则在下亦不愿碌碌苟活于世,现在就可以喝了这杯酒,一了百了,免得天天劳神苦思自讨苦吃!”说着,他举起那只玉杯便要饮下。   曹丕霍然惊醒,大叫一声:“不要!”猛扑上来,一掌将司马懿手中玉杯打飞!“当”的一声脆响,那玉杯摔在地上,顿时碎成几片,酒也洒了一地,“嗞嗞”几声,立刻冒起数缕白烟,嗅之臭不可闻——果然是毒酒!   被司马懿平平静静定如止水的眼神注视着,曹丕脸上现出深深愧色,已然双膝跪下,埋头不起。他本想司马懿在这场立嗣之争中介入太深,对内情知道得太多,也掌握了自己太多的把柄,让自己颇有芒刺在背之感,便决定在事成之后让司马懿永远在人世间消失。然而,刚才听了司马懿那番话,他才清醒过来——司马懿和他之间的关系太深了,如鱼与水,已经达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境地,而且,自己是“鱼”,司马懿才是“水”!如果没有司马懿的支持与帮助,他不要说去夺取更大的胜利,就连自己刚刚得来的战果也未必保得住。   把这一切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想通了之后,曹丕也顾不得丢脸,便开口求道:“司马兄,曹丕一时糊涂,险些铸成大错!希望司马兄一定要原谅曹丕愚昧之失!日后,我曹家之事,无论巨细,一律托付于司马兄决断施行。我曹家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皇天在上,曹丕若是食言,甘受天诛!”   司马懿静静地站着,默默地听完了曹丕这番话,才慢慢屈膝跪了下来,与他对拜而视。他缓缓说道:“愿殿下记住今日此室之中你我秘语,不可效仿越王勾践,只可共贫贱而不能同富贵——那样的话,只能是自剪羽翼,危在旦夕。”曹丕听罢,叩首无言。是啊!飞鸟未尽,良弓岂可藏?狡兔未死,走狗岂可烹?敌国未破,名将岂可灭?只恐他今日鸩杀司马懿,明日自己便有不测之祸!   然而,司马懿也就在这一刻暗暗决定,既然曹丕如此刻薄疑忌,也就怪不得自己今后要更将他紧紧掌控于手了!   父亲大人当年说得对,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样的机缘,自己的命运都一定要由自己来把握。把自己的命运交由别人来左右,是危险的。要做到任何人都不敢觊觎自己,就得造好自己的“势”,筑好自己的根基,使别人不得不惧,不得不服,不得不退避三舍。同时,他也深深地懂得了曹丞相在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写的那篇《让县自明本志令》所讲的——“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在他看来,曹丞相其实还在文中点明了另一层意思——所有集权臣、能臣于一身的人其归宿都是一样的,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   想到此处,司马懿心头微微一震,不禁抬眼仔细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个外强中干的曹丕。一瞥之下,他竟发现曹丕那副故作庄敬、色厉内荏的表情,竟与那个傀儡似的汉献帝颇有几分相似。他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拢在袍袖之中的双掌一下捏紧了拳头,暗暗想道:难道天命真的会应验在我司马氏一族吗?我真的注定要成为第二个曹操?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2节 曹操的临终遗言   一晃又过了五年,转眼就到了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已经晋封为魏王的曹操在征伐江东孙权未果而返京之后,猝然身患急症,一病不起,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   以曹操六十六岁的高龄,即便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也算不了什么意外。为了防备万一有什么不测,他早于数年前就在西边放了曹真、张郃两名大将全力镇守汉中,又在东边放了张辽、臧霸、徐晃三名大将联手驻兵江淮,刘备、孙权就算有蠢蠢欲动之举,也自然被防御于国门之外,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然而,他对身后之事的筹备却不得不被迫加快了进度。在卧床养病期间,曹操先后下了八道手令,免去了最后一批汉室遗忠的职位,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大臣。同时,曹操还迅速调来了曹彰的三万精兵,驻扎于许都城外,严密监视着城中的异常动态。   在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曹操在寝宫里秘密召见了世子曹丕。曹丕一进宫,曹操便挥了挥手,让寝宫中的宫女、宦官们全都退了下去。然后,他又瞧了瞧站在病榻边服侍的王夫人,道:“你也下去吧!”王夫人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掩面哭泣着起身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宫,就只留下了曹操和曹丕父子二人。曹丕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父亲,父亲半坐半躺在榻上,面色枯黄,再无从前那股利剑出鞘般的咄咄锐气了。父亲是真的衰老了!而身为世子的他,终于熬到了这一天,熬到了他即将登上魏室大位的这一天!以前为此而受的种种煎熬与折磨,他在这一天到来之时都将得到回报了。他终于可以手握这至高上的权力,扬眉吐气、君临天下、傲视群雄,令所有的人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那将是何等的痛快!何等的惬意!   然而,现在曹丕的脸上却无丝毫惬意,心中也无痛快之意。他极其紧张地埋头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多出,战战兢兢地等着曹操发话。他来寝宫之前,已经预感到父王将对他说出这一生最重要的话——他的临终遗嘱。而这些话将对他和他的魏国的未来,产生极其深远而重大的影响。隔了半晌,曹操终于打破了这宫中死一般的沉寂,缓缓说道:“丕儿,为父现在要向你交代几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管你愿不愿听,都得先记在自己心里。”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目光抬上去望着宫中高高的穹顶,仿佛忆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沉默了许久,他才又说道:“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为父东征西战,破袁绍于官渡,灭袁术于淮南,败刘备于荆州,屈孙权而称臣,摧敌无数,八面威风,可谓是波澜壮阔,自信这一番功业不在当年光武帝刘秀之下!   “然而世事难料、天命难测,万万想不到后来孙权占得江东之地,刘备窃取巴蜀天险,各峙一方,三国鼎立之势竟成!为父本想一统天下之后再将这万里江山完完整整地托付于你……如今看来,是做不到了……”   讲到这里,曹操突然一阵咳嗽,猛地从床榻之上撑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曹丕,道:“你现在身为世子,一定要好好给为父争气,把这大好河山都给为父守护好,把这四海八荒都揽为我曹魏所有!”   一瞬间,曹丕只觉父王这段话字字千钧,如同一副重担,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他叩着头,哽声应道:“儿臣谨记了!”   曹操在床上喘了几口粗气,休息了片刻,又道:“为父自知此病不轻,来日无多,今天主要给你讲三个问题,你一定要切记!切记!   “一是你将来一定要对朝野之中的世家大族严加提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也知道,如果不是贾诩、桓阶、钟繇、崔琰、毛玠、王朗等世家大族联手推举,你是难以登上这世子之位的。这让为父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这些世家大族能够大力支持你,你将来的雄图大业就有了坚实的后盾;担忧的是,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复杂,互通声气,潜在势力极大,反而会制约和影响你的一切!这些制约和影响,有时连为父也无力摆脱——你将来能行吗?你能像汉武帝那样以英武明决、天纵雄才与之相抗吗?为父实在是替你担。丕儿,只有自立自强自足自胜,才不会受制于人,才无须求助于人呐!今天帮你最多的人,说不定就是将来害你最深的人。这一点你要牢记!”   “儿臣明白,谨遵父王教诲。”曹丕叩头答道。   “你真的明白了?为父倒希望你真的能明白。”曹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是你将来在司马懿与丁仪二人之间如何稳妥地进行取舍抑扬……”   “司马懿?父王为何突然提起了司马懿?”曹丕心头一震,喃喃道:“他只不过是一介能吏,勤于治事,父王为何对他如此关注?还有丁仪……”   “丕儿,你不要瞒我了。丁仪后来把司马懿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为父了,虽然他也告诉我司马懿所做的事查无实据,但我相信丁仪所说的是真的。”曹操悠悠说道,“丁仪以眇目残疾之身,又负出类拔萃之才,屈居下僚,郁郁不得志,是为父将他从万人之下而举拔到万人之上,尊宠有加,如同当年齐威王选拔孙膑为军师一样,对他可说是苦心栽培。在为父看来,丁仪对我和我们曹家的确是真心感恩戴德。所以你一定要本着‘用贤不避仇’的准则,好好重用他!当年管仲曾亲自挽弓箭射齐桓公,而齐桓公不计旧仇,仍用他为相,对他言听计从,终成一代霸业。丕儿呀!你身为我大魏世子,就应当有齐桓公重用管仲这样的胸襟和度量才行啊!”   曹丕脸色微微一滞,重重叩头道:“儿臣知道了。”   曹操又道:“至于司马懿,此人城府太深、野心太大、心机太多、手段太毒,为父几欲除之而后快!然而,遍观我魏室诸臣,可与孙权、刘备这等劲敌相对抗者,也唯他一人而已!唉!战乱之世,人才难得!所以,为父也不得不留下他继续为我魏室效力。希望日后他能念及你一直以来对他的倚重信任之情,在你有生之年,不至于肆其野心以图谋不轨!”   曹丕听着父王对司马懿如此深刻的评论,不禁呆若木鸡。正在他惊愕之间,曹操忽又说道:“但依为父看来,满朝文武,将来唯一能与司马懿相抗衡的就只有丁仪了。为父给你留下了司马懿,就如同给你留下了一个‘王莽’。但为父也给你留下了丁仪,就如同给你留下了一个‘范增’。你要学会用司马懿之才而去其害,纳丁仪之忠而防司马懿之奸,两得其用,不可偏废呀!”   曹丕面沉如水,全无表情,不露喜恶,只是叩头应允。   曹操想了想,又道:“为了防止你将来遗忘这一点,为父先前还特意召来了华歆,让他专门负责监控司马懿,并随时向你提醒注意司马懿的一切异常动态。你一定要认真听取他的劝告!”   “是。”曹丕重重地答了一声。   “最后一件事,就是你们兄弟诸人,要精诚团结,同心同德,对付外敌!”曹操说到此事之时,脸色极为凝重,“我曹家文有植儿,武有彰儿,一文一武,犹如日月在天,可以慑服群臣,丕儿居中坚守基业,则何功不可成?何敌不可灭?而且,植儿为人一向谦恭守节,现在你世子名分已定,他必会恪遵孝悌,对你有所襄助的。丕儿,你一定要好好善待他们啊!”   曹丕神色木然地叩头应道:“儿臣知道了。”然而曹操不曾看到,当曹丕的脸抬起来时是满面的恭顺,俯下去时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曹操在与世子曹丕寝宫密谈之后,过了三日,便溘然病逝,享年六十六岁。曹丕随即继承了父亲的魏王之位。   三个月后,汉献帝禅位于曹丕,历时四百年的大汉王朝就此寿终正寝。曹丕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魏”,封贾诩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尉,司马懿为总揽朝纲、统领百官的尚书仆射,司马孚为掌管人事大权的吏部尚书。   一年之后,曹丕暗以浸鸩之枣毒死了三弟曹彰,又将曹植贬到偏远贫瘠的鄄城小县当一个小小的侯爵,并差人对他严加看管。在私怨难平之下,他又亲笔下诏诛杀了丁仪、丁廙兄弟,完全与父亲曹操的临终遗嘱反其道而行之,从而给自己魏室一朝的统治基石埋下了深深隐患。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3节 蝗灾,人祸   篱笆环绕的一处农家院坝当中,那棵粗达三人合抱、参天而立的大槐树可显得有些怪了:虽在万木欣荣的七月,它浑身上下的枝杈却光秃秃的像七旬老叟那枯瘦的手指,上边竟没挂有一片绿叶。   院坝当中的一张烂草席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身上披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葛衫,黑黝黝的干瘦脸上满是核桃皮一样的皱纹,正歪着脖子望着高高的苍穹,眉角里堆着的全是焦灼和忧郁。   “司马先生请看:这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也都是被那该死的恶蝗给吃光的。”一阵话声从院坝的篱笆栏外飘了过来。老汉转过了头看去:只见那边的官道上远远地走来了四五个塾师打扮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高胖胖的黑脸大汉,两道粗黑的扫帚眉,满面的威肃之气——他正微欠着腰向身后一位中年儒士絮叨:“哎呀!您没瞧见那些恶蝗漫天飞来的场景——一群群黑压压地卷来,像半空中一块块的乌云,又像漠北那里一团团的沙雾,简直是遮日盖月、天昏地暗!好家伙!它们一扫下来更不得了。你这双耳朵里里外外听到的就都是‘沙沙沙’一片咂叶啮桑之声,像暴风骤雨一样密集。半个时辰不到,那田地里成垧成顷的稻谷、麦苗就被它们啃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谷茎都没剩下……”   “那你‘贾大炮’就干瞪着眼看着它们乱吃粮食?”那位中年儒士左手边的一个满身书卷气的白袍文士将手中折扇“哗”地一合,紧紧捏在了掌心里,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应该赶快派人去扑打啊!”   “扑打了!贾某当然派人去扑打了!王君,你不晓得,贾某把河东郡的三千驻兵兄弟全部调上去扑杀那些恶蝗了。用大火烧、用沸水泼、用扫帚打、用铁网罩,什么办法都使出来了!嘿!甚至还向它们乱箭齐射。”那黑脸大汉双眉一竖,亢声便答,“可是这些恶蝗太多太多了……简直是杀之不尽!”   “唉!这些蝗虫真是可恶!”那白袍文士恨恨地骂了一句。   “且住!”那中年儒士听到这里,脸上肌肉隐隐一阵抽动,拿眼向四周打望了一下,右手微微一抬,止住了黑脸大汉和白袍文士二人的对话。他埋着头向前“噔噔噔”紧走了几步,深深皱起了眉头,一幕幕景象如同电光石火一般闪现在他的脑际,让他揪心不己:一团团仿佛低空游走的沙雾一样的蝗虫席卷过大地,漫山遍野,简直比遭了兵燹(xiǎn)一般还可怕——所有的树林谷禾,槐柳桑杨,桃李杏橘,统统都被扫成片叶不剩的光树桠,在灰暗的半空中呻吟嚎哭;所有的田野几乎都被吃得成了白地,到处都是亮晶晶黏糊糊的蝗虫口液和黑泥一样的粪便,江河湖泊都被染得一片污浊!这无数的蝗虫从兖州那边铺天盖地地飞来,一路西卷而进,吃得山无寸绿、野无稼禾,吃得黑天暗地、日月无光,吃得庄户人家擂胸抢地、哀鸿遍野。吃、吃、吃……吃得黄初二年魏国的河南之境一片凄惨!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中年儒士胸中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猛一抬头,便看见了前边大槐树下的那片农家院坝和那个老汉,心念一动,于是挥了挥手,对黑脸大汉、白袍文士等说道:“这样罢——咱们到那里去歇一歇。”   “老人家,您贵姓啊?”中年儒士隔在篱笆栏外向院坝中正呆坐着的那位葛衫老汉喊道,“咱们是从这里路过的游学书生,能不能在您这坝里歇一歇脚啊?”   那老汉一直有些呆呆地望着他们越走越近,这时又听到他们喊话,突然反应过来,从烂草席上支起了上半身,脸上挤出了几分干涩的笑容:“各……各位先生客气了。老汉免贵姓于,村里的人都喊我老于头——你们走累了来歇脚咋不行呢?行的!行的!老汉再去搬几张草席来……”   中年儒士当下开口谢过了,和那几位同伴轻轻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原来,这中年儒士正是魏国尚书仆射司马懿,白袍文士乃是黄门侍郎王肃,黑脸大汉乃是豫州刺史贾逵,而那走在末尾的中年人则是河东郡太守何曾。他们今天是专门到这牧阳县里微服察访来的。来之前,贾逵、何曾都曾提出派遣亲兵侍卫易容改装一路贴身保护,却被司马懿一口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些亲兵侍卫与其被调拨出来贴身保护他们,还不如也派到邻边县邑去同步调查。司马懿做事就是这样:一向喜欢精打细算,从来不肯浪费一丝一毫的人力物力。   这时,老于头已从堂屋里搬了四五张烂草席出来,请司马懿等人在院坝当中坐下。然后,他又端了一瓢凉水上来,呵呵笑着:“各位先生走路渴了吧?唉,老汉这里眼下只有凉水喝了。七八天前你们若来,老汉还可以给你们送一两碗稀粥喝。可是现在被这蝗灾一闹,连老汉自己今后再想喝几碗稀粥也怕是难得很了……”   “是啊!今年的蝗灾来得这么厉害,实在是我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司马懿瞧了那光秃秃的大槐树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吟了一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又看到了老于头正面带惊色地望来,便向他问道:“老人家,怎么好像就您一个人在家守屋呢?您的妻子儿女到哪里去啦?”   “唉!老汉家里本来只有四个人,老伴大前年就病去了啦!老汉的大儿子现在正在荆州曹仁大将军手下当兵呐!”老于头两眼盯着院坝的黄泥地面,喃喃地说道,“二儿子年岁还小,六月间刚满十二岁,一早跟着隔壁的许大伯到后山坡地里去挖红薯啦!呵呵呵……那红薯埋在地底下,蝗虫自然是啃不到了……”说到这里,他那苍老憔悴的脸庞上竟然绽出了一片难得的天真笑意,“唉!挖完了红薯,再挖地瓜,就这么将就着先吃几天吧,挨得一天算一天了……老汉我去年得了咳喘,做不得什么重活,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只有一个人待呆在家里守屋了……”   司马懿听了,鼻子里一酸,一缕悲悯之色立刻淌了出来。他正自调控着情绪,此刻王肃却噙着眼泪开口讲话了:“老人家,不管怎么说,如今正是大魏应天禅代、玉宇澄清的升平之世——您家的余粮应该还是够吃吧?比起前些年流离四散、飘摇无居的日子,恐怕还是好了许多罢?”   “咳、咳、咳!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啊——老汉家中哪里还有什么余粮?老汉是这于家庄土生土长的本地自耕农户,自己家中也是有田有地的。自前朝建安六年以来,每年田地里的粮食收成都有五六分缴给官府做了租税……那剩下的四五分余粮只够一家几口人勉强填饱肚子罢了!今年又遭这蝗灾一闹,唉!只怕又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官府的租税要缴纳这么多?五六分的粮食收成?这是民屯客户才会遭到的境遇啊……”王肃吃了一惊,“您还是本地自耕农户呢!”   “民屯客户?哎呀!老汉幸好不是民屯客户——这后山那边的那些人氏才是!他们向官府上缴的租税比咱们更多!每年的粮食收成有七八分就要交给官府!”   “这个……何君,王某听闻朝廷颁下的收税条令是:自耕农户的缴粮比例为二三成,屯田客户的缴粮比例为四五成……怎么到了你们牧阳县里竟然收缴得这么多?而且简直是多得出奇啊!”王肃也不怕得罪谁,朝着那河东太守何曾就直通通地问去。   何曾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尴尬,露出干巴巴的笑容来,眨了眨眼睛,向贾逵瞟了一下,垂头低声地说道:“这个……王先生,您可就要问一问这位贾老师了。其实,贾老师还算是非常优恤咱们牧阳县了,您瞧一瞧和咱们牧阳县相邻的屯野县、平顶县,他们缴纳租税的比例至少比咱们这里要多出一成呢。”   贾逵却是转脸看向司马懿苦苦一笑:“司……司马先生,您瞧这……”   那边,老于头像听什么哑谜一样听着他们的对话,简直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司马懿使了一个眼色给他们,他们立时便乖乖地闭住了口。他暗暗叹了口气:他身处朝廷枢要之地——尚书台,难道不知道为何这下边的农田租税会收得这么高吗?在前朝建安年间,哪一年朝廷没有对外用兵征伐?只要一用兵征伐,农民就得随时准备被额外征缴军粮!本来,倘若不对外用兵征伐,自耕农户和屯田客户各自缴粮三四成,倒还有些盈余可以积储防饥。但是,一旦用兵征伐,朝廷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毕竟,“饿死平民事小,饿坏军卒事大”啊!   前些年,还是先帝曹操在世之时,在司马懿的建议之下,朝廷颁下了“兴建军屯以养兵安国”之令,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使得一些地方的军仓渐有积蓄。但是,除了并州、幽州、冀州、青州、兖州这五个用兵较少的地方真正开始推行“军屯养兵”之令外,雍州、凉州、荆州、徐州、扬州等大多数本是富庶之地的州郡,都没怎么对这事儿上心。坐镇雍、凉二州的镇西将军曹真和坐镇荆州的大将军曹仁,两个人都是宗室上将,仗着自己身为皇亲国戚的特殊关系,硬是没把尚书台“军屯养兵”之令放在眼里,一天到晚只想着举全军之力东征西伐以图建功立业!而徐州牧臧霸、扬州牧张辽,又是先帝时的心腹宿将,一向恃功而骄,对施行“军屯养兵”之令也是半推半拖、不肯尽力。   身为执掌军政庶务之尚书仆射的司马懿,让典农中郎将王昶、度支尚书陈矫等连番去函督办了几次,曹仁、曹真、张辽、臧霸等仍是爱理不理。司马懿一时也拿他们没辙。看来,只有待到合适机会再以皇命圣谕的手段逼他们认真开展“军屯养兵”事务了。   定下心神之后,司马懿拿起那木瓢喝了一口凉水,向老于头淡淡笑道:“老人家莫愁——你们今年虽然遭了蝗灾,日子也可能会过得紧巴一些,但如今正是大魏应天受禅、日月重光、玉宇澄清的升平之世,当今陛下又是尧舜一流的英主仁君,哪里就会看着你们白白挨饿?咱们从洛阳那边求学归来途中,就曾经听到传闻说朝廷里大概不久后就会颁下御旨——据说要给你们拨粮赈灾呢……”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于头笑得满脸皱纹都似乎挤成了一朵花,“哎呀!——这位先生,老汉我全家可是就托您的吉言等着朝廷赐粮享福了。来、来、来,老汉我也没什么东西可送的,您就拿几个红薯去路上吃着解饿罢!”   说着,他从里屋里抱了一大包红薯出来,使劲儿地便要送给司马懿他们。   “这……这怎么行?你们都是靠着这些红薯充饥……”司马懿慌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咱们不能收……”   可是那老于头一个劲坚持着要送,司马懿没办法,只得叫何曾脱下了自己的衣衫兜起了带走,然后留下了一串铢钱,才在老于头的千恩万谢中辞别而去。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4节 提拔清吏   在驿道上走出三四十步开外,司马懿方才容色渐敛,变得凝重之极,从胸腔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徐徐问道:“依诸君之见,眼下豫州河东郡一带这一场蝗灾应当如何化解呢?”   “启禀司马仆射:贾某这多日来也早就想得烂熟于胸了——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全力捕蝗、驱蝗、除蝗!河东一带虽已遭历过了这场蝗灾,但现在还保不定这群恶蝗会扑腾到哪里去。关西那边的雍州、凉州等地都得防着点儿!”贾逵听得司马懿此问,略一思忖,便朗声而道,“贾某在这里向您保证:无论使用多少兵力、多少人力,这豫州全境的恶蝗,贾某一定会将它们捕杀一净!”说到这里,他又抬眼看了一下司马懿和王肃,声音蓦地变得刚硬了起来:“有些人讲,这蝗虫乃是天降灾厄以示警的奇物,谁也捕杀不得——狗屁!老天爷降灾示警就降灾示警呗,自有当朝的‘食肉者’之徒去反思自省。可是咱们身为州郡的父母官,却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恶蝗去折腾这些升斗小民?司马仆射,说句冒犯人的话,我贾逵一向认为‘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这些恶蝗与民夺粮,那它们就堪称我大魏朝社稷之大敌!我贾逵一定要将它们除之而后快!”   听了贾逵这一番有棱有角的“硬话”,跟在他身后的何曾直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瞅一瞅司马懿,一会儿又瞥一瞥王肃,心底的思绪如同风轮儿般转了个不停:关于贾逵所讲的“蝗虫乃上天示警之物,不可妄行捕杀”的这些怪话,他也听到过,而且他还打探到这些说法就是从朝廷的御史台里流传出来的。那些御史们读了满脑子的死书,居然要大家对蝗虫的肆虐放任不管,弄得人心惶惶——贾刺史先前早已是气得连肺都炸了,所以今天才会当着司马懿和王肃的面讲出了这一席锋芒毕露的“硬话”。现在,就瞧这两位天子特使、朝廷要员如何正面表态了。   王肃拿起一把扇子用力地朝自己扇了几扇,颈上的青筋都“突突突”蹦了起来——贾逵所讲的那些“蝗虫乃上天示警之物,不可妄行捕杀”的奇谈怪论,就是朝中御史大夫华歆散播出来的。王肃和父亲王朗司空已多次为这事儿与华歆在典章义理之上争辩过了几次,可华歆就是抱着一根死脑筋不愿改变他那腐朽不堪的谬论。于是,他扬声便向贾逵答道:“这些恶蝗糟蹋粮食、残害百姓,根本就是损民害民的妖物。谁说捕杀不得?刚才王某还生怕贾刺史捕蝗捕慢了!不要听信那些妖言谬论,它们都是一群腐儒自己捣鼓出来的……”   司马懿也是沉吟有顷,仍然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唔……贾刺史刚才这番话说得好!那些怪谈谬论,你就当作是过眼浮云,休要理它。捕蝗、除蝗之事,你还是快快通知周邻郡县放手去做。回到尚书台后,本座便会立即行文函告各大州郡,也要效仿你们豫州的做法:防恶蝗如防大敌,一齐行动起来,全力捕蝗、杀蝗,莫使蝗灾愈加泛滥!”   “好!司马仆射做事一向都是明敏果捷、雷厉风行,我‘贾大炮’最是钦佩您这一点了!”贾逵高兴得大声赞道,“有您司马仆射在尚书台里为贾某撑腰,贾某对什么妖言、什么谬论都不怕了!”   司马懿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赞不绝口,眉头依然微微皱着,沉吟一阵又道:“捕蝗、除蝗也只是化解蝗灾的良方之一,王侍郎、何太守,您俩还有什么良策吗?”   何曾这时才发现这位司马仆射的官秩虽是高得惊人,但为人处事却极为圆融练达、平易笃实,而且全是真情流露之举,决无矫饰虚掩之态,便也渐渐消除了心里的交往障碍,鼓起了勇气,拱手禀道:“启禀仆射大人:下官斗胆陈请,这一路来您已亲眼目睹了豫州庶民身遭蝗灾的惨景——依下官愚见,朝廷今年不仅须得赶紧拨粮赈灾,最好还应当免掉今明两年这些受灾庶民的纳粮缴赋,或许方可培得几分元气回来……”   “这个……拨粮赈灾、免除受灾庶民今年的租赋,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要免掉他们明年的租赋,本座须是回到尚书台后与陈令君商议一下才能答复你。不过,何曾你放心,本座一定会为这些受灾庶民尽力争取的。”司马懿点了点头,目光熠熠然盯着他继续问道,“你还有什么济灾良方可以让本座带走的吗?”   “下官谢仆射大人折节倾听下官的斗胆陈请。下官没什么言语再可进献的……”何曾感动得热泪盈眶,向司马懿深深躬身一礼,“下官唯有在河东郡尽心竭诚、抚民恤困以为重报!”   “很好。何曾你能拥有这样一份尽心竭诚抚民恤困之念,已是河东举郡百姓的莫大之福了!倘若四方郡县之吏个个都能像你这般施为,我煌煌大魏盛世可期矣!”司马懿转头深深看向贾逵,款声而道,“贾刺史,您身为方州牧守,就是该为朝廷多多栽培出如同何君这样一流的清官循吏才行啊!”   贾逵看到自己手下的官吏获得司马仆射的如此夸赞,心里也像喝了蜂蜜似的甜滋滋:“这个……那是自然!贾某一向是最喜欢拔擢栽培人才了。何太守,你还不快向司马仆射当面谢过点化之恩。”   何曾闻言,急忙趋步过来,“呼”的一下就要向司马懿倒身下拜。司马懿慌得一步上前扶住了他,含笑道:“何君你这是谢本座什么‘点化之恩’呢?若真要言谢,还是多多感谢你自己那一份尽心竭诚的抚民恤困之念罢。州郡之地大有可为啊,你且将亲民庶务好好做去,日后封卿拜公定然是缺不了你的。”   何曾听到司马懿讲得如此深切,更是感动得泪流满面:“仆射大人,说什么‘封卿拜公’,下官是丝毫也不敢奢望的。下官还是那一句话:唯有在河东郡尽心竭诚抚民恤困而以为重报!”   司马懿和贾逵连忙将他劝住,又起身往前行去。途中,贾逵深有感慨地说道:“司马仆射,贾某也知道你们尚书台不容易啊!老于头他们的租税是被征纳得太高了些,可朝廷的军粮就是从这些租赋中得来的啊!军粮的征收,实乃朝廷的头等大事,哪个敢在这上面马虎?只是苦了这些百姓了……   “不过,司马仆射也莫见怪,请恕贾某今天在这里直话直说了。其实先帝之时颁下的‘军屯养兵’之令是极好的,倘若此令广行天下,则军不与民争粮、民不为军耗劳,此为军民两家各得其宜之妙法——实在是利莫大焉。否则,我豫州灾民又何至直面临恶蝗来袭而竟家无余粮?”   他此言一出,王肃似是颇有同感,亦在一旁叹道:“不错。《孔子家语·颜回》有言:‘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军与民争粮、朝与野争利,确如贾刺史所言,堪称社稷之忧啊!肃回到内廷之后,一定会向陛下尽心谏争!”   司马懿听了,心中暗暗一动,瞥了王肃一眼:这个王肃,虽说算是儒林名门出身,看似温文尔雅,但骨子里也还不乏几分清朗硬挺之气。自己平日里将他看作一介寻章雕句的文士,倒是有些小觑他了。看来,日后自己须得与他多多结纳才是。一念及此,他便笑吟吟地说道:“哎呀!贾刺史说得没错啊——当今天下四境之内,河北各州刺史,在尚书台的约束之下,都还能切实执行‘军屯养兵’之令。不然,朝廷哪里还有余粮来给你们河东郡赈灾济民哟。只是东边的徐州、扬州,西边的雍州、凉州,以及南边的荆州,对‘军屯养兵’之令执行得有些差强人意。这一点,本座就盼着王侍郎您能在内廷之中为咱们尚书台积极地呼吁了,一定要说服陛下颁下严词诏旨痛加督责方可。”   王肃闻言,急忙向司马懿拱了拱手,肃然而答:“肃定会在陛下面前极力谏争,力求不负司马仆射之信任。”   司马懿连连称谢,他忽又像忆起了什么似的,向王肃正色言道:“王侍郎,令尊司空大人在本座前来此地巡察蝗灾之前,曾经发来一函相告,他表示要将自己今年所有的俸米都捐将出来赠民济灾。司空大人的爱民如子之心,本座真是感同身受,对此钦敬不已己!但司空大人全府上下共有家人、侍仆数百口,得个温饱也不容易,王侍郎还是回去劝一劝他收回此函吧……”   “司马仆射!肃怎会回去劝谏父亲大人收回此函?不瞒您说,肃也准备要将自己今年的全年俸米捐出来赈灾济……”王肃两眼一瞪,直盯着司马懿不肯移视分毫。   司马懿见他的书生脾气又上来了,便哈哈一笑,柔声而道:“王侍郎,你的心情,懿很理解。饿坏了这里的受灾庶民,我等固然于心不忍;可是万一饿坏了司空大人和王侍郎这样的高士大贤,我等又于心何安?况且司空大人以三公之尊这么起身一倡,天下百官自会风从云兴而随声呼应。可是有些清贫孤廉之官吏,本就只能仰赖自己的俸米养家糊口,他们捐出来了之后,全家上下还不得跟老于头一样上山挖红薯、采野菜去?光禄勋和洽大人有一句话讲得好:‘夫立教易俗,贵处中庸之道,务在通情达理,方为可久可大也。’本座在此恳请司空大人与王侍郎深思。”   “这个……如此听来,肃倒真是有些想得简单了。”王肃听罢,不禁深深沉吟了起来,“好的。肃回府去后再和父亲大人好好详思一番。”   这时贾逵抓了这个空隙,急忙插话进来说道:“对了,司马仆射,贾某听到了这样一件事,不知道您清不清楚……”   司马懿目光如游电般一闪:“什么事儿?”   贾逵有些吞吞吐吐地讲道:“贾某听到一些传闻,说陛下嫌咱们豫州河南一带人丁稀少、屋栋寥寥,缺乏天朝京畿的泱泱气象,准备从冀州、幽州那边迁徙过来十余万军户和士家在此落户扎根……是也不是?”   “哦……陛下是提起过这么一件事儿,但似乎已经被户部尚书卫臻大人给挡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贾逵急忙伸袖揩了揩额角直冒的热汗,这才露出一脸的喜色来。   “但是,贾刺史你也不可就此掉以轻心啊!陛下的圣意犹如雷霆风云实是难测,你可要多加关注才是。”   “是啊,是啊!司马仆射,您这段时间也都看到了,豫州境内今年遭了这么大的一场蝗灾,州衙、郡署里哪有什么余力和工夫腾出手来安置那十多万的军户和士家哟!此事万一有所变故,贾某定是撂了这头顶的‘进贤冠’不要,也要泣血陈情于午门之外,为陛下进言辨清利弊!”   “唔……贾刺史何必出面与陛下硬碰硬呢?那十余万冀幽军户被迫背井离乡强迁而来,他们只怕也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司马懿的眼睛里闪出亮亮的精芒,“依本座之见,贾刺史,你倒不如去找一下冀州出身的名门郡望,比如说像辛毗大人这样的先帝旧臣、持正之士,由他们出面前去劝谏陛下,应该比你直接顶撞更为妥当些吧?”   “哎呀!贾某怎么忘了辛大人他们呢?真是多谢司马仆射的指点了……”贾逵一听,兴奋得用手狠狠一拍膝盖,差一点儿就要当场跳了起来。   他们正说之间,前面大道上远远一骑飞驰而来,踏起了长长的一串尘烟——马背上那人一见他们,便“噌”地跳下马来。司马懿目光一掠,觑到来人正是他的贴身侍卫梁机。他举手扬声就喊:“司马仆射、王侍郎:陛下让中书监刘放大人带来了口谕,急召你们速速返回洛阳皇宫长乐殿参加朝会大典!”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5节 魏国朝贡大典   魏国中都洛阳的未央宫长乐殿内,文帝曹丕在描彩涂金的御座龙床之上端然拢袖而坐,显得非常雍容堂皇。   他透过头顶玄冕之上垂悬下来的串串旒珠缝隙间凝望出去,看着丹墀之下前排站着的那三个弯腰俯首的西夷使臣,脸上溢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三个西夷使臣,分别是从大魏的西域藩属鄯善、龟兹、于阗前来朝贡的。鄯善、龟兹、于阗三个藩国自四十年前后汉末年“黄巾之乱”兴起之后,几乎就与中原朝廷失去了朝贡联系。如今曹丕代汉立魏,据有雍、凉二州,重新接通了汉武帝时开辟的“丝绸之路”,自然也就又与西域藩国恢复了先前的华夷朝贡体系。对此,曹丕认为这一切俱是自己“威行塞外、德洽西域”所致,更是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他悦形于色,将脸转向坐在丹墀右侧席位之上的太尉贾诩、司徒钟繇、司空王朗、御史大夫华歆等公卿元老,欣欣然道:“朕去年应天受命、登基垂统之际,不少将臣建议朕须当继承先帝的遗轨,以威武之师君临天下、慑服群贼。但朕立志欲行汉文帝之圣迹,务求以德怀远、以仁化民,不欲以兵革之利耀示于人。不到两年的时间,西域丝绸之路复通、域外藩国纷纷望风归附,朕的心中实是欣喜无限啊!”   他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华歆便阿附着奏道:“陛下此言甚是。昔日有苗氏不宾,舜帝舞干戚而服之;尉佗称帝,汉文帝抚以恩德而羁縻之;吴王刘濞不朝,汉文帝复又锡之几杖而销其逆志。汉文帝之宽仁玄默、以德服远,今日又重现我大魏一朝也!老臣深为陛下之风而折服。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他便领着贾诩、钟繇、王朗等公卿元老山呼万岁起来!   曹丕很是喜欢享受这些臣僚的吹捧逢迎,他半眯着双眼听了他们足足有一刻之久的山呼歌颂之后,才将大袖一拂,止住了他们。   然后,他将自己的目光凛凛然扫向了躬立于丹墀之下的那三个西夷使臣。只见他们一个垂眉低目,显得甚是拘谨,其中那个龟兹国使臣紧张得连自己的鬓角都被汗水打湿了,脸庞也红得像蒸熟的胡萝卜一样。   “将他们的贡物呈上殿来,朕要与诸位爱卿共座欣赏!”曹丕右袖一展,拂了开去,向专掌朝会典仪的大鸿胪辛毗示了示意。   辛毗会意,先向于阗国使臣做了一个手势。于阗国使臣急忙退出殿去,在外面“叽叽咕咕”地招呼着两个西夷仆人抬着一张宽大的朱漆木盘走了进来。   司马懿坐在丹墀之下左侧的长席前端席位之上,举目看去,不禁吃了一惊:但见那朱漆大盘上面,竟站着一位身材窈窕曼妙的西夷美女,体高四尺,兀自搔首扭腰、秀发飘扬、舞姿翩翩!他心头一动,暗想道:这于阗国真是怪了,送什么贡物不好,却送了这样一个“矮美人”来。不过,这西夷“矮美人”虽是身材略短,但她的体态姿色,比起大魏后宫成百上千的佳丽娇娥,倒是别有一番风情韵味……   他正自沉吟之际,忽然听得身边坐着的度支尚书陈矫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啊呀!这……这个西夷女子竟是用美玉雕成的……”   司马懿一听,急忙向她凝神细看,这才察觉出了几分异样:那果然是一尊几可乱真的白玉美人!她赫然便是用一整块人间极品的于阗羊脂美玉雕刻而成,神采栩栩,意态如生。尤为可惊的是,这玉美人的一双妙目,莹然生光,却是由两颗精丽珍异的黑珍珠嵌成,闪烁如星。   不知怎的,看着这美不胜收的玉人,司马懿的心神居然微微有些恍惚,几乎溺没在她那顾盼生辉的珍珠双眸之中。而那玉美人的娇躯之上,披着一层蝉翼似的蒙眬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更是显出了她那浮凸玲珑的曲线,令人心生绮念。司马懿看着看着,心神荡漾得厉害:这玉美人竟似活了一般,肌肤下的血脉仿佛在微微跳动,双眸中的流光亦是极具热度,一切都像真人一样……   他猛地一咬下唇,让心境一下澄定下来!他目光一转,暗暗扫向了殿上的其他人士:只见包括陛下曹丕在内,长乐殿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拿眼直盯着那玉美人,仿佛有些痴了、呆了!他正微微一叹,却瞥到对面席上太尉贾诩两道清冷的目光也向自己掠视过来——他俩四目交对了一下,彼此唇边都浮起了会心的一笑,然后又各自分了开去!贾诩不愧是贾诩啊,他内心的修为果然造诣非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美女炫于旁而目不顾。真乃一代人杰也!   这时场中诸人霍地又发出一片轻潮似的低低惊呼。原来,刚才恰有一阵微风掠过,那玉美人身上披着的白纱随即被吹得飘然荡开。刹那间,那里面一具美轮美奂的绝色胴体竟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毕露无余:丰满的玉峰高高翘起,玉峰上的两点殷红犹如樱桃一般分外诱人,修长的玉腿也显得洁皙光润而富有弹性……   司马懿此刻不用再瞧,也猜得到在座的诸君中已有不少人恐怕看得连口水都流下来了。他心念一凝,右掌重重一击地板,大声喝道:“兀那于阗使臣!我大魏朝以礼治国、好德重于好色、重仁胜于重宝,尔等域外荒蛮之夫,却欲以此淫秽之物污我大魏君臣之耳目——该当何罪?”   他这一喝之下,场中诸人如梦方醒,齐齐回过神来。那华歆更是将牙笏一举,当场就奏道:“老臣启奏陛下:请您乾纲独断,将此淫秽之物碎之以儆效尤!”   那于阗使臣一听,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伏在地板上,直磕响头:“微臣只是谨奉国君之命献上这‘白玉美人’之像,以求示诚于天朝上国。微臣等焉敢以此污染天朝大人们的耳目呢?请陛下恕罪啊!”   曹丕却全然没有司马懿和华歆这样的激动,他呵呵一笑,摆了摆自己的大袖,拂退了丹墀下的人声鼎沸,悠悠地说道:“于阗小国,蛮夷偏邦而已,愚昧无知,他们懂什么天朝礼法?能有这样的方物进献,也不足为奇。诸位爱卿须得理解,他们都是尚未开化的蛮夷之徒。这玉像呢,人家辛辛苦苦万里迢迢地从域外贡献进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岂可轻易拒之、碎之?辛爱卿,你且让他们送进后宫内苑里去吧……”   辛毗本欲劝谏,但是看到曹丕心意已定,只得传令让于阗使臣和他的仆人带着那尊“白玉美人”先行退下长乐殿往后宫内苑去了。   曹丕的眼神凝视在他们一行人下殿离去的方向,显得有些痴迷。过了许久,他才敛回了心神,喃喃而道:“那于阗羊脂美玉的质地看起来真是清润凝亮啊,仿佛要从里边淌出细细的露珠粉光来……实在是妙不可言!朕记得当年崔尚书曾经收藏了一柄灵芝玉如意,也是于阗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抚摸起来的那种温润舒适的手感,朕永远也忘不了。”说到这里,他心底暗想:那尊白玉美人的肌肤刚才看似非同寻常的白润细腻,简直是吹弹得破,自己若是用手抚摸起来定然极妙极爽吧?呵呵呵……单从这玉像上看,那于阗美女真是艳丽惊人啊。朕待会儿散朝之后,定要找来那于阗使臣,让他回去转告于阗国王,一定要照着那“白玉美人”的模样,好好挑选几个西夷美女给朕送进宫来。   他一边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拿眼瞟了一下端坐在“三公”专席上的太尉贾诩,随口便道:“哦……对了!朕还记得贾太尉那里也有一块上古至宝‘紫龙玦’,那种明润清莹的玉质,还有那一脉天然生成的龙形紫纹……更是令人见了拍手称绝!依朕看来,那于阗国的羊脂美玉玉质非同凡品,但我中原神州亦自有旷世奇玉以胜之啊!”   贾诩听了,一直静若古潭的面色不禁随即微微泛起了一阵轻波,他的唇角缓缓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略一抬眼,迎视着曹丕那投射过来的含意复杂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慢慢点了点头。   这边,辛毗等到曹丕静了下来之后,方才高声宣道:“有请鄯善、龟兹二国继续进献贡物!”   鄯善、龟兹二国使臣闻言,急忙各自将手中的朱漆木盘高举过顶,匍匐着膝行上前,恭恭敬敬呈了上来。   曹丕睁圆了眼睛,细细地看着:龟兹国使臣进呈上来的托盘之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玛瑙碗,碗身浮现着姿态各异的奇妙纹理,有山有水、有树有岩、有禽有兽,恍若一幅生动之极的西域山水风情画,淡淡的光影恰似亮丽的朝霞一般萦绕其间,看起来曼妙绝伦。而鄯善国使臣奉献上来的托盘上面,却是一只用五彩长翎编制而成的团扇,似乎并无特别的奇妙之处。   曹丕伸出手来,在那只龟兹国玛瑙碗的碗身上轻轻抚摸着,只觉一片清凉滑润的感觉犹如冰渊寒泉一般沁沁然浸入指间而来。他款款而道:“朕一看到这只玛瑙碗,就不禁诗兴大发,特此赋诗一首以赞之:   “有奇章之珍物,寄中山之崇冈。禀金德之灵施,含白虎之华章。扇朔方之玄气,喜南离之炎阳。歙中区之黄采,曜东夏之纯苍。苞五色之明丽,配皎日之流光。命夫良工,是剖是镌。追形逐好,从宜索便。乃加砥砺,刻方为圆。沈光内炤,浮景外鲜。繁文缛藻,交彩接连。骈居列峙,焕若罗星!”   “诸位爱卿以为此诗如何?”   华歆、陈群等立刻恭声赞道:“陛下之文采风流,震古烁今,臣等钦服之至。”   曹丕微微而笑,将那玛瑙碗放回朱漆托盘之中,又徐徐吟道:“刚才于阗国进奉的那尊羊脂玉像也煞是漂亮,朕亦该当赋诗一首以寄其意——‘有昆山之妙璞,产于阗之峻崖。漱丹水之炎波,荫瑶树之玄枝。包黄中之纯气,雕倾国之妍色。应窈窕之淑德,呈婀娜之多姿。帝君见之而心慕,众卿观之而生情。’众位爱卿听了,意下如何?”   司马懿听出曹丕这诗中靡丽之色太重,毫无圣主明君抚世之作的典雅气象,不禁暗暗皱了皱眉,却也只得随着其他同僚们朝他敷敷衍衍地称颂赞扬了几句。   曹丕最后才拿起了那柄鄯善国进献来的翎羽团扇,握在手中随意扇了几扇,嘻嘻笑道:“怎么?这鄯善国欺我中原神州无物么?像这样的羽扇,在我煌煌大魏国域之内可算不得什么稀奇……”   他话音未落,却已看到丹墀下各位公卿瞧着那柄羽扇的眼色都倏地变了:竟然全是一种说不出的惊讶欣赏之意!   曹丕转头一看,这才愕然发现手中羽扇的颜色从刚才的五彩斑斓变成了一片纯白!他急忙又用力一扇,那柄翎羽团扇“刷”地一下变成了一片灿烂金色,他再一扇,扇面又随即变得红艳如火!原来这是一柄可以变出五光十色的绝妙羽扇啊,那可真是天下罕见的奇彩异宝了!   他哈哈一笑,大袖一扬,开口宣道:“好!好!好!这三个西域藩国当真是恭守臣节、贡奉至诚!朕特下恩诏:赏赐他们各个六百匹绫罗绸缎、四百两黄金和八十箱经史典籍!”   “臣等叩谢天恩!”在辛毗的示意带领之下,那于阗、龟兹、鄯善三国使臣齐齐倒身下拜,山呼万岁。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6节 来自孟达的“嘉禾”   西域各个藩国使臣贡礼毕之后,曹丕仍是在御座龙床之上端坐不动。他施施然向诸位公卿将臣讲道:“诸位爱卿,朕今日的这场朝会大典还来了两位特别的宾客——辛爱卿,你且宣孟达将军上殿!”   辛毗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殿门处振声呼道:“陛下有旨——宣孟达将军上殿觐见!”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拖得很长很长,从稍显空阔的长乐殿中飞扬出去,余音绕梁,久久方绝。   过了片刻,“噔噔噔”的足靴踏地之声自远而近,建武将军、新城郡太守孟达铜盔铠甲,一身精光粲然的戎服,威风八面地迈步走上殿堂。他的脸膛看似宽阔如团扇,只是一对小眼珠却像蚕豆一般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不时闪动着贼亮的光芒。   孟达本是西蜀之主刘备麾下的一员名将,因后汉建安二十四年冬季驰援关羽不力,且又与刘备义子刘封不和,为刘备、诸葛亮所猜疑,这才举兵归降了曹丕。当时曹丕正准备着代汉建魏,一听到孟达前来投降的消息,禁不住大喜过望,以为是自己“怀柔服远”之大略初现成效,于是对他宠信有加、大施封赏:先是合并上庸、房陵、西城三郡为新城郡,任命他为该郡太守,假节而负自专之权;后又不惜赐予他关内侯之爵,食邑竟达八百户。   但司马懿却对孟达此人一直保留着深深的警惕与提防之念。他听到自己设在荆州、益州里的暗线报来消息:这孟达当初在前朝建安十六年之际,就曾经伙同法正、张松等,把旧主刘璋的益州三十三郡出卖给了刘备;后来,建安二十四年时他见关羽在襄阳败殁,自己攻守两难之下,又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一股脑儿地出卖给了曹丕。从对这些情报的分析中,司马懿得出了结论:这个孟达,朝秦暮楚,临危变节,动摇不定,决非可信可重之士,必须予以严防密备。但碍于他的举兵来降一时满足了曹丕的虚荣之心,司马懿不好对他明加谏抑,只是早在暗底下将他纳入了魏国校事密谍的全面监视范围之中。   这时,曹丕已是迎着孟达哈哈笑道:“孟爱卿,你别来无恙啊?真是辛苦你在新城郡那里为朕牢牢把守西南门户了!”   “微臣尽心竭诚为陛下效忠,可谓万死不辞,而今何敢言苦?”孟达跪在地板之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朕刚一即位,孟爱卿便携着部曲、亲族数千家望风投诚,归顺了煌煌大魏!对你这一份赤胆忠心,朕始终是铭记于胸的。”曹丕有些情动于衷地说道。   “微臣有闻:昔日有苗氏不臣,而舜帝舞以干戚怀之;尉佗伪自称尊,而汉文帝抚以恩慈而服之。陛下自登基以来,德被四海、泽及大漠,远近归心,实乃不世圣君!微臣犹如夜萤之逐明炬,焉敢不趋之若流乎?实不相瞒,微臣能在陛下治下的寰宇之内沐浴圣恩,已是三生之大幸、万世之洪福了!当年那区区之薄劳,何劳陛下铭记于胸也?”孟达讲到后来,竟是声情并茂,眼角已然泪滴如珠。   看到孟达这副矫情做作的“表演”,司马懿在心底深处不禁掠过了一丝鄙恶,嘴角暗暗为之撇了一撇,却仍是默不作声。   那边,孟达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正因陛下身系英主圣君,微臣所在的新城郡境内受到您的恩泽感应,上个月竟有‘三穗嘉禾’产于民田之间,微臣此番进京述职,便将它带了过来——陛下可否垂意一览?”   嘉禾?殿上诸位公卿大臣一听,都不禁面面相觑:这可是天降祥瑞啊!古书上讲:“有禾生于盛世,一茎数穗,谷粒丰满,珍异多状,谓之‘嘉禾’。”孟达治下的民田当中,竟有嘉禾出现,岂非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之吉兆?而且,也顺便还能将先前豫州一带遭到天降蝗灾一事的晦气就此冲淡几分,自然更是可喜……于是,诸位大臣以华歆为首,齐齐举起笏来,向曹丕同声而贺。   曹丕自己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的,连声喊道:“好!好!好!孟爱卿,将那嘉禾给朕快快呈献上来!”   孟达笑眯眯地捧起一方乌漆木盘呈了上来。漆盘上面覆盖着一张绣有鸾鹤花纹的银亮锦帕。   辛毗上前将那张锦帕轻轻揭开,只见里面是一株黄澄澄的粗大稻禾,它的根部与腰部分别长出了三股茂密的金色稻穗,穗上的谷粒一颗颗都是圆滚滚的,饱满如蚌珠。   曹丕一见,乐得喜不自胜,右袖一挥,便让辛毗托着那盘上嘉禾给在座的公卿将臣们一一传览去了。他踌躇满志地举目四顾,瞧到于阗、龟兹、鄯善三国使臣亦在丹墀下一侧恭然而贺,他心中忽地一动,开口就道:“尚书台诸卿记下了:朕近来到洛阳城郊外巡游狩猎、与民同乐,却发现这京都千里寰内人丁稀少、街市萧条。哪里比得过许都和邺城?朕决定:从冀州、幽州迁徙十三万军户和士家到这京畿之内安居乐业,把这里的人气弄得旺盛起来。这才显得出我煌煌大魏‘盛世太平,君临万国’的恢宏气象嘛!”   他这话一出,尚书令陈群和司马懿都不禁吓了一跳:这个曹丕也真是的——脑袋一拍、兴头一来,就冒冒失失地撂了一堆“难事”过来,丝毫也不考虑一下现实的可行性。这样的搞法,如何得了?说到底,还是孟达这厮为了一味逢迎讨好陛下,把陛下的虚荣之心给极力煽动起来的。司马懿恨恨地一咬牙:自己刚才正欲乘隙向曹丕禀报豫州百姓因遭受蝗灾而缺粮少谷之情形,你这个孟达却横插一杠子,献上嘉禾来粉饰太平。直是巧言令色、祸国殃民!   他正暗暗思虑之际,却听得曹丕向孟达开口嘉奖道:“孟爱卿治下的新城郡域内居然呈现了这等祥瑞,朕很是满意。中书省,稍后传诏于下:加封孟爱卿为散骑常侍之职!”   孟达一听,急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微臣恭谢陛下隆恩!”   待他谢过之后,司马懿双眉一动,拱袖而出,脸上放出一派喜色来:“孟大人,懿在此恭贺您了。启奏陛下:孟大人既已升任为散骑常侍,便不如召他即日入宫赴任罢,懿也好与他常在一起讨教军国大计,请陛下恩准!”   曹丕听了,微一颔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孟达。   孟达心底却暗想道:孟某在新城郡那里坐拥八百里疆域,也算是一个逍遥自在的“土皇帝”了——干吗还要钻到你这洛阳皇宫里当散骑常侍这样的“高级侍从”啊!于是,他眼珠一转,微微含笑答道:“陛下……微臣真是谬受散骑常侍之赏了!微臣多年戎马生涯,耐不得‘散骑常侍’这样的清贵之职啊!微臣恳求陛下还是恩准微臣在新城郡为您继续把守西南门户吧。”   曹丕微微沉吟起来,没有立刻答话。   司马懿却仍是绵里藏针,步步进逼:“哦……对了,孟大人今日既有嘉禾来献,想必您治下的新城郡一带定是五谷丰登、粮食满仓了?哎呀,豫州境内河东、野林、曲阳等郡,今年的谷粮似是有些歉收。《道德经》里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孟大人您可否拨出一些谷米来解一解豫州诸郡士庶的倒悬之急呢?”   “这个……这个……”孟达脑门的汗珠顿时直冒而出,慌得他用袖角不断地拭了又拭。今年他的新城郡也是遭了旱灾,哪里有多少余粮拨得出来?   “罢了!司马爱卿,不要再逗他了。”曹丕觉得司马懿跳出来这么直戳孟达的“根底”有些过火了,再搞下去,这一场“万国献瑞,嘉禾呈祥”的好戏就只怕要被弄砸了!他袍袖一扬,截断了司马懿与孟达二人的对话:“孟爱卿还是返回新城郡,安安心心地当好朕的西南门户守护者,他那里的谷粮税赋嘛,一斗也不用上缴,留着给他自己在新城郡安抚士庶罢。”   他一瞥眼见到司马懿眉头乍立,又似有话要讲,就向辛毗扬声呼道:“辛爱卿——宣江东使者赵咨上殿朝贡!”   江东使者赵咨?原来孙权那里也派人前来朝贡了?他们的来意究竟是什么?司马懿的思绪一下便被曹丕的那话拽了回来,不再纠缠与孟达的“唇枪舌战”,立刻将沉沉的目光笔直射向了长乐殿的门口之处……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7节 孙权大献殷勤   江东霸主孙权,居然也派出使臣进入洛阳,向自己当年的头号劲敌曹操的儿子——曹丕称臣朝贡来了。   这一点,让司马懿在暗中深为佩服:孙权此人,非但身负雄才、胸怀大略,而且能屈能伸、能刚能柔,善于因时制宜、随机应变,不愧为一代枭雄!匹夫之勇,纵然一时来得痛快淋漓,终究不过是以身殉狂而已;帝王之度,有时虽然显得含羞包耻、屈辱之极,却实乃勾践定业之本。看来,孔夫子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确系至理名言,自己还得细细地向这位孙权“择其善者而习之”啊。只有不断地从这些英雄豪杰身上吸取长处,自己才会变得愈来愈强大。   就是这孙权为何竟向曹氏俯首朝贡一事的来龙去脉,司马懿其实也是洞若观火,把那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原来,在前朝建安二十四年之时,西蜀名将关羽硬“借”荆州不还,全力践行诸葛亮在南阳草庐定下的“隆中对”方略,率领八万劲旅自江陵城出发,一路破当阳、陷襄阳、渡汉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径直奔到魏国樊城之下。其时,他的锋芒锐不可当,甚至逼得许都朝廷亦为之震动不已,迁都之议随之甚嚣尘上。然而,曹操最终在危急之际,还是听取了时任相府军司马之职的司马懿所献的“晓之以利,喻之以害,联孙制关,借力打力,腹背夹击”之计,派人与孙权暗中联系共除关羽。而孙权本就对刘备、关羽强借荆州不还耿耿于怀,又见到关羽风头太健,连中原腹地也似有可能会被他攫入掌中,这显然已经打破了“三足鼎立”的均衡之势,心底亦大是不甘。于是,他马上向曹操复函,“卑辞称臣,乞以狙击关羽而自效劳。”在曹孙联盟心照不宣地结成了的前提下,孙权立即火速派出吕蒙、陆逊以“白衣渡江”之策一举端了关羽的后方根据地——江陵城,逼得关羽仓皇遁走麦城,并最终死于吴将潘璋之手!   关羽死后,孙权也知道从此与西蜀刘备结下了大仇,便牢牢据守江陵,敛兵不敢北上侵扰襄阳、樊城,顺势就向曹魏卑躬屈膝,北面臣事,后来还上书劝说曹操自立为帝。   曹操正准备率军南下着手彻底降服孙权时,却猝患急症暴亡于许都。他身殁之后,孙权又立刻蛰伏沉默起来,与曹氏断绝了关系。直到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休止期”后,今天他才又突然派人前来洛阳称臣朝贡了,真不知道孙权这时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司马懿在头脑里就这么纷纷纭纭地想着,直到孙权的那个使者上得殿来,他才凝敛了思绪,慢慢向那边看了过去。   却见那个江东使者赵咨,生得五短身材,远远望去就像一个矮冬瓜滚了进来,连衣角袖摆都拖在了殿中地板之上。一见之下,魏国诸臣都不禁莞尔动容,掩口失笑。   那赵咨竟是若无其事,坦坦然上前叩首一礼,拜过了曹丕。曹丕让他平身而起,含笑说道:“赵爱卿——你今日上朝,似与晏子使楚之行相仿,却不知你可身有晏子之贤否?”   赵咨转眼瞧了一下四周魏国大臣的嘲笑之情,不卑不亢地答道:“启奏陛下:微臣自是身无晏子之贤,却遭当年晏子使楚之遇——此正乃微臣不及晏子之处也。天朝上国,衮衮诸公,以貌取人,不以微臣之顺天贡奉而敛容礼待;江东藩属,人才济济,以贤取人,不以微臣之身矮貌丑而不予使命。孰优孰劣,自在人心。”   他此语一出,魏国满朝大臣尽皆吃了一惊:这赵咨好一副伶牙俐齿,话风一扫之下,竟将大家都给骂了!   曹丕却不想让手下与他斗嘴而浪费了时间,开口径直问道:“尔等既来朝贡,有何方物呈献?”   赵咨一听,便识出曹丕此人乃是重物轻德、华而不实之徒,心下暗暗一叹,自袍袖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托在手上,道:“讨虏将军孙权千辛万苦派遣臣等深入南海之滨,搜索到一具千年难逢的‘虎皮纹金螺杯’。区区拙物不成敬意,请陛下欣赏。”   说着,他正欲开启匣盖,却被曹丕一摆手止住了:“虎皮纹金螺杯?罢了,辛爱卿,代朕且将它收下了吧。呵呵呵!它还能比得上朕的犀角杯、玛瑙碗?赵爱卿啊!似尔等这样的奇珍异宝,朕的皇宫大内已是汗牛充栋了。你们江东乃是蛮荒之域,哪里比得上我中原神州之物华天宝?”   赵咨心中暗想:你这曹丕,一边既私心贪图我江东的“虎皮纹金螺杯”,一边又故作自大地贬低我江东物产。真是十足的无道小人!但他当然不敢将此感情暴露于外,只得俯首而答:“陛下圣明——中原神州人杰地灵、物华天宝、鼎盛繁荣,我江东偏藩饱受战劫、荒远凋残、民不聊生,焉敢与之相比?”   曹丕脸皮微微一红,急忙岔开了话题:“呃……赵爱卿,你们除了携这些奇珍异宝前来朝贡之外,还有什么别样的贡品吗?你江东能献上堪比我中原神州当年‘建安七子’那样的诗词歌赋来让朕赏心悦目吗?”   “这个……不瞒陛下,这样的贡品,我们江东倒真是没有。”赵咨拱袖躬身恭然而答,待得见到魏国君臣个个脸现倨傲之色时,又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句,“只因我江东诸士人人心系苍生、志存经略、戮力拯济,无暇效仿庸儒俗士之寻章摘句、舞文弄墨!”   曹丕与魏国诸臣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司马懿在一旁亦是暗暗颔首:江东来使应对之际如此绵里藏针、巧妙蕴劲,实有鼎然而立的大国气象。看来,孙权君臣皆是终非甘居他人之下者也!   赵咨又款款奏道:“启禀陛下:当年逆贼关羽大肆淫威,水淹七军,生擒了于禁将军。后来,孙讨虏兴兵而为大魏驱除,一举诛杀了关羽,解救了于禁将军。微臣奉孙讨虏之意,已是陪同于禁将军一道返回洛阳京都。眼下,于禁将军正负荆捧钺,在午门外待罪等候召见。”   曹丕听罢,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败军之将,有何面目来见朕?辛毗,传朕的旨意:令他径去先帝陵园守墓,终身不得踏进洛阳京都半步!”   他此语一出,朝堂之上立刻泛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司马懿觉得曹丕此举实在是褊狭刻薄,他刚准备谏言,一抬眼间看到曹丕那恶狼一般狠辣的目光正向众臣扫来——他心中暗暗一动,便闭上了口,不再多言。同时,他的眼神一掠,正与太尉贾诩的双目一对:从贾诩那深若止渊的瞳眸里,他隐隐看出了深深潜藏着的一丝莫名的震颤与忧虑。   赵咨却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似的对这一切都漠然不动心,身形一俯,继续拱手奏道:“启奏陛下:孙讨虏为示臣服之意、为表忧国之情,此番特意以二十五艘大船载送了五十万石谷粮,专程进贡陛下,以显南北一体、休戚与共!”   五十万石谷粮?!孙权真是大手笔啊!在这鼎峙交争之世,他居然大袖一挥就给洛阳的曹丕送来了五十万石粮食!这一下,豫州河东、野林、曲阳等郡县遭受蝗灾的庶民们又可多得一份赈济了。孙权此举,可谓为大魏之民生大业立下了奇功一桩。顿时之间,长乐殿上,自魏帝曹丕而下,几乎无人不为孙权这一慷慨赠粮之举而嗟叹动容。   然而,司马懿却暗暗蹙紧了眉头,谚语有云:“无事而献殷勤,非为奸即为盗。”这孙权不惜血本,一掷万金,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他真的准备降服于大魏了吗?真的要做大魏的藩臣了吗?   “很好,很好。鉴于孙讨虏望风影附而称藩臣服、忠挚内发而款诚外昭、信著金石而义盖山河,朕甚嘉焉。”曹丕双目炯炯放光,激动得连语调都微微颤抖了,“朕现在就晋封孙讨虏为吴国公,赐以紫绶策书、金印虎符!”   他话音刚落,司马懿便亢声喝道:“启奏陛下:微臣以为孙权将军虽有忠顺效劳之举、南北一体之意,但此刻便授他以吴国公之爵,似也有些太过恩隆。古书有言:君子不受虚赏。陛下可悬吴国公之爵于青天白日之下,待得孙权将军与天朝王师合力荡平西蜀之后,再行设坛实授——如此则孙权将军方为‘名实兼得,无愧于赏’,天下士民方会心悦诚服、衷心景仰。赵君,你说是也不是?”   赵咨没料到半途会杀出个司马懿来搅局,但他细细思忖之下,这司马懿的话冠冕堂皇、刚正难驳,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得瞧着曹丕,默然不应。   曹丕一听司马懿所言,立刻意识到自己一时被激荡之情冲昏了头脑,居然轻躁失言了!他想要依司马懿之谏收回自己的话来,但自己的面子又不好放下;他欲待赵咨自己婉辞谦退,没想到那个赵咨这时却装痴卖傻,只在一边不吭不哈,分明是逼着自己要兑现承诺。一时之间,他只觉头大如斗,脸色倏红倏白,迟迟沉吟着不敢发话。   正在这时,殿门口外猝然传来了值日功曹兼羽林军校尉韩健的传唤声,一下打破了殿中弥漫着的沉闷:“启奏陛下:大将军曹仁自荆州有紧急军情讯报呈进!”   曹仁身为宗室老将,坐镇荆州襄阳,西邻蜀汉,东接吴越,正是位于东西交争的要冲之地。他眼下猝然送来一份紧急军情讯报,必是荆州前线又有什么战事发生了!   曹丕听得韩健的传报,心底“咯噔”一跳,不禁侧眼瞪了赵咨一下,暗暗想道:莫非又是这孙权在玩“阳予阴取,先礼后兵”之诡招?前面刚刚遣来使臣示弱归降,后边就立刻暗下杀着?   赵咨此时额角之上黄豆般大的汗珠不由得涔涔而下:对自家主君孙权翻云覆雨、变幻莫测的策谋手法,他自然也是相当熟悉的——谁料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如何剑走偏锋呢?   曹丕沉着脸,向辛毗一摆手,道:“且将那军情讯报给朕呈上来!”   辛毗也慌了神,匆匆跑下丹墀,连忙从殿门口处接过韩健递来的帛书讯报,向曹丕趋步呈上。曹丕用左手撩开眼前玄冕垂下的珠旒,右手拿起那份帛书讯报急急一看,倏地将两眼瞪得圆溜溜的——原来曹仁在帛书讯报上是这样写的:伪蜀之主刘备亲率大军二十万,以报关羽被杀之仇为名,自益州巫峡翻山越岭,长驱而出,直取江东孙氏方面的西线藩屏夷陵而来!   “真没想到——原来是刘备老贼对孙权将军猝施偷袭了……”曹丕眼底里寒光一晃,盯向了赵咨,“赵爱卿,孙权将军派你入洛阳送粮朝贡之前,只怕已猜到这事儿了吧?”   赵咨一听,心头一块大石顿时暗暗放下,躬身奏道:“启奏陛下:这是伪蜀刘备觑到我江东六郡上下一心归顺大魏,又加上诛杀了他的左膀右臂关羽、张飞二人以自效劳,所以他才怀恨报复,意欲前来侵我江东。一切还望陛下垂意降恩,为我江东父老做主啊!”   “这个……”曹丕不禁失声沉吟起来:怪不得孙权今日又是送来奇珍异宝,又是归还于禁将军,还贡奉了五十万石谷粮。说到底,就是为了稳住自己这一方,他才好抽身前去对付刘备啊!一念之下,他心头暗生一计:自己为何不乘机让这孙权与刘备双方“鹬蚌相争”呢?于是,他正了正面色,一脸郑重地说道:“是啊!孙将军效忠我大魏之心,可鉴天地日月啊。朕焉能坐视不顾?这样罢,为了让你们安心抵抗伪蜀刘贼,朕马上传诏给曹仁大将军,让他把驻扎当阳县的将士撤回到襄阳城一带——给你们留出回旋腾挪的空间来,让你们江东众卿在荆州江南一域与伪蜀刘贼放手一搏!”   他此语一出,太尉贾诩、尚书仆射司马懿、中领军夏侯尚、护军将军曹休等俱是大吃一惊:如今孙权在荆州江北之境已经占据了江陵城,而当阳县城正是襄阳重镇与江陵要塞之间的缓冲藩障,这怎可轻易送得?况且,曹仁大将军将精锐兵力布置到当阳一带,眼下正是扼守了“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双向监控”的战略要地位置——绝对不可在此关头回兵北撤啊!于是,他们纷纷出班奏道:“臣等启奏陛下:关于腾出当阳、回兵北撤之举,还请陛下三思!”   曹丕这话一出口,已觉不妥,不禁万分懊恼!他正自犹豫之际,赵咨却是“咚”的一响叩头拜下:“微臣代孙权将军感谢陛下的无上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丕被他噎得直瞪眼,喘了一口粗气,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8节 谁让曹丕没面子,曹丕就让他一辈子不安生。   退回到御书房后,曹丕一斜身就倚坐在了龙床之上,背靠着五爪金龙床垫,脸色阴阴沉沉的,一股隐隐的戾气散布开来,让人在暑热未退的金秋七月骤然从心底生起一股寒意。   贾诩、陈群、司马懿、夏侯尚、曹休等一批曹丕亲信中的亲信,在龙床一丈开外的一排黄杨木坐枰上分官阶高低自右而左坐下,个个面色凝重已极。   曹丕双袖一拂,冷冷地开口了:“今日朕这里有言在先了:朕日后在庙堂朝会之上,纵然确有言行失当之处,诸位爱卿尽可下来之后暗规密谏,不许再公然肆言于外!谁若让朕在天下臣民面前一时下不了台,朕就让他一辈子也休想安生!”   贾诩、司马懿等听了曹丕这番气势汹汹的凌厉话语,只得各在心底长叹一声,双眉都垂得低低的,不敢吱声。   曹丕气呼呼地发泄完了胸中积怒之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似又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太过生硬,便缓和了口吻慢慢地说道:“诸位爱卿也须理解于朕:大魏基业草创,朕又初登天位,八荒六合万众瞩目,朕岂敢任由众臣公然指摘而引来孙权、刘备的笑话?朕的形象,就是煌煌大魏的形象,不得稍有瑕疵!这一点,还请诸位爱卿切记、切记!”   司马懿一听,心中暗道:这个曹丕,终是德量太浅,一直改不了“重于外而忽于内、重于虚而忽于实、重于末而忽于本”的弊病。你要保持自己的“光辉形象”,是靠封住别人的喉舌就能做到的吗?古语有云:“唯大英雄能本色”,豪杰之相、贤君之姿,岂是你装模作样、色厉内荏便可树立得起的?想当年,袁绍繁礼多仪、文过饰非、彬彬可观,最终难成大业,而先帝曹操体任自然、闻过则喜、不畏讥笑,终于底定中原。看来,曹丕意欲继往开来、成就伟业,不亦难哉。   曹丕看到诸位心腹重臣一个个仍是噤若寒蝉,便温言而道:“这样吧……今日朕在朝会大典之上究竟有何失当之处,诸位爱卿此时尽可倾心相告,朕在此洗耳恭听!”   场中依然一片寂静,静得只听到房内一角那只三足麒麟青铜酒樽里煮着的西夷葡萄酒正在“啵啵啵”沸滚而响。   曹丕的目光从面前几位心腹重臣的脸上一一掠过,恨不得一下就把话语从他们喉头间直钩而出。   过了许久,中领军夏侯尚开口嗫嚅着进言道:“启奏陛下:尚以为司马仆射在朝会上说得没错——您应该乘着今日朝会大典之机,将孟达扣在洛阳担任散骑常侍,不该允许他重新返回新城郡割据一方。”   曹丕蓦地扫了夏侯尚一眼,目光里满是狐疑:这个夏侯尚,素日里与孟达的交情似乎一直都是蛮好的嘛,今天却怎么站到司马懿这一边来对付孟达啦?   仿佛是觑破了曹丕心底的疑惑,夏侯尚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陛下,尚与孟达平时本有不浅的私交。但朝廷公义在上、社稷安危在上,尚岂敢因私情而废公义乎?新城郡实乃我大魏西南之门户,陛下断断不可轻托他人!   “尚与孟达相交日深,正是如此,才知道孟达并非顺逆如一、表里如一之纯臣。陛下若将他召进皇宫大内参赞军国庶务,则实为‘君臣各得其宜’之上策;陛下若再将他外放出新城郡,只怕万一日后时势生变,则难保孟达不起异心……”   护军将军曹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暗自却想:你这夏侯尚好生刁猾!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忧公舍私,谁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大概你也是企图挤走孟达而去接掌他的新城太守之权吧?而且,你抢先抛出对孟达的“虚职夺权”之策,亦是给自己将来留一条后路——孟达若是真的反了,你因有“先见之明”而自可撇清关系;孟达若是不反,你则又是“忧公舍私”、无可厚非。真是翻云覆雨、左右逢源!   坐在夏侯尚左手边的司马懿听了他这番话,不禁有些感激地向他微微颔首示谢:看来,这曹氏宗室之中,夏侯尚还勉强算是一个比较有见地的人物啊,倒是值得一交。   当今魏国,京室支柱就是沛郡曹氏与夏侯氏两家。有一个始终扑灭不了的传言是这么讲的:当今陛下曹丕的爷爷曹嵩,就是从沛郡夏侯氏子孙中过继给后汉宦官、大长秋曹腾当了养子的。所以,夏侯氏也是被魏室视为宗亲一脉的。自去年曹丕登基掌权之后,他念念不忘当年立嗣之争给他带来的创痛,把自己所有的嫡庶兄弟全都撵出了京城,驱赶到偏远贫瘠的郡县里去安置下来,又派出监国谒者驻地视察、监控,甚至勒令诸位兄弟互不来往、互不相聚,“游猎出行不得逾越三十里之限”,否则严惩不贷。在贬抑自家骨肉兄弟之时,他却对夏侯尚、曹真、曹休等旁系宗室渐渐开始倚重起来。而像司马懿、陈群等当年助他立嗣成功的“东宫四友”,反而被他若有心似无意地疏远开来。这一点,司马懿早有感触,只是他城府极深,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罢了。现在,夏侯尚出言支持他关于孟达的谏言,他也只能是向夏侯尚微微示意以谢,并不敢再接腔唱和——他知道,以曹丕的猜忌多疑,说不定又要暗暗怀疑自己和夏侯尚在私底下有什么“不见天日”的交情。不然,夏侯尚若是没得他司马懿什么好处,又凭什么站出来替他“鼓吹”?   果然,曹丕眼中波光流转如电,一会儿瞧瞧夏侯尚的表情,一会儿又瞅瞅司马懿的神色,沉吟良久,才闷闷地说道:“司马爱卿、夏侯爱卿,你俩所奏之理,朕也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只是万一将他强扣在京都,他的那些部曲、亲党在新城郡那里闹出什么乱子来,又当如何?”   夏侯尚剑眉一扬,凛然便道:“新城郡若有事变,尚愿赴襄阳,从曹大将军处调得三万人马,不需旬月而必可伐定之!”   曹休听到这里,心头暗想:哈哈哈!夏侯尚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果然是冲着抢夺孟达的新城太守之权去的!于是,他咳了一声,插话讲道:“夏侯兄,那孟达手下拥有部曲、亲党八千家,而且个个骁勇善战,岂是你旬月之间便可荡定的?还有,如今伪蜀和江东交战在即,我大魏不思伺隙进取,反倒在封疆之内自生其乱。身为将帅者,须当胸怀全局,不可偏注一隅啊!”   夏侯尚听出曹休这话中隐隐带刺,不禁脸色一红,正欲反唇相讥——曹丕这时却大袖一摆,止住了他俩,冷冷而道:“罢了!罢了!朕待他孟达,亦不过如俗谚所云之‘以蒿箭而反射于蒿中’也!不抚而他自来之,不怀而他自去之,于朕如浮云过眼焉——如此而已!”   夏侯尚与司马懿听到他这么横扯开去,不禁讶然对视了一眼,各自暗暗交换了一下啼笑皆非的眼神,只好在这个话题上闭口不言。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汉主 第179节 袭吴还是击蜀?   “还有,朕今日在长乐殿上提出的‘腾出当阳,撤守襄阳’之策,真的有误?”曹丕眼神一凛,微微沉吟着向他们又看了过来。   曹休这一次不再保持静观沉默了,接口便答:“陛下!当阳县城与孙氏所据的江陵城相距不及三百里,倘若时势有变,天朝王师足可朝发而夕至,策应于一瞬!而您受到那孙权的蛊惑,竟答允将当阳之驻兵撤去,退回到襄阳城中——这样一来,天朝王师便被甩出在江陵城六七百里开外,若逢可乘之机,须得马不停蹄地疾驰三日两夜方能赶到,只怕届时已失之于缓,难得其机了……”   曹丕一听,细细思量之下,双眉顿时皱成了一团,不由得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贾诩。   贾诩在他的注视之下,也唯有轻轻抚着自己颔下的花白胡须,微微摇头,沉沉一叹。   “哦?看来朕今日这话真是讲错了?”曹丕暗一咬牙,冷声说道,“干脆朕也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在话头言语上稳住他孙权,暗地里却让曹仁不必‘腾出当阳、回兵北撤’!”   “启奏陛下:依微臣之见,您既已当众允诺‘腾出当阳、回兵北撤’在先,此刻倒不妨将计就计,另辟蹊径而乘隙图之。”这时,司马懿终于开口奏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大魏此番‘腾出当阳、撤回襄阳’之举,已经获得了孙权的信任和放心,孙权必不再以我大魏为敌——当此之际,请陛下立刻发下一道密诏,令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疾率锐师自合肥、皖城伺隙狙击江东!”   “这个……陛下既已下恩诏向孙权示之以和,而又发兵偷袭江东于后,只怕会损了泱泱天朝的气度,会有碍于四荒八合的臣民观瞻啊!”陈群因与司马懿关系较熟,也知道他不会计较自己什么,就在一旁直言提出。   “是啊!江东孙权既已归降,而且他又给我大魏庶民送来了五十万石粮食,倘若朕要急着对他暗施狙击,岂不会在天下士民面前落得个‘不仁不义’之恶名?”曹丕也皱着双眉愕然道。   只见司马懿慨然道:“陛下!正是这孙权向我大魏不惜进贡五十万石粮食以沽名钓誉、收买人心,这才显出了此贼的阴狡刁猾之处!而且,他献出这五十万石粮食赠我大魏庶民,骨子里其实是在暗暗向外示威:表明他江东自有余粮、余力以敌刘备!此人诡计多端、捭阖多变,实为大魏之劲敌,不得不防、不得不除!   “陛下届时便可让张辽、臧霸等将军外托兴兵渡江帮助孙氏共抗刘备为名而临之:他若不拒,则我天朝王师正好可以趁机渡江深入其境而控之;他若拒之,则便以不从王命之理由而伐之!”   曹丕听了司马懿这番话,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而贾诩在一旁听罢,有些浑浊的双眸深处却是倏地燃起了两点灼然的焰光,笔直盯向了司马懿,若有所悟,望着他颔首微笑。   司马懿见曹丕还在犹豫之间,进一步言道:“陛下,您千万不要被孙权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依微臣看来,此番孙权无故遣使前来示好,实因其大有内急也!孙权自前年奉先皇之命袭杀关羽、夺取荆州江陵,已经激怒了伪蜀刘备,惹得他此番兴师问罪来伐。而今孙权外有强寇逼近,举境上下不安,又恐我大魏伺其隙而讨之,所以才卑躬屈膝、谦词进贡,一则以此搪塞大魏东征之雄师,二则假托大魏为自身之外援,以炫示其下而威慑其敌。孙权这一‘铁树开花’‘借尸还魂’之计果然厉害!陛下既是洞烛其奸,则万万不可令他得逞!”   “启奏陛下:仲达之言深合兵机,请陛下慎思之。”贾诩这时也开口为司马懿的进言叫好了。   “孙权的这番用意,朕自然也是清楚的。”曹丕仍是满腹狐疑,“不过,江东孙氏盘踞吴越数十年,先皇多次南征而未果,真能如此轻易地就被我大魏在这次机遇中拿下?司马爱卿,你未免太过贪功冒进了罢……”   司马懿只得又向他细细分析道:“陛下,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该大胆进取之时,就务必大胆进取!依微臣之见,如今天下三分,大魏已是十有其八。伪蜀、江东各保一隅,阻山依水,本应联手自保、有急相救,这才是他们的最佳之策。眼下刘备、孙权二贼却不知轻重、不辨本末,互相交攻,实乃天亡之隙也!陛下须当紧紧抓住这一良机,在刘备进攻夷陵之际,调遣张辽、臧霸等将军,渡江而袭其心腹之地。届时,伪蜀在西则攻取江东之咽喉,而我大魏在东则夺占江东之心腹,而江东之亡必不出旬月之期也!江东一亡,则伪蜀势单力薄矣!我大魏而从汉中、襄阳、柴桑三路发兵狙击伪蜀——伪蜀进退失据,首尾难以兼顾,则必亡无疑!”   他此话一出,连曹休都目露赞赏之色,也拱手向曹丕劝道:“陛下,司马仆射所言甚是,请您嘉纳!”   曹丕却依然犹豫着不肯采纳,沉吟而道:“江东孙氏岂是这么轻易就能被朕收拾得了的?朕只怕会弄巧成拙啊!况且,远人称臣来降而朕又违义伐之,必会沮伤天下四方怀柔诸士的归顺之心,定将坏了朕成为汉文帝一流‘无为而成、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英武圣明之誉!朕不如且先受江东之降而伺机自襄阳发兵尾袭蜀贼之后乎?”   “陛下,伪蜀远而江东近,所以我大军攻伪蜀较难而取江东较易!只因刘备若是闻得大魏兴兵欲伐,必会时时刻刻护住其归师之路——我军一动,则彼已缩回巫山三峡栈道之中,岂能尾袭其后耶?而今刘备已发怒兴师,若是晓得大魏将讨江东,揣知江东必亡,一定会见利而喜,乐颠颠地与我大魏争割江东之地,远赴鄂城而东下。到了那个时候,您再派曹仁大将军从襄阳发兵顺汉水尾袭其后,方可致其死命!”   曹丕久久地沉吟着,终于抛出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一个想法:“朕最担心的是:张辽、臧霸二人率领青徐狂卒一旦渡江成功,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孙权’之辈的逆徒啊!”   “这……”司马懿脸上表情不禁一滞。原来前年曹操去世之时,那些他从“黄巾军”中收编过来的青徐旧卒以为“梁柱已摧、大厦将倾”,竟然人心涣散,从许都外营鼓噪擅去,纷纷投回了徐州刺史张辽、青州刺史臧霸等宿将麾下待命。而身为储君的曹丕在这些青徐旧卒中间居然威信不立、号令不行,这给了他极大的刺激。后来,张辽、臧霸慌忙收拾好了乱卒,一齐单身赴京请罪,方才稍稍减缓了曹丕的疑忌之心。但从那时起,曹丕就对张辽、臧霸等强臣宿将不再真正信任,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剥夺他们的兵权罢了。   “陛下,您不应该猜疑张辽、臧霸等将军啊!想当初建安五年深冬之季,先皇与袁绍相峙于官渡,臧霸将军在东面阻截袁氏援军不遗余力,其功甚大;而张辽将军在行阵之间,为魏室基业披坚执锐、出生入死,身负累累伤痕,白狼山一役威服华夷,更是劳苦功高!这一切,都是微臣和陛下亲眼所见的呀!”司马懿苦口婆心地谏道,“微臣敢以顶上峨冠为张辽、臧霸两位将军的忠于大魏而担保。陛下若有疑虑,不妨任命微臣为东征持节监军大臣,由微臣亲去监控他们的东征之师!”   “这……”曹丕似是心有所动,面现踌躇之色。   “陛下!臣等也觉得司马仆射所言有理有据,值得一试。”这一次,夏侯尚、陈群也都异口同声地极力赞成。   曹休更是眉飞色舞地说道:“陛下——其实不必有劳司马仆射亲自出马,微臣甘愿担任那东征持节监军大臣之职,不斩孙权人头决不觍颜归见陛下!”   曹丕俯头沉思良久,最后却仍是大袖一拂,面色僵硬如铁:“朕主意已定:且先受江东孙氏之求和示好,听其言而观其行;待到吴蜀交争、两败俱伤之际,朕再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愈加稳妥?”   听到曹丕直至此刻还是这般表态,司马懿、贾诩、陈群、夏侯尚、曹休等都颇为意外,但也不好再上前奏言劝谏什么了。   曹丕在龙床上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呵欠,脸上顿时现出了淡淡的疲倦之色。   司马懿却又忽地想起了什么,急忙拱袖奏道:“陛下,微臣还有两件要事须奏:一是微臣与王肃侍郎奉诏到豫州河东、野林、曲阳等郡巡察蝗灾的情形;二是关于陛下今日在朝会大典上所提到的从幽、冀二州迁徙十三万军户到洛阳京畿安顿之事……”   曹丕懒懒地倚倒在龙床榻背之上,两眼微微眯了起来,语气亦是有些懒懒的:“罢了……朕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你这两件‘要事’,还是改日再与朕细谈吧。”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0节 眼线遍布,盯紧曹魏   仆射府后院的书房精舍之内,那座镂花正壁之上,当中悬着一幅须眉生动、气度俨然的汉初贤相萧何画像,两边各自挂着一幅对朕:左边的条幅上写着“调阴阳而平经纬”,右边的条幅上写着“抚社稷而理万机”。那些条幅上的字,一个个方正如磐石、遒劲似苍松,远远看去,非常醒目。   “唔……杨俊大夫画的图像真是漂亮!”司马芝瞧着那画像,啧啧叹道,“不过,这钟繇司徒的字儿写得更好——端方刚正、风骨凛然!芝真是叹为观止啊。”   “芝老爷,说一句冒昧的话,其实我家二老爷的字儿写得也是挺好的。”仆射府管家司马寅在一旁赔陪笑而道。   “这个,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司马芝目光一转,向司马寅脸上掠了一下,颔首而道,“是啊!我记起来了,今年元旦,皇上降诏让文武众卿各以其心爱之物呈进贺年,仲达二哥写了一副‘爱民而安,好士而荣’的八字条幅献给了陛下!那八个大字写得刚柔兼济、中正堂皇,那才颇有一代宗师之楷模气象啊!陛下当场就吩咐将作大匠下来这八字条幅拓图镌刻于长乐殿偏室的金匾之上,作为时刻警醒自己的‘座右铭’……”   “哎呀!芝弟!你又在这里替为兄胡乱吹嘘了!”随着一阵熟悉的话声,司马懿从室门外长身而入,笑呵呵地说道,“陛下将那‘爱民而安,好士而荣’的八字条幅拓图镌刻于长乐殿偏室的金匾之上,并非是瞧中了为兄的书法笔技有何等精妙,而是他喜欢上了这八个字本身所饱含的隽永意味。”   “二哥,你回来了。”司马芝一回头,看到司马懿已进了屋,便急忙躬下了身,向他垂手问好。   “芝弟怎么这般多礼?坐,坐,坐——你且坐嘛!”司马懿急忙摆手让他在室内一张黄杨木坐枰上坐了下来,转头朝司马寅吩咐道,“寅兄,让下人端些茶水点心招待芝弟。”   “二老爷,寅刚才已经问过芝老爷了,他一直客气着不肯接受。”   “那,你把牛金从襄阳那边捎来的野鹿腊肉多准备两筐,待会儿用芝弟的犊车上装回去。芝弟呀!牛金现在在曹仁大将军手下可真是擢升得快——他已经当到虎豹骑校尉了……”   “好啊!”司马寅高兴地应了一声,便撒步下去置办了。   司马芝听着司马懿的话,微微点头笑了一笑:“是啊,想当年小弟在荆州青云山庄初次见到牛君之时,他还是一副赳赳武士的模样,这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成长为一员驰骋沙场、横扫千军的猛将了!二哥,你识人辨才的眼光就是厉害——一下便觑出了他是大将之才。”   司马懿在他对面的坐秤上慢慢坐下,迎面正视着司马芝,淡淡笑道:“芝弟你也不错啊。这几年间从宛城县令、襄阳郡丞、沛郡太守、颍川颖川太守一路做到今天的河南尹之职,成为天子脚下、京畿要地的堂堂牧守……”他目光一动,又感慨道,“唉!不过,依芝弟之才,是应该早就进入庙堂跻身九卿之列的了。但是,洛阳京都这块枢要之地,我司马家不能任由外人窃据!也只得委屈芝弟你潜伏于此,为我司马家之千秋大业而苦心孤诣、埋头耕耘了……”   “二哥,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这一切都是小弟责无旁贷,该当去做的。”司马芝谦逊了几句,忽地脸色一正,肃然便道,“二哥,小弟今日前来,是有几件要事相告。”   “何事?”司马懿心神一敛,急忙探过身来,向他正色问道。   “第一件:皇宫内廷护军将军曹休昨夜召去小弟手下的洛阳南部尉王观,让他暗地里率领三百衙役将城南骠骑大将军曹洪府邸周围的各个路口严密把守住了……”   “唔……竟有这事儿?”司马懿眉棱间蓦地一跳,脸色微微一变,“芝弟,继续说下去。”   “第二件:近来中领军夏侯尚频繁与大将军曹仁飞鸿通信,小弟听闻他府中的内线来报——陛下似乎是在让夏侯尚暗暗向曹仁传达什么密旨。”   “还有什么要事?”司马懿一边思忖着,一边追问道。   “第三件事是:现任骑都尉郭表,也就是后宫郭贵嫔的弟弟,近来在洛阳城中仗着他姐姐在陛下跟前受宠,是越来越嚣张跋扈了。前几日他府中的仆人竟公然跑到城西坊市间去讹诈庶民,逼他们低价售卖粮谷给郭府,被洛阳西部尉带人当场拿住了。”   “还有吗?”   “暂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了。”   司马懿听罢,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向司马芝问道:“你怎么看前两件要事?”   “仲达二哥,这两件事来得甚是蹊跷。难道陛下想要对付他这位堂叔、骠骑大将军曹洪?曹洪将军莫非在哪个地方得罪了他这位天子侄儿?”司马芝有些疑惑地说道,“还有,陛下让夏侯尚给曹仁带了什么话过去……这也是值得细细探究的事儿啊。”   “嗯,为兄会安排皇宫大内和襄阳大将军府署里的眼线把这两件事一一摸查清楚的。”司马懿讲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又向司马芝郑重交代道,“你回去后让京畿各部尉把郭贵嫔所有兄弟姐妹府中门客、家仆、部曲等的违法乱纪之事全都记录下来,整理成证据确凿的翔实案卷,暂时捏在手中,伺机而发!”   司马芝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小弟记住了。”   司马懿直视着他的双眼,颇为关切地问:“芝弟,你现在在官场上应酬周旋的事都不少。缺什么东西、有什么花销,尽管向寅管家说——这都是为了我司马家的千秋大业啊!就是要有挥金如土的豪气,才会揽得三教九流的人士为我司马家切实效力!”   “仲达二哥这……这些话可是从何说起啊?”司马芝慌得连连摆手,“小弟兢兢业业,念念只怕才力稍有不济,以致误了我司马家的千秋大业。”   “芝弟为人治事沉潜缜密慎密、进退有度,为兄最是放心了。京畿要地有你给我司马家把持着,他们曹家、夏侯家的一切动静都在为兄的耳闻目睹之中——我司马家自可严控密备于无形、事事占得先机!”司马懿徐徐道,“像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南部尉王观,他就是一员精敏务实的得力干将,你且将他好好笼络着,为兄在合适的时候还要将他提拔到身边来做事。”   司马芝听得点头不已。他俩要事说毕,随意又拉了一阵家常话。正谈之间,司马寅来报:“启禀二老爷:三老弟前来造访。”   “哦?叔达今日也过来了?”司马懿呵呵一笑,“芝弟啊!咱们兄弟三人平时难得一聚,待会儿一同用餐如何?”   司马芝听了,笑嘻嘻地把手一摆:“得!三弟那人,一向沉默寡言、庄敬自持,有他在场,会弄得小弟也不得不跟着一本正经,小弟这手脚若是没地方搁放,那可有些难受了。罢了!二哥您还是自己和叔达谈正事儿要紧,小弟现在就先回去落实您刚才交办的那些要事儿了。”   司马懿听他这么说,不禁莞尔一笑:“好吧!芝弟,为兄也就不勉强你了。寅兄——给芝弟的那几筐野鹿腊肉装好了没?你且代懿将芝弟送出府去——”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1节 九品中正举士之制   他话犹未了,却见自己的三弟司马孚已是一步踏进书房。在门口处,司马孚和司马芝两个堂兄弟刚一拱手行礼见过——司马芝一转身,已风风火火地告辞。司马孚瞅了他背影一眼,很是有些讶异:“二哥,芝兄有什么急事回衙门要办吗?走得这么急?”   “这个……河南尹统辖京畿内外八百里方圆的枢机要地,庶务繁杂、千头万绪,哪一件事儿都疏忽不得,芝弟他当然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司马懿将司马孚迎入书房内黄杨木坐枰之上坐下,面色温和地说道,“哪像三弟你在吏部尚书之职上那么清静雍容?哦,对了——三弟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要事吗?”   “二哥,陈令君近日提出要设立一套‘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您可清楚?”司马孚在黄杨木坐枰上坐定之后,向司马懿肃然问道。   “九品中正举士之制?”司马懿微微一愕,“为兄曾在今年年初听到他谈起过相关的一些思路……怎么?他已详细制定出条陈来了吗?”   “嗯。陈令君昨日已将‘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的奏稿发到吏部里来审核。经小弟签署同意之后,他便要呈进内廷中书省请陛下用玺颁布天下施行了。”   “哦?三弟是想来咨询一下为兄的建议吗?”司马懿双目亮光一闪,在司马孚脸上一瞟,“你自己认为陈令君那份奏稿写得如何?”   “二哥,小弟认为陈令君的用心还是好的。依照陈令君的本意,他也是想将先朝的‘进贤察举四科取士之法’进一步改良成更为公平、公正的选人用贤之善政。”   司马懿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深深沉思起来:对于汉代的“进贤察举四科取士之法”,他先前任丞相府东曹属之时,就十分熟悉了。它的具体内容是“进贤取士有四科之途:一曰德行高妙,志节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三曰明达法令,足以决疑,能按章覆问,文中御史;四曰刚毅多略,遇事不惑,明足以决,才任三辅令。四科之士,皆须有孝悌公廉之行。”然后,这“四科标准”再颁到各州各郡“乡举里选”,由朝廷选曹、吏部根据乡论民议选拔人才。但后来在“乡举里选”的环节之中,权阉贵戚和豪门富绅们把持了乡议标榜之权:权贵子弟多以门户得举,仁人贤士多以孤寒遭弃,导致了“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等腐败情形层出不穷。所以,自前朝建安年间以来,荀彧、崔琰、毛玠等清粹中正之士都对这一制度进行了各种反思、修正、改良。而陈群现在提出的“九品中正举士之制”亦正是建立在他们探索出来的各种经验结晶的基础之上的。只不过,这套“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究竟还能不能够将“进贤察举四科取士之法”做到“矫枉归正,兴利革弊”呢?司马懿心中亦是并无太大成算。   “……二哥,陈令君拟定的‘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的具体条陈是这样的:在各州、各郡层层设置‘中正官’,选择贤良有识之士担任,专门负责考察本州、本郡之人士,不拘门第、家世,但论德才品行,并据此与成‘状语’,定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呈进吏部按‘状’任用。同时,对人士的‘状语’品评,由中正官与吏部每三年联合考核一次:其言行修著者,则升进之,或以五升四,或以六升五,直至升到一品;其行不符实者,则降抑之,或自五退六,或自六退七,直至革除品秩。二哥对此意下如何?”   “听你这么讲来,陈令君的这套‘九品中正举士之制’也算确是十分周详了。不过,依为兄之见,你们吏部日后在施行‘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时,一定要抓住关键,不可倒持权柄,让后汉末年权阖贵戚、豪门富绅等操纵乡议标榜之权的不良情形重现于世。”   “小弟有请二哥指教,我等吏部郎官应当如何抓住关键?”   “本来,你们吏部一向是由陈令君掌管的,为兄身为尚书台之仆射,专管军政钱粮之庶务,不好干涉你们吏部这边的事儿。不过三弟今日专程来问,为兄也就站在朝纲公义的角度上直言相告了:依为兄看来,这‘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施行的关键之处有二——一是对州郡中正官的选择任用;二是对人士‘状语’的循名责实之核验。州郡‘中正官’的选用标准是‘中而且正,无偏无私’,要像当年主持汝南‘月旦评’的名士许劭一样既有知人之鉴,又有公允之量。而且,对士人‘状语’的核验一定要切实到位:名实相符者,虽疏而必用;名不符实者,虽亲而必弃。另外,还要敢于追究州郡‘中正官’误写‘状语’、徇私枉法、举士不实之咎!只有抓住这两个关键,这‘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才会真正成为朝廷进贤纳士的一大善政!”   “二哥当真是阅历丰富、见解深刻,您这一番点评可谓‘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小弟听了,颇获效益!小弟下来后一定将您的这番指教转禀给陈令君……”   “转禀给陈令君?呵呵呵,三弟呀!这你就不必了。为兄告诉你的这些点评之语,你只需自己牢记于心、笃实而行就是了。陈令君亦是宦场经验丰富的大魏宿臣,他自然也是晓得这两点关键之处的,不需你到他的面前去透露这些。”   司马孚听到司马懿这么说,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司马懿两道浓眉往上一扬,侃然又道:“其实,依为兄之见:自古以来,识人辨贤,实非易事。唯贤者能识贤、智者能识智、伯乐方能识骐骥。想当年汉高祖建基拓业之际,纳善若不及,从谏似转圜,听言而不求其能,举功而不考其素,陈平起自亡命而为智囊,韩信拔于行伍而登上将。故而天下之士云集归汉,各显其才、争奇竞异,智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汇天下之智、聚天下之贤,是以汉高祖能扫暴秦如鸿毛、取强楚若拾遗,纵横四海而所向无敌!三弟你下去后细思此言,日后在取贤纳士之上必有裨益。”   “二哥的拳拳教诲,小弟必会铭记于心。”司马孚深深答道。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2节 以举荐之名,暗植势力之军   司马懿盯着他那副恭服之极的表情,双眸中隐隐一阵波光闪动:“唔……说完了‘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的事儿,为兄在这里和你聊一聊几位贤士的推荐任用之事。”   “二哥……”司马孚忽似被钢针扎了一下般全身一震,双目倏地抬起,灼灼然射向了司马懿,“您应该知道小弟选贤取士的三个原则:若为己亲则不举,若为己戚则不举,若为己友则不举。”   “知道,知道,为兄都知道。为兄一向都清楚三弟你为人处事最是中正平允、不偏不倚。”司马懿微微含笑而言,“为兄岂会让三弟你为难?这样罢——幽州刺史裴潜此人如何?他可是与我司马家非亲非故。”   司马孚一听,这才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来:“唔……裴潜此人确是良将之材,二哥您要举荐他到什么职位上去?”   “裴潜在幽州刺史任上推行‘军屯养兵’之令甚有绩效,两三年间竟为朝廷积攒下了九十万石粮食,实属难能可贵。为兄想建议吏部将他从幽州刺史之职平调为荆州刺史。这个,曹仁大将军那里若有异议,为兄亲自去向他打招呼。”司马懿目光一跳,又深深向司马孚眼中盯来,“为兄这么举荐裴潜到荆州任职,完全是从社稷大局出发:荆州那里的南阳、襄阳、新城、南郡等郡本是富庶之地,然而在军屯拓垦事务上却鲜有佳绩。尚书台去函质询曹大将军,曹大将军却振振有词,说什么是‘战火交争之地’,不宜推行军屯养兵之令。为兄倒偏是不信,便想抽调裴潜移任荆州刺史,让他在荆襄之地埋头实干,从而打开在战火交争之境‘军屯养兵’事业的崭新局面来!并以此影响和带动雍州、荆州、扬州、徐州等地的军屯拓垦事业随即蓬勃篷勃兴起。如此,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司马孚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这番话后,将头重重一点:“行!小弟下去后就立刻着手办理此事,一定协助二哥您将裴潜大人从幽州调到荆州担任刺史之职。”   “还有,如今伪蜀那边一直在磨刀霍霍、虎视眈眈,亡我大魏之心始终不死。为防刘备老贼从巫峡出兵之际,同时从汉中发兵呼应,所以关中那里也应该加强戒备。”司马懿沉吟着又道,“长安太守孟建孟公威,曾在前朝建安年间于荆襄之域与刘备、诸葛亮有过交游,比较熟悉伪蜀一些内情。为了提防蜀寇在汉中一带乘隙狙击作乱,做到‘知己知彼,有备无患’,为兄建议你们吏部即刻将他从长安太守之位提到雍州别驾之职上,让他当好镇西将军曹真的参谋。三弟以为如何?”   司马孚没料到二哥胸中居然时刻装着魏国的全局之图,对四域八方的军事形胜情势、吏治人事竟是了若指掌——这才真是宰辅之器、社稷之臣应有的风范呐!他在心底暗暗叹服之余,应声点头答道:“这也使得。二哥,关于擢升孟建为雍州别驾之职,小弟下来后须得先和曹真将军那里通通气。只要是真正有利于防蜀御寇之大业,小弟一定会让孟建大人在关中尽量发挥出他真正的才能与作用的。”   司马懿听罢,淡淡地笑道:“三弟为政治事,果然不负我司马家之门风:中正平允,无偏无私,一清如水。这让为兄深感欣慰。不过,依为兄之见,你给自己制定的那选贤取士之‘三不举’原则,固然是堂皇正大,但也并非无疵可寻。   “在为兄看来,选贤用才的核心准则就是先帝一直积极倡导的‘唯才是举’、‘任人唯贤’——只要是才之所在,那我们就该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只要我们是实事求是、公心举贤,就没有什么做不得的。倘若我们举贤不实,吏部和御史台还可追究我等的谬误和失职嘛。但你自己刻意地定下这‘三不举’原则,未免狭隘?前朝名将卫青的用兵之才如何?横扫漠北四千里,驱除匈奴数十万!这份功劳有多大?但他也还是汉武一朝的国舅呢。倘若汉武大帝也来个‘若为己戚则不举’,那么像卫青这样的旷世良将岂不就此湮没无闻、有志难伸了?当然,为兄不是要让你违背‘三不举’原则而左右为难。王昶和为兄在一起共事多年,他的才能为兄还不了解吗?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以王昶的缜密沉笃,外放出去担任一方牧守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为了避嫌,为兄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他的擢拔任用问题吧?为兄也在体谅三弟你的难处,免得损了你‘中正平允,无偏无私’的清誉啊!”   司马孚只觉眼眶里一热,泪水倏地滴了下来,微微哽咽着说道:“小弟在此谢过二哥您的体谅和成全了。”   司马懿却慢慢静下心来,仿佛随意一笔带过一般,款款而道:“为兄还有一人在此向你们吏部推荐。他与为兄素有同窗之谊;沛郡名士桓范,此人刚正有奇节,而且聪达多谋,堪任内廷议郎之职。你们吏部可以派人前去考察。如果要让为兄亲写‘状语’举荐,为兄马上就写一篇‘状语’给你带回去,让那些吏部郎官们据此而核验之……”   “桓范君?他的清刚聪敏之名,小弟亦早有耳闻。”司马孚拭去眼角残泪,思索着答道,“好的。二哥你且题写一篇‘状语’送到我们吏部来,我们奏明陛下之后就向桓君发放征辟之书。”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3节 司马懿背后的女人   “夫君,您忙了一整天了,这时节也该休息休息了。”张春华端着一只鹅黄玉碗盈盈然举步而来,跪在柏木地板上用双手齐额而举,向司马懿呈了上来,“这是您最喜欢喝的‘鲜牛奶酥’……”   司马懿从书案上挺起上身来,放下了手中的文牍,接过那碗牛奶酥,用银匙慢慢在碗中划动着:近年来中原底定、朔边清净,匈奴藩部为示归顺之意,给朝廷献上了百余头奶牛。曹丕就在上林苑里饲养着这些奶牛,并挤出牛奶赏赐给三公九卿及二品以上要员享用。司马懿身为从一品的尚书仆射,自然也能轻易饮服到这牛奶酥了。他轻轻舀起了一匙,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夫君……妾身现在就去为您抚琴一曲以调心宁神。”张春华缓缓站了起来,莲步轻移,便向屋角放置着的那张锦瑟走去,身姿婷婷袅袅,纤柔轻盈得便像春风中摆动的柳枝。   “不必了。”司马懿放下银匙,轻轻开口了,“春华,今日不如诵一篇《荀子》里的文章来听一听?”   “夫君若有此雅兴,春华就献丑了。”张春华脚下一停,宛然婉然转过了身,便用莺啼鹊鸣一般流利清亮的嗓子朗诵起来,“……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智则通明而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治,忧则静而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   倾听着妻子珠圆玉润的朗诵之声,司马懿直听得眉开眼笑,连连颔首喝彩。待到张春华将这近千字的一篇文章抑扬顿挫地朗诵完毕之时,司马懿将鹅黄玉碗里的牛奶酥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微闭着眼咂了咂嘴,不知是在回味牛奶酥的美味呢还是细品闻听经典时的感觉。静了片刻,他才悠悠而道:“孔圣人闻《韶》乐,三月而不知肉味。为夫呢,却是三日不闻经典,则觉耳塞;三日不阅华章,则觉目盲;三日不读典籍,则觉口臭……”   张春华笑盈盈地上前将他面前的碗匙收拾了干净,轻轻道:“夫君,我司马家本就是儒学名门望族,您若不以书为业、以书为生、以书为乐,岂非忘本?”   “唔……春华啊!你说得对:功名利禄不足贵,读书明理才是本!”司马懿心头一动,忽地向她问道,“对了,师儿和昭儿近来学业进步如何?”   “师儿今天阅读了一遍《孙子兵法》,昭儿今天抄写了一遍《道德经》。”张春华笑眯眯地说道,“夫君您放心——有妾身在他俩旁边督促着,他俩不敢贪玩偷懒的。”   “光是埋头啃读死书还不行——当个‘书虫’又有何用?关键是学以致用、启智明理!当然,个人的悟性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就得依靠名明师指点了!”司马懿摸着自己亮光光的宽阔额门,慢慢沉吟了起来,“本来呢,为夫在灵龙谷紫渊学苑的师兄胡昭,他的儒学修为最是精纯的。把师儿、昭儿送到他哪里去求学受业是最合适的。但是,陆浑山那里离洛阳也似乎有些太偏远了。眼前这洛阳城中王朗司空、王肃侍郎父子俩的儒学造诣还算差强人意,但他们又身居高位、公务冗杂,只怕不能抽出时间指导师儿、昭儿……唉!这倒是一个左右为难的问题。”   “夫君何必如此多虑?依妾身之见,师儿、昭儿还是应当先拜王朗司空、王肃侍郎为师,也不必天天上门求学受业。他俩仍以在家自学为主,平时就由妾身来专心辅导,然后隔个三五天待得王朗、王肃两位大人有空之机,再带着问题前去请教。也许,这样的学习效果会更佳吧?等到师儿、昭儿年岁稍长,夫君就送他俩到胡昭师兄那里求学访道,自然便可水到渠成、学业精进了!”   “唔……春华,你讲的这个办法很好,就照你所说的去办吧。你且精心准备一份厚礼,挑个合适的时间由我夫妻俩一同谒拜王府,亲自登门恳求王司空父子收师儿、昭儿为徒……”   “好。”张春华盈盈含笑地应了一声。她略一转念,似又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开口言道:“对了,妾身差一点儿忘记告诉夫君了,妾身今天给了师儿、昭儿他俩一个陶冶性情的机会——一个人发了一团麻线,让他俩用最快的时间理清出来……”   “哦?让他俩理清乱麻?呵呵呵……他俩是怎样理出头绪的?”   “说起来那可有些笑人了——师儿是当场拿起一把剪刀,‘嚓嚓嚓’就将那团麻线剪成了两半!妾身教训他的时候,他还振振有词:‘孩儿这是:锐剪断乱麻,有何不可?!’……”   “好、好、好!出手凌厉、一鸣惊人,师儿真是颇有折冲破坚之气概啊!”司马懿听了,嘿嘿而笑,“那么昭儿呢?”   “昭儿吗?他倒是没有他大哥那么急躁,就那么蹲在席位上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一绺一绺梳理着,虽说花了近半个时辰,最后终将那团乱麻理顺得头绪分明、一丝不乱。”   “这样看来,昭儿能够定心沉气、稳打稳扎,亦是不错。”司马懿高兴得满脸放光,“春华啊!这两个儿子都是好料,还得麻烦你在家替为夫多多用心雕琢啊!”   “夫君,俗谚有云:‘虎父无犬子。’——这一切,还是夫君在府中言传身教取得的成就,妾身又有何功劳可言?”张春华谦逊着谢道,“至于教训儿子成器成材,本就是妾身应尽之责,自当去尽心做好。”   司马懿静静地凝视着张春华,久久不语。这位妻子自前朝建安六年间与自己结婚以来,已经过了二十余个年头。这期间,她在后方为自己任劳任怨、操持家务,把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而使自己能在外面的宦场斗争中毫无后顾之忧,这一份功劳也实在是难能可贵了。而且张春华熟读经史、深通韬略,更是自己幕后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智囊”,须得在今后的对外交往中更大程度地发挥她的才干才行。于是,他敛定了思绪,淡淡地点了一下:“春华——日后,寅兄那里有些事情你也可以居中参与,有些事情来不及通知为夫的时候,你拿定主意后就同寅兄商量着给办了。有些事情,你觉得不尽不实的,也可以在暗中帮为夫盯紧着点儿,寅兄他一个人也只有一个脑袋够用,你要尽量帮他查漏补缺、防患于未然!”   “好的。”张春华嘴上答得轻巧,心底却明镜儿似的透亮:夫君让她自己和司马寅共同参与司马府幕后的机密要务,一则是增加人手、加大力度;二则实是借自己的双眼暗中监视司马寅哪。她先前其实都一直若断若续地参与着司马府的机密要务的,只是这一次司马懿彻底明确了她的任务与位置,让她在司马府的千秋大业中潜入得更深、更实!   她收敛心念,瞧了一下司马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各类文牍和情报牒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夫君白日里在署堂上既要忙于公务,夜间回到府中还又要为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而辛苦操劳……唉!您为何不像大哥当年在世时一样,把我司马家的雄图大略也托盘告诉三弟?不让他前来分忧解难协助夫君您共创大业?”   司马懿听着,捧起了案几旁的茶盏,放到唇边慢慢地呷饮着,半晌没有答话。对于自己的这个三弟司马孚,他总是怀有一份莫名的怜爱之情。在自己隐居孝敬里潜伏待时的那段日子里,他已观察出自己的这个三弟是笃于守道、秉节不移的真正名士。司马孚在那个时候就立下了清高卓峻之志,一心想当皋陶、比干一流的忠良之臣,曾把《孔子家语》中“夫清高之节,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烦意,择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一段话写成座右铭镌刻在牛皮腰带上,时时自警。当初父亲司马防在世时,也是瞧着司马孚的个性清刚耿直、不擅随机权变,便没有让他参与到司马氏“后发制人、独揽天下”的大业中来。后来,在曹丕和曹植之间的那场魏宫立嗣之争中,司马懿虽是将他牵引而入,但是关于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核心机密方略也没向他透露多少。司马懿对自己这个三弟是非常偏爱的:他不希望将铁定的家族使命再加压到司马孚身上,从而使司马孚也变成家族使命的大棋局上的一个“棋子”而湮没了自己的个性与节操。而且,他一直有一种预感:自己若是真向三弟把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核心机密方略和盘托出,可能会逼得他最终身心崩溃、自杀殉志!这是司马懿最不情愿看到的一幕。   想到这里,司马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志,何必勉强?三弟志在完节而终,就由他去吧。我司马家数百年忠孝气脉,能够培养出三弟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清正之士,为夫也深感欣慰啊。你有所不知——若非当年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和大哥临终之际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之大任殷殷嘱托于为夫,为夫只怕也和三弟他一样‘自得其道,独行己志’了!”   张春华听了,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趋步过去便帮司马懿收拾整理起他案几上的文牍、牒函来。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4节 真正的韬晦之术   司马懿说罢,却是埋下头去,慢慢地翻看起一本手抄的《鬼谷子》兵家秘籍来,那是一册真正的孤本。   张春华朝那兵书扉页上瞟了一眼,不无惊讶地说道:“这本《鬼谷子》,夫君您都翻阅无数遍了——怎么老看不够呢?妾身都把它记得倒背如流了……”   司马懿回了她一个深深的微笑,很小心地掩好了帛书,从榻席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卧室中缓缓地踱着步,慢声说道:“很多典籍,很多人纵是反复读过,甚至都能背诵下来了,可也未必能咀嚼得出其中的真谛。你瞧这《鬼谷子》里的这段话:‘天地之变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这讲的就是‘韬晦’二字。这两个字,哪一本兵书没有提到过?哪一位将相卿臣没有听见过?可又有多少人不是睁着眼睛糊里糊涂地就落入了别人‘韬晦’的陷阱之中?‘韬’是什么意思?是弓套、剑鞘的意思,这一点不少人都懂。必须将自己的锋芒,像剑刃和箭镞一样暗暗地收入套中、藏在鞘里,这仿佛才叫‘韬晦’,似乎大家也都懂。   “然而在为夫看来,他们其实还是没有真懂,没有真正理解到‘韬’的真意。许多人以为‘韬晦’之意只不过是内敛一点、谦逊一些,好比把剑锋暂时放入鞘中,把利箭暂时收进弓套,如此而已!可是,这一切还是依然能被旁人看得出来。那韬中、鞘中、套中,毕竟依然还有剑身在,有箭镞在,有锋芒在。它们一有机会还是会脱鞘而出、伤人于须臾。所以,人们还是会起心防备它们的——这哪里又体现了‘韬晦’的真意?‘韬晦’的关键点是在后面那个‘晦’字上啊。应该是把剑、镞的锋芒完全隐蔽起来,甚至把弓套、剑匣也用绒巾严严实实地包藏起来,能够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让人既看不到其中的‘剑’和‘镞’、也瞧不见其外的‘韬’和‘鞘’,让人一无所知、一无所防、一无所制,一切毫无破绽,一切无迹可疑,这才是‘韬晦’的精髓!”   司马懿一时讲得兴起,又禁不住引申发挥开来:“所以说,让人看得穿的智谋,不是真正的智谋;让人看不穿的智谋,才是真正的智谋!让人说得出的精明,不是真正的精明;让人说不出的精明,才是真正的精明!在铲除对手之时,我们就应当有那样的智谋、那样的精明让被除之人不知不觉地蒙在鼓中,而旁人也瞧不出任何可疑之处才灵啊……”   “妾身明白了。”张春华双眸波光一闪,若有所悟地点了一下头,“原来曹彰和丁仪兄弟都是夫君您唆使陛下杀的……”   “这个事儿,你猜得对,也猜得不对。”司马懿两眼一睁,精光暴射,盯在张春华脸上看了片刻,“曹彰和丁仪兄弟的死,倒不完全是为夫一力促成的。归根到底,还是陛下太过多疑,对他们三人的存在犹如芒刺在背,所以不得不必欲除之而后快。”   “是啊!陛下在这一点儿上比先皇可差远了。当年太尉贾诩用计帮助张绣狙杀了陛下的大哥、曹家的大公子曹昂,那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可是先皇后来竟对贾大尉不计前嫌,还将他侍为心腹谋士。陛下的度量比起先皇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哦?爱妻——你这么说可就有些不对了。陛下刚一应天受命、登基称帝,就将贾诩升为太尉之位,他怎么还没度量?”司马懿眼中亮光一晃,迎向张春华嘿嘿一笑。   “呵呵呵……夫君,您以为妾身看不出来?——贾诩那个太尉之位,是陛下为了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渊深海阔’的度量装一装样子给他们看的。若是他真的倾心信任贾太尉,他又何必公然表示对当年已经以聘请之礼赠送给了贾太尉的那块‘紫龙玦’念念不忘?唉……陛下这是失信于臣下的荒谬之举啊……”   司马懿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出来:“他失信于臣下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张春华抬起一双明眸看了司马懿一眼:“陛下先前在东宫依靠夫君为他立嗣保位之时,曾经多次口口声声说什么‘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那些话可醉人了。谁曾想到他登基之后,居然连尚书令之位都不给您——反倒让陈群那个老滑头得了去。妾身一想起这点,心头就堵得慌……”   司马懿摆了摆手,淡然说道:“罢了!这些过去的事儿还提它作甚?陛下‘失信于臣下’也就罢了,只是他的心志近来却变得有些浮荡不定,他的猜忌之念也愈来愈重了!现在,他对外人是‘无处不防,无时不防,无事不防’——就是对为夫和陈群,他也是一直在暗中设防。”   “这个……应该不会吧?当年在拥立他为魏公世子的时候,夫君和陈群大人是给他出力最多的亲信啊,尤其是汉魏禅代之际,若无夫君您在汉廷与魏宫之间左右斡旋,积极协调,献帝陛下……呃,那个‘山阳公’岂会轻易交出传国宝玺?当今陛下岂会顺利登基受命?”   “春华啊!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陛下的脾性?他的嫉妒之心、猜忌之念重得很,越是有本事的功臣,他越是放心不下——你瞧:本来为夫是尚书仆射之职,掌管全国军政庶务和财赋大计,按照常理,他应该让三弟叔达来担任度支尚书之职,这样咱们兄弟也能配合着把事务做得更顺手一些,可是陛下他却派了陈群的亲信至交陈矫来为夫手下担任度支尚书;而陈群本是尚书令之职,专管礼法和吏治,按照常理,应该是由他陈群信得过的陈矫担任吏部尚书之职,可是陛下他却调了叔达去陈群手下担任吏部尚书……这样一来,在陛下一厢情愿的想象中:陈群应该在叔达面前不敢放手营私,为夫在陈矫面前也不好推心置腹。而当今陛下却可以居中平衡调控,企图随心所欲地操纵这朝内左右两股势力……”   张春华瞧了一下司马懿脸上隐隐透出的不平之色,嗔怪道:“依妾身看来,陛下今天这么对待夫君您,您也不必懊恼——这一切都是您‘作茧自缚’嘛!”   司马懿面露惊疑之色:“爱妻何出此言?”   “陛下现在变得这么狡诈诡变,全是当年夫君您在东宫辅助他立嗣成功的过程中,他向您耳濡目染地学来的……您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司马懿冷然一笑:“嘿嘿嘿……他若真要是用心学对了就还好了,只可惜,他资质驽钝,学到手的尽是些雕虫小技,哪里就能缚得住为夫呢?”   张春华倒也颇有一股韧劲,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夫君,现在他为君,您为臣;他为尊,你为卑……您以臣抗君、以卑抗尊,实在是如同逆水行舟——难啊!”   “哼!为夫现在‘异军突起,扭转乾坤’大略实施的最后一个关键点很快就要达到了:只要揽得兵权在手,为夫就有若雄鹰出笼,翩然不可复制了!”   “兵权?夫君,你欲夺兵权,又谈何容易?张辽、臧霸、曹仁等虎将都还在世,他们个个风头正健,哪一年哪一月才会轮到夫君您哟!”   “这个无妨,”司马懿的笑容仍是深不可测,“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会有人帮助我司马家将这些虎将削除净尽的。而且,也用不了多久,会有人逼着曹丕把军权乖乖地交到为夫的手中的……”   张春华听夫君说得这么笃定,不禁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闭口不再多言。   司马懿嘴上的话虽是这么说,心底却暗暗有些焦虑:自己眼下固然是身居尚书仆射之位,已经执握了经纶庶务、统理万机的丞相之权,但是那一份叱咤疆场的掌兵之权终究还没有捞到手啊!虽然张辽、臧霸、曹仁等人的用兵之才远不及己,可是他们对外拓取虽不足,但划境自保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看来,只有魏国外患大作、难以自保,自己才能乘机在军界脱颖而出!而眼下西蜀、江东交战在即,应该正是自己攫夺军权的有利时机。一想到这里,他慢慢皱紧了眉头,向张春华问道:“昨日皇宫大内召请公卿大臣的诰命夫人们前去参加宴会,你见到甄皇后、方贵嫔她们了?她们有什么话带出来了么?”   “甄皇后没怎么多说。她只是隐隐透了一句,好像是说现在的郭贵嫔很受皇上宠爱。”   司马懿沉沉一叹:宫闱椒房之争,何处不有?何时不有?甄宓和方莹也摆脱不了这一切啊。而且根据他在后宫中设下的“眼线”来禀报——这个郭贵嫔心机颇深、诡诈多端,是一个厉害角色哪。唉!甄宓、方莹未必斗她得过。一念至此,司马懿对她俩在后宫中的命运前途一下就揪紧了心。   “方贵嫔有什么话说吗?”司马懿装作毫不在意,盯向了张春华。   关于贵嫔方莹和司马懿之间从前的那些恩怨情结,张春华也一直很清楚。所以,平时她只要听到有人说起“方贵嫔”这三个字,就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得厉害,随即生出一种莫名的难受来。现在,司马懿又开口向她询问方莹的情况了,她的心禁不住又是一阵隐隐的刺痛。她用手指将自己的裙角紧紧绞了几绞,表情有些复杂地瞅了司马懿几眼,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慢慢地说道:“这个……方贵嫔倒是拉着妾身的手,讲了不少话。她说,瞧陛下的意思,他是决意要乘吴蜀交争、两败俱伤之际发兵南征了。现在,他只是对选择南征将领人选举棋不定。当时,方贵嫔看到他犹犹豫豫的模样,还给他进言:‘妾身久闻司马仆射乃是文武全才,当年在东宫立嗣之争中也曾一举荡定魏讽之乱,手法干净利落,陛下何不用他为帅?’   “陛下却这样答道:‘你不知道,先帝生前一直警告朕千万不能付与司马懿兵权,担心他才大难驭,朕岂敢任他为帅?’   “方贵嫔又进言道:‘古语有云:度量不宏,焉能用人?贤士不用,焉能立功?陛下之名为“丕”字,正是“恢宏广大”之义也。臣妾但愿陛下能如汉文帝倚重闭营拒驾的周亚夫一般宽于取贤、广于纳士,成为“名副其实”之巍巍明君方可。’可是……可是陛下后来似乎仍然‘顾左右而言他’,未置可否……”   司马懿听了,怔怔地坐在那里,沉浸在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中回不过神来。对于师妹方莹在魏室后宫中为他付出的鼎力暗助之功,他一直深深感激,也一直潜怀自愧。方莹越是这么不遗余力地推助他,他越是觉得自己无法直面……今后,自己该怎样回报她呢?他暗暗抑下了游荡之思,心头慢慢又浮起了一片惘然:原来武皇帝曹操果然给曹丕留下了“不可让司马懿掌兵持节”的绝密遗诏……难怪曹丕一直对自己貌合神离地暗中设防!看来,自己在攫夺兵权的征程上还得多费一些心思啊……   他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问了一句:“她还有什么话说么?”   张春华将司马懿那有些异样的神色全都瞧在了眼里,她心底的震颤也愈发变得剧烈,脸上表情却是竭力忍着而不现丝毫波澜:“她在临别之际,曾向妾身谈到:在夫君认为合适的时机之下,她想出宫和夫君亲自面谈一些事宜……”   司马懿却没接她的这话,语气一转,淡淡的又说了一句:“春华,你让青苹、林巧儿带话给方贵嫔,就说现在大内后宫中形势波诡云谲、险不可测,她和甄皇后自己切要加倍小心谨慎才行。”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5节 三马同槽而食   “嗖”的一声锐响划过苍蓝的天空,一支羽箭倏地疾射而来,正中那只像雪团一般在草丛草从间飞滚着的野兔后颈窝。接着又是“嚓”的一响,那羽箭竟贯穿了野兔的颈窝,从它的脖喉处直透而出,一下就将它硬生生地钉在了草地上!   “好精准的箭法!好强劲的腕力!”夏侯尚在骏马背上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失声赞道,“看不出来——文质彬彬、气宇雍容的司马仆射竟是如此精通骑射技击之术,本将真是佩服!”   一阵尘埃扬而又定,司马懿的坐骑一溜烟儿似的奔到那只野兔的身边驻足下来,他瞧了瞧那被自己一箭钉射在地上正扭着身子挣命的白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张镶金玄铁四尺硬弓,唇角露出一抹微笑:“本座这一箭怕是在夏侯将军面前献丑了——说起来,本座练习这骑射技击之术,也不过是聊以游猎娱乐罢了,哪里像夏侯将军能够胸藏万军、叱咤疆场?”   夏侯尚拍马上得前来,呵呵笑道:“司马仆射您太过谦了,您这点儿‘聊以游猎娱乐’的箭术已是十分了得了。依本将看来,我大魏三军千百名将领当中,能有您这样一份身手的人,绝对不会超过十个。”   司马懿听了,双眉暗暗一动,本欲开口要说什么,想了一想又觉得此时只有保持沉默才是最好,就淡淡笑着将心底的思潮起伏轻轻一掩而过。少顷,他俩身后一阵“嘚嘚嘚”的马蹄声传了过来:魏国太史令周宣和新任内廷议郎桓范从后面一左一右并轡打马而至。   “夏侯将军,你以为仲达兄单是这箭法了得啊?他的剑术和枪法都精深异常呢!”桓范当年在灵龙谷紫渊学苑求学时那股心直口快、本色自然的脾气依然没变,一上来就侃侃道,“仲达兄当年和桓某同窗共学之时,他立下的便是出将入相、文武全才的大志。如今他身任尚书仆射之职,大概只发挥出了他的萧何之才,他那一份机变如神的‘韩信之能’你们可是没见识过。对了,羽林军校尉韩健将军他是亲眼目睹过……”   “桓兄此言过誉了,本座听来实是汗颜——”司马懿急忙开口打断了桓范的夸赞之言,将话题引了开去,哈哈笑着用马鞭向夏侯尚指了一指,“若说机变如神的‘韩信之能’,恐怕当今天下唯有咱们这位夏侯将军堪当此誉!且不谈别的,桓兄听说过那‘辕门射戟’的关西骁将吕布吧?咱们夏侯将军百发百中的箭法比起他来也毫不逊色!”   桓范一听,顿时好胜心起,将胯下坐骑一夹,持弓在手,眼角朝夏侯尚一横:“夏侯君,当年咱们在沛郡游处之时,桓某就知道你身手矫健不凡,很想领教领教——今日在此幸得重又相聚,你不如与桓某再到前边林苑中射猎一番,切磋一下彼此的骑射之技怎样?”   夏侯尚与桓范也算是沛郡同乡了,晓得他的脾气一向是直来直去,倒也不以为忤,把自己的马缰一拽,和桓范一道并肩向前冲了出去:“好!咱俩就放开手脚在前边林中比试比试——嘿!本将军岂会怕了桓兄你的挑战不成?”   司马懿望着他俩疾驰而去的背影,扬声呼道:“桓兄、夏侯将军——本座和周君可就在这里等着你俩双双射上百十只鸟兽满载而归了!”   一直见到他俩没入前方林荫深处之后,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敛去。他神色一正,举目往四下里一扫,瞧得周围无人,便放马走近周宣身旁,低低地问道:“周君,你昨日不是送来口信说有要事与本座紧急面谈吗?此刻正是绝好的机会啊……”   周宣掠眼望了一下四周,拍马上前与他紧紧并辔靠近,一边十分警惕地四下张望着,一边向他低声答道:“前天深夜,陛下猝然召见了周某进入大内寝宫,要求周某为他占断一个怪梦是何征兆——司马兄猜得到这是怎样的一个怪梦吗?”   “什么样的怪梦?”司马懿其实有些反感周宣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但他脸色仍是装得一如平常,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而问。   “是‘三马同槽而食’之异梦!”   司马懿一听,顿时心头暗暗一紧:又是这个“三马同槽而食”之怪梦?当年曹操也曾经做过这个怪梦啊……   周宣向司马懿脸上瞟了一眼,看到他面色微变,就继续低低而道:“当时陛下就给周某讲:这样的怪梦,不仅他自登基以来接连做了三四次,而且先帝以前也曾告诉他做过此梦。听陛下说,那时先帝以为是马腾、马超、马铁父子三人构乱魏室之凶兆,便以霹雳手段将马氏一族屠灭殆尽。然而,时隔多年,陛下现在又做起了‘三马同槽而食’之怪梦,他便问周某这又是何吉凶?”   司马懿慢慢转动着那柄握在手中的九节马鞭,瞧也不瞧周宣凑近过来的面庞,双眼盯着地下,只是淡淡而问:“周师兄你是如何为陛下解析这个怪梦的呢?”   周宣听到司马懿将先前的“周君”改口称呼成了“周师兄”,便在唇边微微漾出几分喜色来,振了振自己的衣襟,正容而道:“周某那天夜里是给陛下这么析释的:‘陛下,所梦见的那三匹骏马,实非凡驹,乃是禄马之吉兆也。“天、地、人”三才之禄马尽归于曹,则魏室之隆必将蒸蒸日上矣,微臣在此恭贺陛下洪福齐天!’——陛下这才转忧为喜、连连称好,还给周某赏了一箱金饼。”   “哦?‘天、地、人’三才之禄马尽归于曹?”司马懿眉宇间终于松了开来,“周师兄,这番话解释得确实高妙!待会儿,懿会让寅管家装好十箱金饼送到您府上去。”   “不必,不必,司马师弟您太客气了。”周宣抬眼看着司马懿,双眸之中亮光隐隐流动,“不过,倘若单是向陛下析释这‘三马同槽共食’之梦,周某也就用不着让人捎来口信紧急约见司马师弟面谈了……那天夜里,在周某正欲向陛下拜辞出宫之际,陛下突然问了周某一句:‘依卿之见,司马仆射的福禄之量如何?他可谓人臣之杰乎?’”   司马懿听到这里,心倏地一下便提到了自己的嗓子眼上:没想到曹丕在心底对自己的猜忌竟是如此之深!看来,当日在东宫他向自己赐鸩未遂一事的余波至今犹在啊。帝王之心,果然是薄情寡义!——曹操待人是这样,曹丕待人亦是如此……只有大权在握、威福由己,这才是最可靠的!虽然司马懿在心头暗生激愤之情,但他却觉得自己整个意识从内到外为之一松:毕竟还是曹丕先行有负于他了,从此他在对付曹丕之际再也不必背负什么“道德包袱”了!心念平定之后,他仍是向周宣平静地问道:“那么,周师兄你这时是怎么回答的?”   周宣没料到司马懿在这样的危险关头竟依然如此平静自持,他心底甚是钦佩,便肃容而答:“周某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依微臣之见,司马仆射不过为一介“青蝇附骥尾,有幸臻千里”的廊庙之材罢了。至于“人臣之杰”此誉,恐未足当也!他能够官居台座、身享侯爵,全系陛下隆恩所加与司马氏祖荫福泽所致,其荣禄之量至此尽矣!’”   “很好,周师兄您讲得很好。”司马懿双眉一挑,目光一亮,沉吟着问道:“陛下听了这话的反应又是如何?”   “陛下当时的反应有些模棱两可。他听罢之后,只是沉沉一叹,然后挥了挥手,便让周某退下了。”   司马懿微微皱了皱眉,低头暗思了片刻,在马背上向周宣欠身一礼:“懿在此多谢周师兄的巧妙回护之功。看来,陛下已对懿的赤诚隐隐生疑了,从此之后,你我交往之际切记更要隐秘一些才是……”   周宣也还礼答道:“司马师弟这是说哪里的话?你但有用得着周某之处,周某万死不辞!”   司马懿双眼一抬,幽幽地将目光投向了皇宫所在的那个方向:“这个……懿暂时还没有什么事情劳烦周师兄的。不过,近日甄皇后与方师妹在后宫中深为郭贵嫔那奸妇所陷,恐有不测之忧——望你从旁暗助一把!”   “甄皇后与方师妹待我等恩重如山,周某自当不顾一切鼎力相助。”周宣一听,耸然动色,“关于郭贵嫔近来在后宫嚣张一时之事,周某亦有耳闻。周某也很是为甄皇后、方师妹深深担忧啊。司马师弟,你的计谋多、手腕高,你且建议周某该当如何暗助她们?”   “今日凉州刺史张恭送来了一份急函,声称当地出现了一起‘青虹贯日’之异象……你可借此传出占断之言,就说‘青虹贯日,世间恐有贵女子蒙谗之殃’。这样一来,陛下在对甄皇后、方师妹薄情以待之时,至少也会瞧在天象示警的份儿上稍稍顾忌三分。”   “这个办法甚是使得。”周宣听得司马懿说罢,立刻便连连点头,“好的。周某回到太史署之后,立即就会依你所教,将这一占断之言散播出去……”   司马懿这时方才神情一松,望着前边林荫深处,转开了话题:“咦……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桓兄和夏侯将军之间的切磋比试还没有结束吗?”   “桓兄和夏侯将军的骑射之术在伯仲之间——他俩若要分出个胜负来,至少也该在一个时辰左右吧?”周宣眯缝着双眼,朝前盯看了半晌,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向司马懿说道:“对了,司马仆射,周某有一个消息告诉你:你还记得周某曾经给你提起过的那个益州巴郡同乡好友谯周吗?他也是星相占卜世家出身,现在已在伪蜀担任了太史丞之职。半个月前,谯周派人送来密信,谈到刘备此番讨伐江东之役,伪蜀丞相诸葛亮是极力反对的。看来,刘备这一次兴师而侵江东,其内部的意见分歧实在是颇为不小啊……”   “诸葛亮?呵呵呵……让本座来猜一猜他反对刘备东征的理由吧。”司马懿听到“诸葛亮”这三个字时,脸上立刻荡开了一片莫名的深沉笑意,仿佛听到了一位久违了的至交好友的消息一般,显得颇是欣然,“他一定是主张先行北伐我大魏而后东征孙权。而且,在他的心中,我大魏方为他们蜀汉首要之劲敌,而江东孙权则不过是自守门户的‘老滑头’而已。只要先将我大魏扫灭,则江东自可不战而胜!”   “啊呀!司马仆射真是目光如炬、烛照万里啊!不过,听谯周讲,诸葛亮劝谏刘备的原话,可是比您方才所言讲得更为精辟细致一些——他是这么对刘备说的:‘臣谨以轻重大小之事为陛下论之:陛下乃炎汉皇叔,今汉帝已被曹氏篡夺,陛下不思先行剿除,却为关将军而屈驾东征。家国宗庙之仇与手足骨肉之情孰大孰小?旁人一见而明之,而陛下仍是兴兵东去,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中原乃是海内枢地;两都乃祖陵所在,陛下不顾而远争荆楚,是弃重而取轻也!中原百姓目睹汉室被窃,无不引领西望陛下发兵而拯——怎料陛下竟置魏室于不闻不问,反欲乘怒伐吴,大兴意气之争,实令四方志士扼腕长叹不已!’结果,任他说得口干舌燥,刘备依然一意孤行,对此劝谏充耳不闻,还让他留守成都,而自己径自率兵东出巫峡而来……”   司马懿微微含笑而道:“看来,还是诸葛亮谋算决断之际轻重得宜、缓急得当,不似刘备这般意气用事、本末倒置。刘备此番东征,若是不能得到诸葛亮的同心襄助,前景只怕有些可虑……”   他讲到这里,目光倏又抬起,往周宣脸上盯来,款款道:“西蜀与我大魏有不共戴天之仇,最应深加提防。咱们往他们那边布置的‘眼线’应该是愈多愈好。周兄,你那个同乡谯周为人如何?他可有向往倾慕我煌煌大魏之心乎?他若真是通识时务、辨知大势的明智之士,你就替本座将他暗暗悉心结纳下来——日后,我大魏西征伪蜀之际,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一听司马懿此言,周宣不禁为他这般“胸怀四海,放眼天下,手揽全局,纲目无遗”的圣臣气象暗暗折服,当下便点头答道:“司马仆射为我大魏社稷竟是如此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周某钦佩之至。您的这些吩咐,周某都记得了——下去之后,定会细细落实的。”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6节 替身:诤臣桓范   他俩正说之间,一串马嘶遥遥飞扬而回。   司马懿在听到马嘶之声的一瞬间,顿时满面绽笑,举眼向前一望:但见桓范与夏侯尚已是乘马疾驰而至——他俩背后的马鞍上都绑了一大堆的雉鸡、野兔、狐狸等。   “哈哈哈!两位果然都是满载而归啊。咱们今天的晚宴又有新鲜的野味可赏了。”周宣笑着打马迎前一数:在这一个时辰之内,桓范射得雉鸡六只、野兔七只、狐狸两只;夏侯尚则射得雉鸡七只、野兔六只、狐狸三只。两人的射猎收获竟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夏侯尚转脸瞧着桓范,满面钦敬之色:“想不到桓君一身儒士气质,身手却是这般矫健——谁说‘书生无勇,壮士无文’?桓君就是一位文武双全的高士!”   “呵呵呵……夏侯将军,你真是将桓君的义勇之气看得有些低了——这等纵横草莽、射猎禽兽的匹夫之勇算什么?敢犯人主之严颜、面谏人主之得失、言众人之不敢言、谏众人之不敢谏、行众人之不敢行,这才是真正的大义大勇。桓兄近日这震动朝野的‘三大奏疏’便是明证!”   夏侯尚一听司马懿这话,不禁深深动容。桓范自被朝廷征为议郎以来,在短短十余日内竟接连上了三道轰动朝野的奏疏,当真是“一鸣惊人”:曹丕本来要立意强迁朔方十余万军户充实京畿,是他和辛毗拦驾叩谏、无惧无悔,方才逼得“圣意”有所松动;值此魏室草创粗定之际,他又公然上书奏请陛下“恢崇德业、与民更始”,抚慰当年的汉室遗忠关中杨氏、颍川荀氏,以求彰显大魏远近归心,野无遗贤之殊量。还有,他在内廷议政之时,当着御史大夫华歆的面,公开直言华歆之德量不及其师兄玄通子管宁先生远甚,请求曹丕以安车软轮、锦衣璧笈征聘管宁先生为太傅、褒德侯,以此垂范天下、镇抚四方!最后这一奏请,尤为难能可贵——要知道,以华歆大夫之位尊权重、资深名高,连当今陛下尚且不敢轻拂其意:桓范却贬华褒管,真言其非,而华歆也唯有敛容俯听、不敢肆之以傲!   一念及此,夏侯尚向司马懿颔首会心而赞:“司马仆射说得不错——桓君真乃天下第一真勇士也!”   周宣也在旁同声赞道:“桓兄,您可谓真是狴犴转世——清鲠之风、刚直之节,足以与当年的崔琰尚书、毛玠大人媲美!”   桓范面不改色,毫无谦逊虚让之态,侃然而道:“夫谏争者,所以纳君于道、矫枉正非、救上之谬也。上苟有谬而无人救焉,则害于事;害于事,则危道也。故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扶持之道,莫过于谏矣。故子一味从命者,不得为孝;臣一味苟顺者,不得为忠。是以国之将兴,贵在谏臣;家之将盛,贵在谏子。朝廷不以桓某不才,而征纳桓某为内廷议郎——桓某既是职在谏争,又焉敢尸位素餐乎?只求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使主君为一代之圣明而己身为一世之良辅而已!”   “说得好!说得好!”司马懿听了,“啪啪啪”地拍起掌来。他当初举荐桓范入朝,就是想借用他的清峻之节、方正之操,代替自己站到阵前为大魏社稷宏图而向曹丕谏争是非利弊——如今看来,自己这一步棋又走对了!桓范果然不负己之所望,做出了自己身为宰辅而不便直接去做的“硬碰硬”谏争之事,让自己退居幕后而可在曹丕面前从容回旋调解。只是,曹丕为人外示宽容豁达内则刚愎暗忌,只怕他容得了桓范这一时,却未必能容得他一世:终究不会让桓范这样的骨鲠之臣长期待在他身边,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以明升暗调之法外放出去而落得个耳根清净吧?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7节 伴君如伴虎   今天,曹丕召来了陈群和司马懿两个尚书台的首领在偏殿议事,从一开始气氛就隐隐带着几分莫名的吊诡:就在四日前,曹丕下旨在内廷设立了专门负责批诏用玺的“中书省”,以太学祭酒博士孙资为中书令,以大内首席议郎刘放为中书监。这样,他又一次在揽权之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分掉了尚书台奏章的最终裁决之权,让中书省与尚书台相互制衡。   为了不致引起尚书台的激烈反应,曹丕起用的中书监、中书令是与陈群、司马懿关系不错的孙资、刘放。他也希望能将这一次的分权行为所带来的朝野震荡降低到最低程度。同时,他还下达明诏规定:中书监、中书令的官秩永远限定为正四品,从而让各部尚书在政治地位上永远保持对中书监、中书令的优越感。其实,他这就是故意在尚书台与中书省之间埋进内外不和的“楔子”,刻意给这两个枢要机构的人员当中塞进一些矛盾,以便自己能够居中平衡调控双方、永远立于高高在上的王者之位。   尚书令陈群肯定对曹丕这样露骨的制衡手法是暗暗不快的。所以,今天他一进偏殿,眉宇间就带着一丝隐隐的愠色。而司马懿却没有像陈群那样恼恨交加,只因孙资、刘放和他自己都是颍川荀门出身,而且平日里自己在私底下与他俩的关系经营得也很到位,相对于陈群,他俩甚至更买他的“账”——他相信:中书省、尚书台“两位一体”式的运转,在自己的尚书仆射任职期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曹丕想通过孙资、刘放来刻意制衡自己与陈群,只怕有些一厢情愿。   “司马爱卿,前段时间你到河东、含阳、野林等郡去体察蝗虫灾情,可真是辛苦你了。朕一直忙于军国琐务,还没来得及慰问你呢。”曹丕满脸堆笑,用手指了一指玉几上那只从龟兹国进贡来的玛瑙碗。司马懿定睛看去,却见那碗上面热汽腾腾,一阵阵清爽的粥香扑鼻而来。这时,他又听得曹丕继续款款而言:“这是朕用孟达敬献上来的嘉禾稻米熬成的一碗‘八宝香粥’,你且尝一尝罢!”   司马懿双眼一红,泪珠儿顿时一串串地滚落了下来:“访民问饥、赈灾助农,此乃微臣分内应尽之责。陛下赐予这‘八宝香粥’的如天隆恩,微臣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司马爱卿如何当不起?这本就是你该当受起的……”曹丕将玛瑙碗捧了起来,向司马懿缓缓递去。   司马懿正推辞之间,目光往旁一掠,瞧见陈群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这边,当下心念暗动,便肃然奏道:“陛下……陈令君为镇国首辅、百僚之长,自此番河南蝗灾泛滥以来,他也是日夜揪心不止。当日在微臣与王侍郎出京察访之前,他对微臣此行亦是叮嘱备至……陛下赐粥之恩,微臣岂敢当着陈令君的面觍颜独享?!”   曹丕听了,脸上表情顿时犹如死水一般滞住了。他的脸色只是僵硬了一刹那,马上又笑容灿烂起来:“唔……司马爱卿说得是!说得是!朕让内侍再拿一只玉碗过来,朕要亲自为你们两位爱卿执匙分粥而赐食之……”   “陛下不必如此多劳了。您待微臣的天恩,微臣永远感铭于心。”陈群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曹丕,悠悠然开口了,“司马仆射代君访灾、劳苦功高,该当独享您的赐粥隆恩的。”   司马懿见到自己已将陈群心底的暗忌之情,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巧妙转移了出去,这才暗暗放下心来。他仍是谦辞了许久,终于推拒不过,只得接过那只玛瑙碗,在自己的坐席一侧轻轻放下。然后,他从衣袖中取出那日牧阳县老于头赠送的一只红薯来,捧在掌心里,向曹丕满面含笑赞道:“陛下……请恕微臣失礼:微臣要就着这只从河东郡带回来的红薯和着您所赐的御粥一道吃下,才会觉得自己是‘上不负君恩,下不愧民托’,才会觉得香甜可口。”   “哦?这只红薯是从河东郡带回来的?怎么?它也是什么‘祥瑞之物’吗?吃起来很香甜吗?……”曹丕听罢,煞是惊疑,他往那红薯身上瞧了又瞧,看到它也就一个拳头般大,形状也很普通,毫无奇特之处,根本没有什么“祥瑞之兆”可言。   司马懿却是一脸虔敬地捧着那只红薯,平视着坐在对面龙床御座上的曹丕,淡淡地说道:“启奏陛下:这只红薯的味道其实不是十分香甜,甚至还有些涩口,它也没有什么‘祥瑞之兆’,仅是一件凡间之物而已——但它是微臣在河东郡巡察灾情之时,中途邂逅一位农夫老汉,送给微臣果腹充饥的一份‘心意’……陛下也许不清楚,自从上月中旬蝗灾从天而降,河南一带的百姓几乎都是用这个东西勉强果腹充饥了。”   “这……这……”曹丕双眼直盯在那只红薯上,光亮的额角上不知不觉中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就是这个东西,只怕他们也吃不了几天了!灾民都那么漫山遍野、刨地三尺地去挖——地里的红薯再多,也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吃光的……”司马懿低头看着那握在掌心的红薯,仍是淡淡然地说着,眼角却有清泪缓缓静流而下。   曹丕脸上的表情愈发地不安起来,他的龙床御座上就像插了一根根尖利的钢针,扎得他坐也不是、卧也不宁。   这时,陈群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司马仆射,这河南百姓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当年群雄割据、中原淆乱之际,他们那时连草根、树皮、白蒜土都要又挖又刨地弄来啃吃……现在,他们手头还有红薯充饥,应该也不错了……”   曹丕听了,更加啼笑皆非。他一咬牙根,龙颜一凝,慢慢开口了:“朕应天受命、开国抚民,岂能坐视天下饥民嗷嗷待哺?唉……司马爱卿、陈爱卿,前几日辛毗、桓范也都找到朕泣诉过民之疾苦了!朕反复思量,已经决定,今年暂时只从朔方迁徙三万军户、士家前来京畿安家落户。这个底线,朕是绝对不能退让了!”   司马懿微一沉吟,转过头去与陈群交换了一下眼色,一齐深深叩下头去:“陛下心系饥民、仁如尧舜、恩泽四海,实在是圣明之极!臣等代豫州、司州等万千士民深深谢过陛下的无上隆恩了!”   曹丕听到他俩这般说来,脸上这才流露出了一股由衷的兴奋之情。他大袖一摆,端正了身形,展颜笑道:“朕也是儒门出身的天之骄子,岂不懂得荀子‘爱民而安,好士而荣’的至理名箴?陈爱卿、司马爱卿,朕还知道你们一直在为筹措南征军饷而暗暗焦急。你们放心,朕已经亲自给你们筹到了数十万石军粮,不久便会拨到太仓里来的。”   陈群和司马懿一听,不禁面面相觑:这位陛下还当真有些门道,他能从哪里一下就筹措得到数十万石军粮?……   偏殿中静了片刻,曹丕又从御案上拿起厚厚一叠奏折来,握在掌中,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徐徐开口而道:“对了,还有一件棘手之事,朕须得与二位爱卿商议一下。御史台那边,华歆大夫递来了一班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表,他们弹劾的竟是太尉贾诩——认为是贾太尉失职失德而导致河南天降蝗灾、凉州出现‘青虹贯日’之凶象的,所以,贾太尉应该引咎辞职……”   司马懿二人听了,都是暗吃一惊:按照前朝制度,“三公”之位虽隆,但若逢“天、地、人”出现灾异之象,则必当代君受过、引咎辞职。而且,这种因灾异而策免“三公”之制,还有一种特定的对应关系:太尉之职掌天,所以若有天变、天旱、日食、蝗灾等灾异,太尉则必被退职;司空之职主地,所以若有地震、山崩、洪水等灾异,司空则必被退职;司徒之职涉及人事,所以若有瘟疫、妖异、民变等灾象,司徒则必被退职。而此番御史大夫华歆,很显然就是根据这一制度惯例来纠集手下联名弹劾贾诩的。   “……两位爱卿亦是通晓典章礼法之宿儒,朕对华大夫和诸位御史的这些弹劾表当如何处置,不如二位有何建议?”曹丕双目缓缓抬起,亮若闪电地正视着他俩。   司马懿侧眼瞟了瞟坐在自己左侧的陈群。陈群身为尚书令,依照官秩顺序,他自然是应当先行回答这一问题的。他双眉一垂,敛色而道:“这个……启奏陛下:以天降蝗灾、‘青虹贯日’之凶象而归咎策免当朝太尉,似乎乃是古之典制,本不该违逆。但是贾太尉又于我大魏有辅国翼戴之不朽功勋,仿佛亦可法外加恩、不可轻斥……这实在是左右为难之事,微臣也不敢妄议。”他口头这么说道,其实心里是清楚的:御史大夫华歆一向不服贾诩以西凉寒士之身而位居其上,总是怀有“拉他下马,取而代之”的阴晦私意,如今终于逮到了“天降蝗灾”“青虹贯日”机会,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了——华歆为人之执拗横蛮、狂妄自大,陈群也是晓得的,也不好前去招惹。而且陈群素来喜好“浮光游移”,不愿得罪朝中任何一方——他身处华、贾交争之际,却仍是和往常一样抽身而出、站到彼岸,不去趟那一蹚浑水。   “那么,司马爱卿,你的意见呢?”曹丕将灼灼的目光缓缓投射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猛一咬牙,双袖一拱,面色一正,郑重答道:“陛下,请恕微臣直言:微臣毫不赞成华大夫和诸位御史的这般做法!溯本究源,因天地灾异而归咎策免三公之制,本就是前汉庸主成帝刘骜之时,为避君之谬而归咎于臣的鄙陋之举,如同‘掩耳盗铃’‘讳疾忌医’,不足为法。如今陛下德比尧舜、应天受命、吏治焕然、四海澄清,更当革故鼎新、建纲立纪以垂范万世!   “陛下您不是念念以一代圣君汉文帝为楷模吗?汉文帝曾言:‘天生万民而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而上古大帝商汤当年为民祈雨之时亦曾有言:‘余一人有罪而勿及万夫,万夫有罪而在余一人,勿因一人之不敏而使上苍鬼神殃民之命。’陛下何不依汉文帝、商汤君之箴言而革除弊制、毅然行之?届时,天下臣民将无不心悦诚服!”   曹丕听了,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忽明忽暗,半晌没有吭声。   司马懿知道要曹丕这样一个虚荣心极重的人像汉文帝那样“归咎于己而勿移于人”,实在是有些困难,但因一时蝗灾与“青虹贯日”之天象便策免责退贾诩,又实在是有失公允,他只得硬起头皮继续苦口婆心地向曹丕奏道:“陛下……因灾异而策免责退‘三公’,此例不可妄开啊!天地之灾时有发生,谁能销之无余?商汤之世尚有大旱之灾,又何况今日之世乎?贾太尉今日被免,难保钟司徒、王司空等人他日亦不会被免……可是,他们都是在当年东宫立嗣之争中全力拥戴您的元老重臣啊!您岂会忍心借着缥缈幽远之灾异邪说便将他们驱出庙堂?此举实乃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真不知孙权、刘备他们若是闻知贾太尉被免职退位一事该会何等地狂喜雀跃!况且南征之役若兴,京都后方却无贾太尉、钟司徒、王司空等元老重臣坐镇抚定,陛下难免会有后顾之忧啊……”   听到这里,陈群也不得不为之慨然动容了:“陛下,听了司马仆射一席话,微臣甚是折服。关于因一时天灾责退贾太尉一事,确是失之于苛,有请陛下三思啊。”   曹丕默然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而道:“唔……既然二位爱卿都为我大魏基业永固而如此忧深思远,朕又岂会顾惜区区颜面乎?待会儿下来后,朕会降下亲笔手诏给御史台那边的‘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汤罪己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shěng,灾异),勿复劾三公。’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司马懿与陈群齐齐在座席上叩下头来,以额触地,久久不起,恭然赞道:“陛下‘见善如在已,从谏若顺流’,实乃圣明仁慈之君,臣等敬服。”   曹丕脸上的笑意一现即隐,双眉微微一蹙:“不过,华大夫那个人,最是喜欢固执己见的了,他若是一时赌起气来,只怕也有些难办……”   司马懿这时方才仰起头来看着曹丕,款款答道:“陛下,依微臣之见:华大夫此人亦并非如陛下所言,就真的胆敢圣谕面前妄加违逆,他素与司隶校尉董昭大人交好,您可派董大人前去他处代君宣诏,他自然就不会当场失态发作了。   “其实,华大夫也是如俗谚所讲的‘走到哪座山,就唱哪支歌’的圆通之士,您若真是担心他会一味蛮闹,不如将他平调到司徒之职,与钟大人调换一下位置瞧一瞧:微臣保证他日后必定再也对此无话可说……”   曹丕听完之后,眉头不禁徐徐舒展开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8节 谁才能坐得稳这江山?   洛阳城东的董卓太师府邸旧址之上,正是朝廷为贾诩建的太尉府。   其实,朝廷里那些由汉入魏的世家豪族们,对出身孤寒、深居简出、私交甚窄的贾诩是相当疏远与排斥的。否则,他是不会被工部安排到董卓府邸旧址上建宅立户的。其他几位与他平级的公卿重臣们的府邸选址是多么体面啊:御史大夫华歆是在汉末鸿儒荀爽的司空府遗址上建房起屋的,司徒钟繇是在汉末大贤皇甫嵩的征西将军府遗址上起建院宅的,司空王朗也是在王允的司徒府遗址上重修宅第的——而贵为三公之首的贾诩太尉却被定在董卓的太师府旧址上起造房邸。   司马懿也曾为这事儿和主管工部的度支尚书陈矫和底下谈起过——陈矫答复说:选择董卓府邸旧址给贾诩建宅立户,是皇宫内廷与尚书令陈群共同的意思,他只是依令办事。听了此话,司马懿心底不禁“咯噔”一跳:原来这是当今陛下在借这个事儿暗暗“敲打”贾诩啊!他就是想让贾诩明白:你在我大魏一朝是没有什么名望基础的,虽然你对我个人有翼戴元勋,但你在我和朝廷众卿面前却始终端不起什么架子来!看吧,别人个个都在挤兑你,只有我曹丕能让你安享尊荣,所以你在殿堂的太尉之座上一定要识趣!   想到此处,司马懿就觉心头微微发冷:当今陛下封拜贾诩为太尉,果然如张春华所言,是为了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渊源海阔”的恢宏大度。若是他真的倚重信任贾太尉,当华歆以“天降蝗灾”“青虹贯日”之凶象为借口抨击贾太尉时,他又何必向自己与陈群咨询什么“处置之方”?自古君王最薄情,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他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被前面引路的贾府仆人带进了后花园。一侧头间,司马懿瞥见了那棵参天大树掩映下的绿竹圆亭居然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只是那一根根竹柱都已被年复一年的风霜吹得微微枯黄了。一瞬间,司马懿眼中晶光流转,思绪万千:二十五年前,他在这绿竹圆亭之中奋不顾身救护貂蝉的一幕幕情景,犹如灼灼电光般掠过他的脑际……那时候的自己,为了一念之仁,热血之忱,亦能舍生忘死、无畏无惧啊!那一股直冲牛斗的凛凛锐气,真是让自己魂牵梦萦!然而,如今的自己却只能像收藏梦想,将自己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锐气都悄悄地内敛于心、积淀于心,让它们静静地潜埋着,久久地等待着喷薄而出的那一天!自己没有了当年的畅快淋漓,而有了如今的劲气内敛;自己没有了当年的天真烂漫,而有了如今的深沉厚重……眼前亭犹如此、树犹如此,而自己却如静水深流、移性易心,怎能不为之暗暗唏嘘感慨?   “司马老爷,您……”那个贾府仆人见到司马懿突然望着那座绿竹圆亭止步不前,不禁深感诧异,急忙向他唤了一声。   “哦……太尉府里的这片百花圃,还有这座绿竹亭看起来蛮不错啊!”司马懿定了定神,假意漫步徜徉起来,“你且让本座在此稍稍欣赏一会儿。”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却在脑海里联想起了这座绿竹圆亭的旧主人——董卓。董卓是最先掀开后汉末年群雄逐鹿第一幕大戏的枭雄。就是他,让盛极一时的大汉王朝从中枢到地方都一齐陷入了重重混乱。在他以前,“黄巾之乱”已被渐渐平息,“阉丑之患”已被何进手下的劲卒们荡平——大汉王朝正从最后的关头中慢慢缓过气来:以杨彪、王允、皇甫嵩、荀爽等儒林清流与名门世家组成的强大势力正尽量使国家稳定下来。然而,董卓这个不脱草莽习气的西凉枭雄一头闯进了洛阳京都,把一切都改变了:他废君而立威、滥杀而行恶、专权而独断,把汉室的中枢和地方全都搞乱了!   在这一场纷扰混乱之中,董卓一步登上了太师之位,成为了当时汉室的头号权臣。然而,坐到那个头号权臣的宝座上,董卓才发现自己坐上的是一盆炭火:朝野上下、京畿内外,一下涌起了无数的敌人。他想去拉拢那些儒林清流、名门世族,却发现他们总是和自己若即若离。他想杀尽这些儒林清流、世族名士,却又害怕自己承受不起他们的反噬之力——董卓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孤立,开始强烈地不安起来!   大汉王朝的崩溃,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天下强者的野心犹如雨后野草一般疯狂蔓延起来!在权威崩塌、秩序失衡之际,很难有人以一己之力压住野心、贪婪、背叛的横行无忌。董卓面临的挑战与压力是汉献帝的千万倍。   他要阻止敌人的野心,也要阻止部下的野心,同时他更清楚这野心正是他的胜利所唤醒的。于是,他退却了——企图迁都长安,背靠凉州以自保。这时,关东十八路讨董诸侯当中,只有曹操一语戳破了董卓的外强中干:“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据洛阳,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而今他却焚烧宫室、劫迁天子,使得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正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虽然其他十七路讨董诸侯各怀鬼胎,没有听从曹操此言,使得董卓逃过了一劫。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丧生在自己最信任的侍妾貂蝉和义子吕布的联手狙杀之下!这是任何一个有能力打破权威与秩序而没能力重塑权威与秩序的枭雄的戏剧性宿命轮回。   只有曹操是一个毫不让人感到意外的绝对“例外”。他是比董卓、袁绍一流的枭雄走得更高、更远的命世英豪。而且,他背后恰巧站着一位非常精于重塑权威与秩序的旷世高人——汉室圣臣荀彧。正是荀彧给曹操献上了“奉天子以令不臣”“借天子以纳人心”的两大方略,让他依靠着复兴大汉王朝的名义巧妙地“包装”起了自己的野心与实力,在群雄角逐中才最终顺利胜出!而那傻乎乎的袁绍、袁术兄弟空有兵马之强、器械之良、威势之烈,刚一露出“篡号自立”的苗头,便丢尽了天下士庶之心,被打得一败涂地。   曹操就这样凭着匡汉定乱、尊君平逆的名分来了个“铁树开花”,借着重塑大汉王朝的权威与秩序,使自己终于崛立为中原霸主。然而,“奉天子以令不臣”“借天子以纳人心”这两大方略也是两柄锐利无匹的“双刃剑”——当曹操准备撕下“重塑大汉权威与秩序”的伪装而代汉自立时,他和当年的董卓一样,失去了关中杨氏、颍川荀门等忠于汉室的名门世族的鼎力支持,从此再也无法建功拓业、底定四海了。尽管魏室在磕磕碰碰、牵牵绊绊中终于还是禅代了汉朝,但它的根基从曹操晋位魏公时就一直处在脆弱与震荡之中。当然,这个隐患也不是不能消除:如果曹丕能在平吴灭蜀之后再顺天应人、受命开基,也许就可以真正建立起魏室本身牢固的权威与秩序了。可惜,曹丕却是一介中人之材,德不足以服众而才亦不足以克敌,根本无力向外拓业,只能在窃窃不安中对内搞些掣肘群臣、均势平衡的微末伎俩以暂时巩固自己的权位。他利用皇权,耍尽手腕让所有的臣下都不能“一枝独大”;他费尽心机,一意想要谋得所有臣下的服从。这和一位顺理成章地登上天位的正统皇帝早已习惯于别人的服从完全不同,他是极度缺乏自信的。正基于此,他只能用华而不实的、夸夸其谈的虚荣与威仪来进行自我欺骗,并企图让其他所有人都习惯这种欺骗。可怜的是,真正的强者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色厉内荏,知道他是在“沐猴而冠”。   一想到这里,司马懿都暗暗为曹丕感到脸红。但曹丕却毫无“知耻而后勇”之壮志,不思主动出击、迎接挑战,非要来个坐收渔翁之利不可——这是不是证明,曹丕实际上从心底深处也是极其忌惮刘备、孙权的呢?甚至从来不敢和他俩正面交锋呢?只想乘着他俩“两败俱伤”之际去捞几分便宜呢?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与贤德君临四海、统驭天下呢?司马懿一念及此,唇边不禁透出了一丝深深的轻蔑之色。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89节 化敌为友   终于,他收回了思绪,在那贾府仆人的指引下,走过了后花园,进了后院东厢角落里的那间精舍。刚一踏入门来,司马懿便闻到这精舍里一派浓郁的奇异酒香:只见贾诩正坐在一张方几旁,手里执着一盏鹅黄玉双耳杯,正摇头晃脑地慢慢呷饮着。那张方几上面,放着一只卧牛型紫铜酒樽,樽边搁着一卷书简。   一抬眼,贾诩瞅见司马懿已迈步进来,也不饰虚仪,就那么呵呵笑着向他招呼道:“来!来!来!司马仆射,你闻到精舍里的这股酒香了么?——嘿!这是西域长史韩护专门给老夫送来的楼兰国葡萄美酒。”   “哦?楼兰国葡萄酒?”司马懿双颊上浮起了一片笑容,“贾太尉您真是善于搜集天下美酒啊……连西域楼兰国那么遥远的地方酿制的美酒,都被您煞费苦心地寻觅到了。”   “那一日老夫进长乐殿议政,听得陛下讲起:‘孙权进贡的岭南的龙眼荔枝,哪里比得上西域的葡萄佳果?葡萄者,当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醒,即可掩露而食。甘而不饴,酸而不酢,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又酿以为酒,甘于鞠蘖,善醉而易醒。道之固已令人流涎咽唾,而况亲口食之耶?他方之果,宁有匹之者乎?’老夫这才晓得了这世间原来还有用这种葡萄鲜果酿成的美酒。所以,韩护把它一送来,老夫就迫不及待地邀请司马仆射您前来共饮品偿了。”   “哎呀!贾太尉真是太客气了!那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司马懿满脸带笑,毫无拘束地顺势便在贾诩对面的坐秤上坐了下来。   “司马仆射能够大驾光临老夫寒舍,已是蓬荜生辉。快凑近前来些,你且先瞧一瞧这酒色味如何?”贾诩一边笑吟吟地说着,一边用银勺从那卧牛型紫铜酒樽中舀起了一杯葡萄酒,十分热情地向司马懿迎面递来。   司马懿接过酒杯一看,那是一汪色泽明褐的琼浆玉液,莹莹似一块流动的琥珀,晶光透亮,捧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嗅了一下那浓浓的酒香,轻轻举起杯来,缓缓抿了一口:只觉一股香甜的暖流顺喉而下,犹如汩汩清泉润入百脉,整个人都似飘升了起来,仿佛从每个毛孔里都溢出了无比的舒泰来。   “呵呀!真是好酒!”他啧啧地赞叹着,一斜眼瞟到方几上那卷书简上写着“夺招怒,予生敬”等字样,心头隐隐一动,嘿嘿笑了,“贾太尉您可真有雅兴啊!一边品着葡萄美酒其乐陶陶,一边阅着典章秘籍久久寻味,不亦快哉?——却不知您看的是何经典啊?”   “哦……这里当年汝南第一名士‘月旦评’榜主许劭写的那本《予经》,它可是老夫托人千辛万苦地从他当年隐居的徐州一带找到的。”贾诩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翻开那卷书简,用手指着其中的一般文字,慨然讲道,“哎呀!许劭这个人果然不简单啊!你听,他这一段话就写得很有意思:‘人皆有图也,先予而后取,顺人之愿,此乃智者过人之处也。予人荣者,自荣也;予人辱者,自辱也。夺招怨,予生敬,名成于此矣。’唉……依老夫看来,有些名士,位列三公之尊,却是识褊量狭、小肚鸡肠。他若能观照当年许劭君这番箴言而自省,岂不惭愧汗颜乎?”   司马懿立刻便懂得了,贾诩这是在讥讽华歆先前唆使诸御史弹劾他一事中的那些卑鄙伎俩。他只是莞尔一笑,也不好接话多说什么。   “唉……仲达,你是有所不知啊!老夫出身西凉寒门,这一生原本只想顺顺当当做个臣僚就是了。结果,一路走来,那是一路的颠沛坎坷啊:当初,老夫在长安初出仕途之际,莫名其妙地便遭到了王允‘绝杀令’的通缉;后来,在李傕、段煨的手下献谋效劳,又遭到他们的明猜暗忌,险些贱命不保;到了许都朝廷期间,杨彪、伏完、荀攸等又视老夫为眼中钉、肉中刺,对老夫极尽排抑压制之能事;如今大魏应天受命、代汉开基,老夫立身新朝,仍是摆脱不了被人嫉妒陷害的厄运……老夫这一生,过得好生坎坷啊!”   看着白发苍苍的贾太尉第一次和自己这么掏心窝子讲话,司马懿的心底油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感动。他感觉到了贾诩对自己的那份深深的真挚。顿时,他心头一股热流暗暗涌起,柔声便向贾诩劝慰道:“贾太尉一世聪明、度量如海,何必为这些宵小之徒的责难而痛心疾首?您只需端居台阁、坐而论道、为国献策,懿一定不会让您这位劳苦功高的大魏定鼎之臣遭到任何不公待遇的!”   贾诩从刚才些许的失态中迅速调整了心境,让自己的情绪恢复成一片平静。他咀嚼着司马懿的话,沉吟了一会儿,转眼向司马懿看来:“对了,老夫听闻陛下近日发布的那道《有灾异而勿劾三公诏》是在司马仆射你的苦心谏议下颁出的?”   司马懿脸上微微一红:“贾太尉,懿只是向陛下秉公直言、据理力争罢了,那道《有灾异而勿劾三公诏》能够顺利颁下,终归要感激陛下的圣明大度啊!”   贾诩看着他的那对眸子里隐隐似有波光一漾,随即捋着须髯悠悠而道:“当年荀彧荀令君曾经盛赞司马仆射是‘聪亮明允、雅识经远、推方直道、中正仁和’,如今看来果然是言下无虚!你能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过,则足以堪称‘社稷之臣’也!就凭你劝谏陛下颁下《有灾异而勿劾三公诏》一事,不仅是我贾文和打心里感激你,便是钟繇司徒、王朗司空他俩也都会深深感激你的。”   司马懿一听,慌得连连摆手:“贾太尉真是过奖了!懿只是尽到了一个忠良之臣应尽的职责罢了,没什么可以称道的……”   贾诩微笑着正欲开口,精舍门口处仆人忽然禀道:“启禀老爷:骠骑大将军、都阳侯曹洪之嗣子曹馥前来登门拜谒。”   “曹馥?”贾诩听了,眸中倏地亮光一转,神色微微一动,沉吟了一下,徐徐答道,“你且回去转告于他,就说老夫身有不适,早已卧榻休息了,今日闭门谢绝宾客……”   “好的。”那仆人“噔噔噔”向外跑了出去。   贾诩又将目光转投在司马懿脸上,淡然笑道:“司马君何必如此谦虚?你平日里给大家暗中所做的好事,实在是多了去也——当年陛下龙潜东宫之时的那一道手诏,也是你苦心建议陛下撰写的罢?”   “哪……哪一道手诏?”司马懿一愕。   “好吧,老夫就将那道手诏的内容念来给你听一听:‘曹丕若立为魏世子,必令贾氏一族代代与曹氏同荣,亦定以杨彪太尉之位赠予贾公。’——怎么样?司马君,你现在可想起来了?”   司马懿心头不禁暗暗一震:“原来是陛下的这一道手诏啊……唉,往昔之事,实是不值一提,何劳贾太尉挂齿?”   贾诩唇角微露的笑意愈来愈深:“司马仆射竟能如此看重老夫,又如此暗助老夫,老夫真的是感激万分——日后定当重重报之!”   司马懿满脸真诚地向贾诩说道:“贾太尉以一介寒士之身而能迈越群贤、荣登三公首位,堪称‘人中之杰’!懿对您一直深怀敬意。区区薄劳,您何必如此多礼?”   贾诩呵呵一笑,抚了一抚颔下苍髯,正要开口应答之际,精舍门口处又传来了仆人的禀告之声:“启禀老爷:小人出去将您所教的话回复了曹馥公子,可是他当场就在府门口外跪了下来,口口声声说:‘若是贾太尉不肯接见他,他就在那里长跪不起。’”   贾诩一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个曹洪……他也真是的!把自己儿子推出来这么死皮赖脸的求人算什么事啊!罢了!你就放那个曹馥进来吧!”   那仆人听了,便一迭声地应着跑了去。   贾诩瞧着那仆人的背影,干干地一笑:“这厮怕也是在外面得了那曹馥给的什么‘好处’,才这么卖力地给他通禀吧……唉,曹洪家果然是深谙有钱能使鬼推磨之道。可惜,这一次恐怕有些棘手了!”   “这个……贾太尉,你既有要事与曹馥相议,懿是否应该回避一下?”司马懿见状,便欲起身而去。   “不必。司马仆射暂且留下来听一听老夫与曹馥所议之事,应该对你还有些益处的。”贾诩眼中精芒一动,瞧了瞧自己精舍当中那座绘有陈平画像的紫檀木架纱面屏风,抚须一笑,“呵呵呵……有劳司马仆射且去那座屏风背面稍坐片刻,如何?”   司马懿心念一转,顿有所悟,便会意一笑,转入那座纱面屏风后面坐下静待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90节 寡情的曹丕   “咚咚咚”精舍门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疾奔而来,接着一个炸雷般的话声蓦然响起:“贾太尉!贾太尉!您可要大发慈悲救一救曹某的父亲大人啊!”   这个声音震得让人耳鼓发麻,但在那响亮之中却掩不住带着一丝隐隐的哭腔。   虽然早就猜到曹洪可能会出事儿,但司马懿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猛。他的心弦不禁一下绷紧了——曹洪莫非已经被廷尉拿下治罪了?!   这时,却听贾诩一如往日端坐庙堂一般,不慌不忙地说道:“别慌,别慌,曹公子,你且坐下来慢慢说话……”   “哎呀!贾太尉!贾伯父!曹某现在哪里还坐得住啊!都火烧眉毛了——曹休那个‘冷面仔’带着一大批羽林军,把我家的府邸早围了个水泄水汇不通,口口声声催着要送我父亲到廷尉诏狱去接受讯问。我那父亲大人是吓得当场就瘫在了榻床之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贾诩慢慢捋着自己颔下的花白须髯,双眼半睁半闭的:“哦?陛下要送骠骑大将军去廷尉诏狱?这个倒很是蹊跷啊……不过,曹公子你向老夫来求什么助呢?曹仁大将军的罗夫人,你的那位堂叔母不正住在你们骠骑将军府邸的隔壁吗?曹公子你应该向她求救啊!——请她代表曹大将军出面到陛下跟前去转圜一下嘛……”   “贾太尉,您有所不知,曹某已经去找过罗叔母了,可罗叔母讲了:这一次事件是陛下让夏侯尚传了口谕给他们的,不许他们为我父亲说情。她和曹仁叔叔都不敢出面营救,以免适得其反。”   司马懿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楚,看来,这一次曹丕对曹洪的确是蓄愤已久,准备狠狠报复了!唉……曹洪身为宗室宿将,竟遭自己的堂侄这般打击,也似乎太过酷烈了些。   贾诩却是沉吟了良久,慢声而道:“这个……曹公子,以曹仁大将军那样的亲室之亲、勋臣之尊,尚且不能为你父亲大人转圜,老夫又有何策可出?曹公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曹馥听罢,一边在地板上“咚咚咚咚”地猛磕起头来,一边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贾太尉,家父今日让小侄前来找您时特别叮嘱了,说您智谋渊深、仁心似海,必能念在当年和家父一道同侍武皇帝西征马超时并肩血战、与子同袍的份儿上,施以援手救他一把的……”   听了他这番泣诉,贾诩不禁深深地踌躇起来。过了半晌,他长长一叹,缓缓开口道:“论起来,曹洪将军为人豪爽大方,平时待老夫的情谊也不薄。他而今遭此困厄,老夫看了也很是难受。这样吧,曹馥贤侄,老夫听闻你府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连绵如海、谷粟粮囤成百上千——这大概就是你父亲的‘病根’所在了!你且回去,一边劝说你父亲先乖乖地去廷尉诏狱之中自系待罪,一边将那些金银绸缎、谷粟米粮悉数捐出,以供陛下军国大计之用。也许,唯有如此,方可助你父亲逃过此劫。”   “什……什么?贾太尉——您这是要让我们曹家尽散家产?家父只怕会很心痛啊……”   “心痛?呵呵呵,心痛可比得上桎梏加身、身陷囹圄之痛?你们自己赶紧主动散去家财,献给陛下,或许曹洪将军尚能免去不测之灾。倘若你们贪恋钱粮财帛,不肯献给陛下……老夫只怕曹洪将军更有莫大之殃啊!”   “贾太尉!曹某焉敢顾惜财物?比起家父的平安来,这些钱粮财帛又算什么?只是……只是,陛下素以汉文帝自诩,一向倡俭扬廉,恐怕不会将这些钱粮财帛放在眼里吧?”   “不错,陛下富有四海,岂会看中你家这点儿财物?实话告诉你吧,陛下看上的不是你们这点儿钱物,而是这些财物背后你们家的那份忠心。”贾诩只得向曹馥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一些隐秘之情挑明了给他瞧,“曹馥侄儿,贾某记得陛下曾经提起过:当年丁仪兄弟和杨修在邺城、许昌举办的那几场规模盛大的平原侯诗文共赏典会,曾经请了成千上万的高人雅士出席参加,还接连办了七天七夜的酒筵大席,那些开支花销是不知费了多少钱粮帛物啊!据陛下讲,他一直都记得那都是曹洪将军在幕后掏钱支持的。难道曹洪将军家财万贯,却单单对平原侯曹植这般慷慨豪爽?而今陛下南征在即,也是急需钱粮帛物的紧要关头,他居然还迟迟不肯有所表示——所以,你们府中今日猝遭此变,也就丝毫不足为奇了。”   曹馥听罢,脸色顿僵,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又伏在地板上重重叩了几个响头,有些酸酸涩涩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曹某终于明白了!唉!陛下既有此意,又何必这般做来?我家所有财帛,都是当年武皇帝所赐,今天不过是要一股脑儿还给他们罢了!曹某回府之后,立刻劝说家父自行入狱待罪,并马上捐出我府中一切钱粮财帛,以供陛下的军国大计之用……从此之后,我曹馥全家上下自当退回沛郡老家闭门幽居,终身不再踏进洛阳京都一步!” 第三卷 赤壁暗战,司马懿阴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第191节 贾诩投桃报李   坐在屏风后面悄悄倾听的司马懿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日在皇宫大内之中,曹丕声称会给他和陈群弄来“数十万石军粮”以备南征,原来就是这样搞到的啊!他这不是明火执仗地“逼抢”嘛!这样的手法未免有些太拙劣了!   待曹馥告辞离去之后,司马懿这才从屏风背后转了出来。贾诩仿佛有些失神地注视着精舍的门口,嘴唇嚅动着,半晌才冒了一句出来:“荀令君曾经讲过一段话,让老夫一直记忆犹新:缺少人情味儿的驭臣之道,终究是往前走不远的……”   司马懿听了,如闻偈语,心中不禁一阵摇荡。但他此刻亦不可能当着贾诩的面乱讲什么,只是抿着嘴暗暗一叹。   叹过了之后,他一瞥眼,突然看到贾诩的腰际竟是空空如也!心念猝动之下,他禁不住失声问道:“咦……贾太尉,您腰间佩着的那块‘紫龙玦’到哪里去了?”   贾诩脸色微微波动,淡然说道:“那块玉玦么?不过是一件身外之物罢了。老夫已经将它交还给陛下了。老夫德薄福浅,享用不起这宗‘御赐重宝’啊。”   司马懿一听,心头剧震:那日在朝会大典之上,曹丕已经分明暗示了对“紫龙玦”的念念不忘之情。贾太尉是何等的聪明圆融之士?他自然是心领神会,下来之后只得恭恭敬敬将紫龙玦交还给曹丕了。然而,曹丕居然也就厚颜无耻地受之而不辞!要知道:这块紫龙玦可是他当年在立嗣之争中竭力送给贾诩的一件“信物”啊!   不过,曹丕在接下这紫龙玦时,也象征性地给了贾诩一点儿补偿:赐予了他一坛楼兰国葡萄酒。贾诩今天在招待司马懿时也不好把这坛葡萄酒的来历向他说明,就随口说是韩护送的。但内心深处,贾诩当然是又羞又恼,只是极力克制着自我消化掉了。   所以,当司马懿这时提起紫龙玦这事儿时,他的心境起初还有些风生水起,到后来就渐渐平复了。他呷了一口葡萄酒,静静坐了片刻,才悠然说道:“天子之尊、受命之君,作威作福,予取予夺,谁敢不从?一切以天子之心为心、以天子之念为念,这也许就是咱们身为庙堂之臣的最佳选择罢。”他目光一掠,瞧见司马懿眉眼间隐隐含有不平之意,心底不禁为之暖了几分,便压着心中的感动,淡淡笑道:“哦……对了,司马君,老夫讲一句本不该讲的话:依你的个性,在老夫看来,你只怕待在这洛阳城中上下周旋、左右交游,虽然是尽心竭诚、任劳任怨,日后亦终是难得善果啊。”   贾诩的这番话就说得很是有些贴心了。这让司马懿不禁深为感动——他眼眶一湿,在席位上深深躬下腰来:“懿恭请贾太尉指点迷津。”   “如今刘备发兵杀出巫峡,伪蜀与江东之间的交战已是不可避免。陛下又念念不忘尾袭其后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朝廷的南征大计势在必行!那么,选准合适的将领人选乘隙出击,乃是朝廷的当务之急!不过,依老夫猜测,陛下可能还是想依靠夏侯尚、曹真、曹休等亲信宿将前去扫平吴蜀。只可惜,非常之事,须待非常之才任之,方可建下非常之功!夏侯尚、曹休、曹真等人虽是骁勇善战,但在老夫眼中实在算不上‘非常之才’也,恐怕难当南征大任……”   贾诩乃是执掌天下兵马将帅擢拔之权的当朝太尉,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贬低夏侯尚、曹休、曹真的将才,却令司马懿感到一丝意外。他不禁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那么,在贾太尉眼中,谁人堪称‘非常之才’?”   贾诩双瞳一缩,深深地盯了他一眼,语气里透出几分莫名的神秘来:“不错。在老夫的心目之中,确实装着一位文武兼备的非常之才。不过,老夫若是说出此人的姓名来,司马君你可不要吃惊啊!”   司马懿不露声色地答道:“这个……还请贾太尉尽言相告——懿也很想知道这位文武兼备的非常之才的高姓大名!”   “呵呵呵……在本太尉眼里,这个能够胜任灭吴定蜀之人非司马君莫属啊!”   司马懿这时是真真切切地大吃一惊了:“懿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贾诩端起鹅黄玉双耳杯,一边轻轻地呷饮着,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你怎么不行?当年先帝在世之时,你度支中郎将也当过、丞相府兵曹掾也当过、丞相府军司马也当过,而且老夫曾听闻,当年邺城魏讽潜结汉室遗臣作乱之事,也是你全力辅佐当今陛下调兵遣将,于一夕之间雷厉风行地荡定的!这都证明了你是出将入相、文武双全的‘非常之才’——那灭吴定蜀之大任,你如何担当不下来?老夫一定要向陛下全力举荐你为南征大军之方面重将①!”   说到此处,贾诩暖暖的目光似一脉夕晖般向司马懿眼中投了过来:“你若是成了一员方面大将,就不必像老夫这样,被人忽轻忽重地在朝廷格局的天平上,当作一块砝码搬来搁去了……”   这些场面上绝不能讲的肺腑之言,他都倾诉给了司马懿。司马懿感动得五内俱沸,心里又酸又热,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上说不出来。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7章 司马懿初掌兵权 第192节 渔翁之利   一幅荆州军事地形黄杨木浮雕制图在长乐殿的青玉案几上方方正正地摆放着,图上那层峦叠嶂的荆西夷陵一带被朱砂笔自左向右划了一条粗粗的红线!在青玉案几两侧观看着它的人都知道:这一条红线的寓意就是刘备在那里摆下的八百里蜀军连营。   “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刘备老贼在这夷陵布下的八百里连营之阵?”曹丕用手指慢慢地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带着一脸的冥思苦想之色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坐在他对面长席上的太尉贾诩、镇西将军曹真、镇东将军曹休、镇南将军夏侯尚、尚书令陈群和尚书仆射司马懿,“江东孙权那边招架得过来吗?”   曹丕尽管在表面上摆出了一副“察纳雅言、从谏如流”的姿态,但熟悉他脾性的人都晓得:这个陛下口口声声说要“兼听则明”,而实际上最是喜欢倾听顺耳之言、中意之语的了。群僚若有一言而恰合他之心意,他必视为知己,褒扬有加;群僚若有一语而稍逆他之心意,他必心怀成见,嗔意难消。所以,在他面前,贾诩等人均不敢造次,都互相谦辞着,谁也不肯先行开口答话。   曹丕只得开始点名:“曹休,你的意见呢?”   曹休暗暗揣摩着曹丕的心意,沉吟着开口了:“陛下,依微臣之见,刘备摆下的这是‘一字长蛇阵’,正与您当年随先皇亲征袁绍孽子袁谭时在南皮之役所见到的那一场战阵相似,依山傍林,恃险而列,易守难攻,可进可退——江东方面未必对付得了!”   曹丕在南皮之役时不过是位居偏裨而已,哪里还记得曹操到底是摆下了什么“一字长蛇阵”还是其他的什么阵法?但曹休既然这么暗暗吹捧他有“宿战经验”,这让他听起来心底还是很感舒服的。于是,他笑眯眯地微微颔首不已,又瞧向了曹真。曹真亦是颇为乖巧之辈,连忙应声而答:“曹休将军说得对!微臣之意正与他相仿!”   曹丕目光一转,看向了夏侯尚。   夏侯尚却微微皱起了双眉:“陛下,刘备列下的这‘一字长蛇之阵’固然厉害,倘若江东方面从其首、腰、尾三处同时发兵狙击,只怕刘备亦是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陈群这时却开口辩道:“夏侯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据微臣得知:此番在夷陵与刘备老贼对峙者,乃江东韩当、周泰诸将也。他们均是中人之材,战术平平,纵是想到了自刘军连营首、腰、尾等处‘三管齐下’的狙击之计,也未必能奈刘备他何?”   “但这依山傍林摆设‘一字长蛇阵’的弊病也确实很明显啊:山野丛林之间,不同于南皮平阔之地,要想‘首尾呼应’‘前后回环’,这是何等不易啊!”夏侯尚听了,不禁立即反唇相驳起来。   就在此刻,曹丕大袖一举止住了他,缓缓言道:“数日前曹仁大将军从襄阳前线送来军情讯报,韩当、周泰等在夷陵与刘备老贼交战不利,已经连输了四五仗——陈令君所言是也,夏侯爱卿不得妄驳。”   夏侯尚见曹丕这般说来,只得悻悻然闭住了口。   “贾太尉,您是两朝重臣、智士之杰,却不知对刘备老贼与江东方面在这夷陵对峙之事有何高见?还请指教。”曹丕转过来脸来,朝向端坐于自己右手一侧的太尉贾诩,恭恭然而问。   贾诩轻轻抚着胸前花白的胡须,脸上浅浅地笑着,抬眼向司马懿那边一瞥,徐徐而言:“陛下,老臣年衰神惫、体弱意荒,实是不堪受您垂询。不过,老臣倒是记得,司马仆射多年跟从先帝周旋疆场,颇晓兵机、嘉谋屡中,当年暗联孙权以制关羽的绝妙奇计便是他适时而发,终于大见成效。陛下何不向他询问?”   “唔……贾太尉这一番推贤让能、高风亮节之举,当真是,当真是难能可贵啊!”曹丕初听贾诩之言时,脸上不禁微微一滞,倏地便又反应过来,马上从眉眼间溢出浓浓的笑意来,将所有灿烂的表情都投向了坐在对面长席末尾的司马懿。   司马懿假意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急忙双手一拱,谢过了贾诩的推举,然后转身迎视着曹丕那一脸的假笑,不疾不徐地开口奏道:“贾太尉如此谬赞微臣,微臣实在是汗颜之极。不过,对这刘备老贼在夷陵一带依山傍林摆下的八百里连营,微臣倒是确有另外一番看法。依微臣之愚见,此乃刘备老贼的‘示敌以弱、欲擒故纵’之计。他岂不知八百里连营、一字长蛇之阵的种种弊端也?恰恰相反,他正是以此破绽为香饵,故意置己于险地而诱敌来攻,然后伺隙而发、反手一击。江东孙权先前任用韩当、周泰等心浮好胜之徒以敌之,自然是连战连败,难以得手了……”   听到这里,夏侯尚与陈群不禁相顾而惊:这司马懿此言,既知夏侯尚所见之弊而更巧,又察陈群所言之情而更实,同时洞悉了他俩共见而不深的兵机之精微处,委实不同凡响——他俩急忙屏住呼吸继续认真听他讲了下去:“……倘若孙权觑破其中的玄机,及时选调持重老成之士而临之,则刘备危在不测矣……”   这句话一出,曹丕比夏侯尚、陈群显得更为震惊,睁大了双眼直盯着司马懿:“司马爱卿,今晨卯时朕刚刚收到曹仁大将军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骑讯报,还没来得及告诉诸位:孙权已于前日临阵换将,设坛亲拜陆逊为江东三军大都督,赶赴夷陵与刘备对敌……”   “哦?孙权已将陆逊换成了抗蜀主将?”司马懿听了,双眸亮光隐隐一闪,眨了眨眼帘,若有所思地讲道,“对于陆逊此人,微臣倒是略知一二。当年微臣辅佐先帝在许昌(曹魏开国后改“许县”为“许昌”)一带抵抗关羽北侵之际,微臣从江东方面报来的机密消息中得知,正是这个陆逊苦心施展的‘骄兵纵敌’之计麻痹了关羽,使得关羽妄自尊大,放松了对江东方面的警惕戒备,才让吕蒙后来‘白衣渡江、乘夜奇袭、偷取江陵’的诈谋一举功成!这陆逊深有韬略、诡计多端,刘备只怕前景有些不利……”   “司马仆射,休倒是听闻那个陆逊不过是孙权之兄孙策的上门女婿而已,完全是凭着裙带关系攀附而上的‘暴发户’之徒罢了!他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恐怕江东军中韩当、周泰等孙氏宿将都未必信服于他……”曹休闻言,不禁在旁撇了撇嘴,嗤然而笑。   司马懿双目顿时寒光凛凛,深深盯向了他:“曹休将军,陆逊此人到底厉不厉害,日后我等自然会知道的。”   “那么,依司马爱卿之见,我大魏此刻又当如何因应此事?”曹丕脸上的神情恢复为了一片沉静,慢慢开口问道。   司马懿面色一正,肃然奏道:“陛下,当今之际,孙权既已将其得力干将陆逊和江东大部分精锐主力调往夷陵西抗刘备,则他的东翼一线必是大为空虚……微臣恳请陛下速速调遣一位方面大将担起东征之任,与驻守淮南的张辽、臧霸等将军自合肥城齐头并进,直捣江东腹地——如此‘天降神兵’,则孙权定然难撄其锋,必会举众而降!待得孙权一降,我军沿西而进、长驱直入,再与陆逊合兵一处,乘隙击破刘备老贼,则大魏‘一统六合’之伟业指日可成矣!”   “这个……张辽、臧霸等大军万一渡过长江,而孙权却仍拼死不降,届时又当如何?”曹丕面有疑容,蹙额而道。   “孙权若是拼死不降,我等自当戮力进取,夺下武昌!武昌一得,孙权纵是不降,所剩者也唯有束手待毙一途而已!倘若曹仁大将军再从襄阳南下横扫而来,连陆逊亦是自顾不暇……”   “可是,假如孙权逃到荆西之境,反而又与刘备老贼如同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那时一样联手对抗朕之王师呢?”   “这一点,确也不可不虑。不过,陛下,您此刻于东则据有武昌以扼之,于北则雄踞襄阳以压之,同时自东、北两路发兵袭之,孙权、刘备纵是有心联手,而大势所逼、实不能敌,他俩至多也只能窜回巫峡苟延残喘罢了……”   “这个……此事须得容朕下来后再细细思量一番。”曹丕默思半晌,最后仍是摇了摇头,“依朕之见,还是应当等到刘备老贼与陆逊小儿在夷陵一带斗得两败俱伤之后,我大魏王师再乘隙而出,方可坐收渔翁之利……”   司马懿一听,脸上表情不禁一僵:“陛下,古语有云,‘智者贵于乘时,时至而勿疑。’如今孙刘双方在夷陵相持不下,角斗正酣,恰是我大魏乘隙出击一举底定的天赐良机!倘若稍有迟疑,我大魏应之恐又不及矣!怎可守株待兔坐失良机?”他讲到这里,不禁触动了衷肠,恳切无比地奏道:“请恕微臣直言,当年先皇在世之时戮力征伐多年,也没有等到眼下这般良机——而陛下天降洪福、幸得此机,若是任其逝去,日后定然悔之不及!”   曹丕一言不答,只是满面铁青,用手掌紧紧地按着那幅黄杨木雕地图,低下了头粗粗地喘着大气。   一瞧他这副表情,司马懿便懂得他是要固执到底了——自己再谏下去,他说不定就要勃然发作了!他侧头瞟了一下贾诩,只见贾诩正深深苦笑着给自己递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他在心底暗暗长叹一声,只得俯首而答:“陛下圣明。微臣愚见,实是有劳圣虑了。”   曹丕听到他这“有劳圣虑”四个字,便知道他仍不死心,还在暗暗劝谏自己要慎重考虑他的建议。隔了半盏茶的工夫,曹丕慢慢稳定了情绪,干笑数声,借着其他事项把话题扯了开去。   半个时辰过后,御前朝议终于结束了。曹丕坐在御座龙床之上,目送着贾诩、曹真、曹休、夏侯尚、陈群等先后辞去,最后却看到司马懿仍是停坐在原席不动。   他微微皱了皱眉:“司马爱卿……朕已经说过了,朕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的……”   司马懿在席位上伏身下来,平静而道:“微臣恭请陛下恕罪——此刻微臣所要启奏的,并非征伐武备之事,而是经国文治之略。”   “哦?你且奏来听一听。”曹丕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微臣启奏陛下,自朝廷颁布实施‘九品中正举士之制’以来,尚书台屡奉恩诏征辟察举天下贤士,不料仍是应者寥寥——微臣很是揪心哪!如今大魏代汉而立,却还不免‘野有遗贤’之讥,实乃微臣等的失察失职之过啊!”   “哼!这些所谓的‘名士高人’恃才孤傲,自绝于朕——他们既不奉诏应征,就任由他们待在草野之间孤芳自赏一辈子吧!司马爱卿您何必还为他们操这份苦心?”   “陛下,天下名士高人滞留乡野不得其用,终是于国不利。陛下且当抑情顺理,虚怀折节,屈己从人,广开贤路才是!”   “可是……可是,朕贵为一国之君,总不成像当年一方诸侯西伯姬昌那样御驾亲出访贤渭滨吧?若是这样做了,我大魏皇家威仪何存?朕……朕也不好将他们都绑缚了来啊……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   司马懿一听,心中暗想道:这曹丕终究还是顾念虚荣,贡高我慢,不肯屈驾折节访贤于野啊!不过,他事先早已料到了这一层,在暗暗嗟叹之余,便依着先前想好的思路继续奏道:“陛下若能屈驾折节求贤于野,本是最好。但眼下陛下忙于筹划南征,无法亲自出宫访贤,这一点朝野上下亦是十分理解。其实,天下贤士所以窥测庙堂者,只是‘听其诏,观其行’一途而已。汉高祖初定关中,便与朝野父老‘约法三章’,便以易简之道而获士庶之心。陛下欲得天下贤士之心,就当效仿汉高祖之所为也!”   “朕究竟须当如何效仿汉高祖以易简之道而获天下贤士之心?司马爱卿但讲无妨!”   “这个……请陛下先恕微臣肆言之过。以微臣冒昧之见:这些名士高人在草野之间与朝廷离心离德、徘徊观望,多半是出于对当年先皇诛杀孔融一事心有余悸。而今陛下顺天应人开基建业,须当汲取前车之鉴,切实力行崇文尊儒,廓清王道之举措,方能纳尽天下贤士之心!”   “唔……那么,如何才是崇文尊儒,廓清王道之举措?你且详细奏来。”   “启奏陛下,依微臣之见,崇文尊儒,廓清王道之举有三:一是修缮孔庙以正其位,二是荣显孔氏以彰其宠,三是选贤取士以儒为本!”   曹丕微微点头,道:“司马爱卿所言甚是。那就有劳你下去后拟写一道诏书文稿来,朕要用玺发布天下。”   司马懿面容一敛,缓缓从袍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呈递上来,郑重说道:“这是微臣事先与王司空、陈令君共同构思拟写的一道诏书文稿,恭请陛下审阅。”   曹丕似是吃了一惊,目光熠熠地看向了司马懿,脸上流露出复杂之极的表情来。他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俯下头去翻开那帛书细细观阅起来,只见上面写道:   昔日仲尼资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当衰周之末,无受命之运,在鲁、卫之朝,教化乎洙泗之上,凄凄焉、遑遑焉,欲屈己以存道,贬身以救世。于时五公终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礼、修素王之事,因鲁史而制《春秋》,就太师而正《雅颂》,俾千载之后,莫不亲其文以述作,仰其圣以成谋。咨!可谓命世之大贤,亿载之师表者也!今遭天下大乱,百祀堕坏,旧居之庙毁而不修、褒成之后绝而莫继,阙里不闻讲颂之声,四时不睹蒸尝之位,斯岂所谓崇礼报功、盛德百世必祀者哉?其以议郎孔羡为宗圣侯,邑百户,奉孔子祀。并令鲁郡修起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之;又于其外广建室舍以居四方前来求学之士。   读罢之后,曹丕连连嗟叹,再无二话,随手提起朱笔就在帛书文稿右上角重重地批了一个“可”字。   搁下朱笔之后,曹丕又蓦地抬起头来,再一次直视着司马懿,嘴角咧开一片深深的笑意:“司马爱卿!似你这忠勤敏达、深沉笃实之才,当朝无人能及啊!这大魏内外的军政万机、四方庶务几乎都被你替朕打理得粗细无遗、本末无失,朕差不多就只该待在皇宫里垂拱无为、逍遥度日、坐享太平了……”   在柔和而明亮的宝树形铜枝宫灯的灯光照耀下,曹丕转动着手中所握的那只孙权进贡来的“虎皮纹金螺杯”,静静地欣赏着:这只杯盏其实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碗口般大的纯金色海螺,形状宛若一只虎头;杯身上下缠绕着一绺绺五彩斑斓的花纹,仿佛编织成了一张鲜活亮丽的虎皮,煞是好看。   他一边入神地欣赏着,一边喃喃地说着:“听说这只‘虎皮纹金螺杯’是产自交州①之南的天涯海角,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它里面还会发出阵阵悠扬动听的涛鸣之声……华司徒,朕这三十余年来,只在中原地带辗转纵横,却从来未曾到过苍天之涯、瀚海之角呢……朕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渡过长江御驾南巡,像秦始皇一样直驱海滨射鲨猎鲸以显王者之威啊!”   坐在曹丕对面那张锦垫坐枰上的华歆欠了欠身,款款答道:“以陛下的神武圣明,御驾南巡直驱海滨,射鲨猎鲸以彰天威,有何难哉?必是指日可待!老臣若能有幸陪侍大驾同行,实乃三生造化、感激不尽!”   听着华歆的逢迎之词,曹丕瘦削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个华歆,在庙堂之上装得威仪凛然不可侵犯,但在私底下却最是善于迎合“圣意”了。想当年,先帝曹操多次以自居“周文王”而暗示群僚,表明自己去世之后须当以“文”为谥号。是啊,“文”这个谥号的含义是多么完美啊——“经纬天地、慈惠爱民”!朕自己也很喜欢啊!朕是要把它留给自己来加谥的!当朕向陈群、司马懿、贾诩、钟繇他们刚一透露此意,他们个个都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的。只有这华歆,最能领会朕的心意,立刻搁着那张老脸不要,当场跳出来奏道:先皇战功赫然,应该冠之以“武”的谥号,因为“武”有“克定祸乱、威强敌服”之含义,这不正与先皇戎马一生、神威远播相符吗?于是,在他的倡议下,先皇终于被立谥为“武皇帝”。从那时起,朕就知道这个华歆是最能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亲信重臣了!不像那个司马懿,隐隐然以帝王之师自居,总是一副“绵里藏针”的态度,指导着朕做这做那,让朕在他面前始终像一个门生弟子一般有些直不起腰来!可是,司马懿为人处世又太圆融练达了,自己不止一次想要抓他的把柄来立一立威,却又总是逮不着机会!唉……朕手下的大臣们如果个个都像华歆这么低眉顺眼老于世故的,就太好了……罢了!罢了!去想这些烦心事儿干什么呀?曹丕晃了晃脑袋,随口吟出一首自己作的诗来排解心中的隐隐郁闷:   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灌溉,嘉木绕通川。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华歆一边静静地听着曹丕在对面的御座龙床上轻声吟诵着这首《游芙蓉池诗》,一边用手掌在膝盖上慢慢地击打着节拍。   “保己终百年……保己终百年……”曹丕喃喃地反复吟诵着那首诗的末尾一句,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华歆,“华司徒……您虽已年近七旬,却是体气康健,朕好生羡慕啊!唉,朕若有一天能够享得华司徒这般的高龄,可谓是天赐洪福了!”   “啊呀!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大有可为之际,为何口出如此不祥之言?”华歆一听,慌得乱了手脚,急忙伏席失色而道,“老臣恳请您收回此言!”   “华司徒不必这般急为掩讳……朕自己的体质到底如何,朕自己心里最清楚……”曹丕沉沉地叹了口气,放下那只“虎皮纹金螺杯”,又把目光遥遥地投向了南方的天际,“所以,朕是夜以继日、殚精竭虑,想在有生之年扫平吴蜀,不留后患给子孙啊!”   华歆泪流满襟,伏在坐枰之上,只是叩首无语。   “言归正题吧,朕今夜召请华司徒前来密议,是为了此番南征吴蜀二寇一事……”曹丕敛起了忧郁之色,极为肃重地缓声而道,“华司徒您看过中书省抄录给您的帛书邸报了?五日之前,夷陵那边传来消息,陆逊小儿乘刘备老贼不备,于蜀军八百里连营‘首、腰、尾’三处‘三管而下’,放火齐攻,竟然烧得刘备一败涂地,仓皇逃往巫峡而去……此刻,正是朕调遣奇兵‘坐收渔翁之利’的最佳时机……”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却在心底暗暗想道:那个司马懿果然极有先见之明——刘备在夷陵与陆逊相持数月,终于士气懈怠、破绽横生,被陆逊伺隙施以火攻之计而一击即溃!他的预言又一次准确无比地灵验了!   “朕将在最快的时间里,御驾亲往宛城坐镇指挥……只是目前征南大将军一职尚未确定人选,朕召请华司徒您深夜前来,便是共商此事……”   “这个……举荐军中将领人选,乃是太尉所掌之职事,老臣焉敢妄议?”   曹丕眸中精光一亮,炯炯然盯向他来:“华司徒,贾太尉联合了钟大夫、王司空等爱卿一齐将共同认定的那位征南大将军人选之姓名奏报上来了——他们联名举荐的是尚书仆射司马懿……”   “司马懿?”华歆闻言,惊得浑身乍然剧震,连自己的双袖都瑟瑟然抖了起来,“贾太尉他们举荐的居然是他?陛下……请恕老臣拂颜直言——司马懿此人重用不得!当年先帝临终之际可是为他专门留有遗诏叮嘱备至的……”   曹丕缓缓闭上了双眼,脸庞的肌肉禁不住微微抽搐起来。   “老臣现在就将那道遗诏里的话复述给陛下听——‘司马懿鹰视狼顾,居心叵测,才大难驭,不可付以兵权,久后必为国家大患。’陛下!司马懿如今已得相权,倘若他再获兵权,岂非如虎添翼?”   曹丕的心情蓦地变得有些莫名地烦躁起来:“这些话,朕都很明白。但是,朕若不将兵权交付于他,却又要交付给谁?华司徒,您说——这满朝上下,还有谁人接得下这南征兵权为朕建功拓业?”   华歆微微垂敛了眼帘,在心底暗暗寻思起来:俗谚有云,“打虎须靠亲兄弟。”先前的任城王、武威将军曹彰本是万夫莫当的一代枭将,若由他来接手此番南征大任,必会建功拓业!可惜,他在去年三月份来洛阳参加朝贡盛典之际,已经不明不白地暴毙于驿馆了。而文武兼备的东阿王曹植又因当年的立嗣之争一向被陛下视为最大的仇敌,更是绝对不会被陛下纳入征南大将军人选视野之中的……他冥思苦想之下,只得开口奏道:“这个……依老臣之见,朝中曹真、夏侯尚、曹休等将军都是陛下龙潜东宫时的亲密旧交,而且他们又是大魏皇室之旁系宗亲,在交情和名分上应该都不会给陛下您构成威胁的。您尽可以放心大胆地起用他们……”   “唔……对曹真、夏侯尚、曹休他们的耿耿精忠,朕倒是放心得下。朕也知道应该起用他们……”曹丕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只是他们的韬略之才,恐怕不足以在此番南征之役中为朕建功拓业啊!”   “这……孟子曾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陛下心中此惑,老臣亦是无力为您排解了……不过,依老臣愚昧之见,以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位将军的联手合力之长,难道也不能在南征之役中稍建寸功乎?”   曹丕听了这话,面色终于微微有些松和了:“唔……唉,朕此番南征,就带上这三位将军一同上阵而去……朕便依华司徒您之所言,让他们各显神通,勉力试上一试吧!”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7章 司马懿初掌兵权 第193节 锦囊妙计   曹魏黄初三年六月十六日,在刘备于夷陵惨败的十五日后,曹丕在洛阳南郊设坛封拜曹真为征南将军、夏侯尚为镇南将军、曹休为平南将军,以尚书令陈群为军师,亲率三十万大军,御驾移往宛城,欲趁陆逊追袭刘备而深入巫峡之际狙击江东孙氏诸军。   在临行之前,他颁下了两道诏书,其中一道是特意写给留守在洛阳的司马懿的:“朕今当南征,深以后事为念,故而一委于卿。曹参虽有战功,而萧何为重。使朕无后顾之忧者,尽在卿矣!”他这道诏书写得情理交融、匠心独运,司马懿纵是怀有再大的不满,自然也是只得恭然受之。   另一道诏书却是颁给后宫的:“皇后甄氏,言行乖戾,屡触礼法,不堪母仪天下,掌领六院,特此废位赐死。”当时,御史大夫钟繇、司空王朗、侍中辛毗、议郎桓范,以及中书省、尚书台等官员纷纷上表劝谏,亦是无济于事。随着皇后甄宓的被赐自尽,郭贵嫔在后宫中的地位从此异峰突起,愈加凸显。而且,她最后还俨然以三宫六院未来之主的身份大摇大摆地陪着曹丕出宫南征同行而去。   这日傍晚,余晖如金,洛阳城郊的老君庙院坝里荒草萋萋,在晚风中瑟瑟而抖。   司马懿让手下的死士们守住了庙中四角,独自一人迈步登上了老君庙后院“三清阁”的第六层阁楼。远远望见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妇背对着他,正自倚窗远眺。她的长发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盘在头上结成灵芝髻,而是仅用素带一挽,瀑布般披肩而下。身着白裙,无一装饰,腰间素锦轻束,流淌着碎碎的细弱光泽,盈盈然不堪一握。腰侧洁白的绸带在略带凉气的风中轻轻飘舞,更显得体态轻盈之极,仿佛便要乘风飞去。抚在窗栏上的素手明净如玉,晶莹剔透。   用着眼角的余光,她分明看到:司马懿远远地在楼梯阁门处站定,目光有些痴痴地凝视了自己片刻,唇角蓦然抽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微微地俯下身去,嗫嗫地轻呼道:“贵嫔娘娘,司马懿这……这厢有礼了……”   听着这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方莹的心口宛若被剜了一下似的剧痛了一阵儿:这个司马懿,终身都忘不了礼法的拘束,终究是不敢迈出那艰难的一步来!   她苦苦一笑,缓缓仰起头来,望向沉入灿烂金海般的晚霞丛中的那一轮圆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慢慢吟道: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赋,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从君独致乐,延年寿千秋。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他已经知道这首《塘上行》之诗乃是甄皇后在生前遭到曹丕疏远之时所作,其中的哀婉凄切之情曾经令他听了潸然泪下,感慨不已!   这时,方莹已然吟罢,脸颊两边的清泪犹如断线珍珠一般滚滚滴落下来。司马懿看在眼里,心头更是隐隐刺痛,却听她怆然而道:“说什么‘但使情似金钿坚,天上人间永不弃’……想当年陛下于邺城初见甄姐之时,爱慕之情何等之浓;而如今陛下手诏赐死甄姐之际,刻薄之意又何等之深!莹见了,亦是心寒如冰凛然自危啊!”   他听了这话,眸中泪光顿时隐隐闪烁,却是低头暗暗沉吟不已,几乎将双唇都咬得滴出血来。   “师兄,您要切加小心啊!陛下对待夫妻结发之情尚且如此凉薄,于君臣之交、骨肉之义更是全无章法不足为恃……当年他在寻求师兄您帮他登上嗣位的艰危关头,装得比周文王还要礼贤下士!没想到他一旦登基掌权之后,就换了另外一副面孔!不过,现在细细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本就是为贪权夺利而生,自然也就习惯了为保权护位而不择手段、机关算尽……曹彰将军其实早就遵从先皇之命归顺于他了,他还是不放心,直到将他这个耿直豪爽的二弟亲手毒死才罢手;三公子曹植若不是有卞太后为他苦苦求情,只怕也难逃陛下的毒手!师兄,您与他相处,须要多加小心啊!”   待得方莹的话讲完之后,司马懿才慢慢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十分坚硬:“师妹不必过虑——懿自有方法让曹丕退避三舍,不敢加害的!哼!想当年曹操对懿是何等的忌惮?!他尚且奈何不得懿,又何况区区一个曹丕乎?”   方莹听了他这番自信满满的话,方才渐渐平静下来。她倚着窗栏静立了片刻,款款言道:“司马师兄……莹今日秘密约会于您,是有要事相商。莹亲受甄姐临终嘱托,要求莹代她照护她的儿子平原王曹叡、女儿东乡公主曹妍……如今郭贵嫔那贱人在宫中极力挑唆陛下废长立幼,企图令平原王不得入继大统,另立徐贵人所生的六岁幼子元城王曹礼为储君,为她日后‘垂帘摄政’作好铺垫……”   “这是她痴心妄想!”司马懿冷冷而笑,“平原王曹叡如今年近弱冠,正可担负社稷重器,岂是区区一个郭氏便可阻挠他入继大统的?眼下正是兵戈交争之乱世,朝野上下俱知宜立长嗣以镇四海,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便是陛下自己亦难违逆!陛下若立幼子曹礼为嗣,岂不是甘愿将万里江山拱手让给刘备、孙权乎?此等至愚至拙之事,陛下决不会贸然为之!师妹尽可恬然高枕无忧,平原王必无易储之患!”   “虽说人心大势的趋向对叡儿他确实有利,但莹还是忍不住很为他担心哪!师兄,您有什么立竿见影,绵密细致的锦囊妙计授予平原王吗?”   司马懿沉思了一会儿,肃然正视着方莹,徐徐而道:“微臣唯有短短数语请师妹务必转告平原王——‘莫交外臣、莫议时事、潜结内党、恭行子道’。切记!切记!”   方莹听罢,在心底细细思忖起来:“莫交外臣、莫议时事、恭行子道”这三句话都好理解——曹丕当年自己就是依靠私交外臣、广树朋党、蓄养羽翼、伪装孝顺而夺嗣成功的。那么,反过来,曹丕必定会对平原王曹叡背着他暗植外廷羽翼的举动格外敏感多疑——万一曹叡日后因担忧易储之患而“病急乱投医”,周章失措之际去乱交外臣以自保,则必会适得其反,弊莫大焉!只不过,司马懿所教的这“潜结内党”又究竟是何含义呢?于是,她开口问道:“司马师兄,您这‘潜结内党’指的是……”   司马懿双目微微垂帘,精芒内敛,语气淡淡地说道:“本座建议平原王‘莫交外臣、莫议时事’,其背后的蕴意是指本座与钟大夫、王司空、陈令君等台阁外臣自会为平原王的储位稳定而奔走效劳,不需平原王前来联络。这是我等身为社稷之臣的职责所在,只要平原王心里有数就行了。   “至于‘潜结内党’之策嘛,依本座之见,平原王可不交外臣,但却不能不在内廷中暗纳内援!曹真、夏侯尚、曹休等如今都是陛下跟前的宗室宠臣,在陛下那里也很能说进话去……平原王便可以求觅侍读之友为名,与曹真的儿子曹爽、夏侯尚的儿子夏侯玄、曹休的儿子曹肇等结为骨肉之交,在东宫中以亲室助力对抗郭氏外戚!毕竟郭氏意欲在后宫当中‘一手遮天’,也会大大损及曹家宗室的利益,他们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师妹,你觉得呢?”   “嗯!师兄,您这条计策实在是精妙!”方莹听罢,双眉一舒,展颜而笑,“师妹一定会牢牢记住,并一字不差地转告平原王。同时,师妹在这里也代表平原王多谢师兄您的出谋暗助之功了!”   司马懿摆了摆手,深深一叹:“师妹,这是哪里的话?当年甄皇后与师妹在陛下龙潜东宫之时对微臣的多方栽培扶持之恩,微臣点点滴滴俱是牢记于心……如今微臣于平原王保嗣之际终有区区一报,已是深感万幸,又岂堪受你们的谢意呢?”   方莹粲然一笑,忽又蛾眉一蹙,遥遥望向天际那一抹金边似的晚霞,幽幽而道:“师兄,您不知道,自甄姐去世之后,师妹在这森森宫苑之中再无留恋之人,再无系心之事……待师妹将您的‘锦囊妙计’转告给叡儿之后,师妹便要振翮高飞而去了。唉,您不知道,师妹真的是太累太累了……先前呢,师妹还有甄姐在宫中左右照应,大家还可以聚在一起说说话,解解闷。现在,师妹待在后宫那里,就像待在一个大坟墓里,几乎要成一个‘活死人’了……”   司马懿腮边泪流如珠,一时哽咽着说不上话来。过了许久许久,他才颤声道:“师妹,这么多年来你为懿在后宫中实在是吃尽了太多太多的苦楚……师兄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但为了让你实现‘振翮高飞而去’的心愿,师兄却立誓要竭尽全力为你搏上一搏……”   ……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方莹在皇宫内院所居的寝阁猝然失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宫中的侍卫武士们扑打了几乎一宿的工夫,才在拂晓之际扑灭了大火。他们后来在寝阁的废墟中搜寻到了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华服女尸。那女尸身材的高矮肥瘦都与方贵嫔别无二致,而且她的手腕上还戴着当年陛下钦赐给方贵嫔的七宝灵珠钏——这一切都证明方贵嫔已香消玉殒于这熊熊烈焰之中了……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7章 司马懿初掌兵权 第194节 智斗郭氏   曹魏黄初四年三月,曹丕沿着宛城、许昌、沛郡、广陵一线来往奔走指挥作战了八九个月后,终于御驾返回了洛阳。他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南征之役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曹真、曹休、夏侯尚拼尽了全力,也仅仅从江东方面手中夺得了一座江陵城;而且,江东主将陆逊在率领大军渡江撤退之前,早已将江陵城烧成了一座空城!这就等于说,曹丕举三十万雄师之力投入此番大战下来,最终连一丝一毫的实质性胜利也没捞到!更具有嘲讽意味的是,就在他返驾回京的第二天,孙权以非常露骨的示威姿态在武昌城拜天登基,自立为王,宣其国号为“吴”!   然而,曹丕虽然对外征伐寸功未立,却在对内收揽兵权之上连连“丰收”:先帝时期的头号虎将张辽在与陆逊的较量过程之中,被拖得心力交瘁,溘然而逝;镇东将军兼徐州刺史臧霸则因遭到曹休的竭力排挤,而被气得啮指呕血,辞位归京,当了一个“执金吾”的高级闲职后便闭门养病了;右将军徐晃则非常识趣地向朝廷主动交回了兵权,将所有的符节、印绶呈还给了曹丕,然后奉表致仕,携着一家老小返回自己的故乡——河东郡去安享天年了。   曹丕当然还是假惺惺地对他们这些老将进行了一番慰留。在做足了表面功夫之后,曹丕也就当仁不让地抓回了所有兵权,全部分配给了他的那三个宗室心腹——封拜曹真为镇西大将军,统辖雍、凉二州之兵马;封拜夏侯尚为镇南大将军,统辖荆、豫二州之兵马;封拜曹休为镇东大将军,统辖徐、扬二州之兵马。至此,曹丕完全排除了异姓大臣执掌兵权的现象,也完全推翻了曹操生前“任人唯贤”的用人方略,而完全改换成了他自己“任人唯亲”的用人之道。从这一刻起,魏室曹氏一族“吞吐宇宙、挥洒风云”的泱泱气象开始土崩瓦解。原本一直向外勇于扩张、咄咄逼人的曹魏帝国,而今就像缩头乌龟一样变得内敛自保,锐气渐消!   “老爷,有些事儿得向您禀报一下。”张春华掀开门帘进了密室,向正伏案观览着四方送来的情报文牍的司马懿禀道,“昨儿妾身和寅管家商量着把张乐、余普等几个仆人‘办了’……”   司马懿当然懂得这“办了”一词背后的复杂含义,头也没抬,继续看着那些情报文牍,沉声而道:“该办就得办好,不要留什么破绽。只是你盘问清楚了吗,他们是从哪条线里‘钻’进来的?”   “余普是招了,他说自己是被内廷校事府里收买来的,是陛下安插进来的眼线。不过,那个张乐却死活没肯招供。”   “唔……陛下派人到我司马府中‘掺沙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看他现在明面上正宠信着曹真、曹休、夏侯尚他们,据为夫得到的情报,他在他们府中也都派了内线……”司马懿这时才抬起了头,沉吟着看向张春华,“那个张乐怎么就不肯招供呢?他究竟是哪里派来的内奸?”   “老爷,对这个人的来历,您只怕是万万想不到的。虽然他死撑着被打断了两腿也不说,但妾身和寅管家最终还是摸清了他的身份——他居然是郭贵嫔绕了不知多少道弯儿安插进来的人!而且,瞧他这一副拼死硬扛的样儿,他的姓名说不定也全然是假的,很有可能姓‘郭’……”   “郭贵嫔?郭贵嫔怎么会盯我司马家的?”司马懿闻言,双眉倏地一跳,脸上现出几分莫名的诧异来。   “这个并不难猜啊!”张春华有些意味复杂地瞅了司马懿一眼,“一定是郭贵嫔这个妖妇从我司马家与甄皇后、方贵嫔先前的一些亲密交往中嗅出了什么味儿!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如今甄皇后、方贵嫔都已经身殁了,难保她俩先前手下没有一两个见利忘义的奴婢跑去向郭贵嫔那里卖主领赏……”   “唔……春华你说得是。郭贵嫔这个人和曹丕都是一路货色,都是贪心太重、刻薄阴深,我司马家亦不能不严加提防。”司马懿微微皱起了眉尖,沉沉地说道,“当然,凭她那点儿伎俩,也未必抓得到我司马家的什么漏洞。但是俗话里讲‘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为夫须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她一下,让她‘烫了手才晓得真是疼’。”   张春华却是柳眉一扬,建议道:“夫君您那边且先想着法子狠狠教训她,妾身这边还是照样备着厚礼珍品,鞠躬作揖地去‘麻痹’她……”   司马懿听了,只是垂下头去继续阅起了情报文牍,没有回答。但熟知他脾性的张春华却清楚,司马懿这时闭口不答,而实际上就是无声地默认了她的做法。   正在这时,司马寅在密室门外轻声禀道:“启禀老爷,中书令孙资大人前来谒见。”   张春华有些愕然地抬眼看了一下司马懿。司马懿略一思忖,向司马寅吩咐道:“请孙资大人且到后院书房稍候,本座即刻便去。”   待得司马寅应声而去之后,张春华忍不住开口问道:“真是奇了怪了,孙大人在这不早不晚的酉末之时到府上来谒见您做什么……”   司马懿从榻席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道:“大概他是带了陛下的什么诏书过来了吧。”他刚向前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张春华吩咐道:“待会儿你出去备下一箱金饼,让司马寅送到孙资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里……唉!说起来孙资还当着中书令这内廷要职,官秩也不过才正四品,俸米就那么两三千石,实在是有些寒酸!为夫平日里也很是瞧不过去……”   孙资在司马府后院的书房里静静地等候着。在满朝大臣中,他和司马懿之间的关系算是相当熟稔了:他先前曾是司马懿大哥司马朗担任曹操主簿时的佐吏,从那时起就与司马懿颇有交往;再加上后来又和司马懿一道拜投在大汉敬侯、尚书令荀彧的门下为同窗学友,那自然是情好日甚了。所以,在司马府中,他也并不感到十分拘谨。等了片刻之后,他干脆起身在书房里背着双手踱起步来。   忽一瞥眼间,他看到房中那张案几上堆放着一摞厚厚的书牒,便上前拈起其中一份翻阅了起来:里边的内容竟然都是兵曹署关于蜀汉方面的军政情报,而且每一页的眉角和边栏上都写着司马懿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孙资慢慢地读着那些批注,只觉司马懿见解之深刻足可洞穿七札,不禁暗暗叹服。   “哎呀!有劳孙君在书房里久候了……本座失礼了,失礼了。”正当他读得津津有味之际,司马懿已是徐步走进屋来,向他笑着招呼道。   孙资急忙放下那份书牒,回身作揖一礼:“司马大人,孙某这厢见礼了。”   司马懿还了一礼,请他在房中客席坐枰上落了座,自己再退回主席坐下,微微笑问:“孙君此番光临,有何贵干?”   孙资从袍袖中取出一叠奏章来,捧在手上,谦恭之极地答道:“司马大人,孙某今天是专程送陛下批了红、用了玺的奏疏和诏令过来的……”   “哎呀!这些文书怎能叨扰孙大人您亲自送交过来呢?本座真是于心不安哪!明日本座要到尚书台里训责一下那些不懂礼数的郎吏们,这些东西该他们进宫到中书省您那里去取啊!他们岂可如此玩忽职守?”   “司马大人不必去训责他们了。他们今日中午到中书省里来取过这些文书的。是孙某回绝了他们,自己甘愿上门送将过来的。”   司马懿一听,便立刻猜出这孙资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他有些忸怩不肯马上和盘托出罢了!他就淡淡一笑,道:“哦……其实孙君本不必这么客气的。孙君此番前来鄙府,可有什么军国大略与本座相商吗?”   孙资也不好一上来就那么“单刀直入”地展开实质性交谈,便先借了一个话头说道:“司马大人,您且先恕孙某无礼——刚才孙某一时好奇,翻看了一下您书案上放着的那些文牍,发现它们几乎都是关于伪蜀的军政情报……司马大人您好像对伪蜀的军政动态特别关注呢!孙某真是有些纳闷了:如今大魏上下,差不多都认为伪蜀经过夷陵惨败、刘备暴毙之后,已是元气大伤,不足为虑。而孙权割据江东、自立称王、耀武扬威,方才堪称我大魏之首要劲敌——他们伪吴才应该是最值得司马大人您时刻关注的呀!”   “唔……孙君所言亦不无道理。不过,依本座看来,伪吴目前在明面上虽然确是地广势众,且又据有长江天险,其富强远胜伪蜀。但吴、蜀二贼之间,论锋芒之利、后劲之强,伪蜀必在伪吴之上!您可能不清楚,当今伪蜀丞相诸葛亮精于治国、长于韬略,而且素怀鲸吞四海之野心,万万不可轻觑啊!倘若他生聚休养、蓄足兵力之后,就一定会乘隙而出,举全蜀之势向我大魏发难啊!”   “哦?司马大人,您这些话不是在危言耸听吧?据孙某所知:伪蜀国中近来爆发了南蛮孟获之内乱,诸葛亮此刻怕是早已手忙脚乱、自救不暇,又焉能与我大魏为难?”   “呵呵呵……兵诀有云,‘欲拓外者,必先实其内也;欲克敌者,必先固其本也;欲远谋者,必先定其近也。’南蛮孟获之乱,说不定正给诸葛亮提供了一个训兵练战、整合国威的契机!他们纵然悍勇善战,又岂是足智多谋、机变无穷的诸葛亮之敌手?日后必被诸葛亮制服于股掌之中!到了那时,大魏真正的麻烦才是兜头而来了……”   孙资也是通晓兵机之士,听得司马懿此言,亦不禁暗暗颔首,忽地心念一动,又道:“依司马大人所言,那伪吴孙权据地数千里、拥兵三十万,就真的不如仅恃一州之势的伪蜀诸葛亮厉害?”   “天下强弱之分,在于其理,而不在其势。孙权为人圆滑多变,念念唯以划江而治、割据吴越为本,而且自知以区区寒门孙氏之德望不足以在中原地域一呼百应地蛊惑人心,动摇不了大魏的根基,所以‘守则尽全力、攻则劲不足’,难以成为我大魏之深忧!   “倒是这伪蜀诸葛亮,时时处处祭出匡复汉室、一统六合之旗号,志不在小、意不在虚,竭力鼓动蜀境之民舍生忘死、秣马厉兵,一心一意要以灭我大魏、重振炎汉为己任,这才是我大魏社稷的心腹之患啊!所以,防蜀重于防吴、攻蜀重于攻吴,算是本座的一贯认识。孙君,你现在可明白了?”   孙资一听,不由得击掌而叹:“孙某记得当年敬侯荀令君老师曾经讲过,‘于萌芽未动、形兆未见之际,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显荣之处而天下归美者,乃圣臣也。’司马大人既有这等远见卓识、奇谋大略,真可谓我大魏‘一代圣臣’也!孙某若能时时留在您身边聆听教诲,实在是荣幸之至!”   “时时留在本座身边聆听教诲?这如何使得?”司马懿一下就听出了孙资话中有话,呵呵一笑,“孙君啊!如今你伴在陛下身侧,位处中书省权要之职,无时无处不是耳闻经国之妙论、目睹治世之华章,岂不远胜在我这尚书台里埋首琐务、溺于冗杂?你可真是取笑本座了……”   “孙某怎敢以言语嬉戏取笑于司马大人之前乎?”孙资的脸色肃然一正,拱手而道,“今日孙某特来谒叩司马大人,实不相瞒,就是深深希望司马大人念在与孙某当年的荀门同窗之谊的份儿上,施以援手出面协调,将孙某从中书令之位上移调出来!”   “哦?此话怎讲?”司马懿虽已隐隐猜到了他的这一层来意,但此刻听到他亲口道来,却仍是不免吃了一惊,“中书省之职事何等机要,孙君你却为何意欲调离开去?”   “唉!司马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当今大魏官场流传着这样一段谚语,‘三公爵位,显而不要;尚书台座,显而且要;中书省阁,要而不显。’咱们中书省哪里比得你们的尚书台?说穿了,咱们就是一班帮陛下收发文牍,抄抄写写的小小佐吏罢了,没什么前程的!而且,陛下自恃文才过人,他的批红、拟稿,也很少吩咐咱们帮他起草……有那么一两次,孙某有幸帮他草拟了两三份诏稿,却被他拿笔修改得面目全非——唉!那一份郁闷劲儿,甭提孙某心底多难受了……”   司马懿慢慢端起茶杯来,深深呷了一口,然后正视着他,饱含真情地说道:“这些憋屈郁闷嘛,孙君你无论到哪里任职都是会碰到的。这些话,你也只能在本座这里说一说,切不可在外面轻易发泄了!从明面上看,以孙君的运筹帷幄、精谋善断之能,在中书省若然埋头文牍也确是有些屈才了!你随便外放出来,哪一个部堂的尚书你做不下来?不过,孙君哪,请听本座直言相劝:中书令一职,虽是秩低官卑,然而身处军政万机丛中,锻炼你自己的机会多了去也!你切切不可妄自菲薄,须得念念以师尊荀令君、鄙兄司马主簿为楷模,博学多问、深研苦习,日后自能前程远大的。本座嘛,到适当的时候自会出手相助的……但此刻你若执意要去,只怕万一引得陛下对你心生他念,则有些反为不美。孙君你说,是也不是?”   孙资听到司马懿如此真挚的鼓励之言,心底登时油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感激之情,华歆、钟繇、陈群他们自恃位高资深,哪里曾把自己和刘放放在眼里?充其量至多也只当自己和刘放是两个天子近侍、内廷佐吏罢了……只有眼前这个司马仆射对自己和刘放时时优礼、处处尊敬,而且也不求回报,其言其行之真诚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看来,这司马懿在朝廷上下人缘极佳,倒真不是凭空得来的!他的人缘好,那也全是因为他待人接物圆融豁达、体贴入微,而决不会像是其他政客那般一味靠着小恩小惠而拉拢人心!   “其实呢,孙某在中书省里干事干得苦着点儿,倒也没什么熬不过去的。只是孙某最受不得别人刻意的傲慢与显摆!您可能已经知道了宫中近来将会发生一件大事吧?郭贵嫔在这几日可能就要被立为正宫娘娘了……这一下,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郭贵嫔的弟弟郭表仗着他姐姐做靠山,从先前一个小小的黄门丞一步就蹿到了少府寺副卿的位置上……司马大人,您应该晓得那个少府寺副卿可是富得淌油的‘肥差’哪!他在副卿之位上又是专门掌管四方贡品和廷殿珍藏的……”   一谈起宫里边的有些事情,孙资就是满腹牢骚:“唉!咱们在中书省里累死累活地苦干,不单单要受陛下的气,要受‘三公’元老的气,要受你们尚书台一些人的气,末了连官秩、待遇也不如有些人靠着裙带关系来得便当!这也罢了,一切该怨咱们自己的命苦……可是那个郭表有一天还趾高气扬地跑来中书省里向人炫耀,得意洋洋地嘲笑咱们是坐在御书房侧室的‘文抄公’!您说这可气不可气?而且,他还厚颜无耻地吹嘘他马上又要升任正二品的卫尉之职了……孙某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很是憋闷!想当年先帝在世执政之际,那是何等的大公无私、唯才是举,怎会有今天这种攀龙附凤、不公不正的现象发生哟!”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他的唠唠叨叨,脸上表情定若深渊,然而眼底之间却隐隐似有两道冰刃般凛冽的寒光倏地一闪而过……   四日之后,曹丕在长乐殿召开了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参与的朝议大会,提出了两件大事:一是准备册立贵嫔郭氏为正宫皇后,二是准备拟任郭贵嫔之弟郭表为内廷卫尉。   不料,他话音刚落,殿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议郎桓范、博士栈潜、大鸿胪辛毗等一批直谏之臣,首先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晋立郭氏为正宫皇后,并联名呈上了一道辩驳奏,其内容是这样写的:   在昔帝王之治天下,不唯外辅,亦有内助;治化所由,盛衰从之。故西陵配黄、英娥降妫,并以贤明,流芳上世。桀奔南巢,祸阶妺喜;纣以炮烙,怡悦妲己。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娶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阴教聿修。《易》曰:“家道正而天下正。”由内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书宗人叛夏之辞云:“无以妾为夫人之礼。”齐桓誓命于葵丘,亦曰:“无以妾为妻。”而今后宫嬖宠,常亚乘舆。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臣等恐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乱自上起,而贻天下之讥也!   曹丕阅罢,龙颜大怒,便欲斥而不纳。没想到御史台、尚书台、宗正府、大理寺等诸多大臣也纷纷闻风投袂而起,上疏反对。他们拿出的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先帝曹操留下的祖制举措:在曹操生前,他对卞氏外戚便是一直抑而不用的,以致连卞太后的亲弟弟——国舅卞秉目前也仅是一个领着虚衔、毫无实权的关内侯而已!倘若曹丕非要荣宠郭氏一族不可,那么出自皇太后一脉的卞氏外戚们又该如何搁平?而曹丕因卞氏一族在当年立嗣之争中曾经偏向曹植,对他们一直都是刻意疏远的——这个时候,他又岂会为荣显郭氏而间接地褒赏卞氏?   最后,这一场争议愈演愈烈,几乎所有的魏室大臣都卷了进来。曹丕最终陷入了彻底的孤立:他平时最为宠信的华歆、曹真、曹休、夏侯尚等也递进密表劝阻此事!   接着,司隶校尉董昭、河南尹司马芝、廷尉高柔等又猝然出手,给了后宫郭氏一党重重一记狙击:司隶署、河南府、廷尉署三个部堂日前联合行动,在洛阳街坊集市间查到郭表府中仆人竟在外面擅自售卖少府寺宝库中所珍藏的皇室贡品,而且是人赃俱获,使郭表平日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丑行一下曝光于天下!   这一下,形势陡转直下,连曹丕自己也对郭氏姐弟大为不满起来;郭表非但不能再升卫尉之职,而且反被调离少府寺副卿之位,降了两级,贬去玄武门当了一个守宫校尉。而郭贵嫔在素服待谴、苦苦哀求之后,终于在三个月后才勉强登上了正宫皇后之位——但是作为交换条件,元老重臣、宗室宿将们逼着曹丕在册立她为皇后的同时下了一道金牒诏书颁布天下:   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妄行奏事后宫及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枢要之职、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②之爵、公侯之赏。特以此诏传诸后世,若有违背者,天下共诛之。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7章 司马懿初掌兵权 第195节 宗室重将   “仲达,这些日子老夫总是感到精神有些恍惚,常常白日打瞌睡……”贾诩对坐在自己面前的司马懿自嘲自笑着,“呵呵呵,大概是武皇帝在想念老夫了……在召唤老夫赶快到地下去侍奉他了吧……”   “贾太尉……您可万万不能这么想啊!”司马懿的眸光里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关切来,“大魏朝怎么离得了您的坐镇经纶啊……”   “人总是要死的。老夫从来不会避讳这个问题。而且这世界离了谁就真的不可开交啦?那一年武皇帝去世之时,大家不也是觉得简直要天崩地塌了吗?结果,第二天的太阳照样升起!大魏朝在当今陛下和司马君你们手里照样欣欣向荣!呵呵呵……在这白骨遍野、血流漂杵的大乱之世,老夫以一介西凉寒士之身出生入死,能够活到七十多岁,这已经足够了!真的,真的——老夫已经很知足了。”贾诩捋着自己长长的花白胡须,悠然而笑,“对了,那个以‘触龙鳞、敢直谏’而闻名的议郎桓范倒是很有趣——他有一天竟坦坦直直地问老夫,‘贾太尉,你辅董卓而董卓亡、佐李傕而李傕灭、助张绣而张绣降……这些难道就是您身为谋士之杰、一代“鬼才”的成就吗?’”   司马懿一听,急忙将话头转圜了开去:“哎呀……贾太尉,这个桓范最是口无遮拦的了……您千万不要把他的这些话放到心里去!为着他这直言无忌的脾性,听说陛下正准备将他外放到沛郡去当太守呢!别说是您,就是和他素有同乡旧交之谊的陛下也受不了他了……”   “没关系……没关系……老实说,对桓范君的这一派清刚方正之气,老夫打心眼里一直是暗暗欣赏的。陛下若真是要将他外放到州郡任职,那可真是朝堂激浊扬清大业的一大损失啊……”贾诩先是微微笑着,听到后来又不由得轻轻摇头,“当时他那么质问老夫时,老夫也不恼不怒,笑着回答他道,老夫的侍上之道,乃是顺势而为、因时制宜、择人而发,从来不以‘事必成’‘功必立’为唯一鹄的。老夫当年佐董卓和牛辅,并不等于老夫就非要全力助其作恶不可,也不等于老夫便是一味以搅乱天下为乐,那都是给王允司徒那道针对西凉人士的‘绝杀令’所逼的;至于李傕,他真心信任老夫的时候老夫自会全力回报,他若起意疏离老夫的时候老夫也自会识趣地选择离开;而张绣将军,他的心思本就不在逐鹿天下,老夫又何必强人所难呢?至于那些昏主庸才,如段煨之流的叶公好龙之徒,老夫与之共席便觉得有些辱没了自己,终是不屑一顾。只有太祖武皇帝,能用度外之人、能驭非常之士,所以老夫在他手下纵横中原的近二十年时光是一段最为畅快惬意的日子……不过,老夫讲得情意谆谆,可是看起来桓范君却听之藐藐:他大概还是以为像比干忠事纣王、范增殉身项羽那样才是谋臣智士的最佳结局吧……”   讲到这里,他忽地又向司马懿眨了眨眼,莞尔笑道:“司马君也不要以为他的看法就错了:其实,这些见解,只是老夫与桓范君二人之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司马懿敛容正色,深深颔首道:“贾太尉,您现在是愈来愈超凡脱俗了——您的修为已经达到了‘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至妙之境了……”   “‘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从心所欲不逾矩’这等至高至妙之境,老夫何曾达到了?!依老夫看来,这普天之下、千年之间,也唯有荀令君一人足以当此——司马君以为如何?”   司马懿深深埋下头去,泪水缓缓流下,打湿了他的胸襟:“贾太尉说得是。”   贾诩的目光从书房的窗户遥遥投射出去,望向了荀彧的故乡颍川郡那个方向,悠悠叹道:“老夫一生自命不凡,能运阴阳万机而如掌上弄丸,却终是不如荀令君德行周备,生死不朽啊!在这纷纭乱世之间,老夫还是做不到像他那样始终如一的执著与淡定啊……”   司马懿只是伏席而泣,哽咽无语。   过了许久许久,他俩的心情方才渐渐沉静下来。贾诩拭去颊边的淡淡泪痕,心底却飞快地思忖着:在这一次挫败郭氏外戚一党的斗争中,自己站在暗处窥测,不禁对这个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司马懿炉火纯青的纵横捭阖之运作叹为观止!连钟繇、王朗、董昭、辛毗等这样的元老宿臣都对司马懿如影随形、马首是瞻、同声呼应、内外联动,这除了当年的敬侯荀彧具备这样的影响力与号召力之外,谁能与之匹敌?司马懿真是厉害啊!他经过这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全盘接纳了颍川荀门在大魏一朝所留下的一切政治遗产!并且,在他的幕后操纵之下,朝中各大世家豪族已经暗暗联成一气,形成了以河内司马氏为核心的庞大势力圈,甚至连皇室的权威在他们面前也唯有敬而从之!由此可见,老夫倘若在他司马懿身上投下重重一注,日后定是极有收益的!   心念一定之后,贾诩目光一抬,深深看向司马懿道:“司马君,不瞒你说,老夫这一生之中真正主动用心辅助的人,最多只有两三个……当年的李傕勉强算一个,武皇帝自然是最重要的一个……”他说到这里,忽又垂下了眼帘,将幽幽的目光转向了别处,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老夫在这临终离世之前,还想竭尽全力再辅助一个人……”   司马懿有些没听清他这后边的一段话,诧异地问道:“那第三个值得你认真辅助的人到底是谁?懿怎么没听明白……”   贾诩静了片刻,转过眼来正视了他一下,淡淡而道:“司马君,上一次南征之际,朝廷没有任命你为方面大将,你一定有些不愉快吧?”   司马懿听了,双目粲然一亮,脸上却微波不兴,徐徐叹道:“贾太尉您这话可就说得有些偏了!懿虽不才,但也断断不会以区区官位往事为意!只是如今西蜀有名相诸葛亮厉兵秣马而虎视,东吴有智将陆逊麾师长沙而狼顾,社稷之忧日渐深重——这才是懿心中闷闷不乐之根源也!倘若韬略无双的贾太尉您万一又有什么不测,这煌煌大魏还有几人能够真正撑持得住?”   贾诩听了他情真意挚的一番话,不禁感动得双眸泪光隐隐闪动。他慨然而道:“司马君何必如此悲观?依老夫之见,只要司马君你在世一日,这煌煌大魏的基业就定会始终固若金汤!眼下你虽未能获得方面大将之任,这并不意味着你以后永远不会取得此职……有时候,大势所逼,谁也阻挡不了啊……”   司马懿心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纵然有些不快,但却根本没有丝毫焦躁。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别人从旁边死挡也挡不住、硬抢也抢不去的……   贾诩的话现在是越讲越深入了:“不过,司马君,在老夫看来,你目前‘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可算一条良策;但你若能‘主动进取、未雨绸缪’,亦可谓是另外一条良策!”   “这个……懿恭请贾太尉明示:当今之际,懿该当如何‘主动进取、未雨绸缪’?”   贾诩轻轻咳嗽了一声,忽然将话题引了开去:“司马君,你恐怕也知道,前汉建安十八年武皇帝晋爵魏国公之前,曾经遭到三条在朝野上下传播甚广的流言袭击:一曰武皇帝既已身任丞相,便不当再兼任冀州牧,否则会予人以武皇帝‘狡兔三窟’之讥;二曰汉献帝诸皇子已经成人,可立为储君或封藩就国;三曰武皇帝功比周公,为保全名节,勿使小人诽谤,须当不再执掌兵权……”   司马懿静静而听,心里却暗暗想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往事呢?而且,我还知道这三条在当时影响颇广的流言,乃是当年荀令君为了捍卫汉室而向曹操发起的一轮声势浩大的舆论攻击……”   “这三条流言的攻势十分凌厉,处处点中了武皇帝的要穴:其一,当时魏室的根本在冀州。倘若武皇帝将冀州牧之职卸去,是自弃根本之地,易为奸人暗算。   “其二,汉献帝已有三个嫡子,俱已成人,若将他们一个立为储君、两个封为藩王,则必使汉室多一东宫、多二藩屏,此足以巩固汉室之翼而削弱魏室之势。   “其三,武皇帝兵权若失,则是自寻死路、任人宰杀也!”   司马懿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三条流言当真厉害!懿当时也曾听闻了一些风声,至今想来仍然甚是惶恐。”   “那么,依司马君之见,这三条流言之中,哪一条最是厉害?”   “从明面上看,好像是第三条。但实际上最厉害的,是第二条。”司马懿微微皱着眉头,似是在一边说着,一边苦思。   “哦?此为何故?”   “依懿之见,恐怕当时那些散布流言的人自己也明白,想让武皇帝放弃兵权,那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要迫使武皇帝在彼时彼刻卸去冀州牧之职,亦是千难万难。但引诱武皇帝去实行第二条流言,却有成功的可能。”   “何以见得?”贾诩浅浅而笑,目光炯炯地盯视着他。   “贾太尉,当时懿正任丞相府东曹属之职,也了解那时丞相府内外的一些形势。其时东有孙权、西有马超,各拥强兵,正与武皇帝为难;武皇帝可谓内外交困,彼时若不向大汉天子有所表示与安抚,只恐会激出什么不测之变来!所以,在当时让汉献帝立了储君、封了藩王,将是武皇帝无奈之中的一个选择……”   “是啊!是啊!老夫当时正准备陪同武皇帝西征马超,时常见到他是焦心苦思、犹豫难决……最后他竟‘剑走偏锋’‘兵行奇径’,一下就将这三条流言消弭于无形……”   “武皇帝用了什么奇招?”司马懿装作吃了一惊。   “当时你应该猜得到啊!武皇帝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三个女儿曹宪、曹节、曹华送入汉宫之中,当了献帝的贵嫔!他一跃而成大汉国丈,与汉室结为姻亲、同为一体,就再也不必卸去冀州牧之职与掌兵秉钺之权,从而巧妙避开了一切典章礼法上的舆论攻击……”   “妙计!妙计!妙不可言!”司马懿听了,一边抚掌赞叹着,一边却拿眼看着贾诩,暗暗想道:我当时不但已经猜到了,而且我还清楚地知道这一条“剑走偏锋”的妙计当年就是你贾诩暗中给曹操进献的呢……   贾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须髯,这时才又将话题绕了回来:“至于对你目前如何‘主动进取、未雨绸缪’的良策,老夫倒有些建议。兵诀有云,‘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如今陛下将兵权交付给了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个旁系宗亲手中——他们都是司马君你眼下绕不过去的三大障碍!司马君你暂时不能压倒他们,那就不如效仿武皇帝在前汉建安十八年前夕之所为,卑意敛伏、舍刚取柔、舍战取和,尽量与他们拉近关系、化敌为友,从而巧妙获得他们的助力,这才是上上之策!”   关于这个问题,司马懿先前自己也曾多次暗中谋划过。但今天第一次听到贾诩这样一个外人如此深切地给他指点出来,这让司马懿心头极为感动——这样私密切己的计谋,若非贾诩念念之间与自己易心而处、体察入微、忧乐与共,断断是设想不出来的!他只觉胸中一热,当场便湿了眼眶——自己这十多年来在宦海浮沉之际不懈努力所取得的成就,终于在今天换来了像贾诩这样一代人杰自觉而主动的归附和襄助,自己此刻当真是多么的惬意和兴奋啊!但自己这时还不能显得太过得意——这会让别人小看了自己的城府之量的!他暗暗咬着牙忍住了这一切的心情波动,脸上神情依然淡若秋水,只低低而道:“懿在此多谢贾太尉披肝沥胆如此竭诚相助!只是懿尚有小小疑惑:懿应当如何施为才能真正与曹真他们拉近关系、化敌为友呢?”   贾诩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他,缓声言道:“司马君,这个事儿老夫已经替你思虑了很久了。对了,你家大公子司马师今年不是刚满十六岁了吗?他已经到了婚娶之龄……依老夫看来,你司马家若能就此与他们曹家或夏侯家联姻结亲,你们双方自然便化敌为友、亲密无间也!”   司马懿听了,微微低头,沉沉而吟。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地抬起幽幽亮亮的双眸,直视着贾诩:“若要借着与曹真、夏侯尚他们联姻结亲以求助力,懿何不一步到位,径直与皇家帝室联姻结亲?懿听闻陛下嫡生的东乡公主已届及笄之年……”   “东乡公主?唔……当今陛下确是非常宠爱他这位嫡生长女……只不过,如今甄皇后已死,而郭皇后又掺杂在中间,陛下对东乡公主的宠爱是否能够长盛不衰,似乎还在未知之间……还有,陛下一向猜忌多疑,司马君你此刻向他提出娶以东乡公主为媳,他肯定会怀疑你另有图谋,倒是有些反为不美了……”   听了贾诩这段话,司马懿这才暗暗彻底地放下心来:刚才他那番讲要娶东乡公主为媳的话其实是抛出来试探贾诩对自己是否真心襄助的——因为,假若贾诩真是别有用心,他就肯定会建议司马懿采取这条“外表光鲜而暗藏危机”的“馊主意”。然而,他却全然没有此意此举!如今看来,贾诩确实是完完全全地站在自己司马家的立场、角度和长远利益的取向来建言献策的!他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念及此处,他也就向贾诩开诚布公地讲道:“不错。贾太尉为我司马家的所思所谋实在是纤毫无失——看来,懿只能在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家当中做选择了!”   贾诩此时却显得神情一松,悠然问道:“那么,在这三家大魏宗室之中,司马君你自己认为与哪一家联姻结亲方才较为稳便呢?”   “这个……懿在贾太尉面前就直说了!依懿之见,曹真、曹休等都是赳赳武夫,门户渊源浅薄,懿不愿与他们两家联姻结亲。那夏侯尚却是一向崇儒好文、通达礼法,其子夏侯玄又拜王朗司空为师,其女夏侯徽亦有贤淑之名,可谓门第馨芳。再加上平日里懿与夏侯尚交谊不浅,想当年武皇帝的梓宫就是我俩一同护持着送回邺城安葬的呢!所以,懿有心与他家结为秦晋之好。”   贾诩一听,心念电转之下,却不禁对司马懿这一选择而暗暗称绝:所谓“崇儒好文、门第馨芳、交谊不浅”云云,都不过是司马懿的虚语托词罢了!司马懿真正看中夏侯尚家族的关键原因是:夏侯尚的妻子、德乡公主曹茹,正是曹真的亲妹妹!司马家族若与夏侯尚家族结为秦晋之好,实际上是“一箭双雕”,同时和夏侯尚、曹真搭上了紧密的亲戚关系!这样一来,曹丕手下的三大宗室重将中就有两个与司马懿关系非同寻常,那么他日后潜取兵权的幕后助力岂非大大增加?看透这一点之后,顿让贾诩不得不对司马懿的精谋明断、算无遗策叹服不已!   “这样吧!司马君既然与夏侯尚将军有意结为秦晋之好,那老夫就厚着脸皮自告奋勇亲自出马,挑个黄道吉日便去夏侯府帮你司马家说媒和亲,如何?”贾诩笑眯眯地望着司马懿开口说道。   “贾太尉的鼎力相助之恩,懿真是没齿难忘!懿真不知该当如何报答您才好!”   “老夫和你司马君一样,哪里会是施恩望报的人?老夫今日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为我大魏社稷的长治久安而苦心斡旋啊……老夫坚信,只有司马君你,才能真正继承武皇帝的遗志,将‘横扫吴蜀、一统六合’的大业一举底定!”   司马懿一边在口头上向贾诩谦辞不已,一边却将幽亮的目光远远投向了窗外,心底倏然冒起了一股怪怪的滋味:我司马仲达本有用兵若神、运谋如鬼之奇才,而且朝野上下尽人皆知,到了今天却不得不靠着“裙带关系”来谋取军权,真不知是该当可悲呢还是该当可笑啊!   黄初四年五月,在太尉贾诩的极力“撮合”之下,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迎娶夏侯尚的长女夏侯徽为妻,从此司马家族与夏侯氏、曹氏等魏朝宗室连成了紧密异常的亲戚关系。司马懿通过这条由姻亲关系编织而成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获得了来自魏室宗亲明里暗里的各种支持和助力。   过了半个多月后,一代谋略奇士、乱世“智囊”之杰贾诩在洛阳底邸溘然病逝,享年七十七岁。身为尚书仆射的司马懿率各部卿僚领衔上奏,呈经曹丕亲笔批准,追赠贾诩为“肃侯”之谥,并荫封其子贾穆为吏部郎。他的子孙后来在晋朝纷纷荣显贵达:他的嫡孙贾模曾任晋惠帝时的散骑常侍、护军将军之职,食邑三千户,以尽忠于晋而著名;他的曾孙贾胤亦任晋惠帝时的黄门侍郎,位居列侯;贾胤之弟贾龛历任凉州刺史、秦州刺史等职,踞为方面大吏;贾胤从弟贾疋担任晋愍帝时的骠骑大将军,封为酒泉郡公。这一切丰硕的回报,实际上都与当年贾诩潜心暗助司马懿谋取兵权终于得手而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且,因着贾诩的缘故,司马懿也对他的族弟贾逵高看了一眼,在后来的政治攀升历程中一直着意拉拢贾逵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随着司马懿与曹真、夏侯尚、曹休等魏国宗室方面大将的亲密关系日益加深,他现在推行起“军屯养兵”之国策来也愈是如鱼得水——很快,一道由他精心拟撰,由曹丕用玺颁布的《督促垦办军屯诏》灼然出炉了:   兴国之本,在于强兵足食。自世乱兵兴以来,连年饥馑,田地荒芜,兵无宁居,民无储粮——朕甚悯焉!倘若军粮尽资于民,而民何以堪?故须尔等将士自力屯田,且耕且战。现令荆州③、扬州、徐州、雍州、凉州等地军营将士广加开垦以收地利,庶几兵食充足,而国有所赖。   这道诏书迅速在荆州、扬州、徐州、雍州、凉州等地得到了贯彻落实。司马懿欣慰地笑了:在他的苦心运作之下,利国利民、强兵足食的“军屯”拓垦事业终于如火如荼地在各大州郡中蓬勃而兴了!   殷红如血的晚霞铺满了苍蓝的天幕,沉沉密密地压将下来,仿佛要把世间的一切都压进这一片漫漫的血色之中。   司马府后院的庭坝上,一身戎装的夏侯尚正与身着便服的司马懿肩并着肩缓缓地踱着步。   “伯仁(夏侯尚的字为“伯仁”),你和子丹(曹真的字为“子丹”)此番进京入朝述职还没过几天呢……眼下你们就又要离去了,这真让懿很是有些依依不舍啊!”司马懿一边背负手慢步踱着,一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乃是铁了心决定又要御驾东征了——这一次他是亲率文烈(曹休的字为“文烈”)一道挥师二十八万从庐江向伪吴发起雷霆之击……尚也是奉了密旨,要赶回江陵城从西线呼应陛下和文烈,尽量争取把孙权和陆逊的精锐兵力多多地牵制在荆州一带……你说,尚眼下重任在肩,还敢在洛阳城中稍有逗留吗?”   司马懿沉沉一笑,并不多言。他自然是懂得曹丕这几年来不断地发起东征、南伐的用意的:曹丕这么做,是拼了全力想要尽快在自己生前拿下吴蜀二国,借此想为自己大魏一朝的江山永固夯下坚实根基啊!而且,从他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想法来推测,不能排除他其实是在企图凭借自己御驾亲征可能取得的煌煌战绩来阻断司马懿攫取兵权的道路!只不过,你曹丕和曹休究竟有没有这份荡平吴蜀底定四海的能耐呢?恐怕眼前这一场东征又和前面几番东征、南伐一样,其结局仍是战而不胜、劳民伤财、有损国威!   他一边这么暗暗想着,一边却微妙之极地点了一下:“伯仁啊!懿总是喜欢作破格之想,也可能是懿有些多虑了——当今朝廷上下皆是一心只以东吴孙权为意,而对肘腋之侧的西蜀伪汉之潜窥暗算视若无睹,只怕日后会有顾此失彼、左支右绌之隐患啊……”   “仲达,你这么说可真是有些太过虑了:西蜀伪汉本就国小民寡,后来又遭天降之厄——刘备、关羽、张飞等英杰枭将尽皆折损,哪里还是我巍巍大魏之敌手?他们还敢冒出头来自寻死路?我大魏朝没顾得上去收拾他们就算对他们不错了……”   司马懿听着他这番骄气十足的话,不禁微微苦笑了一下。他正欲开口继续深说下去,那夏侯尚却伸手一指前面的满月形门洞口,呵呵笑道:“好一座天然生成的翠绿屏风——不知它的背面关住了你们司马府中多少烂漫春色啊?”   司马懿听出他是在“王顾左右而言他”,就不再在那些敏感话题上“跟进”,举目往前一看,却见那满月形门洞里边一座高高的竹架上缠满了鲜绿的爬山虎,层层叠叠覆盖下来,形成了一面绝妙的高大屏风。他也微笑而答:“这个屏风乃是春华她精心构设而成的。懿也觉得她做得漂亮:一来巧妙掩住了满园的景致,以免让外人一眼瞧去竟是全无遮蔽,毫无回味之余地;二来这座屏风本身也是一道精巧的风景,既合乎自然又不乏灵韵,可谓深得天工之巧!”   “亲家母真是心灵手巧、别具匠心!”夏侯尚啧啧地称叹着,“尚也曾听闻徽儿回府谈起过你们司马府后花园的景色甚是迷人,仲达,你且领尚进去欣赏一下吧!”他口里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举步迈入。   他俩转过那座翠绿屏风,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果然别有一番天地!司马懿走在前头,一边领着夏侯尚从东边的长廊徐徐行进,一边像一个导游一样向他娓娓解释起来:西北角落里种了一排杨柳树,边上的便是翠竹小亭,每值春季,那里便是一派杨柳依依的旖旎春光;长廊尽头是一座高楼,雕梁画栋,挺入云霄——名为“倚天楼”,登楼之际仰可观星赏月、闻风听雨,俯则一园之胜尽拥入怀;花园中央是一泓盈盈绿水,小湖中间有一座精致的弯月形榭台,那正是司马懿平时最为喜爱流连的所在——夏日可在榭台之上一边抚琴挥毫,一边欣赏湖中婢女汇舟采莲;湖面有一架“会心桥”,从湖中的水心榭台如一弧彩虹一直通往北面的凤鸣轩,桥下水底悠然可见群鱼穿梭畅游、怡然自乐,桥上之人看得此情此景便也欣然会心、与鱼同乐;西边长廊的尽头是栖鹤观,冬天可在此处坐看流风回荡、瑞雪翩跹,围着博山之炉,温着银樽新醅美酒,听雪而小啜,临风而轻啸,何等潇洒飘逸;北面正中就是富丽堂皇的凤鸣轩,周围环绕着千竿翠篁,当真是迎风摇摇,恍若凤尾森森,荡起细细龙吟,其清其幽不可胜言!夏侯尚见了,不由得赞不绝口:“想不到以仲达这样的名宦贵族之家,竟能营造出这般的人间仙境来——不带烟火之气,不含浮华之韵,令人实在是心旷神怡,当真难得、难得!”   司马懿有些傲然自得地淡淡一笑:“怎么?在伯仁的眼中,身居庙堂之高、世族之家,就不能有心游江湖之远、神通八荒之极的情趣?入世之乐与出世之趣,懿自信足可兼而有之也!”他讲到这里,语气里忽又带出了几分慨然:“唉……当年若非武皇帝三番五次遣使辟召懿出仕,懿此生说不定已是栖心此园而终老于山水林泉之间了!”   “仲达真是‘大隐隐于朝’的一代高人啊!我那玄儿,近来亦是颇醉心于老庄清虚之谈。他若是知道你这位长辈也好此道,说不定会前来向你求教呢!”   “哦……好啊!你回去便转告玄侄,让他把我这里就当作他自己的家,随时来玩,莫要拘礼。他在这里会碰到一个知音的:我家昭儿亦是喜好研习老庄修身养性之学,可能会和玄侄谈得来呢……”   他俩一边谈着,一边进了湖心榭台坐下。   “对了,懿有一件事情要和伯仁你谈一谈:子元(司马师的字为“子元”)从小就爱好练兵习武,立志想当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他近来一直很想去军界开一开眼界、增一些阅历……懿呢,一直拗不过他,又瞧在他一意为国建功效力的份儿上,也不好拂了他这股志气,就只得允了。但是要将他送到哪里的军旅去锻炼,懿却一直没想好……”   “哦?师儿想来军旅中锻炼?好!好!好!好男儿就应当志在天下,以才立身、以功扬名!这样吧,他也不用去乱想哪里锻炼了,就陪在尚的身边先做一个从事中郎……”   “伯仁哪,懿就在此多谢你照应成全了……”司马懿正视着夏侯尚,脸上带着笑微微的表情,口吻里却透出一丝深深的坚定,“只是,师儿既然真是要去军旅之中锻炼,依懿之见,就不能靠着我司马家的这个名头压下去……不然,伯仁你那些手下,听到他是你夏侯伯仁的女婿、我司马仲达的儿子,岂不是个个都将他供而远之、敬而避之?那他在下面还锻炼得什么本领呢?懿要让他改姓换名,就叫做‘马斯’,从伯仁你军营中职阶最低的十夫长做起……”   “好!好!仲达,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吧!我也希望师儿他能够大有出息,早早成为我大魏的栋梁之材啊!”夏侯尚连连点头,抚须而笑。   场中稍静下来之后,夏侯尚呷了一口清茶,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微一皱眉,凑拢过来向司马懿附耳低声道:“仲达,尚听闻陛下此番东征之际,你向他举荐了一个兵曹参军,就是那个名叫蒋济的,据说他来自徐州九江郡?这个事情,在外面好像让人有些说道呢……”   “说道?他们说道什么?”司马懿两道浓眉一竖,诧然道,“不错,这个征东参军蒋济确是懿向陛下极力举荐的。懿还亲笔写了状语,评他是‘才兼文武、志节慷慨、忠诚奋发、可堪重任’——陛下带他东征,必有裨益的。在这个事情上,懿是为国举贤、坦荡无私的。”   “仲达你知人善察、取人以长的能力,尚自然是心服口服、决无二话的。只是,尚却听到子丹那里对蒋济有些异议:子丹当年随同武皇帝参加过赤壁之战,见到过蒋济的堂兄蒋干夸夸其谈,最后献上连环舟之计误了军国大事——子丹很是担心这蒋济也和他的堂兄蒋干一样华而不实、浮而无用啊!”   “伯仁,你要相信懿啊!我什么时候把人看错过?蒋济和他的堂兄蒋干完全不同,他满腹韬略、深晓兵机,绝无浮夸张扬之气,陛下带他东去,仓促之间必获暗助之益的!”   “仲达,尚当然是完全相信你的,否则今日尚也不会在此和你提及此事了。”夏侯尚慢慢转动着掌心里的茶杯,斜眼瞧着司马懿,轻轻笑着说道,“当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你司马仲达有如当年敬侯荀彧一样最是善于举贤任能、兼收并蓄、公正无私的了?!只不过,日后像是举荐蒋济这样富有争议之名的杂家之士,你也不必都要一一出头独力经办。毕竟人各有命、穷通在天,倘若其中万一有人出了些许纰漏,那就是你的失察了……这会给人留下口实的!你日后若有自己不太方便公开举荐的人士,可以暗中向尚知照一声,尚来出面帮你经营……”   司马懿听了,眼眶暗暗一热,抬头深深注视着夏侯尚:“伯仁!你待懿的这一片真心,懿真是难以为报!”   “瞧你这话说的——你司马家的事情,就是我夏侯家的事情!咱们两家亲如一体,你再这么客气就太见外啦!”   司马懿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脸色一定,右掌一举,重重一拍:“来人!”   只见司马寅应声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仆抬着一只二尺见方的红漆木柜,缓步上得榭台而来。   夏侯尚微微侧头瞧着司马懿,眼中满是惊疑。   “值此伯仁南去立功之际,懿思来想去,唯有以此物相赠,或许略有薄用,还望伯仁笑纳。”司马懿站了起来,亲自上前打开了那只红漆木柜。   夏侯尚淡淡地笑着一眼瞥去,倏地却呆住了——那柜中竟盛着一副材质奇特的铠甲。粗粗一看,那副铠甲似是陈旧之极,紫沉沉之中现出一道道利刃划过的痕印。但细细一瞧,就会看到那副铠甲在熟铜冶炼而成的暗紫色中隐隐透出一派沉厚凝重的光华,仿佛坚不可摧。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灵犀宝甲’?”夏侯尚看罢,激动得失声嚷了出来。   “不错。这正是当年西楚霸王项羽所披的‘灵犀宝甲’,其坚其韧足以与陛下身上所穿的那件‘金丝软玉甲’相媲美!”司马懿用双手捧起了那副铠甲,直视着夏侯尚,款款而言,“伯仁此去举师牵制东吴寇贼,必会亲冒矢石、冲锋陷阵,恐有‘兵凶战危’之虑——你若穿有这件‘灵犀宝甲’贴身防护,懿就大大放心了。”   夏侯尚这个人生性秉直,听到司马懿这么说,也就不再虚加谦辞,当下便慨然应道:“仲达说得是!这可是西楚霸王所披的‘灵犀宝甲’啊!尚穿上它后冲锋作战,说不定还真能沾染上西楚霸王的几分神通之气呢!这样,尚就可以为朝廷多打几个胜仗了!”   司马懿笑呵呵地说道:“是啊!是啊!宝鞍配骏马,犀甲赠英雄——伯仁你一定能在荆州之役中旗开得胜的!”他说到此处,忽又眉头一皱,“不过,关中子丹那边,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仲达,你担心关中那边什么?不过只是有些西凉羌贼不时跑来在边境上抢抢粮、偷偷马罢了!子丹大军一出,他们必成齑粉矣!”   “区区西凉关贼作乱,岂在懿之眼内?而是那伪蜀诸葛亮万一趁着陛下东征吴贼而西翼空虚之际,率师杀出汉中,由祁山、陈仓、斜谷口三处偷袭而来,则关中危矣!”   “又是西蜀伪汉诸葛亮!仲达你怎么对他这般忌惮啊!他有那么厉害吗?”   “伯仁,这样吧,懿只给你举一个事例来证明他的韬略之才——蜀中南蛮酋长孟获,盘踞于深山丛林之天险,手握三万凶悍藤甲兵,背后又暗通东吴之势力,岂是小敌?结果他在一年之内竟被诸葛亮巧施妙计七纵七擒而败得心服口服!这等用兵奇才,谁能及之?伯仁你须得及时转告子丹,让他对这个诸葛亮切切不可等闲视之!”   夏侯尚听司马懿这么一说,倒是渐渐有几分相信了。他沉吟片刻,不无诧异地问道:“既然仲达你如此洞明伪蜀军情,自己为何却不向子丹当面相告?”   “伯仁哪!你应当明白,懿乃治国宰辅,而子丹乃宗室重将,于礼于法本不当妄交私语。况且子丹为人一向高傲自负,懿若向他当面告知伪蜀诸葛亮之情形,说不定他倒暗暗以为懿要插手他的关西军机要务,反而可能会心生歧念。懿思前想后,唯有告诉给伯仁你,请你辗转告知子丹——在他面前,你可切莫提起这些乃是懿之所言也!只说就是你胸中揣想出来的就行了!”   “唉!仲达,你也是太小心谨慎了!好!好!关于你对伪蜀诸葛亮的这些看法,尚一定会巧妙转告给子丹的——你还有什么话需要尚转告给他的吗?就一股脑儿都讲出来吧!”   “难得伯仁如此古道热肠!懿就代大魏社稷谢过你了——你且再去转告懿的三条建议:一是谨防诸葛亮与西凉羌贼暗通声气,联手作乱!子丹一定要抓紧时间调兵遣将,速速荡清陇西全境,就如诸葛亮扫平南蛮孟获一般,为自己的御蜀大业拔掉一切隐患!   “二是陈仓要塞最与蜀寇边境接近,倘若诸葛亮起兵来犯,它必会首当其冲。懿暗中观察雍州屯骑校尉郝昭,其为人行事谨厚笃实、处变不乱,须当将他派去驻守陈仓,必能力拒蜀寇于国门之外,为我大魏驰援赢得宝贵时间。   “三是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孟建都曾与懿同在武皇帝时兵曹署里共事过,懿对他俩颇为了解。此二人均有良将之材,万望子丹能够倚为臂膀,委以重任!如此则社稷幸甚!关中安矣!”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7章 司马懿初掌兵权 第196节 最后的嘱托   黄初六年十一月,曹丕以曹休为先锋大将,亲率二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东下征伐孙权,结果在合肥、庐江一带与吴军陷入了胶着状态。他在谯郡坐等了五十五天之后,见双方战局仍是难分难解,不得已返驾退回许昌城准备过年度节而聊以散心。   然而,就在黄初七年的正月初七,镇南将军夏侯尚病重难愈的消息如晴空霹雳猝然传来,牵动了他所有的神经和心弦!现在,曹氏宗室当中勇猛善战的大将之才是越来越少了,去年曹仁、曹洪等已是相继去世,眼下夏侯尚又报了病危,怎能不令曹丕生出“臂膀若失”之感?   与夏侯尚病重难起这个消息同来的,是夏侯尚的一道紧急求谒表——他在奏表中,明确谈到自己有特别重大的身后之事须向曹丕当面陈述,恳请曹丕及时准允,否则他以后就没机会奏陈出来了!曹丕一见,当即便搁下了东征军务,携着一大群宫廷御医,匆匆忙忙连夜起驾火速驰往夏侯尚退居养病的宛城,准备在最后的关头给夏侯尚带来枯木回春的奇迹!   飞雪漫天,位于宛城北坊的征南将军行署庭院里一片银白,走在其间,恍若置身于朦朦胧胧的水晶琉璃世界。   行署后堂的帘幕沉沉低垂。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刺鼻的药汁苦涩之味。夏侯尚半躺在病榻上,面色黄中透青,带着十分明显的病容。   “陛下驾到!”门外侍卫们那含有深深惊诧惶恐之意的传呼之声此起彼伏,不断回荡在后堂的廊阁之中。   “陛下!陛下……”满脸憔悴的夏侯尚霍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拂去了身上的棉被,嘴唇激烈地嚅动着,拼命地用臂肘支撑在榻床边沿上,一边粗粗地喘息着,一边就要爬起身来迎驾。   “伯仁!伯仁!”曹丕坐着朱漆镶金雕龙乘辇,被一队羽林军虎贲武士簇拥着一溜烟儿似的奔来!还没等乘辇停稳,他就“咚”地跳了下来,冲进大堂关切地向夏侯尚喊道:“伯仁,你身体不好——不要乱动!”   然后,他扭过头来就朝着身后趋随而来的御医们连声吩咐道:“快!快!快给夏侯将军把脉,用药诊治!”   “陛下请慢!”夏侯尚咬着牙重重地奏道,“微臣有紧急要事相奏!”   “伯仁,你的奏议之事稍后再说吧!朕此次探望你,是专门带了皇宫大内医术最佳的一批御医前来的……还是给你诊病的事儿重要啊!你先诊着病吧!”   “陛下!请容微臣将此要事奏完之后,再行接受诸位御医们的治疗!”   “这……好吧!”曹丕目光一掠,见到夏侯尚连咳带喘憋得一脸铁青,知道他心意已定,就只得挥了挥手,让所有的虎贲武士和皇宫御医们全都退了下去。   一时之间,行署后堂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了曹丕和夏侯尚君臣二人对面而坐。   “陛……陛下!”夏侯尚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俯头向曹丕奏道,“微臣今日抱病陈奏的,正是微臣万一若有不测之后,这镇南将军一职的接替人选之事……”   “哎!伯仁哪!瞧你说的——你而今只是偶感风寒,用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好起来的!现在来讨论你镇南将军之职的接替人选之事,是不是未免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微臣与陛下奏议此事,实乃正当其时啊!这事儿丝毫也拖延不得了!”夏侯尚微微有些嘶喘地说道,“微臣所执掌的荆州乃是大魏心腹枢纽之地,东有孙权于武昌虎视眈眈,南有陆逊于长沙枕戈伺隙,位处要冲,两面受敌,实非大将之才而不能镇守之!微臣担心自己若是万一有所不测,则荆州危矣!”   曹丕紧紧地蹙起了两道浓眉,在印堂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来:“依卿之见,却有何人可以接任此职?”   夏侯尚双目灼灼正视着曹丕,每个字儿都像从自己的牙缝间迸撞出来一样讲道:“启奏陛下,依微臣之愚见,满朝百官之中,唯有司马仲达文武双全、能谋能战,可以担当荆襄方面之任!”   “司马仲达?伯仁……你也建议要由司马仲达来接任镇南将军之职?”曹丕的眼底里怦然跳起了几点火星似的亮光,“这个,除了他一人之外,你就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贾逵难道不行吗?裴潜难道不行吗?”   “陛下,贾逵、裴潜两位大人固然亦有驭兵之才,但他们均是长于勇锐而短于谋略,怎会是老奸巨猾的孙权和足智多谋的陆逊的敌手?所以,依微臣看来,只有司马仲达才是接任镇南将军一职的唯一合适人选!”夏侯尚斩钉截铁地答道。   曹丕的脸色沉郁下来,双目微垂,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陛下,微臣知道您是认为司马仲达非我曹家同宗之亲,乃是异姓外臣,不敢放手信任。但眼下荆州形势如此危殆,襄阳要塞若无仲达前去镇守,日后必被孙权、陆逊所夺矣!”   曹丕阴沉着脸,仍是默然不语。他心里竟是这么暗暗想着:这夏侯尚莫非私底下得了司马懿的什么好处而被他收买过去了——所以才会对司马懿极力举荐?又或许是司马家和夏侯家表面上温情脉脉的姻亲关系蒙蔽了他夏侯尚的眼睛?司马懿对我曹家江山的隐隐威胁,他居然就没有看出来吗……   在他杂七杂八的沉思浮想之中,只听夏侯尚又气喘吁吁地开口了:“微臣恳请陛下再加细细思量,司马仲达日后虽是出任荆州方面之职,但他东有文烈拥兵江淮而掣肘,西有子丹执钺雍凉而监临——他纵有异志暗萌于心,却左右受制,又济得何事?陛下大可对他放心使用!”   听罢夏侯尚这番话,曹丕此刻方才暗暗打消了对他的疑忌。他面色一松,流露出几分感动来:“这个……伯仁,你且只管安心养病。你的这个建议,朕会好好考虑的。荆州那边,依朕之见,暂时就先让裴潜和牛金他们先顶着吧!他们的进取拓业之力虽是不足,但固守自保之能却应是可以的吧?”   “陛下……裴潜、牛金面对陆逊这样的劲敌,哪里还有多少固守自保之能?这几日他俩的告急求援文书不知往微臣这里发了多少份过来!只怕他们竭尽全力,也未必撑持得了多久——您对这事儿的决断一定要赶快啊!这事儿与荆州存亡紧密攸关,千万拖不得!”   “朕……朕知道了……”曹丕喃喃地答应着。他心底里却又暗暗盘算了起来:如今曹休在江淮一带与孙权交手,近日来可谓出尽了风头,似乎也变得有些趾高气扬了!眼下这夏侯尚看来也是危在旦夕了,曹真一个人日后制衡曹休只怕就愈发吃力了……为今之计,说不得也只有放出司马懿这头“猛虎”去隐隐震慑曹休了,让他懂得一些谦逊自敛之道!不然,他的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在他思虑之间,夏侯尚仍是唠唠叨叨地奏道:“微臣之为人,陛下应当熟知,微臣一向念念在公,决不会徇私诡随。微臣与孟达素来情同手足,但微臣仍然建议陛下对他严防密备、不可轻信,此乃陛下所亲闻目睹也;微臣与司马仲达亦有联姻之亲,但微臣今日依然奏请陛下对他用中有防,不可掉以轻心!微臣的一切所思所为,都是为了我煌煌大魏能够基业永固、传世万代啊!”   曹丕听到这里,不禁紧紧握住了他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泪流满襟,哽咽着说道:“伯仁!你的这一片耿耿忠心,朕永世不忘……”   夏侯尚脸色涨得一片潮红,也紧握着曹丕的手,挣扎着挺身凑近前来,几乎要靠近了曹丕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奏道:“陛下,微臣在此向您禀告一个秘密:微臣的女儿夏侯徽,是一个深明大义、有勇有谋的奇女子。她虽然成了司马懿的长媳,但终归还是咱们魏室曹家、夏侯家的人啊……在她出阁的那天,微臣就将‘监视司马氏’的绝密重任嘱托给了她!她立下重誓要用一生的承诺担起这一绝密重任。司马懿一家若是真有什么图谋不轨的‘异动’,一定瞒不过她的!只要她一直潜伏在司马府中,我们魏室就始终拥有一双能够时时刻刻最迅捷、最准确地监视司马懿一家的‘眼睛’……陛下,这样您就能将司马懿控制于股掌之中了……”   “伯仁!伯仁……徽儿这么深明大义、舍身为国,朕真是始料不及啊!唉!为了大魏千秋万代的宗庙之安、社稷之固,真是苦了徽儿她了……”   夏侯尚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也是泪水涟涟。他咳喘了许久,又紧紧抓住曹丕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古语有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诚’。微臣有一些话多年来一直如鲠在喉,时至今日就不得不犯颜直禀了……请陛下一定要垂意采听啊!”   “说!伯仁你尽管直说!朕一定会好好听着……”曹丕也恳切至极地向他催促道。   夏侯尚睁圆了双眼,直直地正视着曹丕:“陛下,微臣不幸逝去之后,司马懿迟早定会出镇荆州,那么他先前所任的尚书仆射之位便空了出来——微臣临终之际,冒死建议陛下克制私怨之情,一心以宗庙社稷为重,展之以旷达之度、励之以公平之诚,破格召用东阿王曹植返回洛阳担任尚书仆射!如此,则大魏基业永有磐石之安矣!如此,则微臣死亦瞑目矣!”   听了夏侯尚这番话,曹丕一下便像被人点中了什么穴道一样怔住了——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说有多复杂就有多复杂!他默然了良久,慢慢挣开了夏侯尚紧抓着他的手,缓缓转过脸去不再与他正视,用一种冷若寒冰的口吻凛凛然说道:“伯仁!你大概真是有些病糊涂了,居然劝朕召回曹植担任尚书仆射?哼!他当年夺嫡竞嗣之际,把朕逼得乃是何等过分!朕为了讨好他们那帮无耻文人,甚至不惜跑到王粲墓前装驴叫以示礼贤下士之意!那些耻辱,朕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残酷之争,你是局外之人,又怎会体味得出朕当年的切肤之痛!你不要再说了!朕就是肯将所有的军国大任都拱手交给他司马懿,也绝不会托付给他曹植一分一毫的!”   夏侯尚默默地听罢,面庞顿时变得一片惨白。他蓦地颓然躺倒在榻床高枕之上,嘴角缓缓地抽动了几下,最终却还是没有挤出一段囫囵话来。随着深深一声长叹,他把头一歪,一颗浑浊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而下,“吧嗒”一响掉在了黄杨木地板之上,碎成了一蓬飞溅而起的透亮晶粒!   黄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曹丕这一轮打打停停、耗时长达一年之久的东征孙权之役,再次以劳而无功的结局收场。他在从前线广陵城黯然返回许昌城的半途中猝然遭到了东吴将军孙韶、高寿率领的两千敢死之士伏击,损失了青盖车、银伞辇等仪驾八辆,羽林侍卫伤亡达六百余名。幸得征东参军蒋济事先建议曹丕改乘御驾副车潜行,他方才避免了被吴兵暗算而伤之患。但是这一场偷袭,仍然令他受到了强烈的惊吓,并且牵发了他先前旧有的心绞痛之痼疾,弄得他慌慌忙忙逃回京都洛阳后便卧床不起。   在重病之中,他痛定思痛,以这样一首诗羞羞答答、半遮半掩地给自己这近七年来败多胜少的征战生涯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古公宅岐邑,实始剪殷商。孟献营虎牢,郑人惧稽颡。充国务耕植,先零自破亡。兴农淮泗间,筑室都徐方。量宜运权略,六军咸悦康!岂如《东山诗》,悠悠多忧伤?   满朝上下文武百官,都看出了这是他以诗词歌赋的形式写成的一道华丽而又隐晦的“轮台之诏”:罢停征伐之役,大兴屯田之业,深根固本、休养生息,先为己之不可胜而后伺敌之可乘。   又过了半个月之后,陪都许昌城猝然发生了一件怪事:它的朱雀大门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故而自崩,当场压死压伤了三十九名无辜士民。这一不祥之兆立刻在魏国之境内外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不少民间术士出来解析道:许昌城者,大魏受命之都也;朱雀门者,许昌城启运开泰之枢户也。大魏受命之都的启运开泰之枢户无故而自行崩坏,则预示着魏室天子必有暴崩之患!   面对这此起彼伏的谣言和流言,魏国朝廷所有的枢院台阁却表现出了一种出奇的耐人寻味的平静和淡漠:没有任何官员站出来回应,没有任何官员站出来制止,也没有任何人士站出来疏导。仿佛那个“答案”已然是不辩而自明、不隐而自显的了。   丁巳之日,凌晨三鼓,寒星满天,晓月如钩。皇宫里那条长长回廊的檐角到处都燃起了一盏盏松枝状琉璃宫灯,照得柏木地板上到处都荡漾着一汪汪清澈见底的银亮。   两排廊柱边的羽林军武士们一个个挺胸凹腹、佩刀悬剑,像钉子似的一直站到了视野的尽头。   司马懿、陈群、曹真都是被钦差谒者连夜从睡床上召唤而起的。他们破天荒第一次乘着坐辇在宦官们的拥领下慌不迭地赶到嘉福殿前堂,只见太尉钟繇、司空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寥寥几个元老公卿已经坐在里边的红绫专席坐垫上等候着了。   孙资从后堂的门口边慢慢移步过来,一双明亮如烛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司马懿,嘴里的话却似乎是冲着他们三个人一起低声而说的:“三位大人且请在此稍候一下,陛下此刻正在后堂密室召见华司徒议事。”   司马懿迎着孙资的眼神暗暗一点头表示会意,若无其事地随着陈群、曹真一齐在钟繇他们身边坐下。他双目直盯着后堂密室两扇黑洞洞的大门,袖中的拳头却禁不住暗暗捏紧了起来:曹丕在这病危弥留之际,第一个宣召进去密谈的居然是华歆?难道他要以华歆这“老怪物”为顾命首辅大臣?可这华歆已是年过七旬、精力不济了呀!他怎么会让华歆来当顾命首辅大臣呢?   他在外边正自揣测着,后堂密室里面的华歆却跪坐在曹丕的病榻前捧着曹丕的手哭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曹丕安慰了他片刻,强忍着病痛,慢慢开口问道:“华爱卿,您且给朕建议一下,朕应该任命谁为顾命辅政大臣哪?”   华歆那一大把花白须髯上滴满了泪水:“陛……陛下,您切莫妄言此事——您的龙体一定会顺利好将起来的……”   “世间无不朽之木,天下无不死之人——朕不像秦始皇、汉武帝那么贪恋长生,对这一点早就想开了……唉,只是朕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曹丕淡然笑着摆了摆手,“今夜趁着朕的脑筋还没病得一塌糊涂之前,朕要加紧把这些身后之事安排妥帖了……”   他一边慢声说着,一边从榻床高枕之下摸出一封信函来,哆哆嗦嗦地递给了华歆:“这是前日孙资、刘放从校事府那边接到的一封据说是曹休在许昌城朱雀门无故自崩那天后私底下悄悄写给曹植的慰问信……华爱卿您替朕仔细瞧一瞧,它到底是不是曹休的亲笔字迹?”   华歆听了,心头登时狂跳不止:曹休竟敢在曹丕病重卧床难起的这样敏感时刻去和曹植私相交通?这可是触犯了曹丕心底的大忌啊!但曹休也未必会有这么傻吧?他战战兢兢地捧着那封信函瞅来瞅去看了半晌,最后也只得答道:“陛下,老臣如今实在是老眼昏花了,怎么瞧也瞧不分明……您可以招来熟悉曹大都督字迹笔法的一些宗室亲信帮着好好辨认一番。”   “朕昨天让曹真认真看过了,他说这信上的字迹确实有些像是出自曹休之手,但兹事体大,他也不敢肯定。”   华歆听曹丕这么一说,更是不敢乱趟这潭浑水,慌忙应道:“这个……为求稳妥起见,陛下就可降下御诏,速令曹休回京前来对质吧!”   曹丕闻言,抬起眼来幽幽地盯了华歆一下:“您认为曹休在这两三日里能够及时从合肥赶到朕这里来当面对质吗?朕原本是有这个想法的。可惜,朕现在怕是撑不到最终彻底辨清这件事儿的那天了……罢了,罢了,无论这信上的字迹到底是或不是曹休的笔迹,朕都来不及去追究了……”   他讲到这里,双眸刹那间变得精光暴射:“朕已经决定了,不将曹休列为顾命辅政大臣人选……”   华歆一听,暗吃一惊:这个曹丕的疑心真是太重了!只因这“莫须有”的一封慰问信,他就对曹休半信半疑……这也未免太过猜忌了!   “当然,朕不将曹休列为辅政大臣人选,也并不是单凭这一封‘慰问信’的缘故。您应该知道:他曹休乃是太祖武皇帝的亲侄儿、朕的堂兄,不像曹真只是太祖武皇帝自幼收养的义子……他若成为顾命辅政大臣,仗着那一股宗法名分上的优势胡作非为,谁还能制约得了他?”曹丕抬头望着高高的室顶藻井,断断续续地说着,“不把他列入辅政大臣人选,也并不等于朕就不重用他。朕会将这份人情留给叡儿去做……朕会嘱咐叡儿在他即位之后立即加封曹休为大司马,阶居三公之上!这也算是给叡儿一个笼络他的机会……曹休今后当不上顾命辅政大臣,应该就只会怨恨朕这个先帝,而不会迁怒于叡儿。将来,他受封大司马之位后,更会感激叡儿的知人之明,从而对我魏室忠心到底的……”   “陛下圣明,老臣实在是叹服不已。”华歆听罢,急忙深深伏身叩首而赞。   “华爱卿,朕今天召您最先进入密室听旨,其实是准备向您托付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那就是朕希望您今后能一如既往地继续于朝堂中监控司马懿啊!”曹丕转过了头直视着他,紧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凝重有力地说道,“朕这一次迫不得已,只有任命他为辅政大臣兼镇南大都督了!”   “陛下!您忘了先帝的遗嘱吗?司马懿掌不得兵权啊!他此番若是兵权在手,只要假以时日,恐怕威势之盛更在曹休之上,谁能制衡得了他呀!”   “唉!那么,依华司徒您之高见,谁又能接得了这一镇南大都督之重任呢?昨日午时朕刚接到兵部呈来的紧急军情讯报,孙权将调派诸葛瑾从夏口城,陆逊从长沙郡两路齐发、东西夹击,直取襄阳而来!”曹丕说到此处,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双目精光灼灼地盯着华歆,“谁……谁……能替朕敌得过这一大劫?您给朕举荐这样一个人才出来!”   “这……这……”华歆低下了眉头,嗫嚅着再也答不上来。   曹丕看着华歆无计可施的模样,眸中的光亮不禁渐渐熄去,眉宇之际隐隐透出一丝黯然。他静了片刻,双眼低垂,慢慢说道:“荆州乃是中原腹地的藩屏,北有洛阳京畿禁军俯临于后,西有曹真屯兵于右,东有曹休驻军于左,三面相钳——司马懿在那里左右受制,纵是真的心怀异志、行有异动,应该也闹不出什么气候的!华爱卿,您以为如何?”   华歆顿首于席,黯然半晌,终于开口答道:“陛下既有这等钳制平衡之策,老臣自是再无异议。”   曹丕也定定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沉沉又道:“朕稍后会执笔亲书遗诏,升任您为本朝太尉,位居诸大将军之上,节度天下兵马调遣之权,这样您就可运用职务之便时时监控司马懿了……司马懿至多只能调动得了他镇南行营里的兵马而已。依朕看来,单凭那区区十余万荆襄之兵,他亦做不得什么大事!”   华歆不禁感动得泪落如雨:“老……老臣在此多谢陛下的衷心信任之恩!只不过老臣年迈力衰,恐怕会有负陛下之重托啊……老臣实在是诚惶诚恐……”   “华爱卿,您不要推辞。朕相信您一定能行的。”曹丕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摆了摆大袖,劝住了他的谦辞——瞧这华歆的身板儿,应该还是能再撑持六七年吧?六七年之后,司马懿就是五旬之龄开外了,叡儿自己年高力强,就可以掌控住司马懿了……   “陛下,老臣苦苦思忖之下,倒有一个建议:陛下为了避免司马懿在镇南行营中独树己威,不如伺机向他的部下将校中间埋设‘楔子’,对他施行‘自下而上’的暗中监控……”   曹丕听了,唇角缓缓游过一丝深深的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应道:“华爱卿,您这个建议极好。日后,您在太尉之位上尽可放手依照此计而行,不能让司马懿在军中独攫其权……朕一切就都拜托您了!”他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他其实先前在暗中早有安排,那十余万荆襄驻军之中,三万“虎豹营”战士才是里面最精锐的主力。只要“虎豹营”还掌握在曹氏宗亲的手里,司马懿在镇南行营中就掀不起什么大浪来。鉴于此,曹丕听从了夏侯尚生前的建议,及时把夏侯尚的堂弟夏侯儒调任为统领“虎豹营”的骁骑校尉,并且给了他等同于镇南行营副职主将的便宜从事之权。   想到这里,曹丕觉得自己才似乎松了一口大气。如今,自己费尽苦心将司马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都完全监控了起来,他就是有心举兵造反,只怕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于是,他脸上笑容绽露,令人意外地振作了心情,向华歆语气流畅地吩咐道:“华爱卿——您且先出去,把司马懿召唤进来。有些事情,朕到了该和他好好当面谈一谈的时候了……”   华歆连声应着,刚退到室门边,曹丕又忽地撑起上身来向他把手一招:“华爱卿——且慢!”   华歆急忙回过身来,却见曹丕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里隐有期待,只是不说话。   心头暗暗一愕之下,华歆思忖片刻,蓦地会过意来,恭然俯首而道:“老臣出去之后必以一腔颈血而力助陛下立谥为‘高祖文皇帝’!”   曹丕脸上的笑容这才变得明朗了起来,将身往龙床靠背上一倚,双目微闭,向外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司马懿刚一举步踏进后堂密室,他身后的室门便悄无声息地紧闭上了。他抬眼往前望去,只见曹丕半倚半躺在龙床之上,正远远地盯视着他——忽明忽暗的宝树状多枝型青铜古灯的光华照得他那微微浮肿的脸颊,漂起了一片淡淡的幽蓝,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司马懿心头一凛,暗暗屏住了呼吸,从室门边处开始,便跪了下来,膝行着徐徐向前。   “仲达,你快些过来!”曹丕看到他进来,脸上倏地绽开来一团笑意,有些吃力地向他招了招手。   “陛下……陛下……”司马懿马上假装出心忧如焚的模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龙床边上,仰面望着曹丕,双眼热泪盈眶。   曹丕虽然仍在笑着,眼角却流下泪来,颤巍巍地伸出双手隔空虚扶,艰难地喘息着说道:“仲达,你且平身……”   司马懿从地下挺起了上半身,一边拭泪而泣,一边颤声奏道:“陛下莫要太过操劳国事,还是高卧宫中摒除杂念安心养病吧!天下四方庶务,皆有臣等尽效犬马之劳以佐定之!陛下稍待几日病愈之后,便又可君临万国、威扬天下了……”   “呵呵呵……仲达啊!你又何必这般欺哄朕空高兴一场呢?!许昌城的朱雀门都无缘无故地自行崩坍了,周宣爱卿给朕推算过命数了,朕的大限将至了……”曹丕摆了一摆大袖,嘶声咳喘着继续讲道,“仲达啊!谢谢你这么煞费苦心地安慰朕——真是难得你这一片忠心了!”讲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瞅了司马懿一眼,“朕的病情究竟如何,朕自己清楚。仲达啊!倘若朕万一有所不测,朕的这千秋社稷就有劳你悉心匡扶了……”   “陛下何出此言?微臣真是甘愿折损自己的阳寿也要为您祈福万岁啊……”   “唉!万岁?谁能真的活到一万岁那么长寿?罢了,罢了,且不去谈那些了。今天,朕是真的恳请你悉心匡扶我大魏社稷——‘我曹家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当年的这句承诺,朕可是一直牢记在心、没齿未忘啊!”曹丕脸色一凝,蓦地伸出手来一下按住了司马懿的肩头,双目精芒大盛,紧紧盯视着他,“朕已决定:任命你为顾命辅政大臣兼镇南大都督,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兵马!”   听着曹丕这滚烫如血的一番话,司马懿的眼角顿时有一缕泪光,缓缓沁流而下。他的心头先是轻飘飘地一荡,然后又是沉甸甸地一落——自己日思夜作、绞尽脑汁而谋求了五六年的掌兵之权,终于到手了!但他胸中那一股狂喜之潮只是一涌而过,理智之礁随即冉冉升起。据他所知,这个“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军马”的兵权,也不是什么轻巧之物,恰如刚刚才从熔炉中取出来的一柄灼红之剑,实在是烫手得很——荆襄之域,目前正有东吴陆逊、诸葛瑾两路大军东西夹击而至,形势十万火急,赫然已成难消难解之危局!这个曹丕,实在是把南疆战局拖得坏到不能再坏了的地步,然后才故作大方地将兵权交给了自己……   他暗暗掩饰住了自己心中的这重重波动,神色装作有些木然:“陛下……微臣素无戎马征战之绩,岂敢妄承陛下厚爱?又岂敢妄居镇南大都督之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仲达!你莫要推辞!”曹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沉地咳了几声,有些嘶哑地说道,“贾太尉、夏侯镇南当日都曾向朕力荐过你有韩信用兵之才。你若登居镇南大都督之位,没人不服的……其实,朕又何尝不知你确有这样的文武兼备之能?可以说,朕比他们每一个人都最先了解你的本领了!你的兵法韬略,不知比那陆逊小儿厉害了多少倍去!只是由于先前数年之间国事所需,朕不得不让你暂时屈居于萧何之位,内镇百姓、外供军资……那也是朝廷一等一的要务,朕交给别人不放心哪!”   司马懿听着他这假得不能再假的满口谎话,垂下头去,暗暗紧咬钢牙,隔了片刻,才缓缓答道:“陛下如此信重微臣,微臣实在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了!”他的语气似哭似泣,两眼竟也掉下泪来!   曹丕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喃喃又道:“当年周宣爱卿向朕曾经谈起,你司马仲达乃是朕的‘天赐贵人’——事实也确是如此,昔日若无你在幕后鼎力相助,朕岂有今日登基称帝之荣乎?溯本究源,朕的一切基业,都是你司马仲达为朕打拼而来的呀!所以,我‘曹家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这句承诺,实乃朕的肺腑之言,可贯天日!朕不仅要你做朕的‘天赐贵人’,朕还要恳请你当我叡儿的‘天赐贵人’,悉心辅弼他成为一代明君!”   “陛下!陛下此言真是折杀微臣了!”司马懿听得满额汗出,一边慨然说着,一边在柏木地板上重重地磕起头来,“为报陛下的知遇之恩,微臣在此对天立誓,生为大魏之臣,死为大魏之鬼,永生永世精忠报国、决无二心!”   “仲达,你且住了吧!”曹丕摆了摆手,让他停住了磕头,忽地俯身探向前来,目光若电地正视着他,“你或许不知道,朕此番册立叡儿为东宫太子,其实有大半的因素是出于你的关系……你和甄皇后、方贵妃她们先前素有宿旧之交,朕的心底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一听此言,司马懿心头不禁猛地一跳:好个曹丕!果然倒有几分手段——居然连本座这等的机密要事也探知到了……他心念一动之下,全身筋肉都“呼”地一下绷得紧紧的!   “这一两年来,一直有人在朕的耳边不断‘吹风’,企图废长立幼、弃嫡取庶,换成徐贵嫔所生的曹礼为嗣。朕都极力顶住了。朕知道,只有册立叡儿为东宫太子,仲达你才会安心匡扶我大魏社稷。想来,有你当年和甄皇后、方贵妃二人的宿交情分作为纽带,你一定会对叡儿忠诚到底的……”   司马懿听到曹丕这段话时,胸腔中一股热流激荡而起,让他那久已冷硬如铁的心也微微发起烫来,一瞬间眼眶里泪珠滚滚:“陛下此言,真是太过抬爱微臣了……微臣怎敢不安心匡扶我大魏江山?无论我大魏储君是谁,微臣都会尽忠竭诚、悉心侍奉、死而后已……”   曹丕仿佛并没有认真在听他讲什么,幽幽的目光在他脸上掠了一下,抬起头仰视着高高的屋顶藻井,兀自喃喃地说道:“唉!四年前,朕对甄皇后的处置,委实是太武断、太草率了些……周宣曾经警告朕‘青虹贯日,此乃天象示警,天下当有贵女子蒙谗’……朕逆天而行,这个报应也来得忒快!唉!朕也后悔得很——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叡儿啊!他这般年纪便父母双亡,唯一的同胞亲妹妹东乡公主去年又殁了,真是孤凉可怜啊……”   说到这里,他腮边泪垂如珠,衣襟尽湿——蓦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司马懿:“仲达啊!朕希望你对太子他视若亲子,倾诚以奉之;朕也会叮嘱太子对你视若亚父,折节而敬之……你俩君臣之际相亲相和,朕在九泉之下便可欣然瞑目了……”   曹魏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凌晨卯时,曹丕驾崩于皇宫嘉福殿,享年四十岁,谥号为“高祖文皇帝”,葬于首阳陵。他在临终之际,召集了京中所有二品以上的卿僚到场,公开宣读了自己的亲笔遗诏:   ……曹真、司马懿、陈群自少至长侍从御驾,与朕素有金玉之交,尽诚竭节、劳苦功高,可谓‘入为心腹,出作股肱’。今朕不幸中道而别,命也奈何!特此托以六尺之孤,寄以天下之命,授以辅政监国之任,谨封曹真为中军大将军兼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兼镇南大都督、陈群为镇军大将军兼司空,望其各尽王事,共扶社稷!   司马懿,终于在他四十七岁那年“化鲲成鹏”,得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持节掌兵之重权!   ※※※   ①交州:古地名,包括今天越南北、中部和中国广东、广西的一部分。   ②茅土:王、侯的封爵。古天子分封王、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受封者得以有国建社的表征。   ③荆州:赤壁之战后的荆州,曹操有南阳郡、章陵郡、襄阳郡、江夏郡、南乡郡(原枝江以西的临江郡地盘已为刘备所有);孙权有江夏郡、汉昌郡;刘备除江南四郡还有南郡、宜都郡。三家所占荆州地盘,均称是自己的荆州。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8章 退吴之战 第197节 墙头之草   “什么?司马懿当上了镇南大都督?他凭什么?他有这份能耐镇得住这三千里荆襄之地吗?”曹魏新城郡太守孟达放下驿使送来的魏文帝遗诏抄件,右拳重重地一擂案几,震得他面前那只茶盏都跳了起来,“先帝真是知人不明啊……”   他的儿子孟兴和太守府署主簿李辅坐在案下右侧席位之上,默然对视无语。   算起来孟达已经投靠魏国亦有六七年的光景了——去年前任镇南大都督夏侯尚退居宛城养病前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要帮他从朝廷那里运作一顶“荆州牧”的官帽来,结果夏侯尚一死之后此事就没了下文。半个月前,魏文帝驾崩、新皇帝曹叡登基之际,孟达以为曹叡此番会“与民更始”,自己这一次又有加官晋爵主政荆襄的机会了,没料到今天收到的消息却是,司马懿出任镇南大都督,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兵马,荆州牧仍是裴潜留任。这一下,弄得他大大地“空巴望”了一场,气得是几乎要把满口钢牙都一颗颗咬碎了!   “李辅,你对此事有何见解?”孟达勃然暴怒之后,忍了半晌,才强抑着怒气,向自己的心腹“智囊”李辅开口问道。   “主公,请恕李某直言:司马懿此人在朝中素有‘张良之器、萧何之材’的盛誉,又曾经跟随太祖武皇帝以丞相府军司马和主簿之职务东征西战,来历确是非同寻常!”李辅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自己下颌的胡须,一边眨巴着一对黑豆般闪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慢声答道,“主公,您可千万不可等闲视之啊!”   “放屁!放屁!司马懿的韬略计策再怎么厉害,他毕竟也没有独当一面地领兵作战过吧!哪里像本座纵横荆楚、身经百战?”孟达又是一拍案几,跳了起来吼道,“他晓得东吴三军大都督陆逊那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么?连夏侯尚将军在世时都要惧他三分!司马懿这个‘赵括之徒’斗得过他?看来,此番襄阳、江陵都是有些难保了……”   听得孟达破口大骂“放屁”二字,李辅虽是早已习惯,但他脸颊上还是禁不住顿时热辣辣地红了一下。他也不多辩,暗一转念,便换上一副笑脸附和而道:“主公一语中的,李某佩服——是啊!如今大魏荆州境内,西有诸葛瑾率领五万步骑自夏口城而直取沔阳,东有陆逊指挥三万五千水师自长沙郡而疾袭江陵,实在是岌岌可危啊……”   孟达慢慢坐了下来,双手在案几上捧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珠儿滴溜溜直转:“眼下荆州局势危急之极,本座可不想给他司马懿‘陪葬’,须得早早作好‘见机而作,另谋出路’的准备啊……”   “见机而作,另谋出路?”李辅心底暗暗一跳,脸上不禁现出惊愕之色来。   孟达扫了他一眼,将目光远远投向了卧室的南面窗户之外,向孟兴努了努嘴,示意而道:“兴儿你且出去看一看——你邓贤表哥今天应该是回来了吧?”   孟兴应了一声,刚刚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处,便听到门外边传来了孟达的外甥、新城郡郡尉邓贤低低的呼声:“舅父大人——”   李辅在一旁瞧着孟达父子神神秘秘的模样,兀自惊诧之际,但见木门处大步流星地进来了一个青年小将,身高七尺,长得敦敦实实的,蜂腰燕颔,颇有彪悍之气,正是邓贤。他身后却跟着一个中年文士,头顶一束青布纶巾,身穿一袭灰袍,满面恭敬之色,俯首控背趋步而入。   “贤儿!”孟达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你可从李大人那里回来了……李大人他怎么说?”   “舅父大人——这位是李严大人的幕府记室高冲高先生……”邓贤深深欠身行过一礼之后,将跟着自己一道进来的那个灰袍文士介绍给了孟达。   李严?莫非是现任蜀汉顾命托孤次辅大臣兼尚书令的那个李严?李辅心头一震:真看不出来——孟达竟然与敌国要员还有这么隐秘的联系?!难道这就是他方才所言的“见机而作,另谋出路”?   这时,高冲已向孟达弯腰鞠了一躬,拱手而道:“孟将军——李令君特意委托在下专程前来贵处向您见礼致意了!”   “呵呵呵……李兄如今在蜀汉位居尚书令兼任江州大都督,又是顾命次辅大臣,那是何等的风光气派?!岂如孟某今日屈居他人篱下而郁郁乎为奴为婢也?孟某甚为李兄而庆贺之!”   “这个……其实李令君对孟将军您也思念得紧啊!邓小将军他亲眼看到的——李令君在下走此行辞别之前曾经执手抚心告诉下走:当年孟将军高翔东去,实乃昭烈皇帝之养子、宜都太守刘封自恃亲故之恩而欺人太甚,居然肆行强夺孟将军应享之鼓吹仪仗,然后又恶言谗毁您于昭烈皇帝之前,所以孟将军您不堪其辱,方才翩然而去。”高冲一脸诚恳地望着孟达,娓娓而道,“此事之曲,全然在于刘封小儿,而不在孟将军也!此乃李令君与诸葛丞相所共知也!如今昭烈皇帝已殁,加之当今陛下继位登基与民更始,时时虚心侧席,务求以德怀远,若孟将军您此刻能够幡然内向、归义成都,则实为大汉之幸、社稷之福也!”   原来,孟达早年与西蜀顾命次辅大臣、尚书令兼江州大都督李严素有深交厚谊。尽管孟达后来叛蜀投魏,他俩仍然在暗底下潜通鸿雁而时有书函往来。当然,依孟达这边的想法,他与李严暗中交通,所行的就是“见机而作,另谋出路”之计;而李严与孟达鸿雁往来连缀不绝,却是另有一番盘算。身为李严幕府记室的高冲自然亦是相当清楚的。溯本究源,当今蜀汉王朝内有三大政治支柱——荆州派、东州派和益州派。荆州派势力以诸葛亮为首,其辅翼之党有马谡、蒋琬、杨仪、邓芝等;东州派势力以李严为首,内部成员以前任益州牧刘璋旧部居多,如董和、向朗、向宠、李邈等人;益州派势力则十分松散无首无脑,就是由益州本土士族费诗、孟光、谯周等组成。   在这三大势力派系之中,荆州派其势最广、其众最多,几乎掌控了朝廷所有的中枢要职;东州派则依托蜀东一翼为势力根基,李严坐镇永安宫,统领江州郡三十六县,屯峡守江,向外而为蜀汉护卫东疆,向内而与成都中枢遥相制衡;益州派势力最弱,费诗、孟光、谯周等唯有拱手而居闲散之职,聊事谏议讽咏之浮行而已。刘备在世之时,一直是勉力维持着这三大势力派系平衡互制的政治格局。刘备去世之后,荆州派势力迅猛膨胀,形成“一枝独大”之势——诸葛亮身为顾命首辅大臣兼任开国丞相而总理万机,杨仪为度支尚书兼领绵竹太守,蒋琬为吏部尚书兼广汉太守,马谡为征北参军而兼成都尹,可谓“遍布要津、各据显位”。而李严虽为顾命次辅大臣兼尚书令,却被闲置于永安宫偏居一隅,无法入朝参政理国。他的东州派旧友董和、向朗、向宠、李邈等人,也都被搁在大鸿胪、光禄勋一流的虚位之上,个个毫无实权。李严瞧在眼里,自然是深为不满的,故而一直想拉拢孟达入蜀共事,借以辅翼己势,伺机向诸葛亮图谋分权治蜀。只要孟达以新城郡的千里之地、数万精兵前来投附,那么李严手中拿来和诸葛亮讨价还价的砝码可谓又将重了几分。但,这一切是否皆能遂李严私心之所愿,高冲心底也是没有太多把握的。他已察觉,孟达之狡猾多变,实在是难以捉摸得透!   孟达听罢高冲之语,暗暗思忖片刻,目光瞥向邓贤,口中的话却问向了高冲:“哦?高记室,李严兄就只是向你托带了这样几句话过来吗?他还谈到了别的什么吗?”   邓贤脸色有些茫然,迎着孟达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高冲却是眼珠一转,从袍袖中取出一条绚烂多彩、粲然洒金的锦带来,双手托起,向孟达恭然呈上:“这是李严大人命夫人亲手为孟将军您编织的一条‘鸾凤和鸣带’,请孟将军笑纳!”   孟达面露微笑,接过那条锦带,细细端详起来:只见那带在宝蓝色的底面上,用灿灿金丝绣着一只双翼高举的黄鸾,盘旋于空;用莹莹银线绣着一只引颈长鸣的白凤,高踞于岩。这一鸾一凤的一鸣一和、一飞一驻之际,当真姿态灵动、鲜活有神,让人看得饶有兴味!他一边慢慢欣赏着,一边啧啧叹道:“久闻蜀锦刺绣之艺妙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冲在一旁笑眯眯地指点着那锦带上的纹彩,向他若有深意地说道:“孟将军,我们蜀锦的质优色妍是天下闻名的!它最精妙的地方就是‘锦上添彩,日光月色;表里各异,相映成趣’……”孟达听罢,心底暗暗一动,将那条锦带拈在手上,举了起来,凑着烛光往里面一瞄,蓦然哈哈一笑:“好!好!好!前有献帝‘御带诏’,今有李兄‘锦带函’——李兄的所行所为委实出人意表啊!”   他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将“鸾凤和鸣带”的右端缝缀连处的一排碎玉细珠纽扣轻轻解开,慢慢地从锦带内腹之中抽出一条素绢来。然后,孟达就顺手将它在案几之上铺了开来,招呼孟兴、邓贤、李辅等凑前来看。   众人凝神瞧去,只见那一条素绢上面用鲜红的朱墨狼毫写着:   孟君吾弟:   先帝中道崩殂,大汉内外交困,而吾与孔明俱受寄托共匡社稷,实是忧深责重,念念思得良伴而分劳之,时时萦心不已。孟君倘若携众来归,朝廷定当授以三公之位、心腹之任,岂如伪魏待君碌碌而视之、闷闷而摈之且又隐隐而忌之?荆棘之丛,焉堪栖凤落凰?巴蜀之域天府之国,正是孟君一展骐足之乐地矣!   孟达认真看罢,见那些字迹骨力苍劲,正是李严亲手所书。他脸上微微泛开了几丝波动,低头沉思着来回徘徊了几圈。终于,他心念一定,停下身来,扯过案几上一张白纸,把笔提在手中,正欲挥毫而写——笔尖尚未落纸,他蓦地又一抬腕停住了。沉吟片刻之后,孟达却将笔放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了这张白纸,把它装进了一个羊皮囊之中。他双手托着那个羊皮囊,递给了高冲,望着他深深而笑:“李严兄既给本座送来了那条寓意深远的‘锦中函’,本座便也还给他一封‘白纸信’——他、我兄弟二人,一切自是怦然会意于心,无语而自通、无言而自明,何须笔墨为媒?”   高冲接过那只装着一张白纸的羊皮囊,怔了一怔,忽地放声而笑:“孟将军行事不愧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下走佩服之极!”   孟达听出他话中隐有暗讽之意,却厚着脸皮不以为然,将手一摆,泰然而道:“高君你且只管将这‘白纸信’给李严大人送去,他与本座知交多年,自会明白本座这‘一切尽在无言中’之寓意的。”然后,他又向邓贤吩咐道:“贤侄,高先生远来车马劳顿,你且送他下去休息,切要悉心周到,不可失了丝毫礼数……”   待得邓贤领着高冲退下之后,孟达方才转过身来,向李辅问道:“李主簿,今夜之事,你已尽知矣,却不知你对此有何意见?”   李辅沉沉一叹:“主公此番可是去意已定?这六七年来,咱们在新城郡的日子本也过得安稳……”   “安稳?安安稳稳地给他们曹家当一辈子的‘看门狗’?”孟达一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满脸涨得一片通红,“本座实在是不甘心哪!曹叡那小儿居然还要让司马懿、裴潜他们骑在本座的头上作威作福……”   李辅一听,便知他已准备固执到底了,也不好再去触他的气头,就转了一个话题说道:“主公,您若是去意已决,又为何要送李严一封‘白纸信’呢?这样会让李严他们对主公您的诚意有所怀疑的……”   “先不要管他李严怀不怀疑的,至少他是非常迫切地需要本座南下归附于他吧?他既是有求于我,我便占了主动之权!那我又怕他何来?”孟达挤眉弄眼地说着,活脱脱一副无赖嘴脸,“李辅,你不懂:他越是在意咱们,咱们就越要‘吊’他们的胃口!特别是越在这讨价还价的紧要关头,咱们越要自视甚高,越要自抬身价,越要牵着他们的牛鼻子走,才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孟兴听了,不禁抚掌赞叹而道:“父亲身据要冲,举足轻重,岂能轻易屈服于李严?他蜀汉朝廷若不开出一些有分量的条件来,咱们决不自轻自弃……”   孟达却似未曾听清他的这些话,拿眼眺着北方,喃喃而道:“自轻自弃?是啊,咱们不能自轻自弃啊……老实说,魏室江山万里无垠,不知比诸葛亮、李严他们区区一个益州好了多少倍去?哪里是本座‘一展骐足之乐土’?中原神州才是那样的乐土呢!本座还想潜下来在这里静静观察一番:倘若那司马仲达才不符职,近日里若在东吴陆逊、诸葛瑾的两面夹击之中败下阵来,说不定本座便可迎来仕途之上的绝妙转机。荆州牧守一职,那时再不归于本座手中,却又能落到谁的头上?”   李辅听他这口风话头犹如墙头之草东摇西倒、变来变去,心中暗暗一叹,正欲开口劝说,却见邓贤突又掀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脸色变得无比紧张:“舅父大人,侄儿刚刚得报——镇南都督府署参军梁机、兵曹从事中郎牛恒在府门外声称奉令前来求谒!”   “奉令?奉了谁的命令?”孟达一惊。   “他俩自称是奉了新任镇南大都督司马懿的钧令而来的!”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8章 退吴之战 第198节 算无遗策   沉沉夜幕之下,襄阳牧府议事厅内四角炬烛高燃,亮若白昼。   司马懿头顶虎头金盔,身披一袭青铜玄甲,面沉如铁,眉立似刀,威风凛凛地端坐于书案之后,举目睥睨之间竟似有一派如矢如箭的凌厉煞气袭人而来,逼得他案前两侧部下诸人呼吸骤紧!   荆州牧裴潜微欠着身站在他的右手下侧首位,从旁边上下打量着司马懿的这一身甲胄装束,心底暗暗吃惊:先前平日里他在洛阳皇宫长乐殿上见到的司马懿都是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雍容庄重之貌,却没料到他穿了一袭甲胄之后竟显得威武如虎、精悍似彪、神采飞扬、英华毕露!这清流名门出身的司马懿,一瞬间竟与灼灼甲胄、凛凛锋刃的枭将名帅形象,从表到里、从虚到实地合二为一了,仿佛他生来就是该当持节掌兵、君临疆场的“韩信之材”,只是先前曾被文质彬彬的鸿儒之相给隐没了!   场上诸位文官武将之中,不仅裴潜心头是作如此之想,襄阳太守牛金、骁骑校尉夏侯儒、屯骑校尉曹肇等心中亦有同感。司马懿给他们的印象,恍然如同一位曾经在短暂时间里离开过沙场而今重又披挂上阵、慨然归来的大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令人不敢怠慢的威严和刚猛!   “报——”一名巡营校尉匆匆奔到厅门口处,屈膝跪下,抱拳而禀,“启禀司马大都督,当阳县县丞肖逸、麦城县公曹文丰,昨夜擅自弃职离众而逃,企图奔回襄阳匿身。今晨卯时在南郊山林被我军巡防哨兵抓获,现已擒回城内,请示大都督发落!”   夏侯儒一听,只气得怒吼一声,一下伸手按住了刀鞘,恨恨地叱道:“这等贪生丧节之徒,何须拿来厅前请示?传令下去,将他俩速速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牛金站在一旁亦是勃然骂道:“这些无胆无勇的匹夫!那陆逊尚在溯江而上的半途之中,离他们的当阳、麦城还远着呢,这些匹夫居然就怕成这般孬样!大都督!您且让牛某下去亲手砍了他俩的狗头来祭旗壮威!”   众人齐刷刷地都将目光投向了按案而立的司马懿。在他们的想象之中,司马懿一定会大发雷霆,将肖逸、文丰二人重重治罪!然而,这时却见满面威肃的司马懿眉宇间煞气一敛,伸手捋须沉吟片刻,忽地右掌一挥,缓和了口吻徐声而道:“慢!巡营官,你且传本督的命令出去,宣示给全郡士庶:值此艰危战局,若有潜避保身、待时而出之士,尽可舍城而去,勿为守城徒死,本督决不追究;倘若时局好转,各位仍可归魏求仕,本督既往不咎,而诸君子亦不必介意。肖逸、文丰,姑且免了一死,待后发落!”   “诺!”巡营校尉口里虽是这么应着,脸上仍是一片茫然,只得垂手缓缓退出。   迎视着诸位文官武将投来的惊疑交加的目光,司马懿毫不回避,坦然而对——他的眼神苍苍凉凉、深深远远,竟令列位部下嗫嗫而不能多言!是啊!一些铁的事实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摆在大家面前:自今年年初原镇南大都督夏侯尚将军在宛城暴病身亡以来,荆州士庶上下早已人心骚动、一日数惊,肖逸、文丰不过是运气太差而被巡城哨兵逮住罢了!其他那些弃官而逃又没被抓住的郡县衙差僚吏们多了去了!这哪里是自己此刻用严刑峻法杀他两三个人就禁止得了的?与其闹得人人自危、鸡飞狗跳,倒不如示之以仁、施之以宽,或许还会对安抚全州士庶之心起到一定的收效。想到这里,司马懿的嘴角微微浮起了一丝苦笑:十余日前,在魏文帝凌晨驾崩、新君曹叡继位登基的第二天下午,自己就匆匆忙忙衔着一纸拜封自己为镇南大都督的任命诏书马不停蹄地赶到襄阳城收拾此刻荆州所面临的“东西夹击、两面受敌”之艰险局面!一连十多天来,本督废寝忘食、调兵遣将、日思夜谋,直到现在都还没能缓过一口大气来呢!荆州——难道真会成为自己初掌兵符就要折戟黄沙的“荆棘之丛”?   他缓缓摇了摇头,紧紧咬了咬牙,把自己心底的这些浮思杂念都狠狠驱散开去——他拿起一柄细长的铜尺,指着自己身后柏木板壁上悬挂着的那幅荆州军事地形帛图,一板一眼地认真分析着战局情势:“诸君,据我军各方斥候来报:此番吴贼来攻,兵分两路,一路是陆逊所率的三万五千水师,自长沙郡洞庭湖畔溯江而上,前来袭我江陵;一路是诸葛瑾所领的五万步骑,自夏口城出发,沿汉水南岸西来,意欲攻取我大魏的沔阳城。然后,他们东西两路人马一齐再在当阳县合兵一处,北上直犯襄阳!   “对此情形,本督数日来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这样一条对策:面临这两路敌军,我军须得双管齐下、分头迎击——但在这两路兵力的调配之上却应有轻有重、有虚有实!首先来看敌军的兵力部署状况:陆逊兵较少而锋极锐,我军就算调去了大部分主力与他对阵,恐怕拼个七天七夜也至多只能扳回一个平局,但沔阳城却可能会因援兵不足而被丢掉;诸葛瑾兵较多而势迂缓,全军上下难免存有倚多为胜的自恃之念,所以很容易成为一支有隙可乘的‘虚兵’——咱们恰巧就该从他这一路下手,先用沔阳城作为‘香饵’吊起他们的虚骄之念,然后暗中集结我荆州行营的精锐主力,也给他来一个‘兵分两路’:一支从汉水北岸疾速东进,一支则乘舟驶船顺汉水东流而下,迂回包抄他们的‘老窝’夏口城!   “诸君应该知晓,夏口城乃是吴贼西面最重要的藩屏,距离他们的伪都武昌城仅有三百里之遥!夏口城遭到我军奇袭,则武昌亦必有唇亡齿寒之忧!而孙权为防备曹休大司马自东翼的合肥向他的背后发起狙击,必不可能亲临与夏口隔江呼应的樊口城来坐镇抵御。所以,咱们只要对夏口城加紧猛攻,则孙权必会急令陆逊、诸葛瑾火速回援,那么这样一来,我大魏的江陵之围、沔阳之危皆可不战而自解。在此之后,我军便顺势转旌西上,狠狠教训一下诸葛瑾的东吴步骑之师!待到陆逊的水师仓促赶抵夏口城之际,我数万劲旅已是安然屯守沔阳,足可以逸待劳了!”   虽然这一席话此刻滔滔然讲得如此顺畅,但它实际上已在司马懿的脑海间不知被反复推敲了多少遍!裴潜在一旁听罢,顿时有些愣了:司马懿这几招“避实就虚”“围魏救赵”“以逸待劳”之计当真是出手不凡!真不愧是被自己师尊水镜先生盛赞不已的“冢虎”啊!说不定眼下荆州这“东西夹击、两面受敌”的危险局面还真能被他轻轻巧巧地一举化解掉呢!   这时,曹肇却“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大都督讲得真是头头是道——不过,依属下之见,难道面对己方兵马‘东虚西实’‘东弱西强’的情形,孙权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吗?”   司马懿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嘲讽之意,仍是若无其事地平静说道:“孙权此番犯的不是一个低级错误,而是一个高级错误:他想两面下手、各得其功,既夺沔阳,又取江陵,一心正做‘熊掌与鱼兼而获之’的美梦呢!不过,他这一招也完全是狂赌:他赌的就是荆州城内自夏侯大都督去世后再无他人能够识破他这‘两面下手、兼而获之’之毒招!可惜,他这一招还是赌输了——他应该猜不到本督会‘反其道而行之’,以沔阳为‘钓饵’,置江陵于不顾,直取他的西面咽喉要塞夏口城!这样一来,他惊慌失措之下必会自乱阵脚而匆匆召回陆逊的!”   “这个……倘若陆逊硬是抗命不从而死攻江陵呢?江陵若失,咱们的襄阳城亦是岌岌可危啊!他若再继续自当阳一线挥师北上,咱们远在夏口也仍有莫大的后顾之忧啊!”夏侯儒忧心忡忡地讲道。   司马懿认真地听着,双眸精芒闪动如电,一直待到夏侯儒讲罢,方才徐徐而言:“不错,本督这‘避实就虚’‘迂回出击’‘围魏救赵’之计应该瞒不过陆逊。但陆逊毕竟是一代儒将,忠君至上而持身纯节,若是未得其主孙权授权,他也未必敢行破格出奇之举。如果我军能造成夏口危急、武昌震动之势,则孙权必会召他撤兵而回,驰援救主!以孙权之刚肃威严、法令如山,应是一向谨厚守节的陆逊所不能抗拒的……”   直至听到此刻,他帐下诸将这才心服口服,无话再说。   司马懿见他们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信服之色,便将手中节杖高高一举,果断下令道:“现在,本督下令:牛金,你率二万虎豹骑,自汉水北岸东袭而下,径取夏口城;裴潜、夏侯儒,你俩共率一万五千步骑经当阳县南下,前去支援江陵城;曹肇,你率一万步骑自汉水南岸疾驰而下,前去守卫沔阳城;本督居中亲率二万舟师由汉水顺流而东,直攻夏口城!”   “诺!”诸位文官武将齐齐抱拳欠身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   正在这时,厅堂门外亲兵扬声禀道:“参军梁机、兵曹从事中郎牛恒慰问新城郡已毕,特来复命!”   司马懿听得分明,双眉顿时一跳,眸中精光大盛,稍一沉思,右手一扬,应声道:“好吧!那就有劳诸位速速下去切实遵令而行了!亲兵,传梁机、牛恒二人进来!另外,裴潜、牛金,你俩暂且留下!”   “梁机,你问过孟达可有发兵东下相援的意向吗?”   司马懿坐回了豹皮铺垫榻席之上,取下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虎头紫金盔,搁到了案头边。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揉着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一边拿眼微微斜视着梁机,徐徐问道。   梁机是司马懿早年在河内郡出仕时的同僚梁广的独子。后来梁广在与袁绍余党的激战中负了重伤而不幸身亡,临终之际便将自己这个独子托付给司马懿当了义子。司马懿对他视为己出,一直信任有加,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从一名亲兵侍卫做起,就这样一直做到了官秩为从五品的征南参军。梁机这时听得司马懿此问,便敛神屏息恭然答道:“这个……孟达声称他患了头痛之症与腰腿之疾,一时难以披挂上阵,所以这次不能领兵前来相援。属下又向他索要兵马东下支援,他却告诉属下:他要留下大队人马守在新城郡,以此防备蜀寇从神农山那边趁火打劫、狙击作乱。”   “你认为他讲的这些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司马懿的话是朝梁机问去的,目光却投向了站在梁机右侧的牛恒。牛恒、牛金两兄弟早就是他在前大将军曹仁主政荆州之时就打入襄阳牧府的两个“楔子”。这么多年来,他就是通过牛氏兄弟作为自己的耳目和手足来影响、操弄荆襄政局的,连自己的亲家夏侯尚那么精明厉害的角色也从来未曾脱离过自己无形的遥控!这也是为什么司马懿一入荆襄行营却能如鱼得水一般轻松适应内外形势,迅速进入“大都督”角色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潜伏在孟府里的‘内线’说,他的‘头痛之症’与‘腰腿之疾’全都是假装出来的。”牛恒的话永远是那么简明扼要。   “那么,孟达麾下的数万部曲兵卒近来可有什么异动吗?”司马懿紧接着又问。   牛恒和梁机对视了一眼,抱拳而答:“据牛某设在孟达军中的‘内线’来报,孟达暂时尚无异常举动,只是蓄意按兵不动,坐观时局之变。”   梁机在一旁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哦?原来他想‘脚踏两条船’啊?呵呵呵……只要他此刻还存有这样游移顾望的念头就好办!”司马懿双眸深处寒芒一亮,微微颔首,忽然若有深意地瞥了裴潜一眼,又看了看梁机,悠悠而道:“梁机,你可将本督为孟达精心准备的‘烟幕之阵’施放出去了么?他是如何反应的?”   “启禀大都督,属下遵照您的密嘱,将那‘烟幕之阵’向孟达巧妙地施放出去了。他应该已是上当中计了。”   裴潜在旁边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插话进来问道:“司马大都督,请恕裴某冒昧,您向孟达施放的是何‘烟幕之阵’?此人狡猾异常,要想让他上当中计实是很不容易。”   司马懿注视着裴潜一脸认真的表情,静了一会儿,忽地“扑哧”一笑,向他答道:“呵呵呵……裴君啊!说起来这一出‘烟幕之阵’倒和你也有些关系……梁机,你把详情给裴大人讲一讲。”   “诺。”梁机应了一声,转身向裴潜细细说道,“这‘烟幕之阵’,梁某是这样施放出去的:那日梁某在与孟达的交谈之中,假装不经意间提起——由于近期朝廷元老重臣们认为裴牧君在抵御孙权、陆逊的过程中一直作战不力、被动挨打,对您颇有迁职离任之动议。接着,梁某还向他巧妙暗示:荆州牧之位即将虚悬而出,而他孟大人凭着功高资深,完全可能是接掌荆州的最佳人选……依梁某的暗暗观察,孟达听了梁某的这些话简直是乐得心花怒放,还就势赏了梁某十锭金饼呢……”   “孟达这个利欲熏心、反复无常的小人!真是无耻之极!”裴潜听着,不禁恨恨地骂了一句。   司马懿含笑凝望着他,款款解释道:“裴君,本督这样编造关于你的流言,你不会多心吧?这个‘障眼之计’,是本督灵机一动而想出来的!你有所不知,这个孟达绝非善类,最是喜欢损人利己。几个月前,他还偷偷以重金行贿于夏侯镇南,想让夏侯镇南到先帝面前为他多多美言,念念图谋着将你这荆州牧之位取而代之也……他却不知道,实际上夏侯镇南在临终前将这些事儿都告诉了本督。本督于是日前便来了个‘借花献佛’,暂时有意传出那些他喜欢倾听的流言作为‘烟幕之阵’迷惑他……裴君,你不会介意吧?”   裴潜脸上表情一松,向司马懿拱手而道:“大都督此言从何说起?您这是为了军国大事而故布烟幕,裴某焉敢妄自多心耶?裴某认为:这孟达实在是一条怎么也喂不饱的野狗,您可要多加警惕!”   司马懿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其实,他刚才已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大气:不管怎么说,自己费尽心机、耍尽手腕,总算是暂时稳住孟达了!仅凭这一点,自己就该当为自己好好庆贺一番了!眼下自己面临着陆逊、诸葛瑾“东西交击、两面受敌”,本就是压力极大——倘若再不把西北边的孟达给稳住了,他要是临时起意兴兵作乱,自己立时就会陷入“三方夹击、三面受敌”的噩梦!那才真的会让自己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啊!   但是,这些暗暗高兴的情绪只是在他心底疾掠而过:孟达此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自己此刻表面上看似乎是暂时稳住他了,但倘若自己亲率大军东攻夏口城之后,他觑破襄阳城守备空虚,再在自己背后乘机作乱,又该当如何应付?把求稳求安的希望寄托在他这样一个根本就靠不住的小人身上,也实在是悬得很……   然而,司马懿不愧是司马懿,他内心深处虽是暗暗焦灼,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之若素。他转过脸来,把幽幽目光深深投向了裴潜,道:“裴君哪,你此番前去援守江陵城,肩上压力实在是不小啊!”   “是啊!”裴潜双眉紧锁,脸上忧色浓浓,“陆逊这厮用兵如神,连西蜀伪帝刘备当年都败殁在了他手下……裴某和他交手,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司马懿微微一笑,耐心劝道:“裴君,外敌固然强大,但我们亦自有应对之方。兵诀有云,‘两军相交,不能战则和,不能和则守,不能守则避。’你和夏侯儒到了江陵,切莫出城与他陆逊争锋,只需把他在城池外给本督耐心拖住二三十天的时间,则万事无忧矣!”   “什么?要拖住他二三十天的时间?”裴潜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大都督,裴某只有在此保证拼了死命尽力而为了……”   “裴君,本督相信你一定会拖得住的。”司马懿郑重言道,“依本督之见:一来江陵城原有士卒二万人,且又墙坚门厚、粮械完备、易守难攻;二来陆逊虽有三万五千精兵而远离根本,不宜久拖虚耗。所以,你一定能撑到最后关头的……”   裴潜脸上的神情仍然振奋不起来:“裴某最忧虑的是万一孙权派兵前来增援陆逊……”   “这一点,你倒不必过于担忧。本督可以指着城外汉水为誓,向你保证:孙权是绝对不会调兵前来增援陆逊的。”司马懿将手一挥,喊他近前,起身俯过去向他侃侃而道,“本督为何将你单独留下?便是要给你细细解析一番。你可能没有看出来,其实孙权这一次实施‘东西交击、两面齐攻’之计,在兵力调配部署上从一开始就存有明显的私心杂念——自五年前夷陵之战后,陆逊挟火烧蜀军八百里连营、一举逼殁西蜀伪帝刘备之大功,在江东朝野之际誉望极隆。孙权只怕早已对他怀有功高震主之暗忌了……所以,他此番才故意让诸葛瑾所掌的兵力远远多于陆逊,逼得陆逊只有以较少的兵力来啃江陵城这块‘硬骨头’,塞给了他一个进退两难的窘境。若是此仗胜了,不消说陆逊也一定会胜得相当艰难,其战果也不会十分耀眼;若是此仗败了,则陆逊威名遭损、声望暴跌,其实正是孙权心底暗暗称快之事。孙权既存着这样的心思,你说他还会派兵增援陆逊,为陆逊的累累战绩再度‘锦上添花’吗?”   司马懿一边在口里这么细细讲着,一边在心底却暗暗想道:这全天下的帝王君主几乎都是一路货色,曹丕也罢、孙权也罢——个个都是嫉人之功而抑之以权,对有才有能的属下往往是明防暗制、掣肘有加!倘若那孙权以刚健中正之度而决断大计,放手任用陆逊,如当年夷陵之战时一般倾心待他,大胆拨给他五六万精兵,令诸葛瑾自东面仅以二万步骑进攻沔阳而策应陆逊,则陆逊兵强势锐定能一举拿下江陵而长驱北上,那才是我大魏最为可虑的严重危局!可喜可贺的是,孙权因己一念之私而弃此大计不用,实乃大魏之万幸也!就凭这一点,司马懿已然洞察出孙权虽为一代枭雄而终究难成帝业的“症结”之所在了——他和曹操当年忌惮我司马懿一样,也深深地忌惮着他那帐下第一儒将陆逊哪!   听罢司马懿这一番话,裴潜这才暗暗放下心来,紧锁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他心情松弛之下,便向司马懿抱拳而道:“裴某在此多谢司马大都督的这一番指教释惑了!这样吧,江陵城如今形势危急,裴某不敢再作滞留,不如就此告辞,与夏侯儒将军一道火速赶赴那里善加驻守!”   司马懿郑重地一点头,右手一摆,道:“裴君行事果断迅捷、毫不拖泥带水!本督甚是佩服!好吧!你且去吧!本督在此预祝你旗开得胜、一举驱敌于坚城之下!”   当裴潜疾步退出厅门之后,司马懿才向榻床的锦绫靠背上缓缓倚了上去。他粗粗地喘了一口气,脸庞上那一派刚毅沉稳的表情犹如层层轻潮一般渐渐消退了下去,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焦虑和疲惫之色。   “大都督,如今大计已定,您还有何事如此焦灼?”牛恒瞅了司马懿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司马懿微微眯着双眼,森森然反问道:“古语有云,‘祸患常生于所怠忽。’牛君,你猜本督此刻在为何事而焦灼?”   牛恒双眸滴溜溜一转,轻声答道:“大都督莫非还在为孟达一事而焦灼?”   “不错。”司马懿双目一睁,向他直盯而来,“这孟达为人反复无常、倏东倏西、难以捉摸,倘若他在本督东攻夏口城,与吴寇斗得难分难解之际而狂性大发、狼奔豕突,外结神农山东面的伪蜀江州都督李严为援,而向内则直捣襄阳而下——我等又该如何应付呢?”   “大都督,您已虚悬出荆州牧一职为‘香饵’,向他施放了‘烟幕之阵’,他这个人贪权嗜利,两眼直盯着顶上官帽,只怕不会轻易就与我大魏决裂吧?”梁机沉吟着在旁边讲道,眸光如水游移不定。   司马懿没有接他的话,仍是自顾自缓缓而道:“这些都是本督用以暂时稳住他的权宜之计罢了,拖不得太久的。说直一点儿,它们只是本督‘软的一手’。要想让这个孟达彻底不生侥幸渔利之念,本督还须得再有‘硬的一手’来监控和防备他才行。”   “司马大都督实在是过虑了。孟达应该不会选择在这个关头来‘浑水摸鱼’的。”一直沉默着的牛金蓦然开腔了,“您可以假设一下:就算孟达铤而走险,一咬牙迈出了这一步,从我军背后狙击襄阳城——这样的后果是,我军可能会溃散,但孟达也未必讨得了什么便宜去啊!因为我军败后,陆逊、诸葛瑾必会挟虎狼之威北上侵吞而来,其势已是易客为主,孟达在他们面前又有何利可图?李严尚还远在神农山东面,于孟达而言,亦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孟达乃是何等精于算计之徒,像偷袭襄阳这种损人而不利己的事儿,他怎会去做?他应该还是一味游移观望而待时局之变……”   司马懿一听,心下暗自称奇:没想到数年不见,牛金从一介赳赳武夫竟已成长为今日这般通明时事的大将之才了!他的目光之犀利、见解之练达,当真是迥非昔日“吴下阿蒙”了!他在心底暗暗高兴了一会儿,慢慢说道:“牛金此言甚是。不过,本督行事一向务求严谨周密,还是不能让孟达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游离于咱们的掌控之外……这个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他将来会捣出什么乱子来呢?”   牛恒听了,微垂着头慢慢沉吟了起来。过了半晌,他眼中忽地灵光一闪,双掌一拍,喜道:“对了!大都督,牛某险些忘了,属下此番从新城郡带回了一个人,他十分熟悉新城郡、魏兴郡等西南一域的诸多内情,或许对大都督您以‘硬的一手’监控和防备孟达有所裨益。”   “谁?他是什么来历?”司马懿目光亮亮地一跳。   “他是咱们在荆州境内多年蓄养的一个死士,是寒门孤儿出身,拜了牛某为义父,名叫州泰,今年二十八岁。此人年纪虽小,但聪敏好学、有勇有谋、行事干练,是个可造之材。牛某三年前听从大都督您的指令,为了及时监视孟达,就让州泰一直以一介售铁商贩的低微身份潜伏于新城郡、魏兴郡等西南一域暗暗刺探孟达的内情。”   “周泰?荆州沔阳一带的周氏家庭颇有盛誉,他莫非是出自那里的周家后人?”司马懿对荆各姓各族都了如指掌,随口便问了一句。   “启禀大都督,这个州泰的姓是‘荆州’的‘州’,而不是太史令周宣大人的那个‘周’。州泰自己给自己取了这个姓,声称自己是以名寓志:‘州泰者,可保一州之泰也。’”   “哦?州泰?‘可保一州之泰’?”司马懿微微而笑,“听起来这小子还蛮有志气的嘛!身为售铁贩货的杂流之士,他居然亦有‘可保一州之泰’的大志?有趣!有趣!难得!难得!本督倒是很想见他一见了——行!你去传他进来答话吧!”   牛恒应声出门而去之后,司马懿伸手端起案几上那盏绿玉双耳杯,慢慢啜了一口朱枣碧荷茶,眼角斜光一扫,瞧着牛金、梁机在自己案侧仍是恭恭敬敬地肃立着,便向他俩招了招手,笑道:“你俩这时怕也早就站乏了——就在那坐枰上坐下休息了吧!”   牛金和梁机口里嗫嗫地应着,却并不挪步。司马懿知道他俩怕是失了礼数,就也不好多劝,平和了语气,开言道:“牛金哪,本督到这荆襄之域来,也幸得当初安插了你们两兄弟,还有裴潜等几员得力干将在下面撑持着——不然,本督一到这荆州地面上落个‘两眼一抹黑’,成得了什么大事?你们也须得体谅本督的一些难处:说起来荆襄行营人才济济,但一个夏侯儒是夏侯尚的堂弟,一个曹肇是曹休的儿子,扯起来都是来头不小的皇亲国戚,本督怎好轻易使唤得他俩?而你们兄弟和裴潜,都是我司马家贴心贴肺的知交,关起门来不是外人,本督的训话有时说得重点儿或轻点儿,你们也莫往心底里去——你们只要明白闯过眼下这道难关之后,大家前边的路也都必将豁然开朗了!”   牛金听得热泪盈眶,双拳一抱,躬身而道:“大都督,属下兄弟等誓死为您效忠!您若有差遣,一切尽管直言!”   司马懿深深点头,满眼皆是赞许之意。他正欲讲话,却见厅堂木门一开,牛恒领着一个身着劲服的高大青年疾步趋上前来:那青年一眼见过司马懿,竟忽地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向司马懿迎面拜倒,扬声呼道:“小人州泰拜见司马大都督!”   “免礼吧!”司马懿放下手中双耳杯,容色一敛,缓缓答了一声。   州泰抬起头来,在地下直直地仰视着司马懿。司马懿仔细瞧去,只见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戴着青帻巾,方方的国字脸,一对黑珍珠般的眼睛不停地一眨一闪的,淡黄的茸须之下,两撇八字胡髭微微上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悍伶俐之气!司马懿一看,便辨出了这个人是从三教九流的纷纭场合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机灵角色,只要调教得当,倒真是一块难得的“社稷之材”!他定了定神,目光一亮,正视着他徐徐问道:“州泰,本督听闻你曾在新城、魏兴等郡县多方游走,应该对我大魏西南之域的一些地理人情有所了解——你且详细禀来,让本督倾听一番。”   “启禀大都督,那新城、魏兴、房陵、上庸等西南一域所有郡县的内外形胜、地理人情几乎都藏在小人的胸中,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州泰那对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却不知您究竟想倾听哪一方面的详情?您若不明问,小人又从哪里开始细说呢?”   “好个州泰!当着大都督的面,你居然还是这般油嘴滑舌!大都督乃是何等睿智明达之士,岂是你能出言冒犯的?你还不快快向大都督逊辞谢罪!”梁机一听,不禁变了脸色,当场就向他劈头盖脸叱了下来。   那州泰把头一歪,满不在乎地斜了梁机一眼:“这位大人言重了!小人刚才这话并无失礼之处——若要讲起新城、魏兴、房陵、上庸等西南一域所有郡县的内外形胜、地理人情来,小人若是不分轻重、不论虚实,只怕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讲上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讲得完!大都督您想问什么就直说,小人也好有的放矢。”   司马懿也晓得自己刚才那话问得有些唐突了,便摆手止住了梁机,敛容问道:“州泰,你这话讲得不错。本督便单刀直入问你:倘若新城郡太守孟达心怀异志而起兵作乱,本督须得在他出兵之前先行占据西南一域的哪个要塞方能扼其来路?”   “这孟达一向鬼头鬼脑、变化无常的,朝廷老早也该调走他了!先前的那个夏侯镇南手太软,纵容得他愈发狂放了!”州泰两眼精光流动,先是咕哝了几句,然后朗声答道,“不过,大都督您别担心,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依小人之见,孟达那厮真要起兵袭往襄阳而来,您便可速速派出一支劲旅,抢先占据汉水上游的华阳津口,在那水陆交汇的衢道要冲之处,给他一个‘关门打狗’之势,则孟达非但难以东下,而且进退失据、必败无疑!”   “‘关门打狗’!怎么个‘关门打狗’之势?还有,倘若到了那时,本督还来得及调兵把守住华阳津口吗?”司马懿听到后来,不禁悚然变色,探身过来直盯着他继续追问。   “当然来得及。因为孟达若要起兵作乱,他首先要做的第一步并不会是顺流东下进取襄阳,而是调过头来挥戈向西直夺魏兴郡!大都督您想——到了那时,咱们东有华阳津口,西有魏兴郡城,就像两扇大门那么紧紧一关,岂不正是将孟达这条‘疯狗’关在里面打得他无处可逃了?”州泰两手一边左右比画着,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解着。   梁机听他讲得有些粗鄙,立时便觉得他果然未脱市井商贩的流俗之气,不禁冷冷皱眉斜睨着他。而那司马懿却似毫不在意,对州泰的话,听得煞是认真,嘴里还喃喃道:“魏兴郡?对啊!申仪就在那里值守啊!本督怎么把它一时给忘了……”   “大都督您也明白过来了?您大概先前也有所不知晓:那孟达与魏兴郡太守申仪其实一直都是貌合神离的。”州泰看出司马懿确是十分重视自己的建议,心头顿时愈发得了意,继续侃侃而谈,“当年申仪和他的大哥申耽与孟达一道投附了大魏朝。申仪本以为他兄弟俩的功劳定然不在孟达之下,结果却没料到孟达精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一路青云直上,不但窃取了他兄弟俩的战功,还向先帝进了谗言,害得他大哥申耽被调往内地做了一个豫州别驾的闲差。所以,申仪兄弟这些年来其实一直和孟达的关系是水火不相容的。也正因如此,孟达若是起兵,最为害怕申仪从魏兴郡向他猛捅一刀子!”   司马懿双眸亮光不时地闪动着,一直静静地听着州泰的进言,过了半晌,忽然开口又问:“州泰君,本督听闻你在新城郡曾经潜伏多年,那么你必是与孟达打过交道的了?依你看来,孟达此人的德行才略到底如何?”   “嗨!大都督,照小人看来,这孟达虽然官秩高得出奇、架子大得吓人,其实只不过是一头纸扎的老虎,没什么可怕的!”州泰谈起孟达时就把嘴一撇,满脸的不屑之色,“您听小人给您摆一些关于他的那些事儿:有一日他在郡中酒楼大摆宴席款待辖下的三教九流之士,小人也在被邀之列。只因酒楼厨师上菜稍稍晚了一些,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间他以太守之尊竟一连起席催促了七八次,那副大呼小叫、面红耳赤的模样,让小人一下便瞧出了他是个十足的孬种,终究成不得什么大器!”   “好!好!好!州泰君一席话,实在是让本督大受启发啊!”司马懿听到这里,不禁面露笑容,向州泰欣然而视,“州泰君年纪虽少,知人料事的本领却非同一般,是一棵值得好好栽培的好苗子!听你说来,这孟达实乃性躁而心多、喜诡变而乏沉着的庸碌之材,当是不足为忌了!本督现在也知道该当如何以‘硬的一手’对付孟达了!”   他讲到此处,语气顿了一顿,蓦地肃然发令道:“梁机——你稍后带上本督的亲笔信,迅速前去豫州牧府,让豫州刺史贾逵出面说服申耽,请申耽给他弟弟申仪写去一封绝密家书,就说朝廷新帝即位,已然查明当年孟达在先帝面前进谗排挤他兄弟二人之事,现在对他兄弟二人将要重新起用,徐图取代孟达而接掌西南守疆之任。要嘱咐申仪切要与本督密切配合,在西面暗中监控和掣肘孟达!   “还有,牛恒你下来之后,马上带领一支死士劲旅,衔枚潜行,悄悄占据华阳津口,以防时势万一生变!”   说罢,他一转头又看向州泰:“州泰君,本座现在任命你为镇南大都督府兵曹署秘书郎,官秩八百石,担任牛恒的副手,专管应对新城孟达之事!本督即将东下直攻夏口,你要在后方全力协助牛恒君为我东征大军守好西南门户,免生后顾之忧!”   州泰在他案前听得一阵心神恍惚:先前牛恒兄弟在他面前谈起司马懿时总会洋溢出满面敬佩之情,他见了还有些不信不服——今日自己亲眼目睹了司马懿的谈吐风采之后,却不禁暗暗为之倾倒!他用人行事当真是“从善如流、不拘一格”——刚才自己还是一介布衣商贾的身份,眨眼之间已被他一举擢拔为八百石官秩的朝廷命官!这一份雷厉风行、立竿见影的手法,在州泰耳目所及的荆州上下谁人能及?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8章 退吴之战 第199节 巧胜吴军   亥子之交,星月失辉,天地之间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汉水河面上,隐隐约约只听到一片“哗啦哗啦”的划桨破浪之声——一艘艘大船小船正飞驰而行,它们的船头都挂着暗红的灯笼,犹如一头头长鲸短鲨,迅猛绝伦地往夏口城方向游弋而去。   一舟当先的中军旗舰指挥台上,司马懿一身铠甲鲜明,昂然端坐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之上,目光凛凛地注视着河面前方,猎猎的夜风吹得他盔顶的红缨如一簇跳动的火焰!   征南参军梁机和现任军中千夫长之职的“马斯”——也就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正在他胡床两侧肃然握刀而立。   “启禀大都督,我军水上斥候陆续来报,汉水沿途一线全无吴贼把守,我军再往前驶二十余里路程,便可安然抵达夏口城上流处的南岸津口了!”一名亲兵快步跑上来在司马懿面前屈膝禀道。   “唉!诸葛瑾用兵实是不如其弟诸葛亮谨慎——一味只知舍舟楫而取步骑抢攻沔阳,居然却在汉水沿河两岸连一个斥候哨卒也不派,这是何等的大意?又焉能防备我军乘夜潜舟东下耶?”司马懿脸上表情一松,眉宇间透出一丝喜色来,“托陛下之洪福,本督此番东征夏口城已然可谓成功了一大半矣!”   “父亲大人,既是如此,您尽可放下心来,也就不必再在这里冒着寒风守候军情了。这外面的河风太大,您还是回舱室中好好休息吧!”司马师解下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捧了上来准备覆盖在司马懿的胸腹之上。   “师儿啊!这点儿小风小浪岂能扰动得了为父这身板一分半毫吗?”司马懿一摆手挡回了他,徐徐道,“你还是自己披上吧,别着凉了!这两三年来你在你岳父手下从一名亲兵侍卫做起,靠着自己的真拼实干,做到了今天这个‘千夫长’的位置上——你有什么感想吗?”   司马师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将目光深深地投入了船头前的河流之中,沉吟了片刻,方才肃然正容而道:“父亲大人,孩儿自随同岳父从戎报国以来,心中时时所萦者,乃是一首东阿王曹植以前所写的诗歌……孩儿觉得他这首诗完全写出了孩儿愿将这一腔热血投身报国的慷慨奋扬之气!孩儿也正是在他这一首诗的激励之下,不断地奋勇杀敌,最后才凭着扎扎实实的战绩做到了今天的‘千夫长’一职!”   “东阿王的一首诗?”司马懿微微眯上了双眼,脸上表情却静定无波,“让为父猜一猜——你那首时时萦绕于心的妙诗,一定是他的那首《白马篇》了。”   “不错!父亲大人您怎么会猜到的?”   “为父怎么不会猜到?东阿王的这首诗,为父当年听了,亦是不禁热血澎湃、豪情万丈啊!”司马懿慢慢地扬声吟道,“‘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师儿啊,这样的好诗,莫说你这年近弱冠的青年,就是已届天命之年的为父,一听之下也要为之击节共鸣啊!唯有好诗好赋好文章,最能励人志气、催人奋进——你是应该乘着年轻多读一些雄文华章以蓄养胸中的浩然之气!”   “父亲大人指教得是,孩儿一定牢记在心。”司马师一脸恭然地垂首而答。   司马懿目光一敛,蓦地盯向他来:“士之有为者,必先立其志向而后修其才艺。却不知师儿你胸中此刻是何志向啊?”   “禀告父亲大人,孩儿此刻胸中之志,远以淮阴侯韩信、广平侯吴汉为楷模,近以故刚侯张辽、故任城王曹彰为榜样,要立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绝大战功出来!”司马师欠身抱拳侃侃道来,眉目之间赫然已是义形于色,英气逼人!   “很好!很好!你既有这般好立功业的雄心壮志,为父实是深感欣慰!这样吧,为父今夜就给你一个建功立业以扬名四海的大好机会……”司马懿微微含笑颔首,忽地伸手往前一指,“待会儿再行二十里水路,为父率领大队人马将在离夏口城五十里左右的汉水南岸津口处停船登陆。而你却需与梁参军一道继续潜舟东进,前去奇袭吴贼的汉江口水寨——你可有这份胆量接得下这个重任?”   “汉江口水寨?”司马师一愕,“莫非就是那个吴贼在汉水与长江交汇口处布下十八里横江‘铁链阵’护持着的汉江口水寨?”   “不错。你若能出奇制胜,一举夺下那汉江口水寨,则此番拒吴之役的首功非你莫属矣!”司马懿直视着他,深深地说道。   “这个重任,孩儿接下就是了。”司马师倒也干脆利落,一口便应承了下来。同时,他眉头一蹙,低声问道:“不过,孩儿还是不够明白,您为何不赶紧调兵遣将速速围抄夏口城,先打吴贼一个措手不及,却反而要派我等迂回前行潜舟而下去取那个汉江口水寨呢?”   “师儿啊,你应该想到的——只有袭取了汉江口水寨,将吴贼所设的十八里横江‘铁链阵’转为我军所用,我军才能强有力地扼住汉江入口,拦截敌舰于汉水之外,从而确保我这四万劲旅水上运粮之道的安全畅通!否则,为父八百里远征,哪里能在夏口城下和他们耗得起呢?”   “啊呀!父亲大人这一步棋走得真是高明!”司马师一听,立刻醒悟过来,不禁对父亲的这一决策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自当初建安末年吕蒙以“白衣渡江”之计袭杀了关羽、夺得了夏口城之后,东吴便在夏口城北面的汉水与长江交汇处修建了一座跨江水寨,中间绷拉起二百零八条如同桶口一般粗大的铁链横江而锁,铺陈开来足有十八里之长、三里之宽,几乎截断了魏国的中型战船与艨艟斗舰东进长江的汉水来路,屏护了东吴首都武昌城的安全。但是,正如司马懿所言,倘若魏军劫下了这座汉江口水寨之后,亦可利用这“铁链阵”阻止东吴的船队深入汉水溯流北上来截断魏国这四万精兵的水上运粮之航道!只要夺下了这个汉江口水寨,司马懿所率的四万雄师完全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牢牢围住夏口城和吴军打持久战!   司马懿遥望着船头前边的漆黑河面,那深深远远的目光仿佛一直投向了远在近百里之外的汉江口水寨:“为父早已得到探子来报:眼下汉江口水寨那里仅有五千吴贼留守——诸葛瑾不善水战,便从它那里抽走了大部分兵力并入自己的步骑队伍中去攻打沔阳了!他应该是不会料到咱们会从汉水航道乘夜疾下绕到他背后来了个‘反手一击’!所以,师儿啊,此番奇袭汉江口水寨,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其实我军取胜的把握相当之大!你和梁机带领三千敢死之士乘船顺流而袭,北岸一路赶来的牛金太守也会亲率五千虎豹骑与你们同步而驰,配合你们从陆地上向汉江口水寨发起狙击!在这水陆并进的双面夹击之下,吴贼的汉江口水寨必会落入我军手中!”   吴军汉江口水寨南营的栅墙高高地耸立着,两侧的哨楼上各站着六七个士卒,在红亮的火炬照耀下左右来回地向四下里探望着。司马师、梁机率着一支为数达八百余人的魏军先遣敢死队,全部身着一色紧身装束,乘着浓黑的夜幕掩护,衔枚闭声,偷偷直往栅墙墙根底下疾趋而来。   魏军死士队伍人数颇多,且一瞧就是训练有素的老手了,个个行动起来甚是敏捷,一路摸黑潜行之下,只听得他们脚下包着棉底的战靴踏在草地上“沙沙沙”的轻微声响,此外再无任何异样动静。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然贴近了栅墙的墙角处,头顶依稀传来了哨楼上东吴守卒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和“咯吱咯吱”踏响楼板的脚步声——司马师鼻息一敛,沉住了气,一扬手示了示意,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们立刻放慢了步伐,弓着上身缓缓向栅门口处挪动而去。   抬头望了望两边的哨楼,司马师又是朝后用力地一招手,四名轻功甚佳的魏军死士会意跃出队列,以狸猫一般的灵巧和迅捷蹿到哨楼底下,然后像壁虎一样贴着栅墙四肢并用着飞快地爬了上去!   只听得“啊啊”几声惨叫传过,在那几个东吴哨兵身影倏然消失的一刹那,司马师兴奋地跳起来,轻啸一声,指挥着敢死队员们接住上面哨楼里魏军死士抛下来的绳索,一个个顺势鱼贯而上,急速爬到了栅墙里面!   终于,高达七丈有余的水寨南营栅门“嘎吱嘎吱”地缓缓开启了——司马师一见大喜,便欲冲在前面率先杀进门去!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梁机却从背后将他一拉,按住他的肩头,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千夫长,您忘了大都督临发前的钧令了吗?”   司马师一听,脸上的兴奋之情顿时一僵。原来,父亲在他们此番夜袭东吴水寨临发之前,曾经特意向他叮嘱道:“倘若敌营栅门一旦得手,便由梁机率领死士先遣队杀进营中各个军帐,一方面虚张声势、故布疑兵,另一方面则抓紧时间顺风放火奇袭——今夜乃是七月初二,正值初秋之季,亦是西北之风大作之夜,咱们也学一学当年周瑜火烧赤壁、陆逊火烧夷陵的本事,给他们吴贼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届时,司马师你则留在寨门负责接应后续而来的两千死士和牛太守从连舟浮桥上横江过来的骑兵,借势一举抢占吴贼汉江口水寨的南营要塞!”   他想起了父亲的这番话,不禁犹豫了起来:自己真的要留在这栅门外眼睁睁看着其他敢死队员们在里面浴血沙场、杀敌立功吗?别人会不会笑我徘徊寨门而不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啊?却见梁机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含笑而道:“千夫长!您此番亲身深入虎穴涉险破营,已是英勇过人,令属下等甚为佩服!现在,正是您留在后方指挥若定、荡平余寇以显智将之材的良机了!您且就在外面静候咱们扫清吴贼凯旋的捷报吧!”   说罢,他一跃纵身而前,抛了一个长长的响亮呼哨,举刀在手,率领着那八百名敢死队员们齐齐发一声呐喊,便从那豁然洞开着的南营栅门里如狼似虎地杀了进去!   “胡校尉!胡校尉!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声紧张得变了调的呼唤将东吴汉江口水寨北营校尉胡浪从暖呼呼的被窝里拽了出来。他一下掀开棉被,在床上坐起来朝门外喝道:“什么事?”   “胡校尉,对崖南营那边似有火光燃起,恐怕有些不妙!”   “唉!不过是士兵们夜里失了火嘛!你传令下去,从咱们北营这边调派五百名兄弟过去救火!”胡浪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一边又要倒头睡去。   “胡校尉!胡校尉!南营那边人喊马嘶,杀声大作,是魏贼乘夜偷袭来了!”室门外忽又传来了另一名亲兵侍卫慌里慌张的声音。   “去你妈的!做你妈的春秋大梦!魏贼在哪里?魏贼还在沔阳那里被诸葛瑾将军围着就要‘一锅端’了呢!”胡浪气咻咻地甩开棉被,蹦了起来,连床头挂着的衣甲都不拿来披上,挺着个大黑肚,满面怒容地摔门而出,冲到楼道上便要给那外面的几个亲兵侍卫狠扇几记耳光!“老子就睡不得个清静啊?”   他刚一冲出门来,迎面但见半空中灰影一闪,耳畔只听“嗖”的一声厉啸,一股劲风刮脸而过——紧接着,他脑后便是“笃”的一响,他骇然回头看去:一支弩箭深深钉入了他身后寝室阁道的墙板之上,箭身赫然插没进去了一大半,只剩鲜红的箭尾翎羽还在那里震颤不已!   这是魏军最厉害的“狼牙弩箭”啊!   胡浪立刻抱着脑袋就地滚倒,同时杀猪似的失声号叫起来:“快!快!快!有魏兵偷袭!马上点燃烽火警讯,向夏口城里的朱桓将军快快求救!”   他一边号呼着,一边趴在地板上往南岸望去,蓦地一下僵住了,全身手脚顿时一片冰凉!只见夏口城那边的方向,亦有一柱火光直冲夜幕!不消说,留守夏口的朱桓将军他们也遭袭了!   他耳鼓里不禁“嗡”地一响:“完了!完了!魏贼居然从天而降杀到夏口城这里来了!”   夺得了东吴汉江口水寨之后,司马懿心中一块大石这才终于完全放了下来。从此,自襄阳城直至汉江口一段八九百里的河流航道的控制权被魏军彻底攫取在手。这就意味着襄阳城里的兵卒粮械皆可通过这段航道源源不断地供应到在夏口城外扎寨而围的数万魏军之处——司马懿完全处于了一个“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最佳战略位置之上!   他在围定夏口城后,却故意将南门留出了一个隙口,自称此乃“仁义之师,网开一面”,任由吴军从南门隙口避遁而去。同时,他拨给牛金一万五千虎豹骑,前往夏口城与沔阳城中间的必经要塞“黑林峪”处设下伏兵,伺机歼敌。   沉沉夜幕之下,沔阳驿道之上,东吴征西中郎将张霸和他的弟弟张先正率领两万步骑风尘仆仆地火速赶回救援夏口城。   魏军居然抄了己方的后路,包围了夏口城!这让原本在沔阳城下攻得正起劲的诸葛瑾和张霸都大吃了一惊!先前张霸曾向诸葛瑾建议过:此番攻打沔阳城只需动用三万步骑即可,为了以防万一,应当留下二万步骑驻守夏口。不料诸葛瑾却答道:“如今陆逊大都督在西面已经燃起了战火,魏贼自保尚且不暇,还有余力敢来威胁我东吴后方么?本帅帐下这五万人马就是要一齐倾营而出,一鼓拔下沔阳,然后乘势北上踏平襄阳城!”他这么意气风发地一说,张霸也无可奈何,只得随他而来了。然而,谁曾想到魏军竟然真的来了个迂回包抄、围魏救赵之计,数日之间便袭占了汉江口水寨,包围了夏口城!这一下,诸葛瑾再也坐不住了,慌忙就派张霸兄弟率着两万步骑东返回援!   一路赶到离夏口城还有一百六十里远的黑林峪时,张霸知道自己只要闯过这个峪口便万事大吉了。他扭头吩咐自己的弟弟兼副将张先道:“传令下去!让大家提起精神,只要一鼓作气冲过这道峪口,咱们就轻松了——”   正在这时,一阵“呜呜”号角之声悠悠长鸣而起,将他的话声一下凭空打断了!   随着这号角之声而来的,是一列列身着玄甲的铁骑轰轰然如山崩天塌一般直压而到,牢牢挡住了吴兵的去路。只见当头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军身跨战马,手中高举一杆一丈二尺的长槊,铁塔一般在那里岸然而立!   “魏贼!拿命来!”张先一见,也不及和张霸招呼一声,先自怒喝一声,一拍坐骑,挺着钢矛就似脱弦之箭一般直迎而上!   “先弟小心——”张霸急忙喊道。   而那魏将却始终是一副冷峻如岩的表情,一直目中无人地傲视前方,眉头兀自动也不动,待到张先渐渐冲得近了,他才一挥长槊朝着张先劈刺过来的钢矛往外轻轻一架!“铮”的一声脆响,槊矛相交,张先只觉一股无形巨力犹如惊涛骇浪般往自己胸前一扑,接着就是浑身一麻,飘飘忽忽间连人带矛竟被震得离鞍飞起,倒跌出去二丈开外,“啪嗒”一声摔落尘埃,半晌爬不起来。   他整个人是飞了,可那匹坐骑还“嘚嘚嘚”地直往前跑,一头向那魏将怀中撞来!那魏将真是好手段,仍然端坐马上不慌不忙,左手松开缰绳,朝前倏地一笼——张先的坐骑长嘶一声,竟然被他一下拨得歪过了头,错身冲向斜方!接着,魏将后面的亲兵驰到近前,一手带住了两根马缰,拉拉扯扯地把张先的坐骑给收拾了。   我的天哪,张先这匹马可不是普通的马驹啊!那可是从西羌酋长那里重金购来的烈骑啊!张霸见状,顿时惊得眼睛都瞪直了!这马的野性那是何等的厉害,当初刚买到手的时候,这马就不服管,见到同类就踢,见到异类就咬,连张先自己也是整整驯了它半个多月,把自己的屁股都差不多摔开了花后才降伏了它。   一槊能震飞张先,一手能笼住烈马,这家伙身手好生了得啊!自己此番硬闯黑林峪怕是凶多吉少了!一想到这里,张霸夹着胯下马腹的双腿就是一阵发软。   在他惊骇莫名的目光中,那魏将把槊高高一扬,声音平静如一泓止水般朗朗而道:“大魏襄阳太守牛金在此,尔等吴狗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   这一场截击战下来,张霸兄弟二人先后被牛金以丈二长槊挑落马下,气绝身亡。而他俩带来的东吴两万步骑最后杀出险境,逃回诸葛瑾处者只剩下了一万四千人左右。   诸葛瑾闻讯大惊,在沔阳城下再也无心恋战,匆忙拔营班师,集结四万步骑浩浩荡荡一路东奔而回。   这时,曹肇也得了司马懿的指令,带领一万三千步骑立即从沔阳城中追杀而出,一直不远不近地尾随着诸葛瑾大军游击而来。   诸葛瑾这四万大军就这样在“前有截击,后有追兵”的两面夹攻之中,一路磕磕绊绊,丢下辎重无数、粮草千车,终于逃到了夏口城外,迫不得已从夏口城南门隙口蚁遁而入。   司马懿此刻才方召集人马,与曹肇的部队会于一处,从从容容地从北方、西方、南方等三面进行合围,把夏口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仅剩东面临江靠水与对岸樊口遥遥相望。   诸葛瑾这才悟到自己中了司马懿的“瓮中捉鳖”之计,手忙脚乱之下,连连发函向武昌的孙权告急求援。   孙权立即作出了反应,速令驻守樊口的全琮率领一万水师从夏口城东墙临江水闸进去增援。不料司马懿的两千战船却从汉江口水寨一涌而出,在浩浩大江上对全琮他们进行了截击。由于东吴最强大的水上利器“五牙楼船”全被陆逊抽去围攻江陵城了,所以全琮只能依靠那些艨艟斗舰前去破围——然而他们与魏军的中型战舰船队在江面整整对峙了四日四夜,仍是无法突破魏军的船阵杀过对岸去支援夏口城的诸葛瑾。   这样一来,东吴夏口城完全成了一座被魏军团团紧困的“孤城”,内外形势变得愈发危急!孙权在连续接到诸葛瑾发来的十三道紧急求援表的同时,也一连向正在围攻江陵的陆逊发去了七道“金牌王令”,抽调他麾下的三万五千精锐水师速速回援夏口城。   陆逊根本没有料到这盘战局会在一夕之间竟被扭转成这样的状况。他若是再待在西翼一味强攻江陵,那么江陵到手之日也可能正是吴国东翼的夏口城沦陷之时——要么夺取江陵而放弃夏口,要么回援夏口而收兵江陵。这是摆在他面前一道进退维谷而又不得不立刻作出最后选择的难题。   最后,夏口城在吴国东面藩屏诸镇当中数一数二的重要战略地位和吴王孙权那七道接踵而至的班师回援“金牌王令”逼他黯然转身,放弃继续围攻江陵城,飞舟旋师驰援夏口城!   而司马懿在得知陆逊已经挥师东来增援诸葛瑾的确切消息之后,便镇静自若地着手敛兵合阵,将后军转为前军,后队转为前锋,有条不紊地向沔阳城退了回去。临行之际,他让司马师一把大火烧光了汉江口水寨的所有营垒,并将那十八里“铁链阵”尽行斩断沉江。   这一场魏吴激烈交锋的结局是:吴国总共损失步骑一万六千余名,其征北中郎将张霸被魏军临阵斩杀;魏国总共折损兵马九千七百余名,其中以江陵城裴潜处人员伤亡最多。   两相比较一看,魏军在司马懿的正确指挥之下终于破天荒地赢得了一场征吴历史上具有实质性意义的“小胜”。   孙权的东巡行宫就设置在樊口附近的方顶峰上,镂花木窗外面是浩瀚的大江,远处的汉水宛若一带澄静的雪练,优雅舒缓地汇进了那幅宏阔画卷一般的大江——而谁又曾料到,数天之前,这里的江面上都是船行船止,箭来箭往,杀声鼎沸?   仲秋时节已然是一晃而至,瑟瑟凉风拂面而过,一片片上下翻飞的枯叶,犹如黄蝴蝶一般在窗户边盘旋舞落。   孙权倚着木窗向西遥遥眺望,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了他的肩头上——他却兀自恍若不觉。   他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有棱有角的面庞上有如钢浇铜铸般凝重,淡黄而微卷的须发让他顾盼之际狮态可掬——浅褐的瞳眸里,隐约闪着狼眼一般的翠亮光泽,与西域胡人的外貌倒有几分相似。熟悉他脾性的人都知道,他此刻的神情愈是严峻肃重,就证明他内心所正承受着的压力愈是巨大繁重。   “噔噔噔”一阵清脆的步屐之声从他身后的松柏木地板上响起。   孙权早已听出了来人是谁,但他并没有立时回头——本来按照君臣之礼,他的任何手下来他行宫殿室见他,都应该免屐徒跣、赞拜必名的,但孙权为了以示君臣鱼水之情,就明文规定:除了朝会之时臣下们务必免屐徒跣、赞拜称名之外,其余一切场合他们均可不须拘礼。孙权喜欢用这种宽松自如的礼仪方式来拉近自己和臣下的距离,融洽自己和臣下的关系,这样不仅能给自己树立一个“贤明之主”的形象,还能从臣下那里巧妙窥测到他们在不同场合对待不同问题的各种表现,便于自己更好地决策国事。大殿之上威仪肃然、气氛庄严,大家都是表现得装模作样、一本正经的,可是在彼时彼境他们所讲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话究竟又有几分可信可用呢?那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就这样,一直待到那步屐声响在自己背后二丈开外立定,孙权才似乎有些懒洋洋地问了一句:“魏军真的已经退了?他们不会突然再杀一个‘回马枪’吧?”   诸葛瑾那显得有些怯怯然而又不失庄敬内敛的声音答道:“启禀大王,魏军真的已经退了。老臣派出去的斥候亲眼看到他们的大队人马进驻了沔阳城。”   孙权“呼”地一下犹如一头黑豹般气吞四野地陡然转过身来,一双碧光隐隐的眼眸盯向了正文文静静地站在诸葛瑾身畔的陆逊:“伯言(陆逊的字为“伯言”),你可知道这一次魏军的主帅是谁?他这一手‘避实就虚’‘围魏救赵’‘剑走偏锋’的用兵之术当真是有些神出鬼没、瞬息百变,实在令孤王亦是奄忽难料啊!”   陆逊沉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白袍始终洁净似雪,仿佛连空气中的游尘也无法沾染上他的袍角。孙权犀利如剑的目光更是对他毫无作用——他永远如同一朵淡淡的白云,虽然看上去异常的软和,而他内里的柔韧却足以包容这世间的一切锋利与坚硬!   终于,在孙权专注而近乎凌厉的直视下,他悠悠地开口了:“听说他的名字好像叫做司马懿……”   “司马懿……”孙权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弦蓦地轻轻一震——仿佛在他的记忆的最深处,有一些往事被渐渐地唤起。   诸葛瑾眼角边挂满了深深的愧色:“老臣一时轻敌,在倾师而攻沔阳之际,却没料到此贼居然如同亡命赌徒一般不守而反攻,不退而反进,顺汉水东下而包抄了我方的夏口重镇……老臣指挥无方,恳请大王降罪!”   “子瑜(诸葛瑾的字为“子瑜”),你固然没有料到司马懿此人会有这等的‘非常之举’,孤王事先又何曾料到了?罢了!罢了!眼下岂是归罪究责的时候?恰恰该是我等反躬自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的大好时机!”孙权一摆手止住了他,慨然说道,“这些年咱们东拒曹丕百万舟师于合肥,西抗夏侯尚如山甲兵于江陵,左右开弓,战无不利,打得实在是有些顺心顺手了——幸得今日此番司马懿来了一记‘黑虎掏心’,这才给咱们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让咱们清醒了许多!说起来,孤王倒还有些感谢他司马懿呢!”   “大王如此之言,实在愧杀老臣了!”诸葛瑾听罢,不禁慌了神,“老臣败师辱国,甘愿领罚!”   “领罚?子瑜你领什么罚?”孙权急忙上前弯腰伸手拉起了他,满面恳切之色,“若要谈起领罚,第一个该当领罚的便是孤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抬起,看向陆逊而来,“伯言,当初你曾建议孤王拨你六万舟师步骑,一鼓作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江陵城。孤王若是听从了你这建议,又哪有今日汉江口水寨之失和黑林峪之败?孤王为顾万全,却让子瑜分兵五万步骑而攻沔阳,现在看来是轻重不分、本末不明——孤王有此大误,自是首当其冲该受重罚!孤王定要自损宫中衣膳,卧薪尝胆三个月,告罪天下以负丧师辱国之责!”   “大王不可——”听到孙权这般言语,陆逊不敢再行保持沉默,微微动容之下,屈膝而跪,叩首奏道,“此番‘东西交攻、两面夹击’之役,大王谋算本无大错,亦实非我方征战之失也。依微臣之见,确是司马懿此人用兵诡计多端、机变百出,我军猝逢劲敌而应接不敏,方才致此小损也!大王不必太过自责!”   “伯言之语对孤王之误多有回护。孤王实在是知愧了。”孙权涩涩地一笑,抬眼又向了窗外西边的天穹,“其实,司马懿这个名字,孤王并不陌生。子敬(鲁肃的字为“子敬”)当年也向孤王郑重提起过……先前他不是在魏国担任尚书仆射之职吗?孤王也以为他仅是孙邵、顾雍那样的经国之材耳,却没料到他竟然身怀韩信之能……唉!还是孤王事先疏忽了,没能及时提醒你们……”   “哦?子敬兄当年也曾见识过这司马懿的手段么?”陆逊的目光里微微露出一丝诧异来,“他是如何评价此人的?”   “不错。子敬当年也曾结识过司马懿。只是他是如何结识司马懿的,孤王却不太清楚。他告诉孤王,当今天下有三大奇杰,各有名号,分别是‘南阳卧龙’诸葛亮、‘荆楚凤雏’庞统——最后一个就是‘中原冢虎’司马懿!他评价这个司马懿足智多谋、机变无穷,只是其人居心难测、善恶难辨——‘为善则可建张良、陈平之勋,为恶则可成王莽、曹操之业’!他还一再叮嘱孤王,‘务必要提防此人,倘若此人在曹营内有朝一日执掌兵权,必为江东之大患!’如今看来,子敬所言委实不虚:此贼初掌荆州方面之任,一出手便是这般又刁又狠,实在是难以对付啊!”   讲到这里,孙权蓦地提高了语气,郑重道:“伯言、子瑜,我江东国势本就不及他们伪魏,而今又有劲敌当前,你等切要小心行事,念念以保境护国为本,非有七成胜算而不可再行轻举妄动!”   “臣等遵命!”陆逊、诸葛瑾心头一凛,齐声躬身而应。   孙权吩咐完毕之后,方才伸手轻轻拂去了肩头上飘落的那几片枯叶,神情放松下来,悠悠道:“伪魏目前既有司马懿掌兵襄阳、坐镇荆州,其势必将日益壮大,凭我东吴一方之力只怕不易撼动。也罢——古语有云,‘势弱者必求外助’。孤王素有自知之明,当此大敌压境之际,唯有效法齐桓公当年‘九合诸侯、共抗夷狄’之举。子瑜,你且执笔致书一封给你的兄弟蜀汉诸葛丞相,就说孤王久怀与他议和结盟之诚意,请他派出使者前来洽谈……”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8章 退吴之战 第200节 天纵将才   “陛下,襄阳方面迟迟未曾送来战况讯报,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吧?您不如速速下诏给大司马曹休,让他从合肥城发动奇袭,借此策应司马大都督!”   长乐殿中的御前军事会议此刻正开得十分紧张,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憋胀得快要爆炸开来——侍中辛毗和黄门侍郎王肃联袂而出,向新帝曹叡举笏奏道。   曹叡今天是登基即位刚满两个月,坐在御座龙床之上却仍是掩不住一副微有倦色的模样。那虬龙盘螭的龙床又宽又高,五彩绚烂的锦垫冰凉而又软滑,足可并肩列坐三四个人——他端坐中间,两边的紫檀香木扶手完全形同虚设。往日在这里他也曾看过先帝起坐批红,他当时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的人似乎高不可攀、威严难近,这两个月来自己坐上去才真正体味到了“四边不靠、虚悬半空”的孤家寡人滋味!瞧着丹墀之下的文武大臣们分班跪坐,他时常在暗暗得意之余又生出几分莫名的空茫来:原来这就是九五之尊、天子之位啊?!自己年纪轻轻,能镇得住这四宇八荒、六合九州吗?   辛毗、王肃二人的进奏之声还在他耳畔萦绕,他俩正等着自己答复呢——曹叡心神倏敛,沉吟着缓缓而道:“两位卿家所奏,亦是出自关心司马爱卿的一番好意。朕理会得了。不过,依朕之见,还是先等一等再看吧——司马爱卿的韬略之能、治军之才,朕在东宫之际便素有耳闻,亦对他素怀信任。况且,他又是先帝亲笔遗诏封拜为镇南大都督的……先帝还会将他看错吗?”   他话音刚落,大殿门口处就传来了值日侍郎的传呼之声:“启奏陛下,荆州牧裴潜、骁骑校尉夏侯儒、屯骑校尉曹肇、襄阳太守牛金等诸将联名递进八百里加急快骑战况讯报……”   曹叡一听,连忙抬手扶正了一下自己的玄冕,心头“咚咚”乱跳着,暗暗咬牙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朗声而道:“快快呈上来!”   翻开那份右边角上粘着雉翎标志的紧急军情讯报奏表,他屏住呼吸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念了出来:“臣裴潜、夏侯儒、曹肇、牛金等联名启奏,镇南大都督司马懿初临荆襄,坐镇不乱,用人得当,授任有方,励率三军奋勇出击,现已取得黑林峪大捷与汉江口大胜,一举而解江陵之围与沔阳之危……”   他正自念着,墀下诸臣已是一片轰动:这个司马懿好生厉害啊!平日里只看他经纶庶务是有板有眼、有条有理,没想到他刚掌兵权便是出手不凡,一招两式之间就为大魏朝化解掉了伪吴“东西交兵、两面夹击”的咄咄逼人之危局。   “先帝果然极有知人之鉴,他以遗诏而任命司马爱卿为镇南大都督,实乃英明之举!司马爱卿亦堪称天纵将才,平素不曾执掌过一兵一卒,然而赴荆持节之际,则是运筹如神、指挥若定,一月之内竟已逼退陆逊、诸葛瑾等猾虏,斩杀了张霸、张先等敌将,消灭贼军一万六千余人,功劳甚大!朕要重重赏之!”   曹叡“哗”地一下搁了那幅奏报表,抬起头来四下扫视着殿中诸臣,满面喜色掩不住地横溢而出。   太傅钟繇、御史大夫董昭、司徒王朗等互视一眼,齐齐领班出列奏道:“臣等恭贺陛下登位之初天纵英明、任贤有方,而使司马懿大展韬略、一战告捷,牢牢扼住了吴虏的猖狂跳梁之势,实乃社稷之大幸!”   曹叡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转眼一瞥之下,却见执握天下州郡兵马大权的太尉华歆竟是一个人坐在专席上闷声不语,显得面色沉沉、心事重重。他不禁有些愕然地看了过去:“华太尉,您的意思是……”   华歆急忙离席出列而拜,面现迟疑之色:“启奏陛下,老臣请问——此番拒吴之役当中,我军究竟折损了多少士马?”   曹叡的目光复又投回那幅奏报表上静静看了片刻,蹙眉低低而道:“在此番拒吴之役当中,我军亦是总共折损了九千余名……”   “哦?原来我大魏战士也折损了九千余人啊?”华歆冷冷一笑,双手一拱,肃然而道,“陛下,如此看来,所谓‘黑林峪大捷’‘汉江口大胜’,化解江陵之围及沔阳之危云云,都不过是司马懿凭借武皇帝和文皇帝的灵威一时侥幸得手罢了!此番拒吴之役,我军亦是折损了近万名士马,与吴虏相比,可谓一场‘小胜’而已。司马懿借此‘小胜’,只可证明文皇帝遗诏里对他的任命英明无误——他只能算是一个眼下看起来似乎比较合格的大都督!据此而言,对他那些区区薄劳,何必予以滥赏?”   “这……”曹叡没料到华歆一开口便将司马懿的战绩贬得如此微薄,他顿时不禁大大地惊疑起来——作为司马懿在魏国军界的顶头上司,太尉华歆居然不为司马懿请功求赏,反而对他这般吹毛求疵,实在是有点儿匪夷所思!   他正自沉吟之际,却听得值日侍郎又在殿门外禀道:“启奏陛下,镇南大都督司马懿以八百里加急快骑呈进谢恩请赏表……”   “谢恩请赏表?此人好生无礼!论功行赏乃是陛下亲掌之事,自有一番权衡明断。想不到他却先行呈上这一道奏表来,给自己‘谢恩请赏’了!这忒也心急了些吧?”华歆一听,不禁愤愤而道。   曹叡也觉司马懿此举颇为不妥,便拉下了脸,一手接过司马懿那道“谢恩请赏表”,慢慢地翻看了起来。一阅之下,他脸上顿现惊讶之色,接着又流露出深深的钦敬之情:“唔……原来司马爱卿不是为自己的功绩而‘谢恩请赏’的,而是为他的部下裴潜、夏侯儒、曹肇等诸将‘谢恩请赏’的……”   听得此语,华歆也是悚然一惊,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曹叡:司马懿此人,果然是城府极深,令人实在捉摸不透啊……   “司马爱卿真是高风亮节啊!他在这道奏表中声称此番拒吴之役乃是皆由群僚和衷共济、齐赴时艰、尽心竭力,方才取得了黑林峪大捷与汉江口大胜!所以,他顿首恳求朕为裴潜、夏侯儒、曹肇、牛金等大加恩赏,以励三军壮气。而他自己却逊辞谦称,自己乃是托赖先帝灵威与朕之洪福而偶获小胜,不足以承恩受赏。一意归美于上、分功于下,司马爱卿实有一代圣臣之伟操也!”   说到这里,曹叡目光凌凌然看向了华歆:“更为可贵的是,司马爱卿还在奏章里提出自己甘愿辞去尚书仆射一职,以求专心戎事、抗击吴虏……”   华歆脸皮再厚,此刻也不觉微微有些发烫,不禁低下头去,不敢与曹叡迎面正视。   曹叡的声音蓦地一振,在大殿上空清清朗朗地回响着:“司马爱卿不恋禄位、不贪封赏、不事浮夸、任劳任怨、为国尽忠,朕心甚是嘉之!不错,如今他掌兵在外,尚书仆射一职确是不必虚悬于他之身了——朕要升他为御史中丞,以他的忧公忘私、精忠报国之嘉德懿行而为百官楷模!”   “御史中丞”一职名义上虽为御史大夫的副官,但它却是独立开府治事的,专管天下激浊扬清之庶务,官秩高达从一品,与尚书令一职平起平坐。曹叡将司马懿一下从尚书仆射之位提到御史中丞任上,实际上是擢升了他半级官阶,也算对他有所封赏了。   曹叡此诏一宣,殿上诸位大臣齐齐伏下身来,华歆也不得不跟着山呼:“吾皇公正贤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山呼刚毕,殿门之外忽然又传来了值日侍郎的禀报之声:“启奏陛下,大将军、镇西大都督曹真自长安城送来八百里加急快骑军情讯报……”   曹叡一听,心想:大约又是曹真在凉州剿除西羌取得了战绩吧?今天可真是“喜事迭逢”啊!他便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当众启读!”   “诺!”那值日侍郎应了一声,就在门口边翻开奏报表定睛一瞧,倏然脸色大变,战战兢兢地颤声念道,“老臣曹真启奏陛下,伪蜀丞相诸葛亮已悍然亲率十三万贼军西出剑阁关,进驻汉中郡,锋芒直指雍凉二州……”   苍蓝的天空下,一叶轻舟在荆州第一学府“青云山庄”外的“沉壁湖”上悠悠飘游着,仿佛一朵殷殷红莲在万顷碧波中上下沉浮。   司马懿一身便服,背负双手,潇然挺立于船头,举目欣赏着湖畔四周的山色林景,兴致盎然,似乎沉浸其中而一味贪看不已。   “一去故地二十载,今日重游意深深。满湖秋色今犹在,不见当年同舟人。”他一边任由湖面吹来的习习清风徐徐撩动自己的须发衣襟,一边缓缓吟诵着自己一首即兴而作的七言诗歌。   “父亲大人先前曾经来过这里?”站在他身后的司马师生怕打扰了他的兴致,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师儿你瞧,那南边就是绣云峰,东侧就是抱璞岩……绣云峰半山腰上那座青云山庄你看到没?它就是你叔祖父司马徽老大人亲手创建的呢。前朝十三年间,荆襄莘莘学子尽出于此,现在身居高位的裴潜牧君、凉州孟建刺史、少府卿崔州平大人他们都是从这里毕业的。想当年,这山庄的声誉之隆足可与为父那时求学习道的灵龙谷紫渊学苑相媲美呢。你叔祖父真是一代伟人,听说这荆州上下有七八个郡县都为他立了纪念祠……”   一谈起“司马徽”,司马懿的喉头就不禁哽咽了起来,眼前恍然又似浮现出叔父司马徽那一派仙风道骨、凌虚高蹈的翩翩身影来,泪光立刻蒙眬了他的视野。他情不自禁地又吟起了司马徽生前最喜爱的那首诗:“‘寒云深深掩鹤影,独上渺渺摘星台。秋风飒飒动心帘,遥看山雨潇潇来。’唉,假如你叔祖父还活在这世间的话,他若是看到为父今天手执荆襄兵权而荣归‘青云山庄’之情景,却不知在心底里会有多么高兴啊……为父拼命奋斗了二十年,直至今日才真正拿到了独当一面的持节之权,想起来真是有愧于你叔祖父他们当年的种种牺牲和奉献啊……”   司马师见父亲此时不知为何竟是变得如此激动,慌得手足无措,却又踌躇着不知从何劝起。   过了半晌,司马懿自己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徐徐拭去颊边泪痕,忽又深深地感慨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像你叔祖父这样的仁人志士,不知有多少人为求济世安民而不惜自掩声名、隐居草野、育贤养才以备大用……这等忧国忧民、可歌可泣之崇德高节,而今又有几人能及啊?”   司马师听了,思忖有顷,却在一旁嗫嗫地言道:“父亲大人也不必这么伤时感遇的……如今天下草野之间隐士高贤变得越来越少,岂非美事一桩?祖父大人当年曾有铭训讲得好,‘朝无滥竽、野无遗贤,则天下太平矣。’我大魏朝若能将天下所有的隐士高贤一网而尽,又何忧吴蜀不灭?何忧天下不平?”   “好!好!好!师儿你讲得好!”司马懿转颜呵呵而笑,意味深长地望了司马师一眼,“那么你有何等方法可以将天下所有的隐士高贤一网而尽呢?你且谈来给为父听一听?”   “这个……这个……孩儿也没有怎么细想过。不过,孩儿做事一向最是干脆利落了。对他们的征召,就用先礼后兵、软硬兼施的手段!隐士高贤嘛,都有些爱摆架子、爱装门面,最是经不得抬举,有时候你越抬举他而他却越摆谱了!孩儿自然先是好言好语、重金厚礼地邀请于他,但他若是故意推三阻四,则孩儿亦不容许他们如此藐视朝廷威仪,说不得就要绳之以法了!”   司马懿一听,睁圆了双眼瞪了他半晌,冷冷道:“你这痴儿——行事怎这么鲁莽?依着你那先礼后兵、软硬兼施之法,最多只能网罗到一些中才之士。至于像你叔祖父、胡昭先生那样的逸群之才、伟岸之器,你纵有刀锯在手,也唯有望影兴叹!归根到底,若想将天下所有的隐士高贤一网而尽,还是只有伪蜀诸葛亮在最近所写的那篇《出师表》里的一段话讲得好……”   “哦?是哪一段话?”司马师急忙追问。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诸葛孔明可谓深明取士治国之要诀也!他的这段话,才是可以将天下所有隐士高贤一网而尽的正确之道啊!”司马懿喃喃地说着,目光徐徐从“沉璧湖”湖面的粼粼清波上掠过,投向了西边的苍茫天穹,缓缓柔声而道,“诸葛孔明……你这篇《出师表》写得好啊!你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独掌大权、一展雄图的大好时机了么?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你怕是再没回过这‘青云山庄’来看过吧?这里青山依旧,绿水如前,只是舟中当年同游共啸之知音却天各一方了……”   他一语至此,心头涌现起了当年自己与诸葛亮、鲁肃在一起泛舟同游,共商抗曹大计的种种往事情景,不知不觉之间腮边的清泪已是缓缓流下。谁又能想到——一转眼二十年悠悠而逝,其间鲁肃早已身殁,三国鼎立之势已成,而诸葛亮亦终执蜀汉军政之大权,自己恐怕迟早真要与诸葛亮各为其志而交锋对峙了……这些都是当初自己心底深处隐隐有所忖度而及的,但眼下却似乎变得越来越切近,越来越现实……难道这就是自己和诸葛亮的宿命吗?   “父亲大人,听起来您和这个诸葛亮似乎很熟啊?”司马师非常惊疑地问道。   “他曾经是你叔祖父司马徽老大人座下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司马懿并不直接回答,面色平静之极,却似顾左右而言其他,“为父可以十分认真地告诉你,在不远的将来,他亦必是我大魏朝最强劲、最可怕的敌手!”   司马师听罢,露出满脸的不信不服之色,只是碍着父亲的面子,不敢开口公然反驳他。   “师儿啊,俗话说,‘奇山异水孕灵树。’这‘绣云峰’的有些树木定能让你大开眼界的……喏,你瞧见岸边那两棵树了吗?”司马懿瞅了瞅他那副表情,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和他多说什么,就顺势将话题转了开去。   司马师应声凝神望去,只见那湖岸边有两棵挨得不远不近的大树耸然而立,当真是各呈异态:前边的那棵是在同一条根株之上,同时生出两棵海碗般粗的树干来,一左一右,活脱脱像一个“丫”字,笔直地伸到半腰之际,再从中间斜斜分了开去,各自披枝展叶、争奇斗绿、不相上下;后面的那株,实际上却是由两株相邻约四尺余远的绿树,一左一右地从地面上直伸到两人多高处,乍然互相交结合拢,形成一整棵大树朝天生长。司马师远远看去,便觉犹如一个大大的“人”字立在那里,实在是稀世异物、百年难遇。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父亲,诧然而道:“这两棵大树长得真怪……”   “天生奇才,自是与众不同。”司马懿淡淡地说道,“这便是‘双子树’与‘合体树’……师儿,和你今天一样,当年为父在见到这两棵奇树时,也曾被它俩这分合交错之际的异态惊得目瞪口呆啊!冥冥之中的天工造化借着这两棵奇树,给了我们多少意味无穷的启迪:这世间万事万物,该分则分,分就要分得生机盎然、异彩纷呈;该合则合,合就要合得突兀雄奇、夺人心魄!”   司马师听着,不住地颔首称是。   司马懿的思绪却悠悠然放了开来:当日自己与诸葛亮、鲁肃等人在这“青云山庄”里的聚散分合,不也正像这“双子树”与“合体树”吗?如今自己执掌魏国心腹要地的方面重权,却不知又将与现任蜀汉丞相的诸葛亮演绎出什么“分分合合、攻攻守守”的大剧来呢?对了,此番诸葛亮兴兵伐魏,为何却选择了汉中郡作为自己立足的据点?汉中郡的位置是相当微妙啊,它西傍祁山,北朝斜谷道,而东挨我荆州门户魏兴郡,是一个可以三面出击的战略要地!莫非诸葛亮还在有意实施他那个“隆中对”方略?那个方略自己是早已熟知的,它的核心内容是“东和孙权,北伐曹氏;西出汉中,东出荆襄;左取长安,右攻宛洛”!啊呀!他现在正是意欲大举实施他的“隆中对”方略啊——他“东出荆襄”的第一步,就必会是从魏兴郡与孟达所据的新城郡下手!他就是想借助魏兴郡、新城郡这两个“跳板”一步插入我荆州的西北之域,然后顺汉水而下,抢夺华阳津口,前来攫取襄阳、樊城!一念及此,司马懿的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看来,自己是要须得“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时刻准备着一举拔掉孟达这个“钉子”,为我大魏扎实守好西南藩户!   这时,司马师却突然涨红了脸,朝他期期艾艾地问道:“对了,父亲大人……孩儿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萦绕不休,今天终于得空冒昧向您请教:为什么父亲您先前一天都没掌过兵权,但在此番与东吴诸葛瑾、陆逊的交手之中竟能如鱼得水、驰骋自如?”   “呵呵呵……师儿啊,为父也看出你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你今天能够放胆直问而出,为父还是十分满意的,勤学好问,方为增才进德的必由之路啊!你日后若能时时处处都注意到这一点,那自然是会进步神速的。也罢,为父便告诉你吧:你可知道,这世间其实有两种战争——一种是‘有形之战’,一种是‘无形之战’吗?”   “‘有形之战’?‘无形之战’?”司马师一脸的茫然。   “不错。依为父之见,这‘有形之战’,即是与别人而战、与外敌而战,以真刀实枪而战,像你所敬佩的张辽大帅、曹彰大将等,他们擅长的就是这种战法,你以前所熟悉的也是这种战法;而那‘无形之战’,则是与自己而战、与天命而战,以韬略计谋而战,像周文王、汉高祖、光武大帝等,他们擅长的就是这种战法。真正的名将大帅,对这两种战法都应当‘两手并举’,不宜偏废。说近了,其实太祖武皇帝便是这等两手并重、两手俱精的天纵奇才——为父曾经侍奉在他身边,都多多少少地参与过各种‘有形之战’与‘无形之战’,懂得‘以术略自将己身者,方能以术略驾驭群雄’的真谛,所以一朝兵权在手,自然运用起来是轻车熟路,无往而不利了!”   司马师细细地听着,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师儿啊,你先前受到你岳父夏侯镇南的影响,念念只想学会足为‘万人之敌’的武艺将略,这本也不错。但我司马家的孩儿,立志成器应当更高一层才是。你也读过咱们先祖司马迁所写的《史记》,那里边记载的西楚霸王项羽厉害吧?他力能举鼎、威压万夫、叱咤风云、所向披靡——可是为何在逐鹿天下之际,他最终却一败涂地、身死东城了呢?”说到这里,司马懿顿了一下,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留给他片刻的寻思余地,然后又继续讲道,“这便是项羽一向刚愎自用、悍勇自喜,奋其私智而不善取长补短,‘以一才而掩众才’,压得手下群臣冒不出尖儿来,所以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反过来,你瞧汉高祖刘邦:他本是一介中人之材耳,智谋不及张良、陈平,用兵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然而七年之间便已席卷六合,一统天下!这又是何故?这就是因为他善于识贤任能、从善如流,如诸葛亮所言‘亲贤臣而远小人’‘以一才而合众才’,所以才会赢得天佑人助,终至无敌不摧!你呀——就应该立下志向要当汉高祖这样拥有大智大慧的名将良帅才行!”   司马师听得父亲开口竟以汉高祖这样的“王者之材”期许于他,心中不禁怦然一动,便肃然而答:“父亲大人的谆谆教诲,孩儿牢牢记住了。依孩儿看来,父亲大人便可堪称这等善于‘以一才而合众才’的名将大帅了……”   “呵呵呵……师儿此言过也!在为父耳目所闻所见之中,真正善于‘以一才而合众才’的大贤高士,近世百余年间唯有大汉敬侯荀彧荀令君一人而已!他是真正的求贤若渴、爱才如命,所以也只有他才会真正地做到‘以一才而合众才’。实不相瞒,为父在私心里一直都是暗暗以他为楷模而衷心景仰的……”司马懿的目光忽然变得莫名地柔和起来,喃喃地说道,“你瞧为父对州泰的青睐有加,就像荀令君对为父当年的青睐有加。这个州泰是个天生奇才,我司马家日后定要精心栽培于他以作大用!师儿,你也要与他结为好友,向他多多学习精敏务实之长啊!”   “这……父亲大人,这州泰不过是偶有薄劳而被您一眼识中罢了!但究其根底,他只是一介寒门孤士,何来什么家学渊源?终是明而不深、行而不远……”司马师微一撇嘴,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   “门户根底?家学渊源?你这痴儿!你难道不知‘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这句格言吗?你所敬佩的张辽大帅、曹彰大将,他们又有什么门户根底、家学渊源?哼……”司马懿板起了面孔,向他冷冷训道,“为父此番南来襄阳赴任之前,你那义叔桓范大人亲自将为父送出十里长亭,并以一段教诲之言相赠,‘为方面之任者,其要务在于决壅;决壅之务,在于进下;进下之道,在于博听;博听之义,在于无论贵贱同异、隶竖牧圉而皆可自达焉。若此,则所闻见者广;所闻见者广,则虽欲求壅而弗得也。’看来你的‘心壅之疾’甚是严重,你下去后且于每夜入睡之前将你桓大叔这段教诲抄写十遍,粘贴在床头榻侧,用以日日警醒你自己!”   “是。”司马师被父亲训得满脸通红,急忙垂手连连点头。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9章 扫平叛将孟达 第201节 四面下注   孟达那两道短黑浓密的眉毛紧紧扭曲着,黑洞洞的瞳眸中闪着幽幽的寒芒,不时在阁堂上东扫西晃,肥肥的脸腮肌肉时而抽搐了一下,两只手紧按着书案的边缘,一副恨不能掀桌而起的模样,却又咬着牙沉郁不语。   孟兴、邓贤、李辅最是清楚这主儿的脾性,本来就屏气敛息耸然鹄立的腰身就似狂风卷过的伏草,一个个折弯了下来,等待着他雷霆大作发泄一通。   终于,孟达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斜扬着脸望向窗外东边的天空:“好!好!好!司马懿和裴潜果然了得——居然兵行险着、直捣夏口,一举解了江陵之围与沔阳之危!高!高!高啊!本座当真佩服得紧!”   说罢,他侧过头来瞅了李辅一眼:“唉,本座还是该当听取李主簿你的建议——在司马懿和诸葛瑾于夏口对峙僵持之际,以‘起兵东援’为名通过华阳津口前去襄阳坐镇观变……”   李辅一听,唇角浮起一丝苦笑:这个主公,当初犹犹豫豫,坐观别人的战守成败已是大大失策;如今,司马懿和裴潜已经打退吴军,掌握了荆州全局的主动之权,而你却才又来想找“后悔药”吃,岂不可叹?他脸上淡淡忧色溢了出来:“主公,前日司马大都督从襄阳发来帛函,邀请您前去襄阳牧府参加此番拒吴之役取得大捷的庆功宴……不知您已决定了去还是不去?”   “不去。当然是不去!你就代本座拟写一道复函,声称本座猝感风寒而抱恙在床,待得身体康复之后定会亲自赶赴襄阳向司马大都督、裴牧君等登门庆贺……”孟达讲到这里,略一踌躇,又道,“不过,此番本座虽然亲身不能到场庆祝,但是礼数却必不可少——李辅啊!你且下去准备一份厚礼,就用二十五箱绫罗绸缎和珠翠金饼给司马大都督他们送去。”   “好的。”李辅恭敬而应。他正在心底暗暗打着那封复函的腹稿,却听孟达忽然压低了声音若有心而又似无意地向邓贤问了一句:“贤侄,你派去的内线可曾探到魏兴郡那边有什么异动么?申仪他这次会离城东下前去参加襄阳牧府的庆功宴吗?”   “唔……禀报舅父大人,侄儿得到密报,魏兴郡那里一切如常,并无异动。司马懿似乎也没有发函邀请申仪前去襄阳参加庆功宴……舅父大人您是知道的,申仪在荆州官场的分量和影响哪里比得过您啊!”邓贤欠身抱拳答道。   孟达心底暗想:本座现在倒巴不得申仪也会被司马懿所邀而离城东下,自己就可以顺便在半途中派出几个刺客将他暗杀了,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拔掉他这个眼中钉了!他暗暗叹了口气,见孟兴张口有话要讲,便向他问道:“兴儿,你有何事?”   孟兴拱手禀道:“父亲大人,高冲先生这一次又前来催促您‘归义成都,共灭魏室’之事了……他说,他这一次带来了蜀汉丞相诸葛亮写给您的亲笔信。”   “诸葛亮写给本座的亲笔信?”孟达双眉一跳,面色倏变,“那你还不赶快把他给为父引进来!”   接过高冲呈上的诸葛亮那封帛函,孟达迫不及待地将它打了开来,细细看去,上面果然是诸葛亮那清俊飘逸的字迹:   孟君敬启:   本相近日收悉李令君来书,而承知孟君竟有翻然悔悟、回归故国之诚意,不禁慨然而起,手舞足蹈。呜呼!往日不快之事,皆由刘封小儿恃势侵凌足下以伤先主昭烈皇帝待贤礼士之义也!其情其状,本相素已心知矣。故此,本相欲溯始终之情、追平生之好,依依东望,念念不忘,遂遣此函以致足下,万望孟君明机果决,归义而来,共匡汉室!   孟达把这封帛书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渐渐从怦然激动变回到平淡沉静中来,故作若无其事地向高冲问道:“诸葛孔明不是自己写了《出师表》要以一己之力匡汉灭曹吗?他那么精明能干的人,还需要本座帮助吗?本座投在他麾下,只怕会拖累了他呢!”   高冲知道孟达先前在蜀汉政权中归属于东州派,和李严一样与诸葛亮有些政见不合。他见孟达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只得装作毫不理会,便依临来之前诸葛亮所教,对孟达款款而道:“丞相已带领十三万大军抵达汉中郡驻扎下来。他亲口对高某郑重嘱咐,希望孟将军火速起兵,与他前后夹击魏兴郡的申仪;只要魏兴郡一被拿下,伪魏西南关钥顿开,您便可和诸葛丞相在汉中郡胜利会师,共灭曹贼了!”   孟达并不接他这个话头,而是沉吟着问道:“李严兄和诸葛孔明一道来了汉中郡么?”   高冲答道:“朝廷让李令君居守永安宫,并未随同诸葛丞相率师北伐。不过,他可以在后方全力支持孟将军归义大汉!”   孟达微微低下了头,沉吟半晌,居然开口这么说道:“其实高君可以回去带话给李严兄,就说本座一直盼望着他从永安宫快马加鞭、挥师北上,翻越神农山,前来与我合兵讨魏……”   高冲闻言一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徐徐而答:“孟将军这番话,在下一定会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李令君的。只是,您对诸葛丞相的此函答复是……”   孟达伸手在自己亮光光的额头上摸了一阵,终于略一颔首,从腰间解下一块碧光莹然的玉玦来,递到高冲手里,道:“高君,这样吧!你且将这块玉玦转交诸葛丞相,他见了此物之后,自然便会懂得本座的意思了。”   高冲知道孟达一向最喜“借物寓意”打哑谜,便不好再追问下去。他将那玉玦捏在手心里,却见它形如一片细细翠荷,玲珑剔透,巧夺天工,煞是精丽。   孟达想了一想,向他说明道:“这是本座祖传之宝‘青莲碧玉玦’。当日本座与诸葛丞相在成都共事之时,他经常见到此物,自然是会‘见玦如见人’的了。”   “好!”高冲恭恭然应了一声,极为小心地将那“青莲碧玉玦”放进了自己的腰囊之中。   “贤侄,你且先带高先生下去休息。”孟达脸上装出一副微微的疲惫之态,挥手便让邓贤领了高冲下去。   待高冲一出室门,孟达就从榻席上挺身而起,精神焕发,瞧着李辅,若有所思地说道:“李主簿,本座准备修书一封,写给东吴三军大都督陆逊……”   “写给东吴大都督陆逊?”孟兴在旁听了,不禁一愕,“写给他干什么?”   “李主簿,你认为呢?”孟达毫不理会他的疑问,只是幽幽然看着李辅。   李辅眼底里掠过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复杂之色,慢慢说道:“主公这一手‘两面下注,左右逢源’的‘高招’倒也来得甚是机捷,只是……”   “不!不!不!李辅,本座其实是‘三面下注,三方逢源’啊——往西,本座可以背靠诸葛亮;往东,本座可以借力于陆逊;往南,本座可以退归李严的永安宫……”   李辅瞧着孟达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暗想:你这“狡兔三窟”之策固然不错,但你忽东忽西、朝秦暮楚、变来换去,你对谁都不会倾心以待,而自然谁都不会对你倾心以报。到了关键时刻,谁会真正给你发力相助?你“三面下注,三方逢源”,说不定末了结果是任何一方亦未必会给你助力啊……他表情沉肃地沉吟了许久,禁不住还是开口言道:“主公,依属下之直言,您若真是有心‘另谋出路’,唯有归义蜀汉一途。而归义蜀汉的上上之策,就不如依诸葛丞相所言,暗作准备、潜行奇兵,一举袭取魏兴郡,拿下申仪,作为献给蜀汉方面的‘礼物’而与诸葛亮顺利会师于汉中郡!如此,您必有磐石之安、万全之福!又何须向外借力于陆逊等江东儿辈也?”   孟达听了李辅这话,脸色立刻涨成一片酱紫。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半晌没有吱声。诸葛亮此人,本座素来最是熟悉了——他的品行德性恰如一壶烧开之水,臻至清而近乎无鱼,本座追随于他,又有何利可图?他可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大公无私啊!为着那匡汉灭魏的大业,听说他这几年来一直是蔬食素袍、俸禄捐国、卑身励众,自己若去他的手下,哪里还能像在新城郡中那般“闭门揽权,作威作福”?真若要去跟他诸葛亮,自己倒不如还是待在这里当个“土皇帝”来得舒服!   但这些念头,孟达是自然不会向李辅明言的,他最后闷闷地咳了一声,沉沉而道:“唔……到汉中郡去和诸葛亮会师?哼……别是到了那里被他把本座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儿一口吞并了吧?在他手下当一个偏裨之将,和魏延之流的小角色并肩听命,本座心底里倒是有些不甘哪……”   说着,他抬起眼来横扫了李辅一下,加重了语气缓缓而道:“依本座看来,还是再瞧一瞧孙权和陆逊给本座开出的条件吧。东吴正一心一意想着扭转‘黑林峪之败’和‘汉江口失利’的败局,也正迫切需要本座与之联盟共取荆襄……说不定,孙权和陆逊还会以上宾之礼、方面之任而优待本座也!这样一来,李主簿你们跟着本座,不就有了更为远大的锦绣前程吗?”   “这个孟达,就是喜欢玩弄这种花里胡哨的小把戏,毫不切合实用!他有什么话不能向你高君当面直说呢?还大老远地送来一块玉玦‘借物寓意’!”诸葛亮端坐在帐中榻席之上,左手慢慢地摇着鹅羽扇,右掌却托起了那块翠绿欲滴、精致玲珑的“青莲碧玉玦”细细地看着,“‘莲’者,隐指‘联’也;‘碧’者,隐指‘必’也;玦者,隐指‘决’也。他送这块‘青莲碧玉玦’,就是想告诉本相:他和我大汉联手灭魏,主意已决……”   稍稍一顿之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高冲:“不过,既然孟达已是决意归义大汉,那他为何却不向本相告明何时起兵与我大汉天军里应外合袭取魏兴郡、擒获申仪呢?”   “这个……下走也多次询问,而孟将军却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答复。”高冲有些踌躇地答道。   诸葛亮两眼直盯着他,眸中猝然精光大绽,逼视得他抬不起头来:“高冲!你虽是李令君之僚属,但同时也系我大汉之臣子。为臣之道,以忠君殉国为第一要务。本相奉天子之诏、秉黄钺之威、负兴汉之业、承万民之望、涉崇山之险、撄虎狼之敌,而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与本相均为大汉臣子,亦唯有一同念念萦心于此,方能上无愧天地祖宗,下无疚后世子孙!所以,你若是知道了其他什么事体消息,须当向本相取公舍私、倾怀相告才是!否则,假如误了兴汉大业,休说是你,便是李令君他也担待不起!”   他这一席话侃侃讲来,显得大义凛然、重若泰山,压得高冲一下俯身折腰,嗫嗫道:“启禀丞相大人,孟达在此番临别之际,曾经要下走带话给李令君,声称他一直期盼着李令君从江州永安宫快马加鞭、挥师北上,翻越神农山,与他在新城郡会师合兵东下讨魏……”   “唔……本相就是暗暗纳闷,我大汉天军与他孟达中间仅隔魏兴郡数百里之遥,他却兀自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居然不肯东来与本相就近相见?原来他此刻心底里是这样一副打算啊!好了,高君,你且下去休息吧。”   送走高冲之后,诸葛亮将手中鹅羽扇往书案上重重一搁,面色缓缓沉了下来:这个孟达,行事当真是毫无章法——他执意舍汉中王师之近而取永安宫李严之远,分明就是明拖暗阻地不想与本相会师合兵共讨魏贼!看来,他到底还是相信和亲附他先前在成都的东州派旧友李严等人更多一些啊……   他想到这里,心中忽地一动,暗一咬牙,按捺住自己满胸的怒气,转头问站在自己案侧的征北参军马谡道:“幼常(马谡的字为“幼常”),陛下不是已经下诏给李严,让他提领江州六郡的四万人马速速北上与本相会合了吗?他那里现在有何动静?”   马谡的表情显得有些犹豫,低低而道:“丞相……据陛下派去的使臣回禀,李严似乎并无北上与丞相会师合兵之意。”   “嗯?!如今吴蜀已经议和,李严还留在永安宫那里干什么?他不北上与本相会师合兵,他还想干什么?”   马谡有些怯怯地看了诸葛亮一眼,嗫嗫道:“启禀丞相,其实李大人先前早就送来了两封帛书,但在下看到丞相近日一直忙于国事,担心这两封帛书会扰了您的心曲,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再给您阅看的……”   “把那两封帛书马上拿来本相阅看。”   “这个……在下记得这两封帛书的内容,现在就禀告给您吧:他在第一封帛书里宣称自己想从永安宫发兵东上,翻越神农山,前去与新城郡孟达会师合兵共讨伪魏……”   “呵!呵!呵!敢情这孟达和李严是‘心往一处想,劲向一处使’,在本相面前‘演双簧戏’哪?!”诸葛亮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冷冷而笑,“他俩果然是‘一气连枝,一拍即合’啊!第二封帛书里他又怎么说?”   马谡瞧了一眼诸葛亮那冷峻逼人的表情,心底里只觉一阵微微震荡,就尽量放缓了语气,淡化了内容,轻轻道:“他在第二封帛书里提出要以江州城为轴心,合宜宾、涪陵、临江、云阳等八郡为一体,另行设立一个‘巴州’,由他来担任巴州牧之职,开府建牙,专管蜀东军政机务……”   “设立巴州?他再来当巴州牧?哼!哼!哼!他是瞧着本相兼领益州牧之职就有些眼红吧?”诸葛亮一下勃然发作了起来,“这李严寸功未建、寸土未拓,竟敢厚着脸皮向朝廷和本相伸手要权?他未免太利欲熏心了……还有,我蜀汉战士本就不多,他却要带着那四万精兵翻山越岭、舍近求远、跋涉劳顿地跑到新城郡那里和孟达一道瞎折腾!真是太可气了……”   “请丞相息怒!请丞相息怒!”马谡不迭连声地劝着。   “幼常,本相知道你不让本相亲眼阅看他那两封帛书的原因……只怕李严他在那书函中的原话写得更是刺耳难听吧?也好……那两封帛书就用羊皮纸封了吧,待本相取胜班师回朝后让满朝文武们读一读。唉!罢了!罢了!还是不要拿出来丢我蜀汉大臣的丑吧,免得那些狂言秽语拿出来污了天下士民的眼睛!”   说着,诸葛亮抬起头来,凝望着高高的帐顶,仿佛要一直看穿出去:“本相在这里为了匡复汉业而一直呕心沥血、废寝忘食,他们却在背后抽梯子、放冷箭、抢位子,忙得是不亦乐乎!先帝啊——您显一显灵,托一托梦震诫震诫这些不顾大局、贪利忘义的臣子吧……”   听到这里,侍立一旁的马谡眼眶里不禁已是泪花盈盈。   诸葛亮忽然又是神色一定,变得十分严肃,站起身来,负着双手低着头在大帐里疾步踱来踱去,口里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本相不能眼睁睁看着李严和孟达带着数万战士前去自投死地!幼常!你立刻替本相草拟一道手令,严词阻止李严发兵从神农山过去与孟达会合!”   “是!”马谡答了一声,目光一转,忽又犹豫着问道:“丞相,倘若那李大人不听您的手令阻止,仍是固执己见,又当如何?”   “唔……”诸葛亮闻言一怔,刹那间意气之色尽消无余,代之而起的是一派冷静沉稳之容。他从书案上拿起那柄鹅羽扇在胸前轻轻扇了几扇,悠悠而道:“你提醒得对。李严若是固执不从,本相便给他来个‘双管齐下’,一是你马上代本相给江州副都督、镇东将军陈到发去一封密函,让他在暗中抵制和掣肘李严的发兵东上之举。陈到是先帝和本相多年栽培起来的忠贞之材,他一定会依本相之意而切实照办的。   “二是让蒋琬携着本相的那道手令,亲自前去永安宫当面劝说李严,就说朝廷正在研究设立巴州一事,请他少安毋躁。如此一来,大概便能稳住他了……”   马谡听罢,脸上顿时现出深深喜色来:“丞相大人运筹于帷幄之中而消乱靖变于千里之外,在下深感佩服。”   诸葛亮的脸色却有些怅然,喃喃而语:“唉……说什么运筹帷幄、消乱靖变,都是本相不得已而为之的阴谋诡计罢了!本相素来推崇的是‘堂堂正正、以德服人’,而今却为匡汉讨魏大业而曲意奉承于李严,真是可悲可叹……”   他说到此处,脑中忽有一事冒了起来,让他无法再感慨下去,敛容又向马谡言道:“对了,还要尽快想办法让孟达火速与本相会师合兵——那伪魏镇南大都督司马懿乃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十个孟达和李严加起来也未必是他敌手!”   “丞相,这司马懿先前不过是伪魏一介尚书仆射而已,今年刚刚才转为方面大将之职,只怕连军中槊矛都还没摸熟呢……您又何必对他这般忌惮?”   “幼常,你有所不知,本相曾在大汉建安年间与这司马懿打过交道,也见识过他的手段——此人深有谋略、机变多端,而今又执掌伪魏方州兵权,实乃我大汉罕见之劲敌!远的事例且不说,就谈前不久他在拒吴之役中的那几招‘避实就虚’‘迂回出击’‘围魏救赵’‘以逸待劳’的手法乃是何等的机敏高妙?连东吴一代儒帅陆逊那样的高人都在他手下吃了几分暗亏去,李严、孟达他俩居然还想凭着区区数万人马从新城郡东下去招惹他?当真是不自量力!”   “丞相大人,可是这孟达远在新城郡,咱们对他实在有些鞭长莫及。您如此殷切地召唤他前来汉中郡会师合兵,他若仍是一意置若罔闻,那时又当如何因应呢?”   “唔……若是如此,说不得本相就要暗暗出手逼他一逼了!”诸葛亮脚步蓦地一停,立定了身形,目光炯炯地看向马谡,冷然道,“据本相所知,魏兴郡太守申仪一向与孟达关系不和,势同水火。你且派我军帐下偏将郭模前去诈降于他,就以孟达意欲重归大汉之消息作为‘见面礼’赠给他。申仪与郭模本是东州同乡故交,加上他又一直暗暗恼恨孟达,在得到郭模送上的这份‘见面礼’后,他必定会迅速上报伪魏朝廷知晓。如此一来,事已泄密,孟达再无余暇坐等李严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赶来会师——实际上,那时李严也不会发兵东上了。他只能是被迫提前起义反曹,主动袭取魏兴郡、擒拿申仪,为本相从汉中郡发兵东下荆襄而打开伪魏的西南藩门……”   马谡这个人也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他皱紧了眉头,禁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丞相,倘若您那样出手暗逼了他一下之后,他却仍是不肯举兵东来汉中郡与您会师合兵,又当奈何?”   诸葛亮听了,神色一动,将掌中那块“青莲碧玉玦”一下捏得紧紧的,眼睛里都快迸出点点火星来:“他若要是还那么冥顽不灵的话,那可就真是蠢得自寻死路、无药可救了……”   陆逊在长沙郡接到孟达的求附归降书后的第二天,便乘轻舟顺江东下,直赴武昌城面见孙权求旨请示。   穿着裘皮大氅的孙权正在偏殿里倚榻而坐,面前的御案之上似乎陈放着红红翠翠的一大堆物事。   瞧到陆逊迈步进来,孙权便笑呵呵地举起一件器物向他摇了一摇:“伯言——快来瞧一瞧咱们吴国会稽郡的越窑里刚刚炼制出炉的青瓷之器……”   陆逊注目看去,见到孙权手中拿着的是一只青色油油的羊头瓷灯,看起来鲜润明丽、栩栩如生,便不禁微笑着赞道:“我大吴竟有这等物华天宝、能工巧匠,微臣衷心为大王恭贺之!”   “是啊!是啊!中原地带的那些红陶器具,一件件看上去朴钝粗重、晦涩无光,哪有咱们吴越之地的青瓷之物鲜艳明润、精致玲珑?孤王准备叫越窑匠师们再炼制一批器物出来,像什么瓷枕啊,瓷盏啊,瓷砚啊的,让张温带到西蜀去,向他们彰示我大吴的物华天宝之美、能工巧匠之精!”   陆逊听了,一边颔首以示认同,一边却在心底暗暗而笑:这个孙权,果然是事事不甘居于人下,私心本意欲以越窑青瓷妙器之美炫示于中原曹魏才是真,但又不好说破,就拐了个弯借了西蜀来夸耀,倒真是有趣!   孙权在御案上放下了那只羊头青瓷灯,又拿起一枚黄澄澄的大铢钱来,送到陆逊手中,笑着又道:“你且瞧一瞧这枚铢钱……”   陆逊急忙接过,却见此钱足有巴掌般大小,约有四五分厚,上面镌刻着“大泉五千”四个流畅如水的小篆。他不由有些暗暗吃惊:这东吴市面上流通的铢钱最高币值金额不过为“大泉五百”,而孙权却令户曹铸造这币值金额为“大泉五千”的大钱干什么?   孙权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惊疑之意,呵呵笑道:“这一批‘大泉五千’铢钱,是孤王特意命令户曹为你们这些有功之臣铸造的!以前孤王奖赏你们一百箱‘大泉五百’铢钱,你们用犊车装了一车又一车,一两个时辰都搬不完,忒也费事!今后,论功行赏之时,孤王就奖给你们十多箱‘大泉五千’铢钱,你们自己也好携带……”   “大王,您对臣等的这番优宠之举,臣等实是感激不尽!本来,古今商市之际币有赏值、铢有定法,乃是国之大制——而大王却为恩赏臣等而不惜法外施惠,臣等感铭于心,唯有粉身碎骨以报!”   陆逊一向谨厚内敛,此时亦不禁一头叩在柏木地板之上,含泪哽咽而道。   “罢了!罢了!孤王与伯言你们一直是‘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情,言听计从,祸福与共,永不相负’——你今天说这些话就未免有些见外了!”孙权慌得连连摆手,起身便要来扶。   陆逊急忙膝行着倒退回客席之上,拭去腮边泪痕,恭恭敬敬地坐了下来。   “伯言,你此番匆匆而来,却是有何要事相告?”孙权容色一敛,在御案后坐直了身子,向他正颜问道。   陆逊也是神情肃然,便将孟达有意求附归降之事从首至尾向孙权细细禀了。   孙权听罢,沉吟了片刻,双目精光闪闪,正视着陆逊问道:“那么,依伯言之见,这孟达究竟是真降还是诈降?”   “应该是真降。上个月微臣率领大军进攻江陵之际,按照常理,那孟达本应该从新城郡东驰而下就近援助裴潜的。可是微臣围攻江陵足有二十六日,形势已然万分危急,那孟达却仍是漠然不动!在那个时候,微臣便觑出此人隐有游移观望之心。如今‘江陵之围’已解,裴潜必会深怨于他;而司马懿和魏廷对孟达当初的游移观望之举亦是洞若观火,自然也难容于他。所以,此番孟达遣人前来求附归降,实有内逼之患,必然是真降。”   孙权极为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满面沉肃之色,俯首默思许久,徐徐而言:“既是如此,孤王便信了他是真降。本来呢,孟达他若是举新城之郡前来归附,于我大吴而言,实乃幸事一桩:我大吴若是得到了新城之郡,那等于在先前的夏口、长沙两郡之上又增加了一个‘支点’,可以从东面、南面、西面三个方向对荆襄之域施行半月形的‘包抄之弧’——届时,司马懿纵有通天本领,在这三面夹击之下,亦是左支右绌、前后交困!倘若承天之幸,我大吴乘势一举夺得荆襄之后,便可顺利向北挺进中原腹地,大军逼临豫州、洛阳,则帝业可成矣!”   陆逊听到这里,两眼亦是大放异彩,心情激动之极,禁不住插话而道:“大王果然英明睿智,当世无双!微臣之所以匆匆前来面见请示,亦是管中窥豹,略通此意。却没料到大王一听之下竟已对这一切灼然洞察于胸——微臣叹服之至!”   孙权虽然懂得这是陆逊的溢美之词,但他听起来也仍然大感舒服,眸中顿时溢出浓浓的得意之色来。他静了片刻,心底蓦地暗暗一动,眉梢间又不禁添了一缕忧色:“当然,孟达若能顺利归附而来,我大吴的这‘三方包抄、三面夹击、席卷荆襄’之大略便可谓一举功成矣!不过,那伪魏的镇南大都督司马懿乃是何等阴险狡诈之辈,岂会宴然坐视孟达在他眼皮底下这般轻轻易易就归附我大吴?说不定此刻那司马懿早已将他暗中监控起来了。”   “大王此虑甚是。”陆逊不禁为孙权胸中的灵机暗动而佩服不已,微微点头道,“正因如此,微臣方才匆匆赶来向您面见请示:微臣恳请大王同意调拨四万精兵溯流而到西陵城,由微臣亲自统领,沿神农山东脉直趋而上,通过木阑塞口,与孟达在新城郡顺利会师,然后伺机东下直取襄阳!大王若不当机立断,只怕迟则生变!”   “四万精兵?你要调去四万精兵援助孟达?”孙权一愕,目光倏地射向了陆逊。   “不错。荆州境内魏贼兵多势众,微臣非用四万精兵而不足以深入援助。”陆逊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   “四万精兵?四万精兵调出之后,会要耗费我大吴多少甲械、多少粮草、多少舟船?如果你是用四万精兵专程去打木阑塞,那孤王至少还要给你配备一万后勤兵卒呢……”孙权蹙起了眉头,思索着说道,“孤王这里就是答应了,只怕顾雍相国那里也未必通得过……”   陆逊一听,立刻明白这孙权又在玩打太极拳式的推搪功夫,就面色一暗,默不吭声。   “伯言哪!”孙权深深地直盯着陆逊,缓缓说道,“孤王这么多年来南征北战,也曾殄敌无数、立功赫赫,深知用兵之诀在于审量彼我、因敌设计——一切计策均是因敌制宜、因敌而变。孤王能够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关键就是决不轻视对面的任何一个敌手。那司马懿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他是何等地阴狡叵测、诡诈多端,岂可等闲视之!   “还有,孤王刚才说过了,那孟达来归实是‘承天之幸’。既是‘承天之幸’,便难保事必成、功必立。伯言,你听孤王一句话,自己也不要在孟达这个事儿上投入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勉强试它一试就算了!你也千万不可涉险去援助孟达,最多只能派出一万人马到木阑塞口去接应孟达就够了!你一定要记住,孤王在此送你有八字忠告——‘见可而进、知难而退’!”   他讲至此处,看到陆逊满眼已是失望之色,便起了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而道:“伯言,你有所不知,近日坐镇柴桑行宫那边的张昭将军送来了密报,声称鄱阳郡大族长老彭绮,正在暗中纠集部曲、族人,准备举兵与合肥的曹休内外呼应而作乱。你说,孤王此刻兼顾得了西翼之事吗?可能在明后两日,孤王便会亲率周舫、吕岱等东流而进,前去荡平此患……”   陆逊脸色更显黯然,只轻轻一叹道:“大王既然有此内顾之忧,微臣便也不再喋喋多言了。微臣甚是可惜我大吴又将丧失一次囊括荆襄之良机……日后,再想寻觅这样的机会,怕是千难万难了!”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9章 扫平叛将孟达 第202节 临机决断   “申仪送来了八百里加急快骑密报,向本督禀告:新城郡太守孟达与伪蜀诸葛亮暗中勾结、互送信物,已是真真切切叛我大魏,企图与蜀寇里应外合,肆行作乱。而今情势如此,却不知诸君对此事件意见如何?”   宛城镇南大都督府署议事厅内,司马懿那沉厚有力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徐徐回响,仿佛一下接一下重重地震荡在他麾下每个将领的耳鼓中。   “那还需多说什么吗?请大都督立刻向朝廷请旨前去拿他问罪便是!”曹肇一步跨出列来,抱拳便道。   司马懿抚须不言,又举目扫视了一下案前其他将领。他们个个控背躬身一齐答道:“属下等恭听大都督号令,誓平逆贼!”   “说来诸君或许有些不信:其实对这孟达投敌谋叛之事,本督早有预料。你想,他当初是为何缘由背主叛蜀来归的?只因蜀将刘封侵夺了他区区之鼓吹仪仗耳!这便可见得他实为见利忘义之徒了!这等卑鄙小人,无骨无节,见利而趋、遇害而避,岂可保其始终之操也?”司马懿脸色一肃,凛然而道,“不过,诸君亦不须担心——无论此贼如何腾挪使诈,如今皆已落在本督股掌之间,指日便可取他首级以正其罪!”   然后,他双拳一抱,遥遥向北一拱,正色道:“为防此事走漏风声,本督决定立刻行使‘便宜从事’之权——在即日上奏请示陛下御旨的同时,行文征调豫州牧贾逵手下的三万人马,与本督先前帐下的本部兵马会合一处,由本督亲自统率,马上日夜兼程奔袭新城而去!”   他此语一出,大厅内顿时一片沉寂,静得鸦雀无声。   却见夏侯儒双眉微皱,终是按捺不住,出列道:“启禀大都督,依朝廷律例,凡诛杀二千石官秩的太守以上臣僚者,必须经由陛下颁诏施行。而今新君在上、圣意未明,依属下之见,您最好还是等到御旨批复下来之后,我等再依诏一道西袭而去!”   司马懿眸中精光连闪,沉声而道:“此事本督已然思之烂熟,我宛城距离洛阳有千里之遥,往返奏议之间耗时难免会在半月长短。若要在此坐等圣旨批复下来,再在半月之后发兵西袭,只怕此事已泄密失机矣!本座等不及了,今日便要拔营而下!”   “这个……大都督这等‘未批先行’‘先斩后奏’之举,只怕与朝廷礼法不合,实在是大大不妥啊!”夏侯儒早时奉了文帝曹丕和太尉华歆的密嘱,是专门负责监视司马懿有何非常之举的——今日见他居然“拜表即行、先斩后奏”,似乎忒也出格了些,忍不住仍要阻挡下去。   司马懿却不与他多话,两眼如刀锋般在他脸上倏地横划而过——一伸手从腰鞘之中慢慢拔出一柄长约二尺八寸的雪亮宝刀,执在手中:那刀狭长如一弧新月,白森森的刀身上镶嵌着青、红、黄、蓝、黑、紫、碧等七颗不同光色的宝石,呈似北斗七星之状,莹然生辉。细看之下,此刀通体内外洋溢出一派莫名的典雅厚重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他缓缓将这宝刀横胸而捧,恭然而语:“诸君可识此刀乎?此刀乃是当年太祖武皇帝于本督诞生之际亲赠的上古神兵‘九曜刀’,它已伴随本督周旋中原近五十年——今日,本督恭奉此刀谨以顾命辅政之责而决定即刻发兵诛讨叛贼孟达,言出令随,定不可违!若有闻令不从者,便如此案!”   他话犹未了,手中“九曜刀”凌空一挥,一道寒光闪过——“嚓”的一响,他面前那张书案,顿时被他这一刀齐刷刷劈了一角下来!   夏侯儒一见,不禁被唬得悚然变色——这司马懿平素待人接物总是慈眉善目、一团和气,没料到他今日临机决断之际却是这般威严冷峻,凛然不可冒犯!看来,先帝和华太尉对他的明猜暗忌,也并非没有缘故的……他这一股咄咄逼人的霸气,就实在让人有些接受不了。   看到夏侯儒一下被自己镇得蔫了下去,司马懿又收起了脸上的严霜之色,轻轻放缓了语气,娓娓而言:“本督亦知夏侯将军所言乃是关心本督的休咎安危,其意甚是诚恳。本督在此多谢了。待得荡平叛贼孟达之后,本督自会独力承担‘未批先行、先斩后奏’之责,一切均与尔等无关。”   他的话讲到这般地步,夏侯儒已无言可驳,只得双手一拱,道:“大都督忧公忘私、大义凛然,属下自当叹服,一切唯命是从,决不违逆。”   司马懿听了他这话,方才颇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九曜刀”,一下抓过令箭筒,便开始当仁不让地发号施令起来:“夏侯将军,你且率一万虎豹骑火速南下,前往当阳县与裴潜刺史的步卒会合,然后西进神农山脉,守好木阑塞口,阻断吴虏北上新城的援救之路!”   “吴虏?孟达竟与吴虏也有勾结?”夏侯儒一愣。   司马懿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据裴潜从江陵发来的密报:东吴近日有数百艘战船正在向西陵方向集结,这不是与孟达遥相呼应,又是为何?吴虏若从西陵登陆,则必从木阑塞前去策应孟达!所以,我军不可不在此处备兵预防。”   夏侯儒听罢,却是有些不甘:“启禀大都督,末将甘愿亲率二万铁骑作为您的前驱直捣新城郡,而不愿虚置己军于南郡冗散之地!”   “夏侯将军,本督调你前去木阑塞扼守,实有两大缘由:一则新城郡位于崇山峻岭、三面环水之中,地势崎岖坎坷,决非你帐下虎豹骑驰骋冲杀的‘用武之地’;二则木阑塞亦决非‘南郡冗散之地’,它是吴虏北上策应孟达的必经要塞。你若和裴潜在那里牢牢守好了,于我大魏而言实乃奇功一桩!本督届时一定为你专表请功!如何?”   “末将受教,谨遵钧令。”夏侯儒听得心悦诚服,终于恭恭敬敬地上前接过令箭退入班中。   “州泰听令——你在西南一域潜察日久,对新城郡一带的形胜要害之处应是了如指掌。本督特任你与牛金共为先锋大将,带领八千先遣队担当我军前驱,直抄最近的捷径,先行领路疾趋新城郡,在前面为我军逢山开道、遇水搭桥,闯出一条胜利之路来!”   在帐下诸将又惊又妒的目光中,州泰一愕之后从侧席的座位上搁了手中正写着记录的毛笔,有些恍恍然立起身来,拼命压抑住满腔沸腾的热血,微微颤声答道:“属……属下遵命!”   司马懿朝着他充满鼓励地一笑,又向牛恒吩咐道:“牛中郎,你立即亲率五千敢死之士,也抄最近的捷径,直接赶赴申仪所在的魏兴郡,与他齐心协力守好我大魏的‘西南门户第一关’——千万要警惕和提防诸葛亮从西乘虚来犯!”   “末将领命!”牛恒双拳一抱,上前一步接了令箭。   最后,司马懿伸手招来梁机,递给他一封信函和一只锦囊,道:“梁参军,你且带上本督这封写给孟达的亲笔信函与内藏本督‘缓兵之计’的锦囊,待眼下这场会议散罢就火速去见孟达。在半途之中,你再打开锦囊,读取本督所设的密计,然后依策行事,不得有误!”   当梁机上前接过那信函和锦囊之时,司马懿忽地伸手将他重重一握,深深注视着他:“倘若孟达起了疑心,你也切莫失了分寸!本督大军一到,他必成齑粉!只是你定要小心行事、善自保重才是……”   “大都督请放心——属下定当不辱使命!”梁机一咬钢牙,满面毅然之色,使劲儿地冲他点了点头。   司马懿这时才转过身来,将“九曜刀”高举在手,肃然下令道:“其余诸将各率本部人马,携带好所有的冲车、云梯、霹雳车、狼牙弩等精良军械和可支一月左右的粮草,由本督亲驾统领,紧随州泰、牛金等先遣队之后,以一日之时而兼行两日之程,衔枚疾进,速取新城郡!”   “陆逊也答复要派兵从木阑塞来接应本座了!而且,他还在信中谈到会建议孙权封拜本座为辅吴大将军、荆州大都督……”孟达举起陆逊给自己写的亲笔复函,沾沾自喜地在孟兴、李辅、邓贤等眼前晃了一晃,“如今,本座左倚西蜀、右连东吴,两面得助,纵是曹真、曹休、司马懿三贼齐来,又能奈我何?”   李辅听了,他的反应却与孟兴、邓贤二人的盲目乐观不同,眉角边带有隐隐忧色,只是在此时此境之下不好多说什么。   正在这时,书房门外守卒扬声禀道:“启禀太守大人,征南参军梁机大人有事前来紧急求见!”   “梁机?他赶来这里做什么?”孟达面色一僵,愕然自语道。他沉吟了一会儿,把手向外一摆,孟兴、李辅、邓贤等会意,一齐退身隐到书房那座宽大屏风后面藏了起来。   只见书房木门一开,梁机满面汗垢,似是刚下坐骑而不及休息,一头便直撞进来,张口就喊:“孟将军!你大事不好了!”   孟达一听,心弦登时“刷”地一紧,几乎便要从那席位上跳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梁君——孟某有何大事不好,还望告知!”   “孟将军莫非还不知道?近日诸葛亮帐下偏将郭模投降了申仪,他向申仪举报您与诸葛亮内外勾结、企图谋反作乱——申仪已在司马大都督面前告了您的黑状了!”   “什……什么?”孟达听罢,当场如遭五雷轰顶。哎呀!想不到自己千防万备,此刻居然还是东窗事发了!郭模何许人也?竟能将自己与诸葛亮暗中交通之事泄露了出去?申仪这厮一下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果然就已屁颠屁颠地赶到司马懿那里告密了……他心念急转之下,面腮到处都渗出了密密的油汗,活脱脱就像一副被烈火炙熟的猪脸。他咬紧牙关,先自定住心神,鼓着两眼看着梁机,恨恨地说道:“申仪这厮信口雌黄、搬弄是非,实在可恶!本座之心,可鉴天日,哪里有什么里通敌国、勾结外贼的谋逆之举?!这一切都是他编造出来陷害本座的!请梁参军明察啊!本座先前曾经举劾过他兄弟俩诸多擅权违制、贪赃枉法之恶迹……他是一直对本座怀恨在心、伺机挟私报复啊!万望梁参军不吝相助,去司马大都督面前为本座陈情明志啊!”   “嗨!梁某若不是先前在镇南府中晓得你和申仪两人那一场过节,对你的为人品行倒也清楚,今日怎会巴巴地跑来给你报讯?”梁机随手拿过他案头上放着的一条白毛巾,往自己脸上抹了几抹,擦掉了一些尘垢,然后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孟将军你也真是——为何凭空便与申仪兄弟这等小人作对,引来了他的捏造陷害之言?有些恶人,是轻易招惹不得的。”   “是、是、是!”孟达也伸手揩了揩自己额头的油汗,陪上一脸媚笑,“孟某当初举劾他兄弟二人,也是为了维护国典纲常,纯是出自一片公心——这一点,梁参军您曾在夏侯镇南手下待过,您自然是清楚的啦!却不知司马大都督对此事态度如何?”   “你所说的一切,司马大都督也都知道了。他乃是何等公正严明的贤人?岂会被他申仪以如此之事蒙骗了去?”梁机将那白毛巾往案板上一甩,凑过来朝孟达挤眉眨眼地说道,“你放心……梁某在司马大都督面前替你美言过了。大都督他老人家也信了梁某的话,将申仪那厮送来的举报书反复验看了许久,最后是这样说的,‘孟将军昔日弃暗投明而归我大魏文皇帝,夏侯镇南、桓阶令君皆对其深信不疑,郑重托付以西南守疆之要任,可谓君明臣忠、心贯日月也!孟将军既如此获信于大魏,而反之则蜀贼上下谁人不是切齿深恨孟将军耶?诸葛亮若真欲与孟将军有所叵测之事,必定守口如瓶、周密之极,岂又会让偏将郭模之流知晓也?不过是申仪为陷将军于不义,而令郭模捏造此事以欺骗本督罢了!本督决不受人愚弄而妄疑大将!’”   “哎呀!大都督果然是英明绝伦啊!难得他如此信任孟某,孟某真是感激之极啊……”孟达一听,眼皮眨了几眨,一串泪珠掉了下来。   “司马大都督此番让梁某前来贵郡,便是告知孟将军,你须得与申仪不计前嫌、和衷共济、勿生疑忌、共匡魏室。而且,他还要让梁某在见过孟将军之后,便立刻前往魏兴郡,给申仪太守送去一封亲笔斥责信。对了,瞧梁某这记性儿,差一点儿都忘了——司马大都督临行前交代了:他这封亲笔斥责信,一定要交由孟将军您亲自过目……”   孟达接过那封帛书拆开一看,上面果然是司马懿龙飞凤舞、遒劲灵逸的笔迹:   申仪太守:   吾与前大都督夏侯镇南联姻为亲,吾今日之信孟君,犹如夏侯镇南昔日之信孟君也!吾初临荆州,而甚需孟君与汝辅弼之力也!汝与他皆为吾左右两手,千万勿得相伤也!含沙射影之鬼蜮伎俩,岂系君子之所宜为乎?郭模之事颇有蹊跷,汝亦勿得妄信。切切吾嘱。   镇南大都督司马懿手书   一个字一个字看罢此函之后,孟达不禁泪流满面:“司马大都督如此信任孟某,孟某当真是肝脑涂地亦无以为报了!”   梁机瞧着他那副假模假样的表情,心道:梁某就是要哄得你眼下且信了司马大都督的话,届时你自会“肝脑涂地”地来扯个“报销”的了!他暗暗一笑,顺手收回了那封写给申仪的帛书,向孟达一拱手,意味深长地道:“将军您既是这般承蒙大都督信任,梁某也相信您必会兢兢业业、勤守西疆以报之!这一点,梁某是在大都督面前替您拍了胸膛打下包票的!罢了!罢了!梁某还要带上这封斥责信去魏兴郡代司马大都督好好教训一下捕风捉影的申仪那厮呢……孟将军,请恕梁某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   孟达眼瞧着他已走到了门槛边,却听得屏风背后李辅轻轻一咳,他立刻像触了电似的反应过来,脱口就大喊了一声:“且慢!”嗓门之大,直喊得响若炸雷。   “孟将军——”梁机被他喊得全身一颤,急忙回过头来,“您这么大声气喊什么?唬了梁某一大跳!”   “哎呀!本座差点儿忘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儿,”孟达眼珠一转,换上一张笑脸说道,“这个……还请梁参军稍为止步,且容本座好生设宴款待您几日,一尽对您在大都督耳边承间婉转美言之恩的答谢之情。”   梁机脚下一停,瞥见孟达眼底隐有异光闪烁,便知他终究还是未能彻底相信自己,心中暗想:这一出戏,既然非演不可,就须得一演到底、演得惟妙惟肖才行!他就呵呵一笑,站住了身形,满面堆欢,抱拳答道:“孟将军既有这番美意,梁某岂敢轻加拂逆?酒宴款待嘛,您倒不须太过费心了……只是梁某近来囊中有些羞涩,这桩小事儿可能有请孟将军您稍为考虑才是。”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您且去驿舍休息着,孟某待会儿让李主簿来领您到账房处,到那时您自己想支领多少铢钱就支领多少铢钱吧!”   一直看着梁机的背影施施然从书房门口那里渐去渐远,孟达就像一个浸透了水的泥人似的瘫坐在榻席之上,眉目之间神采尽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被梁机带来的这些消息和谈话给彻底搅蒙了!   这时,孟兴、李辅、邓贤等人从书房那座屏风后边转身而出,一齐来到他榻席前立定。   “你们怎么看这件事儿?”孟达喘息未止,便慌忙问道。   “梁机这厮来得真巧啊!”邓贤沉吟着开口道,“他莫非是来花言巧语蒙骗舅父您的?”   孟达沉着一张胖得近乎浮肿的圆猪脸,并不答话。   “依孩儿看来,这梁机和父亲您谈吐应对之际甚是从容自然,毫无矫伪之态。他应该不会是来蒙骗父亲大人的吧?况且,平日里咱们私底下送给他的‘孝敬钱’也不少……”孟兴亦是满腹狐疑地说道,“要知道,倘若他们万一真的清楚了父亲大人归义成都的种种举动,那么派这梁机今天前来安抚父亲大人又有何意义?他那不是自投死路吗?梁机有这么傻,愿意来当这送上门的‘替死鬼’吗?”   孟达将灼亮的目光投向了李辅。李辅微一凝思,向他开口言道:“主公刚才巧妙发言将梁机羁留下来,甚是得宜。但,此事也不宜久拖。属下适才一直在暗暗思索,今日梁机所谈之事的关键之处,还是在于为何竟会有郭模此人向申仪、司马懿等泄露了主公您与诸葛丞相里应外合、共灭曹魏这样的机密之事。”   “不错!李君之言可谓一语破的!”孟达沉沉地点了点头,“须知本座与诸葛亮暗中联络、内外呼应之事,应该只有双方寥寥数人知晓,怎会被郭模这样的小小偏将泄露出去?倘若真会泄露而出,除非……除非……”   “除非乃是诸葛丞相本人所为。”李辅接上了话,一口答道。   “诸葛亮?”孟兴、邓贤二人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自己泄露这等机密之事?”   “若不是他自己有意泄露,那又有谁有这个可能?”孟达冷冷地横了他俩一眼。   “不过,属下也很疑惑:诸葛丞相自己向外泄露这等机密要事,实在是大大出乎常理之中——他这样做的用意又何在呢?”李辅皱着眉头久久沉吟着。   恰在这时,书房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四下。孟达连忙向孟兴一丢眼色。孟兴会意,立刻上前开门出去了半晌,又回身关门而入。他脸色显得大为意外,将手中拿着的一封信函呈上,诧然道:“父亲大人,诸葛亮竟派了他的一员贴身侍卫,也就是咱们的同乡——那个叫做孟小四的,翻山越岭从汉中郡日夜兼程徒步赶来,要将此信送呈父亲大人亲阅!”   “孟小四?是他带来了诸葛亮的信?”孟达急忙伸手一把抓过,拆开一看,果然是诸葛亮那疏密相间的一幅清丽小隶:   孟君亲启:   请恕本相疏忽失责,一时不察,竟让帐中偏将郭模忽生异心而窃了“青莲碧玉玦”叛投申仪之处。只恐我等里应外合、匡汉讨魏之机密大事已尽泄于外矣!孟君千万不可坐等祸发,自收悉此信之日始便当速速举兵起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趋魏兴郡之后背而猛攻之!本相亦会同时调遣强将劲卒自魏兴郡之正面而奇袭之!我等两面夹击,则魏兴郡腹背受敌,必不能支,指日可破矣!魏兴郡一破,伪魏之西南门户顿开矣!而孟君举手便成我大汉中兴第一功臣也,陛下以万户之侯、三公之爵亦不足以赏君也!欣然预贺之余,本相仍切切叮嘱焉:当前情势之危急犹如火燎眉睫,孟君此刻万万不可迟延,务必见信即发,不然迟则生变,悔之无及矣。   孟达看完之后,不禁气得连连顿足长叹:“哎呀!这个诸葛孔明!你怎么如此不周不密地泄了此事?真真正正是害苦了孟某也!”   李辅上前取过诸葛亮那封密函细细看罢,沉吟有顷,肃然谏道:“主公此刻悔也无用矣——事已至此,依属下之见,别无他途,唯有谨遵诸葛丞相所言,一方面让孟小四快快赶回汉中郡报讯,请他们火速发兵来援;另一方面则速速举兵起义,趁申仪目前尚未准备完善之际,连夜潜军直袭魏兴郡之背城——只要一鼓作气攻下魏兴郡,我等便为大汉王师打开了曹魏的‘西南大门’,数万大汉精兵一拥而入,则我等自是安然如山,再也不惧司马懿之闻警来攻了!”   孟达歪着头听完了他的这番话,思忖了许久,却忽地开口向邓贤问道:“贤侄,你近来可曾与高冲联系过?李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送来?”   邓贤摇了摇头:“自从上次高冲一别之后,李严那边再没什么消息传来了。”   “主公!诸葛丞相今日来信讲得如此深切,看来他的这些话是代表了整个大汉朝廷的意见——李严可能是只得待在永安宫留守不出了,对他您是再莫抱什么指望了!”李辅很是着急地继续劝道,“您且按着诸葛丞相的信中之话切实去办吧……”   “且慢!李辅——你慌什么啊?反正此刻司马懿看上去还没起什么疑心,我等也就不必再这么火烧火燎地去魏兴郡那里自蹈险地!老实说,魏兴郡那里也着实是有些难以硬攻,我孟达岂能只为他诸葛亮一纸之函就轻易折损本部兵马?我可舍不得呢!还是让诸葛亮自己的十余万大汉天军为本座啃下那块‘硬骨头’吧!”   “这……这……”李辅一听,不禁面色剧变,“主公——速速举兵起义,杀出魏兴,实乃我等转危为安的唯一生路!您千万不可视为等闲啊!”   “不行!他诸葛亮就是想借我新城郡之众为他做‘铺路石’以打通进军曹魏的‘西南门户’——哼!我的这三万人马可是日后用以在蜀汉之域立基建业的最大本钱,岂会为他而白白损失乎?李辅!本座心意已决:我新城郡倚山靠岭,三面环水,地势险要之极;而且本座在城里早已囤积下一百六十万石粮食,足可支应城中三万将士在此据守整整一年!他司马懿就算是闻警火速来攻,我兵精粮足、城坚池险、易守难攻,又有何患?”   李辅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正确意见,便痛心疾首地言道:“主公,诚如您之所言,我方兵精粮足、城坚池险、易守难攻,但归根到底我等所据守的始终是一座孤城、一座死城啊!倘若司马懿一路分兵敌诸葛丞相于魏兴郡外,一路分兵拒东吴援军于木阑寨下,斩断我方的一切外援之路,然后再对我们这座城池来一记瓮中捉鳖的毒招——那时候,我方战局岂不成了一盘死棋?”   “你这李辅,遇事怎是这般怕前怕后、畏首畏尾?简直是大长敌人威风,大灭我方志气!诸葛亮这么一激一逼,你自己就先乱了分寸哪?告诉你——他就算是提兵十万来攻,但这一带山路崎岖、运粮不易,又能在我这坚城高垒之下撑得了多久?只要本座能够耗上他一月数旬,而届时诸葛亮兴兵征伐于西、陆伯言挥师震撼于东,司马懿自己又粮乏兵疲,也唯有不战而退了!”   李辅听他这般自我陶醉、盲目乐观,已知他实是鬼迷心窍、利令智昏、难以救药了,只得长叹一声,闭上了口不再多言。   孟达却以为自己终于将李辅彻底辩服了,就自鸣得意地嘻嘻一笑:“孟小四既是来此,也总不能让他空手而返吧?也罢,待我让他带回一封信函去好好启示一下诸葛亮!”于是便扯过一张绢帛,提笔写道:   诸葛君亲启:   适承钧教,吾安敢少怠乎?窃谓骤然起兵而取魏兴郡之事,岂非太过张皇也?待吾城池修固、内外俱备之余,方可徐徐图之!司马懿亦未必疑吾。纵使他闻警来攻,亦滞于失机也!宛城离洛阳约千里之遥,距新城又有一千六百里。若司马懿探悉吾之举事,必先表奏魏主许可,往复之间已耗一月之时,他之来此何其缓也!而吾自可从容举兵而俟尊驾相会于汉水之滨,共枭此贼首级于坚城之下也!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9章 扫平叛将孟达 第203节 城池之下   新城郡北、西、南三面均是河流环绕,而且这一条深深的护城河都是从城池北方的汉水引来的,可谓“常流常满,四季不涸”。倘若有谁想像对付普通城垒的护城河一般以汲车抽尽之,几乎是永无可能!   此城唯有东墙之外,是一条平坦宽阔的陆路。它是连接城内城外唯一的通道,同时它也最有可能是敌军攻进城里的“切入口”。孟达在得知有自己举事之密已泄后,马上便派了郡尉邓贤和屯田校尉程可带领五千战士在东墙外面日夜劳作,层层设置鹿角栅栏以备护城之用。   “树桩下次要砍得再粗些——这几根不行!马上换掉!至少要换成桶口般粗!”邓贤乘着一匹枣红马,顶着火辣辣的日头,一边仔细巡视着栅栏工事,一边用手揩着脸庞的热汗,不时地向那些工兵呵斥道,“你们见识过荆州兵的那‘霹雳车’有多厉害么?那一年本尉奉孟太守之令到当阳县协助夏侯镇南攻打江陵城——啊哟!好家伙!程可——你怕是没看到过,那‘霹雳车’抛出去的石块足有磨盘般大!吴军那些海碗样粗的栅栏全被砸得七零八落!”   “邓郡尉你放心——依程某看来,那‘霹雳车’再厉害,只怕也运不到咱们这崎岖险峻的深山老林里来吧!”程可与他并辔而行,嘴里唠唠叨叨地说着,“程某也曾见过那‘霹雳车’啊!它在城墙下搭起来足有二十多丈高,都有城墙高了……那得花费多少人力、马匹才搬运得到这深山险地里来啊!”   “程可呀!你这样说就有些不对——俗话讲,‘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既然是要拼死举事,就应当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司马懿那老小子真是将那‘霹雳车’拆开了用马车一辆一辆地硬拉了进来又咋办呢?”邓贤这个人最是不喜手下做事敷衍潦草,开口便驳斥起来,眼角余光一掠,手中马鞭就朝旁边指了过去,“你们几个过来——用麻绳把这几个鹿角栅栏捆绑得再牢实一些,像这样松松塌塌的怎么行?”   他话音未落,耳朵里蓦地听到半空中“咻”的一声锐响一划而来。   “波”的一声轻轻爆响,他目光一敛,只见一支粗若拇指的狼牙箭远远飞来,正钉在自己那匹坐骑裸露于甲胄之外的马眼上:箭杆足足贯进那马头内三寸有余!滚烫的血液一下飞溅开来,有几点还洒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浑身披甲的枣红战马稀溜溜一声惨叫,前蹄扬起,后腿狂蹬——邓贤大叫一声,竟被那马一下给颠了下来,“扑通”一响,在死硬的黄土地上摔得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在他勉强爬起身来的时候,自己那匹坐骑已是随着一声哀鸣,缓缓软倒在地,抽搐着渐渐僵硬了……   “有敌军偷袭!”程可扯开公鸭般的嗓子呼叫着,一夹马腹,率领着一队骑兵往前就冲了出去,“快!快!快!大家快反击!”   他还没向前冲出十五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疾驰而至,一匹没有披甲的白马从滚滚尘烟中豁然冲了出来!   那马背上竟然没人……   程可正在一怔之际,一柄红缨长枪已经从那匹白马的右下腹部飒然掠了出来,化作一弧银光划过——程可只觉颈侧一寒,随即一股勃发奔放的热流便自颈项间一泻而出。随着这热流的快速喷涌,程可只觉得浑身的热量和力气都在急速流失着……他摇摇晃晃地扯着缰绳想稳住身形,只是他无论如何使劲,似乎都无济于事,晃了几晃,“咚”的一响从马背上栽倒了下来!   在程可倒下地来之前的最后一瞥里,他看到的是一个白袍银铠的高大身影,凛然雄踞于适才所见的那匹无主白马的背上!   “牛金!”邓贤在后面瞧得清楚——这员白袍骁将赫然正是名震荆楚的襄阳太守牛金!   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跟在牛金身后的那个手端六尺劲弩一箭射死自己战马的黑衫小将,居然正是一两个月前还在新城郡街坊集市间叫卖铁器的青年商贩州泰!   邓贤咬了咬牙,正欲举刀喝令众军准备抵抗。他一仰头,赫然竟望到对面的岭峦丛林之间一杆杆“魏”字旌旗齐刷刷地直插而起,迎空招展,纷纷扬扬,恍若一片黑云翻翻卷卷——也不知那漫山遍野之际藏了多少伏兵!   “啊呀!大事不好了!”邓贤一下扭转了身,抢过一匹坐骑,飞也似的往城东门内狂奔而回——他一边打马急驰,一边嘶声大叫:“快快合拢鹿角,关上城门——大队敌军杀过来了……”   他这带头一跑,他手下的那些兵卒们哪里还会舍生忘死地听令去“合拢鹿角”?也都纷纷弃了工事,跟在他马后撒腿一溜烟儿似的逃了……   州泰慢慢放下那架六尺劲弩,轻蔑地瞧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道:“真没用!”然后,他望着那些被邓贤和孟军抛下的重重鹿角栅栏,轻轻一笑,侧头对牛金说道:“孟达这厮可真有趣——居然替咱们把安营立寨的木料都准备好了……”   “不要以为在那丛林之间光插了几杆旌旗、假布了几道‘疑兵’,就真能唬住孟达他们了!他们醒过神来后一定会疯狂反扑的!”牛金在马背上永远是那么一副冰冷沉峻的表情,“你马上去后面调派一千战士上来,带上火、油、烟硝等,把这些鹿角栅栏全都点燃了,烧得旺旺的,让他们暂时冲杀不出来!咱们也不要擅自妄动,静待大军后续人马悉数到齐后再说……不要忘了司马大都督临行前的密嘱,‘不惧贼战,只忧贼逃;封其出路,瓮中捉鳖’!”   州泰神色一凛,肃然应了一声:“是!”   两日之后,也就是孟达给诸葛亮写出那封回信的第八天早上,司马懿率领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到了新城郡城池之下!   一股低沉浑厚的号角之声从魏军队伍中缓缓响起,紧接着四面八方回应着发出了一波拥着一波的沉浑声浪,激荡起伏、连绵不绝,仿佛萦绕了整个城池。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朝霞辉映之下,一队队步骑便如一道道激流一般直泻而前,然后汇合为一,形成一片滔滔汪洋!   在那一片由魏军士卒组成的“汪洋”之中,一辆辆高耸云霄的“霹雳车”、云梯缓缓驶来——后面是一排排形同独角犀牛的铁壳冲车轰轰然紧随而上。   面对这等威武雄壮的大魏王师,新城郡便似变成了一叶孤舟,在无边无际的惊涛骇浪之中摇摇欲坠!   新城郡东城楼的指挥台上,孟达右手紧握刀鞘,把腮帮子咬得鼓鼓的,远远地望着城下的敌军情形,满眼全是惊恐之色——司马懿和他的兵马这么神速地便杀到了城池之下,实在是出人意料!   在他的视野里,那一片明晃晃的刀山戟林之中缓缓升起了一杆黑色大旗,上面绣着金边包裹的“司马”二字,迎风猎猎飞舞,犹如一头雄狮般凌空欲起!不消说,那大旗下立着的那一团焰红的一人一骑,就定是司马懿无疑了!   孟达当然看不到司马懿此刻的表情,但他已想象得出司马懿的脸上必是挂满了浓浓的笑意——那种笑意透出来的一定是先前他在长乐殿上曾经见到过的刺骨的轻蔑!孟达一想到这里,就禁不住把牙齿咬得“嘣嘣”直响,只恨不能夺过一支弩箭射毙了他!   “梁机小儿!你居然敢跟着你的主子一起来欺骗本座!亏了本座还这么信任你!”孟达一口闷气无处发泄,便恶狠狠地一转身,盯向指挥台偏柱上被牢牢捆缚着的梁机,跺脚大骂道,“司马懿这厮实在是诡诈无比,可恶可恨!你……你还笑!还笑!本座要割了你的脑袋为三军祭旗!”   梁机瞅着孟达被气得丑态百出,就将脸上淡淡的讥笑之色一敛,凛然正视着他,冷冷说道:“孟达——你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快快向司马大都督投降吧!否则,天朝大军一旦进攻,你举城军民皆成齑粉矣!”   孟达听得心头火起,便如被人一脚踩了尾巴的疯狗一般,跳起来就是一拳打在梁机的脸颊上,同时厉声喝道:“你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本座先让你化成齑粉!”   梁机的脸被“砰”地打得向左一偏,立刻绽起了一团淤青——他慢慢转过头来,朝着色厉内荏的孟达冷冷地剜了一眼,只“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带着丝丝鲜血的唾痰!   孟达更是勃然大怒,“刷”地拔出鞘中宝刀就要砍去——这时,李辅却喊了一声“使不得”,从旁将他拦腰抱住了!   “滚开!本座要杀了他!”孟达一边猛力挣着,一边恨声大叫。   “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啊!”李辅拼命抱着他不肯放松,“这人亦堪称一介视死如归、不辱使命之义士!此刻杀他也是无用,反得滥杀义士之名——不如且学匈奴囚待苏武之法,暂时先将他收押起来!”   他一边这么劝着,一边向旁边丢了一个眼色——几个士卒上来,急忙将梁机押了下去!   他们正在争执之际,“轰”的一声乍然响起,几乎震耳欲聋——接着脚下的城墙地砖面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颤抖!李辅一下放开了孟达,目光投向了城墙之下,脸上露出惊骇之色,喃喃道:“他……他们开始攻城了!”   孟达站定身形,不禁突地打了一个寒战,浑身一下汗毛倒竖——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一瞥之间,只见一辆辆二十多丈高的“霹雳车”正在城下渐渐驶近——然后又见它们的巨型拍杆齐齐一扬,一块块重达三四十斤的巨石如同天降雷霆一般狠狠抛出,向城楼上飞砸而来!   “主公小心!”随着李辅一声呼喊,两个亲兵应声蹿来,举起巨盾挡到了孟达的身前。“嘭嘭”一阵巨响,大石块纷纷倾泻在城楼甬道上,激射开来的石屑漫天乱飞,犹如一枚枚铁弹般强劲有力!   孟达躲在盾牌的遮蔽之下,听着周围被碎石击中的士卒们发出的声声惨叫,他的心一下揪紧了:这个司马仲达,果然是有备而来!连“霹雳车”这样的重型军械都用上来了——新城的形势实在是危哉!危哉!看来自己得务必尽快向诸葛亮和陆逊求救了!   他正在急急盘算之际,场中忽又静了下来!一时之间,东城墙下,倏地万籁俱息!   孟军正自惊疑莫名,猝然听得漫空飒飒声响密如蜂鸣,灌耳而来!   孟达小心翼翼地刚从盾牌后边探出头来,就陡觉脸皮一凉,一股劲风扑面而至——他慌忙一缩脖子,“嗖”的一响,一支弩箭紧贴着他的脸颊擦过,一溜血水滑落,立时感到脸上一股热辣辣的剧痛直透心扉!他忍不住伸手捂着尖叫了一声!   “孟将军快卧倒!”亲兵们惊慌失色,飞身扑来,将他一下压倒在地,用他们自己结实的身躯护在了孟达的上方!   孟达惊魂未定之际,只听得“嗒嗒嗒”一串声音响起,又有千百架云梯纷纷架在了城墙墙头之上!   接着,城楼上下的震颤变得越来越激烈——魏军那蒙着生牛皮的铁壳巨型冲车一辆接一辆撞开东城墙外的一排排鹿角栅栏,直向城门疾撞而来。厚厚的东城闸门被撞得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尖响之声!   “顶住!顶住!给我顶住!”在众位亲兵的身体庇护之下,孟达伸出了头,狼狈万分地喊道,“一个也别让他们杀进城来!”   东城墙外的一座山岗之上,司马懿驻马而立,远眺着四下里的情形。牛金、州泰、曹肇、司马师等将领似雁翎一般两边排开,侍立在他左右。而他们马后二丈开外,则是四百名甲胄鲜明、戈矛闪亮的护卫亲兵。山冈之下,箭雨纷纷,烈焰腾腾,吞云蔽日——原来魏军还在一刻不息地攻打着新城郡!   司马懿静静地望着那一切,表面上镇定如常,心中便似远处的汉水河一般波涛汹涌——他已经亲率大军猛攻此城足足七日七夜了,那孟达和他的手下竟然甚是顽强,一直拼死抵住了自己的猛烈进攻!鹿角栅栏被已冲破了十三四重,城墙厚壁也被己方打缺了七八个裂口,但隔不了多久,孟达手下的劲卒们硬生生又顶着箭林弹雨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和着泥石、木材给堵上了!   他微微皱起了两道浓眉,忽然问道:“魏兴郡那边的情形如何?”   牛金闻言,马上接过来回答道:“三日前诸葛亮虽然派来了王平、姚静、郑陀等蜀军将士二万三千人前来猛攻魏兴郡,但在家兄和申仪太守的勇力合作抵抗之下,他们始终未能占得上风。”   司马懿微微颔首,淡然言道:“唔……那可真是辛苦牛恒君了。他们在那里守得越好,我们才能在这里打得越顺啊!”   “启禀大都督,末将仍是不免有一个担心,不知该讲不该讲?”曹肇眉宇间忧色沉沉地问道。   “讲!你但讲无妨!”   “末将担心的是:倘若那贼酋诸葛亮一怒之下集结了十二万伪蜀大军一齐出动前来攻打魏兴郡,我等又当如何回应呢?”   “唔……应该不会吧?”司马懿抬头举目望向那西边的天际,悠然而言,“首先,‘恃重而发、循序渐进、稳中求胜’是诸葛亮的一贯作风,他是不会为一座魏兴郡而做出这种‘孤注一掷’的冒进之事的。毕竟举三军之力而拔一小城,令人有‘胜之而不武、不胜而可笑’之感;其次,最关键的一点,据本督所知,曹将军你的堂伯曹真大将军已亲率大军从长安城出发,准备沿斜谷道而杀入汉中郡,与诸葛亮正面交锋。在这样的情势下,你认为诸葛亮会分出太多的兵力来攻打魏兴郡吗?”   “这……大都督的分析鞭辟入里,末将佩服!”曹肇听罢,眉间忧色这才渐渐散去。   司马懿哂然一笑,又问了一句:“木阑塞那边的情形呢?”   这一次却是司马师来答话了——他现在已调到司马懿身边任军谋掾之职了:“启禀大都督,木阑塞那边,四日前陆逊派了一万援兵自西陵城连夜前来偷袭——可是他们岂料大都督您早有绸缪,在裴牧君和夏侯将军一顿迎头痛击之下,他们已经损兵折将,退了回去……”   “一万援兵?陆逊只派了一万援兵前来偷袭木阑塞?”司马懿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惊愕之色,“这也太潦草敷衍了吧?陆逊近来用兵怎会如此糊涂——此事若是换成了我司马懿,我一定会抓住机遇,毫不犹豫地调发至少四万以上的精兵骁骑,兵分两路,一虚一实,双管齐下:虚的那一路大张旗鼓直袭江陵,引得裴潜无暇分身前来驻守木阑塞;实的那一路则衔枚潜行,疾趋而到木阑塞下,偷偷打夏侯儒一个措手不及!他这样做,或许还有一线侥幸成功之机!呵呵呵……而今他既是虑不及此,本督再无后顾之忧矣!自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全力收拾新城郡了!”   “大都督料事如神,新城郡指日可下矣!”众人齐齐赞道。   “新城郡,我等迟早会拿下的。不过,依诸君之见,此刻我等须得采用何种方略才能速速攻下这座城池呢?本督在此深望诸君不吝建言。”司马懿“呼”地一下转过身来,神情恳切地向他们问道。   州泰瞧了瞧那远处战火连天的新城郡,正色沉吟而道:“启禀大都督,依州某愚见,值此争分夺秒抢攻城池之际,我军不如及时启动先前一直潜伏在新城郡中的八百死士,乘乱狙击行刺,借机扰乱敌方的军心……”   司马懿缓缓点了点头,慢慢说道:“两军相持不下之际,正需求有意外之击而扭转局势——很好!古语有云,‘养士千日,用在一时。’州泰,你且下去好好办妥此事吧!”   州泰恭恭然欠身领命而应:“诺。”   “大都督,属下这几日冥思苦想,倒谋得一策。”司马师早已跃跃欲试,借了这个空儿便开口进言道,“属下已经反复踏看了新城郡周围的地形,发现它这里的地势是东高西低、北高南低,犹如簸箕之形。此城虽然拥有北、西、南等三面环水之地利以阻隔我大军逼近,但我军亦可以‘反其道而制之’,将从它北面流过的汉水用挖渠筑坝的方法引到东城门外,然后乘势决堤以水灌城而攻之!如此一来,新城郡必破无疑矣!”   司马懿听罢,凝眉沉思片刻,忽地笑容一展,向周围其他诸将问道:“呵呵呵……水攻之法?!诸君以为此策如何呀?”   场中诸人一下静了下来:他们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个先前取假名为“马斯”的军谋掾就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对他的建议谁还敢妄加评论啊?   司马懿仍然不动声色地款款而言:“自古至今,以水攻城,亦可算是一条便捷快效之奇策——但,它真的就没有什么弊端吗?恐怕还得详加思忖方可……”   司马师本来以为自己所言之计出人意表,完全可以获得父帅的大加欣赏,不料司马懿仿佛对此计并不十分看好,似有犹豫顾虑之念。他双眼一转,正欲开口继续补充论证,却见州泰踏前一步,脸色显得有些彤红,额角间也微微见汗,但仍是肃然直言而道:“司马大都督、司马大公子,请恕州某失言冲撞之过——那‘以水攻城’之计先前州某也曾想过,但州某最后舍而不献,便是觉得它固然能够便捷取效于一时,却必会导致城中无辜百姓死伤惨重而失去民心。州某一向以为用兵之要诀,在于‘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所以,古今良将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决不会用水攻之计滥杀无辜,以避残暴不仁之恶名,以收民心归顺之实效。我堂堂大魏天朝王师兴兵讨逆,来得堂皇正大,又何须借助此计急于攻城而失人心?更何况新城郡在大军围困之下,已成一座孤城,只需加大攻其军心之力度,早晚便可一鼓而下……”   司马师听了,脸上不由得倏地红了半边,心想:好你个州泰,身为我家亲信死士,居然却当着众人的面这般直贬我之建议,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哼!父帅那般青睐、重视于你,你就是以这等举动回报我司马家么?他正想之际,耳畔又听得那边曹肇似是阴阳怪气地冷笑了几声以示嘲讽,这更让他心头怒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猛地一跺脚,眉发暴张,状如怒豹,当场便要发作起来……   就在这时,司马懿却爽爽朗朗地哈哈笑道:“好!好!好!州君之言,实是深得用兵策略精髓之诀!好一个‘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只不过,本督听着怎觉得有些耳熟啊!你别是从他人那里抄袭而来的吧?”   他这么嘻嘻哈哈地一说,倒弄得州泰一下涨红了脸,嗫嗫着不能作答——这是他从设在蜀汉内部的“眼线”口中听来的,据说是当年马谡在送别诸葛亮南征孟获之际所赠的十六字兵诀。   但司马懿眸光一转,表情立刻凝重下来:“那么,依州君之见,我大魏天军此刻又当如何对城中叛军施以‘攻心之计’呢?”   州泰定了定心神,瞧了那蓄怒未发满面涨红的司马师一眼,暗暗咬了咬牙,眸中怯色一掠而逝,向司马懿抱拳禀道:“司马大公子的‘以水攻城’之策略虽不可轻取,但也可以拿来另有妙用——依州某之见,不如‘将计就计’,来个‘此物彼用’,让弓弩手们发射箭书入城,向城中士庶公然宣示,‘我大魏天军此番讨逆平叛而来,本可引来汉水灌城而攻,但念尔等城中士庶皆为孟达所胁迫作逆,而不忍殃及,亦不愿尔等与孟达贼徒玉石俱焚——所以,本督对此奇策弃而不用,万望尔等体察天朝大军的仁慈宽大之怀,速速弃暗投明,自行出城归顺。’司马大都督以为如何?”   “好!好!好!州泰,你下去之后就依此‘攻心之计’而切实去行!”司马懿听得连连颔首,满眼都溢出洋洋喜色来,“此番讨逆之役,本督不以擒获孟达而为乐,唯喜居然察得州君之大才也!对了,本督还要提醒你一句:你下去后和本督幕府的那些记室们将那劝降箭书里面的词句还要多多润色点缀一下,务要写得情文并茂、娓娓动人方可。”   他吩咐完毕之后,转过脸来直视着司马师说道:“子元啊!州泰君天生聪颖,智计多端,年纪轻轻已是难得的良将之材——古语有云,‘圣贤无常师,唯以能者为师。’你日后须得向他多多学习啊!”   司马师听着父帅这话,急忙抑住心头的一切波澜起伏,缓缓敛去了脸上那一派浓浓的怒色,尽量使自己变得温顺平静下来,又是那么恭然答道:“好的,孩儿记住父帅的苦心教诲了。”说罢,他静默片刻,忽地回过了头,向州泰绽颜一笑,“州兄,师现在就陪同您一道去幕府记室张先生那里商议那道劝降箭书的写法……”   潮湿的地室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气。虽然室内四角都点上了炽红的炬火,但整个地室依然看起来阴影幢幢、晦暗不明。   孟达自那日在东城门楼上亲眼见到魏军矢石的威力之后,就再也不敢登上指挥台以身涉险,而是躲到了自己太守府后院的地下密室里关起门来龟缩不出。   “父亲大人,眼下我新城郡处处人心不安——东街的郡尉署、北街的武库房,目前都遭到了一些不明人士的结队偷袭;南城有几座哨楼也在昨夜被人偷偷放火烧掉了!看来,我们城中先前早就潜入了不少的魏贼内奸。”孟兴满脸忧色地向孟达禀告道。   “是什么人干的?公子您查出来了吗?”站在孟达书案右侧的李辅颇为关切地问道。   “哼!那还用得着去查吗?这些人一定是当日那个卖铁小贩州泰在城中安插的同党——司马懿!你好阴险哪!原来这些年来你和夏侯尚那匹夫一直是在一正一反地唱‘双簧戏’来蒙骗本座啊!亏了你有这份耐心一直处心积虑地提防着本座!”孟达两眼鼓得就快弹了出来,那蛛网一般密布的血丝让人看了煞是骇异,“哼!本座也不必再和那些人兜什么圈子了!兴儿,你传令下去,把凡是自黄初元年本座进入魏国以来城里所有的外来居民,无论是务农的、经商的,还是当官的,都给本座一律收押入狱,找个机会统统杀了!”   李辅一听,不禁大吃一惊:“主公!您此计差矣!自黄初元年以来,本城之中的外来居民何止千百家?在这六七个年头里,他们又与原有住户建立起了各种各样的关系网络,或亲或戚或朋或友,差不多都已经融为一体了——您怎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如今城外大敌当前,我等唯有上下一心、戮力对外、一致抗敌才是!您此令一发,岂不是将那些外来居民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全部推向了司马懿那边?!”他这么激烈地抨击和反对是有根据的:在他李氏一族的姻亲之中,就有不少人士是外来居民!若是真要那样“大开杀戒”,只怕全城上下登时就大乱了!   “这……这……”孟达刚才也是在情急失控之下才有此偏激之误,被李辅这么一劝,又醒悟了过来,“李主簿说得倒也在理!兴儿,为父刚才那个命令你暂时就不要执行了——只是那些魏贼内奸隐匿城中时时兴风作浪,亦甚为可虑啊!李主簿,您认为此事又当如何化解呢?”   李辅拈着自己那撮“山羊胡”,慢慢沉吟了半晌,最后才道:“依属下之见,此事暂时也别无他法,唯有调遣士卒在城中加紧巡逻,日夜严防密备;同时,派出精干将士把城内所有要道路口牢牢守住,只要时间一长,那些魏贼内奸们无隙可乘,则其乱便自会渐平渐消矣!”   孟兴听罢,从鼻孔里“哧”的一声冷笑出来:“李主簿,您这条对策一味‘以守为主’,未免也太消极了些!哼!既不能如方才父亲大人所言将那些外来士庶‘一网打尽’,但‘乱世用重典’这句铭训都是丝毫不能遗忘的。依兴之见,总得要借他们那帮外来士庶当中几个人头来立威才是!   “父亲大人,东街丝坊的那个贾老板、西城当铺的那个刘掌柜,以前都曾经冒犯过您,他俩今年的税赋又交得忒少,干脆让孩儿去把他俩都抓起来,栽上一个‘里通外贼’的罪名杀了!这样,既没收了他俩的财物充公,又震慑了那些潜伏城中的魏贼‘内奸’!如此一举两得之计,父亲大人以为如何?”   “好!兴儿你马上去办吧!”孟达一口就应了下来。   “不可!万万不可啊!昔日汉高祖刘邦释私怨优待雍齿而安人心的美事,主公莫非忘了吗?”李辅一听孟兴的“借头立威”之说便觉不妥,暗中忍了又忍,只盼孟达自己能够明察是非而拒纳之,听到最后却见孟达也一口赞成,这才禁不住开口劝道,“贾老板、刘掌柜固然有失礼于主公之处,但毕竟现在还没有被查出有何叛逆之举,而孟公子若以‘里通外贼’的罪名而妄戮之,只怕人心不服啊!”   “人心不服?人心不服又怎的?人心不服算个屁啊!”孟兴反唇相讥道,“你这李主簿,事事不为自家主公打算,处处反倒为外人说话——哦,孟某明白了:你莫非和贾老板、刘掌柜他们私底下有什么‘鬼名堂’?”   李辅还没听完,已是满脸涨成一片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耳根处:“孟公子您怎如此讲话?”   “呵呵呵!李主簿——孟兴讲的是一时气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孟达急忙劝住了李辅,同时将眼色向孟兴一丢,“你这痴儿!还不快滚出去办你的正经事儿要紧!”   孟兴一听,懂得这是父亲对他捕杀贾老板、刘掌柜以立威一事的默许,便十分傲慢地瞪了李辅一眼,大摇大摆、自鸣得意地走了出去。   室内终于静了下来。李辅看着孟达,犹豫了许久,才郑重说道:“主公,您认为咱们新城郡目前的形势究竟如何呢?”   孟达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大惑不解地瞪着他说:“李辅君,你近来一直有些不太对劲啊!怕这怕那、畏首畏尾,毫无杀伐决断之气!连兴儿意欲肃清‘内奸’、立威于人的良苦用心,你竟也毫不体会了!现在你又莫名其妙地来问咱们郡城的形势如何——我这里城坚河深、兵精械足,虽然不敌司马懿的霹雳车、冲车、狼牙弩厉害,但自守而不失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我城中积粮还可支用全郡将士一年之久——司马懿他们跋山涉水长途来袭,运粮必是大大不易,怎能和咱们硬耗得起?你还是放心吧!”   李辅眉宇间愁云隐现:“主公可曾看过日前城外魏军射进城中的那封箭书了?”   “哪封箭书?”   “就是那封他们宣称‘放弃水攻之法而以德服人’的箭书。”   “哦……是这封箭书啊!本座看到了——这不过是他们假惺惺的欺哄之词罢了!哼!哼!哼!就算他们想要引来汉水灌城而攻,谈何容易!那是要挖长渠、筑大坝的——如此浩大的工事,他们那得花费多少工夫啊!”   “主公,属下不是在提防他们做这件事的可行性,而是在暗暗注意这封箭书在我新城郡中军民士庶当中所引起的心理反应——实不相瞒,主公,他们都私下里纷纷称赞司马懿的军队乃是‘仁义之师’哪!”   “仁义之师?这世上哪有什么仁义之师?本座算是看透了,只不过都是一群披着‘仁义’伪装的虎狼之师罢了!”孟达干笑了几声,右手一摆,“你莫要相信他们的鬼话。”   李辅心道:这些道理,还用你来给我讲?只不过,披不披那层“仁义”伪装,终究还是大有区别的。他继续顺着自己先前的思路讲道:“其实,在属下看来,司马懿发出这封箭书,并不仅仅是在明面上塑造一支‘仁义之师’那么简单,实质上是‘引弓不发,暗怀威慑’的毒计——他把‘以水攻城’的这一奇策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就如同一柄利斧高高悬在了城中军民的头顶之上,这一份深深的威慑之意,远远比把那利斧直接一下斩将下来更加厉害!尤其是在当前诸葛亮、陆逊的救兵都被阻隔不通,看起来咱们外援已绝的情形下,李某甚是忧虑这城中军民还有多少人能够顽强抵抗到底……”   “嗯……那你且说此事应该咋办?”   “属下还是认为,主公在此大敌当前之际,千万不可以滥杀妄为而肆威于人,务必要以恩抚下、以仁和众,方能换得城中百姓上下一心共抗外敌啊!”   孟达听到他的话又缓缓绕了回来,不禁暗暗动怒,冷冷而道:“不以重典而立威,又如何压得住城中‘内奸’的蠢蠢欲动?李辅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迂了些!一点儿不懂变通!这十多年来,你为何一直是个郡府主簿,而我孟达却能做你的主公?归根到底,这就是本座有比你更加高明的地方——本座没你这么迂!”   他这一顿猛呛,当场便让李辅微微变了脸色,连自己一直稳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都禁不住剧烈颤抖起来——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将嘴唇咬得流出血来!   孟达这时全然没有顾及李辅心中的一切感受和反应,仍是喋喋不休地说道:“你呀!事到临头,你竟被司马懿那一封箭书唬成那样!李辅,本座给你说,别看司马懿他口口声声说要‘放弃水攻之法而以德服人’,说不定他已在外面偷偷地开始挖渠筑坝准备引来汉水灌城了……幸好当初本座对这一招是暗中留了一手的!唔……当然,这也有你李辅建言献策的功劳。”   他所说的“留了一手”,就是指当初自己听从李辅的建议把郡城修成了外城与内城两重,中间隔着一道排水暗渠直通城外的护城河……这也是他见了“箭书”心底不慌的缘故。万一司马懿食言而肥,真的便要引水来攻,自己还可以撤回内城固守嘛!但眼下这个李辅仗着他的“智囊”身份老是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评东论西,也实在是有些太烦!干脆把他外放出去搁一边算了,也图个耳根清净!   于是,孟达又硬生生挤出几丝干笑来,向李辅故作亲切地说道:“李主簿啊!今晨邓贤派人前来报告他镇守东门有些吃紧——你就代本座去他那里犒劳慰问一下吧,让他们给本座拼死顶住!顺便你就留在那里协助邓贤他们守好东门……这个任务,本座是相信你一定能圆满完成的!只要咱们能够再挺过两三个月,司马懿和他的队伍一定会因为缺粮少食而不战自退的……”   李辅沉默地坐在他对面,脸上表情显得似有几分木然:“属下遵命。”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29章 扫平叛将孟达 第204节 收复新城   东城门楼的青石地砖上到处插满了断箭残矢,洒满了木屑碎石,也沾满了斑斑血迹……   李辅带领一队亲兵抬着数十担牛肉米酒走上指挥台来,远远瞧见满面血污的邓贤正在那里嘶声哑气地指挥着左右士卒踊跃参战。   “李主簿!您来了?”邓贤早瞥见李辅走到城墙楼道上来,连忙向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小跑着迎了过来。他把头顶上被敌军乱箭射得裂痕横生的豹头铜盔一下摘了下来,直冲李辅堆起了一脸的笑容:“真是辛苦您了,给咱们送了这么多酒肉来!”   “邓郡尉和诸位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我等送来这些区区犒劳之物,实在是该当的!该当的!”李辅一边答着话,一边观看城楼上的情形:墙角里都歪七倒八地躺着一个个伤兵,呻吟之声此起彼伏。   邓贤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拿起一只木瓢,舀起满满一瓢米酒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回过头便向身后的士卒们喊道:“大伙儿一批一批地轮班下来休息进餐!别急别乱,人人都有份儿的……”   李辅拉着他到一方石礅掩体背面站定,关切地问道:“这城楼上的战况还行吧?大伙儿的士气看起来还不错?”   邓贤飞快地点了点头,口里用力地咽了咽唾液,满脸焦急之色:“这些倒也罢了!只是邓某有一件顶要紧的急事须托李主簿回去向我舅父禀告,他和孟兴不能再随意抽走我这守护东城的精兵劲卒了!”说着,用手指向城楼角落甬道上躺着、趴着的一堆堆伤兵道:“他让我用这四五千老弱残兵如何抵得住城外数万敌军的猛攻?!”   李辅也闷闷地说道:“李某刚才瞧着也有些奇怪,先前孟太守不是在您这里留下了一万多精兵驻守东城吗?今天看起来人数怎么这般稀少?”   “哪里还有一万多精兵?这六七天里,孟兴不断跑来,陆陆续续已从我这里抽调了五六千士卒走了……这不,昨天他又让亲兵带信过来,说什么城中‘内奸四伏’,须以重兵清剿,又要抽走我八百士兵……”邓贤越说越气,“老子当场就给他那带信的亲兵一顿好骂,这个东城门楼,究竟还要不要守了?他们抽走那么多精锐兵力进入内城到底想干什么?”   内城?!李辅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怪不得自己从太守府出来时一路上瞧到不少士兵都进了内城大街小巷中密密麻麻地挤着!从这些迹象来看,孟达分明是在准备放弃外城而退守内城以自保啊!那他还派自己来东城门楼上协助邓贤守什么啊?这……这不是故意骗着自己和邓贤在前线傻乎乎地给他父子俩当替死鬼吗?联想起平日里孟达对自己的种种表现和态度,又念及孟达这人的薄情寡义,李辅只觉浑身如坠万丈冰窖,一下被冻得寒彻心肺……   他暗暗咬了咬牙,慢慢平复了心头的剧烈激荡,拼命把自己眼角几欲直冒而出的痛心之泪生生逼了回去!深思了片刻之后,他换上一脸的平静,向邓贤招了招手,拉着他蹲下地来,附耳过去对他低声说道:“邓郡尉,事到如今,李某也该和你谈一谈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儿了……”   “魏军杀进来了!魏军杀进来了!”   一阵慌乱的呼喊之声将孟达从地下密室的榻床上陡然惊醒。他急忙跃身而起,抓过挂在床头的剑鞘,一把抽出剑来,猫着身缩到了密室一角,将自己掩藏在书架背后,紧盯着室门那里。   “嘭嘭嘭”一阵震耳的拍门声响过后,外面传来了孟兴的喊声:“父亲大人!快开门!魏军杀进城了!”   孟达一扭机关,室门开处,孟兴领着七八个士卒闯了进来,劈头就叫:“父亲大人!快!快!快!孩儿掩护您杀出重围!”   孟达从角落里闪身而出,一脸诧异地问道:“魏军怎么会攻进城的?这不可能啊!”   孟兴满面是泪,跺着脚叫道:“是李辅和邓贤那两个家伙——他俩偷偷打开东墙城门,放了魏军进来……”   “那还不赶快关闭内城大门?”孟达急得大叫。   “内城大门那里的守卒是李辅、邓贤的老部下,他俩在前面一喊,他们也都纷纷弃械投降了!”   “李辅!邓贤!这两个家伙,一个是本座的亲外甥,一个是本座的心腹主簿,居然都忘恩负义地背叛了本座!”孟达气得暴跳如雷,“我早就瞧出李辅近来有些不对劲,当真该在太守府里就一刀了结了他!我真恨哪!邓贤那厮也是蠢笨如猪,早就该宰了!唉……还是我心太软了……”   说着,他两眼凶光毕露:“杀!咱父子俩一定要杀出去,一定要砍了这些家伙的脑袋来喂狗!”   “孟达啊!这没有什么可恼可恨的——十七年前,你背叛了刘璋而投靠了刘备;七年之前,你又背叛了刘备而归附了我大魏;三个月前,你再一次背叛我大魏而投向了诸葛亮、陆逊——正所谓‘叛人者,人亦叛之;害人者,人亦害之’。每一次你到洛阳太学里来都要给博士们摆弄你那滔滔口才显示你博才多智,这些铭训你自己应该不会陌生吧?”   随着一个沉劲有力的声音徐徐响起,室门口处突然亮起了一排炬火,把室内室外照得一片通明。两列虎贲武士抬着一架朱漆坐辇在外肃然而立,上面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方面长者,颌下三绺须髯墨黑闪亮,随风轻轻飘拂肩后——他顾盼之际凛凛生威,举手投足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冽肃杀之气向孟达等人森森然卷袭而来!   ——他正是魏国镇南大都督司马懿!   “司马懿!你这老贼竟敢如此奸诈——偷偷收买了李辅、邓贤那两个小儿来暗算我!”孟达一见他,两眼瞪得怒凸而出,几欲喷出火来!   司马懿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而缓缓侧身向坐辇后面悠然问道:“他的这些话,你俩都听到了?”   孟达在无比的骇异中瞳孔一张,司马懿身后的那片黑影之中,肩并肩地走出两个人来,正是李辅和邓贤!他俩都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分明流露出深深的鄙夷来!   “孟达,你有所不知啊!刚才,你这两个手下,一路上还在苦苦恳求本督饶了你父子二人性命呢!结果,我们在这室门外听到的却是你口口声声要砍了他俩的脑袋去喂狗哟!”   司马懿慢悠悠地说着,语调里在深深的平静中又透出一缕诙谐来——但这一缕诙谐,却像一根冰针一般扎得人心中隐隐刺痛!   孟达竟似石头人一样呆住了,“当啷”一声,他手中的利剑突然脱手垂直地掉在了地上。   “父亲……”孟兴看着他那一下变得像“活死人”一样的父亲,忍不住差点儿哭出声来!   司马懿的目光却从孟达的头顶上越过,在密室四下里打望了一圈,缓缓说道:“呵呵呵!你把你的巢穴筑得倒很牢实嘛!这些墙壁都是用整块的大青石砌成的吧?可惜了!可惜了!朝廷当年真该留下你在洛阳当作大匠,那样或许便可免了你今日的灭门之灾吧?”   “是你们逼……逼我的……”孟达喃喃地开口了,“都是你们逼我的……”   “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嗜利忘义、贪字当头,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这条绝路的!”司马懿的声音一下变得冷硬如钢,“你一生恃才弄术、东变西变、毫无章法、无人不骗、无事不诈,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哪个部下跟着你不在背地里防你一手?来人啊——砍了他父子俩的人头送到洛阳去,当街‘枭首示众’,以为不忠不诚者之戒!”   这一次,再没人劝他收回或更改这个命令了。李辅、邓贤二人都紧紧咬住了嘴唇,不吐一字。   待虎贲武士们将灰溜溜的孟达父子押走之后,司马懿敛去了肃重之情,微笑着望向李辅:“李君啊!本督听闻你智略多端,还是为孟达出了不少好主意的……”   “小人乃败军之谋掾,何敢又言智耶?”李辅俯首而答。   “唔……话不能这么说。摊上孟达这么一个患得患失、东摇西荡而无定见的人,便是张良、陈平再世,也难辅他成功!”司马懿说着,双眉间又露出一丝轻蔑来,“像他那种无骨无节、无恩无义的小人,自取夷灭是迟早的事儿!本督在六年之前就洞见了他今天的这个下场!”   然后,他面容一正,侃然而道:“如今新城郡已然重回我大魏版图,本督在此宣誓,一切必将与民更始,既往不咎,兴利除弊,再造升平!邓贤你仍是留位郡尉之职,李辅你则升为郡丞之官——这一次,本督一定要为你们选好一个值得辅助的新任太守来,为我大魏把守好西南门户!”   魏军排着一列列方正整齐的队形,井然有序地撤出了新城郡。   司马懿驻马立在东城门外的那个山冈之上,望着重又归于一片宁静的郡城,缓缓自语道:“固若金汤的新城郡,号称‘飞鸟难入,猿猴难攀’——怎料本督大军一到,旬月之间便举城而下!师儿啊,你知道是何原因吗?”   “父帅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区区一座新城,自然破来不费吹灰之力!”司马师当即便啧啧赞道。   “你错了,为父绝没你讲得这么厉害!”司马懿回过头来深深盯了他一眼,凛然而道,“这座郡城,是它自己敞开大门放了我大魏天军进去的,并不是为父的冲车、飞石给撞开的!孟达父子自私自利而不念民之疾苦——既然他们已视城中士民为草芥,自然也怪不得城中士民亦视他们为草芥而轻弃之!人心一失,纵有万里金城,谁又帮你守来?这个教训你今后一定要牢记啊!”   “好的,父亲大人。”司马师心悦诚服地答道。   司马懿静默片刻,又将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天际:“新城一失,诸葛亮再也无法东下汉水而袭荆襄矣!我大魏江山可谓无懈可击矣!”   “父亲大人,孩儿心有一问——您为何却让牛金将军只带一万人马前往魏兴郡支持申仪太守?”司马师望了望左右,上前低声问道,“依孩儿愚见,您何不乘此良机挥师趋西而去,亲自杀出魏兴郡,举荆襄之众与诸葛亮在汉中郡一决高下?也好教天下英雄一睹您的惊世大才!”   司马懿微微侧过脸来,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倏地又投回了西边的天际:“一个人需要给自己一下就揽取这么多的胜利吗?太多的胜利就是太多的负担!魏兴郡以西的地界,是曹真大将军的辖区,他既然身为关西方面的封疆大吏,恐怕就该当由他自己承担起抵抗诸葛亮的重责来!画蛇添足的蠢事,为父决不会干!”   “新城郡已经失陷了?”诸葛亮在汉中营寨中军大帐内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惊得手中鹅羽扇一下失手坠落于地,“司马懿用兵当真是机变如神、奄忽难测——这才只过了短短十六天的工夫啊!”   他这么惊讶是有缘故的:在他先前的计划之中,以孟达的才干虽说不能彻底“咸鱼翻身”反败为胜、一举击退魏军,但依靠城池之坚、粮草之富,至少应该能够将司马懿拖累到三四个月之久,弄得他们师老兵疲。到了那时,自己就可以在击退斜谷道曹真来犯之后腾出手来从魏兴郡单刀直入前去全力驰援新城郡!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屯粮一百六十万石、内外固若金汤的新城郡,居然在司马懿的手底下只撑了短短十六日便轰然崩开了!这让他十分意外:他以前早就知道司马懿非常厉害,但却没想到司马懿在和自己这番“隔空过招”的较量中竟厉害到了这般地步——一招一式犹如雷霆出击,几乎已是无坚不摧!   但诸葛亮顾不上再为此事感慨下去,他略一沉吟,就向马谡吩咐道:“你速速派人前去通知王平、姚静、郑陀,让他们马上停止攻打魏兴郡,敛兵撤回汉中——倘若本相所料不差,司马懿在荡平新城郡后,下一步便会发兵直出魏兴郡,袭我汉中郡而来!王平他们的区区二万人马,在他面前岂不是飞蛾扑火?”   马谡面色一暗,垂下了头,沉声道:“丞相大人,您有所不知:今晨谡刚接到王平将军来报——他们在魏兴郡外遭到魏贼的猖獗反扑,姚静、郑陀等七千将士已经阵亡了!现在,他已带着残兵败卒正在撤回汉中郡的途中……”   “魏贼可曾随后追袭而来?”   “这个,王平在讯报里没提——他们应该是没有随后追袭过来吧。”   诸葛亮这才稍稍放下了心。他心念一转,重重地跺了跺脚,恨恨而道:“孟达这蠢材,不听本相的殷殷忠告,贪恋自己的地盘而取舍不明、坐以待毙,终被司马懿围而歼之——实乃咎由自取、毫不足惜!只可叹我大汉‘西出关中,东出荆襄’的‘隆中对’方略自此全盘残破矣!本相痛失东南进军之要道,无法东下汉水而取荆州,日后唯有从陇西、关中两途可取中原,当真是缚手缚脚、难施奇兵矣!”   他嗟叹了好一会儿,忽又想起了什么,向马谡问道:“李严那边……陈到可有消息送来?李严已经愿意带领江州劲卒北上前来了吗?”   马谡闷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道:“陈到送来情报说,上次蒋琬大人前去解释劝说了一番之后,李令君是暂时放弃了从神农山去接应孟达了,但他也一直闭门拒客,称病不起……恐怕只有朝廷给他加封为巴州牧,并授予他开府建牙之权,他或许才会霍然病愈率兵北上前来了……”   诸葛亮听着,只是沉默不语。在永安宫装病不起的李严应该很快也就会知道新城失陷、孟达丧命的消息了。这个消息会让他的“心病”病情又会加重几分的。从客观上讲,孟达的被除,应该算是东州派势力一大重挫。李严是再也没有实力敢肆行挑战自己身为相国的权威了!但像他这样不阴不阳地“晾”在一边游移观望也不行啊!这种不顾大局的人,把他留在江州之域的封疆大吏任上,不知道时间一长,还会生出多少是非来?看来自己此番北伐结束之后就该回蜀彻底了结此事了……   他慢慢敛起思绪,目光遥遥地望向北边的天际,喃喃而道:“马谡啊!依君之见,咱们眼下的北伐方略应该如何施行呢?”   “丞相大人,依谡之见,当前战局隐有不利,您此刻唯有弃子取势,反制于敌!”马谡素来长于谋划,一听诸葛亮此话,便抱拳滔滔而言,“向北,您可委派赵云老将军率一支劲旅前去箕谷附近截击曹真;向东,您可留下邓芝防守汉中郡,以阻击自魏兴郡一路来犯之敌;而丞相大人您自己则可亲率谡与魏延将军等向西直出祁山,包抄伪魏的凉州一境,取得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后,以泰山压顶之势顺渭水而东趋陈仓,一举而夺之!陈仓一得,则关中之事不复忧矣!”   诸葛亮听了,连连点头不已:如今继续在汉中郡确已再无多大意义——孟达的新城郡已失,司马懿随时会挥师从魏兴郡杀出威胁自己的东翼!倘若他再与冲出斜谷道而逼近箕谷的曹真取得有效呼应之后,自己必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为今之计,自己也只有如马谡所言:跳出汉中郡,向西而过祁山,迂回包抄,在陇凉一带开疆拓土,然后再沿渭水而取陈仓、直逼长安!只有如此,自己才会辟开一线胜机!   一念及此,他向马谡炯然正视了半晌,方才深深言道:“马参军不愧是我蜀军之‘智囊’也——好!我北伐大军一切便依君之计而行!”   司马懿的乘辇冉冉来到了玄武门外的侧道停下。此刻,东方刚刚露出了隐隐的一线鱼肚白——离早朝殿会开始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在仆人的牵扶下,司马懿慢慢步下了乘辇,一眼却看到了正在玄武门守栏内徐徐散步的执金吾将军臧霸。   魏国军界之中,臧霸称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从东汉建安初年集结三千青徐黄巾军揭竿起家,直至建安六年投附曹操之后,一路由济南太守、青州刺史做到右将军之要职,完全凭借的是他的赫赫战功,而不像曹仁、夏侯渊等具有宗室背景的武将,及贾逵、满宠、裴潜等那样世族出身的儒将而各有外力相助。他的一切成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枪真真实实地打拼出来的。所以,吴国国主孙权当年就曾经在部下面前盛赞臧霸是在战法战术上丝毫不次于张辽、徐晃等魏国“骁虎上将”的一员方面将领!   在黄初年间魏文帝率师亲征江东之时,所有的人都以为臧霸会在那场东征中再立新功更上台阶,然而令他们大感意外的是:臧霸却突然在许昌陪都被一纸诏书迁调为负责宫廷警戒的执金吾将军,从此远离了淮南战场,也渐渐淡出了魏国军界。这让司马懿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为臧霸而暗暗抱屈——他是知道一些核心内幕原因的,实在是由于臧霸的作战能力太过厉害,魏文帝曹丕和当时的征东大将军曹休都对他有些“芒刺在背,不得不除”的猜忌之感,最后不惜冒着失去东征战果的风险将他逐出了军界权力中心。这也验证了司马懿一直以来对曹魏皇室的根本看法,在兵权归属问题上,曹魏皇室是绝对视为“雷池禁区”的,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外人染指的——他们今天赐给你节钺,仅仅是需要利用你的能力为他们效劳;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你手上的兵权就一定会被剥夺净尽!   失去了权力的昔日重臣权贵门庭冷落已经是很正常的现象了,大家都已司空见惯,再也没有多少人会对此说三道四,即便说了也是白说。先前那个威风八面的右将军兼徐州牧臧霸现在就像一个优哉游哉聊以度日的看门老头站在那里,仅仅是那一身的甲胄还在向外人显示着他那一点儿日渐稀薄的将领身份……这一幕情景,让司马懿看了不禁暗暗有些鼻酸:没有世族背景支撑的,从孤寒境遇中特立而起的臧大将军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直至司马懿站到臧大将军面前,臧霸才走出沉思。他望着司马懿,略微怔了一怔,随即十分热情地把手向玄武门里一指:“司马大都督来得这么早?您若嫌等在外面凉浸,不如就到里边的天街玉阶去候召吧!”   司马懿轻轻摆了摆手,正视着他,脸上分明现出深深的恭敬来:“懿是特意来拜会臧大将军您的!您若是有方便的时间,还望向懿不吝指教平吴灭寇的方略。”   臧霸像触了电似的全身一震,斜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嚅动着嘴唇半天方才说出一句话:“哦……你是如今在职在位的将臣当中第一个特意来看望老夫的人。”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归于平静,和司马懿缓步而行,随意走去。这一刻,夜幕已逝,西边天际的晨星成了最后一点银亮,而金焰一般灿烂的朝霞漫天铺展开来,于是这最后的一点银亮便产生了一种非常温暖的美丽。   “您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臧霸慢慢地和司马懿并肩走着,态度和语气像对待一位一见如故的至交好友一般亲切而自然,“老夫等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等来您了——老夫先前还一直在纳闷:难道大魏朝不想荡定江东、统一四海了吗?巧了,真巧了,您今天就来了。   “说实话,老夫也不希望自己这一辈子苦心琢磨出来的满肚子平吴灭寇之计策,就那么寂寂无闻地跟着老夫一起埋葬到棺材里去啊!”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5节 破格擢赏   “司马爱卿,您不久前已在拒吴之役中取得了黑林峪大捷,旬月之间又扫平了叛贼孟达,战功赫赫,实在是辛苦您了!”   御座龙床之上,曹叡清秀俊逸的面庞上洋溢出一片亲热的笑意,眉目间的神色竟与当年死去的甄太后颇有几分相似——这让心底隐怀不安的司马懿一下放下心来。   他脸色沉肃,伏在柏木地板之上,叩首奏道:“启奏陛下,老臣当初在乍闻孟达作乱之际,为求‘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故而‘拜表即行,先斩后奏’,实是有违礼法,特此免冠恭请陛下降罪惩处!”   曹叡闻言,不禁怔了一怔。起先,他听到司马懿未得自己批旨下发之后就拔营提兵西讨孟达而去,以为他不够尊敬自己,心底自然难免是有一些“疙瘩”的。但后来西线又传来消息:诸葛亮正驻兵汉中欲与孟达一东一西联手进犯,这又让他的忧虑之情一下压倒了猜忌之念——在那长长的十六日里,他每天夜里都在向天祈祷,祝愿魏军能够一举荡定新城之乱!而今,司马懿已不负他之所望,胜利归师而来——自己这时还怎会责罚于他?况且诸葛亮尚在陇西一带举兵滋事,自己更应示之以宽宏之度,以免寒了前方将士的杀敌立功之心啊!   于是,他心念一凝,满面含笑,娓娓言道:“司马爱卿请平身吧!您忧公忘私、舍身救国、冒险出兵、艰苦作战,一举荡平孟达叛贼,肃清荆襄内患——此乃公忠体国之义举,何罪之有?依朕之见,爱卿非但毫无罪过,而且大大有功!朕要升任您为骠骑大将军,位与‘三公’同列!还有,朕欲加你为假……”   司马懿听到后面这个“假”字,心头不禁暗暗一跳:莫非陛下竟要赐我“假黄钺”的特权?这个念头一冒,他顿时有些莫名地兴奋起来。原来这“假黄钺”之义,便是由君王授予大臣一柄黄金钺斧作为凭据,赋给他“如朕亲临”之至高权威。倘若他真能得到这项特权,便可在荆襄之域“杀伐决断、尽操于手”了!   不料,就在这个当口,太尉华歆却蓦地一声重咳打断了曹叡的话声,开口冷然而道:“老臣启奏陛下,司马懿身为辅政大臣,擅自调兵先斩后奏,本已触犯了朝纲礼法之大体!只因他实是忧公忘私、舍身救国,而且当时情势危急刻不容缓,朝廷才不得已而听他未批先行!但事过之后,陛下亦不宜对此大加彰赏。依老臣之见,便以擒灭姚静、郑陀等七千蜀贼为立功之依据,升任他为骠骑大将军足矣!”   “这……这……”曹叡没料到华歆竟会这么从中跳出来横挡一下,不由得有些犹豫沉吟起来。   “陛下,华太尉之言中正无误,老臣并无二话。”司马懿看到曹叡满额流汗,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只得在心底暗暗一叹,自己主动开口作了让步。   他此言一出,曹叡顿时面色一松,当即便大喜道:“司马爱卿实在是胸怀大局、公忠体国的一代贤臣——朕下诏升任您为骠骑大将军兼镇南大都督,总领荆、豫二州军政机务!”   “老臣恭谢陛下隆恩!”司马懿俯身伏地而答。   华歆似也不曾料到司马懿竟会自敛而退,就在一旁深深地看了他半晌,心念急转之下,忽又出列拱手奏道:“司马大都督之宠辱不惊、忠谨谦顺,委实亦令老臣钦佩。不过,据老臣所知,司马大都督的长子司马师随父出征,恪尽职守,在此番荡平孟达之役中又是再立新功。如此事迹,朝廷岂可遗漏?老臣特此恳请陛下封赏司马师为南阳太守,官居正四品,食禄二千石!”   司马懿伏在地下一边细细地听着他的奏言,一边却暗暗地急速思忖着:这个华歆,果然用心叵测啊!他一方面在明处阻挡本督获取军政实权,另一方面又在暗处推波助澜,刻意造成我司马家“父子掌兵,权倾军界”的负面现象,从而为我司马家招来曹魏皇室的明猜暗忌啊!这不,他刚一奏出此言,坐在他侧席的大司马曹休不禁就微微变了脸色吗?自己千万要小心应付才是!一念及此,他面容一敛,非常恳切地回答道:“启奏陛下,老臣之子司马师在此番平叛之役中不过是稍有薄劳而已,何功何能敢当南阳太守之职?陛下和华太尉若要滥赏于他,老臣宁愿当场辞去自身的骠骑大将军亦决不从命!”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连华歆这么刁钻的人也一下挑不出什么刺儿来。而曹叡听了,却是深深赞道:“司马爱卿如此淡泊荣利、谦逊自持,朕甚嘉之!也罢,对司马师的战功之赏,朕便暂时记下——日后若有机会,再一并加赏!”   司马懿急忙叩首谢过,沉吟片刻,主动开口奏道:“启奏陛下,今日老臣在这朝堂之上,却要冒昧恳请您对一位在此番平叛之役中战功卓著的寒门偏将破格擢赏,以彰陛下的知人之明!”   “爱卿准备恳求朕破格擢赏何人?”   “老臣幕府中的仓曹掾州泰,他此次在东征新城之中多有智略,勋劳不小,堪当新城郡太守之职!”   司马懿此语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泛起一阵隐隐的轰动:州泰?此人是谁啊?怎么都没听说过啊?而且,司马大都督居然一上来就要举荐他为官秩真二千石、位居正三品的新城大郡之太守!   “州泰此人家世门户出身如何?经术义理造诣如何?现有仕宦资历如何?”华歆板起了面孔,连珠炮似的向司马懿问了过来,“司马大都督你事先毫不介绍,却于此刻恳求陛下破格擢赏!是否太过冒昧?”   “州泰此君乃是战乱之中孤寒弃儿出身,自学《论语》《荀子》《孙子》有成,一个月前老臣才将他的官秩提升为比一千石的仓曹掾。但他此番在征讨孟达之役中给老臣所献的‘攻心之计’,确是大有奇效,此乃我荆襄三军上下所共知共见。所以,老臣秉公而察、据实而荐,亲口述状推荐他为新城郡太守!日后若有差池,老臣甘受失察之责!”   司马懿这么一讲,便更显出了他大公无私、为国举贤的高风亮节——华歆怎好再驳斥于他?只得闭上了口,悻悻然不再言语。   坐在他一侧的镇东大都督兼大司马曹休却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启奏陛下,老臣从犬子屯骑校尉曹肇那里得知,这个州泰虽是孤寒弃儿出身,但他去年已觅到了自己的祖母。他的祖母就在上个月底去世了。按照朝廷礼法,州泰恐怕应该为他的祖母去世而离职守孝幽居三年吧?那么,这新城郡太守他还是当不成啊……”   司马懿知道曹休是想找这个借口挤掉州泰而把他的儿子曹肇抬举出来担任新城郡太守,便脸色一凛,侃然道:“陛下,乱世之际,敌国交争,干戈日来,千军易得而良将难求!岂可拘于礼制常法而忽社稷之急需?老臣在此恳请陛下破格降诏,让州泰夺情在位、素服履职,出任新城太守!如此,则荆襄士民必为陛下的用贤之明而欢欣踊跃、竭诚尽忠!”   曹叡看了看曹休,又瞧了瞧司马懿,沉吟有顷,终于大袖一拂,毅然道:“朕今日就准了司马爱卿之奏请,中书省即刻拟诏,令州泰克己从公、夺情在位、素服履职,出任新城太守,把守大魏西南门户!”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6节 “空壳”挡箭牌   夕阳尚未落山,大雾已经弥漫了洛阳帝都。那湿雾愈来愈浓,遮天盖地,把最后一抹晚霞也掩得无影无踪。   司马府里正到了该用晚宴的时候了。   如今,司马懿虽然兵权在握、位极人臣,桌上却和以前一样,仍然只有三样菜肴:一碟牛肉脯、一钵豌豆羹、一碗青菜汤而已。这是司马懿从仕以后养成的膳食习惯。他在未入宦途之前,那碟牛肉脯是不可能吃到的,平时就是用一碟萝卜丝开胃的。司马懿的朴素、节俭在朝野上下是出了名的。   即使是在吃着晚饭,司马懿也没有休息——他一边举筷用餐,一边倾听着张春华坐在他身边汇报府门内外的各项事情和朝廷上下的各种消息、情报。   “夫君这一次平叛有功、晋升为骠骑大将军之后,朝廷百官几乎都在私下里给您送来了贺礼。”   “哦?几乎都送了?那还有谁没送呀?”   “除了华歆那个老怪物,其他的大臣都送了,甚至曹真、曹休两家也都给您送了。”   “唔……他们送来的这些礼数,有些是当得了真的,有些却当不得真。你自己心底一定要有个分寸,不要以为别人一送礼一示好就真的会对你怎么怎么样了。不过,凡是给为夫送礼的人,你都要好好记下他们的名字,无论尊卑贵贱,日后咱们都要找准机会十倍、百倍地向他们答谢回去。”   “好的,妾身记得了。不过,有些同僚送来的礼物似乎就很特别,咱们一时还不好回报……”   “哦?是怎么个特别法啊?”司马懿停了往嘴里送饭,抬起头来望着张春华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说来听一听……”   “比如前太尉贾诩的嗣子北海郡太守贾穆,他就送了一件礼物来,却声称是他父亲当年临终之际特别交代的,一定要在司马大都督持节掌兵、立下第一次实战之功后再赠送上门。”   “把那件礼物拿来给为夫看一看。”司马懿立刻搁下了双筷,坐正了身子。   张春华浅浅一笑,从身后推过一方长长的锦匣来,然后轻轻打开,里面赫然竟是一卷帛图画轴。   司马懿顺手拿起画轴一下抖了开来:嵯峨高耸的山冈顶上,一头威猛雄壮、活灵活现的吊睛白额锦毛大虎昂昂然提爪摆尾攀将上来,它扭头长啸遥望之处,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好一幅‘冢虎登山望日长啸图’!”司马懿深深地凝视着这幅帛图,“贾太尉可谓深知吾心也——这幅画是为夫此番凯旋所收到的最好的一件礼物!”   说罢,他慢慢卷好了帛图,放回锦匣之中。静了一会儿,他才幽幽道:“贾穆在北海郡太守任上也差不多干了两三年吧?春华啊,你记着在今年年底一定要把他抬举到青州别驾的位置上去!这也算尽到我司马家对他贾氏一族的一份拳拳报答之心吧!”   “夫君不忘旧恩,真乃有情有义的大丈夫!”张春华禁不住深深赞了一句。   司马懿又从桌几上端起饭碗来:“朝中近来有何消息?”   “妾身从陈司空府中的荀夫人那里打探到,陈矫将要接替您辞让出来的尚书仆射一职,三弟他将转任到陈矫空出来的度支尚书之职上……三弟腾出来的吏部尚书,却是由广平郡太守卢毓前来接任。”   “卢毓?前朝名公卢植的那个小儿子吗?”司马懿沉吟着问道,“他在黄初年间曾经因为据理直言而顶撞过先帝,所以被先帝贬出朝堂长达四五年。当今陛下真乃一代明君,竟然不念旧过又将他调升回来,实在是难能可贵!”   他一边在口里这么说着,一边却在暗想:这个曹叡,果然有些手腕,登基之初便通过擢用自己的新宠将吏部悄无声息地抓到了手中,控制了百官任免进退之权,正好施行他身为新君的“立威正位”之大略!   张春华何等的冰雪聪明,一下便听出了他话中的隐忧,嘻嘻笑道:“夫君也无须过虑,卢毓与三弟的关系一向不错,三弟曾在先帝在世之时就向朝廷建议以他为吏部侍郎——所以,卢毓升到吏部尚书一职之上,应该对我司马家先前布下的人事格局不会带来太多冲击和影响的。”   司马懿微微皱了皱双眉:“对我司马家先前布下的人事格局冲击不大,这自然是肯定的。但是,我司马家日后若想再插手吏事进退任免之机务,岂不是有些困难?唔……让为夫闲下来细细思量一番,总得巧妙化解这道难题才是……你且继续讲吧!”   “还有,寅管家从孙资那里得来的消息:太祖武皇帝时的军谋掾、汝南太守满宠,即将升任为扬州牧了;郭太后的弟弟郭表终于拿到了皇宫大内中垒将军的职位;曹真的长子曹爽也被陛下提了起来,担任了武卫将军;前征西大将军夏侯渊的嗣子夏侯霸将出任羽林总监一职;驸马都尉秦朗也要出任卫尉之职了……”   司马懿一声不吭,非常认真地听着这些话,一边用竹筷夹起牛肉脯在嘴里慢慢嚼着,一边沉沉地思索着。   “对了,华歆这个老匹夫一味阻挠和打压夫君您,未免欺人太甚了!”张春华也晓得了那日朝堂之上华歆百般刁难之事,不禁愤愤然讲道,“依妾身之见,不如向寅管家吩咐下去,让他找几个得力的死士,不留痕迹地把华歆干脆除掉算了,免得他妨碍了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   司马懿听罢,稍稍顿了一顿,将竹筷搁在了桌上,平视着张春华,缓声而道:“夫人你和寅管家如此关心为夫,为夫心底甚是感激。但道家之言曾有明诫,‘为人行事之大弊,在于只知进而不知退、只知堵而不知疏、只知彼而不知此。’在为夫看来,华歆此人万万杀不得!留着他作为为夫一个明面上的,又能对付得了的政敌,这样会让曹魏皇室认为‘群臣互制,势均力衡’的局面未曾破坏,从而沾沾自喜、自诩得计,从而对为夫放松警惕和提防……倘若你们伺机刺杀了他之后,无论你们留没留下痕迹,所有明里暗里的嫌疑最后都得指向为夫的!这反而会将为夫置于非常不利的境地啊……”   “啊呀!夫君说得真对!”张春华立时反应过来,双掌一拍,“妾身一时太过关心夫君,差点儿酿成大错了!”   司马懿心头一阵感动,抬眼看到她鬓角微微露出的几根银丝,一瞬间百感交集,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春华——你不用这么为为夫担心!你放心,当年太祖武皇帝那么精明刁钻的角色,都没把为夫怎么样——他区区一个华歆,又搞得出什么名堂呢?”   张春华却没注意到他的情感反应,坐在那里,拿手慢慢绞着自己的裙带,沉吟而道:“夫君,这朝廷里有人要害你,妾身怎么放心得下?!俗话说得好,‘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对于华歆,既是不能除掉他,又何妨拉拢他到我司马家这边来?妾身这里还有一策——董昭大夫的何夫人和妾身谈起,她和华歆府中的高夫人自幼交好,不如请她出面做个媒,将华歆的爱女华宁说给昭儿为妻吧!”   “这似乎也有些不妥:华歆本就是曹操、曹丕专门用来监视为夫的一条‘老狗’,倘若为夫一反常态与他结为姻亲,这肯定会引起曹魏皇室暗生疑忌的……还是就把他搁在那里,让他成为我司马家的一个‘空壳’挡箭牌。曹魏皇室宗亲们可是非常乐意看到华歆和为夫‘狗咬狗’、互相拆台的好戏呢!他们既然要看戏,呵呵呵……为夫就认认真真地配合华歆把这出好戏给他们扎扎实实地表演好!”   张春华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语气幽然地说道:“夫君的这个骠骑大将军、镇南大都督当得也真是步步艰辛——面对那个华歆太尉,杀又杀不得,亲又亲不得,打了不还手,骂了不还口……这一份‘唾面自干’的本事,真是难为夫君你如何练得来?”   司马懿遥遥凝望着窗外愈来愈浓的暮色,默默无语:当年曹操身任丞相、权倾朝野之际,他就是一时按捺不住,不能“动心忍性,克己制怒”,才一刀斩了和他“高唱反调”的太中大夫孔融,结果过早地暴露了他的篡汉野心,给他招来了无穷后患,自己今天又怎能再重蹈他的覆辙呢?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7节 夫妇论政   看着妻子亲自收拾完了碗筷,司马懿默然片刻,待到她又垂手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下,才款款开口道:“对了,春华,你刚才提到了昭儿的事儿——昭儿不是上个月前才从胡昭师兄那里求学毕业回来吗?他对自己未来的前程规划可有什么打算?”   “不提他还好,一提起他妾身就有些不乐!你呀!非要让他去陆浑山灵龙谷受学不可,就是胡师兄的清虚隐逸之风弄得他有些不务正业,天天跑到城东碧竹林下和阮籍、夏侯玄他们一帮后生小子开坛辩论老庄性命之学,简直是废寝忘食、乐此不疲啊……”   “老庄之学?”司马懿双眉微微一蹙,“这老庄之学重虚而不重实、重屈而不重伸、重退而不重进,怎比得过我儒家孔孟义理之道‘华而且实’?昭儿他浸润在那里面久了会变得锐气渐消的!开坛清谈、空劳口舌,何足取法?你下去给司马芝说一声,把昭儿派到他手下去当一个京郊郡县的典农校尉,让他在民生庶务上多多历练,不要变成孔融、王粲那样的浮华无用之徒!”   “这个妾身晓得了,夫君您就是不说,妾身也会这么去安排的。”张春华点头应允了下来。   司马懿双手按在膝上,凝眸沉思片刻,又道:“关于昭儿的婚娶之事,为夫倒有一个想法。为夫听闻王肃大人的长女王元姬知书达理、聪慧过人,而且又是出自翰香门第、儒学世家,堪作我家媳妇。你就请钟太傅夫人前去说一下媒,请王肃大人将王元姬嫁给昭儿。当然,先前我司马家和他王家的关系也是很好的,但咱们若是结为姻亲的话,就更是亲上加亲、锦上添花了!我司马家就更能得到他王氏一族的死力相助了——王朗现在是位居司徒,从名义上讲他这个司徒是可以掌管吏治大权的,我司马家今后完全可以巧妙地通过他来栽培势力。卢毓嘛,咱们也要将他好好笼络过来……”   他想了一想,继续说道:“你不是说满宠也要升任扬州牧了吗?他这个人有德有才,现在又要成为封疆大吏了,我司马家也应当把他用心拉拢过来,给自己再添一重深厚的助力!他的女儿满芳似乎亦已到了及笄之年,我家的干儿不也是年约十七了吗?你让董大夫府中的何夫人去给他俩也说一下媒,趁着这段时间为夫在京都稍稍有空,争取早点儿把这两件事都落实了。”   张春华微现迟疑之色:“夫君,咱们在近期里如此密集地与各大豪门世族攀亲联姻,会不会让曹魏皇室引起警觉呢?华歆又会不会在陛下面前进谗发难呢?”   “你不要太过多虑——为夫向你保证,我司马家现在的一切动静,在当今陛下那里是不会引起太大刺激的!”司马懿端起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悠然笑道,“在这洛阳城中,还有一个豪门大族挡在前面为咱们转移陛下那充满警惕和猜疑的视线!”   “哪个豪门大族?”   “就是太原郭太后一族嘛!你瞧,国舅郭表刚一升为中垒将军,陛下就随即提拔了曹爽为武卫将军、夏侯霸为羽林总监、秦朗为卫尉,这为的是什么?”   “原来陛下一直最警惕和提防的是永安宫郭太后一族啊!”   司马懿瞧着妻子恍然大悟的表情,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不要忘了——当今陛下和永安郭太后之间始终横着那个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啊!只要有这个心结在,他俩之间的相猜相忌、相争相斗就会愈演愈烈,从而给我司马家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大好良机。”   “夫君总是这么聪明,总是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捕捉机遇、操纵矛盾、翻云覆雨而为我所用!”   司马懿听了张春华这句赞语,却是淡然一笑。他仰起头望着那高高的屋顶,喃喃地说道:“春华啊……你不知道,其实,那日在当今陛下登基之际,为夫就发觉他向为夫投来的亲切目光,与当年甄太后的眼神何其相似!而且,当今陛下对为夫的厚宠重用、倾心信任,其实远远超过了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是真真正正以‘亚父’之礼而尊敬为夫的……这是为夫打心眼里感觉出来的……   “春华啊!为夫有些犹豫了,为夫想稍稍修改一下我司马家先前‘异军突起,扭转乾坤,天下一家’的千秋伟略,换成与他曹家‘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的大计……你不要以为为夫这是一时感情用事。倘若陛下能够一直这么始终如一地英明睿智下去,为夫纵是在有生之年再怎么操纵矛盾、翻云覆雨,也是无隙可乘了!”   张春华双眸里一阵晶光流转,直盯着司马懿幽幽叹了一口气:“妾身一直说夫君从骨子里是重情重义的伟丈夫,方才听了这话,更是觉得不假。他曹家有人稍稍对您好了一点儿,就把您感动成这般模样……唉!亏您还是在宦场中沉浮起伏这么多年的老手,您怎么就硬是看不穿呢?势力是可以一代一代往下传承的,但别人对您的真心却未必能代代相传……您也曾去玄武门见过臧霸将军了,想当年太祖武皇帝对他是何等宠信?允许他在青州境内拥兵自专、收赋自足、掾吏自任!当今陛下可曾将这份宠遇给了您吗?您连任命一个州泰当郡守都还得向他请旨!可是您现在瞧一瞧如今的臧霸,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裳,最后却落得个两手空空、家道凋零的下场……这才过了两代主君的光景哪!还有,他的儿子臧艾、臧舜,妾身瞧着个个也都是难得的人才,资质也并不比师儿和昭儿差多少,结果臧艾只当了个小小郡丞,臧舜只做了个户部的文抄郎,他俩都三十七八岁了,怕是再也混不上去了……”   “别说了!”司马懿心头蓦地一股无名火起,右手猛然一颤,掌中托着的杯盏里的茶水差点儿溅了出来。   张春华脸上微微一青,眸中的怯色一闪而隐,仍然不失倔强地继续说道:“夫君先莫发怒,你且听妾身把话讲完。古语有云,‘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依妾身看来,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天下一家’的千秋伟略成或不成,就且顺应天命和人心的选择吧!他曹家自己若能永续王业,则我司马家唯有从旁悉心辅弼就是;他曹家自己若不能永续王业,则我司马家再乘势取而代之亦不为晚!”   司马懿是素知张春华聪颖非常、智计过人的,却没料到她在是非关头亦是如此剖断分明,不禁在心底里暗暗赞叹:我司马懿得妻如此,可谓上天待吾不薄也!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却并不再多说什么。   “最后一件事,妾身差点儿忘了告诉您了!”张春华知道丈夫的心情已经趋于平静,便又娓娓言道,“东阿王曹植前不久写了一篇《辅臣论》,在朝野上下流传甚广呢……”   “为夫已经知道了——他这篇《辅臣论》里对诸位辅政重臣实在是不吝浮夸,溢美之词处处可见。为夫记得,他称赞曹休是‘文武并亮,权智时发。奢不过制,俭不损礼。入毗皇家,帝之股肱’。陈群是‘容中下士,则众心不携;进吐善谋,则众议不格。疏朗通达,至德纯粹’。曹真是‘智虑深奥,渊然难测。执节平敌,中表条畅。恭以奉上,爱以接下。纳言左右,为帝喉舌’……”   “可是,他给予夫君您的赞语篇幅是最长的,‘魁杰雄特,秉心平直。威严足惮,风行草靡。在朝廷则匡赞时俗,百僚侍仪;一临事则戎昭果毅,折冲厌难’。”   “是啊!你能想到这种阿谀奉承的溢美之词,竟是当日建安年间才气横溢、清高绝世的一代诗宗曹植曹子建亲笔所写的吗?时势真的能改变一切啊!连曹植这样风骨峻挺的名士大贤居然也不得不向权势折腰,用这些溢美之词讨好曹休、曹真、陈群和为夫,以求换得我们在当今陛下面前为他多多美言几句……”   张春华顺着司马懿的话故作惊悟道:“哦?曹植也在‘静极而思动’,想乘着先帝逝世、新帝即位的革故鼎新之际冒出头来东山再起?当今陛下宽宏仁厚,说不定会一转念而重用曹植呢……你想,他连当年顶撞过先帝的卢毓都提拔起来了。”   司马懿的表情忽然又变得如同铜像一般冷峻了:“这事儿啊,还真是有些说不准。你吩咐咱们安插在东阿县那边的人把曹植还是盯紧一点儿……曹植倘若真的东山再起了,我司马家连想与他曹家‘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的大计也会成为变数的。”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8节 征吴新策   大雨后的洛阳京城,空气分外清新。这一场夏雨来得金贵,把连续数日炙人肌肤的高温一扫而空,让人觉得煞是爽利。   皇宫凌霄阁里,曹叡在御座龙床上拿起一札竹简奏折,脸上表情显出一种难得的轻松:“昨夜大将军曹真送来了捷报,他麾下的车骑将军张郃突发奇兵围攻了街亭,打败了贼将马谡,断了诸葛亮北进雍凉的咽喉之道,逼得诸葛亮拔师退回汉中去了。”讲到这里,他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看来,我大魏边疆之上,终于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了!”   凌霄阁内的两侧长席上,右侧坐着曹休、司马懿、陈群,左侧坐着新任尚书仆射陈矫、豫州牧贾逵、扬州牧满宠、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等人。他们听得曹叡这么说,便一齐伏席同声山呼道:“吾皇威播四海、天下靖宁!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叡待他们山呼完毕之后,才双袖一摆,端然正襟,肃然言道:“列位爱卿,大魏边境虽安,但我等却须勿忘古人所言‘居安思危’之铭训。今日朕特召卿等前来,就是想集思广益、谋定而动,针对平吴征蜀之大业酝酿出一套成熟完善的应对方略来。再也不可像先前那般‘东危则援东,西急则救西’,弄得十分被动、疲于奔命!曹大司马、陈大司空、司马大都督、陈仆射、贾逵刺史、满宠将军、孙爱卿、刘爱卿,请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吧!朕必当洗耳恭听。”   司马懿一听,暗暗称奇:这个曹叡,在东宫潜居之际丝毫不露圭角,如今大权在手,却是一跃而起,准备大展宏图了!就凭他今天这一式“化被动为主动,未雨而先绸缪”的举动,足见他可谓一代明君了!哪里像先帝曹丕在世之时只是盯着东吴孙权作反反复复的“拉锯式”较量?!   但佩服之余,司马懿却并不先急着发言,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候着其他大臣们开口。同为辅政大臣的陈群也存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箴鉴,貌似沉思而内怀观望。   曹叡将目光扫向了左侧长席——那贾逵先自憋不住,出班拱手朗声而道:“启奏陛下,我等爪牙之臣,岂有他见?您喊一声‘打’,老臣便冲在前面死命地打;您喊一声‘守’,老臣便驻在城中认真地守!包管让那吴贼铩羽而归就是了!”   听了他这话,曹叡不禁莞尔而笑,也不多说什么,目光缓缓转向了右侧长席。   这几日曹休见到司马懿扫平孟达、曹真逼退诸葛亮,他俩均是立有战功,而唯独自己东线这边寂寂无事,他心头正一直痒痒得慌呢!此刻看到曹叡正向自己望来,曹休暗一提气,双眉一竖,便欲开口发话——恰在这时,中书令孙资已是先行奏道:“启奏陛下,微臣久在中书省供职,经查阅古今史籍,见到前朝建安年间袁绍逆贼企图举兵南来作乱,其谋士田丰进谏道,‘以众凌寡、以强志弱,亦自有道。上上之策在于执重而临、以久持之。明公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侧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军疲于奔命而士庶不得安枕,则我未劳而彼已困矣。不及三年,可坐而克之也!今释庙胜长久之策,而决成败于奄忽一战之际,若不如志,悔之无及也。’这段话是非正误暂且不论,但于我大魏当今局势,未尝不可资为借鉴……”   司马懿默默地听着,双眸不禁炯然一亮:这孙资好生聪颖!竟能找来这等事例巧妙印证自己的见解——他说什么田丰这段话“是非正误暂且不论”,而实际上当年官渡之战后太祖武皇帝听到田丰给袁绍所呈上的这篇谏言之时,便以手加额而叹曰:“幸得苍天不使袁绍纳此言也,否则吾岂能长驱而取河北平?”   “借鉴?这段话可以资为何等样的借鉴呢?”曹叡问道。   孙资看来是早有准备而来,当下正了正脸色,款然而道:“由这段话中,微臣略有启发,但请陛下指正: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而今大魏囊括天下十分之八,居于强势;吴蜀各据一隅,弱小不堪。故而,大魏制胜之道在于固守险要、屯师边疆,以逸待劳,伺机而动,可战则战,不可战则守。数年之后,大魏之势稳若泰山,而吴蜀之寇疲于奔命,必然有隙可乘。届时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大业可成。”   司马懿听了孙资这话,更是暗暗颔首:先前中书省居于内廷,其职能仅为草拟诏稿、用玺发文之类的杂务,而自孙资今日参与御前朝议之起,便标志着它的势力即将崛起,与外廷的尚书台、御史台等权力机构分庭抗礼!曹叡这是在切切实实用中书省来制衡尚书台等,借此树立自己的天子权威啊!想清楚了这一切,司马懿更不可能对孙资的这番方略建议提出异见了。   倒是曹休被孙资这样横插进来抢去了话头,又加之孙资竟以一介四品僚吏之身份在他这个大司马面前洋洋洒洒指手画脚,似乎有些太过张扬,一时便动了怒气,勃然变色道:“孙君此计未免消极有余而进取不足!如君之所言,我大魏却还要将征吴灭蜀之大业拖延到何年何月?你们坐在中书省只知道摇一摇笔杆子、动一动嘴皮子,怎经历过前方将士亲冒矢石、浴血奋战的艰辛?咱们恨不得是一鼓作气把吴蜀二寇消灭得越快越好,这样大家便都可像孙君你一样回得中原家乡享一享清福了!”   孙资一听,脸皮顿时涨得一团通红,暗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曹休分明是拿着他这些话在刻意挑刺嘛!难道孙某不希望尽快拿下吴蜀二虏吗?可是眼前的现实条件允许吗?正因如此,孙某这才提出了这样一条“以逸待劳,伺机而动,稳中求胜”之策!你却跳起来莫名其妙地冲孙某撒这一通意气之辞干什么?这不是有意阴损人吗?   司马懿见双方气氛已僵,便打了个哈哈,出来转圜道:“孙君所言乃是‘稳中求进’的万全之策,在老臣看来,实是不容忽视。咱们同处庙堂,都是一心为国嘛!些许微瑕,何足计较?对了,曹大司马您久镇东疆,必有一番征吴心得——懿等在此恭聆了!”   看到司马懿率先出来圆场,陈群、陈矫等纷纷也加入劝说之中。满宠在旁亦呵呵一笑,道:“曹大司马对吴蜀二虏‘灭此朝食’的决心和信心非常之大的——满某也是佩服得紧啊!满某也相信曹大司马是必有高见在胸的……”   曹休却毫不理会他们的话,而是深深地在司马懿脸上刺了一眼,语气冷冷地道:“据休的经验阅历而断,克敌之要在于临事制变、随机辄发,焉可预设耶?不过,司马大都督您一向智在人先,想必才是真正的‘自有高见在胸’了!休敬请教诲!”   按照常理,曹休这么软中带硬地一刺之下,别的其他什么大臣,例如董昭、陈群等“老滑头”说不定就望风而避了,免得和他正面冲突。然而司马懿却似脸皮极厚,不顾曹休那两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他迎面射穿,他还是从从容容地开口道:“这个……承蒙大司马谦让,老臣倒还真有一点儿愚钝之见,有请陛下和诸君指正。”   曹叡一听,精神霍地一振:“司马爱卿有何克敌之策,快快讲来!”   “启奏陛下,依老臣之愚见,眼下若要非攻吴蜀二虏不可,则须以吴虏为先。而吴虏自恃舟师之利,隔江跳梁,甚是难制。但兵诀有云,‘凡攻敌者,必先扼其喉而捣其心,则事必成。’荆州之夏口、徐州之东关、扬州之皖城,皆为吴虏运兵出入之咽喉;三江口外的武昌、鄱阳湖畔的柴桑,而俱系吴虏之心肺。若我大魏先以陆军步骑直趋东关、皖城,吸引孙权从武昌东下来援,然后再以水师劲旅顺汉水而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并火速渡江疾卷武昌,可谓‘神兵自天而降’,破之必矣!”   他此语一出,满座震动!司马懿的这“天降神兵,东西交击,水陆并进”之策,与以往的对吴战略大不相同,呈现出了三个崭新的亮点:一是魏吴交兵二十余年,魏国主攻方向都选在长江下游的淮南,功效不大;而司马懿建议将主攻方向改在长江中游的夏口,可以收到出其不意之奇效,堪称“主攻方向新”。二是以往魏国攻吴一直都使用大兵压境之方式,以十数万大军强攻淮南,而像司马懿所言的“声东击西,虚实互用”之法尚未使用过,堪称“进攻战法新”。三是以往魏国主攻之兵种一直为陆军,而司马懿采用陆军佯攻、水军实攻之术,堪称“进攻兵种新”!这三大崭新亮点,让司马懿这套征吴方略更是显得熠熠生辉、粲然夺目!饶是曹休对他大有成见,听罢此计亦无话可说。不过,虽然表面上无话可说,他心底里却仍是暗暗有些不爽:你司马懿才执掌兵权多久?不过一年多的工夫!凭什么就看起来摆出一副老成宿将的派头压得人无可辩驳?你的这套征吴方略分明是向朝廷上下暗示,平吴灭寇的希望应该寄托在你主政掌兵的汉南一带,而不是我曹休多年坐镇的淮南一翼!你这话里是又把我曹休这个征东大将军往哪个地方搁呢?难不成你心底里还想把镇南大都督、征东大将军两个方面要职自己“一肩挑”了?!   他在那里杂七杂八地乱想着,而曹叡这边听了司马懿此计,却是暗暗叹服!他远远望着司马懿,看到他身坐如钟岿然不动、口若悬河纵论天下,一举手一投足之际流露出来的那一派凝肃森严、恢宏远大之气度,实是令人心折不已!他联想起自己父皇曹丕因浮慕潇逸通脱之习气而变得一副松松弛弛、散散漫漫的模样,不禁在心底里深深叹了一口长气:司马大都督这般的言谈举止才真真正正是我大魏撑天撑地的栋梁之材的俨然气象!   一念至此,曹叡展颜而道:“司马爱卿所言高明之极——却不知卿等还有什么拾遗补缺之言乎?”   闻得曹叡这话,曹休微微张了张口。他其实此番进京面圣之前,就收到了吴国鄱阳太守周舫送来的一封绝密求降信。周舫在那信中声称自己这两三个月来辛辛苦苦为孙权一举荡定了郡内大姓长老彭绮聚众兴兵之叛乱,然而孙权非但不给他加官晋爵以示褒奖,反而还当众将他贬斥了一顿!受此侮辱之下,周舫便认为孙权断事不公、赏罚不明、有失英明,愤愤不平之中就截发为誓,意欲举郡来投曹休。曹休让人暗中一查,周舫所言事实倒是不假,只是动机真伪却难以断定,所以就没拿到明面上来与众臣商讨。但他也隐隐觉得若是将这周舫求降之事此刻当众和盘托出,应该对司马懿这条“天降神兵、东西交击、水陆并进”之计是一个绝妙的补充!然而,他又转念一想:司马懿如今肃清荆楚、剿灭孟达,刚才又欲染指淮南军务,实在是来势汹汹!其风头之旺,几乎盖过了曹真和自己!自己此时再给他“锦上添花”,岂非作茧自缚?倒不如先将周舫求降之事暗暗揣在怀里,说不定下来之后自己还能派上大用场!于是,他便紧紧闭住了口,不再多讲什么了。   曹叡见阁中众卿均无异议,就正容而道:“既然卿等俱无异言,那么朕特此下诏——司马爱卿与曹大司马共为此计的总领负责之臣,扬州牧满宠、豫州牧贾逵、荆州牧裴潜等皆为其副。卿等一齐会师于许昌陪都,谋定备足之后择日施行此计,力求此番平吴大业能毕其功于一役!”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9节 冒进的曹休   “仲达,为兄其实最担心的还是你这西面一路啊!”满宠虽然是司马懿的亲家,但他的年龄却比司马懿大了十几岁,所以在他面前当然是该自称“为兄”的,“纵然为兄和曹大司马、贾牧君他们拼命将孙权的主力部队吸引到东翼一带来,你那边从襄阳顺汉水而下的舟师战斗力可顺利过关斩将否?”   许昌陪都行营书房敞开着的窗户透射进来一片灿灿阳光,映得司马懿的脸颊闪动起一派金属般的光泽。他的视线紧盯在那张书桌上铺开的征吴军事地形帛图上,用铜尺在皖城、东关、夏口三地轻轻划了一条弧线过来,沉吟着道:“这一次‘天降神兵、东西交击、水陆并进’的征吴大计,集合了我大魏荆、豫、徐、扬等四州的兵马。满兄你那里有五万水师,曹大司马麾下有十二万步骑,贾君的豫州行营有四万兵卒,懿这里可以拿出来的有九万精兵——这些都是可以统筹使用的。按照懿的设计,满兄你的五万水师就调拨到我襄阳这边来,不要从扬州方向去惊动吴贼。你的这五万水师和我这九万精兵‘珠联璧合’,定能形成强大合力,一举夺下夏口,乘势渡过长江,直取伪吴首府武昌城!   “同样,在东翼一带,曹休的十二万步骑与贾君的四万人马合二为一,亦能以优势兵力压倒吴贼,虽不能说一举便将皖城、东关同时拿下,但夺到它俩中的任何一个城池应该还行吧?对东吴而言,皖城、东关两城只要失去其中之一,他们的柴桑行宫都会失去屏护,所以亦必会拼死来救!以懿料之,伪吴非有十四五万人马不能解救皖城、东关之危!这样一来,他们的大部分主力都会被吸引到东翼一线去……据懿所知,东吴全国的总兵力为二十二万人马,减去赴东线的十四万人马,他们留在西翼的就只有七八万士卒,对付这七八万兵马,我们以十四万之众临之,岂非以石击卵,一触即溃?”   满宠也是精通兵策之士,听得微微点头,只是一转念间眉头却又紧紧皱了起来:“仲达,你这样部署兵力倒也恰到好处——只是咱们在西翼渡江作战之时,却不能忽视陆逊驻扎在长沙郡的那支五牙楼船舰队啊!他的这支舰队煞是厉害,若不能将它们一举破之,我军纵有十四万之众,亦难取胜!”   “所以,懿才希望借助满兄您这边的精锐水师为先锋,届时不妨在江面上实施‘火船冲阵’之法,耐心待到西北风大作之时,以数百艘艨艟斗舰满载火药、烟硝、干柴等易燃之物,顺风点火而撞向他们的五牙楼船舰队……只怕陆逊再是精于水战,也唯有退避三舍了!”   “好!好!好!仲达此计好生高妙!”满宠听罢,不禁高兴得连连拍掌,“如此一来,仲达此番征吴之役便可大功告成——这一桩赫赫战勋,只怕连当年的太祖武皇帝也难望你项背啊!”   “唔……满兄,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司马懿一听,面色大变,急忙伸手来掩他的口,“太祖武皇帝的盖世功勋,岂是我等区区臣子所能相提并论的?你这几句话传出去,朝廷会治咱俩一个‘大不敬’之罪的!”   满宠一抚须髯,哈哈笑道:“为兄这是实话实说嘛……”   他正说之际,房门外突然被人“砰砰砰”拍得震山响!   “谁呀?”满宠一愕,上前便去拉开了房门。却见贾逵满头大汗直撞进来,站在房中还未及喘息,就大喊道:“司……司马君、满老哥,你们还在这行营书房里议……议论什么?曹大司马在许昌郊外都已经带着十万大军起帐开拔了!”   “什……什么?他……他已经带兵起帐开拔了?怎么连个招呼也不给咱们打一声啊!”满宠大惊失色。   司马懿的面色亦是微微一变,但他素来对自己内心任何波动都把持得住,马上就恢复了一片镇静,顺手推过一个坐枰,扶着贾逵慢慢坐下,款款道:“莫急莫急!你且休息着慢慢说,曹大司马他这是准备把队伍开到哪里呀?”   贾逵坐在坐枰上缓了几口气过来,又伸手揩了额头上几把大汗,这才略略有些平静下来:“唉……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曹大司马就派人将贾某喊了过去,他说他收到了伪吴鄱阳太守周舫一封‘断发为誓’的求降书,准备先行带领十万大军前去接应周舫……”   司马懿一听,眸中亮光顿时闪了几闪,正自沉吟之际,却见满宠已是连连顿足道:“吴贼之言,反复不一,岂可深信?当年周瑜和黄盖联手耍的‘苦肉计’连太祖武皇帝都被骗了!周舫此人素来忠于伪吴,岂会轻易而降?莫不是诱我大军入围之奸计?贾牧君你应该力加劝阻啊!”   “哎呀!贾某也是这样劝谏大司马他的呀!可是曹大司马硬是固执不听,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本座要拜表即行、先斩后奏’,并且邀约贾某率领本部人马与他一道南下前去接应周舫,抢占鄱阳以成奇功!贾某当然是不肯应允。那曹大司马在送本座出门之际还一再叮嘱,‘周舫来降之事,仅可由贾君你一人知晓,切莫再向他人提及。’贾某回到营中左思右想,愈发觉得大司马此举甚为不妥,便赶紧过来向司马君和满老哥你们告知……这样吧!咱们一起去劝一劝曹大司马,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固执了吧?”   满宠也是急得直摸脑门,走近司马懿身边问道:“仲达,你看此事须当如何处置?”   一直默然静听着这一切的司马懿的面色一直是忽阴忽晴的,不知那短短的一刻之间变换了多少次!刚才当他听到曹休对贾逵说的“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本座要拜表即行、先斩后奏”这句话时,他心底立刻一下变得雪亮:原来这曹休一直对自己是“貌合而心不服”,暗暗想和自己争功较劲啊!他也想学自己平定孟达之乱时“拜表即行、先斩后奏”的破格之举啊!那好,我司马懿就“成人之美”,让你冒出头去争这个“功”吧!一念及此,他的唇角不禁浮起了一丝隐隐的冷笑。于是,他心念一定,接过满宠的那句问话,淡然道:“这个……这个……懿也不好说什么啊!周舫断发立誓投书求降一事,只怕在曹大司马看来,是他建功立业、崭露风头的一次大好时机啊!看得出来,他对此事寄望极深也。倘若咱们硬生生一齐去劝阻他,他这时或许会迫于众人之谏而不去接应周舫。但在日后,他却会将自己这一次没能建功立业、崭露风头的怨气都记在咱们的账上的。曹大司马这个人,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最是‘扯不清、拧不断’的……你俩今后就天天去听他的怨言怨语吧!”   “仲达怎么这样说?难道咱们对他的这一轻躁冒进之举就放任不管了?”贾逵脸色一正,肃然而道。   司马懿深深一叹:“懿并没有说对曹大司马这番轻躁冒进之举放任不管啊!在明面上,咱们三个人肯定是不能公开去劝阻他的。说不定,咱们去了也是白去,他此刻立功心切、刚愎自用,哪里还听得进咱们的逆耳之言?贾君,你倒不如跟着他一起前去接应周舫,也好从旁见机行事,曲为回护……”   “见机行事,曲为回护?”贾逵听得两眼一亮。   “贾君、满兄,咱们让他自己先去碰一碰壁也好!俗话说得好,‘头上的疱,是自己撞出来的;脚底的泡,是自己磨出来的。’他碰了这个‘钉子’,也许自己就省悟了。”   “那就只有这样了!”贾逵说话做事向来是风风火火的,点头便道,“好!贾某就照司马君说的去办——事不宜迟,贾某现在就去了!他是在辰时就起帐开拔的,贾某稍缓一些只怕去得就晚了。”   瞧着贾逵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书房内顿时又静了下来。过了半晌,满宠嗫嗫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沉寂:“仲达,那咱们先前定下的‘天降神兵、东西交击、水陆并进’的征吴大计现在还怎么施行啊?”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一时竟答不上来。是啊!曹休、贾逵两支人马已是猝然盲动而去,先前在洛阳皇宫凌霄阁御前会议上定下的大计那还搞得成什么啊?就是曹休自己贪功心切、不遵部署而擅自行动,才把这套征吴方略全盘搅乱的!   他一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勃然大怒,脸上却不露丝毫声色,只向满宠轻轻而道:“算了!算了!曹大司马既是这么做了,咱们的这套征吴大计就暂且搁下了吧!满兄,您这几日跟着懿废寝忘食筹划了这么久,想来也必是乏了,且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满宠的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却朝门外看了一看,最后沉沉长叹一声,黯然告辞而去。   他的身影刚出房门没过多久,一直沉静如山的司马懿脸色骤变,勃然暴跳起来,如同一头怒狮一般,一下抓过那张征吴军事地形帛图,“哧哧”几声,扬手之间便撕了个粉碎!   在纷纷扬扬的图屑碎帛之中,他狞厉的目光几欲择人而噬!   “来人!”这一声喊震得满府上下无不胆战心惊!   “大都督……”房门开处,梁机屏息凝气地走了进来。   司马懿这时的语气却又忽然变得冷若冰霜:“你马上乘八百里加急快骑,带上本督的一封亲笔信,连夜秘密赶回洛阳司马府,将它直接呈交给寅管家!”   曹魏太和二年八月,曹休率领十万步骑孤军深入吴境,前去接应周舫来降。不料他到了石亭,却遭到埋伏在那里的陆逊、朱桓、全琮三路吴军的包抄狙击,在猝不及防之下一败涂地:十万魏军折损过半,牛马车辆辎重损失八千余辆,军资器械丢弃略尽。幸得贾逵从后赶来拼死力战,方才救得他脱险而出。   曹休败回洛阳之后,羞愤之下,便上书谢罪。曹叡本欲置而不问,但一首内容为“一真二懿三休,休在人前自夸;损师五万可羞,不如抱头自修!”的六言诗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路人皆知——曹休深感颜面尽失,惭恨交攻之下,一个月后竟至疽发于背,把自己活活气死了!   他死后的第三天,司马懿就兼任了他空出来的征东大将军之职,坐镇宛城,并“假黄钺”而统辖荆、豫、徐、扬四州军政机务!   对司马懿而言,他最高兴的是这一点:代表着“如朕君临”之至高权威的那柄黄钺,他终于拿到手了!这也意味着,司马懿已几乎彻底掌控了曹魏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从此他几乎可以毫无掣肘地在东南两条战线上驰骋自如地实施他的征吴大计了!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1章 诸葛亮挥师进犯 第210节 择将出征   这年头真是怪了,四方云扰、天下大乱也就罢了,兵灾人祸已经闹得是民不聊生了,没想到老天也凑着热闹来添乱。曹魏太和五年的正月初七,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一颗硕大的彗星从东边的夜空升起,划出一道刺眼的亮弧,然后滑落在西边的天际。   这样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天降异象”,顿时震动了魏国朝野。第二天,朝廷便面向全国各地征召占卜术士火速进京解说天象。几乎所有的术士都给出了同一个说法:天降彗星,昭示着今年魏国必有刀兵之灾,必有一员大将丧生,其兆不祥。   对术士们的这两个“必有”的说法,魏国君臣都不禁半信半疑。而今魏、蜀、吴三国争霸,天天打仗,天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将士死亡,这已是司空见惯之事,没什么可惊诧的。如果某天术士们说,从今天起,天降异象,三国之间不再打仗了,这才可算是天底下第一大奇事呢!可惜,这样的奇事,至少在目前老百姓心目中还是遥遥无期的。真正引起魏国君臣关注的是“必丧大将”这句话。依天象来看,似乎应该是一名够得上级别的大将将会死去,那么他会是谁呢?于是乎,魏国所有的文官都不禁松了口气,而所有的武将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提高了自我保护意识,在心底默默暗示自己:我肯定不是“那一个”!别人才会有那么倒霉呢!魏国的武将多了去了,好几百人呢!我是“那一个”的几率就相当于那颗彗星从天上落下来砸中我脑袋的几率!   然而,身处魏国最高权力中枢的曹叡却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更认真更严肃地在关注着这件事。根据他从前方一线得来的最新情报显示,蜀国丞相诸葛亮自上次北伐失利之后,一直在厉兵秣马、训师练战,积极准备着再度来犯,而且很有可能就在今年发动战争。看来,魏蜀之间的一场大战,已然在所难免。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青年皇帝深深地忧虑着,不希望这所谓的彗星凶象在现实中得到应验。自他五年前登基即位以来,蜀相诸葛亮、吴主孙权都自恃为一世之雄,视他为“孺子可欺”,连年挑起战争,弄得他东防西御,左支右绌,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幸好,先帝逝世前给他指定的几位顾命辅政大臣却是十分得力,多次帮他渡过了难关。后来他听取了群臣建议,将御蜀大业交付顾命辅政大臣兼宗室名将曹真,又把防吴大业交给了另一位顾命辅政大臣司马懿,放手让他俩各自独当一面,这才稳住了国中局势,挡退了蜀寇、吴贼的猖狂进攻。然而,刚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不曾想到诸葛亮又在蠢蠢欲动、蓄谋来犯,这让曹叡如何不忧,如何不急?而术士们关于彗星凶象的预言,又如何不让他心惊肉跳?   可是,天意似乎总是与人心背道而驰的。你不希望某件事情发生,而这件事情偏偏就会在你猝不及防之时直逼而至,想避也避不了。到了春暖花开喜气洋洋的烟花三月,所有的文臣雅士都盼着朝廷放假出去郊游踏青赏花弄月的时候,术士们的预言却变成了现实:诸葛亮挥师十万,再出汉中,气势汹汹,大举进犯关中!而随着这个已经实现了一半的预言而来的,是魏国关中战区主帅、征西大都督、大司马曹真的暴病身亡。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被彗星夺去了生命的大将,竟是威震西疆的曹真!   从先帝时起至今,八年来魏国发动的对蜀阻击战,大多由曹真统率指挥。曹真以其顾命托孤大臣之尊与百战不殆之勋,已在魏国军队中建立了稳如泰山的卓然地位。如今,将星陨落,吴、蜀去一强敌,自是大为欢喜。一向消息灵通的诸葛亮在进军途中得知这一情报之后,更是大喜过望,以为天佑蜀汉,顿时信心百倍,加快了进攻速度,直奔魏国关中战区前线的祁山大营而来。   大敌当前,来势汹汹,何人出任关中大帅以抵抗蜀寇入侵,成了魏国君臣最为关注的问题。现在,朝廷上下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从原关中战区各军队中直接提拔贤能之材升任元帅;二是从其他战区的各大将领中选拔杰出之士调任元帅。围绕着大司马曹真空出来的这个关中大帅之位,一场忽明忽暗的人事斗争早已拉开了帷幕。而竞争这个职位的强有力的人物至少有五到七名,其中镇守宛城主持防吴事务的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和曹真手下首席副帅、征西车骑将军张郃是实力最强最为突出醒目的两个人。而且,他俩身后都站着一大批极有力、极显赫的推荐者与支持者:张郃是曹真在病逝之前与另一名顾命大臣、司空陈群大人联名举荐的,而司马懿也是由位高权重的太傅钟繇、司徒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元老重臣共同推荐的。这让曹叡第一次感到了难以取舍。论理,这个职位其实给张郃相对合适,他多年来一直在关中协助曹真对付蜀军,早已积累了丰富的对敌经验;而且,即使是排队轮班也该轮到张郃了。从一名得力干将的角度来辨析张郃,他是名副其实的对蜀后备将帅中的佼佼者。   但是,问题出在司马懿那里。司马懿一直向朝廷上奏宣称他研究对付蜀汉之寇已多年了,虽然身在宛城却是心系关中,一直留意着蜀军的动态。他也一直想斗一斗同样有着“儒帅”之称的蜀相诸葛亮。加之,司马懿本人也是一名出色的大将:三年前新城太守孟达叛变并勾结蜀军作乱,在司马懿手中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一举扫平,手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一赫赫战功,令人对他的用兵之术口服心服。而这一次,司马懿一听到蜀寇入侵、曹真病逝的消息,便安排好了防吴大事之后飞马进京面奏曹叡,以“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的古语为口头禅,强烈要求到关中率军与诸葛亮一决高下,并立下了“不破蜀寇誓不还”的军令状。   面对张郃与司马懿这两个同样都是出类拔萃的大将,究竟该选谁出任关中大帅更合适呢?这个问题让曹叡头痛了很久。其实,在曹叡心目中,张郃付出的太多而得到的太少。和他同时代的那些老将张辽、徐晃们都已经封为列侯、食邑千户了,只有他仍是一个车骑将军兼关内侯,很有点儿“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意味。然而,影响张郃这一生升迁的原因倒不是他没有遇上慧眼的“伯乐”,而是因为他被世俗之见所抨击的所谓道德上的“瑕疵”:他是当年太祖魏武帝在官渡之战时收纳的从逆贼袁绍那边过来的叛将。而且,他当时背叛的一个关键原因并不是他受到袁绍的逼迫而被动叛逃,而是他察觉到袁绍败象已呈才主动弃袁而去。这和那个新城太守孟达一样,他的“背叛”是一种主动的投机行为。这就成了制约张郃仕途发展的“原罪”。在“以德治国”这一儒家传统理念支配下的用人环境里,只要你曾经主动实施了背叛行为,那你一辈子始终就是“叛臣”,始终就是不忠,始终不能让人彻底放心,自然你就始终得不到重用。很显然,张郃在对敌作战中无论功有多高、勋有多大,都无法改变魏国君臣对他潜在的深深成见,所以他一直以百战百胜之能而屈居下僚,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这一切在曹叡看来,却不以为然。一个人过去的一切并不能用以推证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更不应以过去的偏见来掩盖他今天的功勋。“刻舟求剑”“吹毛求疵”的做法是不足取的。可是,现实远不像他心灵深处某个角落里的感情那样泾渭分明。纵然曹叡贵为天子,一言九鼎,却也不敢过分违逆朝中诸多元老大臣的意见而一意孤行。而他亦料到,如果他真的破格提拔了张郃为关中主帅,那么朝堂上各位元老大臣们的唾沫与冷脸,立刻就会成为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做皇帝,也有迫不得已、违心从众的时候啊!   为了让自己暂时从这是是非非之中摆脱出来,曹叡起身离开了御书房,独自一人进了后宫花园里散心。年轻的大魏天子,暂时放下了一切包袱,漫步在烂漫鲜花之中,嗅着那混合着泥土气息的芬芳香气,他的精神似乎渐渐清爽了许多。   他猛一抬头,远远地,南边一座雄伟宫殿的一角飞檐映入了眼帘。他的心顿时为之一窒,忽又突突突地狂跳了起来!真是晦气,怎么一眼就看到了这座永安宫?曹叡的脸色沉了下来。跟随在他身边的宫娥们见状,都知道了陛下的心情已经恶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去触了这个霉头,一个个如履薄冰,不由得加倍小心提防起来。   她们哪里知道,曹叡虽然是掌握着天下臣民生杀大权的皇帝,但他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着自己绕不过去的烦恼与痛苦。曹叡的亲生母亲甄太后,在他十七岁时因为失宠于先帝而被赐死。而他自甄太后死去之后,也一直不被先帝所喜爱,常常是留下他孤独地待在东宫靠着埋头读书练字来打发时光,整整四年未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终于,熬到了先帝逝世之前的那一天,他才突然被告知已立为嗣,继承了大统。这期间的悲苦辛酸、曲折坎坷,既磨炼出了曹叡坚忍深沉、严谨周密的个性,也使得曹叡沉默阴郁、多思少言,以致言谈之际都似乎有些口吃。   而曹叡此刻所眺望的这座永安宫里,就居住着一手造成他和生母甄太后这场悲剧的那个人——他的后母郭太后。曹叡曾听到那些熟知魏宫往事的老宫人们隐约谈起,正是由于当年的郭贵嫔——也就是现在的郭太后进谗诬陷,才使甄太后被先帝一怒之下赐鸩酒自尽。虽然此事隐情颇多,曹叡一时也查不出其中的虚实,但他的心底深处就此结下了一个“疙瘩”。所以,自去年夏天以来,他便开始以政务繁忙为理由不再每天到永安宫向郭太后问安,用实际行动向郭太后表示自己无声的反感与厌恶。   他远远望着永安宫,笼在袖中的双掌慢慢捏紧了拳头,双眼射出受了伤的狼一般狞厉的目光,让人不敢对视。众宫娥一见,齐齐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多出。许久许久,才听得他吁出了一口长气,缓缓吩咐道:“你们平身吧!去把孙资、刘放召到御书房,朕有要事相商!”一名宫娥应声起身而去。曹叡静立有顷,这才转过身来,将永安宫抛在自己身后的背影里,慢慢向花园外走去。   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就在皇宫的偏殿内处理政事,一听到曹叡召见自己的口谕,便迅速起身赶往了御书房。他二人身为内廷枢要中书省掾吏之职,自曹叡龙潜东宫之际就暗暗给他传送过不少保嗣固位的奇谋妙计。再加之他俩自太祖魏武帝时起就参与了赤壁之战、合肥之战、汉中之役、以魏代汉、文帝南征等一系列军国大事的谋划与建议,其审时度势,知人料事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与大多数谋士不同,还敢于面对君主不计得失、犯颜直谏,自然便成了历事三朝而功勋卓著的心腹重臣。曹叡五年前即位之初,甚得孙、刘二人暗助之力,方才稳住了朝局,树立了权威,因此对他俩也是宠信有加,视为智囊谋主。通常曹叡每逢军国大事,都是先行遍访群臣,然后将文武百官的有关建议与意见带回宫中,交由孙、刘二人细心整合、精心剖析,最后形成“上策、中策、下策”三个层面的应对方案付予曹叡来拍板决定。这一套做法自魏武帝时起便已沿袭了多年,曹叡运用起来也是相当满意。而他可以自傲的是,自他登基以来这五年期间,在他手头尚无一起重大决策失误事件发生,这对树立他在群臣心目中的至高权威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见到孙资、刘放二人进来,曹叡一言不发,只是将各位大臣关于关中战区主帅人选的一大摞推荐书放在了面前的青玉案几上,心底的冥思苦想全都写在了脸上。孙资、刘放二人看着他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的样子,知道这位青年天子正在为这件事焦虑,便在一旁肃然静立,等待着曹叡发话。   过了片刻,曹叡仰起脸来,目光灼灼地正视着他俩,慢慢地开口了:“两位爱卿,你们认为目前究竟应该选派何人出任关中主帅?”   孙资、刘放听罢,却沉默不语,不敢造次。虽说他二人是曹叡身边的亲近之臣,进言建策都比别人便利许多,但也正因他俩是天子近臣,才不得不更加谨言慎行,对朝中外臣们的是非曲直极少插嘴,以免招来曹叡的敏感和猜忌。所以,当曹叡问及关中主帅人选一事,他俩自是不敢马虎应对,一边保持着沉默,一边却在头脑中字斟句酌地打着“腹稿”。曹叡也不催他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俩的脸。   终于,孙、刘二人仿佛互有感应一般同时侧脸对视了一眼。然后,孙资轻咳一声,脸色一正,肃然说道:“此事并不难断。既然张郃将军与司马大人都是大将之材可堪重任,那么就请陛下乾纲独断,从中选择自己和朝中群臣都最为信任的人出任就行了。这样做,既可使陛下放心,又可让群臣满意;既能使这位关中主帅将陛下的对蜀方略施行到位,又可让他免去朝中群臣的掣肘之忧。”   此语一出,曹叡便恍然大悟了。谁最值得自己和朝臣信任?当然是司马懿了,他既是忠正闻名、深得众望的三朝元老,又是先帝遗诏钦定的顾命托孤大臣。如果连他都不值得信任,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了!曹叡一边静静地沉思着,一边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慢慢靠坐在身后的椅背上,目光忽又闪了一闪,投射在孙资脸上,说道:“陈司空那里的意见是司马大将军从来都是驻守荆州,一向未曾与蜀军对战,缺乏必要的对蜀作战经验,恐怕将他即刻投入关中似有不妥。”   他口中所说的陈司空,正是先帝顾命辅政三大臣之一的陈群。陈群近来一直主张由张郃主持关中战事,其态度之鲜明,是举朝皆知的。孙资听罢,沉吟片刻,道:“陈司空所言不可不虑。依微臣之见,陛下可暂时先派司马大将军主掌关中战事,以张郃将军为辅。若时势有变,司马大将军确实对蜀作战不利,可于中途将他二人临阵调换其职。”   “中途临阵换将,岂非兵家之大忌?”曹叡忧道。   “非也!当年秦国伐赵,见赵国以纸上谈兵之赵括为帅,便临阵换上百战百胜之白起统领秦军,于是取得长平大捷,俘敌四十万。所以,行军用兵,唯有随机应变、顺时而动才是至高准则,千万不可胶柱鼓瑟。”孙资缓缓说道,“司马大将军不过是只身前往关中,在关中大军素无根基,形不成强力派系,与张郃将军临阵调换应当不会引发军中大的动荡而于事有碍。”   “可。”曹叡思忖许久,方才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一眼一直未曾发言的刘放,用询问的目光投在他脸上。刘放正了正脸色,肃然答道:“孙大人所言极是,微臣赞同。”   于是,关中主帅人选确立之事,就于这三言两句之间在魏宫密室内尘埃落定。   曹叡拂了拂袖,示意让孙、刘二人退下。却不料二人竟立在房内,仿佛无视他的示意,期期艾艾,欲言又止。曹叡“嗯”了一声,目光顿时如剑锋般冰冷,向他二人逼视过来:“卿等还有何事要奏?”   “扑通扑通”两声,孙资、刘放二人跪倒在地,齐声奏道:“此事关系重大,臣等不敢滞压——今日上午廷尉高柔高大人递来弹劾表,状告黄门侍郎郭进郭大人仗势强抢数十名民女、卖官收贿十余万两黄金,证据确凿,还望陛下圣裁。”   郭进正是郭太后的幼弟,一向骄奢淫逸、臭名远播。曹叡虽素有耳闻,却不曾料到他竟敢做出这等污秽猖狂之举来!他伸手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顿时便如铁板一般沉了下来。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1章 诸葛亮挥师进犯 第211节 怀疑与信任   蜀寇来犯,大敌当前,当务之急是亟待解决这场军事危机。所以,曹叡只得以“快刀斩乱麻”之势从单纯的军事战争需要的角度出发,选定司马懿为关中主帅,接任大司马曹真空出来的职位。   然而,很多人在此之前就已清楚,曹真的猝然病逝,对魏国而言,却不仅仅是损失一名大将这么简单。曹真的死去,必然将会在魏国内部引发一场大的政治洗牌。   当年先帝曹丕逝世时,以亲笔遗诏指定中军大将军曹真、抚军大将军兼御史中丞司马懿与镇军大将军兼司空陈群共为曹叡的顾命大臣,从而在朝中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政治权力格局。曹真在世之时,三位顾命辅政大臣各司其职,倒也合作得十分默契:曹真以中军大将军之尊,坐镇雍凉二州,统领关中战区十余万雄师,专门对付蜀寇;司马懿以抚军大将军之位,坐镇荆豫扬徐四州,统领水陆大军对吴作战;陈群却虚领了一个镇军大将军封号,手下并无一兵一卒,留在洛阳以司空录尚书事之职总领朝政。“三驾马车”并驾齐驱,各居其位,各尽所能,拱卫天子,一切都运转得十分有效。而今曹真的死去,自然会使这样一个“铁三角”的政治权力格局出现倾斜与失衡,从而触发这一场难以避免的政治地震。   陈群是最早觉察到这一政治地震到来的信号的朝臣之一。这位刚刚才过了五十五岁生日的魏室元老意识到,曹真一死,整个魏国的对蜀作战大任就虚悬出来了。但是,现在也就只剩下自己和司马懿有这份资历去担当了。陈群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资历却没这个能力去担当这一重任。虽说自己也是有着一个“镇军大将军”的名号,但从来不曾执掌过什么军权。皇上封了自己一个“司空”之职,位列三公,极为尊崇,可仍然还是虚衔。只是皇上的任命诏书之中“以司空录尚书事”这句话里,排在最后的“录尚书事”是最有实权的职务,也就是钦定了自己是各部尚书的首领,总理国家内政大事。这五年来,曹真、司马懿都领兵征战在外,只有自己一人居于朝政中枢雍容治事,却也过得轻松自在,不似曹真二人那般身犯矢石浴血疆场。一念及此,陈群忽然觉得老天待自己也算不薄了!而今,平素里看起来身强体健、意气风发的大司马曹真,就那样说死就死了!一些文人常说“人生如梦亦如露”,细细想来也有点耐人寻味。陈群在心底无声地一叹,又将思绪投入到眼下的时局之中。   他听说就在诸葛亮逼近关中的消息传遍朝廷后不久,一向镇守荆楚之地的司马懿闻风而动,随即上奏推荐建威将军贾逵、征东将军满宠代替自己留守东线防备吴寇,同时在处理好了有关事宜之后,乘八百里快骑火速赶回洛阳前来面圣,主动请缨,要求执掌关中军权,与蜀对敌。其实,这一切在常人眼里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因为,司马懿的“深有韬略、机智善战”与“赤心为国、奋不顾身”这两大美誉在朝野上下是一致认同的。很多大臣都称他是西汉名将赵充国再世。自然,他今日这般举动,也完全是为国尽忠。   然而,陈群却不这么看。他认为,司马懿这是在外托公义忠贞之名而求亲自对蜀作战,大行统揽军权在手之实。这几乎等同于直接向皇上“逼宫”要权嘛!这种“纵横天下,舍我其谁”的作风,简直是太张扬太自负了!陈群知道,自这司马懿执掌兵权,拥有了“用武之地”之后,一向都是风头极健,不可小觑!记得三年前新城太守孟达叛乱,司马懿在得到第一手情报后为免贻误战机与打草惊蛇,竟在事先不曾上奏告知朝廷的前提下,大胆决策,当机立断,调动本部人马,雷霆出击,旬月之间一举扫平了孟达及其乱党,立下了赫赫战功。这一次先斩后奏的举动,充分显示了司马懿立身行事的刚明果断与临机制宜,委实不在当年的太祖魏武帝之下!熟知前朝往事的陈群将司马懿的所作所为与自己记忆中的关于魏武帝那种我行我素、纵横自如的做法认真一比较,发觉这二者之间竟是惊人的相似!如果司马懿攫取了更大的权力,那简直是如虎添翼,恐怕会更加张扬自负,这又岂是社稷之福?岂是魏室之福?想到这里,陈群心头一沉,脸色也不禁微微变了。   正在这时,他府中的管家陈文进了书房,毕恭毕敬,垂手报道:“司空大人,华太尉现在府外求见,称有要事相商。”   陈文口中所说的华太尉,正是本朝“三公”之首的太尉华歆。华歆虽贵为太尉,却不过是一位拥有名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事指挥权的皇室高级顾问。从他所负责的这一块职务来看,今天应该是找陈群商议军事策略方面的问题来了。陈群微一沉吟,答道:“请。”同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书房门口迎接。   按照礼法,陈群应到客厅会见华歆,但为了以示尊崇与亲近,他就把会客的地方定在了带有私密性质的书房。而作出这个决定时,陈群便有一种特殊的直觉,感到华歆今日所来面谈之事必是非同寻常,似乎应以保密、安全为佳。那么,在这司空府里,就没有比他的书房更安全保密的地方了。   片刻之后,年过八旬、须发皆白的华歆拄着皇上钦赐的紫竹杖,有些蹒跚地走到陈群面前,枯瘦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深深说道:“打扰司空大人了!司空大人竟在书房内室迎见老朽,足见司空大人视老朽如同家人,老朽多谢了。”   陈群连忙上前搀扶着华歆进了书房坐下,口中说道:“华太尉以八旬高龄亲临寒舍指教,陈群受宠若惊,岂敢失礼?太尉其实不必亲劳大驾,只需喊个下人前来召唤一声,陈群自当上门受教。”说着,又奉上一杯清茶,送到华歆手中。   华歆坐定之后,咳嗽数声,调息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事关重大,老朽岂能坐等司空大人上门商议?”陈群听他说得这般郑重,不禁脸色一正,肃然问道:“何事竟能劳烦太尉大驾亲临?望太尉明示。”   华歆慢慢呷了一口清茶,定了定心神,才缓缓说道:“老朽今日特为当前关中主帅人选一事而来。”陈群“哦”了一声,淡淡说道:“原来是这件事。依本座看来,不过是司马大将军与张郃将军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出任罢了。他二人均是智勇双全的大将,对付蜀寇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华太尉不必担忧。”   华歆听罢,脸色一沉,冷冷说道:“老朽哪里是担忧无人对付蜀寇?!老朽所担忧的是,陛下有可能舍张郃将军而取司马懿为关中主帅。”   “哦?”陈群一愕,“华太尉认为陛下舍张郃将军而取司马懿有些不妥?这是为何?”华歆放下茶杯,慢慢抬起头来,望向书房那高高的屋顶,沉吟许久,缓缓说道:“老朽当年以一介布衣寒儒之身,幸得太祖魏武帝知遇之恩,一跃而为三公,一生蒙受魏室三朝天子之深恩厚宠,自思有如父母再造,实是无以为报!如今,老朽已年迈不堪,近年来又身染沉疴,恐怕将不久于人世矣!却有一事始终萦绕于心,念念不敢忘却,只想一吐为快,希望觅到知音之士,为我大魏基业之长治久安而防微杜渐。”   陈群听得云里雾里,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到底华太尉有何要事相告?还请明示。”华歆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很深,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老朽所讲的这件事,恐怕如今只有司空大人可以出手化解了。老朽本想亲自面见圣上禀告,但是顾虑此事本无实据,反为圣上所笑。若是不择对象而妄言,又恐激起事变,殃及社稷……唉,衮衮诸公,茫茫四海,老朽四顾凄然,知音者太少,而同心者更少……只有司空大人是先帝顾命大臣,素以大忠大贤闻名于朝野,为众望所归,可以定大计、扶社稷、安魏室。因此,老朽决定将此事讲给司空大人,请司空大人对此多加提防,未雨绸缪。”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慢慢说道:“这件事便是——必须阻止司马懿夺得更大的兵权,绝对不能让他出任关中主帅之职!”   陈群一听,饶是他对此已隐隐猜到几分,但听到华歆竟是当面说得这般明明白白,也不禁为之全身一震,惊道:“这是为何?”   “司空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多问老朽?”华歆深深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当今朝野之士,文韬武略能及司马懿者有几人?位高权重能及司马懿者有几人?收揽人心能及司马懿者又有几人?正所谓鹰扬之臣起于萧墙之内,而举朝昏昏,文恬武嬉,却无人警惕!”   陈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骇,摇头说道:“华太尉此言差矣!司马大将军辅政三朝,忠心为国,累有大功,岂是太尉口中所言的鹰扬之臣?依陈群之见,他实乃有口皆碑、德高望重的社稷之臣!”   “当”的一声,却见华歆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他愤然起身,怒道:“老朽剖心沥血以实言相告,司空大人却以戏言还我!老朽就此告辞!”说罢,拄着紫竹杖,往外便走。   “太尉且慢!”陈群慌忙站起,伸手一拦,肃然说道,“太尉请坐。本座刚才失礼了。然而本座也不可以无形之疑、不实之事来妄议他人是非呀!太尉今日之言,必有隐情,还望坦然相告。否则,视周公为王莽、视霍光为董卓,则本座之误大矣!”   华歆慢慢坐回了原座,渐渐平服了心情,然后缓缓说道:“其实,不单是老朽一人怀疑司马懿为鹰扬之臣,就连太祖魏武帝也对他生过疑忌之情。”   “太祖魏武帝?”陈群一惊,“他也怀疑过司马懿是鹰扬之臣?那么,他当年为何不曾彻底了结此事,却还将司马懿列为先帝的辅政大臣之一?本座有些不信。”他知道,太祖魏武帝曹操一向是外宽内忌,猜疑成性,想当年孔融、杨修稍露笔舌之长,便被他一举斩杀,更何况他已视司马懿为韬藏祸奸、蓄谋不轨的鹰扬之臣?自是断断不会留他于世!但是,武帝逝世之时留下的遗诏,却又为何将司马懿与自己并肩列为顾命大臣呢?这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当年武帝对司马懿一直是深怀忌惮,只因他人才难得,在朝中人脉极深,诛之而无名,废之而无辞,才不得已姑息隐忍,专用他帷幄谋略之长,而不付他治兵理政之权。武帝临终之际,更是专门为此事将老朽召到榻前,付与老朽监察司马懿之绝密重任,当着老朽的面对先帝魏文帝殷殷告诫,‘司马懿鹰视狼顾,才智过人,居心叵测。对他不可不重用,亦不可不深防。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付与他兵权,久则生变,必为社稷之大患。’”华歆说到这里,竟是渐渐红了眼圈,哽声说道,“还是武帝英明睿智哪!他早就料到了司马懿终非善类。后来,在老朽的多次提醒之下,先帝魏文帝在世时也一直是让司马懿担任文臣之职,从不付与兵权。只有到了当今陛下登基之初,吴、蜀二寇东西交逼,形势危急,他才开始放手任用司马懿镇守荆州,独当一面,从此插手军机大事,渐渐使他手握兵权……而今大司马曹真病逝,他更是按捺不住,竟敢擅离职守进京夺权……司空大人难道对此还不引起警惕吗?”   陈群静静地听完了他讲的全部内容,面沉如水,纹风不动。他沉默了半晌,方才慢慢说道:“太尉今日之言,本座记住了。但您这番话,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应当再无他人知晓。请太尉默然自守,不可轻言此事。至于其他的一切,本座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华歆深深地注视着他,也不再多言,只是目光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几日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的门前,前来拜访的文臣武将很多,称得上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然而,他们通通都吃了个“闭门羹”,刚一下车拍门便被司马府中的仆人们挡了回去。一问理由,答曰,司马大将军不在府中,到郊外春游散心去了。   可是,远离了外边的喧嚣、纷扰的司马府书房里,却是一片静谧。一张宽大的魏蜀军事地形图悬挂在墙壁上,图上的关中地带这一块被人用细毛笔画出了一条条线路,纵横交叉,密如蛛网。地图前,一位长髯及胸、狮鼻虎额、威仪凝重的青袍老者正静视而立。他神情沉郁,若有所思,不言不语。   忽然门帘一掀,书房外一名家丁躬身而入,禀道:“大将军,大公子、二公子前来求见。”   原来这位老者便是对外声称出府春游散心,而实则闭门筹思对蜀作战方略的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他听了家丁的禀报,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愠色,略一思忖,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门帘又是一卷,他的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两兄弟肃然而入,在书案前一丈开外垂手而立。司马师与司马昭两兄弟相貌极其相似,所不同的是两兄弟的举止气宇迥然不同:司马师气度刚豪雄放,举手投足威风凛凛;司马昭气宇儒雅清奇,言谈举止谦和有礼。二人均无世家贵族纨绔子弟的骄奢浮华之气,个个精干伶俐,意气风发,甚是不俗。这主要是由于他们的父亲总是有意将他们带在身边,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在政坛中、在战场上得到方方面面的历练的缘故。父亲自幼便教导他们以“栋梁之材,社稷之器”为终身大志,积极主动锻炼能力、淬炼才识,力争成为一代人杰。因此,在父亲身边,两兄弟感到获益匪浅,大有精进,远远胜过枯坐书斋无所事事。   司马懿此刻已坐回到了铺着虎皮锦垫的胡床上,正自闭目养神。司马师、司马昭兄弟隔着书案恭敬而立,屏气敛息,竟是不敢出声发话。这倒不是两兄弟畏惧他们的父亲,而是司马家族像铁一样严明的家规观念影响所致。他们在孩童时代就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祖父司马防在世之时,父亲司马懿、叔父司马孚等即使早已出仕成家,见到祖父仍和他俩今天这般“不命曰进则不敢进,不命曰坐则不敢坐,不指有所问则不敢言”的情形一样,严谨自持地遵循着家规纲纪。而这种“克己复礼”的笃行之举,倒磨炼出了司马家族中人坚毅沉实的意志力,从而在官场上一贯以“守道不移,刚健中正”而著称。   片刻之后,司马懿缓缓睁开眼来,正视着两个儿子:“你们不知道为父谋划军国大计之时最忌有人打扰吗?为何还要前来求见?”司马师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孩儿知道父亲不喜别人打扰。但是,今天真正意欲求见父亲的,并非孩儿与昭弟,乃是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两位大人。”   “孙资、刘放?”司马懿心中一动,脸色微变,“他俩现在何处?”司马师连忙答道:“二位大人一身便服,行踪隐秘,乘着一辆破旧马车,悄悄来到了我们司马府偏门口处恭候父亲召见。”   司马懿霍然一下站起身来,吩咐道:“师儿,你马上前去将二位大人迎接到我这书房之中,千万不可怠慢。昭儿,你立刻去前院找几个口风严紧的家丁在书房周围十丈方圆之内严加把守,不许任何人近来打扰,更不许有人窥听!”司马师、司马昭各自应了一声,出门而去。   司马懿在书房中低着头慢慢踱了几步,忽然走到屋角的书柜边,从中取出一只红木方匣,放在了书案之上。然后,他便站到书房门口,静静地等待孙、刘二人前来。其实,中书监、中书令之职只是朝中正四品级别的官位,司马懿贵为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兼御史中丞,大可不必为孙、刘二人恭迎到门。但中书监、中书令一直又是朝廷中枢机构内与皇上离得最近的职务,所有军国机密大事的决策乃至圣旨、诏书的起草撰拟都出自他二人之手,就这一点而言却又令司马懿不能不为之重视。再加上孙资、刘放与司马懿的籍贯都是豫州河东一带,素来颇有同乡之谊,关系亲密,所以司马懿待他们自与常人不同。尤其是中书令孙资,他和司马懿一样,都是当年一代儒宗大贤荀彧的门生,平时便以学友相交,更为司马懿所倾心接纳。   不多时,只听得足音笃笃,孙资、刘放二人在司马师的带领下,已来到了书房门外。司马懿一步跨出门口,站到外边,抱拳作礼,笑道:“二位大人光临本府,老夫深感荣幸!”   他这突然出门来迎,倒将孙、刘二人惊得微微一怔。刘放急忙上前一步回礼,道:“司马大人如此大礼相待,真是折杀刘某了。”而孙资却淡淡一笑,站在原地躬身一礼,道:“司马大人以骠骑大将军之尊,却为我二人亲迎到门,当真是‘倾身下士,折节待贤’,不愧为我朝周公一样贤明的社稷之臣。”   “孙君取笑了!老夫不敢当啊!”司马懿微笑着连连摇头,将孙、刘二人迎进了书房之中。孙资一进屋内,便看到墙壁上悬挂着的魏蜀军事地形图,不禁一怔,暗暗叹服司马懿的谋国之忠。难怪此公常常能针对魏蜀之战提出颇多真知灼见,原来与他日夜揣测两国军情密不可分哪!见此情形,孙资对这位年长于己的老学友更是添了几分钦佩。当年他师从荀彧学习文韬武略之术,便常听到荀老师称赞司马懿“精谋明断,算无遗策”,今日一见,才知此言不虚。念及此处,孙资更加坚定了全力推助司马懿出任关中主帅以抗蜀寇的决心。因为,只有司马懿这样智勇双全、沉毅笃实的宿将,才能真正将朝廷的对蜀大略贯彻到位。而今天,他和刘放奉了皇上的旨意微服出宫来到司马府,有一半的缘故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孙资、刘放坐定之后,与司马懿寒暄了几句。正谈话之间,司马昭在书房外布置了家丁把守之事后,也走了进来,与司马师并肩侍立,在一旁倾神静听。刘放探身向司马懿笑着问道:“司马大人近日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可曾在府中好好休闲娱养?大人在边疆一向鞍马劳顿、艰辛异常,回京之后也须放松放松,注意多加休息才是。”   司马懿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如今蜀寇逼近关中,劲敌当前,老夫哪能置身事外只图个自己悠闲?老夫回京之后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打听蜀寇进军的消息,一直在研究对蜀作战方略,倒是不曾挤出时间到京城中游玩。只有前日下午,老夫一时兴起,到太学院里和国子监博士王基、傅嘏他们玩了一番清谈之戏。哦,当时还有几个前来进京解说的‘天降彗星’异象的占卜术士在场,其中一个名叫管辂的,观看了老夫的面相之后,写了一条断语。二位大人可有兴趣一看?”   “哦?平原郡那个术士管辂?”刘放惊道,“刘某久闻此人数术精妙,算命看相十分灵验,一直都想见识见识。请司马大人将他写的断语给刘某一看。”   司马懿微微笑着,自袖中取出了一片木简,递给了刘放。刘放定睛一看,只见木简上写着二十个大字:“山根坚挺,手握重权,贵人相助,必成大业,福寿绵绵。”他认认真真读完了这二十个字,又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司马懿的面相,缓缓说道:“不瞒司马大人,刘某素来也颇嗜好研究星相命理之学,倒也有些心得。今日看了管辂的这二十字断语,刘某觉得他算得极准。”   司马懿淡淡笑道:“何以见得?”   “司马大人可知,这条断语中的‘山根’,其实指的就是一个人的鼻根。”刘放一谈起星相命理之学,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在面相之学中,鼻根象征着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基、权柄。司马大人的鼻根生得极好,如山脊般坚挺高耸,自然是权倾一方,命中注定随时会有大贵人在旁鼎力相助……”   孙资在一侧听刘放说得越来越有些出格,便暗暗拉了一下他的袖角,咳嗽一声,打断了刘放的讲话,插进来说道:“司马大人位高权重,他自己就是一位大贵人,卓然自立,雄视四方,又何须外人相助?”   刘放被孙资一拉衣袖,立刻也醒悟过来,眼神一转,哈哈笑道:“孙兄说得甚是!司马大人,刘某不过是‘姑妄言之’而已,大人‘姑妄听之’便可!”   “哪里!哪里!”司马懿以左手五指捋了捋颌下长须,哈哈一笑,“什么‘必成大业’‘福寿绵绵’,老夫实不相信,倒是这‘贵人相助’说得极准!刘大人、孙大人,你俩不就是全力帮助老夫为国尽忠而无后顾之忧的‘大贵人’吗?老夫对二位大人的大恩大德委实感激得很哪!”   孙、刘二人一听,连称不敢。司马懿一边捋须而言,一边向侍立在旁的司马师兄弟使了个眼色。司马师兄弟会意,便将书房东角落里的两口木箱搬了过来,放在孙、刘二人脚下。   孙、刘二人有些不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司马懿。却见司马懿哈哈一笑,道:“二位大人,这两口木箱里装着老夫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在他说话之间,司马师兄弟已不声不响地打开了两口木箱。刹那间,只见两尊玲珑剔透、晶莹光润的紫玉珊瑚树,赫然呈现在孙、刘二人眼前。一般说来,珊瑚通常都是朱红之色,但是像木箱之中这样紫光莹莹、绚烂夺目的珊瑚,实乃世间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自然是珍稀无比。孙、刘二人细细看去,竟是不禁有些痴了,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司马懿笑道:“这两件礼物,乃是老夫东征吴寇时从敌人手中缴获来的战利品。二位大人若是看得起它们,就请收下吧!”说着,不待他二人答话,便吩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道:“把这两口木箱搬到二位大人来时乘坐的马车上去,要小心放稳了。”   司马师兄弟应了一声,各自抱起一口木箱,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孙、刘二人这才回过神来,推辞半晌,见司马懿执意甚坚,也只得允了。孙资慨然说道:“大将军如此厚爱,倒让我二人无地自容了。”司马懿摆了摆手,又道:“老夫素来知道二位大人嗜书如命,一向喜好收藏各类奇书秘籍。老夫这里还有两件礼物送给二位大人。”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过书案上放着的那只红木匣,轻轻打开,取出四本绢册小书来,道:“这书虽有四本,却只是两种:一是《鬼谷子》,二位大人自然知道的了,它是战国策士们的祖师鬼谷子的开山之作;这第二呢……二位大人可否猜得出来?”   孙资、刘放一听,早已是心花怒放,哪里还有什么心思东猜西猜,急道:“司马大人也不必调侃我们了,还请速速相告。”司马懿含笑推搪片刻,方才笑道:“这第二本书嘛,就是我们大魏劲敌、蜀国丞相诸葛亮亲手撰写的《将苑》一书!”   “哦?”孙资、刘放一惊,“久闻诸葛亮文比管仲、武如乐毅,素有儒帅之名,他写的典籍自然可与《孙子兵法》媲美了!但我们怎么没听过他何时竟撰写了《将苑》这本书?”   司马懿有些得意地哈哈一笑,道:“不错,诸葛亮是没有公开对外发表过他这本凝聚了自己毕生智慧与学识的关门之作。孙大人、刘大人,这本书世间目前仅有四本:一本由诸葛亮自己珍藏于相府密室内,要在他将来死后方才公之于世;一本是诸葛亮专门献给伪帝刘禅的,希望他能精心研习,用以治兵理国;剩下的两本,就是在老夫这木匣之中了。老夫要将它们送给二位大人。”   刘放大喜过望,连声称谢。孙资听罢司马懿之言,却是心头一震:这位司马大将军竟连敌国首脑这样机密、珍贵的典籍资料都能搞到手,实在是神通广大!同时,他在心头已是深深明白:看来,蜀国内内外外、上上下下的一切情况,对司马懿而言,便如同掌上观纹,无一不在他视野之中!古人讲:“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由此可见,司马懿对如何战胜蜀国,已然是胸有成竹。那么,他出任关中主帅西抗蜀寇,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实至名归”。想到这里,孙资慨然一叹,道:“看来陛下选定司马大人出任关中主帅,实在是英明之举。孙某在此向司马大人预先恭贺了。”   “孙大人何出此言?”司马懿心头一喜——终于听到好消息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平平静静地说道,“陛下真的选定老夫出任关中主帅与诸葛亮对敌?”   孙资却并不正面回答,脸色一正,肃然问道:“孙某大胆,想问司马大人一个问题。您若是出任关中主帅,将会有何奇策对蜀作战?”   司马懿听罢,双目如电,正视着孙资,缓缓说道:“老夫并无奇策。”孙资一听,却是一愕,惊道:“为何?”   司马懿看着他一脸的不解,不禁乐了,哈哈一笑,道:“征蜀之策,孙大人早已倾囊相告于老夫而不自知么?”孙资听了,心中一动,顿时恍然大悟,双掌一拍,笑道:“司马大人真乃孙某的知音之士!孙某多谢了!多谢司马大人采纳孙某之策!孙某不禁为此乐极欲歌也!”司马懿微微含笑,捋须颔首不语。   看着他二人像说禅一般谈得莫名其妙,刘放也傻了眼。过了许久,他俩才从会心而笑中回过神来。见到刘放那般疑惑,孙资正了正脸色,解释道:“一年之前,孙某曾向陛下献过一套征蜀之策,‘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而今魏国强大,吴、蜀弱小,须当固守险要,屯师边疆,以逸待劳,伺机而动,可战则战,不战则守。数年之后,魏国之势稳如泰山,而吴蜀之寇疲于奔命,必然有隙可乘。届时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大业可成。’想不到司马大人却将孙某这管窥之见记在心中,并视为奇策,孙某实在是又愧又喜!”   司马懿哈哈大笑:“孙大人之策,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双妙计。老夫若任关中主帅,必定将其施行,自信亦必会取得圆满成功。到时候,老夫要亲自向陛下禀明实情,为孙大人、刘大人献出的奇谋秘计请功!同时,老夫所获的一切封赏,必与二位大人共享。皇天在上,老夫若违此言,必遭天谴!”   孙资、刘放二人急忙肃然起身,孙资谢道:“司马大人为我等的区区小计找到了用武之地,我等已是感激不尽,又何敢奢望司马大人代为请功言赏?司马大人只管在前方放手施行这征蜀之策,我等必在后方全力相助,不让司马大人受到任何掣肘。”刘放也连连点头。这番话虽说得谦和之极,却倒真是他俩的肺腑之言,毫未掺私带假。如今,孙、刘二人在无形之中已认为司马懿的成功,就等同于他俩的成功。自然,帮助司马懿取得成功,就等同于帮助他俩取得成功。   司马懿也站起身来,还礼谢道:“既是如此,老夫就代这天下苍生谢过二位大人了!百战百胜,却劳民伤财、杀人无数,则虽胜亦不足为喜;不战而胜,既无须劳师扰民,便可统一天下,又何乐而不为?孙大人之策,功在社稷,惠泽黎民,岂不贤哉?”孙资一向以“好奇计、多远略”而自负,听了司马懿此语,不禁暗暗自喜,有些飘飘然起来,也假意谦辞道:“司马大人休得再夸孙某了,孙某愧不敢当。”顿了一顿,便也还了几句奉承之语给司马懿:“若是我大魏群臣个个都能像司马大人这般为国为民、公忠勤能,则天子幸甚矣!万民幸甚矣!”   刘放也随着附和了几句甘言,陡然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放低声音对司马懿说道:“不过,司马大人虽堪称德高望重的社稷之臣,但也宜于朝中和光同尘、随方逐圆为佳。近来,华太尉、陈司空等大人似乎对司马大将军出任关中主帅颇为反对,并力保征西车骑将军张郃升任关中主帅。若非刘某与孙大人多方谏争,恐怕司马大人亦难得一展征蜀大略!”讲到此处,他急忙抬眼看了看司马懿的表情,见他面如止水、不知深浅,又道:“当然,刘某今日谈及此事,决无向司马大人邀功请赏之意。刘某希望司马大人在私下里与华太尉、陈司空多多沟通交流,破除成见,和衷共济,共匡魏室!”   司马懿一声不响地听完了他的话,脸色平静如常,淡淡笑道:“多谢刘大人提醒。大概是由于老夫多年来带兵征伐在外,与华太尉、陈司空少了沟通交流之故吧!也难怪华太尉、陈司空对老夫心生偏见!刘大人所言甚是,老夫择日定与华太尉、陈司空坦诚相会,冰释前嫌。”孙资也在一旁点头称是,道:“司马大人此举甚是恰当。不过华太尉、陈司空终究会体悟到司马大人刚健中正的贤明之风的,从而将自己对司马大人的片面看法改正过来。”   司马懿只是淡淡而笑,双眸之中却变得如潭水一般深沉起来,望也望不到底。   这时,却见孙资向刘放突然使了个眼色。刘放会意,咳嗽一声,起身踱到了书房门口站定,侧耳倾听门外动静,一副为人把风的模样。司马懿见此情形,不禁有些惊疑。他正欲发问,孙资已向他脸色一正,肃然说道:“司马大将军也许不知,前几日,郭太后在永安宫召见了华太尉、钟太傅、董司徒等数位元老大臣,提出要将其弟中垒将军郭表之职予以擢升,接掌去世的曹大将军空出来的大司马之位。同时,她又要求在朝纲国纪中添上‘以孝治国’的说法,以此激浊扬清。不知司马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司马懿一怔,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关于永安宫郭太后与当今陛下之间恩怨情结,他也是相当清楚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段时间来郭太后与陛下之间的隔阂与矛盾恶化到今日这般境地!自去年四月以来,陛下就不再到永安宫向郭太后问安,这已显现了他俩之间的关系极其紧张。而郭太后召见诸位元老大臣示以“以孝治国”之言,更是在不动声色地用“不孝之名”来影射当今陛下。至于她要求提升郭表为大司马,则显然是在扩充郭氏实力,以备不测。这种种迹象表明,魏宫帝后两党的残酷斗争,已然浮出水面。孙资今日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些敏感问题,分明就是在试探他在这场宫廷斗争中的立场表态。   一念及此,司马懿也面色肃然坚定有力地说道:“这些事老夫确实不知。但是,太后此举实在是不妥,老夫身为辅政大臣,必当于庙堂之上持理公然反对!先帝有诏,‘妇人参政,乃乱国之本也。自今而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太后不得擅召群臣问政。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违背,天下共诛之。’大司马之位,非辅政大臣与国之重勋不得担任。郭表他何德何能何功堪当此位?   “所谓‘以孝治国’之说,本就在我大魏‘忠、孝、仁、义’四字朝纲国纪之中。老夫以为,应当四道并行,不宜单单偏重一个‘孝’字,更何况还有那文武百官立身处世的根本——‘忠’字高悬其上!先帝遗诏亦已表明,‘忠’比‘孝’更大!老夫明日上朝,便要请陛下重申先帝遗诏,警示群臣!”   孙资一听,大喜道:“司马公铮铮风骨,耿耿直言,足以彪炳千秋!有司马公这样的骨鲠之臣以身作则垂范于天下,担任我大魏社稷之栋梁,则天子完全可以垂拱朝堂而化流四海矣!”赞罢,他又极认真极严肃地说道:“既是如此,孙某也就放心了。司马大人,孙某要向您交代一件极机密极要紧的事情,请附耳过来!”司马懿一见,不敢大意,急忙附耳过去。孙资脸色凝重,以极低极低的声音在他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   司马懿听罢,脸色大变,转过头来,惊讶地盯视着孙资,满脸疑云地问了一句:“圣意已决?!”孙资脸色肃然,迎视着他的双眼,一言不发,用力地点了点头。   司马懿紧盯着孙资:“朝廷禁军不可用吗?”   孙资的目光略略低了下去:“虽然内廷羽林军和锐士营有曹爽、秦朗等把持,但郭表他们也在其中设有暗线……若是调用内廷禁军,陛下有些担心打草惊蛇……”   “唔……所以,陛下就想到了从外地藩镇调派死士,给郭党以惊雷一击?”司马懿明白过来,顿时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便埋下头来在书房里急速踱了几个圈子,终于一咬牙站定了身形,缓缓说道:“好吧!老夫就让昭儿留在京师,任由孙大人差遣。孙大人所言之事,昭儿定会帮你办得天衣无缝。”   “二公子看似儒雅温和,恐怕做不来这等杀伐决断之事吧?”孙资有些犹豫,“孙某有些担忧二公子难以当此重任。”   “知子莫若父。昭儿随老夫出生入死历练多年,立身行事外柔内刚、气度沉雄,而且临机果断,从未失手。”司马懿慢慢捋须说道,“孙大人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他。另外,老夫即刻密调江南锐士营中三千名亲信精兵伪装成市井之徒潜入京师,散布民间,万一事有突变,则可及时召用!”   孙资听罢,神色一敛,深深一躬,道:“司马大人不愧是值得陛下推心置腹、荣辱与共的社稷之臣。孙某代陛下谢过司马大人了。”   “为天子分忧,为社稷解难,本就是老夫身为顾命托孤大臣之责,陛下于老夫何谢之有?”司马懿喟然长叹一声,躬身还了一礼,“孙大人,请转告陛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老夫都一如既往竭力支持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1章 诸葛亮挥师进犯 第212节 震慑张郃   魏国的顾命托孤大臣通常都有一文一武两种身份:出外征伐便为将为帅,入朝辅政便为相为侯。司马懿一般在外疆动用的只是他那个“骠骑大将军”的职务,谁曾想他还会使用那个兼职的“御史中丞”的身份入朝议政了呢!这御史中丞之权极大,掌管对全国文武百官进行纪检监察和纠举弹劾的事务,上至诸侯公卿,下至州郡小吏,无不惧他三分。所以,当司马懿陡然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向陛下建议在朝野之中重申先帝关于后族之家不得滥赏的遗诏并借机整顿纲纪,又牵头联系了太傅钟繇、司徒王朗、司空陈群、太尉华歆等元老大臣,公然否掉了郭太后关于要求将中垒将军兼国舅郭表晋升为大司马一事的提议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这才深深懂得了以前东阿王曹植关于司马懿“魁杰雄特,秉心平直,威严足惮,风行草靡”的赞语确非虚言。   正当文武群臣为司马懿公然得罪了郭太后而捏了一把冷汗时,司马懿出任关中统帅的诏书却悄然而又骤然地在朝堂上公布了。这宛如一个晴天霹雳,震得文武百官无不为之动容。   先前,何人出任关中主帅一直都是朝野上下所关注的“焦点”。然而,就在一夜之间,司马大将军驳了郭太后面子一事,又成了朝野臣民更为关注的“焦点”。围绕着这个“焦点”,不少奇谈怪论是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有人说,正是郭太后为了一挫司马大将军的威风,才让皇上调他到关中作战,让蜀寇教训教训他这个固执、自负的老臣;有人说,这是皇上为了平息郭太后之怒才不得已将司马大将军贬出朝廷任职;还有人说,司马大将军起先争关中主帅一职是为了立功,而后来被任命为关中主帅则纯系出外自保了……至少,很多朝臣认为,此番司马懿出任关中主帅,无论对蜀作战胜与不胜,都是凶多吉少的了。   但是,也有一部分朝臣并没有被司马懿驳了皇太后面子一事而冲乱了视线。他们一直在冷眼旁观司马懿出任关中主帅一事的动态,关注着最实质性的东西——司马懿手中掌握着的权力的分量是在加重还是在减轻。这些人事先都不怎么看好司马懿,因为他本来在宛城当他的对吴作战总指挥一直当得好好的,但一听到曹大司马去世的消息,便飞马进京请命出征,完全是一派“舍我其谁”的作风,太张扬、太直白,极易引起皇上的反感。加上太尉华歆、司空陈群等元老重臣的强烈反对,司马懿执掌关中兵权的不确定性更是大大增加了。然而,使他们大吃一惊的是,无论这其中的情节多么曲折多么复杂,司马懿最终还是在这场关中兵权之争中彻底胜出了,得到了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皇上在朝堂上当众授予了他代表着可以在军中像天子一样行使杀伐决断大权的黄钺,同时又任命他的三弟司马孚为专管西线军需后勤补给事务的度支尚书并驻守长安负责接应。这一切,标志着这位青年天子对司马懿出任关中主帅的充分信任与极力支持。因此,在这一部分朝臣看来,司马懿完全是在充满争议的表象下暗暗摘取了胜利的果实。而他们接下来,就是擦亮眼睛,等待着观看司马懿如何在那崎岖险峻的汉中之地上演一出精彩异常的活剧来!   接到出任关中主帅诏命的第二天,司马懿专门在府中设下酒宴,派自己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亲自上门送帖,邀请了司空陈群、太尉华歆到席一聚。   而陈群与华歆也就真的应邀而来,到司马懿府中向他祝贺。酒席上,在旁人看来,这三位名重天下的元老大臣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好一出魏国版的“将相和”的大团圆喜剧!谁又曾料到他们三人在暗地里那一场场无形无声的恶斗已臻白热化的境地,大有你死我活之势!   这一顿酒宴,至少当时在表面上是吃得和和睦睦热热闹闹的。然而,自次日起,陈群就请了三天病假没有上朝,而华歆原来佝偻的驼背也就弯得更厉害了,枯瘦如柴的手似乎再也握不紧那根御赐的紫竹杖,老是像中了风似的颤抖个不停。   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在这一出“将相和”的大团圆喜剧中,胜利者以胜利者的姿态营造了这一团和气,失败者以失败者的姿态暂时接受了现实。嫌隙既已存在,双方的角力就始终无法避免,只不过有时会浮出水面,有时会潜入幕后罢了。   三月二十三日,曹叡亲率文武百官步行来到洛阳城正门为司马懿前往关中赴任送行。这是曹叡登基以来第一次为大臣出外远征而亲临送行,这种尊崇之极的待遇连当年的大司马曹真都不曾享受过。司马懿自然是感激涕零,连连拜谢,以坚毅果断的言行信誓旦旦地表示了“不破蜀寇誓不还”的决心。   午时已过,司马懿和司马师出得洛阳城来,策马奔出十余丈远,不禁却又回头眺望。毕竟是奔赴西疆远征蜀寇,沙场之事吉凶难测,今天每一位冲锋上阵的将领都不一定会看到明天的太阳。司马懿虽是身经百战,但他也毫不例外。他眺望着洛阳,目光中有些淡淡的不舍,又有些莫名的忧郁。洛阳,这座壮丽宏伟的国都,被夕阳罩上了一层金辉,沉默地回应着这位曾在其中纵横捭阖的大将军的凝望。而在城下,司马懿看到了那已然登上城楼,正目送着自己离去的皇上曹叡,看到了簇拥在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看到了次子司马昭站在城楼那寂寞的一角里深深地凝视着他。他们都显得那么庄严肃穆,那么不苟言笑,用最沉默的态度向他送行。   到了最后,他竟依稀见到曹叡一脸的凝重,抿着嘴唇噙着泪光向他猛地挥了挥手!就在这挥手之间,他仿佛把所有的嘱托、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支持,都无言地挥送出来赐给了在城下回望的司马懿。   司马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一切,他也不管城头上面的人们看没看到,只是向着他们远远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便一勒缰绳,放马向前飞驰而去,把洛阳留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   快马飞奔了很久很久,司马懿才回过头来,那座雄伟的京城洛阳已经缩小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他驻马而立,脸上露出了深深思索之色。   “父亲……”司马师停马在他身畔,不禁唤了一声,欲言又止。司马懿闻声转过头来看了看他有些踌躇的表情,说道:“你有什么疑惑,就问吧!”   “孩儿听说皇上在您离京之前又曾下了一道密旨给您。”司马师一脸认真地说,“请问父亲此事是否属实?”   “胡说!”司马懿脸色一沉。   “父亲不要再骗孩儿了。皇上那道密旨里要求您必须在长安留守五万人马备他随时调遣。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们以剩下的五万人马怎么可能斗得过蜀寇的十万雄师?”   司马懿脸色凝重,坐在马背上只是抚须不言。   “还有,孩儿近来在京城听得不少传言,说皇上和郭太后的关系越来越恶化了。两天前,皇上将郭太后的幼弟、黄门侍郎郭进治了贪淫污秽之罪,把他抄了家、免了官,还贬为了庶人。本来,以郭进那皇亲国戚的身份,那些小罪在他身上不该遭罚得如此之重……”司马师若有所思地说道,“依孩儿之见,皇上对郭氏子弟如此不留情面,郭太后势必亦会伺机反扑。值此京城局势激荡剧变之期,父亲恐怕最好是不宜出征,更应留在洛阳静观其变……”   “蠢材!”司马懿沉下了脸,语气犀利如剑,毫不留情地训斥道,“如今西疆国门之外大敌当前,社稷江山危在旦夕,为父岂可为争权夺利而留在京城守株待兔?为父相信,皇上此刻派我出京讨伐,正是将他的所有期望维系于为父一身,让为父在前方为他挡住蜀寇入侵。这样,他才可以腾出手来平息萧墙之变。”   说到此处,司马懿又顿了顿语气,缓缓说道:“无论宫廷之内皇上与郭太后之间如何冲突,为父身为顾命托孤大臣,都只能是与皇上同心同德、合力对外,岂可再生二心?郭太后无德无能,又贪权嗜财,为父怎能与她同流合污?况且,她郭氏一党,决非当今皇上之敌手,势必亡于须臾之间!我司马氏若不在皇上这等危难之时雪中送炭、再建新功的话,将来在朝廷中决然是得不到他全力支持的。为了司马家族的繁荣昌隆,为了大魏社稷的长治久安,于公于私,为父都只能站在皇上这一边!”   说罢,司马懿扬起长鞭,策马疾驰,将正在慢慢寻思他这番言语的司马师抛在脑后,绝尘而去。   失望,总是在你沾沾自喜的时候从天而降:来得那么骤然,又来得那么悄然;来得那么突兀,又来得那么生硬。正在长安城府第里私底下接受着同僚们道贺的征西车骑将军张郃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被皇上关于司马懿出任关中统帅的一纸诏书打得眼冒金星,几乎当场吐血。   华太尉、陈司空前几天不是还有密信送来,称自己升任关中统帅已成定局了吗?怎么这皇上的旨意说变就变了呢?张郃心底里愤愤不平地嘀咕着,同时向那些刚才还在齐声恭祝他即将荣升主帅而现在却一个个脸色如死鱼样儿的同僚们摆了摆手,极其尴尬地送他们出了门。虽然张郃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但是谁都听得到他心头滴血之声。于是,各位来宾都很知趣也很悻悻然地告辞而去,只留下张郃自己一个人像被狂风骤雨击打的一面大旗一样在自家门口苦撑。   张郃待到来客散尽、四顾无人之时,才将脸色猛地一沉,一摔大门,冲进了府中后院,仰天大叫一声,同时拔剑出鞘,挥舞起来!他的舞剑,是一种宣泄胸中闷气的独门方法。每一次在他猝然受挫心神激荡之时,他都是靠舞剑来宁心定神,摒除杂念。今天,他将手中宝剑舞得一轮白光般团团直转,耗了大半个时辰,也未曾平复自己胸中的勃勃怨气!老子今天在关中军队中的地位和威望,全是靠三十年来马不停蹄、人不下鞍地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死拼活挣出来的,眼看就要独当一面,像韩信一样带兵出征建下盖世奇功——却不曾想让这个只带了四年兵的所谓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突然半路杀出,抢了这关中主帅一职去!你让他这一口闷气如何咽得下?   正在张郃心潮翻滚之时,一名府中的家丁手里拿着一封信函,飞步而入,在他身前跪下报道:“将军,京城华太尉、陈司空以八百里快骑送来密信,请将军收阅!”   他话犹未了,只见眼前“刷”地一片雪亮,还未回过神来,手头蓦地一松,那封信函竟已被张郃用剑尖挑了过去,一把抓在了手中。张郃静立片刻,执信在手,冷冷吩咐道:“很好。你先下去吧!”那家丁会意,立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张郃待他走远,这才收剑回鞘,轻轻打开信函,却见上面写道:   华歆、陈群致张郃将军亲启:   抱歉,抱歉,老夫二人力助张郃将军升任关中主帅而未成功,天耶?命耶?事已至此,万望张将军降心抑志,韬光养晦,屈中求伸。司马懿为人外宽内忌,城府极深,诡计多端,张将军不可不防!现在,关中大军之中,一切仰仗张将军代为制衡司马懿。切要谨慎行事,不可造次。老夫二人必在朝中为张将军继续左右周旋,全力帮助张将军最终取司马懿而代之。   张郃阅罢,这才觉得心头郁闷为之一消。看来,华太尉、陈司空二位大人并未放弃对自己升任关中主帅一事的努力。他心中不禁为之一暖,悠悠叹了口气,也只得暂时隐忍沉潜,然后择机而动了。   就在这时,又一名家丁进来报道:“将军,新任关中主帅、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大人携其子司马师现在府外前来求见!”   张郃一听,不禁吃了一惊:这司马懿来得好快呀!什么时候竟已到了长安?他为何一进长安便来我府?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张郃一边在大脑里紧张而迅速地思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吩咐道:“速请司马大将军到客厅相见。”说罢,整了整衣冠,径自往府内客厅而去。   张郃站在客厅口处静立恭候着。远远的,只见一位长髯飘飘、气宇轩昂的青袍长者,身后跟着一位面目清奇、身材俊伟的青年少将缓步而来。不用说,来的人便是那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和他的长子千户都尉司马师了。   司马师远远地看了一眼静立在客厅门口候着的张郃,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满。本来,按照军纪军规,张郃虽身为关中副帅,军阶仅比父亲司马懿差了半级,但也应直接到本府大门外拜迎,更何况父亲还有皇上亲赐的黄钺在手,拥有着“如朕亲临”的权威!而张郃不顾军规与礼仪,只在府中客厅门口迎接司马懿,显然带有分庭抗礼之意,可见他对父亲上任主持关中战事是颇为不服的。一念及此,司马师不禁大为不悦,心道:我父亲乃是一心一意只想为国尽忠,根本不屑于争权夺利,只因他深感蜀寇难御,恐其坐大成势,这才放着宛城的“太平将军”不做,跑到这西北苦寒之地亲自指挥对蜀作战,你却以小人之心度我父亲君子之腹,真是枉称为一代名将!赵国廉颇尚懂得与蔺相如抛下权位之争共御外寇,你张郃也是饱读诗书经史的儒将,竟连一个古人也比不上!他愤愤不平地想着,转头瞥了一眼父亲。却见父亲满脸含笑,若无其事,正趋步上前,直奔张郃而来。   司马懿走到张郃面前,微微笑道:“哎呀!老夫何德何能,竟敢劳驾张将军亲自到厅前迎接?多谢了,多谢了。”   张郃见司马懿一脸的微笑竟是那么的平和那么的自然,心头不禁有些意外,急忙收起了脸上那最后一丝倨傲之色,道:“司马大将军光临本府,不知有何指教?”说着,弯下腰准备躬身行礼。   司马懿急忙摆了摆手止住他行礼,爽朗一笑,道:“老夫今日谒见张将军,别无他意,只想与你倾心一叙。说来惭愧,这关中大帅一职,本就该由劳苦功高的张将军出任较妥……”听到这里,张郃不禁一怔,没想到他竟这般坦然地说出这番话来。却见司马懿神色如常毫无做作之态,继续说道:“然而老夫素怀奋励有为肃清天下之志,不愿郁郁乎久居升平无事之荆楚,为免岁月流逝而功业未建之憾,才忍不住半路闯出恳求皇上赐给了老夫来这关中一搏之机!老夫位极人臣,名望盛矣,本无须借此御蜀之功立名。只因壮志未酬,老夫才不惜亲身涉险掌兵关中与诸葛亮一战!万望张将军体谅老夫一片苦心,不要存有芥蒂。”   张郃正听得有些意外,面前司马懿又是大手一挥,慨然道:“老夫有言在先,今日便与将军就此约定,此番对蜀作战,你与我有正副统帅之名,决无正副统帅之实,各领一军,各扎一寨,各立己功,沙场之上见高低!半年之后,你若立功较多,老夫二话不说,立刻上奏朝廷,自行辞职,把这大帅之位让给你;你若立功不及于我,那就请张郃将军冰释前嫌,与老夫一道齐心合力击败蜀寇,共立盖世奇功,保我大魏社稷!张将军以为如何?”   司马懿这一番话讲得坦坦荡荡实实在在,张郃虽然一时也摸不清他这话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但也不得不为他这种清澈明爽的话风所感动。无论如何,这位骠骑大将军一上场来,便显出了与部将“坦诚布公,大度能容”的器量,这在张郃从军以来几乎所有的上司当中,是一个罕见的异类。以刚去世的大司马曹真为例,他平时就是常常“半吞半吐”,说不出这般气度恢宏的豪言壮语来!当然,类似这等意气昂昂挥洒自如的话,张郃也曾听到过,那就是本朝太祖魏武帝生前所说的那些话。然而,时隔魏武帝去世十一年后,司马懿竟以同样的气魄、同样的胸襟、同样的方式讲出这些话来,却令张郃有一种久违了的震慑之感——这才是一位真正的大统帅面对部下时应有的泰然自若的言谈举动!那一瞬间,张郃忽然感到了自己与这位司马大将军在魄力与度量上的差距。也许,自己说不定真的无法争得过他了!他一阵心旌飘摇,终于低下了声气,缓缓说道:“司马大将军所言恳切,张郃岂敢负有二心?一蛇岂能有二头?一军岂能有二帅?大将军黄钺在手,关中之军唯命是从,张郃亦自当力效犬马之劳。”说着,恭恭敬敬地将司马懿父子二人迎进了客厅。   在司马懿的脚步迈进客厅大门口之时,他若有心又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幸好刚才张郃将军未曾与老夫立下约定一人一半各统一军,否则以老夫二万五千之士卒,与诸葛亮十万大军对敌,老夫不禁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哪!”“什么?司马大将军……你这句话乃是何意?我们关中不是屯有十余万雄师吗?为何……为何你说我们只有五万人马可以动用?”张郃听罢,不禁一惊,在司马懿身后怔住了。   司马懿头也不回,自顾自说道:“这是皇上的密旨所决定的,严令老夫必须将对蜀作战的十万兵马中的一半驻扎在长安随时听候他本人的密诏调遣。同时,他交代老夫此番作战,只能动用剩下的另一半五万兵马,不许指望他在长安驻留的这五万人马。”说着,往厅内走了进去。   张郃站在客厅门口一阵发呆。他万万没想到,原来皇上此次任命关中主帅,竟还有这样一个苛刻的附加条件。若是换了自己,真正知道了这一切内情,恐怕对执掌这关中主帅一职也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兴致勃勃了。担任一个只能统领五万人马的大帅,这简直就像接到了皇上钦赐的一大盘“鸡肋”,食之无佳味,弃之又可惜了!真不知道司马懿心中是怎么想的,竟还要拼尽全力来争这个关中主帅之位!   “张将军……”司马师的声音将他从迷惘中唤回了现实中来。他一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却见已随父亲进了客厅的司马师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站在门里向他说道:“张郃将军怎么站在门口没进来呀!父帅说了,张将军与诸葛亮交战多年,想必早已熟悉了他的用兵手法。为使此番西征胜利,父亲希望张将军不吝赐教,倾囊相告,则善莫大焉!”   张郃一边有些机械地应诺着,一边伸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细冷汗,脚下就像踩着棉花堆一样既不着力也不着地似的进了客厅,显得有些摇摇晃晃,仿佛一个溺水者刚刚爬上岸来。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213节 以兵养兵   “又下雨了!”蜀相诸葛亮负手缓步踱到营帐门前,看着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幕,不禁怅然一叹。也不知怎地,今年的天气自年初以来一直都有些异常。像今天这样的霖雨,从四月初开始到现在,算起来已经持续下了一个月了。霖雨打湿了地面,到处都是坑洼泥泞,人马难行,更不用说去征战沙场克敌制胜了。   他举目遥望着前方那座屯守着二万魏军的祁山,眉宇之际掠过了一丝忧色。虽然他目前已率十万人马将祁山这个关中要地如铁桶般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一个多月来自己不断派人攻打,却都被对方压了下来。这一切都是由于近期内霖雨绵绵,路湿地滑,蜀军从山脚下往上仰攻,本就大大不利,而魏军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且又兵精粮足,实在是难以攻克。为此,他颇为愁苦。当然,诸葛亮围攻祁山,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就是以“围城打援”之策引诱魏军主力前来交战,然后乘势一举歼灭之!   但是,魏军会上这个当吗?诸葛亮心里没有这个把握。因为,自从他知道曹叡起用司马懿出任关中主帅之时起,他就下意识地感到自己此番北伐的前景恐怕有些不妙。战争之道,在于审量敌我、料敌设计——一切谋略均是因敌而异、因敌而发。他这几年来,都是一直在和曹真、张郃作战,因此对他们的战略战术摸得很熟。正是立足于这样一个前提,在此次北伐中,他针对这二人的用兵手法“有的放矢”地准备了一整套应对方案——然而,世事难料,自己一向对之揣摩甚深的曹真竟在战争开幕之初便猝然病死,换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司马懿前来应战!这倒让他一时有些周章失措起来。   一想到司马懿,诸葛亮便不禁蹙紧了眉头。这个自己从建安十三年间就已经结识了的“老朋友”今天终于到了这里和自己迎头相撞了!自己能够将他击退而回吗?三年前自己在孟达之事上已经和他“隔空过招”了一次,今天自己再次和他正面交锋,又该有几分胜算呢?他背负着双手,在营帐之内来来回回踱了几圈,猛然立定,转头向侍立在一旁的奉义将军姜维问道:“姜将军,这几日魏军主力那边可有什么新举动吗?”   姜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答道:“据刚才探子来报,司马懿带着他的魏军主力仍然龟缩在上邽原,不敢前来驰援祁山。”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又道:“依属下之见,司马懿这老匹夫恐怕是惧了丞相的赫赫威名,吓得不敢前来应战。”   诸葛亮听罢,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司马懿这个人很不简单哪!自从贼帅曹真前不久暴病而毙之时起,本相就一直关注着这伪魏朝将会派遣谁来出任关中主帅匪首。”说着,他抬起眼看了看仔细倾听着自己讲话的姜维,又继续说道,“实话说,本相事先以为会是张郃升为关中贼军之首,却没料到是这个司马懿前来走马上任了!你瞧一下他的履历,二十九岁时投入曹操手下效力,先是在曹操府中当了十三年的掾佐之吏,后来又在曹丕身边当了七年的尚书仆射,一直不曾领兵作战过。只是到了曹叡当政之时,他才开始被外放出来担任对吴作战匪首——也就是说,他实际上只有四五年亲自掌兵打仗的经历。”   讲到这里,诸葛亮的语气一下变得十分沉重起来,慢慢说道:“就在司马懿领兵为将的这四五年里,他旬月之间扫平孟达,百日之内肃清荆楚,扼守江陵而斩断吴国水道,潜窥夏口而虎踞江北,招招见血封喉,逼得东吴那边几乎是缓不过气来——实在是诡计多端,令人头痛!唉!本相万万没想到,在这关陇之地,却迎面碰上了他这样一个劲敌!”说罢,他面现忧色,沉默了下来。   姜维看着诸葛丞相一脸的忧色,却不禁有些意外。他哪里知道,诸葛亮在几天前收到了东吴大都督陆逊的一封密信。陆逊在密信中称,“司马懿沉勇有谋,明察善断,一向兵不虚发,发而必中,看似初无赫赫惊人之象,终至殄敌于鬼神莫测之际。”同时,陆逊还在信中告诉诸葛亮,这几年来他与司马懿交手,也是深感头痛之极,从来不敢马虎应对,往往是一着算错便损兵折将,最后只得隔江而守,严防密备,处处小心,这才勉强保得荆楚无事。所以,陆逊以自己的亲身经验,深深告诫诸葛亮,对司马懿这个对手,一招一式都要“慎之又慎”。   陆逊在密信中字里行间里流露出的一种貌似谆谆告诫而实则幸灾乐祸的意味,令诸葛亮心头很不舒服。然而,不舒服归不舒服,诸葛亮却不得不高度重视他的告诫和意见。陆逊当年在夷陵一战中火烧八百里连营,一举击溃先主刘备的数十万雄师,那是何等的英明善战!可是,以他这等卓尔不凡的天纵之才,竟也对司马懿如此深深忌惮,便更见得司马懿实在是极难对付。念及此处,诸葛亮沉沉一叹,不禁心焦起来。   听着诸葛丞相的深深叹息,姜维在一旁也似受了感染一般,面色变得忧郁起来。他倒不觉得司马懿有多么可怕,只是在心头诅咒这可恶的霖雨天气——如果不是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梅雨,我们蜀军早就拿下祁山了。拿下了祁山,诸葛丞相也就算可以对朝廷给出一个充满说服力的交代了。然而,在现实中,却是天公不作美,用一场梅雨阻挠了丞相,也阻挠了蜀军,更是阻挠了光复汉室的中兴大业!   其实,关于此番北伐,出师之前朝野上下曾有两种主张交锋得十分激烈:以蜀国尚书令李严、谏议大夫费诗、太史令谯周等为首的一班老臣认为本国因夷陵之败而元气大伤,如今南蛮刚刚才被平定,国内兵少民疲,实在不足以与曹魏争锋,因此应当退而自保,伺机而动;以诸葛丞相为首的另一班朝臣则认为蜀汉军民目前溺于偷安,锐气潜消,长此下去,若不及时以战励气、以武养威,则必有国弱民怯之患。在这场大论战中,姜维自是支持诸葛丞相这种忧深思远的北伐方略的,但他同时也很清楚朝中另一派的反对势力有多大,甚至有人传言蜀帝刘禅本人也并不乐于接受诸葛丞相这种“以理压人”的主张。还有,尚书令李严和诸葛丞相一样,都是先帝临终钦定的顾命辅政大臣。他素来就不服诸葛丞相的节度,在朝中与诸葛丞相事事分庭抗礼,态度十分傲慢。而且,在这一场北伐争议中,他竟指使手下亲信御史,上奏攻击诸葛丞相是在借北伐曹魏之名,而行独揽兵权之实。虽然最后刘禅压下了这些奏章,但是仍给诸葛丞相带来了不少麻烦。诸葛丞相迫不得已,只得以违心破格提拔李严之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的代价,这才换来了李严在北伐之事上的支持。诸葛丞相以自己的耿耿孤忠发起的这场北伐,这才终于得以顺利实施。   但是,所有的人都清楚,诸葛丞相这是在以自己的一切为蜀汉的未来赌下了一个重注!是啊,倘若此次北伐果真失利,蜀军败亡,这对力图励精奋起光复汉业的蜀国军民将是何等沉重的一个打击!蜀国上下本就是一个“脆弱的平衡”式格局,经得起这一场失败所带来的冲击吗?像李严那样的跳梁小丑恐怕更会得意忘形、兴风作浪了吧……姜维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同时对诸葛丞相在上奏给蜀帝刘禅的那篇《后出师表》中“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之语有了更为深切的一层体念。   许久许久,诸葛亮打破了营帐中几近凝固的那一片沉默,向姜维问道:“军中下一个月的粮草运来了吗?”   姜维垂手答道:“听李严大人派来的士官报告说,粮草已经运到了半路上。应该还有几天就会抵达营中了。”   “几天?到底是几天?”诸葛亮最是不能容忍在任何事务上的任何模糊不清,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确定因素也不行,“这个李严,身为我军的军需后勤事务总管,难道他不知道这粮草是我蜀汉十万大军的命脉吗?拖拖拉拉,慢慢吞吞,不把粮草及时运送到位,让我们十万大军到时候都饿着肚子在战场上和魏贼拼死拼活?本相于心何忍?李严于心何忍?”   诸葛亮发泄完了这一通怨气之后,又静下心来,沉吟片刻,对姜维吩咐道:“立刻以本相的名义拟写一道紧急手令,以八百里快骑送入蜀中,让李严火速督粮送到军中!”同时,他转过身来,慢慢踱到营帐内悬挂着的蜀魏关中地区军事地图前,静静地观看片刻,伸出手指指着图上一个地址,缓缓说道:“看来,司马懿已然识破了本相的‘围城打援’之计,迟迟不来上钩。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宜在祁山这里久围不动,要主动出兵寻找战机!而且,取粮于敌,这也是一条可行之策。依本相之见,只有乘机攻打这个地方,既能直接调动魏贼主力前来交战,又能取粮于敌补给自己,达到一箭双雕的目标。姜将军以为如何?”   姜维走近前去,看到诸葛丞相的手指指在了魏国军屯要地——上邽原。他顿时感到眼前豁然一亮,不禁惊喜交加,点了点头:“敌之所必守,正是我之所必攻。丞相,这个地方选得好!我们若是先行下手占了此地,则魏贼必溃无疑……”说到此处,却不禁皱了皱眉,叹道,“可是如今司马懿在那里盘踞固守,我们前去硬打硬拼,只怕不易得手!”   诸葛亮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但他脸色一正,又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不过,本相以为,司马懿虽是洞明时势,灼见其中的利弊得失,但是,魏贼祁山大营被困,形势危急,上有庸君曹叡惊慌失措逼他来救,下有轻躁悍将贪功冒进催他来战,在这内外交逼之下,他是否能始终如一地把持住自己的独见之明,也实在难说得很。司马懿只要一时头脑发热离了上邽原前来交战,便是我蜀汉大军出奇制胜之绝佳良机!”   俗话说得好:敌之所忧,即我之所喜。这边,诸葛亮为这关中地带的霖雨天气叫苦不迭;那边,司马懿却为这天气额手称庆。这为期一个多月的连绵霖雨,为魏军新任关中主帅的司马懿赢得了摸清关中军情、整顿关中军务的大好时机。因为这雨,蜀寇的攻击力受到了极大的制约,一时无力持续发动远征奔袭;因为这雨,魏军也不得不放弃了长途追击,暂时停留在战略要地里养精蓄锐,伺机而动。司马懿就率领着他的五万大军屯驻在上邽原,一边厉兵讲武全力修整,一边等待时机迅猛出击。   上邽原是魏国关中地带的军屯重要基地,有稻麦之田数百顷,是供养十万关中大军的“粮仓”之一。此地距离祁山大营有千余里路之遥,是祁山二万驻军最直接的粮草来源地。司马懿率五万劲旅从长安城出发之后,并没有顺势先去驰援祁山守军,而是先行到了上邽原驻扎下来,与驻守此地的征蜀将军戴陵会合,再伺机出兵前往祁山。然而司马懿这一避实就虚、迂回进击的做法,招致了不少魏军将领的不满,他们认为司马大将军这是在有意避战,不敢与蜀军主力正面交锋,实在是显得有些胆怯。   这些将领的不满,司马懿也是心知肚明的。对这些一天到晚叫嚷着要打仗的部将,他心头很是不悦。打硬仗是打硬仗,发牢骚是发牢骚。打硬仗你们未必行,发牢骚我是一点不行。仗打赢了,你们个个要跳出来抢功劳;仗打输了,全由我一个人兜着。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你们放出去吗?朝廷里华歆、陈群那一帮死敌,正天天盯着我的所作所为从没松懈过,我敢让你们跑出去给我捅娄子吗?司马懿就这样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我行我素,一边下令召集士兵大面积地收割上邽原的稻麦,一边又让军屯士卒做好秋稻的栽种工作。   这一日,霖雨不断的老天忽然开了颜,晴了起来。司马懿便召了张郃、戴陵、雍州刺史郭淮、驱蜀将军魏平等一班关中将领专门前往现场巡视稻田耕种事务。一路上,戴陵嘟嘟囔囔地说着:“大敌当前,祁山危急,司马大将军不去救援,反而带我们来看什么劳什子的屯田……这不是本末倒置、轻重不分吗?”司马懿走在前边听得清清楚楚,却是当作耳畔微风轻轻吹过,毫不理会。   来到了上邽原山脚下那一大片稻田前,众人放眼看去,偌大一片田地,却只有十几个须发苍苍的老兵驱着四五头耕牛在那里弯腰耕作。司马懿脸色一沉,走上前去,问离得最近的那几个正赶着耕牛犁田的老兵道:“咦,这么多田地,怎么就你们几位老哥耕作?”   老兵们看他一身精光耀眼的装束,猜到他的来头必定不小,个个光知道点头,没人敢答话。司马懿又问:“耕得过来吗?”有个老兵胆子稍大,摇了摇头,说道:“耕不过来,不少田地都撂荒了。”   司马懿皱起眉来,问道:“那些年轻的士兵呢?哪里去了?老夫记得太祖皇帝创下的军屯之制中有这么一条,每一个军屯要地,都应该派出十之二三的青壮年士兵来从事耕作啊!”   那个老兵答道:“是有这么一制度……但是我们这里的戴陵将军一心只想着跃跃欲试到疆场上杀敌立功,天天带着壮年士兵们去训练作战,就派了我们这些老弱残兵留在田里耕种。”   司马懿听了,不禁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上邽原守将戴陵。戴陵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司马懿沉默了片刻,肃然叹道:“没有让该打仗的去打仗,让该屯田的去屯田,这是老夫身为主帅用人不明之过也!”说着,他瞅了瞅老兵们的装扮,也依样学样,挽起裤腿,将袍襟也掖在腰间,向稻田里走去。部将和随从们见状,一时都呆住了。张郃急忙赶上前来问:“大将军,您这是要干什么?”   “老夫要亲自掌犁。怎么,使不得吗?”   “使得使得!只是现在这梅雨时节,田地里寒气颇重,大将军裤腿高挽,万一……”   司马懿挥了挥手,笑道:“嗨!老夫哪会那么体弱娇嫩?今日老夫亲身耕作,就是要将老夫重粮养战之意愿,昭示于全军!”   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扶起了犁,学着老兵们的样子,口中开始“噢噢”地驱着牛。不料那耕牛欺生,根本不买他的账,驱了一阵儿,田地里那犁连窝都没动。此时,闻讯赶来的士兵们已人山人海,远远望着,发出了一阵阵的欢笑。张郃、郭淮招手示了示意,那些将领、士兵们也一个个都扑下田里跟着耕作起来。   上卦原后山脚下的那一大片稻田埂边上,一列紧身装束的精壮农丁整整齐齐如枪矛般立着。一位身穿灰袍的青年将官正站在他们面前,一脸肃然地训着话。   这位青年将官生得面白无须,眉宇之际英气昂然,双目精光灼灼,然而讲起话来却是有些结结巴巴的:“大……大家都……都听好了——军中来……来了讯报,昨……昨天上午,新来的司……司马大将军,是那……那么地关……关注屯田之事,还……还亲自下田……田耕种稻……稻谷,司……司马大将军这……这样做,实……实在是英……英明的!   “邓……邓某先……先前早就给大……大家说过很……很多次了,不……不要以为光……光是把仗打好就……就能立功领赏,大……大家要沉……沉下心来,把……把这田地耕……耕种好,一样也……也能立……立功受赏!所……所以,邓……邓某把兄弟们召……召集起来,就是要大家马上下田耕……耕作,抢……抢在其他营……营队前面立……立下头功!大……大家都听……听明白了吗?”   那一列农丁听着这青年将官有些结巴的话声,一个个却无丝毫取笑嘲讽之态,脸上表情严肃,一齐响亮地答应道:“明白了!”   “那……那就干……干吧!”青年将官听了,似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右手如利刀般往外用力一挥,“争……争取把……把我们这……这几块田耕……耕成上……上邽原里最好的稻……稻田!”   只听得“扑通扑通”连声水响,那一列农丁已是立刻领命齐齐下田,驱牛的驱牛,扶犁的扶犁,插秧的插秧,热火朝天、挥汗如雨地干起活来了。   远处山坳里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一位穿着一身从四品的蓝绸长衫的狮鼻老者和几个年轻将士模样的人静静地看着这边的一切情形,神态各异,仿佛各有所思。   隔了片刻,那狮鼻老者沉缓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大槐树树荫下的一片沉寂,说道:“唔……这个年轻人虽然讲话有些不太利索,但他言动之际颇有几分朝气,本帅倒是有些喜欢。他叫什么名字?”   他身后一个亲兵打扮的人急忙应声答道:“启禀大将军,此人乃是戴陵将军手下的一个典农校尉,名叫邓艾。”   原来这位狮鼻老者正是司马懿。他自昨日亲身下田耕作将重粮养战之意愿昭示于全军之后,为了考察各营士卒的行动情况,便身着微服、轻装简从地出来巡视。今天他已经走看了六个营队的屯田耕种情况,而邓艾这里正是他今日巡视之行的最后一站。   “邓艾?”司马懿听了那名亲兵的汇报,沉吟着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正恭然侍立在自己身后的司马师,缓声问道,“师儿,你清楚这个邓艾各方面的基本情况吗?”   一身普通将士装束的司马师将左肩下夹着的那本将士行状记录簿册拿在了手里,急忙翻开细细查看了起来。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才找到了簿册上“邓艾”的那一条,念道:“邓艾,今年三十三岁,义阳郡人氏,出身寒门,非系世族,以精通书算而征召入军。”   “就只是一个‘精通书算’?”司马懿听到邓艾的这句行状评语,心念微微一动,不禁有些诧异,向那些将士问道,“你们中有谁清楚这邓艾在军营内各方面具体行状的?”   这时,刚才那答话的亲兵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其他将士个个作摇头不知状,便上前一步,向司马懿躬身禀道:“大将军,属下曾在戴陵帐下效过力,和邓艾亦有过数面之缘,对他在关中军营里的一些行状倒也略知一二。”   “哦?原来你认识这个邓艾?”司马懿微笑着颔首说道,“你且将他的那些行状细细讲来,让老夫听一听。”   “属下遵命。”陈武应声躬身一礼,然后站直了腰,侃侃答道,“这个邓艾,军中一向传闻他性格十分古怪,做事亦是迥异常人。每到一个地方驻扎下来时,他都是第一个闲不住,总要率领自己手下三四百名士卒跑到全军营垒四处打望,或是山顶山脚,或是山前山后,细细地巡看一遍。然后,他还非常大胆地找到戴将军直接报告自己对于军中营垒布设格局的建议和意见,东评西评、指南画北的,好像十分喜欢出风头一样。我们军中很多同僚都说他像蜀寇那边的那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马谡,夸夸其谈,名过其实……”   司马懿听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微笑。他伸手抚了抚颌下垂髯,仿佛漫不经心地向陈武问道:“哦?这么说来,这个小小的典农校尉,还有些自命不凡哪!他越职越级,跑到主将面前多方进谏,自炫己长,莫非是为了讨取戴陵的欢心,一味想借此加官晋爵?”   “这……这个,属下倒不清楚他有没有这些念头。不过,依属下看来,其实戴陵将军也很不喜欢他这种做法。您想,他天天跑来在主将面前指高点低的,一副显得比别人都高明的样子,有时候甚至连戴陵将军的意见都敢顶撞,好几次险些让戴将军当众下不了台——戴将军又怎么会喜欢他?而且,这邓艾也不知是假装愚钝,还是真的木讷,见了别人开口闭口就是只谈公务、不涉私事,也不喜欢和其他同僚混在一起——所以,在关中军营内,也没多少人和他合得来。”陈武继续说道,“大将军,您看,他这么做还想加官晋爵?在属下看来,他能保住自己眼前这个典农校尉的位子就不错了。”   “唉!本帅也料他这么做必定会在军营之中落得个这般惨淡下场……‘世人只知国士狂,岂知国士有真才’呵?”司马懿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忽又问道,“那么,据你所知晓的邓艾的那些事儿,他向戴陵将军提出的建议通常都是错的比对的多呢,还是对的比错的多?”   “哦……其实,在我们大家看来,这个邓艾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有一次出战,戴将军耐着性子听取了他的建议,没在那个低洼的山坳里安营扎寨,迁到了高峻险要之处,这才避免了一场险些被蜀寇伏兵‘包饺子’一样一网打尽的厄运……”陈武一边仔细地回忆着,一边语气十分肯定地说,“我们上邽原守军中那些年老的将士们都说,这个邓艾啊,其实只是时运不济罢了,换了在当年太祖武皇帝打天下的那个时候,恐怕早就脱颖而出、一鸣惊人了!”   “是呵!古人讲得对,‘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司马懿眯缝着双眼远远地凝望着前方田埂边邓艾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来本帅今日这趟微服巡访,倒是不虚此行了!走,过去看一看!”   说着,他向前挥了挥手,率先一步迈了出去,向邓艾那边走了过去。陈武急忙小跑上前为他领起路来。   这时,邓艾在田埂边弯下了腰挽起了裤脚,正欲下田和士卒们一道耕作,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邓校尉,请稍等片刻……”   他应声回头望去,只见自己先前在戴陵帐下曾经认识的亲兵陈武带着数位将士打扮的人和一位蓝绸长衫的狮鼻长髯老者向这边走了近来。陈武满面含笑,朝他招手喊道:“邓校尉……这几位大人是司马大将军派来的‘巡屯使’,专门到各营巡视屯田事务的……”   邓艾急忙站起了身,微微笑着迎向他们点了点头。他无意中一瞥,看到那位蓝衫老者正上下打量着自己,那目光灼灼逼人,使他不由得微微一愕。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又听陈武开口说话了:“邓校尉,你就将你管的这七营三十万亩屯田的事儿向各位‘巡屯使’禀报一下吧!”   邓艾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搓了搓手,说道:“依属下之见,如果属……属下自己本……本身就十分重……重视屯……屯田事务,列……列位大人你们不来巡视,属……属下也能将它抓……抓得热火朝天的;如果属……属下自己本……本身就不重……重视屯……屯田事务,你们就……就是天天前来巡视,属……属下照样能……能让它一塌糊……糊涂!”   他结结巴巴地说出这番话时,那几位“巡屯使”听得都禁不住掩口笑了。尤其是那位蓝衫老者,笑容里似乎大有深意,还不时地向他轻轻点头。   大家嘻嘻笑完了之后,司马懿面容一肃,收起了脸上笑意,咳嗽一声,伸手向外摆了一摆,诸人立刻全都住了声,静了下来。他背负着双手缓步走上前来,在满脸窘得通红的邓艾面前站定,和颜悦色地说道:“邓校尉,你刚才的话很在理。老夫和这几位大人刚才有些失礼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说到这儿,他语气稍稍一顿,又深深问道:“老夫请问邓校尉,此番司马大将军大兴屯田垦荒、重粮养战之举,你是如何看待的?”   陈武急忙向邓艾介绍道:“这位马大人是司马大将军手下的‘巡屯使’总领大人,邓校尉可要小心应对了。”   邓艾听了,正了正脸色,肃然道:“既是如此,邓……邓某就直言相……相告了!司……司马大将军此番大兴屯田垦荒,实……实乃克敌制胜的务本之举!只有粮……粮足兵精,方……方能立于不……不败之地嘛!对……对这件事儿,邓……邓某一直以……以来都是全力赞成的……”   其他几个将士又“吃吃”笑了起来,只有司马懿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听着邓艾讲完了话,才“唔”了一声,点了点头,又道:“那么,你可对司马大将军这番大兴屯田养战之举有何建策?”   邓艾听罢,沉吟片刻,正欲开口讲话,却见司马师在一旁皱了皱眉头冷冷插话说道:“马大人的时间非常宝贵,你‘期期艾艾’地耽搁不得,快拣了紧要的话给马大人讲一讲!”   “休得无礼!”司马懿双眸寒光一亮,往司马师脸上一扫,逼得他急忙噤住了声,垂手退开到了一边去。然后,司马懿向着邓艾淡然一笑,温温和和地说道:“别理他们乱讲乱来,你想好了就慢慢道来,不急不急。老夫洗耳恭听您的高见哪!”   邓艾从来不曾碰到竟有这蓝衫老者一样的上司对他这般和蔼可亲,顿时感动得眼圈一红,开口欲言,忽一沉吟,却突然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铜壶,又从背囊里取出几张纸和一支短短的毛笔来。   看着司马懿等人一脸的疑惑之情,邓艾淡淡地笑了一笑,盘腿席地而坐,拧开了那铜壶的软木壶塞,里边一股墨香扑鼻而来——原来壶中竟装满了墨汁。他又提起那支细短毛笔,伸进铜壶里面沾了沾墨汁,然后“刷刷刷”在纸上写了起来。   司马懿等人见他这般举动,先是吃了一惊,后来才又明白过来:原来这邓艾因为自己讲话有些口吃,害怕诸位“巡屯使”听得吃力费时,便干脆来了个以笔代口,和司马懿一问一答起来。   过了片刻,邓艾抬起头来,将写好了答案的纸呈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伸手接过那张纸,静静地看了起来——只见邓艾在上面是这样写的:   属下以为,屯田养兵实乃我大魏关中雄师固本强基之举,不可轻视。自今而后,诸将中能多垦荒、广屯田、盛产粮者,与能多杀敌、广拓境、破坚城者同功同赏,则屯田养兵之事必能功成圆满。   司马懿细看数遍,不禁微微颔首。他将纸递还给了邓艾,沉思片刻,忽又问道:“老夫听说邓校尉平时里对天下大事也一向关注得很。说来不怕邓校尉笑话,老夫也是十分喜好揣摩研究这天下大事。你且帮老夫剖析一下,此番诸葛亮前来进犯中原,打出来的旗号是‘光复汉室,重续正统’,那么依你之见,他这旗号能否动摇关中民心为他所用?”   邓艾没料到司马懿接下来就径自劈头盖脸地问他这么宏大、高深的问题,不禁暗暗惊奇:这位“巡屯使”总领大人所思所虑无一不是军国大事,倒也颇有几分异乎寻常!他沉吟了许久,才又提起那支细短毛笔来,在那张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属下认为,此番诸葛亮前来侵犯,虽然口口声声传檄四方大肆宣称自己是为了“光复汉室,重续正统”而来,但他这篇谬论,只可蛊惑蜀境遗民,实难动摇我大魏百姓之人心。   今日魏室之煌煌伟业,纯系大汉禅让而来,天下万民视为薪火相承,无不乐观其成。汉室正统,本在献帝刘协一脉,决非逆贼刘备可以伪冒而得。更何况如今魏承汉祚,对献帝刘协优礼有加、尊崇之极,魏室深仁厚泽之恩,亦可鉴日月矣!加之,自先帝以来,朝廷上下君臣同心,励精图治,民无不安,士无不养,大魏基业已然固若磐石,岂是诸葛亮一篇伪辞虚言可以扰之?!   司马懿俯身在邓艾背后静静地看着他写在纸上的这番话,伸手慢慢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长髯,暗暗点了点头,笑道:“看来邓校尉对天下大势当真是了如指掌啊!你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屯田校尉,实在是屈才了!”   邓艾听罢,眼中光亮闪了一闪,拿笔又在纸条上写道:   得志则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如此而已。   司马懿看了这段话,心头不禁一阵剧震。他没料到这个青年将官竟有这等的襟怀与抱负,倒是颇有几分意外。正在他沉吟之时,邓艾忽然搁下了手中毛笔,向他一头拜倒,恭声道:“司……司马大将军大……大驾光临,属……属下失……失敬了。”   原来这邓艾竟早已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司马懿静了片刻,突然哈哈一笑,上前伸手在邓艾左肩肩头上轻轻一拍,也悠悠说道:“其实你今后不必再在这纸上写字来和我们‘对话’了。你还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得再难听也要大胆地说!你的话,是值得每一个人都应该认真倾听的!只要有真才实学,没有人敢笑话你讲话口齿不清的!”说罢,他一转身往来时之路走了回去。   “恭……恭送大……大将军!”邓艾一边含着泪急忙叩着头,一边在口中嗫嗫地说着。待他叩了几个头后直起腰来看时,司马懿一行数人早已走出很远很远了。   “张将军,这司马懿做事,也未免太过分了吧?”戴陵拿着一张手令,直通通就闯进了张郃的营帐里大声嚷嚷了起来,“他不声不响地来了一道手令把戴某手下的一个典农校尉就调到了他身边当秘书郎!连句招呼都不打,真是独断专行得很哪!”   “嘘!不可胡说!”张郃见了他这咋咋呼呼的样子,吃了一惊,急忙走到营帐门口往四下里望了望,看到周围没人,这才关紧了帐帘,转身低声问道:“哪个典农校尉被他调走了?”   “那个开起口来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段完整话来的邓艾呀!”戴陵撇了撇嘴,一脸的轻蔑之情,“就凭他那口才、他那模样,也配堪当关中大帅身边掌管机要大事的秘书郎?真不知道司马懿到底看中了他哪一点!”   “这个邓艾,本将军也曾见过。”张郃一听邓艾的名字,便回忆了起来,“他说话是有些结巴,但他每到一地便能对我军安营布阵行军打仗之法时常提出一些真知灼见来,不可小觑!本将军记得三年前诸葛亮进犯关中,派参军马谡镇守街亭。当时邓艾运送粮草到我营中来,一见本将军案头上放着的马谡在街亭的安营扎寨之图,便建议道,‘这蜀将屯兵于山,远离水源,若张将军乘机断其汲道,围山而攻,不出五日,蜀寇进退失据,必溃无疑。’本将军正是依他所言而行,方才取得了街亭大捷!本来,本将军也想在最近把他破格提拔起来,却不料被司马大将军抢先做了人情……”说到此处,不禁连连拍膝而叹,惋惜不已。   “当年曹大司马说了,邓艾这样的做法,就是在纸上谈兵,就是第二个马谡!这样的人,言过其实,不能重用!”戴陵听罢,很是不以为然。他心想:你张郃口口声声说邓艾是个人才,而且依你所言,连街亭大捷都是你采纳了他的建议才一举成功的——但为何在这一年来你还是视他如无物,仍把他当作一个偏裨小将来看待呢?更谈不上去“不拘一格”地提拔他了!哼!叶公好龙!真是空有了一双识才之眼!戴陵念及此处,往更深的地方一想:人家司马懿是爱才如命、求贤若渴,说提就提,说用就用,大胆破格,无滞无碍,这样的作风甚是了得!哪像你张郃“闻善而不能进,知贤而不能用”,唯恐别人冒出头来超越了自己——看来,就胸襟、眼光和度量而言,你张郃也委实是差了司马懿一大截呀!   张郃见戴陵忽然瞪住了自己正若有所思,便深深叹了口气,兀自说道:“戴兄也算是一名老将了,怎会说出这等糊涂的话来?俗话说得好,人各有才,才各有用。邓艾这样的人才,当参赞军机大事的秘书郎,不是正好合适吗?”   “罢了,罢了,我们两个在这里辩什么呀?”戴陵摆了摆手,哼了一声,“这司马懿到了关中,不去驰援祁山大营,反而到处提拔亲信、拉拢人心,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戴兄又在妄言了!”张郃生怕他接下去讲出些更出格的话来,急忙发话打断了他,“司马大将军是有些专断自决,但他勇于任事,不避艰险,不计得失,实在难能可贵。皇上那么信任他,你可不要在下边乱说!”   戴陵见张郃畏畏缩缩一味地回避矛盾,不禁一怔,有意想激他一激,便慨然道:“我戴某倒无所畏惧不惧他,只是怕您张将军处于这种地位难于应付。论资历,论能力,论经验,您哪一样不在他司马懿之上?就因为他是顾命辅政大臣,就该从天而降骑在您头上?张将军,说实话,我们关中老将们个个都为您抱屈哪!”   听罢这番话,张郃半晌没有作声。实际上,就他内心而言,对司马懿这段时间在大兴屯田、广求贤才、整肃军纪等各项举措中表现出来的那种刚明果毅、沉潜务实之风,他并不反感。他是个对关中军情极为熟悉的宿将,深知关中大军骄躁成风、虚浮成性,长此下去,必有不测之忧。难得司马懿这一两个月来以霹雳手段“镇之以静、束之以严、驭之以刚、慑之以威”,方才使得关中军士风纪严明,功劳是大的。但司马懿也太不顾及各位关中老将的面子了,开口闭口总说关中将士暮气深重,多次威胁要起用一班新人来代替他们,气势咄咄逼人,难怪戴陵等人对他是牢骚满腹了!而张郃看到这些昔日的战友们整天被司马懿教训得灰头土脸的,不禁心底也涌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在不知不觉中,又对司马懿这套锋芒毕露的做法有些不满起来。但是,现在司马懿大权在手,张郃又能拿他如何?自己也只得冷眼旁观,保持沉默。   一念及此,张郃抬起头来,看着戴陵兀自在他面前喋喋不休,不禁张了张嘴,忽又觉得无话可说。司马懿今天下午已经和自己通过气了,他决意要撤掉戴陵的征蜀将军之职。戴陵大概也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跑到他面前来说长道短的。然而,张郃现在对这一切都不在乎了。他目前还不愿冒出头去与司马懿“抬杠”。反正司马懿手头只有五万人马,就算我张郃此刻代替他接掌了这五万人马的兵权,也未必斗得过诸葛亮!而今,司马懿得罪的人越多,面临的阻力越大,碰到的问题越棘手,那么将来自己取代他独掌兵权号令三军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只需静观其变,待到司马懿无功可述、无人相助、无力自立时,再乘机出手与之夺权!   看着戴陵似乎还有一肚子牢骚话要讲,张郃便挥了挥手,一连打了两个哈欠,道:“戴兄,夜也深了,你今晚就暂且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总会有云开见日的时候嘛!别把自己的身体给气坏了……”   自从那天早上亲自下田耕种之后,司马懿回到中军帐中,很快便觉得双腿为田中冰水阴寒之气所侵,又酸又痛,不得已只好坐在榻床之上处理公务。这日用过晚饭后,他要司马师在寝帐外把好关,务必挡住一切来客。而他今夜则要将军中各营报来的军需开支簿审签完结。   关中大军一千士卒组为一个营,再按“甲一、乙一、丙一、丁一、戊一、己一、庚一、辛一、壬一、癸一、甲二、乙二、丙二、丁二……”等字号冠为营名,共五十个营。每一个营设一名营官作为统领,负责全营各项事务。关中大军所有的营官,司马懿在上任之初都是亲自招来面试过了的,对他们的品德、才能、长处、短处,也都了解得比较清楚。对这些营官报上来的军需开发簿,司马懿是本着“大纲不乱,细过不究”的原则进行审核鉴定的。军中官吏不比地方官员敛财的门道多,主要就是靠在营中军需开支上做手脚,借机获取一点非分之财。司马懿对此也是心中有数的。一般来讲,只要这些营官们没有明目张胆地造假揽财,他都是大笔一挥顺手审签放行了的,并不认真计较。今晚审过三十余份开支簿后,已近二更时分了,司马懿感到有些乏了,不禁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正欲吩咐侍卫泡一杯浓茶上来提一提神,却见一名亲兵进来禀报:“癸二字营营官郭平前来求见。”   “今夜一律不见人,有事明天再来。”司马懿看了看面前堆着的那一摞还未审签完的军需开支簿,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片刻之后,亲兵又进来报道:“郭营官称有急事,非晚上来不可,恳请大将军接见。”   “哦?什么事非得夜间来见不可呢?”司马懿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沉吟片刻,便放下笔,抬起头来,对亲兵说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待郭平进得帐来,司马懿双目如电一般往他全身上下一扫,便又收回目光停在了面前正在审签的那本开支簿上。这个郭平,在他的印象中似乎一向都有几分精明伶俐,却不知他深夜求见又是为了何事。司马懿招手让他坐下,微笑着说道:“素闻郭将军为人忠勇可嘉,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郭平拿眼往周围扫视了一番,把凳子移近了司马懿,低声说道:“属下有一要事禀告大将军,近日来张郃张将军寝帐中每晚都有人秉烛夜谈,鬼鬼祟祟的,大将军对此不可不防啊!”   “噢……郭将军真是一个细心人啊!”司马懿淡然一笑,“多谢郭将军前来相告。张将军为灭蜀之事日夜操劳,也真是难为他了!此事,老夫已经知道了。郭将军还有其他的事吗?”   一听此言,郭平不禁心头一震,这司马懿果然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当真了得!他见司马懿仍是一脸的平和恬静,便搓了搓手,说道:“郭平别无他图,只想一心一意为大将军效忠,还望大将军日后多多关照。”说着,又从身上取出一方紫檀木盒来,道:“大将军,前几日属下在这上邽原的碧水河里无意中寻到了一件东西,不知是何来历,便带来请大将军鉴赏鉴赏。”   “什么东西?”司马懿不动声色地问道。   却见郭平随手将那紫檀木盒轻轻打开,里边铺着的那层金黄绸缎上,赫然放着二寸见方的一块椭圆形琥珀。这块琥珀通体透明如冰,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蛋清之色,内中竟盘踞着一条纯青琉璃色的小龙,张牙舞爪,昂首瞪目,须鳞可辨,栩栩如生。   “哦?这块琥珀体内竟有这样天然生成的一条青龙……”司马懿不禁微微一笑,“这倒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啊!”   郭平见他有些惊喜,便道:“大将军可拿一盆清水来,待属下用这块琥珀变出更奇妙的异景来给您观看。”   司马懿向外边招呼一声,一名亲兵端着一盆清水进来交给了郭平,然后退了出去。郭平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琥珀轻轻放入了盆中清水之中,道:“大将军请细看。”司马懿凝神看去,却见盆中那块琥珀便似一块寒冰渐渐溶入清水里面一般,最后只剩下那一条小小的青龙宛然“活”了起来,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游走盘旋,姿态横生,妙不可言。   “好一条‘石中之龙’!妙极!妙极!”司马懿见状,不由得抚掌赞叹不已,“这真是天生祥瑞、稀世之宝啊!”   “既然大将军喜欢,这块青龙琥珀就孝敬给您吧!”郭平笑嘻嘻地说着,好似生怕被他拒绝一般,竟起身径自告退出营而去。司马懿在他身后喊也喊不住,只得罢了。   待郭平走远之后,司马懿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色一沉,伸手拿过癸二字营的军需开支簿来看,细细审视之下,却是大吃一惊——原来该营的一切军需开支竟是记得一丝不苟、清清楚楚、全无漏洞!   司马懿“咦”了一声,看来这郭平并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军需开支假账而以这青龙琥珀来贿赂于老夫——那么,他对老夫送此重礼,其用意又究竟何在呢?   他走到那水盆边,细细端详着那块稀世罕见的青龙琥珀。他一边观看着,一边低低自语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一块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恰巧落在了碧水河中,又恰巧被你这个小小的营官拾来送我……哼……”   他向外唤了一声,司马师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司马懿对他冷冷说道:“去,把这个郭平的来历、背景和身后的亲朋关系给为父一一摸清了之后,立刻来报。”   说也奇怪,司马师正睡眼蒙眬着呢,但一听到父亲这简明有力的指令后,竟立刻全身一振,精神抖擞,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便飞奔出帐而去。   第二天凌晨,关中主帅大营内升帐之后,司马懿在虎皮椅上落了座,却是一言不发,始终表情严肃高深莫测,与那天在田地里亲自耕犁时的和蔼可亲简直是判若两人。   张郃、郭淮、魏平等将领站在他案前两侧,都不禁有些紧张起来。通过这一两个月的接触和交往,他们都已熟悉了这样一个常识:这位骠骑大将军脸上没有表情时的表情就是最严重的表情。   半晌,司马懿缓缓开口了:“现在,老夫宣布一道命令,免去上邽原守将戴陵的职务,调到张郃将军手下任先锋偏将,由魏平将军全权负责上邽原守护之事。同时,请秘书郎邓艾草拟一道奏书送与镇守长安的度支尚书司马孚,让他转呈皇上批准,及时从冀州调派五千名农耕技术高超的农丁屯于上邽,秋冬习战阵,春夏修田桑,把上邽这块关中粮仓建好!”   司马懿此令一发,戴陵顿时在帐下面如死灰,沮丧之极。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骠骑大将军竟是这般不讲情面,说把自己撸了就给撸了。忍着极大的屈辱,他正要破罐子破摔当场发作,却见张郃对他又是偷偷眨眼睛,又是悄悄打手势,这才按捺住满腔愤怒,默而受之。   司马懿将命令发布完毕,站起身来,看了看帐中诸将,又道:“各位将军应该清楚,我大魏雄师能够所向无前,完全靠的是太祖魏武帝时创下的屯田制度——以农养兵,以粮养战,固本强基,长治久安。蜀寇千里奔袭,势头凌厉,不可轻撄其锋。所以老夫暂时避其锋芒,全力守护屯田要地,就是想坚壁清野,拖得蜀军弹尽粮绝,不战而退。然后,诸君大可尾随其后,伺机狙击,必会立下战功,获得朝廷封赏。”讲到这里,他语气猛地一顿,板起了脸,冷冷说道:“诸君拳拳报国之心恳切,老夫感同身受。但是,一味只知逞强斗勇,毫不审时度势,若是误了大事,只怕诸君届时悔之晚矣!”   张郃站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其实,司马懿这番话讲得十分正确。粮草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他是极为清楚的。当年官渡之战时,逆贼袁绍以二十万人马之众与太祖魏武帝曹操三万士卒对垒多日,若非曹操深入敌后以奇兵狙击,一把大火烧了袁军在后方囤积的所有粮食,曹操是绝不可能取得最终胜利的,袁军也不会像雪崩一样一下子就彻底溃散了。这一切,都曾为张郃当时所亲眼目睹。所以,他觉得司马懿坚壁清野、持重不发、伺机而动的战略是对的——毕竟魏军兵少粮多,蜀军兵多粮少,只能扬魏军粮足之长,而避魏军兵少之短。但是,他又认为,像司马懿这样只知持重而不知机变,只知稳打稳扎而不知乘时造势的战术,却实在是不怎么精妙,更谈不上高明。这完全是一种僵化有余而机动不足的打法嘛!关中诸将习惯了以往曹真统领时的拼拼杀杀,哪里受得了司马懿这样步步为营式的推进策略?   正在他思忖之时,却见后将军费曜“扑通”一声在司马懿案前跪了下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道:“大将军,上邽原屯田固然重要,但如今祁山大营二万大军被围,也是危在旦夕!请大将军赶快下令,速速发兵前去救援!费某愿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为大将军开出一条血路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当场一跪,竟唬得在场诸将心中都是一跳,一个个拿眼瞥向司马懿,看他如何回应。却见司马懿听罢,面色凝重,只是抚须不言。戴陵也冲上前来,一头跪倒在地,嚷道:“大将军降了戴某的职,去当一个先锋偏将,戴某却是十分感激。只希望大将军一声令下,戴某必定舍生忘死冲锋在前,一展身手为国立功!”   戴陵这跟上来一跪一嚷,更是引得帐下各将议论纷纷。张郃心念一动,也缓步出列,躬身行了一礼,道:“司马大将军,费、戴二位将军所言不无可取之处。依张某看来,可以分兵两路,一路在此屯守上邽,一路奔赴祁山救援,也胜似在此守株待兔。”   张郃这一发话,帐内诸将立刻便像炸开了的油锅,一个个情绪激昂,嚷着叫着纷纷请战。只有秘书郎邓艾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却不发话,看着司马大将军有何动作。   司马懿见群情鼎沸,不禁在心底深深一叹。其实,祁山大营兵精粮足,地势险要,完全可以与诸葛亮对峙半年而不危,本无须派兵去救。而且,在司马懿的全盘战略之中,祁山本就是拖住蜀寇深入关中的一道有力屏障,也是消耗蜀寇主力的一枚棋子。因此,司马懿根本就没有立刻发兵救它的意思。更何况诸葛亮乃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他攻打祁山,分明就是一招“围城打援”之棋,正设好了伏兵等着魏军去挨打呢!司马懿岂能因一时头脑发热中了他的圈套?   然而,魏军诸将个个好战成性,只想着拼拼杀杀,这一两个月来吵吵闹闹着请战,司马懿的耳朵都听得起了老茧,一直以极大的耐心与毅力控制住了局面而没有应战。但是今天张郃以老成宿将的身份这么搅进来一插话,就弄得司马懿再也控制不住这部下的鼎沸之情了。他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请战之声中静立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军只有五万人马,而蜀寇却有十万之众,兵力远胜于我。在此关头,若我们再分兵两路进军,岂不会像当年西汉之初楚郡分兵三路出战却终为黥布各个击破吗?”   司马懿的话一字一句沉缓有力,一时将帐内喧嚣之声尽行压了下去。他举的例子很典型:西汉初年,黥布叛汉作乱,进攻楚郡,楚郡兵势单薄,却一分为三,结果全被黥布寻机一一击破。诸将一听,都沉默了下来。   司马懿微一沉吟,又摆了摆手,道:“也罢!既然诸君个个奋勇争先,老夫也不能拂了你们的美意。这样吧——魏平将军骁勇善战,就带着五千精兵留下来驻守上邽原;其余四万五千大军,在此休整五日之后,随着老夫与诸君一道奔赴祁山,和祁山大营守军腹背夹击诸葛亮!”   话犹未了,他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脸看了一眼邓艾,肃然道:“还有,秘书郎邓艾也留在上邽,全力协助魏平将军守好此地,万万不可让蜀寇乘隙狙击得手。”   邓艾见司马大将军一脸郑重地凝望着自己,心中不禁为之一动,自知肩上责任重大,便躬身出列慨然应道:“属……属下愿竭尽所能守好上邽,保……保证万无一失,不负大将军所望。”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214节 太后一党的覆灭   司马懿在前线饱受帐下诸将日日催战之苦,而曹叡在朝中也是饱受文武百官天天争辩关中战事之苦。   朝廷上下以针对司马懿御蜀方略的态度为标志,旗帜鲜明地划成了两派:一派以太尉华歆、司空陈群、尚书令陈矫为首,全力反对司马懿的对蜀战略;另一派以太傅钟繇、御史大夫董昭、司徒王朗为首,全力支持司马懿的对蜀战略。陈群、华歆一派公开指责司马懿独掌兵权占据上邽关隘,眼见祁山大营形势危急,既不派兵救援又不出兵奇袭,却一直观望徘徊,示弱于敌,引起军中将士纷纷不满,似有“养寇以揽权自重”之意。他们强烈要求皇上迅速下旨,临时换掉司马懿关中主帅之职,由用兵机智灵活的张郃将军接任,方能一举扭转局势,大显大魏劲旅之雄风!   而钟繇、董昭、王朗一派则言之凿凿地认为,司马懿此番御蜀方略,走的正是当年汉朝名将赵充国持重破西羌的策略,完全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实击虚的高招,待到蜀军暮气丛生、无粮自退之时,便可兵不血刃地大获全胜而归。   这两派的意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斗得是火花飞溅不可开交。曹叡这一日听得累了,便挥手让两班朝臣退了朝,只留下孙资、刘放二人到御书房商议。   孙资察言观色,见曹叡一脸的倦意与困惑,似乎对先前制定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蜀战略的信心有些动摇,便进言道:“陛下可是还在为刚才朝廷之上关于司马大将军持重不战的争议一事而烦恼?”   曹叡缓缓点了点头。孙资淡淡一笑,道:“陛下勿忧。在微臣看来,司马大将军这么做,正是公忠体国之举。陈司空、华太尉指责司马大将军坚守不战,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示弱于敌,有损国威,但实际上他们心中所想只怕也不过是为了保权固位,不愿他人地位上升威胁自己罢了;关中诸将一心邀战,亦是只为立功求赏,纯是图谋一己之私而不顾大局。他们的意见个个着眼于私意,全无公忠平正之心,又何足为恃?”说到这里,孙资抬眼看了看曹叡有些松动的脸色,又道:“他们不明内情也就罢了,难道陛下自己也忘了吗?是您下了亲笔密诏,令司马大将军留了五万人马屯于长安以备意外之变,您让司马大将军以剩下的五万士卒如何去正面应对诸葛亮那多达十万之众的虎狼之师?司马大将军坚守上邽,不为所动,正是为了防备陛下危在咫尺的萧墙之忧,而不惜让自己背负一个畏蜀如虎的骂名!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司马大将军此举是何等地忠贞笃实、忍辱负重!陛下试想一下,朝中大臣又有几人能及他这般公忠体国?”   曹叡听罢,沉默不语,脸上静如深潭,不现任何表情。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司马懿真如爱卿所讲的这样公忠勤廉纤尘不染吗?朕近日收到一封密奏,有人举报他一到关中大军便大肆收受贿赂,搜刮了不少奇珍异宝,贪得无厌,十分可恶!”   听到曹叡此言,孙资、刘放二人却不惊不怒,神色如常,只是相视一笑。曹叡静静地看着他俩的神情,心头不禁微微一震,暗自惊诧,脸上却不动声色,又道:“二位爱卿此刻又有何话说?”   孙资见曹叡问话的语气来得十分犀利,不敢等闲视之,当下定了定心神,面色一正,肃然说道:“微臣请问陛下,那封密奏指责司马大将军所搜刮的奇珍异宝之中,是不是有一样宝物名为‘青龙琥珀’?”   曹叡一听,脸色微变,点了点头:“不错。据那密奏所言,那‘青龙琥珀’乃是天生祥瑞、稀世奇珍——司马懿将它据为己有,隐然便似蕴怀妄自尊大、问鼎登天之志!咦,二位爱卿又如何得知此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刘二人,脸色愈发严峻起来。   孙资坦然迎视着曹叡的凌厉目光,不慌不忙地问道:“微臣斗胆再问陛下,那密奏究竟是何人所写?里边是不是提到一个名叫郭平的营官?”   曹叡脸色又是一变,缓缓说道:“不错。密奏中是提到了郭平这个名字。但关于这封密奏的作者姓名,朕不能告诉你。”   孙资也不再追问,脸上却泛出了微微笑意,深深叹道:“司马大将军果然料事如神,一切阴谋诡计都逃不过他的一双法眼。”说罢,在曹叡惊愕的目光里,他从衣袍之中缓缓取出一封奏章和一方紫檀木盒,捧在手中毕恭毕敬呈了上来,道:“陛下,这是司马大将军写给您的密奏和敬奉上来的密盒。相信陛下只要亲自读完了这封密奏,打开了这只密盒,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曹叡听罢,沉思片刻,先是接过了那封密奏,拆开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忽阴忽睛,只是变幻不定。到了最后,只听得长叹一声,曹叡的面庞方才回归为一片沉凝,手中密奏也缓缓放了下来,他就倚坐在龙床之上,闭目凝思了许久,忽又睁开眼来,指着孙资手中捧着的那方紫檀木盒,缓缓说道:“给朕打开。”   刘放站上前来,伸手打开了紫檀木盒。曹叡往盒里看去,只见一块晶莹透亮纯净如冰的琥珀赫然入目,内中那一条青色小龙更是活灵活现,姿态生动异常。   一见此宝,饶是曹叡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也不禁啧啧称起奇来。他宫中也可算是珍宝无数,但与这块“青龙琥珀”比起来,却全都成了废物。曹叡睁大双眼,静静观赏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道:“把它装好。”孙资应声将紫檀木盒盖上,仍是捧在手中,静待曹叡发话。   果然,御书房中静了片刻,曹叡的眼神落在了司马懿写的那封密奏上,慢慢开腔了:“原来郭平是郭表的族人,他们串通好了想用这‘青龙琥珀’作诱饵来陷害司马大将军……幸得司马大将军神目如炬,洞悉了其中奸情,方才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让奸佞小人无所遁形!”停了一会儿,曹叡才又淡淡说道:“朕实在是错怪司马大将军了。司马大将军廉正清明、一尘不染,不愧为我大魏朝的栋梁之臣!”   刘放在一旁也开口说道:“陛下,真相既已大白,其中所暴露出来的那些问题实在值得深思警惕!郭太后、郭表一党已是磨刀霍霍,正在伺机而动,必将危及我大魏社稷,不可不防啊!”   曹叡听得连连点头,正色道:“朕意已定,明日早朝便要颁旨,凡再妄议关中战事者,一律贬官三级,逐出朝廷,流放边关;若有造谣中伤司马大将军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孙资点了点头,又道,“微臣还想再问,给您上密奏诬告司马大将军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从他这封密奏来看,他与郭太后一党关系甚密,应该予以彻查严处!”曹叡深深一叹,道:“此密奏乃是华太尉所写。不过,二位爱卿也不要过于猜疑华太尉。朕相信华太尉是受了郭表等人的蒙蔽才写下这密奏的,并非存心诬告司马大将军。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孙资听了,心头却是一惊:按理说,华太尉与司马大将军相知甚深,他至少应该相信司马大将军的为人与德行,而且郭表、郭平给司马大将军设下的圈套也大有破绽,华太尉竟不加核实便直接上奏给皇上,这不似他一向深沉稳重的作风啊!如果非要追问到底不可的话,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华太尉是明知其中有诈也要故意利用此事来大做文章,逼司马大将军交出兵权!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什么呢?饶是孙资足智多谋,对这个问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思忖之间,却见曹叡打了个哈欠,似有不耐之意。他知道近来曹叡从宫外又挑选了数百名美貌少女入宫侍奉,想必此刻已有前去欢娱戏乐之念。想到此处,他心里不禁叹息一声,沉吟片刻,只得硬起头皮道:“微臣现在想带一个人来谒见陛下,不知陛下可愿赐见?”   “谁?”曹叡有些懒懒地问道。孙资抬眼环视了一下四周,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此人乃是当年甄太后身边一名姓刘的贴身侍婢。”   曹叡心头一震,斜倚在龙床上的身子一下挺直了,双手也立刻抓住了龙床两边的扶手,显得有些紧张地说道:“真的?朕愿赐见!”   孙资听罢,上前将那紫檀木盒放在御书案上,然后侧过头来,向刘放使了使眼色。刘放会意,躬身道:“陛下,今日之事关系甚大,微臣想交代一下周围侍卫,让他们远远守护御书房,不得近前。”   曹叡一脸的肃然,不言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孙、刘二人一同退出御书房,各办其事而去。   听着他二人的脚步之声渐渐远去,曹叡脸上的肃然之色随之缓缓退去,代之而来的是无穷的深思与忧色。自己生身母亲甄太后当年冤死一事,一直是自幼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块千钧巨石。他深深地记恨着那时进谗言害死了母亲的郭太后。但是,郭太后是如何害死自己母亲的,曹叡因自己当时年龄较小,又加上宫中诸人对他的刻意隐瞒,所以他一直都不太清楚。然而,今天,孙资就要将当年甄、郭之间一切的真相大白于自己面前。不知为何,曹叡的心头却一阵阵地紧张起来。   他从龙床上站起身,在御书房里一边背负双手踱着步,一边深深地思索着。他脚下的步子也随着自己思绪的波动,一会儿走得很慢,一会儿又走得很急。   终于,御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步履之声。曹叡知道,应该是孙资等人回来了。他一个旋身停了下来,就站在御书房中央,静静地看着门口处,等待着门外的步履之声越走越近。   门口外的光线一暗,缓缓走进来了孙资和另外一人。那人站在孙资身边,身量略小,全身罩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之中,面庞亦为一副青纱所遮掩。   曹叡静静地看着他俩,面如古潭,水波不兴。   孙资带着那人一齐跪下拜道:“微臣带甄太后当年的侍婢刘氏谒见陛下。”曹叡默视片刻,缓缓说道:“平身。孙爱卿,让刘氏以真面目见朕。”   孙资一点头,拉着刘氏站了起来,为她掀去面纱,揭去黑袍。曹叡定睛一看,但见此妇人年纪三十五岁左右,相貌温婉,仪态倒也有些不俗。他微一沉吟,慢慢开口说道:“刘氏,你既称自己乃是当年甄太后侍婢,可有什么证据?”   刘氏不卑不亢地向曹叡答道:“陛下三四岁时,奴婢便随甄太后服侍过您。恐怕陛下当时年幼,而奴婢又在宫外流离多年,所以陛下早已回忆不起奴婢了。奴婢却还记得陛下一些事情。陛下腹部有一大块状如游龙的青色胎记,后背又有七颗排成北斗七星状的红痣……这些都是陛下贵为天子的异兆啊……”   曹叡听着,猛一挥手,道:“止!”那刘氏急忙噤口不语。孙资一见,便知这刘氏所言属实,其曾为甄太后侍婢的身份当无疑义。曹叡沉吟片刻,又问:“你且将当年甄太后如何含冤暴毙的情形如实道来。朕将仔细倾听。”   于是,刘氏便哭哭啼啼、哀哀怨怨地讲起了十年之前发生在先帝一朝时甄、郭二妃争宠失和而造成的那些悲剧来。当时的郭贵嫔向先帝告发甄皇后言行不检,写诗作赋含有风月之情,似与他人有奸情,激起先帝勃然狂怒,当场不由分说赐鸩酒毒死了甄皇后。后来,郭贵嫔为防甄皇后诉其冤于九泉之下的太祖魏武帝,在其出殡之日,还让人将甄皇后披发覆面,以糠塞口,极尽污辱亵渎之能事。事后,郭贵嫔又大行杀戮,几乎将甄皇后身边的所有奴婢赶尽杀绝,只有刘氏和极少极少的几个宫女拼命逃了出来。而刘氏隐姓埋名,深藏民间,忍辱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见到甄皇后的儿子——当今的皇上,以申明冤情,为主母报仇。   曹叡听着,只觉胸中怒火熊熊,几乎不能自抑。孙资见他脸色铁青难看,急忙喝住刘氏,令她出外等候,然后,他劝曹叡道:“陛下,事已如此,还望不可轻动雷霆之怒,以免伤了龙体。”   “朕贵为天子,权倾天下,岂可生母横遭冤死而不为其复仇?”曹叡双眼通红如血,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郭氏贱妇,真是蛇蝎心肠,为了贪图荣华富贵,竟敢行凶害我母后!其罪天地难容,朕誓必除之!”   孙资待他稍稍怒气平复,又道:“请陛下暂且息怒,禁军都尉司马昭也带了一个人来,要求谒见陛下。陛下准还是不准?”   “何人?”曹叡定了定神,慢慢恢复了身为君王的威严与沉静,冷冷问道。孙资缓缓说道:“此人乃是郭太后之弟、中垒将军郭表府中的一个家丁,据说有极紧要的机密大事面禀陛下!”   曹叡沉吟片刻,道:“宣。”孙资应声走到御书房门口,向外招手示了示意。不一会儿,便见司马昭领着一个神色萎靡的皂衣汉子疾步而入,拜倒在地。   曹叡看了看司马昭,见他神色似乎略显紧张,便和颜悦色地吩咐道:“司马爱卿平身,有事禀来,不必拘礼。”   皇上中正平和的话声便如神秘的天籁之音穿透了空间,一字一句清清亮亮地在司马昭的耳畔缓缓响起,使得他心中为之微微一漾,萌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来。他应声抬头看了看曹叡——毕竟自从他一个多月前留在京城被封为宫中的禁军都尉以来,他还一直未曾像今天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大魏天子,心中自然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在他看来,这位执掌着中原神州至高权柄的少年皇帝,在那清俊脱俗的面目之间隐隐透着几分与他自身年龄很不相称的精明与老成,然而他的眉宇之际又似乎带着一丝抹不去的淡淡的忧虑与哀伤,这便在无形中冲淡了他的威严与庄重。皇上毕竟还是阅历太浅呀!司马昭在心底暗暗一叹:他终究逃脱不了身居深宫、少不更事的弊病,其心性才智都远远未曾磨砺到“静则稳如泰山,动则矫若游龙”的境界。当下,他不再多想,只是迎着曹叡那故示雍然大度的眼神,长身而起,昂然禀道:“陛下,微臣昨夜在永安宫附近巡察时,看到此人一身宦官装束,探头探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便拿下盘问。不料一问之下,竟从他口中查出了一个极大的阴谋。兹事重大,微臣只得转告孙大人,要求前来面见陛下禀报详情。”   他话音一落,场中顿时静了下来,静得水滴有声。曹叡就坐在那龙床之上,面色一滞,慢慢变得深沉凝重起来,让人看不到底。如果说,他在孙资、刘放二人面前还可直抒胸臆,那是由于孙、刘二人是他视为左膀右臂的近臣、旧臣的缘故——那么,面对司马昭这样一个有些陌生的四品官吏,他还得必须保持自己的王者气象让人敬而远之。所以,他压抑住了自己强烈的好奇心,傲然自持,缓缓开口问道:“是何阴谋?”那语气,那态度,仿佛对一切阴谋都视为雕虫小技,不值一哂。   司马昭转身用手一指那跪伏在地战战兢兢的皂衣汉子,道:“此人乃是中垒将军郭表府中的家丁郭三。他现已供认,昨夜潜入永安宫逡巡,是准备向郭太后送一封密函进去。密函之中,便有郭表与郭太后里应外合,准备散布谣言、诽谤陛下、扰乱朝野,然后乘机发兵入宫废帝另立新君的绝大阴谋!”   顿时,御书房中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终于,“砰”的一响打破了这片沉寂——却见曹叡一拍书案,满脸怒容,大叱一声:“放肆!”他这一举动,竟震得司马昭与孙资心头一颤,二人急忙跪了下去。   曹叡从龙床上站起身来,在书案后迅速来回疾走了几趟,这才慢慢抑住了胸中怒火,道:“这等乱臣贼子,竟然胆敢铤而走险犯上作乱!朕听了不觉大怒,方才是一时失言而叱,与卿等无关。卿等平身。司马爱卿,他们究竟想要散布何等丑恶的谣言来诽谤朕?”   司马昭狠狠踹了那郭三一脚,厉声斥道:“你这狗奴才,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陛下。”   郭三头也不敢抬起,全身筛糠一样哆嗦个不停,话也说不利索了:“他……他们将要……派……派人前往四方州郡到处张贴告示,污……污蔑陛下并非先帝爷的亲生骨肉,而是当年甄太后与逆贼袁熙所……所生的孽……孽种,要文武百官行动起来,公开废……废掉陛下,另……另立新君!”   曹叡听着,满口钢牙咬得“咯咯”直响。他满脸通红,背负双手,急速地在御书房中踱起步来,边踱边说:“朕本想在击退蜀寇之后再腾出手来处理这萧墙之忧。不料这些乱臣贼子自知末日将近,不甘雌伏,便蠢蠢欲动,借机发难。朕只能提前下手了!”他停下脚步顿了一顿,又道:“看来,朕当初让司马大将军留下五万人马屯守长安以备不测,这一举措是对的。这让朕有了雷霆出击的底气!”   说着,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司马昭,赞道:“司马爱卿向朕及时揭发了逆党的阴谋,忠勇可嘉,朕要重重赏你!看来你们司马家中人果然个个都是深孚朕望的栋梁之臣!你等为朕出生入死分忧解难,朕日后必有重报!”   天下万事万物变化之扑朔迷离、波诡云谲,莫过于宫廷政变——一夜之间,一切已是天翻地覆。这天早晨起来,魏国文武百官刚一上朝,就听闻守在大殿门口的宦官们通报了两条震惊天下的重要消息:   一条消息就是昨晚深夜,禁军都尉司马昭奉旨率领着一支“天降神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然包围了中垒将军郭表的府第,经过一宿的激战,郭府全家上下百余口及近千名家丁、奴婢全被斩杀净尽,罪名是叛君谋逆、诛灭九族;另一条消息就是郭太后因急病暴毙于昨夜丑时,所有大臣依照礼法须将辍朝三日。   随着这两条消息而来的是曹叡的一道圣旨:郭表生前所拥有的中垒将军一职由司马昭取替,直接执掌洛阳城中的两万禁军;同时,宣召驻守长安的度支尚书司马孚暂时调拨三万大军前来洛阳,镇抚京师。   而曹叡也就在这内有禁军掌握在手、外有雄师进驻呼应的前提下,立即有恃无恐地着手对朝中官居三品以上的郭氏党羽进行了大清洗,三日之内便有三十六名高官大吏被削职为民,抄家充公。   当然,郭太后一党的覆灭,与其在军队势力中根基脆弱的因素密不可分,但也有朝廷各位元老大臣站在曹叡一边实施联手打击的缘故。鉴于西汉末年外戚祸国乱政的深刻教训在前,又有郭太后一党专横跋扈的事实在后,在铲除外戚奸党这样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司空陈群、太尉华歆等重臣,竟和远在关中御蜀的政敌司马懿保持了罕见的、高度一致的团结与合作,或明或暗地支持了曹叡对郭氏党羽的赶尽杀绝。这是朝中元老大臣们极其难得的几次通力合作之一,这在魏国的历史记载上也只留下了那么寥寥几笔——一切都由人们心照不宣地执行了下去,并将所有事件的记忆深埋在了心底。自然,这一次朝廷元老大臣们与曹叡齐心合作产生的最佳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效果就是,自魏室开国直至灭亡的数十年间,再也没有出现过像西汉末年王莽那样外戚出身、篡了朝权的逆臣。   由于这一次宫廷政变来得太陡太猛,文武群臣几乎都被弄得有些头晕目眩。他们中间很少有人意识到,作为魏室王朝权力之鼎的支柱——宗室、外戚、重臣之三大因素之中,外戚一派已随着郭太后一党的彻底崩溃而再也无力崛起。而魏国朝廷的权力之车,将由宗室与重臣两匹骏马并驾齐驱带向未来。然而,这“两匹骏马”并驾齐驱扶持朝局的状况又能维系多久呢?它们中间哪一方的势力最终会“一马当先”呢?这些问题似乎离魏国臣民还很遥远,也几乎用不着这么早就来关切。而不少朝臣已经削尖了脑袋,在想方设法去钻营郭氏逆党们空出来的那三十六顶乌纱帽了。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215节 通达时务   “父亲,昭弟写的急信。”司马师将一封信函递到了司马懿手中,脸上却情不自禁地喜形于色,“信上说,他在这次铲除郭氏逆党的宫廷之争中立了大功,被皇上擢升为中垒将军——以他才刚满二十岁的年龄,就跻身于本朝从一品的权贵要员之列,这也可算是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先例呢!孩儿真是为昭弟感到高兴啊!”   司马懿却是面如止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就着营帐内昏黄的烛光慢慢地看着司马昭写来的那封信函。看罢信函之后,他缓缓闭上了双眼,状如入定,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司马师知道父亲又在考虑问题了,当下闭口不语,肃然而立,静待父亲开口发话。   过了许久,司马懿才慢慢睁开眼来,目光凝注在很远很远的前方,仿佛穿越了所有空间一直透视到了数千里外的洛阳城中、宫廷深处。他深深一声长叹,低声吩咐道:“师儿,你待会儿下去写信告诉你昭弟,让他在最快的时间里面见圣上,当着诸位元老大臣的面,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中垒将军之位拼死辞掉——就给他说,这是为父的意思,让他切实照办!”   “为什么呀?”司马师一听,感到大惑不解,“这是昭弟拼死拼活苦苦挣来的功名呀!父亲怎能要他自行辞掉呢?”   司马懿转过头来,冷冷地正视着司马师的面庞,缓缓说道:“师儿!小小一个‘中垒将军’之位就让你利令智昏了吗?任何人都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啊!在这一点上,无论是你、昭儿,还有为父,都要向太祖魏武帝学习呀!”他语气稍稍一顿,看到司马师一脸的疑惑,便又说了下去:“大概是十二年前吧,那时还是建安二十四年,太祖魏武帝拥九锡之礼而成为魏王,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连汉献帝——也就是现今还在世的山阳公刘协都在他掌控之中。作为一位权臣,他拥有了一个皇帝所能拥有的一切,只差一顶皇冠还没戴到头上。也就是在那一年,东吴的孙权上书表示愿意俯首称臣归附,并尊奉太祖魏武帝为天下之主……”   “孙权?他……他还曾经自愿俯首归顺我大魏?”司马师吃了一惊,“看来,他还是出于忌惮太祖魏武帝而不惜屈膝称臣哪……”   “哼!匹夫之见!”司马懿不禁嗤笑了一声,“你以为孙权身为一代枭雄却能被你这么简单就揣摩到其心计,那就错得无可救药了!在现实中,当时太祖魏武帝逐字逐句看完了孙权的称臣劝进表之后,只是冷冷一笑:这小子想要把老夫推到火堆上烤啊!于是撕毁了孙权的劝进表,终其一生,以一个臣子的身份离世而去。”   讲到此处,司马懿瞥了一眼司马师,冷冷说道:“你现在可懂得为父讲的这个故事的意思了?天子之位,那是何等诱人的宝座!以太祖魏武帝之天纵雄才,坐上那个宝座,完全是实至名归,又有何不可?然而他居然一口回绝了这天大的诱惑!你说一说,他这是为什么?”   司马师满面通红,不禁垂下了头,嗫嗫道:“父亲,孩儿知错了。父亲时常教导孩儿要细心学会审时度势、知人料事之术,孩儿事到临头却忘了!孩儿认为,太祖魏武帝至死都不代汉自立称帝的原因,就是大势未到、时机未成,所以自抑雄心,始终以臣节自守。而且,太祖魏武帝若依孙权之言而自行称帝,必将成为天下众矢之的,群起而攻之,四方而逼之,当真是坐到了火堆之上一刻也不得安宁!那么,孙权这封甜言蜜语的称臣劝进表,就成了太祖魏武帝的催命符!”   司马懿认认真真听罢了他每一句话,这才点了点头,抚了一下胸前长须,悠悠叹道:“而今,皇上一道圣旨便晋封昭儿为中垒将军之位,又何尝不是把他也推进了火堆之中?‘少年得志,骤登要位’,人人见而忌之,并非什么好事!   “《周易》上讲得对,‘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昭儿只需辞去中垒将军之位,一味谦退自守,既得皇上之欢心,又获同僚之敬服,假以时日,必会大有作为,又何必汲汲于名利在此一时?”   司马师听了,不禁为父亲的远见卓识而折服,躬身施礼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待会儿回营之后,必会依父亲所言,劝说昭弟辞去中垒将军之位。”司马懿“嗯”了一声,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有些轻松起来。他沉吟片刻,将司马昭寄来的那封信放到烛火上点着,任它慢慢烧掉。信的灰烬在夜风中散尽,他深深的瞳眸里却燃起了两点阴沉沉的光焰。这光焰一亮即逝,被他深深埋进了心底,埋进了心底最深处,默默地酝酿着,等待着合适的机会,终有一天会如同熊熊地火一般奔突而出吞噬整个天下!   “父亲……”司马师看着司马懿这一番异常举动,不禁大惑。却见司马懿向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放在营帐角落里的几口木箱,道:“你明早喊几个信得过的亲兵过来,把这几口木箱运送到京城让人往钟太傅、董大夫、王司徒、孙大人、刘大人的府第送去——就说这里边是为父的一点儿小小心意,恳请笑纳。”   司马师脸上一红,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父亲……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委屈自己了?孩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像父亲这样为了公事办得顺利还会动用自己私财上下打点的……”   “是啊!为父这么做,的确有些不清不浊。”司马懿微微一笑,“师儿啊,义利分明固然是美德,清正廉明也是为官的立身之本,这一切都是对的——但官场上人情往来、圆融处世,也不可忽视呀!”   司马师面色沉凝,只是不答。司马懿知道他一时还未想通,便笑道:“你可知道钟太傅、董大夫、王司徒等元老重臣们为何一直坚持不受陈群、华歆的蛊惑,自始至终‘一边倒’地全力支持为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蜀方略吗?”   “因为父亲提出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蜀方略是绝对正确的,是不容置疑的……”司马师坚定有力地答道,“朝中所有的有识之士都不会被陈群、华歆等蒙蔽的。”   “师儿啊,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司马懿微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你可知道,钟太傅在关中地区有四千家朝廷封赐的邑户,董大夫在长安城附近有三千五百家邑户,王司徒在雍州也有三千五百邑户……这些大人每一家都有好几百口人,他们全靠着皇上封赐的这些邑户们供粮供米出钱出力来养家糊口呢!若是关中战事吃紧,每个大臣在关中的邑户都将被抽调钱粮、劳力投入到前方战事之中——几年来曹真天天对蜀兴兵作战,早已闹得这些大人们家中人人不得安生了!再像以前那样连续不断地把仗打下去,只怕各位大人每家几百口人真要个个去喝西北风了!所以为父一提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蜀方略,他们是如同大旱之农喜得甘霖,怎不会竭力支持?你想,为父一边以屯田积粮养战,一边以坚壁清野固守险要拖垮蜀寇——这样既不会触动和损害诸位大人在关中地区的私人利益,又可不战而屈蜀之兵,于国于民、于公于私都是‘一举多得’。诸位大人自然是全力支持为父而始终不为陈群、华歆等人所动了!”   司马师认真地听完了父亲的话,不禁呆立当场,脸色变了几变,隔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真没想到……原来竟是这样……”司马懿缓缓站起身来,走近了司马师,在他面前站定,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开口说道:“师儿啊,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太明白?这人世之间,你进我退、你胜我负、你盛我衰、你荣我辱、你贵我贱,无非是在‘理、势、道、利’这四个字中各显身手而已。这四个字运用起来,是有经有权、有本有末、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天地之大,道藏之深,你我立身处世,岂能用一个框子来圈住自己?看来,今夜是到了为父要向你讲一讲你这一生中最应该听的一些话的时候了!希望你能用心认真听取。”   司马师从恍恍惚惚之中回过神来,急忙脸色一正,定心敛神,肃然而立,道:“父亲请讲,孩儿洗耳恭听。”司马懿对他这番严肃认真的态度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同时缓缓说道:“师儿,你可知道此番西征,为父为何要极力上下活动谋取这关中主帅大权?”   “父亲不是常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唯有成大器、掌大权、胜大任,才是实现自己济世安民平天下之大志的必由之路吗?关中主帅之职,掌管着我大魏半壁江山的兵权,岂能落入他人之手?”司马师恭恭敬敬地说道,“父亲教诲的这一切,师儿一直都铭记在心。”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答话。他这番话确曾多次给司马师兄弟讲过。而这番话虽看似简单,却的的确确是他从亲身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心得。司马懿记得自己从幼年懂事之时起为避战乱,就随父兄东徙西迁,目睹了中原各地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惨景。那可真是千里平原,白骨遍野,城郭皆为废墟,百姓陷于沟壑,孤幼哭号流离,令人为之酸鼻!在父兄的教导下,伏膺儒学的司马懿油然生出了一种“哀民生之多艰,常慨然而舞剑”的情怀,念念以济世安民为己任,游历群山,遍访英贤,学贯古今,术通百家,修成异才以求拨乱世返太平,拯救万民于水火。后来,有两个人的命运影响了他的救世观:一是辽东高士管宁,他以德化民,引人归善,甚著嘉名;二是汉末孤臣荀彧,他于乱世之初辅佐曹操,扫除群秽,匡扶汉室,功耀千秋。在司马懿眼里,他们身具大才大德,本当胜任拨乱反正扶世济民的“天之大业”,从而为万民称颂,留美名于史册。然而,由于无权无势,管宁虽然德高节彰,但他仁惠之施,限于巷邻,不出百里,改变不了天下万民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悲惨境遇;由于无权无势,荀彧虽志大才广,但他不能挽汉室于将倾,遏曹操之谋逆,自己也被逼忧愤而亡,终究无助于定乱世、平天下、拯万民。正因如此,司马懿才执著地认为:只有成大器,掌大权,胜大任,才是实现自己济世安民平天下之大志的必由之路,否则一切都是空谈、空想!   沉默了半晌,司马懿凝视着司马师,微微笑道:“从大的原则上来说,师儿算是答对了,但还有些不尽不实不深不细之瑕疵。其实,为父在宛城统领二十万大军对吴作战,不也一样可以‘掌大权、胜大任’吗?为父为何非要来这西北苦寒之地与诸葛亮一争雌雄不可呢?”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司马师的表情有些惘然,才又说道:“是这样的:礁因潮落而高,船因水涨而升。每一个英雄豪杰的成功,都是踩在劲敌的肩膀上站起来的。当年太祖魏武帝正是在官渡一战中大败袁绍,一跃而起,这才成为了众望所归的中原霸主;东吴的那个周瑜,也是在赤壁一把大火烧了连环舟,驱跑了太祖魏武帝,这才威震天下,成为了吴国第一智将……而为父自掌兵以来,虽与吴帅陆逊、诸葛瑾过了几招,但吴寇一向龟缩江南自保有余而进取不足,为父和他们斗得十分乏味,小胜小利倒是不少,却始终未能尽展所长、声威大振、名震天下!   “环顾宇内,唯有蜀相诸葛亮久享盛誉,朝中诸臣都对他推崇备至,堪当为父之敌。而且诸葛亮又不甘蜗守汉中,总想耀武扬威前来犯我大魏!为父若是以他为对手,自然会斗得精彩纷呈,令人叹为观止。若是胜了他,为父便会立威天下,名扬四海……这对提升我司马家族的声望与地位是大大有利的。因此,为父才千方百计要谋得这关中主帅之权,到这西北边陲立功扬威!你懂了吗?”   司马师听了,由衷地佩服父亲的深谋远虑,充满敬意地答道:“师儿懂了。”司马懿又缓缓说道:“师儿一向喜欢研习兵书战策,这很好。但,你的聪明才智不能仅仅停留在出将入相这样一个水平之上。为父今天要向你讲一讲更深的道理。你也只有更深地理解了这些道理之后,才能飞龙升天!”   “什么……什么‘飞龙升天’?”司马师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有点不清楚父亲到底想说些什么了。   司马懿的神情却猛然变得极其严肃凝重起来,将前胸一挺,目光深邃,语气深沉,昂然说道:“自汉末乱世纷争以来,天下群雄竞起,斗智斗力,逐鹿中原。我司马氏原是河内著名的世家豪族,然而在群雄逐鹿的初期,因为缺少强有力的权柄,不得不暂时忍住了问鼎九州的雄心,想静待天下局势慢慢沉淀之后伺机而动,后来居上。所以,为父在河内老家温县孝敬里整整闭门隐伏了十年!   “后来,太祖魏武帝——也就是曹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为父的名气,便不依不饶地威逼利诱着为父出了山,打乱了我司马家族先前的全盘计划。为父也就将计就计,潜入曹府,静观其变。那曹操当真是百年一遇的盖世英杰,为父在他手下任职多年,不仅历练了自己的文韬武略,更是从他身上学到了帝王之术的真谛!”   “帝王之术?”司马师讶然道,“何谓帝王之术?”   “帝王之术,也就是征取天下之术,通常只有两条途径,一是鲸吞,一是蚕食:汉高祖起于布衣,龙兴虎变,啸聚风云,驱恶伐暴,八年之间,威加海内,开基建业,一统天下,此乃鲸吞之功;秦国始据区区之地而终揽万乘之权,历时百年,夺八州而入其囊,纵横捭阖,长驱宇内,然后以六合为家、以万民为仆,此乃蚕食之术。”司马懿悠悠说道,“古人说得好,‘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如今我司马家族代代英才辈出,据魏室台鼎之位,纳天下赴命之士,总揽英雄,驾驭豪杰,内收人心以蚕食魏室基业,外拓疆域以鲸吞吴蜀之寇,自然四海归心、八荒臣服,何愁宏图不展大业不立?”   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若是在别人口中说来,司马师也许还有些相信,然而当他清清楚楚听到这番话竟是出自自己父亲之口时,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他一向都敬若完人的父亲啊!谁能料到一向以“精忠为国”之名而远扬朝野的父亲心底竟然潜藏着这么深沉远大的雄心壮志?他心头顿时犹如一阵惊雷滚过,震得他目瞪口呆。在惊疑之余,他内心深处又慢慢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来——是啊!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在身为布衣、毫无权势之时尚敢直指秦始皇而大胆放言,“彼可取而代也!”又何况如今我司马家族已在魏朝上下根深蒂固、势力庞大,谁敢小觑?问鼎神州、代魏而立,也不是不可想象之事!念及此处,他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满脸通红,显得惊喜异常,禁不住搓着双掌仿佛立刻就要大干一场。司马懿讲完了这番话之后,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觉有些疲惫,在原地静立调息了片刻,又缓缓说道:“如今我们帮助陛下肃清了郭太后一党,为他救了驾解了急,他应该从此对我司马家信任有加、全力扶持,同时对我司马家也会更为依赖,那么我们司马家就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哦……对了,昭儿写来的那封信函中,提到了关于陛下的一件事……”   司马师一愕:“关于陛下的事?……什么事啊?”他实在是没有料到父亲这时突然会提起有关皇上的事情来,也没有料到父亲的思维跳跃转换得如此之快,犹如天马行空——仿佛父亲那睿智、深邃的头脑里可以同时盘算各种虚虚实实、远远近近、纷纷乱乱的问题,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司马懿伸手抚了抚颌下长须,慢慢说道:“昭儿来信,说到陛下对为父交上去的那块‘青龙琥珀’是爱不释手,天天把玩不已,认为它是天生祥瑞之物,是特来庇护魏室的,并准备在明年或是后年为庆祝获此祥瑞而改年号为青龙,取消现在的太和年号。”   “啊?为了一块琥珀就改年号?”司马师不禁摇了摇头,“想不到皇上也是视国事为儿戏,玩物丧志,难成大器也!父亲应该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劝谏一下他才是!孩儿又犯糊涂了,‘皇天无亲,唯德是辅’。陛下今日为政之失德失志,正是我司马家将来执政得民之机遇。父亲以为如何?”   “暂且不要去议论此事了。这一切,你心里明白就是了。”司马懿摆了摆手,一脸的凝重,“为父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础上乘胜追击,一举铲除朝中政敌!”   司马师一听,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父亲想要对陈群、华歆这两个匹夫下手吗?”司马懿缓缓摇了摇头,冷冷说道:“陈群、华歆虽然可恨,但并不可畏,他们只会摇笔弄舌作无谓之争耳!为父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况且陛下目前对我司马家倚重甚深,应该不会听进他们的谗言,更是不足为害。为父所忌惮的,乃是曹氏宗亲!”   “曹氏宗亲?”司马师惊问。   司马懿双目凝视在营帐的门帘之外,仿佛在盯着一个遥远的地方不放。隔了半晌,他才沉沉地说道:“不错,曹氏宗亲。这世间各种势力的变迁浮沉,往往是此消彼长。三月份时大司马曹真的死,为我们司马家族腾出了关中主帅的权位。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曹家又有什么得力干将冒出头来呢?皇上一纸诏书便可以赋予我们权力,也可以用一纸诏书把这一切权力又收回到他们曹家手里。所以,我们要占有和扩大手中的权力,就一定要削弱和夺取他们曹氏宗亲的权力!”   “但是,曹氏宗亲那么多,我们又怎么防备呢?”司马师追问。   司马懿语气一顿,停了片刻,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道:“不错,曹氏宗亲虽多,但为父却独忌东阿王曹植一人而已!”   “东阿王曹植?”司马师又是一愕。东阿王曹植乃是当今皇上的亲叔父,于十二年前与先帝夺嗣失败后被贬出京城,一直郁郁不得志。他沉吟片刻,道:“孩儿听人谈起东阿王曹植,当年颇有贤明之风而乏霸王之才,文笔绝妙而谋略不足,因此才在立嗣之争中失利。像他这样一介儒生,父亲大人还会忌惮他吗?”   “知人料事,应当有真知灼见,岂可凭道听途说的流俗之见为据?”司马懿正了正脸色,冷冷说道,“当年先帝与东阿王曹植之间的夺嗣之争,其中一切的内情,难道为父还不如你清楚?若非东阿王当年心存仁慈顾全大局一味谦退,先帝岂能在最后关头真正胜出?你可知道,当时太祖魏武帝临终之前,曾经急召东阿王曹植之弟曹彰率雄师十万赴京,其本意就是想拱卫曹植继嗣即位。在那千钧一发之时,是曹植自己不愿酿成魏国内战而让外人渔翁得利,方才亲自出面说服了魏武帝,让出了世子之位,又劝退了曹彰,自甘臣服于先帝。这才避免了我大魏重蹈袁绍、刘表等人诸子嫡庶纷争的覆辙!这样的眼光、这样的器量,岂是一介腐儒所能做得到的?”   司马师一听,垂下了头,道:“孩儿察事不明、知人不准,在此知错了。”司马懿捋了捋颌下长须,面现忧色,道:“为父近来常听孙资、刘放来信称东阿王多次上书皇上,要求为曹氏诸王解禁,亲宗室而远异姓,重用宗室诸王来抗衡朝中权臣。”说着,他忽又深深一叹,道:“他这些奏章分明是冲着我司马家族而来的!而且听孙资、刘放的意思,皇上对他这位叔父一向十分同情,似有召他回京起用之心。我们须得及早定下计策,遏住东阿王东山再起之势!”说罢,他双目中寒光一闪,右手一伸,如利刃一般向外劈了出去!   “夫天道极则反,盈则损。故聪明广智,守以愚;多闻博辩,守以俭……”   几枝粗如儿臂、雕鸾刻鹤的大红烛灿灿地燃着,照得书房内就如同白昼一般亮堂堂的。生得童颜鹤发、精神矍铄的魏国太傅钟繇一手抚着颌下银亮的垂髯,一手执一支狼毫大笔,颇有兴致地在一幅白绢上笔走龙蛇般地挥写着。   “父亲的这一笔楷书实在是写得太好了!”一直站在钟繇身畔右侧静静地屏息观赏着的长子钟毓不禁开口深深赞叹道,“毓儿相信,父亲的书法将来必定会彪炳千秋,令后人万世景仰的!”   “是啊!大哥,您看父亲的字,当真是像当年先帝称赞的那样——‘潇洒如舞鹤游天,灵逸似飞鸿戏海’!”站在钟繇左侧的次子钟会也是赞不绝口,“只怕会儿穷尽毕生之功,在这书法造诣上也未必能及父亲万分之一啊!”   钟繇却不答话,仍是全神贯注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后,才轻轻长吁了一口气,将那支狼毫大笔轻轻搁在了笔架之上。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微微笑了:“毓儿、会儿啊!古人说得好,‘士之致远者,必先器识而后才艺。’为父这一笔楷书写得再好,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你们应当留意于治国安邦的经纶之道,而不可效仿为父一味浸淫于这毫末小技啊!为父是因为自己年已老迈,才在这笔砚之间聊以自怡罢了!你们可不要学为父……”他说到此处,语气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你们应该知道东阿王曹植的故事吧?毓儿、会儿,你们称赞为父这一笔字儿将来会‘彪炳千秋,令人万世景仰’,这实在是谬赞了!依为父之见,这大魏朝将来真正能‘彪炳千秋,令人万世景仰’的宝物,莫过于东阿王曹植写的那一篇篇绚丽文章!可是,你们瞧一瞧东阿王曹植这一生的坎坷……唉!天妒奇才啊!”   待到钟繇发完了这一通感慨之后,钟会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道:“其实父亲所言也有些不尽然。书法笔艺,固然乃是微末之技,但我们亦可从中‘见微知著’——父亲提笔落纸之际,腕力沉实,能刚能柔,能疾能缓,能放能收,这也是朝中诸臣望尘莫及的‘经纶之道’啊!”   “哦?会儿呀!你竟能从为父这书笔之技中看出修齐治平的‘经纶之道’来?”钟繇面色微微一动,抚了抚那长长的雪白须髯,淡淡笑道,“难得,难得啊!”   他正欲继续说下去,却听书房门外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传来“笃”的一响。听到这声轻响,钟繇便住了声,拿眼看向了门口。   钟毓会意,转头向房门外问道:“谁?”   “禀告太傅大人和两位老爷,司马大将军府中的管家司马寅带了一箱东西,特来拜见太傅大人。”房门外一个仆人恭声应道。   “司马寅?”钟繇面色一变,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沉声问道,“他是如何来的?”   “禀告太傅大人,司马寅身着便服,行踪隐秘,是从后门来的。”门外那仆人答道。   “让他进来吧!”钟繇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了,“你们要小心一些,谨防有人盯他的梢!”   待得门外那个仆人应声走远之后,钟繇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他自然是明白司马寅深夜拜访自己的来意的——不消说,这司马寅也必是替他的主子司马懿给自己带话来的。   “父亲……”钟毓、钟会兄弟都不禁将惊愕的目光投向了钟繇。   钟繇站在原地抚须凝思了片刻,也不答话,只是向他俩挥手示了示意。钟毓兄弟立刻会过意来,便转到书房内一座近墙的大书柜背后藏起了身。   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步履之声,接着“吱呀”一响,房门被轻轻推开。只见一身粗布青袍的司马府管家——司马寅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家丁,合力抬着一口大红木箱走了进来。   “哎呀!司马管家,您这是……”钟繇抬头看着司马寅,脸上微露诧异之色,唇边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司马寅亦是微微一笑,却不作答,待两名家丁在书房中间放好了大红木箱之后,便向他俩使了个眼色。两名家丁会意,连忙退了出去。   这时,司马寅才向钟繇躬了躬身,一副低眉垂目的模样,毕恭毕敬地说道:“太傅大人,您对我家大将军的多方支持,我家大将军一直都是心存感激的。他让在下备了这一份薄礼,恳请太傅大人笑纳!”   “唉!司马管家!您家大将军真是太客气了!”钟繇的眼神只盯在司马寅脸上,瞥也不瞥那口红木箱,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苦笑说道,“本座实在是不敢当啊……”   “哪里!哪里!太傅大人!我家大将军此番前往关中,无意中竟从一位隐士高人那里寻觅到一份秦相李斯亲笔所写的小篆真迹。他素知太傅大人文笔书法冠绝天下,便让在下转呈给太傅大人赏析一番。”司马寅微微笑着,俯身打开了那口红木箱,顿时一派珠光宝气溢然而出,也不知里边装了多少奇珍异宝,莹莹华彩耀得让人睁不开眼来。   钟繇微微眯上了眼,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只是不再做声。   却见司马寅站起身来,从红木箱里取出了一卷字帖,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向钟繇献了过来。   钟繇含笑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卷字帖,慢慢展了开来,认认真真看了起来:“唔……这当真是李斯用小篆抄写的荀卿的《劝学篇》嘛!他的字犹如云簇苍穹,姿态横生,潇洒灵逸,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啊!你看,这笔法、这用墨……啧,啧,真是妙极了!”   说着说着,不禁伸出手指顺着字帖上李斯那些字体的笔势走向划来划去,久久不能自抑。   “我家大将军说了,太傅大人若是喜欢这字帖,就请收下了吧!他相信,此等笔砚之珍,在太傅大人手中实乃物得其所,令人无憾的了。”司马寅见状,在一旁恭声说道。   “你家大将军实在是……唉!本座只怕有些却之不恭了。”钟繇听到这话,伸在字帖上面比比划划的手指顿时一停,脸上现出深深的笑意,“本座在此谢过你家大将军的美意了。”说着,他伸手慢慢卷好了那幅字帖,拿在手上,却不再放下。   司马寅又凑上前来,低声说道:“我家大将军已经奏报朝廷,今年减免了各位大人关中邑户应缴的粮食,决定在西征大军里面大兴屯田垦荒、自给自足,而无须各位大人的邑户们供粮供饷了——各位大人今年年底的邑户供奉,自然是不会欠缺的了。”   “高明!高明!实在是高明!”钟繇听罢,静了许久,方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轻轻拍了拍手,悠悠赞叹道,“也亏了你家大将军想出了这样一个两全其美、滴水不漏的办法!司马大人当真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本座钦佩不已,自愧不如啊!”   讲到这里,他语气蓦地一顿,又慢慢说道:“看来,本座与王司徒、董大夫他们全力推助你家大将军出任关中主帅一职,的确是完全正确的。本座到了今天,才懂得了‘贤得其位、职得其人’的万分可贵!”   说罢,他拿着李斯的《劝学篇》字帖,在书房内缓缓踱了几步,忽又停下,像是对司马寅,又像是随意而谈一样,说道:“你回去告诉司马大将军——就说,朝中各位元老大臣对他的支持,一直都是毫不犹豫,也不遗余力的。请他放心大胆地在前方施展身手,早日再立新功,不要有什么顾忌。其实,对于张郃,他不应该有什么担心的。张郃他们在朝廷里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司马寅,深深地说道:“不知道司马大将军清楚不清楚……近来朝中宗室当中要求东阿王曹植东山再起执掌朝政的呼声很高啊!本座就曾多次亲耳听到陛下称赞东阿王文武双全、堪当大任……”   “哦!谢谢太傅大人的提醒。在下知道应该如何回复我家大将军了。今晚已打扰太傅大人太久了。”司马寅垂着双手,躬身答道,“在下临辞之际,不知太傅大人还有什么话带给我家大将军的吗?”   钟繇淡淡一笑,道:“也罢,你家大将军赠给了本座一幅李斯真迹,本座也就觍颜献丑了——将自己随手写就的一篇涂鸦之作回赠你家大将军。见笑了,见笑了!”说着,将自己刚才在书桌上写成的那一幅字帖递了过来。   司马寅接过钟繇的字帖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夫天道极则反,盈则损。故聪明广智,守以愚;多闻博辩,守以俭;武力毅勇,守以畏;富贵广大,守以狭;德施天下,守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那字笔锋遒劲,金钩银划,入纸三分,风骨不俗。   “写得好!写得好!在下一定及时转呈我家大将军。”司马寅看罢,慢慢将那张字帖卷好,躬身施了一礼,“在下就此告辞。”恭恭敬敬地垂手退了出去。   听得书房门外司马寅的脚步声渐去渐远,钟繇脸上堆着的笑容一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露出深深的思索来。静了半晌,他才长长一叹,道:“毓儿、会儿,你们都出来吧……”   钟毓、钟会兄弟二人应声从那座书架后面一前一后转了出来。   书房里一片静谧,只有那几支大红烛长长的烛焰无声地摇曳着、燃烧着、跃动着。   钟繇静静地凝视着那烛焰,没有回转过身来,而是继续站在原地,久久地沉默着。   “父亲……”钟毓表情有些惶惑地开口了,“您……您是不是和司马大将军走得太近了……”   他的弟弟钟会却是目光闪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什么来。   隔了半晌,钟繇才缓缓说道:“怎么?毓儿,你害怕了?”   钟毓沉默了片刻,面色凝肃,答道:“孩儿心中倒不害怕什么。只是孩儿认为,父亲位列三公,位高权重,与大魏朝本是休戚与共,又何必与居心叵测的司马氏搅在一起呢?孩儿还认为,无论是司马大将军,还是华太尉、陈司空,他们在朝中执政都不得不仰仗我们钟氏一族……我们又何必趟入这浑水之中呢?”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钟会在一旁伸手悄悄拉了他的袖角足足有四次,拼命使眼色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钟毓却毫不理会,仍是秉着心直口快的性子,也不怕得罪了父亲,还是侃侃然谈了出来。   钟繇听罢,没有立即答话,静立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毓儿啊,你说得很对!在大魏一朝,我钟氏一族确是能繁荣持久,我们的根基也无人可以撼动。   “但是,你想没想过,倘若大魏朝的运祚有一天猝然就崩断了呢?我们钟氏一族是不是也必将如丧家之犬一样——惶惶然何以善终?!”   “父亲……”钟毓和钟会都没料到钟繇会把这个问题讲得这般透彻和尖锐,顿时吓得满头汗出,急忙一齐跪倒在地,含泪说道,“父亲为何要出此不祥之言?孩儿们惶恐万分,还请父亲对此宽心以待。”   钟繇脸上便似铸了一层青铜面具一般,表情冷硬得很:“你们不要以为为父是在危言耸听!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啊!为父今年就是八十一岁了,这一生中不知闯过了多少大风大浪才挺到今天来!为父一生所见所闻之事的复杂繁庞,岂是尔等少不更事之人可以想象的?想那辉煌的大汉朝,在为父眼中也仅仅是二三十年间便土崩瓦解了!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的?这世间又有什么灾劫不会降临到人们头上的?我们钟氏一族又如何不能‘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钟毓、钟会跪伏在地上,听着父亲的慨叹,大气都不敢透一下。   钟繇停下了讲话,依旧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待得自己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才又开口说道:“毓儿啊,为父问你,依你之见,平心而论,为父在修文理政之才上,可比陈司空还强么?”   钟毓一愕,竟是语塞起来。   “为父再问你,平心而论,为父在治戎御敌之才上,可比司马大将军还强么?”   钟毓嗫嗫着,仍是不能作答。   钟繇深深地看着他,冷冷地笑了:“为父也不怕揭自己的丑——为父实在是文不如陈群能安邦治国,武不及司马懿能临机制胜。但为父却能在这人才辈出的大魏朝廷稳踞太傅之位数十年,凭恃的是什么?”   钟毓低低地垂下了头,不敢正视自己的父亲。   钟繇捋了捋自己垂在胸前的银白须髯,毫不讳言地说道:“其实为父这一生,除了一手书法造诣还可聊以自慰外,实则一无所长!而为父宦海沉浮数十年,亦无甚卓绝特异之处,仅仅只是会‘通达时务’罢了。”   他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苍茫的夜空,若有所忆,悠悠说道:“想那前汉末年,献帝刘协为西凉匪首李傕、郭汜所挟,是为父与董承冒险以刘协的名义,联名潜修书札暗召太祖武皇帝入关平乱,从而使得太祖武皇帝名正言顺地一展其‘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大略,终成伟业。这便是为父因通达时务而大获成功的第一次——太祖武皇帝执政掌权之后,百日之内便擢升为父出任相尉!   “第二次则是在当年先帝与东阿王曹植立嗣之争中,为父全力支持先帝继承大统,先赠先帝‘五色宝玦’以示忠款之心,后又联络名士大夫一齐上表公开力荐先帝——所以,先帝刚登大宝,便任为父为魏国太傅……我们钟氏一族绵延数十年不绝的繁兴,就是这样得来的。这一切,毓儿,你可懂得了?”   钟毓涨红了脸,只是闷声不答。   钟繇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柔声说道:“夜已深了,毓儿你也不必再为为父的话去多想什么了,你且下去休息吧!就让会儿留下来陪为父收拾收拾书房吧!”   钟毓应了一声,头也不抬,躬着身退出了书房。   钟繇目送着他离去,不禁微微摇了摇头。他正欲回身,却见钟会双手撑在地上,抬起头来目光闪闪地盯着他,神色恭敬地问了一句:“会儿只想请教父亲,如今您‘通达时务’的这一次为何要选中他们司马氏家族?”   钟繇不料他竟有如此一问,一时竟是怔了,半晌方才说道:“难得会儿竟是这么一个‘有心人’哪……也好,也好……毓儿木讷守道,自有他的一套活法,在大魏朝可为我钟氏一族顶门立户——而你会儿心思灵动,却不妨为我钟氏一族在未来的繁荣昌隆另行投下一注!”   钟会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无声地点了点头。   钟繇见状,有些满意地点头微笑了一下。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指着那几支粗大红烛上灿亮夺目的烛焰,问钟会道:“会儿,你双目能一瞬不瞬地直视这烛焰有多久?”   钟会抬眼盯了一下那烛焰,恭恭敬敬地答道:“孩儿自信可以直视到燃尽半支蜡烛的地步。”   “很好。”钟繇微笑着赞了一声,又道,“那你若是一直不眨眼地盯着三伏天里正当午的太阳去看,又能坚持多久?”   “这……孩儿从未试过……”钟会沉吟着说道,“不过,面对那么灼人的炎炎夏日,孩儿只怕坚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可是司马懿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每天午未时分都要盯着炎炎烈日一眨不眨地看至少一炷香的工夫!”钟繇抚着颌下银须,悠悠说道,“为父是在一次与他参加中午朝议时才无意中发现这一点的。从那时起,为父就注意到了他这个人。他当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学掾,又比为父小了整整二十五岁,但为父却一直感到他身上隐蕴着一股极深极深的锐气,一朝喷薄而出,必是势不可遏……   “唉,为父果然没有看错,司马懿仅仅只用了二十多年的工夫,便平步青云手揽大权,成为了我大魏朝最得力的栋梁之臣……看他这超群绝伦的势头,他还会在朝中更有建树的。也许连当时身为前汉丞相的太祖武皇帝生前所拥有的赫赫威势——他今后都有可能拥有的。”   钟繇说到此处,语气顿了一下,深深说道:“现在回想起来,他早年的‘目中无日’,其实就是‘目空一切’啊!他积蓄了这么多年的野心和实力,一旦羽翼养成,只怕真有掀天揭地之能啊!会儿,现在你可懂得为父为何要选中他们司马氏了?”   钟会深深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却猝然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问钟繇道:“父亲……他们司马氏既有问鼎九州之心,我们钟氏一族又为何不能像他们一样也定下大计、求揽大权呢?父亲如此‘通达时务’,难道从未往这方面去想过吗?”   “嗯?”钟繇双眸深处顿时精光一闪,在钟会脸上一掠而过。他缓缓闭上了双眼,隔了许久,方才睁了开来,直盯着钟会,道:“你错了!这世间不是每一个靠近天子之位的人都能成为司马懿、曹操那样的人的。在今日之大魏朝,要想潜移神鼎,除了他们司马氏能够心想事成之外,其他所有的人,包括我们钟氏一族,都不能存有这个念头。人,应该贵有自知之明。今后,你们想都莫要往那方面去想!”   钟会见父亲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却是颇有几分半信半疑。他一时也不再多想,便点头表示了认同。   钟繇见钟会点头称是,这才放下了心。他静立片刻,瞥了瞥放在书房中间的那口红木箱,深深叹了口气:“司马懿送了这些礼物来,为父实在是‘纳也不是,拒也不是’啊!   “若是拒了他这些礼物,他就会以为为父没给他‘面子’,不会在朝中全力支持他的抗蜀大略,必会对为父深怀疑忌;不过,若是纳了他这些礼物,为父又会被他看作是个嗜财轻义的人,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分量了……这不行哪!为父总得想个办法把这些礼物换个途径回赠他才是啊!”   他皱着眉头埋头苦思半晌,双眉忽地一扬,面露喜色,道:“对了!我钟府之中还有一柄祖传的‘灵犀剑’,乃是尧舜时代传下来的神兵剑器……会儿,你且去后房拿来!”   钟会应声奔进书房后边的密室,取出一柄装在金鲨皮鞘的宝剑拿来呈给了钟繇。   钟繇从金鲨皮鞘之中慢慢抽出那柄“灵犀剑”来——只见一弧青蒙蒙的寒光似流水般汩汩然一泻而出,闪闪缩缩,映得人须眉俱蓝!   他眯着眼,将那“灵犀剑”持在手中细细观看片刻,忽然青光一闪,手起剑落,“嚓”的一响,竟把那书桌一角如切豆腐般一削而落!   “父……父亲!您……您真舍得将这柄能吹毛断发的祖传宝剑赠予他司马家?”钟会看着这柄“灵犀剑”,语气里颇有些不舍。   “这又有何不可?该舍就得舍!”钟繇还剑入鞘,递向了钟会,淡然说道,“这个人情,为父要让你出面来做。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眼下深得陛下恩宠,前程自是远大。会儿啊,他和你年纪相仿,你要和他多多结交才是。这柄‘灵犀剑’,你在合适的时候赠送给他吧……他和他的父亲一定会明白我们钟家的心意的。”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钟会接过了宝剑,一脸恭敬地点头答道,只是眼神中仍然掩不住那一缕淡淡的不舍之意。   看着钟会那欲舍不舍的表情,钟繇不禁在心底深深一叹:想那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面对中垒将军之位这一偌大诱惑,居然能辞之以谦、让之以礼,而我这会儿却对一柄宝剑亦是难以割舍……相比之下,我们两大家族将来的成就已是高下立判了!人,真的应该贵有自知之明啊!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2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216节 谣言四起   六月伊始,有谣言猝然生于魏国邺城,并迅速在魏国全境传开,又复越过魏国边境,野火燎原一般传遍吴蜀,真可谓“骤起于青萍之末,而狂啸于悠悠众口”。一般来说,谣言的传播面之广与其内容的绝密性与重要性是成正比例关系的。只要听一听这谣言的内容,便知它为何具有如此之大的冲击力了!谣言道:曹叡根本不是魏文帝曹丕的儿子,他是二十七年前其生母甄太后与东阿王曹植在邺城私通时所生的孽种。如今曹叡大权在握,先是在十余日之前逼死了当年向先帝揭发甄太后与曹植奸情的郭太后,现在又大开杀戒,清理那些当年在魏国世子立嗣之争中帮助先帝击败曹植的元老重臣们,然后准备迎回其生父东阿王曹植进京总领朝政。   谣言一传到朝廷,顿时激起一片哗然。怪不得郭太后十多天前暴毙,国舅郭表被族诛,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呀!文武百官听了这条谣言,不禁恍然大悟。大悟过后,他们又是一片恐慌:在当年辅助先帝赢得立嗣之争的那场宫廷内战中,朝中上下大多数官吏都是或多或少出过一份力的,如果当今皇上真的来这么一手“原罪”大清算,那还了得?于是乎,朝廷百官又都人人自危起来。几个胆子小的三品要员甚至悄悄收拾家当作好了流亡异乡的准备。   谣言蔓延到境外之后,吴蜀两国更是来劲。尤其是吴国国主孙权,他本来一向坚守着与魏国之间“划江而治、互不侵犯”的原则,但在这个惊世大谣言的刺激下也产生了主动进攻魏国的冲动。他以一个不次于魏武帝曹操、汉昭烈帝刘备的政治家的敏锐目光洞察到,这样一个谣言一旦被确认,足以让强大的魏国内乱,乃至发生内战。而魏国的内乱,就是吴国进军中原的大好机遇!这个曾被魏武帝曹操巨大的政治军事才能威慑得几乎要俯首称臣,后来又被魏文帝曹丕赐封为吴王的孙权,终于从耻辱的阴影中跃身而出,要公然向三国中第一号强国——曹魏叫板了!他马上派出自己的亲信重臣——辅义中郎将张温前往蜀国联络,准备配合正在关中作战的蜀相诸葛亮,从东线对魏国发起狙击。一时之间,魏国陷入了空前的内外交困的大危机之中!   曹叡初闻谣言,又怒又怕:怒的是这谣言如此恶毒,竟以他自己的生母与叔父作为这种为世人不齿的丑闻的主角,简直是对魏室皇族的一种公开侮辱;怕的是这谣言虚虚实实,正与当前追剿郭太后一党形势的背景相吻合,实非知情人不能发此惊雷一击。但怒过了、怕过了之后,曹叡抬起头来,却是四顾茫然:面对这一大危机,找谁来帮助自己着手进行化解呢?找曹氏宗亲吗?他们一个个生怕自己被卷入这谣言漩涡中去,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谁敢凑上来添乱?找朝中重臣吗?华歆、陈群之流,虽是忠诚可鉴,却又失于拘执,可与守经,难与从权!天下之大,群臣虽多,竟在关键时刻没有几个人可以推心置腹地站出来替自己尽忠相报!不得已,曹叡只得再次召集孙资、刘放、司马昭等人来商议对策。   司马昭第一个冒着被所有外戚同党切齿痛恨的风险而无私无畏地打破了这一场朝野上下集体失语式的沉默,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谣言一定是郭太后余党捏造出来进行疯狂反扑的,因此要进一步对那些叛臣贼子和郭氏余孽穷追猛打,做到“除恶务尽,不留后患”。刘放第二个站出来建议:必须及时颁布法令于全国,胆敢妄议王室秘事者弃市,传播谣言者灭族。孙资最后发言,建议曹叡主动出击,以实际行动挽回这个谣言的恶劣影响。而这个实际行动就是公开贬斥东阿王曹植,通过对曹植的沉重打击来回击这个谣言。谣言里面不是讲曹叡是曹植的私生子吗?按照常理,骨肉至亲,儿子是绝对不会为难父亲的。而曹叡公开贬斥曹植,便是为了昭示天下,曹植并不是他曹叡的生父!   对孙资、刘放、司马昭三人的建议,曹叡全部不加修改地采纳了,照单全收,立刻施行。于是,魏国历史上第一道面向全民公开发布的圣旨张贴满了各大州县的大街小巷,内容十分精简扼要,便于百姓记忆与流传——“经查,东阿王曹植不遵太祖武皇帝遗令,依旧骄奢淫逸,罚扣除其供禄三年,削去其邑户三千家,面壁思过三年,终身不得进京面圣,亦不得再与宗室诸王交往。”   这道圣旨措辞之严厉、语气之苛刻、笔锋之凌厉,是魏室所有诏命当中最为突出也最为刺眼的。随着这道圣旨的公开颁布全国,曹叡就等于公开宣判了东阿王曹植的无期徒刑,也等于对那个谣言进行了“釜底抽薪”式的致命一击。同时,伴随着曹植在魏国的政坛上就此销声匿迹,那个谣言渐渐趋于沉寂,魏国朝野也渐渐回归了宁静,吴国与蜀国之间“东西夹击”的阴谋更是悄悄地胎死腹中了——一切都平息了。然而,曹氏宗室诸王参政议政、拱卫皇权的最后一线希望,就这样以东阿王曹植被禁锢终身的结局而彻底扼杀。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3章 蜀魏之争 第217节 后方的蜀魏   蜀国的成都城虽是早早就进入了盛夏时节,却不似关中地带那般乍晴乍雨寒暑无定,一直是温熙如春,凉爽宜人。这里远离了前方战场上的惨烈与血腥,和着郊外那一望无垠的平原村落,洋溢出一派安定祥和的气象来,似乎不曾受到战争的任何影响。   其实,这不过是掩饰在蜀国上下的一层迷人的安宁稳定的表象罢了。既然大战已是爆发,就不可避免地影响到百姓的生产生活。且不去谈那些农夫农妇们日日夜夜忙着耕作为前方战士备粮织布,就是蜀国的大小官员也都过上了清汤白菜的苦日子。朝廷规定:每个官员及其家属每人每天只能领到八两大米或麦面下锅做饭,同时自行解决菜肴问题。而节约下来的米面粮食则一律远送前方战线供将士们食用。这样的生活窘状,对蜀国官员而言,自然是清苦得很。但是为了蜀汉的中兴大业,朝野臣民竟都咬紧牙关熬了下来。以诸葛丞相统揽三军号令四方威权显赫之尊,他家中所有亲戚每人每天的供粮也才仅六两左右,比常人的配额还少——这让天下臣民见了还有什么能不心服口服的?   蜀国顾命托孤次辅大臣兼尚书令李严和他家人的日子却并未像诸葛丞相的亲戚们那样过得粗糙、辛苦。这主要是因为他在自己的府第里修了一个十多亩大的鱼池。他在池子里养了不少龟鳖鲤鲫,既能观赏娱乐,又可拿来炖煮食用,这和他人青菜萝卜糙米饭度日的窘况自是大不相同。   这一日,晴空如洗,那鱼池莹莹然如一块无瑕碧玉,倒映着天际浮云,空明剔透,煞是好看。尚书令李严此刻正端坐在池畔的一块大石之上,双目半睁半闭,手中拿着一支细细长长的绿竹钓竿,一缕银亮的钓线笔直垂入到池水中间,仿佛凝定在这一大块绿冰似的鱼池水中一般,纹丝不动。   忽然一阵微风徐徐掠过,池面上泛起了一层粼粼的波光。李严握着钓竿的右手五指一扣,便欲提竿起钓,却见一名家仆垂手过来,在他身后轻声禀道:“大人,宫里的黄公公正在府外求见。”   李严准备提竿收丝的右手蓦地一定,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大石上,对家仆的这番禀报似乎是已经听到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那名家仆也不敢多言,垂着双手屏息凝神,肃然而立,静静等待着李严的指示。   过了半晌,才见李严似乎有些勉为其难地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缓缓开口说道:“有请黄公公前来相见。”   家仆口中所说的“黄公公”乃是皇上刘禅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宦官——黄皓。李严知道,他和刘禅是自幼时起便游玩戏耍在一起的玩伴儿,二人几乎亲如手足,关系甚为亲密。而且,李严进宫也曾与黄皓打过几番交道,感到这名与皇上年龄相当的青年宦官头脑灵活、聪慧机智、口才颇佳,倒不可等闲视之。所以,李严出于审慎自保的考虑,也不得不对这名小小的从四品宦官予以足够的重视。今日让他入府和自己以便服相见,对他既显得平易亲近,又做到了礼敬有加。   待得那名家仆应声远去之后,李严才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家仆的背影。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仿佛陷入了极深极深的思索之中。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黄皓,竟敢出宫前来我府,究竟有何用意呢?宦官出宫私会大臣,这可是与我汉朝礼制大大不合啊!莫非他带了皇上的什么旨意过来与我面议……李严在这一瞬之间心头已是思绪万端,然而脸上表情依然凝重之极,不现半点儿波澜。   不多时,只听得足音“笃笃”由远而近,径自来到他背后停住。李严知道来者是谁,却也并不回头去看。隔了半晌,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在他脑后终于慢慢响起:“尚书令大人好雅兴啊!黄皓这厢有礼了。”   李严听了,装着吃了一惊,急忙放下钓竿,转身回头,见是身着蓝袍、眉清目秀的黄皓在他背后躬身而立,不禁失声叫道:“哎呀!哎呀!不知黄公公何时竟已大驾亲临寒舍,本座失礼了!”同时又扭头叱责侍立一旁的家仆道:“刚才黄公公都走到了本座身后,尔等却不知出声提醒本座,让本座失礼于贵客,实在是该罚!”   家仆们纷纷跪倒在地,哆哆嗦嗦,惶恐之极。   黄皓的脸色却十分平静,只是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待李严发完了气、训完了话,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黄某不过是一个宦官,卑贱如狗,谈不上要谁来礼敬不礼敬!尚书令大人也不要再训斥他们了,是黄某让他们不通报您的。尚书令大人这般看得起黄某,黄某倒是有些无地自容了。”   李严一边道着歉,一边吩咐家仆给黄皓搬来紫檀木椅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回到了池畔垂钓而立,悠然说道:“黄公公,今儿我俩就这样随意些,也不拘什么礼数了。请问您此刻到我府中有何贵干呢?”   黄皓却不答话,眼珠滴溜溜往四下里一转,看了看周围的李府家仆,轻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李严见状,会过意来,左手摆了一摆,让家仆们全都退了下去。   黄皓见家仆都已走远,这才微微一笑,道:“黄某区区一个宦官能有什么要事来找尚书令大人?不过是遵了陛下的旨意,前来向尚书令大人讨要几份咽得下去的肉肴回去孝敬陛下罢了!”   “哦?宫里的膳食开支可是告急了?”李严一怔。   “那倒没有!只不过诸葛丞相天天教导陛下要‘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卑以自牧’,弄得陛下年纪轻轻便青菜豆腐白米饭地过日子,瘦得是形销骨立……”黄皓说着说着已是满眶泪水,禁不住拿袍袖擦拭了一下眼角,“黄某于心不忍,才苦苦劝得了陛下的许可,冒着被御史弹劾的危险,偷偷跑到尚书令大人这里为陛下讨些肉肴回去补补身子……”   “这……这宫中的各项开支计划可是诸葛丞相一手制定的呀!”李严的神色似乎有些犯难,“他是顾命首辅大臣,很多事情得由他做主……本座若是坏了他的规矩,恐怕对他有些不好交代呀……”   “是呀!是呀!诸葛丞相是顾命首辅大臣,尚书令大人是顾命次辅大臣——难得您对他这般尊重礼敬呀!”黄皓听了,却是微微笑道,“只不过您处处都谦让着他,而他却未必将您和衷共济以渡时艰的那一片苦心放在眼里……同为顾命辅政大臣,但是他自己就可以独立开府治事,却一手阻住尚书令大人开府治事,将尚书令大人置于偏裨之位——这让我们这些外人看了,也为尚书令大人感到齿冷哪!”   李严听了这番话,半晌没有作声,只是握着那钓竿的右手微微颤了几下,钓线随即荡了几荡,立刻在一平如镜的池面上泛开了层层波纹。老实说,黄皓这几句话确实打中了他心头的“痛处”。自当年先帝于白帝城托孤以来,诸葛亮和自己虽是同为顾命辅政大臣,他却对自己一直是处处卡压:起先是把自己分配到蜀东峡江一带对吴作战,不让自己返回成都权力中枢,后来又调自己入朝担任尚书令之职,只是掌管军需后勤事务,不让自己参与军国大事的核心决策过程之中——就像这次北伐,诸葛亮也只是在由他手下蒋琬、费祎、姜维等一群亲信将臣组成的“小圈子”里关门商议,从来不和自己事前通气。而且,诸葛亮向来是自命不凡,独断专行,发号施令,对自己也是调来调去,从不尊重,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丞相府就代表着朝廷”,不需要其他元老重臣也开府治事,免得机构滥设、政出多门。一想到这些,李严心头就大为光火。但他此刻又焉敢形之于色让外人觑破?便也不言不语,静静而立,让自己胸中怨愤慢慢消退下去。同时,他心头暗暗一动:这黄皓今日竟敢偷偷跑来在两大顾命辅政大臣中间挑拨是非,真不知他意欲何为?不禁神色一凛,表面上仍是装得若无其事,却竖起耳朵冷眼观察,静伺其变。   黄皓见他并不接话,便又自顾自说道:“黄某听魏国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伪帝曹叡又是大兴土木修建行宫,又是四处派人寻珍觅宝,用的是东吴交州的象牙箸,吃的是辽东海域的鲸鱼肉,纳进宫的是荆扬二州的美女名姬……那个皇帝才当得有滋有味呢!哪里像咱们的陛下——虽然贵为天子,衣食寝处却贱如匹夫!”   李严听到这里,伸起左手掀了掀胸前长髯,不禁咳了一声。黄皓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一时出了格,便又改口说道:“哎呀!黄某该遭掌嘴!该遭掌嘴!咱们陛下卑其宫室,俭其衣食,心系天下,励精图治,不以百姓之役力而奉己一人,哪里是曹叡那个淫昏之君所能比拟的?”说着,自己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又道:“陛下虽然圣明,能够做到卑以自牧、事事俭约,整日里粗衣糙食的苦楚——这在我们身为臣子的眼里,实在也是看不下去呀!黄某心头也别无他念,只是一心一意想将陛下侍奉好了。请尚书令大人恩准黄某带些肉肴回去孝敬陛下!”   却见李严仍是一声不吭地垂着钓,只伸着头望向池面,静立不动。黄皓见他似乎没听自己在讲话,觉得有些自讨没趣,脸色便沉了下来。蓦然间,李严已是钓竿一扬,一条鲤鱼“哗”的一声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金弧,“啪”的一响,被钓线甩上岸来,落在了黄皓脚边的地上,活蹦乱跳个不停。   黄皓低头一看,见这条金鲤长约二尺左右,又肥又大,不禁脱口赞道:“尚书令大人的钓鱼之技真是绝了!”   李严的脸上也放出了一丝不无得意的微笑,用手中的绿竹钓竿指了指在地上蹦来跳去的那条金鲤,道:“这条金鲤,黄公公若是不嫌弃,便拿回宫中去自己煮了吃吧!至于陛下所需要的东西黄公公暂且先回去,一个时辰后,本座自会想方设法找到上等的山珍海味送进宫去。”黄皓一听,不禁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另外,老臣有一个想法:还有几日,东吴使臣张温就要回去了。这次我们双方虽然没能在联手夹攻伪魏之事上达成协约,但是张温在临走之前专门提出了愿意从我大汉境内采购蜀锦以备国用的要求。”李严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也应该知道,我们的蜀锦一向质量上乘,非常精美,东吴很多将臣、富贾、豪族都极为欣赏、多方购求,就连吴王孙权对蜀锦也是爱不释手。听张温的意思,只要我们愿意提供足够的蜀锦,他们可以拿出任何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来交换……”   “蜀锦?”黄皓一怔,面色一片惘然,“李大人……黄某知道,如今国库之中确还存放着三十万匹蜀锦,但是诸葛丞相临行之前曾亲口交代了的:这些蜀锦留有急用,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拿出来向东吴交换粮食和军械的呀!”   “这个老臣也知道。黄公公是害怕诸葛丞相万一怪罪下来承受不起吗?你大可不必过虑,一切有老臣顶着呢!”李严一手持着钓竿,面朝水池,自顾自地说着,却不回眼看他,脸上慢慢现出深深的笑意来,“前汉贤相萧何当年曾对高祖皇帝言道,‘宫室简陋而无以壮天威,衣膳清苦而无以养君身,是为臣侍君不忠之过也。’所以老臣决定,要用这三十万匹蜀锦从东吴换回一些上品的珍珠、翡翠、玳瑁、彩翎、象牙来,对陛下的皇宫重新修饰一番,弄得更加富丽堂皇一些,借此扬我大汉物华天宝之美!”   “这……这当然是太好了!”黄皓一听,顿时喜得合不拢嘴,高兴地说,“黄某回宫之后,一定要向陛下禀明:还是李大人全心全意体念陛下,不愧为陛下知心知肺的辅政大臣!”   “那就多谢黄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了。”李严一边慢慢收好了钓竿,一边走近前来,向黄皓缓缓说道,“陛下这几十天里过的清苦日子,老臣也很清楚——全是这劳民伤财而又毫无功绩可言的北伐之事引起的。”说到这里,他的眼神蓦地深沉起来,语气却是淡淡的:“不过,请黄公公转告陛下,最多也就再忍耐一两个月时间。老臣也不想为了某一个人的所谓雄图大业,就搞得朝野上下个个面有菜色,不知生人之乐。”   黄皓听罢,脸色一凝,低声道:“尚书令大人和黄某,还有……当真是想到一处去了,要不然怎么说您是‘陛下知心知肺的辅政大臣’,不像有的人那样只顾自己一个人青史留名,却全然不知朝纲大体,让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跟着他遭罪!”李严一瞬间懂得了黄皓话里的“还有……”后边那个人指的是谁,便伸出手来向他拱了一拱,笑而不言。   东阿王曹植的猝然被贬,在魏国朝廷中其实还是引起了不少大臣的暗中同情。然而,同情归同情,谁也不敢站出来为他讲一句公道话——他们都知道皇上为什么要那么冷酷无情地打击他这位贤德过人的亲叔父。谁叫东阿王竟在那个轰动天下的谣言中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皇上所谓的“生身父亲”呢?皇上为了向天下臣民昭示他是魏文帝的嫡子,为了向天下臣民昭示他的血统纯正,唯一的绝招就只能是通过严酷打击自己这位亲叔父来平息这个谣言!目前,他这一招果然大见成效,随着曹植被公开贬斥,那个谣言也就慢慢平息下去了。   而东阿王曹植自己大概也是懂得了他这位皇帝侄儿的用心的,立刻上了一道字字含泪句句泣血的谢罪表,承认了朝廷加在他身上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一切属实,同时公开承诺自愿待在东阿城枯守待老,不再系心于朝事,永不涉足京师,誓与诗书典籍为伴,了此残生。   陈群是极少数几个在第一时间内被请入宫内议政阁中看到曹植这道谢罪表的元老大臣之一。他当时就不禁感到一阵鼻酸,热泪几欲夺眶而出。本来,作为顾命辅政大臣的他,应该为曹植这样一个潜在的政敌彻底退出朝局而高兴才是。然而,不知为何,他却还是禁不住在心头泛起一阵“兔死狐悲”式的伤感。他深深地明白了,从皇上对曹氏宗亲的刻薄寡恩与无情打击中可以看出,皇上已然决定不再以宗室诸王作为自己皇权的支柱。曹氏宗亲,就和半个多月前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的后族外戚一样,也在魏国政坛上苟延残喘了。同时,根据近期皇上对司马懿家族中人的多方恩宠、大加封赏来看,魏室最高权力的天平终于向着所谓“功勋彪炳、深孚众望”的司马家族全面倾斜!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危险信号啊!   他再往深处一想,更是一阵毛发悚然:在当今朝廷之中,只有自己是司马氏左右朝局、专断朝政的最后一个障碍了!如果说,原来朝廷里还有郭太后一党和曹氏宗室可以作为自己拉拢的对象来合力对抗司马氏的话,而现在,他举目四顾却是一个得力帮手也找不到了!他已在不知不觉之中,被时势推到了朝廷的最前线去制衡司马氏了!   沉吟了许久,陈群抬眼看了看和他一起进宫而来观看曹植谢罪表的钟太傅、王司徒、董大夫等人。他们个个脸上表情凝重,全然掩住了心头的风生浪起,让人看不出他们心中念想。隔了片刻,这几位大人纷纷推说年事已高不宜久坐疲劳,一个个告退离宫而去。偌大的议政阁内,末了只剩下总理各部事务的陈群一个人留下来和孙资、刘放一道商议如何处理豫州一带目前农民饥荒的大事。   “依老夫之见,不如和往年一样,继续从徐州、扬州调拨军屯里的富余粮食来救豫州百姓的饥荒之灾。”陈群处置这样的事务已然是轻车熟路,应急方案是不假思索信手拈来,“有请孙大人、刘大人速速拟旨吧!”   不料他话一出口,场中却是一片出奇的沉默。孙资、刘放二人满脸的苦笑,竟都静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任何响应的动作。   “二位大人,怎么了?”陈群一愕,“莫非有什么意外?”   刘放拿眼瞥了瞥孙资,苦苦一笑:“敢情陈司空以为徐扬二州还像原来在司马大将军手下时那么容易打理呢!孙兄,你把那两州的情形向陈司空谈一谈吧!”   孙资也是有些无奈地苦苦笑了,抬头正视着满脸疑惑的陈群,道:“陈司空您也知道,往年只要我大魏各地一有饥馑之灾,都是由徐扬二州这两个‘备用粮仓’调粮救急,当真是‘召之即供、供之即足’,从无滞碍——可那是这几年来一直有一位心忧天下的社稷之臣司马大将军在那里随时响应朝廷的诏令啊!司马大将军从来都是宁可让自己麾下的士兵暂时紧着点儿过日子,也要先按朝廷的旨意一丝不苟地把赈灾之粮及时运送过来,解救百姓的饥荒之灾。   “可是今年司马大将军被调往关中地带对蜀作战,留守徐扬二州的满宠和贾逵两位将军可就不像他那样志虑忠纯、顾全大局了!这不,我们还没下诏从他们徐扬二州调粮赈灾,他二人倒来了个先发制人,三天前就送了个八百里加急快报过来,竟然声称今年自己的军屯里粮食收成也不太好,请朝廷不可妄行抽调……您看,他俩倒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   “嗯?”陈群听罢,一拍书案,不禁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满宠、贾逵二人真是太过分了!孙大人、刘大人,立刻下诏严词训责他俩!不许他俩对朝廷的旨意推三阻四、讨价还价。”   孙资、刘放见陈群竟然动了真怒,不禁吃了一惊。孙资急忙上前劝道:“司空大人息怒,切莫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哎呀!豫州几十万饥民嗷嗷待哺,这可不是小事哪!”陈群一脸的焦急,“现在关中那边是大敌压境,徐扬二州又不肯调粮赈灾,万一这么多饥民因盼粮无望而在我大魏之中原腹地闹起事来,岂不危哉?”   “司空大人,莫急。司马大将军昨天已送来奏章,决定从关中军屯暂时调拨四十万石粮食火速运往豫州救急……”孙资忽然莞尔一笑,劝住了正急得在议政阁中团团乱转的陈群,“而且,他好像还知道了徐扬二州赖着不肯调粮之事,发出了两封急函,严词训斥满宠、贾逵二将,令他们务必遵照朝廷的旨意及时筹好粮食运送到豫州……相信司马大将军这一出马,徐扬二州必会一切照办的。”   陈群听了,这才稳住了心境,脸色恢复了平静。他定下神来在椅子上静坐了片刻,又呷了一口清茶,方才伸手拭去额上汗珠,叹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话犹未了,他脑中猝然灵光一闪:眼下徐扬二州无故这么一闹腾,司马懿又随即出马这么一搁平——这一扬一抑一闹一平之际,莫非是司马懿自编自演的一出“活剧”?又莫非是他借此在向老夫示威?想到这里,陈群的心不禁蓦地一沉。他知道,司马懿这么一施援手,就弄得自己再也不好意思在对蜀方略上与他对着拧劲儿了。   他在心底暗暗一叹,脸色一肃,向孙资、刘放问道:“老夫听说皇上要下一道诏书,宣称凡再妄议关中战事者,一律贬官三级,逐出朝廷,流放边关;若有造谣中伤司马大将军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有这么回事吗?”   孙资、刘放听罢,都点了点头。刘放看起来很随意似的开口说道:“陛下确有此意。陛下以为,今年司马大将军初临关中掌兵作战,能够挡住蜀寇的猖狂进攻,‘无过便是功’,不宜任由一些不识大体、不明大局的臣子在司马大将军背后妄议关中战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喧嚣和纷扰。”   陈群听着,脸色却是微微一变,沉吟片刻,幽幽说道:“既是皇上的旨意,也就罢了。只怕这道诏书一下,朝廷今后可就真安静多了,到时候皇上想让哪个臣子多一下嘴也不一定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背着手在阁内踱了几步,又道:“老夫听说近来汉中蜀寇流传着这样一段颇有意思的传言,说什么‘逢马莫怕,遇獐要躲’——细细一问,才知这段传言中的‘马’暗指的是司马大将军,这‘獐’暗指的是张郃将军……看来在蜀寇心目中,他们对张郃将军还是更为忌惮几分哪!”   “司空大人,既是蜀寇传言,又岂可以此为据凭空臆测妄断?”孙资一听,知道陈群又要提起“临阵换将”之事了,便正色说道,“蜀寇故意放出这段传言,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想要挑起我们大魏内部将帅不和,动摇我们的军心,然后他们可以乘机浑水摸鱼,乱中取胜!依孙某之见,不如将它搁在一边不去理睬,一切待到关中战事结束之后再来一辨张郃将军与司马大将军的高下!但是,目前的关中大局,还是务必保持稳定为上!”   陈群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觉得其中倒也并没什么大的纰漏,现在的情形也只能是这样了,便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3章 蜀魏之争 第218节 诸葛亮偷袭上邽原   虽然和围攻祁山大营的蜀军营垒仅隔了十里之遥,司马懿和他带来的四万五千魏军却并没有立刻主动向敌人发起攻击,而是找到依山傍水的险要地带稳打稳扎地安营立寨,摆出了一副誓与蜀军进行长期对垒的架势。   司马懿的这一举措,再度招致了部将们的强烈不满。大队人马从上邽原辛辛苦苦长途奔袭近千里,本就是来迎头痛击蜀寇,及时解救祁山之围的。谁曾想司马大将军一到祁山脚下,又是安营扎寨,又是修筑鹿角栅栏,根本没有和蜀军对阵开战的意思。这让费曜、戴陵、郭淮等一干大将又是怨言四起,群情激昂,个个摩拳擦掌,来到司马懿的中军帐里请求出战杀敌。   司马懿静静地坐在营帐内的虎皮椅上,听着手下诸将你一言我一语闹腾得厉害,就是一直沉住气不表态。待到大约半个时辰后,诸将的唾沫也讲干了,话也讲完了,人也吵累了,帐中渐渐静了下来,司马懿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双眸深处猝然一亮,寒光四射,冷冷地逼视着帐下诸将,含威蓄势,却不发话。不知为何,诸位魏将平时也都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角色,今日与这不怒自威的司马大将军一对视,竟个个都觉得他目光犀利,仿佛只需一眼便直直地看透到自己心底深处来,顿时全身一阵发寒,不禁闭了嘴,噤了声。   司马懿昂首环视诸将一周之后,缓缓说道:“诸君应当知道,此番诸葛亮大举兴兵来犯,本是蓄谋已久,也蓄势已久。他们以光复伪汉为名,蛊惑人心,而蜀中将士俱愿为其效死戮力,已成虎狼之师,岂可小觑?如今蜀军围攻祁山虽有两个多月,但依本帅看来,他们朝气正旺、暮气未生,如饿虎出柙,不食人肉而不止,极为危险。诸君与他们以硬碰硬,就算不吃亏,然而‘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也不是临阵应敌的上上之策!诸君少安毋躁,本帅自有出兵一举破敌之时。”   戴陵听得极不耐烦,等到司马懿的话刚一说完,便一跃出列,嚷道:“如今蜀寇临门叫战而缩头不应,岂不让天下百姓讥笑我等胆小如鼠?”   司马懿一听,不禁心头暗怒,却又咬牙忍住,不形于色,藏在袍袖之中的左手顿时咯咯咯一阵骨节发响,竟不知不觉已捏紧了拳头。他沉默片刻,陡然哈哈一笑,道:“戴将军忠勇可嘉,不愧为我大魏虎将,本帅钦服。来呀!传本帅的命令,让戴将军率八千人马,前去应战!”说着,将一支令箭掷给了戴陵,深深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又道:“本帅在此静候戴将军的捷报佳音!”   戴陵一把接过令箭,无暇多想,立刻喜笑颜开,欢欣雀跃,鼓舞而去。司马懿待他出营远去之后,抚须沉吟片刻,却又唤来张郃,吩咐道:“张将军速带五千精兵尾随戴将军前去应战,在后方为戴将军压阵。切记——此战若胜,则千万莫追;此战若败,则速速撤回!”张郃听罢,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司马懿目送张郃疾步离去,脸上掠过了一丝忧色。他在心底深深一叹,却是无可奈何。其实,这几个月来,司马懿明察暗访,早已摸清了自己所带的这支关中雄师的底细。关中大军近几年来虽说也曾立下许多赫赫战功,但长年辗转于陇西的崇山峻岭中征战奔逐,早已是“疲而不得休养,劳而不得安逸”,实如强弩之末,难以为继。然而,关中诸将个个却又好大喜功,一味只知逞强冒进,全然不顾自己手下部队之中祸患深伏——正所谓“骄将役疲卒,十战有九败”。司马懿所以一直迟迟不肯应战,也正是虑及此患,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司马懿亦已抱定宗旨,只要此番击退蜀寇之后,便要腾出手来对关中大军进行全面整顿,消其惰气而增其锐气,切实巩固军队的战斗力。但是身为征西车骑将军的张郃,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不去体察下情,也不懂养精蓄锐,更不配合自己的御蜀方略,只是一味跟着那些好战贪功的将领们瞎起哄,胸无主见,亦无远见,当真是“一将之智有余,而大帅之量不足”。幸好当初曹叡未将关中兵权交与此人之手,否则以他轻躁张扬之作风、急功近利之心性,早已弄得关中局面一败而不可收拾矣!前几年司马懿听人称蜀寇中那名误失街亭的马谡是当代“赵括”,而来到关中之后,他仔细观察所谓“关中第一智将”张郃的所作所为,才从他身上的言语举动中读懂了什么叫做马谡式的“名过其实”。   司马懿慢慢将思绪收回到现实中来,看到帐下费曜、贾嗣、郭淮等将领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表情,不禁面色一肃,凛然说道:“诸君莫急,我们就在这帐中等待片刻,静候前方战报。本帅有言在先,这一战若是戴将军胜了,本帅立刻放手让诸君奔赴沙场大显神威,决不加以掣肘;若是戴将军败了,则请诸君日后一律谨遵本帅教令,再有妄议出战者以军法从事!”帐下诸将一听,个个面面相觑,都是在心底求神念佛地盼望着戴陵凯旋。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当天边斜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投进营帐里来爬上每一个将领的鞋尖时,一阵杂乱无章的喧闹声划破了黄昏时的宁静。在听到这喧闹声的一刹那,司马懿从虎皮椅上霍然而立,脸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双眼盯着帐外,只是不言不动。   喧闹声越来越近,来到中军帐外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哗啦”一响,只见张郃提着一柄剑锋上正滴着血珠的长剑,一把掀开了帐帘,一身疲惫地走了进来,灰头土脸的,表情十分难看。   顿时,所有的魏将都像木头人一般怔住了!帐中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许久许久,司马懿才颤声问道:“战果如何?讲!”张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嗫嗫地说道:“蜀寇出动了两万人马和魏延、姜维、王平等三名大将一齐围攻过来……戴将军拼死力战,受了重伤,被……被抬到后营疗伤去了……我们损失了战骑三百多匹、战士四千余名……不过,蜀寇大概也和我军伤亡的情形差不多吧……”   听着张郃断断续续地汇报着战情,司马懿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两道浓眉渐渐拧成了一团。看来事前他料得没错,蜀军果然采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消耗战,企图在双方有生力量不对等的情形下折损自己的元气。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侍立在他身边的司马师看着父亲这般神情,知道他心头已是翻江倒海般难受,也只得在一旁默然观之,不敢插嘴前去劝说什么。   隔了半晌,司马懿才挥了挥手,吩咐道:“来人,扶张将军下去休息。”帐外两个亲兵应声而入,扶着满脸血痕的张郃退了出去。   待张郃刚一出营,司马懿便沉下脸来,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一段话来:“诸君要记着,忍而又忍,慎之又慎,伺机而动,后发制人,方是我大魏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戴陵逞狠斗勇,损兵折将,失误不小,立即免去官职,留在营中戴罪立功。日后,军中再有妄议出战者以军法从事!”   司马懿这番话讲得声色俱厉,诸将听了,只得点头称是,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司马懿似乎也有些倦了,慢慢坐回到虎皮椅上,便要示意让众将退下。   正在这时,一名探子气喘吁吁奔进营来禀报:“诸葛亮一个时辰前亲率六万人马直奔上邽原而去!”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霹雳,震得司马懿身形一晃!看来,诸葛亮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终究还是使出了这两招调虎离山、金蝉脱壳之计!他果然向素有“关中第一粮仓”之称的上邽原偷袭而去了!司马懿屏息凝神,极其紧张而迅速地思索着。正欲开口说话,又有一名亲兵闯进营来,禀道:“禀告大将军,陛下令度支尚书司马孚调拨长安守卒一万五千人马,由长安太守牛金将军率领,火速前来支援,目前已驰到五百里外的‘狮子口’了!”   后面的这个消息顿时在帐中诸将心头又激起了烈烈战意。郭淮将军一听,出列急道:“大将军,既然援军已到,就请发令乘诸葛亮主力外出之际,以我军全部精锐向祁山下留守的蜀军发起狙击!这一战,末将自信必胜无疑!”话犹未了,他身畔的诸位将领也是纷纷赞成,帐下又是一片请战之声。   司马懿却面色沉凝,用手捋了捋长须,静静地思考了许久许久,才猛一挥手,道:“不要再闹了,司马师听令!”   场中一下静了下来。司马师在众将向他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跨前一步,出列肃立静听。司马懿从书案的文匣之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了他,道:“你速去‘狮子口’处面见牛金,将锦囊亲自交给他本人,让他遵照囊中之计,立即施行,不得有误!”   “是!”司马师听令,应声接囊而去。   司马懿神色凛然,又向帐下诸将环视一圈,然后沉声说道:“传我两道军令下去,一是立刻派八百里加急快骑……不,就用本帅的那匹千里宝驹将蜀寇偷袭的消息尽快送到邓艾、魏平那里,让他们及时作好应敌准备!   “二是立刻拔寨,全军用过晚饭之后,自带二日干粮,急速赶赴上邽原救援!”   上邽原的夜晚并不寂静,也没有多少凉意,稻田里蛙声起伏,更是给人平添了一丝烦乱。这里虽说半个多月前还是霖雨绵绵,但毕竟已到了六七月份的时节,夏天的暴热又如沸水一般卷袭而来。关中驻军若非因多年居住于此而适应了这种寒暑交替大起大落的气候,恐怕早有不少士卒已吃不消这鬼天气而生起病来。   此刻,在上邽原周围山坡的麦地里,依稀可见绰绰人影在月光下晃动。走近去看,分明都是一群群魏国士卒正在地里弯腰埋头整齐而迅速地割着麦穗,一片细细密密的“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地埂边上,一名银盔素甲的青年将官正指挥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割麦、收麦、运麦,神色显得有些急躁,不时地向士卒们催促几声。   他正忙着的时候,却未曾发现山坡脚下一位身着红袍的中年将官疾步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渐渐走近了,红袍将官出声招呼道:“邓老弟,你还在忙哪!休息一下吧!”   那银盔青年将官正是魏军主帅司马懿的秘书郎、留守上邽的副将邓艾。那红袍将官不消说自然便是上邽守将魏平了。邓艾听得魏平的话声,连忙回过身来,迎了上来,慢声说道:“魏……魏将军,小……小陇山那……那边的营垒工事修……得差……差不多了吧?”   邓艾一直有些口吃,但自从当了关中大帅秘书郎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注意随时纠正自己这口吃之弊。所以他现在讲话,宁可说得慢些也要努力争取不再出现结巴。但这是先天性疾病,所以他的口吃也就做不到彻底根除,只是现在说话不再像以前有那么多的“结巴”罢了。   魏平听完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抹了抹脸上的汗珠,道:“魏某把小陇山上的兄弟们大半都派下山来抬石运泥,其余的人在山上修筑工事,大家到现在都还在忙着呢!而且魏某还让兄弟们把山下所有的只要能够搬得走、抬得动的滚石、巨木都弄到山上营寨里储放起来!假如蜀寇真的胆敢前来偷袭的话,包管他们夺我小陇山比登天还难!”   邓艾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放眼望向山坡对面那地势险峻的上邽原咽喉要地——小陇山,沉吟着点了点头,又慢慢说道:“魏将军既是把这……这营垒工事做得这……这般扎实,小弟也相信小陇山此时必……必是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小……小弟正急着催赶这些兄弟们尽……尽快割下更多的麦运……运到小陇山营寨里积……积储起来!”   魏平看了看那些正埋着头在坡地割麦的士兵们,伸手拉了一下邓艾的袖角,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邓老弟,说实话,你觉得咱们哥儿俩是不是搞得太认真了?你看,自从半个多月前司马大将军率领大队人马离开上邽救援祁山以来的这段日子里,我们又是忙着割麦又是在小陇山修筑工事,每天都要干到深更半夜才去休息——蜀寇却还远在祁山呢,他们又不会长上翅膀飞过来攻打我们!说不准我们到时候是辛辛苦苦地白忙活了一场,让人笑话哟!”邓艾听罢,一伸手,也是低声说道:“魏……魏兄,且让我俩借……借一步说话!”说着,便领着魏平往坡上僻静之处走去。   待得远离了那些士卒耳目所能及的范围之后,邓艾才对魏平说道:“魏兄切莫犹豫。这……这上邽乃……乃是‘关中门户’、我军‘粮仓’,实乃兵家必争之地。而且蜀……蜀寇如今已用调虎离山之计抽……抽走了司马大将军统……统领的关中大军主力,一……一定会乘隙前来偷……偷袭。所以,我们只能抓紧时间多……多积粮草,筑好营垒,备好器械,尽……尽快作好全面应战的准备,才……才会立于不败之地。不然蜀寇猝然来攻,大家届时追悔莫及!”   魏平听了这番话,默默点头,道:“司马大将军临走之前,一再交代凡事要听取邓老弟的意见,魏某一定切实照办,想来总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邓艾听了很是感动,躬身施礼道:“难……难得魏兄如此信任邓某,邓某感激不尽!”   魏平腼腆一笑,摆了摆手,连身道:“不敢当,不敢当!邓老弟折杀魏某了!”二人谦让了一番,方又站起身来,环视上邽原,胸中各有一番感慨涌上心头。隔了半晌,魏平开口说道:“邓老弟,魏某乃一介勇夫,只知诚心待人、实意办事,也辨不清这大局大势,却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一下!别人都说司马大将军掌兵关中以来,怯弱不堪、畏蜀如虎,但魏某总相信他老人家这么做,必有高明之处——只是魏某愚钝,还请邓老弟为我指点一二!”   邓艾未曾想到魏平竟是这般诚朴谨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禁佩服起司马大将军用人之术的高明卓异来:司马大将军正是知道自己一向性格高傲、恃才自负,不易与他人共事,便特意找了个质朴忠厚的魏平来配合自己,既消了双雄并立互不服气各自扯皮之害,又扬了他二人刚柔互济相得益彰之长。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为司马大将军这一番良苦用心而深深感动。沉吟片刻,他在魏平近乎求教的眼神里,缓缓开口说道:“魏兄真以为司马大将军坚守不出,是……是胆怯吗?古人讲,‘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依……依在下之见,司马大将军亦是不战则已,一战惊人,无人能敌!   “春秋时期越国名将范蠡讲得好,‘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后则用阴,先……先则用阳;近则用柔,远则用刚……彼……彼来从我,固守勿与;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太……《太公兵法》里也说,‘善战者,居之不挠,见胜则起,不胜则止。’司马大将军对付蜀寇之策,亦正是‘不……不战而屈人之兵’,看……看似初无显赫歼灭之效,终将胜敌于股掌之上。其……其出奇应变,奄忽如神,虽孙武、吴起有所不及,虽韩信、白起亦非其敌!”   魏平听得邓艾引经据典、神乎其神地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悚然动容,急忙认真倾听下去。只见邓艾停顿片刻,又道:“据在下所知,伪蜀国内共有农一……一百一十万人,其中妇女有二十五万人,年满十五岁以下的男子三……三十万人,年满五十岁以上的有二……二十万人,剩下年纪在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的有三十五……五万人专门从事农耕。但伪蜀国内官吏有六万人,僚佐有十万,军士共三十万。以……以三十五万之农夫耕种所得之粮食供养四十六万之吏卒,真……真可谓是‘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如此下去,岂……岂能长久?所以在下断定,诸……诸葛亮大兴军旅,犯我大魏,完全是劳师疲民,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将……将来伪蜀一旦军饥民疲,则必将人心涣散。司马大……大将军乘虚而攻,必会稳操胜券!”   魏平没想到邓艾以一介区区掾吏,竟对魏蜀大势看得如此透彻,不禁深深叹服,道:“邓老弟懂得真多啊!你这番话讲得缜密扎实、滴水不漏,魏某自愧不如!”   二人正谈之间,山坡下一骑人马如风驰电掣般疾驰上来。他俩循声望去,却见来骑之上一名士卒飞身下马,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奔到他二人面前,急急禀道:“魏将军、邓将军,司马大将军以他的千里驹送给属下坐骑急驰前来报讯——诸葛亮提兵六万,直袭上邽而来,先头部队可能在明天中午时候便会抵达!司马大将军要求二位将军务必全力守住上邽,同时他已亲率大军奔驰千里回援上邽,请二位将军放心应战!”   “哎呀!蜀寇真的来了?”魏平大惊,扭头看了看邓艾,“邓老弟真是料事如神!”邓艾仰天哈哈一笑,复又脸色一正,道:“我们已有备无患,不……不怕他不远千里来偷袭!”说着,又扭过头对那名士卒吩咐道:“传我三道命令下去:一是所有精兵全部退回小陇山营寨,分批休息调整,时刻准备作战。   “二是马上派五百士卒到上邽四周山脊上多插军旗以壮声威,迷惑蜀寇。   “三是让农丁们抓紧时间割麦、收麦、运麦!”   魏平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似的看着邓艾,发觉他此刻竟颇有大将之风,举手投足之间凛然生威,而且也一点都不口吃了。只见邓艾转过头来,又望向漫山遍野的那一片绿油油的麦地,冷冷地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看来,有不少熟麦是来不及收割运走了!让那批到各个山脊去插军旗的五百士卒,在插好军旗的同时,把来不及收割运走的那些坡地里的熟麦全部放火烧掉!”   “烧麦?”魏平吃了一惊,“那……那些地里的麦,可是兄弟们辛辛苦苦种的呀!”   “妇人之仁,岂能成就大业?”邓艾脸色极为凝重,伸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劈,“我们收割不完的熟麦,决不能落到蜀寇手中!烧!能烧多少是多少!这个时候决不能便宜了他们!”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3章 蜀魏之争 第219节 暗算   在瓦蓝色的夜幕下,崎岖陡峭的山壁栈道上,炬火照耀之中,一列列装满了粮袋、草料的马车犹如无声的河流般向前缓缓行进着。   蜀汉督粮将军岑述和护粮将军张恒各自率着数千名精兵一左一右地护持着这支运粮车队。他俩乘着战马在队伍前面并辔而行,不时地往四下里张望着,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   走过一个山腰弯角处时,蓦然间,岑述仿佛听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拉缰绳,勒住了胯下坐骑,同时左手向上高高一扬,短促而有力地喊了一声:“停!”   正如河流般慢慢前行的运粮车队和护粮士卒们立刻应声停了下来!   驻马立在一侧的张恒心头一震,脸色一变,急忙伸手紧紧握住了腰间刀柄,双目圆睁,顺着岑述的眼神一道看向了前方!   前面,两扇巨门似的峭壁兀然而立,从中间那道窄窄的隘口透视过去,是一片苍茫的夜色,却显得有些阴沉,似乎里边正蹲伏着一头猛兽,随时便会猛扑出来择人而噬。   张恒沉着脸,向身后的护粮士卒们打了一个手势。只听“刷”的一响,蜀兵们齐齐挺起了长矛、铁枪,面无惧色地朝向隘口,作好了立刻迎战的准备。   一时间,场中静得只听见蜀兵们粗细不一的呼吸之声!   许久,“呱呱”几声长鸣猛然掠空响起,一群乌鸦在隘口处“扑棱扑棱”扇着翅膀往四下里飞散开去——隘口那里,仍是毫无动静。   岑述皱了皱眉,右手凌空一挥,唤来五名身手比较矫健的亲兵,低声吩咐道:“你们五个上去探一探!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赶回禀报!”   那五名亲兵齐齐应了一声,执刀持剑,腾身而起,捷如灵猿,从五个不同的方位朝着隘口处攀驰而去。   岑述和张恒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全都没入隘口后面那深深的黑暗之中。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听得数声长啸破空掠来,那五名亲兵沿着隘口处的栈道飞奔而回,领头的一人奔到岑述和张恒马前屈膝跪下,高声禀道:“岑将军、张将军,据属下等人越过隘口前行百十丈查探,并未发现任何魏贼伏兵!”   他此语一出,张恒不禁面色一松,放开了紧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嘻嘻一笑:“嗨!原来是虚惊一场嘛!”   岑述却没这么轻松,脸色依然似铁铸一般凝重肃然。他驻马静思片刻,问那领头的亲兵道:“你等可曾看仔细了?”   那亲兵神色笃定地点了点头:“属下等看得甚是仔细。”   岑述听了,这才向后边招了招手,示意运粮车队继续前行。   “辚辚”之声顿时大作,众蜀兵押送着运粮马车,又开始向前缓缓行进起来。   “岑兄,你实在是太过小心了!”张恒打了打马,跟着岑述并肩往前驰去。一边走着,一边对岑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道,“这条粮道我们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你都是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   “唉!张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批粮草是何等地紧要!”岑述一边放马而行,一边目视前方沉沉叹道,“它们可是我大汉十余万北伐大军的‘命根子’啊!岑某和张兄两个是耐着性子在成都城里苦苦候了七天七夜才等到尚书令大人拨了下来……丞相和姜维将军都来信催了岑某四五次,弄得岑某一天到晚头都大了!所以岑某是粮一到手就立刻出发,丝毫不敢耽搁,生怕误了丞相的北伐大业啊……”   说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长气,很认真地对张恒说道:“你我都要小心保护好这批粮草啊!千万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岑兄说得是!”张恒点了点头,微一沉吟,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这一次回成都调粮,张某总觉得尚书令大人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把我俩晾了七天七夜都不闻不问,如果不是蒋琬大人和董允尚书亲自带着我俩到他府上催办的话……这批粮草他不知道还要拖多久才会拨给我们……”   “唔……这些事儿过去了就别提了!提起来岑某心底里也窝了一团邪火!不过,既然张兄也知道这批粮草得来甚是不易,就要打起十分精神,切莫负了丞相的重托啊!”岑述连连点着头说道,脸上表情却是隐有重忧,“不瞒你说,这一路上岑某都一直在手心里为这批粮草捏着一大把冷汗哪!”   张恒一听,不禁大睁双眼,看着岑述,愣了片刻,方才“扑哧”一声,在马背上笑得有些前仰后合,道:“岑兄你真是……你我二人小心是要小心,可千万别胆小啊!”   “哪里!哪里!”岑述急忙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岑某这一路上一直都是有点儿心绪不宁的,总觉着说不定要出什么岔子……”说到这里,他“啪”地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瞧我这乌鸦嘴!”又看着面色有些惊愕的张恒,淡淡地笑了一笑:“岑某自然是希望自己这种感觉是错的,是自己吓自己的……”   “别说了!别说了!岑兄你再说下去,连张某都要心头发紧了!”张恒“铮”的一声抽出鞘中宝刀持在手上,满面肃然地望着前方,“张某知道应该小心了!这时也别乱了阵脚,前边好像再过一两个隘口,就到平原地带了,离祁山也不远了……”   岑述没有搭话,仍是瞻前视后、左顾右盼的,似乎随时都在提防着从哪个角落里钻出魏贼来。   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后,前边又是一个隘口。过了这个隘口,就是直通祁山的平原大道了。   “没事了!没事了!”张恒望着三十余丈外的那个隘口,胸膛里一直悬着的心脏这时才放了下来,对岑述微微笑着说道,“马上就要到安全地带了,大家都不用再怕了……”   岑述皱着眉头沉着脸看着那个隘口,沉吟了片刻,“咦”了一声,问张恒道:“张将军,岑某记得平日里经过这道隘口时似乎都一直有人把守啊!今天夜里怎么没了这些守卒的踪影?!”   “是啊!”张恒听了,亦是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平时都守着好几百个士卒呢,怪了,今夜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二人正惊疑之际,忽听得“当当当”一阵锣响,隘口处猝然炬火通明,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他俩凝神看去,却见是数百名蜀兵“从天而降”,从隘口两侧的峭壁后面纷纷跃出,向着他们这里一边欢呼着,一边招着手。   “嗨!格老子说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呢!”张恒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两腿一夹马腹,打鞭驱着坐骑径直迎了上去,“原来是想跳出来吓我们一下!老子得要上前去教训教训他们——这些没规没矩的家伙!”   他正自说着,陡然觉得自己胸口一痛,不禁低头一看,凭空飞来一支利箭兀然射穿了他胸前的护心铜镜,深深插进了他的心脏!   在愕然中,张恒伸手捂住了胸口中箭之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他抬头往前一看,隘口处站着的一名“蜀兵”在炬火掩映之下正弯弓搭箭瞄准着自己!   张恒顿时一下明白了过来,嘶哑着声音急忙扭过头来向着身后正欲跟上前来的岑述用尽全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别跟来——他们是魏贼假扮的……”   大风从魏蜀交战中心区上邽的麦原上卷扫而过,吹得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黄黄绿绿的麦浪翻翻滚滚,在阳光下鲜亮得有些刺眼。在半空中俯瞰下来,还可以看到上邽周围的山坡麦地里,是东一块西一片的焦黑与枯黄,不消说,那些就是邓艾下令烧掉的熟麦灰烬了。   迎着飒飒朔风,诸葛亮披着斗篷,出了帅营,静静地在麦原上漫步散心,他的身后跟着腰佩长剑的姜维,如影随形,寸步不离。与他俩隔原相望的,就是上邽的门户——小陇山,那绵绵的山梁上驻扎着五万大军,而这支大军正是他有生以来一个最强的对手的部众。他在十日之前毅然留下数万大军围住祁山作饵,以引诱对方上钩,同时日夜兼程,火速赶到上邽抢夺对方的“粮仓”,以补给自己的有生力量。却不料对方对这一切计谋洞若观火,也随后及时追踪而至,在上邽原有的留守将士配合和策应下,迅速进驻了小陇山营寨,控制了制高点,对蜀军形成了俯攻之势,大大制约和压缩了蜀军在上邽的作战空间,使蜀军处于被彻底监控的状态。   诸葛亮想到这里,不禁深深一叹。他们已经在这里和自己的军队对峙近十天了,只要自己的军队一出营到上邽原上割麦,对方就居高临下,倾巢出动,猛力攻击,始终使自己的队伍无法安心收割到足够的粮食。但他们又从来不与自己的主力部队进行大规模正面交战,完全是像毒蛇一样游击个不停!虽然自己这一方的兵马数量远远胜过了他们,但是由于他们占了地利,所以战争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他们手里。这个事实,即使自己是多么地心有不甘,诸葛亮也不得不忍着被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那种痛苦,自我肯定这一点。他远远地望见了对方军营上空高高飘扬的中军军旗上绣着的“司马”两个巨字,不胜惆怅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想不到我诸葛亮统领精兵十余万,纵横天下,所向无前,却拿司马懿这个奸猾无比的老乌龟束手无策!”   姜维站在诸葛亮身后,咬了咬钢牙,沉声说道:“这司马老儿枉称是魏国大帅,却是胆怯如鼠,只知躲在营寨里不敢出来应战——丞相,干脆我们明天组织大军从小陇山脚下对他们发起大反攻,看他到时候下不下山应战!”   诸葛亮略一沉吟,轻轻摆了摆手,道:“匹夫之勇,何足为恃?小陇山地势险要,居高攻下易,居下仰攻难,只怕他们没有下来应战,我们就已经损失了不少精锐!这一战策,实不可取!”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一下,又道:“司马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哪!本相听到来自魏国内部的探子报告,他在伪魏朝中一向是以刚明勇毅、杀伐决断的行事风格而闻名,从来是雷厉风行、铁腕无情。然而到了关中与本相为敌,他却是一味隐忍沉潜多方示弱,转变成了一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作风,几乎与本相以前听到的关于司马懿的印象判若两人。你可知道,他这是为何?”   姜维摇了摇头,脸上表情一片茫然。   诸葛亮沉默片刻,悠悠说道:“这说明了司马懿是在韬光养晦。正所谓‘鹰立似睡,虎卧似病’,他一直是在麻痹本相,一直是在伺机而动。待到时机成熟,他便会对本相猝然发起最后的致命一击!而且,为了这最后的致命一击,他在事前可以像韩信那样俯身甘受胯下之辱,也可以像勾践那样咬紧牙关卧薪尝胆!这一切的一切,岂是你我其他对手所能做得到的?唉……想不到本相此番北伐,竟遇此劲敌,实乃大汉之不幸也!”说着,抬起头来望了望天际,却见得浮云当空、红日隐隐,不禁怅然道:“伪魏境内前不久发生了郭逆太后一党与曹氏宗亲两股势力猝然受挫事件,朝局动荡、人心不稳,我们本来是可以利用这些大做文章的。但是没想到,他们国内出了这么大的两个乱子,最后竟然全都被化解于无形,伪魏江山依然固若磐石——莫非真的是魏贼气数未尽?本相提兵北伐,真的是过于操切了?”说罢,满面愁云,挥之不去。   突然,诸葛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姜维道:“前几日李严来信,说岑述和张恒已经出发运送着粮草过来了,算起来在这一两天内应该到了呀!怎么还没音讯呢?另外,现在我们军中余粮还可应付几日?”   姜维面色沉郁,道:“我们军中现有的余粮还可应付七日,再加上从上邽原里抢来的粮食,最多也只能撑到第九天。岑述他们押送的粮草这几日再不到位的话,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诸葛亮用手中鹅羽扇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道:“这几日只顾着和魏贼挑战、抢麦,竟把这件大事给疏忽了。传本相的命令,让王平速带一万人马急往汉中前去接应岑述他们的运粮队伍,千万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姜维应了一声,便欲飞身离去。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从二人身后传来。诸葛亮回头一望,见是一名小校从大营那边飞马驰来,奔到近前,滚鞍下马,颤声说道:“丞相,大事不好了!岑述将军他们从成都押送过来的粮食在半途中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魏军给抢了!护粮将军张恒临阵战死,运粮的八千人马亦损伤殆尽,只剩下岑述将军和几百名蜀军兄弟拼死力战,才杀出重围赶来向丞相报告!岑述将军自知无颜来见丞相,现在正负荆自缚于大营内听候丞相回去发落!”   这番话犹如晴空一个惊雷,震得诸葛亮脸色大变,全身晃了几晃,险些跌倒。姜维大惊失色,跨上一步,急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倒的诸葛亮,带着哭音唤道:“丞相!丞相!”   诸葛亮面色苍白如雪,勉力站定了身形,静立片刻,仰天长长一叹,缓缓说道:“本相现在才明白,原来司马懿这最后的致命一击便是到我们背后去劫北伐大军的粮草!厉害,厉害……   “唉,本相本应该想到的啊!这一次运粮过来,本相只顾着去和魏贼抢占上邽,竟忘了派人去接应岑述他们……不应该啊!实在是不应该……”   他一边喃喃说着,一边连连顿足。   姜维急道:“丞相勿忧!我们可速速派人回成都去让李严再次调运粮草过来!”   诸葛亮神情有些黯然,轻轻摇了摇头,道:“李严来信声称此番押送过来的粮草足够我十万余大军食用两个月,几乎已倾尽了国中粮库的底子,他是再也筹不到多余的粮了!唉,这次竟被魏军悉数劫去,实在是损失惨重!而且,就算李严又能飞快地运粮过来,司马懿一样还是会坚守不战,拖到我们再次弹尽粮绝,不攻自退!”   姜维一听,不由得怔住了,嗫嗫地说道:“既然如此,这……这该如何是好?”诸葛亮亦不再多言,让胸中激荡的心潮慢慢平复下来,举步缓缓向大营走回。其实,他心底还有些话没对姜维细说。前天,留在成都的丞相府主簿蒋琬来了一封密信,告诉他李严似乎在得到了宫里的支持下,竟然将国库中用来战时备急、换取粮食军械的三十万匹蜀锦,擅自拿去从东吴那里换了许多珍珠、美玉、玳瑁、象牙回来献入皇宫大内,取悦皇上。这让诸葛亮心中甚是震怒。他没想到李严为谋私利而刻意逢迎君心到了如此忘国灭公、不念社稷之本的地步,他也没想到皇上为了贪图一己之享乐竟不惜听取奸臣谄媚之言而大兴奢靡浮华之风。北伐出师未久,而国内竟生出这等上昏下佞、荒怠无道之事,怎不让诸葛亮心底的后顾之忧愈思愈炽?想当年东周列国争霸时期,越王勾践为求复国灭吴而能卧薪尝胆,甘受百苦——皇上如今身负光复汉室、一统天下之大任,岂可不效法古人,励精图治以求奋发有为?一念及此,诸葛亮恨不能立刻身生双翼飞回成都对皇上耳提面命一番!   这时,忽又听得一声马嘶,又是一名小校骑马飞奔过来,手里似乎还高高扬着一封信札。诸葛亮一见,不禁一愕,停下了身形。倏忽之间,只见那小校奔到他面前,一跃下马,双手捧上那封信札,道:“禀告丞相,这封信札是我们刚才在半路上截下一名魏军信使后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奉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沉吟片刻,伸手接过那封信扎,慢慢拆开,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观阅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却是阴晴不定,变得十分复杂,口中还喃喃自语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罢,姑且信他这一回,反正本相撤军时都会留后招的,将计就计吧!”   此刻,司马懿和司马师也正站在小陇山顶的瞭望台上俯瞰着上邽那一片麦原和麦原后面屯扎的蜀军大营。   他远远看到蜀军大营那边的麦原上几个黑点似的人影正在慢慢移动,便微微笑着用手指了指他们,对司马师问道:“师儿啊,你猜那几个人里有没有诸葛亮?”   “一定会有诸葛亮的。他此刻想必已然得知孩儿与牛金将军一齐劫走了他们的粮草,恐怕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呢!”司马师含笑答道,“粮草被劫,蜀军必然人心大乱,不敢恋战,父亲为何不趁此良机立刻发起大反攻?我们忍辱负重地等待了这么久,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快快到来吗?”   “不必急在一时,再等一等看。孩儿呀!你把诸葛亮想得太容易对付了!实话说,凭我大魏关中大军目前的真正实力,要想一口就把他们全部吞下,那是几乎不可能的。”司马懿微笑着摆了摆手,淡淡说道,“饥饿的猛虎才是最可怕的!他们巴不得和我们拼命大干一场后再风风光光地退回汉中去呢!”   “那……父亲大人的意思真的就是要让诸葛亮无粮自退,我们也不去主动追击他们了?”司马师诧异地问道,“父亲莫非真的怕了诸葛亮?竟致如此优柔寡断!这几个月来,我们和诸葛亮一仗不打,便放他回去,恐怕陈群、华歆那一帮老朽又要借机发难,对父亲百般羞辱了……”   “什么?我会怕诸葛亮?”听到司马师这番话,司马懿脸上慢慢现出了深深的笑意。他们不知道,我司马懿早就在二十多年前就和诸葛亮交锋过了。不过,不是在充满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而是在运筹帷幄之中。那时,赤壁大战刚刚结束,诸葛亮的“隆中对”方略因其成功实施而为魏国谋士界所瞩目。司马懿当时还比较年轻,官居丞相府军司马,掌管丞相曹操的军旅后勤工作,刚刚才进入曹操的智囊团。一向爱好谋划大事的他,怎么会放过仔细研究“隆中对”方略的机会?经过深思熟虑,他洞察到“东和孙权,北拒曹魏”是这一方略的核心内容。欲破“隆中对”,必先破坏吴蜀联盟。诸葛亮抓住了一个“和”字大做文章,而我们也可以抓住一个“离”字狠下工夫!司马懿想,乱世之中,人心易变,有利则合,有害则离,此乃人之常情,况且吴蜀联盟中不利于团结的因素太多了,如关羽对吴人的骄横态度、吴将对蜀人的强烈不满等……只要抓住时机,便可一举破之。但这些策略,他虽思之烂熟,却深藏不露,耐心地等待合适的机会将它们抛出来一鸣惊人!   机遇总是垂青于那些有准备的头脑。时隔十年,建安二十四年十月,蜀将关羽率军从荆州出发,北进中原,一路上连战连胜,锋芒直指许都。曹操支撑不住,便召集群臣商议准备迁都以避关羽之锐气。看着一个个曾在曹操面前大言炎炎的同僚们在蜀军强大攻势的震慑之下吓得唯唯诺诺一筹莫展的模样,司马懿知道自己脱颖而出的机会已经到来。他静了静心神,从乱成一团的百官群中挺身而出,向曹操进言道:“都城,乃国之根本,不可妄迁。丞相镇之以静,自可安定人心。至于关羽来犯之事,我有一计可以退敌!”   华歆、贾诩等一干大臣乍见司马懿越众而出,已是十分惊讶,又听他讲自有妙计退敌,个个面面相觑,甚是不信。当然,对司马懿这番超常之举,心存讥笑者亦是大有人在。   曹操冷冷说道:“讲来听听。”   场中一下静了下来。司马懿面色平静侃侃而谈:“刘备、孙权从外面看似乎联成一气,无隙可乘,但其实他们内部并不团结。据臣所知,刘备强占了东吴的荆州,孙权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关羽轻躁北进,耀武扬威,大出风头,孙权岂会乐意?依我之见,不如立刻派出使者奔赴东吴,劝说孙权从关羽背后进行狙击,我军再从正面实施反击。那时关羽腹背受敌,必亡无疑,又怎能再危及许都?”   曹操大喜,依计而行。果然,不出两个月的工夫,吴将吕蒙白衣渡江,一举夺回荆州,斩杀关羽父子,解了曹魏燃眉之急。而司马懿亦因这一计成功而获得曹操赏识,成为曹操身边的重要谋士,从而青云直上。这便是司马懿从战略层面和诸葛亮的第一次交锋。他这一计,不仅完全瓦解了诸葛亮的“隆中对”方略,而且还在吴蜀之间的联盟关系打进了一根楔子,使他们自此之后再也无法进行真心诚意的合作。自然,吴蜀不和,便给曹魏提供了分而治之的机会。司马懿当时就想,只要有朝一日我能掌握兵权,吴蜀的灭亡便只是一个谁先谁后的问题了。   想到此处,司马懿在心底冷冷笑了。二十多年前,诸葛亮在战略上已败于我手;二十多年后,他仍又在战术上败于我手,被我劫走粮草进退失据!毫无疑问,诸葛亮并不是我的心腹之患,也不足为惧。在当前的形势下,真正能危及自己的,倒是站在自己身后曾经给予自己全力支持的魏室啊!自己现在作好与魏室正面逐鹿争锋的准备了吗?还没有啊!我在关中大军之内根基未稳,也还未曾开始着手肃清异己,树立自己独霸关中的绝对权威——这一切都是需要时间的呀!司马懿仰面朝天,在心底悠悠一叹:事有轻重缓急,老夫现在也只有暂且舍外寇而平内患,待到彻底铲除朝中牵制自己的一切阻力之后,再来伺机灭蜀吞吴,一展自己的雄图伟略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司马师,突然问道:“哦,对了,为父昨天交给你的那封信函可是送出去了?”   司马师见父亲避开关中战事不谈,却问起昨天他写信给远在长安的三叔司马孚的那封信函,心头颇感意外,便点头答道:“父亲问的可是写给三叔的那封信吗?昨天下午师儿就派人送出去了!不过师儿有些不解,父亲大人为何要特别交代送信的信使不走秘密偏僻的小径,却非走引人注意的官道不可?那是很容易被蜀军发现和逮住的呀!”   司马懿哈哈一笑道:“为父就是要让他被蜀军发现和逮住的呀!师儿呀!你以为这封信真的是写给你三叔的吗!为父这封信其实是写给诸葛亮看的。”   “写给诸葛亮的?”司马师一听,大是好奇,“父亲信中写的是什么内容?可否告知孩儿一二?”   “现在暂时还不能说,你自己认真去猜一猜吧!”司马懿一边高深莫测地说着,一边慢步走下了瞭望台,“依为父看来,五日之内,诸葛亮十万余大军便会全线撤退,我们还是先下来作好如何正确应付的准备吧!”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3章 蜀魏之争 第220节 木门道的捷报   黄昏时分,向来是上邽原最为喧闹之时。驻扎在这里的蜀军以前通常都会在每天这个时候得到一段长达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士兵们散步的散步,练操的练操,干活的干活,读书的读书,聊天的聊天,当真是“鸢飞鱼跃,各得其乐”。   然而,今天上邽原的黄昏却异常地沉寂起来。一列列规模浩大的蜀军队伍正秩序井然地向着上邽原外的南方开动。原来,诸葛亮早在四日之前就开始作起了撤退的准备,但却定在了今天全军撤离上邽原。   他坐在马上,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身后的上邽原,目光中有些懊恼,又有些忧伤。上邽原,这一片富庶广阔的“露天粮仓”,被落日镀上了一层灿灿的金光,沉默地屹然而立,目送着一队队蜀国将士的黯然离去。而在小陇山高高的魏军瞭望台上,诸葛亮看到那里人影绰绰,只是看不分明他们的面貌。但他知道,司马懿一定站在那群人影当中,注视着自己和蜀国大军的离去。   他没有猜错,这时司马懿正站在瞭望台上俯视着庞大而漫长的蜀军部队一排排地从视野中远去,一直不曾说话。自从昨天探到蜀军即将撤退的消息后,司马懿便派了邓艾、魏平二人率领一支精兵守在上邽原出口要道附近严密监视蜀军的动向。而今,这个消息得到了证实,诸葛亮终于离开了,然而司马懿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了。魏军诸将在一旁观察着,也各想着各的心事。从今晚开始,他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魏国最难对付的劲敌终于退却了,而他们却即将进入关中大军的司马懿时代。战争时期,一致对外的意识占了主流;而战争结束后,先前那些被掩盖被沉淀被忽略的东西将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而他们中间,有的人将不得不对以前自己的某些言行付出应有的代价,自然有的人也将为自己以前的另外一些言行而得到自己应有的回报。   在一片沉默中,司马懿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听!”   于是诸将个个作侧耳倾听状。有顷,司马懿再问:“你们听到了吗?”   费曜、牛金、郭淮等人茫然对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已经努力倾听了,却只听到一片夜色将至的宁静,并无特异的声响。静默中,惶惑中,只有张郃一个人接口道:“属下听到了。”   司马懿闻言,扭头看向张郃,目光中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惊诧欣赏之色,道:“张将军听到了什么?”   张郃正色道:“属下听到了一名将帅应该听到的。”   司马懿表情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道:“张将军深知我也。”然后,他静思片刻,又道:“看!”   于是诸将再作注目远视状。有顷,司马懿又问:“你们看到了吗?”   诸将再一次互相茫然对望,个个眼中一片空白,他们已经努力观察了,却只看到一片空旷的原野,并无特别的景象。在更深的静默中,惶惑中,只有张郃再次接口道:“属下看到了。”   司马懿再一次深深地凝视着他,道:“张将军看到了什么?”   张郃再一次正色道:“属下看到了一名将帅应该看到的。”   司马懿缓缓点了头,慢慢拍了两下手掌,深深一笑,道:“说得好!”   他俩的对答,让诸将陷入了云山雾海之中,不知这一正一副两位大帅究竟在猜什么哑谜。幸好,他俩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司马懿向张郃微微点头示了示意,张郃也毫不客气,站到台前指着远去的蜀军,叹道:“诸君请看——诸葛亮十万雄师,一夕而撤之,势如大山潜移而无声;十里连营,一夕而拔之,势如大河暗流而无形。由此可见,他的用兵之术竟达到了‘静如山而动如水’的境界,岂不令人望而生畏?”   此语一出,诸将这才醒悟,为何司马懿见蜀军撤退却不喜反忧了。试想,诸葛亮的千军万马,仅仅花了两个时辰便尽数撤离,而且自始至终,居然能做到不发出一点儿声响,这说明了什么?而他们留下的数十里营址,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点儿杂物,仿佛这片平原根本无人来过一样,这又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诸葛亮的十万大军因其严密的纪律和精干的作风,竟然达到了“浑如一人”的境界——诸葛亮就是他们的头脑,而他们就是诸葛亮的手足,一切都协调运转得如同一个完整、健康、灵活的巨人一样轻捷自如!   “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呀!”司马懿长叹一声。   然而,上邽原边上的那十万蜀军却听不到司马懿的这一声由衷的感叹了。他们携着功亏一篑的悲愤和深沉如海的宁静,整整齐齐地往汉中方向行进着。太阳已经落山,整支部队在天际呈现一幅幅黑色的巨大剪影,远远望去,仿佛一群群无声的雄狮,令人压抑,令人畏惧。   过了许久,司马懿打破了瞭望台上的沉默,像是问诸将,又像是问自己,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诸将“刷”的一下将目光齐齐投向了张郃。张郃沉吟片刻,道:“依属下之见,蜀军此番确是无粮而退,必然不敢恋战。但撤退初期,我们也不宜轻撄其锋,待他们退得远了,归心似箭,加之又急欲补给粮草,在途中才会自乱阵脚——那时我们便可乘机施以狙击了!”   司马懿和诸将一样,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张郃的侃侃而谈。他用手轻轻抚着胸前长髯,只是微微含笑不语。旁人见了,都以为司马大将军此举是在对张郃的话进行肯定与赞赏。然而,司马懿外表看似不露声色,心头却是思潮翻滚:对于蜀军目前形势的分析,张郃说得都没错,而且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如矢中的。但是,原本一向行事低调、沉静的他,今天为何却要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指点军事、自炫己长?也许他和陈群、华歆已经在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只要他在此番御蜀之战中稍立战功,陈群、华歆便会在朝内与他遥相呼应,推他上台、挤掉自己?而目前正是御蜀之战的收尾阶段,对他而言实乃“机不可失”,他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一念至此,司马懿的唇边不禁掠过了一丝隐隐的莫可名状的微笑,抬眼看着张郃,慢慢点了点头,悠然说道:“张将军智谋过人,本帅佩服。唉……本帅老了,行动也不够灵便了,这一桩奇功就请张将军去立吧!”说到此处,他脸色一凛,吩咐道:“张将军听令,本帅拨你八千快骑,先行出发,前去尾随追击诸葛亮。同时,本帅自领大军殿后,待张将军在前方拖住蜀军,使其疲惫不堪之时,便发起总攻,以猛虎下山之势将蜀寇一举屠灭!”   诸将个个听得是兴高采烈,意气昂昂。只有司马师站在瞭望台角落里,乍然听到父亲说出这般英勇果断的话来,全无先前的畏首畏尾谨慎多虑之态,心头不禁为之一荡,只是暗暗跺了一下脚,在心底叹道:“父亲行事,当真是神鬼莫测,妙不可言也!”   那边,张郃已是应了一声,领令而去。   望着张郃匆匆走下瞭望台的背影,司马懿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双眸深处却似闪过了一道寒光,如刀锋般亮利刺人。   “张将军,前边就是蜀寇退入汉中的最后一道关隘——木门道了!”前来报信的探子声音有些急促而紧张地说道,“如果我们再不发起攻击,诸葛亮就会不损一兵一卒全师撤回成都了——那时候我们动手可就晚了!”   张郃听罢,勒住了乘骑的战马,抬眼望了望前方木门道两边的悬崖峭壁,看着崖上树影幢幢一片苍茫,有些犹豫起来,沉吟道:“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前来追袭的骑兵只有八千人,蜀寇留有两万多士兵断后,本将岂敢孤注一掷?还是再等一等吧!司马大将军的后续军队很快就会赶来了!”   说着,他便挥手示意让骑兵们暂时停下。这时,他身边一名偏将却低声嘀咕道:“张将军一向勇猛过人,难道这段时间以来跟在畏蜀如虎的司马大将军身边,竟也变得有些胆怯了吗?”   张郃的耳力一向十分敏锐,对这名偏将的嘀嘀咕咕听得是清清楚楚。他倒不会为自己被手下讥为司马懿那般怕前怕后畏首畏尾而嗔怒,只是真的有些舍不得眼睁睁看着数万蜀寇就此退进了木门道——那么自己在今年御蜀之战中就当真是无功可立了!他胸中思绪万千,纷纷纭纭,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静了半晌,他猛一咬牙,拔剑出鞘,振臂大呼道:“冲!冲上去灭了蜀寇!”   他这一声令下,身边的八千铁骑立刻如旋风般疾冲而出,扑向了正在缓缓退进那地形如峡谷口一般狭窄险峻的木门道的蜀军!   就在这一瞬间,那排在尾部的蜀军突然一齐回转矛头,列成一片方阵,挺身而出,迎了上来!同时,只听得木门道进口两侧的悬崖峭壁顶上乍然锣鼓之声大作,旗帜飞扬,无数蜀兵跃身而起,杀声震天——刹那之间,滚石如雨点,箭矢如飞蝗,火炮似天雷,铺天盖地般向山脚下的张郃和他的八千骑兵压了下来!   张郃大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下的八千骑兵已是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顿时溃不成军!正在他惊疑之际,却听前面又是一声炮响,对方战阵之中驰出蜀将魏延来,挺枪跃马,直扑过来,口里还哈哈大笑:“丞相果然神机妙算,料定你们魏贼必来追击,所以早已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张郃,你今日是插翅难飞,在劫难逃!”   张郃急忙一挥手,喝令道:“诸将听令,暂缓进攻,速速退守!”可惜他铿锵有力的声音早已被此刻战场上的人喊马嘶刀枪交鸣所淹没,任凭他如何喝令,也全然控制不了这一团乱战的局面!   就在这时,他身后又是一片喊杀之声骤起。张郃不敢回头去看,仰天长叹,嘶声道:“想不到我张郃南征北战,纵横中原,戎马一生,今日却腹背受敌,被蜀寇陷害于木门道下!”   他身边的那名偏将转头一看,却不禁惊喜交加,大叫:“张将军!是司马大将军的大队人马赶来了!”   张郃一听,心头一震,急忙回过头去一看,果然见到一排“魏”字大旗高高飞扬,千军万马奔腾冲杀而来!当真是魏国援军到了!   只见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冲锋在前,郭淮、魏平二将护在两侧,直向着张郃与八千魏骑驰救过来!   张郃顿时大喜过望,转身勒马向众骑兵喝令道:“众骑儿,杀上前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喊着,一马当先,又迎着魏延冲杀而至!   猝然之间,“嗖”的一响,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处猛射而来,破空而至,正中张郃右膝!听得“波”的轻轻一声,张郃立觉这支利箭入肉甚深,然而却不似普通利箭那般令人剧痛,只是一阵阵感到右腿麻痒麻痒的。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自己的整条大腿一瞬间已肿成小水桶般粗!   原来这是一支淬了剧毒的利箭!张郃心念电转,不及细想,毫不犹豫,右手手中宝剑一挥,“嚓”的一声,将自己粗肿起来的整条大腿一劈而断!   然而,一切都迟了!那箭毒太过厉害,在他体内蔓延极快,早已侵入了脏腹之间!他顿时觉得脑中一阵眩晕,“当”的一响,宝剑已是把持不住了,脱手落地。同时,他整个人在马背上不禁晃了几晃,颓然跌了下去!   在他跌落尘埃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司马懿探到自己眼前的那张布满焦急之情的脸,还有他脸上那沟壑纵横的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努力地挣扎着想要对司马懿说什么,却觉得喉管似乎被人扼住了一样,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终于,在晃晃悠悠虚虚浮浮的感觉中,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木门道一战,消灭蜀军一万二千余人,缴获辎重无数,战绩自然是辉煌的。大司马曹真在世时,灭敌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才八千蜀军。所以,这个战绩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魏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关中副帅、征西车骑将军张郃在此激战中被蜀寇弩箭射中,当场壮烈殉国。   御书房内,曹叡盯着关中方面送上来的这份战况报表和司马懿呈上来的关于张郃一事的谢罪表,看了许久许久。   终于,他将这两封奏表轻轻放在了书案上,面色木然,向侍立在旁的孙资、刘放问道:“木门道之役,张郃之死,我军之胜——卿等是如何看的呢?”   孙资、刘放互视一眼,嗫嗫地说道:“陛下,张郃既死,您就不必再过于在意了。您还记得今年年初天降彗星的凶象吗?术士们当时说:此番天象,象征着今年必有兵灾,必丧大将……臣子们以为三月份时曹大司马的病死与天象有关……没想到,末了却是张将军的殒身殉国应验了术士们的预言……这是天意啊!”   曹叡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隔了许久,他才慢慢说道:“你们出去,朕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孙资、刘放急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他二人出得御书房来,无声地往前走了十几步,忽而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身,怅然若失地对视了一眼,环顾四周并无他人,方才各自吁了一口气,在走廊下静僻之处并肩站住了。   却见刘放神情有些沉滞,只是抬头望向远方,忽然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孙资,慢慢说道:“孙兄,你看皇上今天这态度……在司马大将军这件事上,我俩是不是对他有点儿过于偏听偏信了?他……他真的是我们大魏朝忠心可鉴的栋梁之臣吗?”   孙资“唔”了一声,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双眸微微闭上,沉思起来。许久,他才轻轻睁开双目,眼神明亮如剑,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缓缓说道:“现在谈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刘兄,你我在朝中一直力挺司马大将军,这对其他文武大臣而言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啊——我们早就被他们视为‘司马党’中之人了!现在,我们和司马大将军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已经别无退路了!”   “啊?”刘放闻言一怔,“这……这……”   “不过,这也没什么!依小弟之见,这司马大将军文能安邦、武能护国,倒还真不愧是我这一生中除荀彧老师之外最为钦佩的奇杰大贤!我以为,他不会成为王莽那样的‘奸雄’,也不会成为董卓那样的‘枭雄’,但他一定称得上是一位‘儒雄’!这可是我们天下儒士之中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呀!你我与他同为儒士出身。帮他成就一番大业,总比当年的张良、范增不得不屈身去帮刘邦、项羽那样的村夫莽汉好吧?”   说到这里,孙资转过头来正视着一脸疑惑的刘放,又道:“不管怎么说,从目前司马大将军的所有形迹上来看,他是无可争辩的栋梁之臣——至少,在表面上,他始终是毫无瑕疵的。说得再直白一点儿,即使他深怀异志、居心叵测,但是你我心中比其他人都更清楚:当今朝野之中,真正能够将我大魏始终凌驾于吴贼、蜀寇之上的强势地位一直稳定扎实地保持下去的,恐怕只有这个司马大将军才能办得到了。我们现在鼎力支持他,又何尝不是在为国分忧、为君解难?只求问心无愧就行了!”   “是啊!”刘放轻轻一叹,伸手掸了几掸衣袍,很用心也很用力,似乎想把衣袍上的那些尘埃全部掸落净尽一般。他一边掸着衣袍,一边在语气里带着有些微微的无奈又有些淡淡的迷惘,道:“现在,你我心中也只能作如此之想了。”   且说孙资、刘放离去之后,曹叡便把自己独自一人关在了御书房里,什么人也不见,闭门捧头沉思了一个下午。终于,在黄昏时分,他自己才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去到御花园里走一走,透一透气。刚一开门,就见一名宦官趋近前来,躬身禀报:“陛下,司空陈群、太尉华歆两位大人已在殿外求见多时了,奴才怎么劝也劝不走,请问陛下,今日见还是不见?”   曹叡背负双手,在御书房门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速去传召他们来见朕吧!另外,不许任何人近前打扰!”说着,自己便回身进了御书房内。   陈群、华歆一进御书房,便“扑通”一声双双在地长跪不起。曹叡吃了一惊,急忙上前亲自来扶,道:“两位卿家快快请起!你们于朕而言,如师如父,不必以老迈之身行此大礼。”   却见白发苍苍的华歆一手扶杖,一手撑地,颤颤巍巍抖抖索索地抬起身来,正视着曹叡说道:“大魏危矣!社稷危矣!老臣冒死恳请陛下乾纲独断,力挽狂澜,尽快铲除我魏室之巨奸哪!”说着,低下头向汉白玉地板上连连叩去,叩得“砰砰”直响,额角上已是鲜血直流!   曹叡俯身伸手扶住了他,不禁热泪盈眶,哽声说道:“华太尉……你何必如此?谁……谁是魏室巨奸?”   陈群在一旁接过话来,静静地说道:“陛下,这个人还需要我们点明了说吗?陛下应该知道他是谁。”   “司……司马……”曹叡一惊,颤声说道,“你……你们该不会以为他就是……”   陈群面色肃然,冷静地说道:“不错。司马懿心计深沉,借刀杀人,害死了张郃将军;司马懿含沙射影,捏造谣言,钳制了曹氏宗亲;司马懿建功立威,笼络人心,窃取了军政大权。这三条,事实昭昭——他不是魏室鹰扬之臣,那还会有谁是?”   曹叡深深地看了陈群一眼,缓缓说道:“你们说他是奸贼,他就是奸贼吗?他说你们是奸贼,你们又有何话说?要拿出证据来!”   “证据吗?一个多月前那个谣言一起,搅得我大魏举国不安,然而这个谣言最后却是将东阿王打击得最惨!而东阿王被打击得越惨,司马氏就越是得势!”陈群面不改色,缓缓说道,“这个谣言是从何而来的,我们目前还暂时查不出来。但是因这个谣言获利最大的是谁,我们却可以一目了然。”   曹叡脸上表情一阵痉挛,隔了片刻才道:“继续说下去。”   “还有木门道之役中,张郃将军中箭而死之事……据老臣得到的消息,张将军只是在右膝中了一箭,并未射中任何要害……他居然就毙命了!”陈群蹙起了眉头,一脸的疑虑,“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蹊跷吗?依老臣之见,张将军所中的一定是一支毒箭!可是当时蜀寇那么多利箭射伤我大魏士卒,关中方面却并不曾报告有人因中毒箭而死呀!那么,这唯一一支射中张将军的毒箭从何而来,岂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曹叡的心头也正是这么想的。他乍然听到陈群的这番话,心头立刻“突突突”地猛跳了起来,一时脸色大变,难以自抑!忍了许久许久,曹叡才恢复了满面的凝静,深深一叹:“依卿之见,事已如此,朕当如何?”   陈群暗中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老臣冒死骤谏,恳请陛下即刻下诏,夺去司马懿关中主帅一职,把他召回京城担任虚职养老!对此鹰扬之臣,陛下只能是拔其羽翼,去其爪牙!”   曹叡淡淡地笑了,慢慢说道:“不错。朕可以马上下旨召回司马懿进京供职——但是,朕若在此刻撤掉了司马懿关中主帅一职,又有谁能代替他独当一面对付蜀寇呢?据朕得到的密报,诸葛亮此番北伐受挫退回之后,并未善罢甘休,扬言明年又要兴兵来犯啊!”   “这……这……”陈群顿时语塞起来。   华歆急忙在旁插话进来说道:“那就请陛下奋独断之智、扩帝王之度,大胆起用东阿王曹植去代替司马懿!”   曹叡闻言,脸色一暗,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此刻已是非常之时,您一定要有非常之识才行啊!”华歆急道。   曹叡抬起头来,望向房中那高高的屋顶,黯然说道:“晚了!晚了!朕已得到消息,东阿王自一个月前受到贬斥以来,就一直在床上卧病不起……朕派去为他诊病的太医回来告诉朕,说东阿王已是病入膏肓,恐怕撑不过这个月底了……”说着,他猛地顿了顿足,凄然一叹:“是朕害了东阿王呀!”   “啊……”华歆一听,顿时如遭雷击,心头一阵狂震,蓦地一口淤血喷出,手中紫竹杖已是脱手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同时,他的身体也应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华太尉……华太尉……”陈群扑了上来,伸手捧着华歆苍白如纸的面庞,大失仪态地哭喊起来,“您若是万一也有什么不测,只剩下我陈群孤零零一个人,如何能撑持得了这朝中危局呀!华太尉……华太尉……您千万也不能像曹大司马那样弃我而去呀……”   不知何时,曹叡竟也跪坐到他俩身边,闭上双眼,死一般沉默着,只是腮边却有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缓缓流了下来……   祁山脚下的平原上,秋风凛冽,草木枯萎。司马懿披着一袭玄色披风,和他的长子司马师神情悠闲地散着步,并不时地交谈着。   “父亲,孩儿猜到您写给三叔的那封信函的内容了!”司马师有些狡黠地向司马懿眨了眨眼,不无得意地笑道,“诸葛亮正是及时缴获了这封信,才‘未卜先知’地在木门道设下了埋伏,替我们除掉了……”   “不要再谈这个事了。”司马懿眉头微微一皱,“一切都过去了。还是多想想办法怎样整顿这关中大军,怎样建好这一带的军屯吧!你三叔昨天来信说想把那条横贯关陕、绵延千余里的成国渠修缮补牢,为父觉得这个事情很是值得认真去做!只要修好了这条大渠,就能够引来渭河之水,那么关中地域内数十万亩屯田就不用再像往年那样怕碰上旱灾了!”   “父亲念念不忘富国强兵,孩儿敬服。”司马师听了父亲的话,不禁面色一正,慨然说道,“父亲胸怀天下,为国为民兴利除害,实在是苍生之福。”   司马懿听着,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这番溢美之词,为父自是担当不起。但你所说的要心存富国强兵之念,却是你务必切实去做的。孩儿呀!尔虞我诈、阴谋暗算不过是偶尔为之的小技罢了!要肃清万里、总齐八荒,最终靠的是经天纬地的真才实学呀!”司马师听了,脸上微微一红,当下不再多言,便随在父亲身后,徐徐漫步而行。   来到平原边一脉小河前,司马懿蓦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静静地凝注在那河畔一棵棵柳树上,久久无语。慢慢地,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些绿纱帐般蓬勃、青亮的柳树前,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在那丝绦般的枝条上,眼眶里却缓缓溢起了莹莹的泪光。   “父亲……”司马师在一旁低低唤道,“您怎么了……”   “哦……师儿,你可知道吗?这河边的柳树是为父二十年前随太祖魏武帝西征汉中路经这里时亲手栽下的……”司马懿的目光凝视在遥远的前方,用一种平平缓缓的口吻说道,“那时候,这些柳树还不过是像这枝条般细弱,现在却已经长得这么粗壮蓬勃了……唉,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啊!”   他静静地回过头来,缓缓说道:“当年太祖魏武帝在这里集结兵力击败了妖贼张鲁,面临着是否继续向汉中腹地乘胜长驱直入的重大战略抉择关头。他犹豫再三,便召集麾下所有将领、谋士到他的中军帐内共同商议此事。   “为父那时年少气盛,自负才识过人,便不顾自己身为掾佐的低微身份,越众而出,大胆进言道,‘刘备用阴谋诡计搞掉了自己的同宗益州太守刘璋,本当坐镇成都安抚人心,稳定大局,却不识时务,抛下这个乱摊子跑到外边去和孙权争夺荆州。这可是我们难得的机会啊!为今之计,我们不如乘着攻破张鲁占取汉中的赫赫声威,闪电出击,直接进军蜀中,以雷霆万钧之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么,刘备、诸葛亮等人的势力必会土崩瓦解,巴蜀之地、天府之国也就自然是轻轻巧巧为我所获。这等大好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千万不能放过。’”   听到这里,司马师不禁赞了一句:“父亲所献的这一计当真是大气魄、大手笔、大智慧!太祖魏武帝最后一定是把它采纳了吧?”   司马懿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唉,他若是采纳了就好了……为父实在是没料到魏武帝听了此计之后,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蔑地讥讽为父,‘可惜老夫没有像传说中神仙那样长了两条飞毛腿,刚刚好不容易才得到了汉中之地,马上又想着去抢占巴蜀!’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羞得为父面红耳赤。   “从那时起,为父就发誓将来一定要当一个拥有足够的力量来施行自己雄图伟略的强者,决不能让庸人与蠢材来压制自己!唉……其实,当年太祖魏武帝若是虚怀若谷、不耻下问,采纳了为父的那番建议,也就不会给魏国留下今日的蜀寇之患了!”   听着父亲的话,司马师顿时明白了:难怪父亲对邓艾这样怀才不遇的异士一直青睐有加,原来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邓艾这种“沉落下僚,为上所轻”的经历啊!所以,父亲才会对那些浑金璞玉式的人才看得极准,从无误判,同时对他们的拔擢亦是“视如己出、不遗余力”!   他正想着,却见司马懿忽又伸手拍了拍那柳树的树干,慨然说道:“只不过为父也未曾想到,二十年之后的今天,为父竟也如当年魏武帝那般统领千军万马再度重返此地,与当年因魏武帝拒我之谏而使其侥幸坐大的蜀寇一决雌雄!这也许是天意吧?难道是上天注定要我司马家族来肃清四海、一统三国?”   司马师急忙恭恭敬敬地垂手说道:“父亲文韬武略天下无敌。肃清四海、一统天下的雄图伟业,在您手中有何难哉?”   司马懿听了,并不答话,而是用手轻轻抚着那些柳树,静静无语。司马师也在一旁肃然而立,耐心地等待着。   正在这时,“嘚嘚嘚”一阵马蹄声响传来,司马懿留在大营里的一名亲兵骑马飞奔而来,驰到近前,一跃下马:“禀报司马大将军,圣旨已经到了,钦差大臣请您回去接旨。”   “知道了。”司马懿头也不回,自顾自地抚着柳树,只是应了一句。司马师挥了挥手,示意让送信的亲兵上马回去,待他走远之后,才走到父亲身畔开口说道:“父亲,昨天昭弟来信,谈到近来朝廷上下对木门道一役议论纷纷,其中不少大臣认为张郃之死与父亲不无干系。据说陈司空、华太尉还密奏皇上,声称张郃之死是您处心积虑所为,其目的就是肃清异己独揽兵权。而且他们都担忧父亲的势力将在关中逐渐坐大,称霸一方,纷纷要求皇上将父亲速速调离,父亲不可不防啊!”   司马懿慢慢转过身来,却是冷冷一笑:“这些为父都知道了。为父还知道,在皇上深深狐疑之时,是孙资的一番话减缓了他心头的猜忌——孙资当时是这样对皇上说的,‘陛下年仅二十六岁,司马大将军今年五十一岁,已是衰朽之身,而陛下富于春秋,又何惧他会坐大作乱?毕竟,司马大将军注定是会死在陛下前面的呀!陛下何必对他这样一位老臣凭空猜忌?’唉,孙资的话虽说得尖刻难听,倒也不失为明智之语,既淡化了皇上心头之忌,也保全了为父。陈群、华歆那帮老朽遇事只会煽风点火,哪里比得上孙资灵动机变、左右逢源?师儿啊,你还要向孙资他们多多学习呀!”   司马师听罢,垂首应道:“父亲指教的是,孩儿一定谨遵教导。不过,请父亲允许孩儿来猜一猜皇上今日送来的旨意。”说着,他见司马懿微微点头,便侃侃说道:“皇上此番下旨,决不会将父亲调离关中,反而会在明文中褒奖有加,却在暗中对您有所警诫。因为自今年三月份父亲出任关中主帅之职起,针对父亲的争议就一直未曾停息过。在此期间,皇上一直都是全力支持您的,再加上您在木门道杀敌万余,立下奇功,更证实了皇上当初用人无误。所以皇上绝不会当着群臣的面打自己的耳光,无缘无故便调您离开关中。但是,此番御蜀之战中终究还是折了张郃这员大将,因此皇上又会令钦差大臣对您暗中进行口头警诫!不知父亲以为孩儿所言当否?”   司马懿认认真真听完了他的话,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我儿真是大有长进了,思考问题也越来越周全了,看来这几个月你在为父身边没有白待呀!但我儿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说着,他抬起头来,望向祁山那边蜀国的边界线,悠然说道:“其实,只要诸葛亮这个魏国第一大敌还始终存在着,为父在关中的地位就始终稳如泰山,谁也动摇不了……包括皇上也动摇不了……”   “可是,如果诸葛亮此番北伐受挫之后,万一也像吴国孙权那样龟缩蜀中,不敢再出来挑战了呢?关中若是太平无事,父亲可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司马师不无担忧地说道。   “那不可能!”司马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也许不了解诸葛亮。但为父了解他!他和为父都是同一类人!他会愿意待在成都城中的那个小朝廷里低眉垂目唯唯诺诺地侍奉那个小皇帝?他决不会那样做的!他和为父一样,都只能通过对外征战立功来巩固自己在国内的权位!从这一点来讲,诸葛亮是一定会将北伐进行到底的。   “而且,为父认为诸葛亮并未在木门道一役中失利!不错,他是在木门道损失了一万多名将士,但他获得了一举击毙魏国大将张郃的佳绩呀!你想,当年汉主刘备都深为忌惮的张郃竟然丧生在他手中,这对他在国内树立自己的最高权威将发挥何等重要的作用!所以,他应该十分感谢为父。并且,受到这一事件的鼓舞,诸葛亮还会养精蓄锐,卷土重来的。   “那么,狡兔未死,走狗岂能烹?飞鸟未尽,弓箭岂能藏?因此,为父断定皇上此番来旨,只会是褒奖有加、一味笼络,断然不敢向为父示警威胁!现在是皇上怕为父,不是为父怕皇上啊!”   说到这里,司马懿又仰起脸来,望着天际那一缕悠悠浮云,脸上现出深深的怅然来:“可是师儿啊,也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司马家就真的走上了一条与曹魏决裂的不归之路……本不该如此呀!魏武帝也罢,魏文帝也罢,他们当年若能像汉光武帝尊奉功臣那样推心置腹地折节礼待于为父,为父又何必走上这条险路?”   他仰望天穹,脸上的怅然之情愈来愈深:“难道古代传说中伊尹辅商、姜尚佐周而得善始善终的故事,就真的只能存在于书简之中,而永远无法在现实里得以实现吗?唉……为父在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曾鄙视过太祖魏武帝挟汉而立的行径,却没想到日后自己竟也会不知不觉一步一步走上和他相同的道路……真是没想到啊……”   就在他喃喃自语之时,猝然一声苍凉激越的清啸破空而起,吓了他父子二人一跳。他俩仰面朝天循声看去,见到一只双翼高扬的山鹰从祁山那边冲天而飞,逆风而翔,在半空中盘旋着,升腾着,恰似一道黑色的闪电,没入到天际已然渐渐沉郁的云丛中去了……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4章 帝室的沉浮 第221节 周宣解梦   三丈见方的炼丹室当中,那尊二人多高的青铜丹炉巍然而立。炉顶盖上雕着的那只金狻猊锃亮亮的,龇牙咧嘴,活灵活现,煞是威猛。它朝天昂首瞋目,口中冒出一缕淡青色的香烟,袅袅萦萦,升上半空,却不散去,只似一条细线般随风游移,显得摇曳多姿,徐徐然腾挪出千奇百怪的鱼蛇虫鸟之形,令人顾盼流连。   丹炉一丈开外的两个紫草蒲团之上,分别坐着两位苍髯长者,一位身着红袍,一位身着白袍。却见那红袍长者静静仰望着那缕丹炉香烟,轻轻抚须而叹:“周大夫的‘龙舌香’果然是聚而有形,历久不散,实乃天下罕见的奇香异物啊!”   那白袍长者似听非听,双目微垂,眼缝间神光内蕴,不泄不荡,恍若两泓深潭难以见底。   “照蒋某看来,论起周大夫您的‘焚香成形’之技,几乎可以与当年的敬侯荀彧荀令君之术媲美了……”红袍长者继续称赞着。   “荀令君在世的时候,只怕蒋大人您还没出仕吧?”一直悠然沉默着的那位白袍长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   “呃……这个……”红袍长者脸色顿时一红,“蒋某也是听闻司马仲达他曾经绘形绘色地介绍过荀令君的‘焚香成形’之绝技……所以,蒋某想当然耳!想当然耳!”   “呵呵呵……原来蒋大人是在‘想当然耳’!那么,您这些赞语,本座又如何受得起呢?”白袍长者双目一张,精芒直射,“蒋大人今日屈尊移驾来访,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专夸本座的‘焚香成形’之技而来的吧?”   那蒋姓长者闻言,脸上笑意微现:“周大夫当真是慧眼无双,洞察人心。蒋济此番前来,确有几事想请周大夫占卜一番。”   这位白袍长者正是魏国太史令兼赞善宣化大夫周宣。他的星相易理占卜之术造诣在当今中原已是首屈一指的绝顶高手,只是因为亲掌皇室易象枢密,一身干系甚重,从不在外抛头露面。平日里,他都是深居简出,时时闭关修心习道。反倒是他的亲传弟子管辂,在朝野之际声名鹊起,几乎压住了他这个师父的名头。   身为谏议大夫的蒋济,也一向对星相易理之学颇感兴趣,又经司马懿引荐,常来周宣府中讨教,彼此各有启发,竟渐渐结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今天,周宣听得他又是有事来问,也不推拒,悠悠而道:“蒋大人有何要事须请本座占卜,尽管坦诚相告吧!”   蒋济面露余悸,愀然道:“孔和(周宣的字为“孔和”),实不相瞒,蒋某近来一直是噩梦连连,心头甚是不快!这不,前日夜间蒋某便做得一梦——我家府院的后花园那片斑竹林白日间竟是猝然失火了,那火越烧越旺,仿佛一直蹿到了天边去,怎么扑打也始终不灭。蒋某醒来之后,心神一片恍惚,颇有不吉不祥之感,还请孔和为蒋某不吝剖析以辨吉凶!”   周宣听了,右手在自己膝盖上搁放着的那柄麈尾拂尘上面徐徐抚摸着,沉吟片刻,慢慢而道:“‘竹林失火,燃升入天’——唔,倒确是一件可虑之事。蒋大夫,你近日可有胸闷肺痛之症状乎?”   “有啊!有啊!”蒋济一听,点了点头,“蒋某近来一直觉得胸肺之间犹如压了一块千斤重石,别提多难受了……”   “那你必是已经看过医师了?如果本座所料不错的话,他应该给你开的是黄连、金菊一类的清热化痰之药材……”   蒋济顿时面露讶然之色:“周……周大夫,这……这样的事儿您也占断得出来?”   周宣闻言,淡然一笑,拿起麈尾拂尘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摆:“本座还能推算出你今日光临鄙府之前,必与他人发生过一场大大的争吵,闹得是‘上达天听、轰动朝野’!”   “呵哟!周大夫,你真是神人了!”蒋济惊得连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今日早朝之上,幽州刺史毌丘俭送来了八百里加急快骑讯报,声称辽东公孙渊夺了他叔父公孙恭的牧守之位,以下废上、自立继爵,情属谋逆,特请朝廷明裁。   “在朝议之际,蒋某力主发兵讨而平之,以塞乱源;但陈矫令君却一味主张议和,居然建议陛下默认公孙渊自立夺位之秽行,还要赐封他为‘乐浪公’以羁系之……周大夫,您给评一评,陈矫这不是在养虎为患吗?公孙渊如此狼子野心,今日居然敢明目张胆而夺叔父之位,谁能保证他明日不会心生狂念而来夺中原神鼎乎?蒋某一念及此,便在朝廷之上和陈矫争执了起来,当着陛下的面我俩大大地吵了一架……陈矫优柔壅闭如此,蒋某心中实是愤愤不平!只怕四方藩国都要嗤笑我大魏朝中无人,坐视逆贼行凶夺位了!”   周宣脸上的笑容始终淡若秋水,仍是用左手五指轻轻抚摸着那柄麈尾拂尘,并不多言。他身为观天占星之职臣,地位敏感,自是从不轻易妄论朝事。   蒋济将这一通怒气发泄完毕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大是失态,急忙带着歉意向周宣说道:“哎呀!蒋某刚才一提到公孙渊那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只怕有些冒犯周大夫了。周大夫身在炼丹室中足不出户,居然这么快就推断出了蒋某与陈矫的争执之事……蒋某真是佩服……”   周宣淡淡地含笑看着他,悠然而道:“蒋大夫所谏本是不错,但陈矫令君也有他的难处啊!如今伪蜀虎视眈眈于西,逆吴蠢蠢欲动于东,我大魏两面受敌、左右为难,已是压力极大;倘若朝廷再为伸张一时之义理,而激得公孙渊举兵作乱于北,则我大魏三面受敌,处境更为艰难!陛下和陈矫令君此刻除了极力羁系公孙渊之外,亦确是再无其他选择!”   蒋济听罢,坐在那里沉吟了一会儿。最后,他长叹一声,双目遥望西方,悠悠言道:“唉……陈矫这么做,蒋某也知他颇负苦心,但他做得终究还是太过优柔迂钝了些……倘若是司马大将军在朝主政,断断不会这么任由他公孙渊公然胁迫朝廷默认其位,纵是不得已而羁系之,也必当软硬兼施以销其野心逆志!否则,朝廷日后哪怕甚至是用‘大司马’之禄位笼络他,也不会填饱他的贪欲的……对他这种贪利忘义之徒,除了先行慑之以威之外,再用其他羁系之法都难免留有后患……”   “呵呵呵!且住!且住!你是知道的,本座炼丹室中从来不谈军国大计,你这些话还是继续留到陛下面前去说吧!”周宣微微笑着,将手中拂尘向外轻轻一甩,“咱俩且先收拾一下服饰,待会儿将有要事不期而到哟!”   “别忙,别忙——你也别故弄玄虚了,就先给蒋某解析一下这个梦的含义的来龙去脉啊!”蒋济急忙将他的袍角拉住。   “好吧,好吧。本座便给你解析一番吧!《庄子》曾言,‘神遇为梦,形接于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接也。’《礼记》有云,‘梦者,缘也,精气动也,魂魄离身,神来往也。阴阳感成,吉凶验也。’王充曾讲,‘夫梦者,象也。吉凶且至,神明示象,熊罴之占,自有所为。’你所做的‘竹林失火,燃升入天’之梦,其寓意便是:‘竹林’者,隐喻为木,而人身之肝属木;‘火’者,隐喻为人之心火躁气也;你梦见‘竹林失火’,其喻为心气太盛、肝火太旺。心气太盛、肝火太旺,一则伤肺克脾,故而你有胸闷痰壅之疾;二则易激易怒,故而你会与人争执。而‘火燃入天’,则喻为‘上达天听’,所以本座断定你今日在朝会上必定当着陛下的面和他人大吵了一架。至此,你可明白了?”   蒋济听了,若有所思道:“原来周大夫的解梦之道便是这般‘以象通意,以意喻物’地剖析啊?那么,蒋某昨夜又做了一个怪梦,您又如何解释?”   “什么怪梦?你且说来听一听。”周宣徐徐言道。   “蒋某昨夜梦见自家偏屋顶上有两块青瓦被大风吹落于地,一瞬间忽又化为两只燕子振翅飞去。周大夫,您且讲一讲这梦是何寓意?”   周宣掐着手指暗一沉思,忽地讶然看向他来:“想不到蒋大夫您府中制度严明,竟也会发生这等奴婢通奸私逃之事!您须得回府把那管家召来好好训诫一番了……”   蒋济闻言,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来:“呵呵呵……周大夫,您这一次的析梦占断之言必是大错特错了!实不相瞒,昨夜本座根本就没做什么睡梦,刚才说什么‘偏屋落瓦、化燕而飞’,都是蒋某故意编造出来诈您的……蒋某之梦既是纯系臆造,你又怎会占断得准?”   周宣一声长笑,却从紫草蒲团上冉冉立起,双手捧着那柄银丝麈尾拂尘,淡淡而道:“一切之梦,其实都不过是你心底意念在你睡梦中的脑际映象而已!归根到底,梦者,实乃心念之动也。所以,你刚才编造的这个‘偏屋落瓦、化燕而飞’之梦,实质上就是你心底意志的一种微妙流露和隐约呈现罢了!本座完全可以依据这个‘假梦’深入解析占断——你且拭目以待它的灵验之应吧!”   说罢,他朝室门口微微一努嘴:“天使驾临,已到鄙府——我等该到正厅前去接旨了!”   他话犹未了,室门口外传来了本府家仆的呼喊之声:“老爷!老爷!府门外来了内廷钦差宣您前去接旨呢!”   蒋济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宣,随他一同出得炼丹室来,一瞥眼却见自己府中的管家蒋老五在廊檐下满脸焦急地候着,他急忙上前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蒋老五一个响头朝他磕下,嗫嗫着答道:“老爷,夫人让小人前来禀报您——她房中的丫环阿青和阿红卷了她一包珠宝首饰一大早偷偷逃跑了……”   “哎呀!我府里当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体!”蒋济不禁惊呼一声,转过身来,望着长廊那边渐渐远去的周宣的背影,喃喃而道,“周大夫,您真是料事如神的高人啊!”   曹叡没有同往常一样在九龙殿召见周宣,而是让传诏谒者直接领他进了后宫最为隐秘的“紫苑禁室”内问话。   禁宫里四角烛光幽幽,当中摆着一座巨物,外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青毡,让人瞧不分明里边究竟是何物件。   曹叡无精打采地倚在御座龙床之上,一直怔怔地看着那座用青毡掩盖着的巨物,默默不语。直到中垒将军曹爽领着周宣在禁宫门外恭声求见,连呼了四五次,他才霍然一下从深思中惊醒过来:“进来吧!”   曹爽恭恭敬敬地带领周宣进了“紫苑禁室”,低声禀道:“陛下,周大人奉诏已到……”   “知道了。”曹叡连眼皮也没抬,就微垂着头吩咐道,“你且带领侍卫们在外边将‘紫苑禁室’细细严严地把守住,若发现有任何靠近窃听之人——当场格杀勿论!”   “是!”曹爽抱拳应了一声,将脸朝向室内,缓缓倒退而出。   静幽幽的禁室之中,此刻就只剩下了曹叡和周宣二人。   “陛下……”周宣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仰望着曹叡。   “周爱卿,你去把那层青毡拉下来吧。”曹叡忽然举目直视着他,眼底里仿佛藏着深深的阴云,浓得化不开来。   “是!”周宣就在柏杨木地板上膝行着爬上前去,伸手扯住那青毡一角,轻轻往下一拉。   一座乌沉沉的巨石在他眼前赫然而立,形状犹如一只伸颈昂首的硕大灵龟,高达一丈二尺,方圆三丈八寸。在它那宽阔的龟背上,有一脉脉莹白如玉的纹理组合成一幅幅玄妙莫测的古朴图案:麒麟之纹在东,凤凰之章在南,白虎之图在西,犀牛之画在北。而龟背中央则有八匹神骏之马身生双翼,扬蹄飞奔!这八匹飞马如圆环状首尾相衔,拱绕着当中一圈似是天然生成的赤字,内容是“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   一见此石,周宣就惊得一下张大了嘴,呆了片刻,又手忙脚乱地拿起那幅青毡要给它遮盖上去!   “不要遮盖它——就让它那么摆放着吧!”曹叡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而干涩,仿佛没有丝毫水分,“周爱卿——它是凉州刺史孟建、张掖太守徐邈在本郡删丹县柳谷玄川河今年正月初三那天发现的,当夜就用了一辆七八匹骏马并辔而拖的大车拉进了宫里来……”讲到这里,他目光猝地一亮:“周爱卿,您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无物不识、无事不明——应该认得出这是何石吧?”   周宣浑身上下都似筛糠一般在地板上抖抖索索地长跪着,结结巴巴地答道:“启……启奏陛下,此……此石来得蹊……蹊跷,老臣不……不敢妄言。”   “任汝所言,但讲无妨。”曹叡显然是没了以前在朝会之上“温良礼敬”的耐性,蹙着眉头就撞了一句过来。   “这……这石头只怕是有人刻意伪造的吧?”周宣仍是嗫嗫着颤声言道,“当今太平盛世,岂会有此等异石降临?”   “朕先前已召来不少能工巧匠们仔细验看过了……他们说这巨石上的图案似雕非雕、似刻非刻,说不清楚到底是天然生成还是人力所为……”曹叡静静地盯着那座巨石,悠悠而道,“而且这巨石上面那些黄灰相间的水锈、土锈也是多年形成的,不会是什么人朝夕之际的仓促所为!”说到此处,他有些自失地笑了一下:“朕也希望它是人工伪造的啊!所以,朕才召了你来辨认啊!周爱卿——你就放胆直言吧!朕今日恕你讲什么话都视为无罪!”   周宣听他讲得如此恳切,便肃然一敛容色,涩涩地答道:“陛下既是这般垂意咨询于老臣,老臣就据实直言了——倘若老臣所知无误,这应该是上古典籍所言的身负‘河洛图书’之‘灵龟玄石’,常于天命改易之际诞世而现——只怕对我大魏而言,乃是不祥之物啊!”   曹叡还没听完,目光就似冰刀一般冷冷地剜在了周宣的脸上,把牙齿咬得嘣嘣直响,却没有失态发作——这些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曹叡早已是毫不犹豫地令人拖将出去斩了。但这些话是从周宣口中讲出来的啊!这个周宣,一向是占卜如神、测算无误:十五年前,他曾经精确地预言了太祖武皇帝曹操驾崩归天的时辰,并留下了“五五纵横,黑鼠遇虎;生而为相,死而称帝”的著名断语(曹操去世之日,正是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那一年的天干地支便是“庚子”,而虎为正月,即戊寅月也。)八年之前,他又一次精确地推算出了高祖文皇帝曹丕的寿数与归天时辰,留下了“日继月来,年寿八十;骑马乘马,直攀青云”的断语(“日继月来,年寿八十”,乃是合昼夜之数而为八十,即指曹丕仅能活命四十个昼、四十个夜,而他果然是在四十岁时暴病身亡;“骑马乘马,直攀青云”,是指曹丕该当在马年马月去世,而他亦确是在丙午年甲午月溘然而逝)。这些昔日往事倒也罢了,就是曹叡自己,在为自己是否能够顺利继位为嗣一事之上忧心忡忡之际,也是周宣第一个以外臣的身份悄悄赠送了自己一柄紫金如意以示拥戴——果然,在最后的关头,自己还是被先帝亲笔下诏立为太子。同时,他也明白了周宣当年赠送自己紫金如意的巧妙寓意:“紫金如意”,就是“子今如意”之义嘛!如意者,“心想事成”之谓也,暗示自己继位为嗣之志终能在历尽劫波之后如愿以偿。正是周宣这一系列“百测百中”的占卜推演之能,让曹叡不得不对他惊为天人,奉为神明!所以,此刻他也只能压抑住胸中的惊惧之情,向周宣言道:“周爱卿,此石将会带来何等‘不祥之兆’?你且细细向朕道来……”   “古书有云,‘灵龟玄石横空出世,必有翻天覆地之剧变。’所谓‘翻天覆地之剧变者’,莫过于天命变易、改朝换代……老臣罪该万死,只能言尽于此,不敢再行深语下去!”   “谁?谁?谁能让我大魏朝改天换地?”曹叡的双颊立刻泛出一大片潮红来,“是伪蜀的诸葛亮吗?是伪吴的孙权吗?朕……朕要马上调兵遣将,灭了他们……”   周宣伏在地板之上,以额相触,久久不语——蜀有崇山之险、吴有长江之阻,哪里是陛下他一时想灭就灭得了的?   曹叡愈想愈是偏激,勃然而道:“干脆朕找几个虎贲力士将这妖石砸它个粉碎,如何?”   “陛下,这等天生奇石,乃是应运示警之物,倘若以人力而乱毁之,恐怕会更有不测之灾异而降啊!天谴之锋,谁敢轻撄?”周宣终于鼓起勇气,有些怯怯地劝谏道。   “那你倒是快说究竟应该怎么办啊?”曹叡拧紧了眉头,重重地说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转移化解之道吗?”   周宣沉吟许久,才开口奏道:“启奏陛下,为今之计,老臣只有亲自护送这块‘灵龟玄石’重返凉州,寻找当地昆仑山的北峰‘玄阴土’,将石上谶文‘大讨曹焉’中的那个‘讨’字里面那一点窒住,把它修改成‘大计曹焉’,或许尚可转祸为福,化凶为吉!”   “唔……很好!这件事儿,朕就特意委托你专程去办。办好之后,朕自有重赏。”   “老臣谨遵圣谕,尽力而为。”   曹叡这时才慢慢松弛了心弦,在御座龙床上静坐了片刻,似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向周宣问道:“对了!周爱卿,朕一直记得陈群司空去年病逝之际曾经谈起他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头‘九尾灵狐’踞树而立,尾分九枝披垂于地,极似暮云之降……他向朕解析这是暗示我大魏有‘干弱枝强、尾大不掉’之隐患。周爱卿,你深通释梦之术,以为他所言如何?”   周宣深思片刻,款款而道:“启奏陛下,‘九尾灵狐’现于梦境,实系吉兆而非凶象。上古相书有云,‘昔日西伯姬昌登岐山而获九尾狐,则东夷归周;武王姬发游孟津而取白鱼,则诸侯来朝。’又曰,‘九尾之狐者,隐喻后宫九妃各得其所、子孙繁息也。’所以,陈司空梦见‘九尾灵狐’,乃是我大魏基业繁荣隆盛之大吉兆!对此,陛下您应该高兴才是!”   曹叡本来膝下子女就极稀薄,听得周宣这么一讲,脸上顿时不禁浮起了几分喜色。他微一颔首,又徐徐而问:“周爱卿,近日司马懿从雍州境内亦送了一件异物上来——它是一头浑身毛色纯白如雪的三角大鹿,这又是何征兆啊?”   “白鹿之兆?!哎呀!陛下,这可是大吉大利的美事啊!昔日周公旦辅弼成王,忠贯日月,而有岐山素雉之贡;当今司马大将军恭受陕西之任,勤于王事,而有雍州白鹿之献——这不正是古之吉兆而遥应于今吗?陛下能够得臣下如司马大将军之贤,纵有蜀贼、魏虏跳梁来犯,皆不足忧矣!”   曹叡听罢,没有立刻接口答话表态,而是沉吟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来深深盯了周宣一眼:“白鹿之兆,倘若真能如你所言,自然实乃大魏社稷之洪福也!这样吧,周爱卿,你便以朕的钦差大臣之身份前去雍凉二州,在明面上去犒劳司马爱卿和他手下的关中大军,在暗地里却以消灾复异之法去镇住那妖石!”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4章 帝室的沉浮 第222节 孙权称帝   浩浩荡荡的长江犹如一条巨龙腾跃而来,翻起层层波涛,白沫飘洒,恍若飞雪溅玉,令人看得目眩神迷。   堤岸上柳树成行,江风吹来,低垂的柳枝轻轻摇摆,远远望去就似青翠的烟雾在天际浮动。   吴王孙权仰坐在一架四人共抬的乌漆镶金坐辇上,双手按着两边的玉雕豹螭扶手,神情怡然,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半浓半淡的柳荫里。在他的坐辇之旁,白发苍苍的辅吴将军兼娄侯张昭骑着一匹青花斑马,与他徐徐并肩而行。   在他俩的身前,是五队虎贲骑士,挺戈执矛,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开道导行;在他俩的身后,则是六列宦官、侍女,或握着长柄羽扇,或捧着青铜唾壶,或拎着兽头香炉,或抱着青毡长席,随后恭然而行。宦官、侍女的后面,便是一大群朱袍紫衫的东吴臣僚。   “大王,就是这里了。”走在最前边的那个青衣文吏停下了马,用手中马鞭朝着堤坝下波涛起伏的江面遥遥一指,“微臣就是在这里看到两条黄龙交缠纠结着破浪而起,飞到半空之中扭头摆尾大显威风。当时天上那红彤彤的太阳立刻都暗了半边下来——它俩盘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方才冲天飞腾而去了……”   孙权一摆手,侍从们立刻将他的坐辇抬到一片柳林浓荫中放下。他微微眯缝着双眼,望向那江面上汹涌澎湃的重重浪涛,悠然吐出一口长气来:“好一派波澜壮阔的气象!神龙在此现身显灵,亦可谓‘恰逢吉地’也!”   然后,他朝那青衣文吏肃容下令道:“韦祥,你既然亲眼目睹神龙显灵呈祥,亦堪称是有福之人了——孤王便封你为‘逢龙侯’,食邑八百户!”   他此令一宣,辇边那个下马而立的张昭不禁微微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而言——他背后不知何时已然趋近过来的吴国丞相顾雍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袍角,暗暗止住了他。   那边,青衣文吏韦祥一听,立刻从马背上滚下地来,满脸堆欢,眉梢间喜色四溢,连连叩头道:“微臣叩谢大王隆恩!微臣恭祝大王洪福齐天、大吉开泰!”   瞧着他那一副欣喜若狂、小人得志的模样,张昭在鼻孔里低低“哧”了一声:这等捏造事实、谎报祥瑞的嗜利之徒,只凭一篇花言巧语便换得孙权的加官赐爵,实在是有违朝纲、有损礼法啊!从今之后,大家都可以乱报祥瑞以邀宠领赏,则浮伪之风渐长,此势岂可持久?   他正在思虑之际,却见一个青年侍卫长分开众人上了前来,“扑通”一头拜倒,向孙权奏道:“启奏大王,微臣在此恭贺大王了——《易经》有云,‘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黄龙升天,白日呈祥,远近瞩目,灵异罕见,实乃大王您应天受命、开泰称帝之吉兆!”   他此奏一出,周围的吴国臣僚们顿时微微泛起了一片轰动。   孙权在辇上转头一看,见得那青年侍卫长正是征北将军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他的目光从诸葛恪脸上一扫而过,神色仍是一片淡然:“爱卿越众而出,便是为了进献这一篇谄媚之词吗?孤王若不是念在你父亲诸葛谨征北忠谨有功的份儿上,定然是让虎贲力士拖你下去杖责四十了!孤王岂能如你所言?何德何能堪当‘开泰称帝’之天命?”   到了这时,张昭这才瞧出孙权、韦祥、诸葛恪等三人表演的是一出“连环戏”。他唇角禁不住掠过一丝轻蔑的微笑,闭住了口不言不语。   当张昭凌厉的目光盯过来时,诸葛恪只觉自己的脸庞似被一块烙铁“吱”地一响灼痛了一般,急忙很不自然地低下头来,慌忙避了开去。   然而,臭蛋一旦裂缝,苍蝇自会闻味蜂拥而来。这时,侍立在孙权辇侧的黄门侍郎孙峻是孙权的同族后生,与诸葛恪年龄相仿,也探身上前奏道:“大王,微臣幼时在吴郡富春县老家,便记得乡里之间流传着一首童谣,‘黄金车,班兰耳;闿昌门,出天子。’童谣者,乃天之征兆自小儿之口泄于人间也!不可不慎听也!依微臣看来,此谣便是该当应验在大王身上……”   “对!对!对!这些吉兆都是应验在大王您身上的……”随辇臣僚中有些人士也七嘴八舌地争相说道。   孙权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下张昭,见到身为百官师长的他仍是一副漠然无动于衷的模样,眉头不禁暗暗一蹙,心道:这个张子布(张昭的字为“子布”)看来也要当阻遏自己称帝改号的吴国“荀彧”了么?他心念一转,便假意向孙峻等厉声叱道:“汝等无知小儿,懂得什么‘天之征兆宣于童谣’?休要在此瞎说!”然后袍袖一挥,让他们退到了一边去。   静默了片刻,孙权又一挥手,示意身旁的侍女们捧出一方长长的锦匣来,直送到张昭面前。他迎着张昭有些惊疑莫名的目光,缓声而道:“张师傅,这是汉相诸葛亮让他的使臣邓芝从成都带过来的一件奇物,孤王有请张师傅您垂目一览。”   张昭不知孙权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听他这么一讲,便注目看去:但见那锦盒轻轻打了开来,里面竟是粗粗的一大卷绢帛拓图。它铺展开来足有六尺来长、四尺多宽,几乎如同半个坐辇般大。拓图上边,清清晰晰地显现着八匹骏马凌空奔腾之象,当中一圈隶书大字,内容是:“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   “诸葛亮前几日给孤王送来了这幅绢帛拓图,声称是他的‘暗探’从伪魏凉州张掖郡玄川河中溢水而出的一座‘灵龟玄石’背上拓印下来的。他认为这是天降凶兆于伪魏,并解析说这‘大讨曹焉’四个字已明明白白显示出曹氏已为天之所弃、民之所离,希望能和孤王联手结盟,东西并进,大举兴师讨伐伪魏……”   静静地听着孙权的话,张昭双手托着那幅绢帛拓图,泪水泫然而下,两肩也抽动得厉害,久久不能自抑。这二十多年来,他作为侨居江东的汉室孤臣,胸中所怀的兴复炎汉之志始终未懈,今日被这谶文拓图一激,更是令他情不自禁慨然动容!隔了半晌,他才终于慢慢定下心神,抬眼正视着孙权,缓缓而道:“伪魏篡汉自立,神人共愤,为天之所弃亦已久矣!如今上天垂象以明,老臣实在是喜不自胜啊!倘若老臣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目睹伪魏之土崩瓦解,也亦是死而无憾了!”   说着,他脸色一肃,郑重之极地向孙权说道:“大王,《黄石公三略》有云,‘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大王若能举兵讨灭魏贼,而为四百年炎汉复仇于一夕之间,则届时顺天应人、开泰称帝,虽汉高祖、光武帝重生而不敢复居其上矣!老臣衷心之深意,恳请大王体察之。”   孙权等的就是张昭这番表态。这二十多年来,孙权从年近而立的青壮小伙儿在江东一直打拼到如今这鬓角染霜的半百老者,终于据有了江南四千里疆域,安安稳稳地当上了“土皇帝”。他眼见得曹丕废汉称帝、刘备自立正位,心头也痒痒的,着实想过一把被人山呼万岁的“皇帝瘾”了!但他知道自己若想由王晋帝、大吉开泰,就非取得像张昭这样的士族元老之支持不可!所以,他才煞费苦心地利用了汉魏之矛盾来牵引他们推戴自己——而自己亦可顺水推舟地与蜀汉结盟,共讨伪魏!毕竟,倘若自己开泰称帝,伪魏自诩为中原正统,是一定会向自己极力发难的!这个时候,自己也只有借助蜀汉的力量来化解伪魏的重压了。他此刻听罢张昭之话,脸上不禁露出深深的笑意,亲切地说道:“张师傅之言,寄望于孤王者何其之高也!孤王心意已决,定与西蜀联手结盟,共讨伪魏,为汉复仇!”   “大王若有此意,老臣愿遣犬子张承为讨魏先锋大将,誓灭曹贼!”张昭须髯俱张,欠身毅然而道。   成都东郊外北伐军营的练兵场上,到处人马喧哗,杀声震天!   “誓灭魏贼,肃清中原,共匡汉室,功在不朽!”   一阵阵响遏行云的口号呐喊之声此起彼伏,震得栅门外拥挤观望的蜀国士庶们为之耳鼓发麻!一队队蜀军战士列着方阵层叠如山,齐齐持矛向前劈刺而出,动作之整齐如同“合万众而为一人”!   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蜀相诸葛亮顶着炎炎烈日,左手握着鹅羽扇,右手搭着眼篷,正向场中静静而观。   他手下的侍卫统领、越骑校尉刘诺在一旁看到诸葛亮鬓角微微见汗,不禁轻声提醒道:“丞相,您在这里已经观训大半个时辰了,眼下这日头太毒,您还是去后帐稍事休息吧!”   诸葛亮轻轻摇着鹅羽扇,回望了刘诺一眼,悠然而言:“刘君啊!《黄石公三略》曾经有言,‘夫将帅者,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知乃可加。故兵有全胜,敌有全因。昔者良将之用兵,有馈箪醪者,使投诸河,与士卒同流而饮。夫一箪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军之士思为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古人有言,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是谓将礼。与之安,与之危,故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以其恩素蓄、谋素合也。故蓄恩不倦,以一取万。’对照这段箴言而观之,战士们烈日当头而本相手操羽扇,已是大大有违诲训!本相只怕更不能擅自下去休息了……”   “丞相大人!您……您真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刘诺喉头一哽,堂堂八尺男儿险些当场掉下泪来,“您昨夜批文就一直批到了二更时分,今天一早卯时起床后又来到这里观训……哪怕是铁打的身板也熬不住啊!”   诸葛亮脸上掠过一缕淡淡的苦笑,遥遥望向热火朝天的练兵场,没有搭话。他用眼角余光瞧了一下刘诺,心里暗暗想道:本相这么唠唠叨叨地引经据典,这么不厌其烦地言传身教,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加紧学习,快快成长起来,时刻准备着在北伐战场上独当一面、建功立业啊!毕竟,来日光复中原、重振汉室的重任,终究还须得由你们前去奋力拓进哪!你懂得了本相的这番苦心了吗?   他正想之间,一名亲兵侍卫“噔噔噔”快步跑上台来,单膝跪地禀道:“启禀丞相大人,尚书仆射蒋琬、度支尚书杨仪、前将军姜维、谏议大夫费诗、太史令谯周前来求谒。”   诸葛亮听了,徐徐摇着鹅羽扇的右手不禁微微一僵:“哦?费大夫和谯大人也来求见?唉!好吧!且请他们去到中军主帐稍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手喊过刘诺来,吩咐道:“刘君,你稍后传下本相的指令给魏延、王平、马岱三位将军,让他们带领众战士再练习两遍‘八卦阵’之战法,然后就放大家休息了吧!”   前几日,吴国特使赵咨来到成都,向蜀汉朝廷带来了一封孙权的亲笔信函,里面的内容主要如下:东吴已经决定依据种种“天降祥瑞之兆”,顺天应人而开泰称帝,并与伪魏的“青龙”年号相对应而改年号为“黄龙”,他非常希望蜀汉能够以“东西二帝并尊同敬”之务实态度而礼待之,最好还能派出使臣前来庆贺。倘若蜀汉接受了以上这些事实和要求,吴国便与蜀汉结为“兄弟之邦”,联手结盟,以“平分中原”为议定条件,共同举兵讨伐曹魏。   他递上的这道来函,在蜀汉朝廷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谏议大夫费诗、安汉将军李邈、大司农孟光、少府卿陈祗等纷纷愤然反对,理由自然是堂皇正大的:大汉正统之名分乃是万世一系、至高无上,焉能与江东孙吴这样乘时牟利的割据之雄分享?现在,大汉凌驾于四海六合之上的最可贵的地方,就是这道正统名分了——如果咱们自己也把它拱手分送于人,岂不是“汉将不汉、国将不国”了?这怎么能行?   而且,那赵咨在抛出了孙权的这封信函之后,居然厚着脸皮就在成都使馆里怡怡然住了下来,摆出一副“不得结果誓不还”的姿态,每天还跑到蜀宫午门前去催问汉廷的答复。   这一下,更是激得费诗、孟光、陈祗等义愤交加——孟光有一天傍晚就跑到使馆里和赵咨大吵了一场,甚至喊出让他“滚出成都”的重话,那赵咨却仍是含笑受之,仿佛毫不在意。   孟光气得跑去又联合了费诗,急忙上朝向蜀帝刘禅提呈了请求下诏驱逐赵咨的奏疏。然而,他们那些奏疏呈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回音——他们这时才明白:原来刘禅在这个事儿上也是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啊!他既然存有这样的态度,那就只能请出托孤执政大臣、当朝丞相诸葛亮前来决断此事了。   这一回过神来,费诗等人方才发现:身为蜀汉执政大臣、权重朝野的诸葛亮,竟然一直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他的表态,也始终是一个谜呢!   生性耿直的费诗顾不得许多,今天就陪着前来京郊行营汇报军政庶务的蒋琬、杨仪、姜维等人,亲自赶到了诸葛亮面前要问个清楚。   他刚在行营大帐中落座等待没多久,帐门外守卒一声高呼传来:“丞相驾到!”   随着这一声高呼,蒋琬、杨仪、姜维、谯周等肃然而起,毕恭毕敬地迎着那个英挺高扬的身影便俯身揖礼下去。费诗却只是站起身来,向诸葛亮拱了拱手:“费某在此向丞相大人见过礼了。”   “公举(费诗的字为“公举”),真想不到你今日竟然亦有雅兴亲临本相这里前来相晤!本相有失远迎了!”诸葛亮笑容满面地和他打过招呼,语气里透出一种别样的亲切来,“坐!坐!坐!你今日来此,有何示教?本相洗耳恭听。”   费诗也不客气,坐回席上就侃侃然言道:“丞相大人可知东吴那赵咨小儿此番西来之意乎?”   “哦……公举原来是为他而来呀!”诸葛亮淡然而笑,“本相虽是尚未亲见赵咨,但亦知他之来意一二……”   “费某也清楚丞相大人近日忙于军务,或许对赵咨此行之意知而不尽:那东吴小儿孙权竟派赵咨前来递函,声称意欲与我大汉‘并称东西二帝’,还痴心妄想我大汉派遣使臣前去庆贺!是可忍,孰不可忍!”费诗一谈到这事儿,便是双眉倒竖、满脸不平之色,“我大汉堂堂之正统名分,足可光耀日月,岂能由他江东鼠辈私窃偷占?费某特来提醒丞相大人千万莫要受其蛊惑!”   诸葛亮听着费诗这一番慷慨陈词,手中鹅羽扇轻摇,面色凝重,久久不语。这费诗非同常人——他乃是蜀汉朝廷之中资望最深的“益州本土派”士林领袖,素以直言敢谏之行而扬名远近。想当年先帝刘备以汉中王的身份开泰称帝之际,包括诸葛亮在内的朝廷众臣都纷纷联名劝进,只有他作“仗马之鸣”,上疏谏阻道:“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行自立,恐人心疑惑也。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为王。及下咸阳、获子婴,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耶?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结果被刘备一顿严训,并贬官两级以思过。但费诗却仍固执己见而不认错。所以,刘备亦不得不称他是“天生硬骨,能立清议”。像他这样的角色,又焉是诸葛亮以口舌之辩所能折服得了的?   诸葛亮沉吟了半晌,最后还是一咬牙,直言而答:“本相就此番赵咨前来请求其国与我大汉‘并尊称帝’之事写有一道奏折,准备呈给陛下决断——公举您不妨先过目一阅。”   费诗微微一愕:原来丞相已早有定见了?他伸手接过那奏疏,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臣亮启奏陛下:   近闻赵咨之事,老臣思之熟矣。依老臣之愚见,吴越孙权怀有僭逆之心已久而特未公然称号耳!我大汉所以略其衅情而不顾者,求其掎角之援也。今若明加显绝,彼仇我必深,难保其不会移兵西犯。如此一来,我大汉不得不与之角力,须并其土而后再议中原。而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又未可一朝定也。双方顿兵相持,坐而待老,使北贼得计,决非上策之选也!昔日孝文帝卑辞厚币以事匈奴,先帝亦曾优先与吴为盟而抗曹氏于赤壁,皆系应权通变、弘思远益之智举,而非匹夫匹妇之为忿妄动可比。   今议者咸以为若我大汉让其名分以骄之,则孙权必妄自尊大;孙权妄自尊大,则志望已满,利在鼎足,而难有上岸之情,未必与我大汉并力讨魏,实不可信也。如此之议,老臣皆以为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耳!孙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高则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必无东顾之忧,还能使魏境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故而,孙权僭逆之罪,实未宜明也,须当包容之。老臣在此恳请陛下深长思之!   费诗的目光在那奏疏上呆呆地凝视着。过了许久,他的双手才激烈地颤抖了起来,几乎把握不住那卷竹简——他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诸葛亮,眸中尽是一派哀伤悲恸之色,声音也变得颤颤巍巍的:“老……老夫真不敢相信——这……这道奏疏居然会是丞相大人您……您写的!满篇利害算计之言,没有一句礼法名理之语!何其悖也!若……若是换了别人,老夫早已骂他为国贼而重重劾之了!”   诸葛亮用手中鹅羽扇微微掩住脸颊侧了开去,仿佛也不愿与他直面相对。   费诗仍是笔直地瞪着他,眼角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丞相大人,请听费某直言——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其之白,其之节,正乃玉与竹之可贵于众也!我大汉之所以傲视魏贼、吴虏而雄立于世者,正因我大汉有堂堂正正之正统名分、四百年之气数渊源也!您……您不也是曾经讲过,‘汉贼不两立,正伪不同路,王业不偏安’吗?如今我大汉自弃正统之名义而与吴虏并尊同号,岂非‘自损其白、自毁其节’乎?又犹如士人之与猪狗同席,岂可谓之宜乎?”   他这番话如同重重一锤打在了诸葛亮的胸口之上,痛得他脸上肌肉一阵抽搐。   “丞相大人,我益州上下百万士民为何对您之号令积极响应耶?只因您与当今陛下拥据四百年炎汉之大名大义矣!当年以奸诈无比之阴枭王莽尚且不能僭逆成功,而又何况今之曹叡小儿与孙权匹夫乎?您自己在建兴二年里不也曾对杜微先生声称,‘曹丕篡弑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必不能久矣!’您今天却又为何如此媚事江东孙氏,不惜食言而肥乎?”   “费大夫!您未免言之太甚了!”蒋琬在旁边再也听不下去了,愤然而道,“当年先帝为报关侯之仇而致夷陵之败,此为殷鉴不远——如今我大汉可有实力能与魏贼、吴虏两面开战乎?丞相此举,乃是舍小义而取大敌,实为顾全大局、忍辱负重……”   姜维也朗声而道:“倘若此番北伐我军挥戈而下长安,届时孙权匹夫自会戒惧自省而归其僭号,于我大汉又何损乎?”   诸葛亮将手中鹅羽扇轻轻一抬,止住了他们的争辩,缓缓闭上双目,深深而言:“费大夫说得没错,本相此举,确有负国负民之谬,坏了朝廷名分……公举尽可上表而重重劾之,以示我汉廷有直谏之言;而本相亦自会甘受责罚,决无二言。但,为了此番北伐的底定功成,为了实现先帝和列位先烈诸君‘肃清中原、重振汉室、光复两都’之遗志,本相愿以任何代价、任何手段而奉献之——哪怕身名俱焚,亦在所不惜!”   说到此处,他双眸一睁,灼灼精芒暴射而出:“西佛有言,‘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为本相之心声也!”   他这话一出,帐中立刻静了下来——静得连每个人的呼吸喘息之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许久许久,费诗才从座席上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复杂莫名。他“扑通”一声,直向诸葛亮磕头而下,喃喃而道:“费某此膝已久不为他人所屈矣!丞相大人为匡汉大业而甘愿牺牲一切,费某衷心敬佩!费某虽与丞相政见不合,但费某亦不禁在此恭祝丞相大人此番北伐能够底定功成,光复中原,重振汉室!一切还望丞相大人能够善自珍重……”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竟已渐渐哽咽了。最后,他伸手一揩脸颊,抹下一大把眼泪,起身徐徐退了出去。   直到费诗走出帐外很远很远,诸葛亮才轻咳一声,倏地用袍袖掩住了口,俯首之际眼角竟有泪珠流下。   这时,杨仪却站起来说道:“丞相,费诗这个人太过冥顽!别看他现在是这么感动涕零的,说不定回去之后仍要上表参劾于您!杨某下来后便也行文劾他‘大不敬’,免得他损了您的威仪……”   “唔……杨君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啊!”诸葛亮闻言,慢慢抬起头来盯向了他,“俗话讲,‘千金难求直谏言。’费大夫的这种清风高节,正是我大汉朝廷众士之所急需啊!只要是一心为公,咱们便得敬他、重他、畏他、服他!亮既是坐到了这个相位之上,那就应该当得起悠悠众口的斥骂!狷狭之性、偏躁之量,终究成不得大业——你要谨记啊!”   “这个……丞相您训示得是。”杨仪脸上一红,急忙垂头答道。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4章 帝室的沉浮 第223节 大战在即   静了片刻,诸葛亮轻轻摇着鹅羽扇,转身向蒋琬问道:“我大汉十三万大军此番北伐所需的三百六十万石粮食筹齐了吗?”   蒋琬双手一拱,道:“启禀丞相,三百六十万石粮食均已筹齐,足够我军八个月之用了。”   诸葛亮面色微微一暗:“真是苦了蜀中父老了!八个月……多谢大家能够信任本相,赐给本相八个月的时间来一尽所能底定乾坤……本相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蒋琬、姜维、杨仪、谯周等一听,不禁齐齐变色:“丞相何出此言耶?丞相智通天下、谋胜古今,此番北伐定能马到成功、一帆风顺!”   诸葛亮脸上现出浅浅的苦笑,又问杨仪道:“那四千辆‘木牛’之车可曾造好?”   杨仪恭然而答:“皆已造好。”   “那三千辆‘流马’之车呢?”   杨仪又答:“丞相勿忧。在这三年之间,我军伐树数万株,按照丞相您所授的设计图样,将这三千辆‘流马’亦已赶制好了。”   诸葛亮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了姜维,问道:“那五千架‘连环弩’造得如何?”   姜维拱手答道:“属下日夜督办,也已造好。”   “唔……你且拿出来试一试它的功效。”   当下姜维离席起身,非常麻利地从背后取出一把弓弩,握在了手掌之中。   坐在席尾的谯周定睛看去,却见他手里所持的那把弓弩形状有些怪异:它的握柄足有二尺余长,中间的放箭匣恰似驼峰一般高高凸起,两边弓翅伸展开去的幅度之宽足有三尺多,绷紧的弓弦却如小指般粗细!细看之下,可见这弓弩似是硬木所制,外面镶了一层铜皮的弓翅则为黑铁打磨而成!   姜维托起那弓弩在蒋琬、杨仪、谯周等面前细细展示了一番,然后从腰间箭袋之中拔出一把羽箭来,一支支塞进了弩身的放箭匣之中。   塞完了羽箭之后,姜维端起了弓弩,瞄准帐门外练兵场上立着的一座箭靶,手指猛地一下扣住了弩身枕木前端的机簧——那弓翅“嗡”地一阵剧颤,刹那间谯周只觉眼前一花,数束白光连成一道银流,“嘚嘚嘚”一阵骤响,一串羽箭从弩腹中猛射而出,集成一攒倏地深深钉入了那箭靶红心之中!   “厉害!厉害!好生厉害!”蒋琬是第一次见到这“连环弩”的威力,不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丞相大人的这‘连环弩’一发,足可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姜维又向他们介绍道:“为了克制魏贼的‘狼牙弩’,丞相大人还发明了‘百石弩’,其箭粗若儿臂,发射出去势可穿墙洞壁……”   蒋琬等人听得连连点头,一齐向诸葛亮躬身言道:“丞相大人对军械的改良之技可谓‘巧夺天工’,只怕伪魏纵有十万铁骑亦难以对敌!”   “诸位过奖了——这些军械到底厉害不厉害,须得在临阵对敌之际方才见得分晓!而今你等之誉,还言之过早!”诸葛亮用手中鹅羽扇轻轻扇了几扇,徐声而道,“在这三年之间,我大汉上下万众一心,枕戈待旦,夜谋日作,已经为此番北伐作好了‘万全之备’,就等着陛下一声令下直出汉中与司马懿一决雌雄了!”   蒋琬、杨仪、姜维、谯周等齐齐扬声而道:“丞相放心——我等愿为北伐大业殚精竭虑,以死报之!”   诸葛亮听了,显得十分满意。他心念一定,拿眼瞧了瞧站在末尾的谯周,向蒋琬、杨仪二人摆了摆袖:“蒋君、杨君,你二人且先出帐外去稍候片刻,本相有机密要事须得咨询一下谯大夫……”   蒋琬、杨仪二人闻言,急忙长揖而起,退了出去。   诸葛亮这才轻轻放下了鹅羽扇,双手按在书案两边,抬眼看向了谯周。谯周迟疑了一下,瞥了一瞥姜维。诸葛亮会得他意,只淡淡一笑:“伯约(姜维的字为“伯约”)乃本相关门亲传之弟子,谯君你当着他的面尽管直言……”   谯周点了点头,一脸的恭谨:“丞相大人,这数日来,经我太史署多名星官术士反复深研,认为那块‘灵龟玄石’上的谶文实乃天生奇迹,并非虚妄之物。”   “那么,那块玄石上的‘大讨曹焉’之谶文究竟有何寓意?主何吉凶?”   “所谓‘大讨曹焉’,其义不言而自明——伪魏今年必将遭到刀兵之劫,并自此堕入不祥之厄运当中!”   “唔……伪魏既是堕入凶灾,则于我大汉岂非大吉?莫非今年正是我大汉气数重振之祥兆?”   “这个……”谯周脸现迟疑之色,犹豫了许久才慢慢答道,“这也正是谯某与太史署诸君最为疑惑之事……”   “有何疑惑?不妨道来。”诸葛亮拿起了鹅羽扇,慢慢扇着。   “丞相大人,请恕下官犯颜直言——我等近来夜观天象,发觉天象甚是蹊跷——伪魏之星相固然正渐趋微弱,而我大汉西蜀上空的星气亦不太旺……”   “唔?怎会有这等咄咄怪事?”诸葛亮手中轻轻摇着的鹅羽扇不禁一停。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在并州方向的夜空之上居然冒出了三颗奇星,呈现三角相峙之状,其光芒亦是愈来愈亮……”   “并州之地的上空?”诸葛亮的眉头微微一皱,“怎会在那里还有奇星出现?”   “是啊!并州之地,便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晋国之境啊!它正与伪魏星相之根本——冀州紧密相邻……”   “哦……原来竟是春秋时期晋国之地上空有高星显耀?可我大汉当今之气数龙脉本应在益州之地……不对呀!应该是益州之地的上空现有亮星才算正常啊……”诸葛亮本人亦是精通天文占星之术的,不禁喃喃自语道。   谯周听到他这般言语,只得保持沉默。   过了良久,诸葛亮才敛去杂念,向谯周问道:“那么,依谯大夫之推测,我大汉此番北伐之前景究竟如何?”   谯周见他问得犀利,便一下埋头跪地,嗫嗫而道:“下官愚昧,不懂军国大事,不敢对此妄论。”   诸葛亮正容而道:“谯大夫之职,本在观天辨时、占卜吉凶、为朝廷释疑解惑,何言何语不可陈禀?本相恕你可以陈述任何意见而无罪……”   丞相大人既然表了这样的态,谯周自然也不好再一味硬拒,便沉吟着缓缓而道:“近来据闻京郊居民来报,龙泉驿之处的松柏桃竹等树木,入夜之后居然似发人声而哭泣不已,吓得周边住户寝卧不安。六日之前,朗朗白昼之下,竟有千百只白鹤飞凫翔集于锦江上空。盘旋数匝,纷纷投江而死……我太史署反复研判,认为这些都是我大汉‘国有大丧’的预兆啊!下官恳请丞相大人安心定志,暂时不可轻动!”   “‘国有大丧’?你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诸葛亮一听,神情先是微微一怔,少顷之后又不禁拍案而道,“当今陛下春秋鼎盛,怎会有不测之事乎?”他正说之间,心头突然一紧,似乎隐隐明白了过来,猛地闭住了口,不再多说下去。   谯周却在地板上“砰砰砰”连连叩头:“启禀丞相,天象如此示警,皆是众目共睹之事实,下官也不敢捏造妄言啊……”   他正自急急辩解之际,却见诸葛亮慢慢缓和了脸色,坐回了榻席之上,道:“罢了!谯大夫无须再言了。本相并无责怪您之意——今日您与本相在此帐中所谈之话,务必牢记缄默于心,切切不可轻泄于外!”   “是!是!是!下官一定牢记!”谯周满头大汗地叩头答道。   诸葛亮的目光从帐窗悠悠远远地直投出去,望向北边的天空,缓缓说道:“你们太史署执掌天象观察、阴阳演算、占侯推步之事,以及一切日月星辰、风云气色、地震山洪之预测。我大军北伐,亦不得不需谯大夫您这样的深通天文气候观测之士——这次北伐,您就随本相一道同行吧!”   红球一般的朝阳冉冉升上半空,长安城中的市坊也渐渐热闹起来。   长安位当要冲,又曾为两汉京都,虽然自汉灵帝末年以来历经了多年的烽火战乱,但后来在钟繇、曹洪、曹彰、曹真、司马懿等关中都督的悉心经营之下,已经逐步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富庶。   此刻正值初春之时,出入市坊的车马行人犹如流水一般源源不绝,喧闹之声响成一片。在那森然林立的店铺摊桌上,无论是朔方匈奴之地出产的牛羊皮货,还是西域各国出产的美玉宝石、中原之地出产的特色肴品,或是江南水乡出产的绫罗绸缎、巴蜀益州出产的彩锦亮瓷,可谓琳琅满目。至于日常所需的铜壶、锡灯、铁犁、陶杯、漆盘以及花果鸟兽、鱼肉菜蔬、凉席草鞋等等,更是数不胜数、堆积如山。   不过,长安城的市坊,也不是浑然一体的:它其实包括了两个部分,其一是城南的“民坊”,其二是城北的“军市”。民坊且不论,而“军市”则是当今征西大都督兼大将军司马懿的独创发明,是专门设来解决军营士卒饮食生活之所需的——这一片市坊,由军市令、军市候监管,诸商贩皆持符传而入内经营,并向军市令、军市候缴纳租税,但前提是他们的货物质量一定要合格。而司马懿为何要将市坊分为“军用”“民用”两块,其用意亦是使长安城中军民交易各得其所、各得其宜,避免暴卒欺民和刁民骗军这两类恶性事件发生。   “军市”坊的东角上,一株亭亭如盖的大槐树绿荫下,是一间木板搭建的简易酒肆。在“军市”坊里开设酒肆,也是司马懿的一项创举——只有在疆场上立下功勋的将士,才有资格手持刻有“嘉奖”字样的符牌进入肆铺之中饮酒享乐。   酒肆里靠窗的一张桌几旁,坐着一位方面圆额、须髯苍然、相貌堂堂、年过半百的青袍长者,身边侍立着两位气宇精悍的高大青年,他的对面,端坐着一位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白袍老者。白袍老者慢慢呷着自己杯中的酒,向那青袍长者微微笑道:“大将军,您的‘军市’之设,可谓‘军民两便’,各得其宜啊!”   那青袍长者却是一脸的平淡:“赵军师,诚蒙您谬赞了!今日咱们到此便是微服实地察看这‘军市’之制是否完善,是否值得各地推广施行……”   他正款款而说之间,窗外远处的军市坊角里传来了一阵震人耳鼓的吵闹之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青袍长者面色一滞,循声望去:只见那边有一群关中士卒围住了几个商贩,正你推我搡地争吵着什么。他略一沉吟,便向身边的两个青年丢了丢眼色。他俩一抱拳就转身出门前去察看了。   那人群当中,一个满嘴喷着酒气的红脸壮汉正一手提着那个小贩的衣领,一手举起钵盂般大的拳头,作势要向他脸上砸去:“你这奸商——竟然敢嫌大爷我给的铢钱少了?嘿!你小子不想活了么?”   小贩哭丧着脸答道:“军爷——您想用八个铢钱就买下小的这一袋麦面,这……这……咋行?”   “大爷我说行就行!”红脸壮汉几乎是喷了那小贩一脸的唾沫星子,“弟兄们——把他的这几袋面粉都给我搬了!”   “住手!”随着一声劲叱,那小贩身边有一个中年绸商挤了过来,生得一身斯文,手中折扇一点,向那红脸壮汉劈头喝道,“你这蛮汉,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货,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呵呵呵……在这军市里,大爷我就是王法!”那壮汉一把丢开小贩,几乎脸贴着脸朝那绸商俯压过来,“哼!真是欠揍!就你这一副瘦排骨也敢来大爷面前逞英雄?也不好好打听打听本大爷在这军市里是什么来头……”   他旁边一个小卒厉声喝道:“你这‘猪头’晓不晓得,咱家大哥的来头说出来吓死你!咱们乃是已故大司马曹真的弟弟、安西将军曹璠门下的部曲!别说你们小小的商贩,就是外面民坊间那些长安府衙的差役瞧见了咱们也只有绕道走的份儿!”   “哦?原来是曹璠将军的部曲?”那绸商冷笑一声,摘下头上帻巾就往地下一扔,硬声而道,“好!你们几个就陪本官到长安府衙去走一遭吧!”   “到长安府衙?”那红脸壮汉全身霍然一震,“你是何人?口气倒是不小啊!”   那绸商双手一拱,凛然而道:“本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正是长安府署郡尉颜斐!近来得到不少民贩举报你们这‘军市’里时常发生恶徒抢人越货之劣迹,特此易服化装前来调查——如今人赃俱获、事实昭然,你等还不乖乖随同本官回长安府受审?”   “嘿!原来你这小子是来咱们‘军市’里故意‘挑刺’的啊!”那红脸壮汉冷冷地尖笑了起来,“可惜——在这‘军市’里,咱们听从的是军法,不是你那个小小府衙的王法……来啊!弟兄们!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我狠狠教训一顿!”   他话音一落,身旁那群兵卒齐齐一声吼,就要打将上来!   而周围那几个长安府衙假扮成的商贩也一起拥了过来,牢牢护住了颜斐——颜斐却是毫无惧意,仰天哈哈一笑:“好!好!好!你这厮竟敢妄言‘军法大于王法’,真真正正是自寻死路,再也埋怨不得别人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声暴喝传来:“住手!”   双方一怔,纷纷扭头去看:却见一位青年将校横眉立目,正在三丈外肃然注视着他们!旁边一位白衫青年亦是正色不语。   “梁……梁参军?”那红脸壮汉一见青年将校,顿时全身一个激灵,体内所有的酒意竟都化作一股股冷汗沁出——他在曹璠府中经常见到这梁机来来往往,所以对他那大将军府署参军的身份是相当熟悉的。一惊之下,红脸壮汉口里的话也开始说得有些不利索了:“您……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梁某不来,还要等着你给咱们关中大军闯下弥天大祸吗?”梁机皱了皱眉,“曹丙,你们还不快向颜郡尉他们赔礼道歉?!”   红脸壮汉脖子一硬,扬头就说:“他们这些地方衙役是故意混进咱们‘军市’里‘挑刺’的——曹某决不会给他服这个软!”   “挑刺?曹丙!你刚才说什么‘在军市里听从的是军法,不是长安府衙的王法’——这句话就错得厉害!”这时,那白衫青年却缓缓开口了,“军法、王法,都是大魏朝廷所颁,二者均为一体,哪里能分谁大谁小?你家曹璠将军日常便是这般教你的?亏你还是颇有资历的老兵,怎会讲出这般‘浑话’来?”   “你……你是谁?”曹丙听这白衫青年一上来便给自己一顿教训,脸上立时有些挂不住了,但瞧着梁机在旁,也不敢肆意乱行发作,只得哼哼叽叽地问道。   “这位公子乃是大将军府署记室司马昭。”梁机肃然向曹丙介绍道,“曹丙,怎么你竟连大将军府署里的郎官前来质询也不放在眼里吗?”   曹丙嗫嗫地说道:“你……你们是胳膊肘往外拐,跟着这帮地方衙役来乱挑刺……曹某就是不服!有胆量咱们到曹璠将军面前去评一评理……”   “挑刺?这个‘刺’儿,他们挑得对啊!”刚才在那酒肆里饮酒议事的青袍长者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那个白袍老者,“曹丙!你这根‘刺’儿,就该被颜君他们挑走啊!这事儿,无论到哪家老爷面前去评,恐怕都还得是这个理儿!”   “司……司马大将军?!赵……赵军师?”曹丙一下吓得两腿发软,顿时便和那伙儿狐朋狗友全丢了棍棒,纷纷瘫跪在地。   颜斐听得分明,侧头来看,亦是心旌飘摇:原来这青袍长者便是当朝大将军兼征西大都督司马懿,而那白袍老者则是他的幕府军师赵俨。   司马懿右手一扬,冷冷吩咐道:“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每人重打七十军棍,在军市里全都上枷示众三日!日后敢有效尤者,严惩不贷!”   “诺!”一队逻卒应声过来,像拖死狗一般将曹丙他们拎了下去。   “司马大将军……下官这里见礼了。”颜斐等这才醒过神来,个个慌忙拜倒。   赵俨看了司马懿脸上表情一眼,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向颜斐问道:“颜君——你今日之事本也处置得不错。但本军师亦不得不秉公而言:你既已明知这‘军市’之中有恶徒欺民抢货之事,却为何不事先行文报给军市署知晓?似你今日这般改服换装偷偷来查,总是不太妥当——倘若今日司马大将军未在此处与你相遇,你且又如何善后?你还当真要鼓动地方衙役与军营士卒械斗吗?”   “启禀大将军、赵军师,下官岂敢如此胆大妄为?”颜斐一听赵俨这话可轻可重,也悚然惊出一脸冷汗来,“您等有所不知,这十余日来下官向军市令、军市候连发了三道急函请求协办此事,又见得商贩哭诉而其情可悯,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司马懿听到颜斐这么解释,这才渐渐缓和了面色,一摆手又向梁机、司马昭吩咐道:“这‘军市’里多次发生了这等恶徒逞强、抢人掠货之事,那军市候、军市令他们是怎么当的?你俩给本帅传令下去,将他们一律就地免职追责,再择贤能以任之!”   说罢,他转过脸来,朝向赵俨笑道:“赵军师,你我今日微服巡访‘军市’,怎料到会有这段插曲乎?看来,这‘军市’之制虽是善政,但若无好官守之,终是无益于众。用人也罢,行政也罢,犹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丝毫不可偏废啊!”   “大将军睿智明达、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老夫佩服。”赵俨急忙拱手而答。   司马懿拈须一笑,转身直直地看向了颜斐。   颜斐已是惊得手足无措:“大……大将军……下官失……失礼了……”   “失礼?你有什么失礼的?”司马懿向他莞尔而笑,“好!颜君能不惧豪强、为民执法,本帅甚是欣赏——这样吧,本帅赏你们长安郡尉署一项特权,允许你们府衙官役随时可以根据百姓的举报进入我‘军市’里来捉拿各种不法之徒!”   颜斐听了,面色顿变,猛地一头磕下,感动得哽咽出声:“大……大将军至公无私、毫不护短,下官敬服之极。”   待得颜斐一行离去之后,司马懿才唤过司马昭,吩咐他道:“昭儿,你给为父好好拟写一道密奏,为父要举荐这颜斐出任平原郡太守之职……似他这般的耿直循吏,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赵俨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禁失笑而道:“大将军既有这等为国举贤的美意,为何却不向他当众说明?”   司马懿听罢,却向赵俨肃容而道:“赵军师,爵赏者,朝廷之公器也,本帅何敢自专而为己功?为国择贤而纳谢私门,本帅不为也!”   赵俨抚掌而笑:“世人皆言司马大将军极有当年荀令君之‘忠智至公’,今日俨亲眼所见,实是不假!”   他们正在交谈之际,一名亲兵打马飞驰过来,远远地便扬声呼道:“司马大将军!朝廷圣旨已到,钦差大臣已在大将军府中等候……”   “昔日周公旦辅弼成王而臻太平,忠贯日月,终有素雉之贡;当今司马爱卿身受陕西之任,诚实勤敬,而有白鹿之献——岂非忠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乂邦家、以永厥休耶?而今吴贼僭号、蜀寇蠢动,朕深以为忧,唯仗司马爱卿而分之!特赐先帝信物、镇国重宝‘紫龙玦’以示褒宠——钦此!”   周宣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有节有奏地念完了诏书,待司马懿叩首谢礼过后,才卷好了诏书,上前一手扶起他来,笑道:“辂儿,快将那锦匣送来,呈给司马大将军过目。”   太史丞管辂应声捧了一只五彩锦匣过来,当着司马懿的面,轻轻打开:只见一块雪白脂润的半月形玉玦在明黄缎垫上赫然呈现,玦身上那条浮凸玲珑的龙形紫纹似是盘踞得愈发张扬生动了,它虬须飞舞之际更加显得威势夺人!   凝视着这块“紫龙玦”,司马懿的眼眶里顿时冒起了晶亮的泪珠在滴溜溜打着转儿,脑海里倏然似闪电般掠过了一幕幕往昔的情景——   当年在荀府育贤堂上,一代儒圣荀彧亲手将这块“紫龙玦”佩在自己的腰带之上,他那眉间颊边到处都洋溢着亲切而真挚的鼓励与欣悦;   在先帝曹丕的东宫之中,自己为了讨好曹丕、取信于他,谦恭异常地将“紫龙玦”转赠给他,他当时兴奋得颇为失态地从座席上跳了起来,连连叫好;   在前太尉贾诩府邸之内,自己为了拉拢贾诩而助曹丕继位承嗣,又不惜俯腰折节地将此玦作为信物送给贾诩;   在皇宫内殿之中,贾诩在已经登基称帝的曹丕明言暗示之下,只得强装笑脸,又乖乖地将“紫龙玦”恭然交还曹丕,而不敢再据为己有;   而到了今天,曹叡又像他的父皇曹丕笼络贾诩之时那样,向老夫抛出了这块“紫龙玦”作为施恩示宠之信物……   ……   短短二十年间,这一块“紫龙玦”在尘世间各人手中飘来游去的那一番辗转曲折之命运,细细想来竟是何等地耐人寻味啊……   然而,最终,这块“紫龙玦”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司马懿的耳畔又似乎悠悠然响起了荀彧那一贯从容平和、温文亲切的话语:“如今,为师却将此宝玦赠送于你——望你睹玦生志,砥砺不已,早日成就一代伟器,为我大汉朝立下赫赫奇功!”   一瞬间,司马懿再也控制不住,眼中莹莹泪珠夺眶而出,滚滚落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大将军……”周宣和管辂见了,都不禁大吃一惊。   司马懿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急忙举起袍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哽咽而道:“陛下竟将这等重宝奖赏于本帅,这一份恩宠可谓天高地厚……本帅不禁感激涕零,在此立誓为我大魏尽忠竭诚、死而后已,以回报陛下的殷殷优崇之礼!”   “司马大将军对大魏的一片赤胆忠心,周某等俱是钦敬不已啊!”周宣携着管辂连声称赞。   司马懿慢慢收敛了表情,右手一摆,请他俩在侧席上坐下,哈哈道:“来人,上鲜牛奶酥!本帅要好生为两位钦差大臣接风洗尘!”   “鲜牛奶酥?”周宣一听,面有诧色,转过头来看了管辂一眼,“辂儿,你现在的卜算之术果然精进了不少——前日夜里,你梦见火牛冲山,便断言会品尝到与牛相关的美食……此刻,你的占语可不是已经灵验了么?”   “谢谢师傅夸奖!”管辂颔首浅笑,却向司马懿躬身问道,“司马大将军,辂觍颜请问,您中午是准备以何等膳食款待区区在下呢?”   司马懿抚须而答:“当然是我关中的名肴——红辣烤牛肉啦!”   听了此言,管辂这才回过身来,向周宣长揖而道:“还是师傅您高明过人!弟子只能测算到会品尝到与牛相关的肴食,而师傅您却一下断定我等会一入关中就能吃到烤牛之肉!弟子所测模糊不清,远远不及师傅您研判分明啊!”   “哎!你们师徒二人都是能够探知过去、预测未来的奇人异士,且就别在这里大显神通以惊世骇俗啦!”司马懿呵呵笑着抢过话头,“本帅日后仰仗您二位的地方还多了去也!对了,周大夫,本帅要向您讨教一下近来朝廷里的几件事儿。”   周宣一听,脸色立刻一片肃然,右袖一举——管辂会过意来,端起那装着鲜牛奶酥的铜碗就“咕嘟咕嘟”一口喝了个精光,用袖角抹了抹嘴,然后站起身向司马懿深施一礼,便出门而去。   司马懿也将眼色往左右一丢,梁机马上带着所有的仆从、侍卫齐齐退了出去,只留下司马昭一人在一旁侍奉。司马昭的大哥司马师本也该在大将军幕府的,但司马懿先前派他前去陇凉督办军屯事务了,一直没有回来。   “周师兄,您这次奉诏亲赴关中,应该就是为了那‘灵龟玄石’上面的谶文之事吧?”司马懿面不动色,端着一碗鲜牛奶酥,慢慢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不错。仲达啊,确是不出你之所料——陛下派了周某前来想方设法镇住这‘灵龟玄石’上的煞气呢!”   “嘿嘿!”司马懿放下漆碗,微微一笑,“现在才想起来厌镇这玄石上的谶文又有何用?它们的形文拓图早就流传出去了,只怕陛下想堵也是堵不住了……”   周宣听出司马懿“话里有话”,他拈着胡须,眨了眨眼,笑道:“这个……周某身为钦天占星之官,奉了皇命圣旨,该去做的法事还是得去做的!至于将来有没有什么效果,周某可不敢打什么包票的。”   司马懿听着,用手指了一指周宣,哈哈一笑:“周师兄啊!您呀……行!明天懿就派人好好护送您到昆仑山去采那‘玄阴土’来填石镇邪。”   “如此,周某就多谢仲达了!”周宣笑着点了点头,“陛下也真是英明——一下就听从了周某所提的改‘讨’为‘计’的法门妙方……”   司马懿心中暗想:在玄石谶文上说什么改“讨”为“计”,其实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样做只能是越描越黑——也愈加显得你曹叡底气不足,胆虚意怯!但他脸上却并不露出异样的表情来,脑海里忽又想起一事,就正色问道:“周师兄既从洛阳京都而来,可曾知道朝廷对辽东公孙渊废叔自立一事的处置方略如何?”   “还能怎样处置?”周宣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朝廷的诏书已经发出去了,承认公孙渊为新任辽东太守,并加封他为‘乐浪公’以羁系之……”   “唔……此事岂可如此处置?陈矫等人优柔萎靡,实在是有损国威也!”司马懿一听,当场就气得须眉戟张,“只恐那公孙逆贼一见此诏,反会暗暗窃笑我大魏朝中无人也!”   “那么,依仲达之见,此事本该如何处置方才妥当?”   “依本帅之见,凡事皆有本末,而治事者重在执本而御末:公孙氏自前朝建安初年以来,便已割据辽东,水则由海,陆则阻山,外连胡夷,绝远难制,而世官相承、掌权日久,可谓我大魏‘异己之患’。而今公孙渊反状已萌,今若不诛,后必生变。倘然朝廷一时受其蒙蔽而委顺从之,待其坐大作乱,再又兴兵致讨,怕是于事为难。不如趁其乍起夺位之际,境内人心不一,有党有仇、有恩有怨,朝廷先其不意而雷霆出击,发兵临之,开设赏募,斩枝断叶、孤弱其势,则可不劳师而定!”   “仲达此策倒是剖断如流、高明之至,只可惜陈令君乃一介雍容循吏而已,岂有您这等的大智慧、大魅力、大手段?”周宣听了,不禁深深赞道。   “罢了!罢了!本帅之见再高明,他们也总是不听……白白地让本帅听了生气!”司马懿沉沉一叹,悠悠而道,“说实话,据本帅观之,像夏侯玄、邓飏、何晏等朝廷所谓‘后起之秀’个个都是清谈高卧、雍容无为、阅历不足之士,日后怎能撑得起‘灭吴吞蜀、平一天下’的社稷大业?本帅甚是忧之。”   周宣将手中麈尾拂尘轻轻向外一摆:“仲达你为那些事儿忧得未免有些太远了,关键是你眼下已有危机倏忽而来,你这才该当深以为忧!”   “哦?你指的可是吴蜀二寇联手结盟准备来犯之事?”   “不错——周某在赴关中的半途上,就听得吴蜀二寇已在武昌结盟,并称‘东西二帝’,约定一齐兴兵来犯大魏,甚至连战后的地盘划分都确定下来了:他们要中分天下,以兖、冀、并、雍、凉等五州归属于蜀,以豫、青、徐、扬、幽等五州归属于吴,而于京畿司州之土则以函谷关为界各取一半!说不定在这旬月之间,我大魏东西两翼又要烽火连天了……”   司马懿一边听着周宣的话,一边沉着脸深深地点了点头:“诸葛亮这一次与伪吴联手结盟,实在是来得出人意料——谁能料到他竟然让出了汉室正统之名分、公开承认江东孙权与大汉并尊称帝以求换取助力?其人之忍辱负重、矢志进取,委实是小觑不得啊!他在这三年间‘厚积而骤发’,必是来势汹汹、难以对敌。懿近来亦是忧不自胜啊!”   “仲达也会惧了诸葛孔明?”周宣一愕,抬起双目看了他一下。   “诸葛亮韬略极深、用兵如神,而且据说又发明了不少厉害武器,这让本帅如何不惧?他如此锐意极力前来北伐,本帅若是稍有一丝闪失,被他抓住亦定是在劫难逃啊!”   周宣不想再让司马懿沿着这个话题愈忧愈深,便岔开了话头去:“仲达,你知道吗?孙权在武昌称帝,不但与我大魏针锋相对地起了一个‘黄龙’年号,还准备着迁都到长江下游的建业城呢……”   “建业城?”司马懿眉头一拧。   “是啊!建业城!他还让手下术士到处宣扬那座建业城蕴有王者之贵气龙脉,是他伪吴国运蒸蒸日上之福地……”   司马懿背着双手在厅堂上踱了几步,举目遥望东南方向,慢慢说道:“对这建业城,本帅也有些了解。它依山傍水,龙盘虎踞,以天文妙理言之,本亦堪称‘帝王之宅’。即使从地理之利而言,此城也可谓之为军国枢要之地,不可不察。当今伪吴,西部靠近我大魏荆州,而荆州的王昶、州泰等皆为良将,所以孙权留其伪嗣之子孙登与陆逊共掌武昌以敌之;中部毗邻我大魏扬州,而扬州田豫、王观等亦非凡士,所以孙权又留诸葛瑾、朱然于柴桑城以抗之;东部依畔徐州,则又有伯宁(满宠的字为“伯宁”)那个镇东大都督坐镇在那里,对他伪吴的威胁也最大——所以孙权才迁都建业立足生根,意欲自率全琮、朱据等诸将从此处北上进犯我大魏!唔……不好!本帅须得赶紧写一封八百里加急快骑急函,提醒伯宁早作防备!”   周宣听得又是赞不绝口:“仲达明察善断、算无遗策,周某佩服。”   司马懿转过身来,深深凝视着他:“周师兄——懿有一事相求:您此番从昆仑山取‘玄阴土’填石镇邪归来之后,就不妨留在我关中大军之内暂任军祭酒一职,以您的阴阳推算、天文占断之术在懿身边参赞军机,怎样?”   周宣迟疑着答道:“这个倒是可以。只是陛下那里……”   “没关系。本帅今夜就给他那里呈进一道奏表,请求将您暂时留在关中以作奇用……陛下应该是不会对本帅这一请求轻加拒绝的。”   目送着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渐去渐远,站在欢送台上的蜀帝刘禅仍是满面恭敬地弯着腰,不敢稍有怠慢。   “陛下……丞相已经走远了……”侍立在台侧边缘的黄门丞黄皓一溜碎步儿地趋近前来,“您还是回龙床上休息一下吧……”   刘禅依然半躬着身,用袍袖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将那晶莹的泪珠儿拭去,喃喃地自语道:“相父……相父真是太辛苦了!黄皓啊!这几个月没见,朕看到相父的鬓角又花白了不少了……朕真担心相父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黄皓听了,只是低眉垂目地俯着腰,也不多说什么。   “朕是真心希望相父这一次最终能够底定中原、肃清魏贼啊!”刘禅这才慢慢直起腰来,望着北方的天际,深深而道,“相父——在您此番北伐期间,朕每日入夜都会在未央宫寝殿为祝您胜利而焚香祈祷的……”   黄皓斜眼瞧着刘禅,随口附和道:“是啊!丞相此番北伐集结了大汉上下十三万精锐王师,其中还从南蛮那里征用了一万‘藤甲兵’……而且,他调发各郡县农夫多达二十余万人!这真可谓是‘举全蜀之力以求毕其功于一役’!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应该是能够殄灭魏贼了吧!”   “可是,朕听闻魏之关中一带布下了二十万人马,相父此番亲率十三万王师前往,只怕亦仍是以寡击众啊……还有司马懿那老贼又是那么狡猾……”   看到刘禅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黄皓款款开解道:“陛下,丞相如今发明了‘连环弩’‘百石弩’‘轩辕车’‘木牛流马’等神妙器械,而魏贼‘器无所长、技无所精’,必非我大汉之敌也!”   “但愿这一切能够如你所言吧!”刘禅双眉稍展,忽又想起了什么,迟疑着说道,“你大约也知道了,太史署曾经送来奏折,奏告近日益州境内多有不祥之象发生:成都郊外龙泉驿之处的松柏桃竹等树一入夜晚居然便发出人之哭声;还有光天化日之下,锦江水面竟有千百白鹤翔集于空,盘旋数匝之后纷纷投水而死……这些都让朕心头好生不安啊!”   “陛下……陛下您为这样一些稀奇古怪的现象担心什么?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奴才小时候还曾见到过长着三条腿的蛤蟆和只有一只爪子的野雉呢!这些也算是怪物了吧?也没见有什么不吉之事发生……”   刘禅瞧了瞧他那故作憨态的样儿,先是抿嘴一笑,然后又板起脸来说道:“你这阉儿懂什么?古语有云,‘物反常即为妖。’凡有怪物异事,皆是上天垂象示警于朕,与你这样的奴才有何干系?你根本就不配……”   黄皓听了,慌忙叩伏在地,连声急道:“哎呀!奴才该遭掌嘴!该遭掌嘴!奴才本就是一个区区的阉宦,也不懂什么‘天理大道、国家大事’……奴才一个心眼只想逗陛下开一开心呢……”   “起来吧!若不是瞧在你这份心意上,朕早就让人把你拖出去重责八十杖啦!”刘禅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平身而起。他正欲迈步向欢送台下走去,忽又回过头来向黄皓说道:“黄皓,你知道相父在此番北伐临行之前曾经写了一份密折上来吗?”   “这个……奴才不晓得。”黄皓其实在给刘禅传送文书时曾经看到那份密折匣盒的,但它是诸葛丞相写的——他就有十个脑袋也不敢乱动它一下啊!   “相父在这份密折里要求朕对内廷服侍的宦官、侍女予以大力削减,让你们出宫返乡为农……”刘禅盯着黄皓,慢慢地说道。   “奴……奴才不……不愿出宫!奴才愿意一辈子好好侍奉陛下……”黄皓腿膝一软,又给刘禅跪了下来。   “朕没有答应,但朕也不敢否定。这毕竟是相父的意见嘛……”刘禅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朕和董允商量了一下,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暂时不削减你们这些宦官、侍女,但你们必须要在后宫林苑里像宫外的农夫农妇一样耕织自足……黄皓,你近来可有的忙了……”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黄皓一边连声称谢,一边心底却想:还是陛下体恤咱们这些奴才啊!咱们这些奴才在宫廷中待了这么多年,一个个早都没了什么“耕织之长”,一下被逐出宫去,还不都是给活活饿死?这个诸葛亮怎么这么心狠啊?!他其实并不知道:诸葛亮为人最是“清浊分明”,他一直痛恨当年阉宦弄权而毁了东汉,所以对黄皓他们也是视为猪犬而不甚爱惜,每欲逐之而后快!若无刘禅拼命抵挡,那些内廷宦官、侍女几乎早就被削减一空了!   黄皓看到刘禅已经走到了台梯边,急忙又小跑上去奏道:“启奏陛下,此番订立盟约之后,东吴进贡了三头白象和六只五彩孔雀前来……它们那模样生得煞是好看。陛下可否有意前去欣赏?”   “这……这……相父给朕安排了每日要抄写一篇《孟子》《韩非子》的功课,朕……朕还没写完呢!你没看到董允已在那边等候了吗?朕这……这时只怕没空……”   “陛下!您这是去检阅外邦方物,又不是去擅自嬉戏游乐。董侍中他凭什么约束您?!走!走!奴才这便去传旨起驾……”   刘禅犹豫了半晌,大袖一甩,道:“罢了!罢了!董爱卿这个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满朝上下,除了相父之外,谁能拧得过他?他万一乘车追上来谏阻,朕怎么办?罢了!罢了!朕还是先回宫抄好了相父布置的功课之后,再去‘检阅东吴方物贡品’吧!”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5章 吴蜀联盟 第224节 两翼受敌   “吴蜀联盟已经结成,诸葛亮大军已经抵达汉中郡,我关西边境形势实是岌岌可危!”司马懿指着大将军府署议事厅正壁上的关中军事地形帛图,开门见山地肃然言道,“各位将军、大人,你们以为此番诸葛亮进兵北犯的所由途径应在何处?”   凉州刺史孟建双眉紧锁,显得甚是忧虑:“诸葛亮前几次发兵进犯,都是从祁山方向来袭——这一次他莫非仍是直攻祁山大营而来?”祁山位于他所辖的凉州境内,万一诸葛亮真的再次兵取祁山,他肩上所承受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如何不让他愁眉不展?当年在“青云山庄”求学之时,他已知道自己的才识远远不及诸葛亮,而今在关西与他正面对敌,自己岂有招架之力乎?   破虏将军邓艾却不以他的深忧多虑为意,换了另外一个角度说道:“依邓某之愚见,诸葛亮这一次应该不会再重复前几次进兵北犯的路线了——因为他知道咱们一定会在凉州一带层层设防,不断消耗他的锐气。一个祁山、一个街亭、一个陈仓,这三大要害中任何一个都足够让他‘啃’上个一年半载的了!说不定,他会剑走偏锋,自秦岭往东,再由子午谷而北,闯过武功山,以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捷径,只需十余日便可打到长安城下……”   司马懿认真听了他俩的意见,一言不发,又把目光转向了赵俨,款款问道:“赵军师,您的意见呢?”   赵俨是当今魏国军事经验最为丰富的一代宿臣,而且自诸葛亮首出祁山之时起他就一直在协助曹真对付蜀军,所以他对蜀军的战术战法之了解始终是远超常人之上。他听得司马懿点名而问,便在座席上将上身一挺,凝神敛气,一边抚着白髯,一边慢声而道:“这个……依本军师看来,诸葛亮一生行事最是严谨周密,决不轻易弄险!况且,他蜀国的家底只有那么薄,他也舍不得浪费——再加上我大魏在武功山、子午谷一带的沿山栈道上设立了重重岗哨,他们稍有异动,而我军就在长安立即有所察觉!这样一来,蜀军以‘奇兵’偷袭长安,便再也‘奇’不起来了!那咱们只需待在子午谷栈道出口给他来个兜底包抄就行了!”   他这话一出,帐中其他将领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邓艾“腾”地一下涨红了脸,便要前来争辩。赵俨却不理他,把目光倏地落在了关中军事地形帛图的一个地址之上:“本军师这几日思之烂熟,愚见如下——这斜谷道倒有可能是诸葛亮此次进兵北犯的一个重要来向!”   “斜谷道?”雍州刺史郭淮愕然一惊,“赵军师您有没有搞错?斜谷道是渭河平原通往汉中的出入口,也是咱们关中大军平时最为着意的关隘……诸葛亮他不会傻到在咱们眼皮底下运兵来袭吧?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受死吗?”   “唔……本帅倒认为赵军师所言甚是。”司马懿这时才开口了,深深地赞了赵俨一句,同时转头看向郭淮,“郭牧君啊!你有所不知,这世间有时候看起来最危险的地方,说不定恰巧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军师和大将军您是不是都太过虑了?”郭淮微微摇了摇头,直接便提出了自己的反面意见——这种“畅所欲言、无话不谈”的议事氛围是在司马懿的极力倡导之下建立起来的。他有根有据地辩驳道:“首先,咱们在斜谷道北关放了八千精兵把守,诸葛亮意欲偷袭得手几乎是有如登天之难;其次,就算诸葛亮运兵奇袭得了斜谷道北关……那里山道崎岖、坡斜路窄,他的后方粮草供应又如何跟得上来?咱们只要挥师一卷,他们就再也站不住脚了,还不得乖乖地沿着原路退将回去?”   司马懿听着,却是沉吟不答——据他派去潜伏在蜀国内部的“眼线”送讯来报:诸葛亮在此番北伐之前已经发明了一种名叫“木牛流马”的运输器械,运送粮草又多又快又小巧便捷,只怕诸葛亮这一次进兵来犯时的后方粮草供应可谓顺畅自如、毫无迟滞矣!   但目前“木牛流马”的样图,司马懿还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他也不好向帐下诸将明说什么,就随口而道:“郭牧君,身为将士,千万不可存有‘依险自恃’之念。斜谷道北关固然险要,但它亦决非不可逾越之天堑。司马昭,你替本帅拟写一份手令给斜谷道北关守将何迟,提醒他切要小心。还有祁山大营那里,就仍由孟建刺史回去亲自驻防。子午谷那边,梁机你立刻亲自前去巡查,让那些守将昼夜不息地加紧警戒……”   他正说之间,突然厅门外传来了“哗啦啦”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连自己的话声都被一下掩盖住了,什么也听不到……   司马懿静默了片刻,待得那阵巨响逝尽之后,厅内重又归于寂然,他才将两眼朝梁机一横,示意他出去看看是何缘故。   这时,却听厅门外又是一阵长笑之声响起,太史令、赞善宣化大夫兼关中大军军祭酒周宣一边施施然迈步而入,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哎呀!你们关西的朔风好大啊!连操练场上碗口那么粗的帅旗旗杆都被吹断了!”   原来是帅旗旗杆被大风吹断了呀!厅中诸将这才回过神来——平蜀将军胡遵当场就叫道:“这个鬼天气!看来今后这旗杆要换成海碗那样粗才行了!”   周宣仍然旁若无人地抬步走到司马懿书案之前,右手一伸,向他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口中禀道:“大将军,这是周某今日观风望气而得出的占断。”   听到他这样的话,厅上诸将当中有不少人忍不住掩口暗暗窃笑。而周宣却仍是双目直视司马懿,一点儿也没有因遭别人嘲笑而失神失态的模样。   “唔……真是有劳周大夫了。”司马懿伸手接过那张纸条,在它上面飞快地扫了一眼,就收进了自己的袍袖之中。然后,他举目环视了一下厅中诸将,强调道:“刚才本帅的吩咐,你们听清楚了吗?”   “末将听清楚了。”司马昭、孟建、梁机三人开口而答。   司马懿低下头沉思片刻,还是感觉斜谷道那里的情形不能让人完全放心,冷声又道:“不行!斜谷道乃我大魏进出汉中之地的咽喉之道,千万不可怠忽——胡遵、牛金,你二人齐率三万兵马前去进驻斜谷道北关,一方面对它严加把守,一方面须得伺机而动。在必要的时候,咱们还须得握紧拳头主动出击、御蜀寇于国门之外!”   “末将遵令!”胡遵、牛金二人出列,齐齐抱拳躬身而答。   司马懿吩咐完了这些军机要务之后,便让诸将退下遵命而行。他用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腰杆,坐回到了胡床之上,正欲与周宣谈话。   就在这时,厅门外突又进来一个亲兵禀道:“禀大将军,斜谷道北关守将何迟派了一名特使乘八百里加急快骑前来禀报紧急军情……”   “斜谷道北关?”司马懿心头“砰”地一跳,暴吃一惊,“快快让他进来!”   “启禀大将军,斜谷道北关告急!三日前蜀军一批为数不少于四千的敢死之士乘夜狙袭了北关城池……他们是从悬崖峭壁上偷攀进来的——何大人带领众兄弟在那里拼死抵抗,也没能将他们尽驱而出。这三日之间,蜀寇援兵已是源源不断地增调而来,其中的南蛮‘藤甲兵’最是厉害,力气又大,身手又刁,皮厚肉粗,咱们军士十个合起来才打得赢他一个……”   何迟派来的那名特使一进大厅便跪在地上急声禀报着,语调快得就像被火焰焚烧的干竹筒一般噼里啪啦直响。他浑身衣衫血迹斑斑、残破不堪,到处是披一块、吊一缕的,一看便知是从枪林箭雨中奋命拼杀而出的。   “唔……你是何迟手下何人?目前何迟那里的战况究竟如何?还撑持得住吗?”   司马懿双眉暗皱,脸色却平如秋水,沉沉而问。   “启禀大将军,下走乃是何迟帐下的亲兵校尉刘巩,前天夜里奉了何大人一道告急血书,拼命杀出重围,特来向您紧急求援。”那特使一边朗声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卷殷红点点的帛书,双手高托过顶,呈了上来。   司马懿见状,将眼色暗暗一使,侍立在他身畔的司马昭会意,疾步过来便接了刘巩呈上的那份“告急血书”。   司马懿是认得何迟的字体笔迹的,一眼便辨出了这份血书实为何迟的真迹。他细细看罢,有些惊讶地问道:“何迟在这‘告急血书’上谈起,他还有紧要事宜委托了你前来口头禀报……那是何等样儿的紧要事宜?你且速速道来。”   “这……”刘巩张口欲言,忽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往议事厅内左右一扫。   司马懿一见,举手一扬,厅堂之上的侍卫、仆役们会意,纷纷退了下去。   一时之间,厅堂之上只留下了周宣和司马昭陪侍在司马懿的身边。   看着周宣和司马昭二人,刘巩脸上仍有迟疑之状。司马懿冷冷说道:“周大夫和司马郎官都是本座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人——刘巩,任何事情你当着他俩的面尽可坦陈直言而无妨!”   刘巩“唔”了一声,伏地恭然而道:“大将军,下走此番前来告急之际,何大人贴耳告诉了下走一个绝密消息——他察觉此次蜀寇来袭,可能关中帅府伏有诸葛亮的内奸与外敌里应外合、遥相呼应,否则北关城池的要害之处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暴露在贼兵的炮石弩箭之下的……”   “什么?帅府里伏有诸葛亮的内奸?”司马懿面色一紧,“何迟究竟察觉到了什么?谁是内奸?”其实,他先前也一直在暗想:斜谷道北关本是城坚墙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匆匆告急,没有内奸泄露城中军情,是绝不可能会出现这等情形的。   刘巩仍是伏在柏杨木地板之上,并不抬起头来,道:“大将军,倘若您要想知道谁是真正的内奸……这个,恐怕只有恭请您移步近来了……”   “移步近来?”司马昭脸色骤变,右手一下按紧了腰间的剑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马郎官不必多心——下走是经过门外守卒搜身后进来的,身上并无一物。”刘巩仍是埋头伏地,恭恭然而道,“大将军请容下走禀报,下走领命临行之前,何大人为防泄密,已将他所察觉到的内奸姓名以刀刃刻写在了下走脊背的肌肤之上,连下走自己都瞧不见那字迹……所以,下走才贸然恭请大将军您移步近来观看了……”   说着,他将自己背上的衣裳拼命一挣,“哧”的一响裂了开来,顿时露出了血污遍布的宽阔脊背——那上面有一道道深浅不一、长短各异的血痕横七竖八地刻画着,赫然便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义士啊!刘君真乃举国无双之义士啊!”司马懿一见,饶是他个性深若渊潭而纹风不动,也不禁悚然变色,当即便从胡床上一跃而起,直向他身畔趋奔而来,伸出双臂便欲扶他,“好!好!好!且让本座细细辨认一下这些内贼的姓名——亏你这刘君是怎么忍得下这份剖肌裂肤之痛的……”   就在他堪堪走近刘巩身旁一尺之际,一直弓身跪地的刘巩猝然间便动了,他的这一动,并不是举手投足的起伏之动,而是犹如卧虎骤跃、兀鹰展翅、灵豹捕食,来得迅捷如电而飘忽如风!   司马懿只觉眼前一花,接着便听得“嘭”的一声闷响,自己的胸膛如同遭到千斤铁锤的重重一击,整个身躯都似皮球一般被震得飞滚而起,倒翻出去二丈开外,“啪嗒”一声摔落在地板之上,一时竟是爬不起来!   原来这刘巩负痛隐忍、苦心孤诣,便是为了此刻向司马懿发出这足有数百斤之力的惊雷一击!   “父帅……”司马昭最先醒过神来,蓦地一声厉吼,拔剑在手已是飞身刺出,去势如虹,“嗖”的一响,剑锋竟已深深没入刘巩的腰际!   刘巩却似石头人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司马昭的青锋长剑横插进他的腰际,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两眼直盯着司马懿那具直挺挺地平躺在地的身躯,同时哈哈笑道:“司马懿!刘某终于不负丞相大人的使命,一拳了结了你的性命了!丞相大人!您北伐途中之大敌已除,我大汉复兴有望了!”   就在他扬声大笑之际,守护在议事厅门外的侍卫武士们听得里边的异响,已是纷纷冲了进来,将刘巩围在了当中。只有坐在偏席上的周宣,初时乍见司马懿遭袭之际似乎脸色微变,但旋即已恢复成一脸淡笑地望着场中的一切情形。   “父……父帅……”司马昭丢了剑柄,声音里明显地带出了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司马懿那里扑去,“快……快来抢救大……大将军啊!”   “哭什么哭?为父的身子骨还没那么脆呢!哪里就能被人一拳打散啦?”随着一个冷峻而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却见那一直横躺在地的司马懿居然用双肘撑着地板慢慢爬了起来。   “你……你……”刘巩脸上笑容一僵,呆呆地瞪视着司马懿,如同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双眼睁得像铜铃般大,“不……这……这么可能?刘某这一拳平日里足可以打死三头牛呢……”   “父帅!”司马昭已然滚到了司马懿身旁,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着他,一边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没关系……没关系……你别乱了心神——为父这不是好好的吗?”司马懿向司马昭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哭泣,同时俯首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前——那一块衣襟已然被刘巩一拳打得粉碎,里边赫然露出了一片绿莹莹的玉鳞软甲!   原来就是这一件贴身玉片软甲替他挡住了刘巩足以开碑裂石的重重一拳!   “三年之前,本帅初赴关中持节掌兵之际,诚蒙陛下恤念本帅的安危休咎,临行时特意赠送了本帅这一套‘金丝软玉甲’……”司马懿仰天深深一叹,“本帅恭托陛下之洪福,今日竟能逢凶化吉、毫发无损,实在是万幸、万幸!”   这时,周宣也徐徐然长身而起,双掌一合,含笑而言:“《道德经》讲,‘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司马大将军如此念念自防,始终处于不危之地,当真是不必需要周某多言叨念了!”   刘巩顿时有若被人重重击了一记闷棒,脸色倏然一滞——自己腰间的剑伤疼痛也随即骤然剧烈发作起来,直痛得他额上冷汗直冒:“你……你这老贼好生狡猾!”   “你以为你这一次以‘苦肉之计’狙袭暗刺真的是‘天衣无缝’吗?”司马懿唇边笑意微泛,伸手指了一指周宣,“你绝对不会知道:本帅这里有一位神机妙算的高人,他早已推算出了你今天要来行刺本帅……所以,本帅对你早是结网以待了!”   “不可能!我刘巩自八年多前在丞相大人还未初出祁山之际就以陇西难民的身份潜伏在了何迟的身边,一直没有暴露!直到半个月前刘某接到丞相大人‘里应外合’的绝密指令,才赚得了何迟的血书来见你……你怎么会察觉得出来?”刘巩冷冷硬硬地说着,同时伸手指周宣,“他这个老头儿又凭什么推算得出来?哼……你骗人!”   “你不相信?这张纸条就是这位高人刚才写的占断之语,你自己瞧一瞧吧!”司马懿一声冷笑,将袖中刚才周宣所递的那张纸条,一下取了出来,轻飘飘地抛在了刘巩的脚边。   刘巩的目光在那纸条上一瞟,看到它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迹:“风吹大旗而折杆,必有刺客来行凶!”   一见之下,他的声音顿时颤抖了起来:“这……这怎么可能?!”   周围包围着他的魏军武士们也将那纸条看得分明,一个个将又惊又服的目光投向了周宣——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老头儿竟真是神了!   “刘君,你也是一位大忠大义的国士啊!诸葛亮能揽到你这样的人才在他麾下,实在是了得……只可惜,他不该让你这样忠义两全的国士如此亲蹈死地——他为了使北伐一举功成,忒也急功近利了些!”司马懿手抚须髯,慨然而道,“若是换了本帅是你的主公,日后必能保你才尽所用,前程远大!刘君,倘若你能洗心革面、归顺大魏,本帅定会既往不咎,给你拜将封爵,不吝重赏!”   刘巩却朗声而笑:“司马懿,任你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刘某也决不会背主求荣——刘某此来,早已深怀必死之志,何劳你来诱降?!”   司马懿眉角掠过一丝痛惜之色:“本帅真的是爱惜你这个忠义兼备的人才啊……”   看到了司马懿那片亦真亦假、似真似假的表情,刘巩的心底也不禁微微一荡。但他转念间想起当年在益州时诸葛亮对自己平日里推衣解食、谆谆教诲的恩待之举,他心头一硬,让那些杂念一下尽消无余。他凛然注视着司马懿:“司马老贼——你想知道何迟在临死之前托我向你口头禀报的是什么内容吗?我告诉你——他的原话就是提醒你,此番我汉军北伐,所携的‘连环弩’‘轩辕车’‘霹雳炮’实在是无坚不摧、攻无不克!你们魏贼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我会在黄泉之下等着看你们如何下来相陪的!”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司马懿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所有印象都吸进自己的眼底,然后他伸出右掌将先前司马昭插进自己腰际的剑柄拼命往里一按——“嚓”的一响,那剑一下横贯了他的腰身,直没至柄!   在厅中所有人士意味复杂不一的目光中,刘巩静立良久,宛若一棵高大的白杨树轰然倒地,以一种英挺兀立的姿态,永远留在了他们的记忆之中……   终于,司马懿微颤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国、国士啊!一定要厚葬……”   曹魏青龙二年仲春四月,诸葛亮奇袭斜谷道北关得手,十三万大军犹如决堤之河一举杀入关中渭河流域,直逼长安城外围的第一道关隘——郿县而来!   与他遥相呼应的是,东吴孙权也同时提兵十八万,分三路进攻魏国:西路方面,由陆逊、诸葛瑾共率四万舟师自长沙而袭江陵;东路方面,由张昭之子张承与宗室大将孙韶齐率四万人马从东关而直扑魏国的巢湖津口;孙权自己则亲率十万大军为中路主力,渡过长江从皖城往北仰攻魏国的合肥新城而来!   一时之间,魏国东西两翼烽烟骤起——在这万分危急的情势之下,明帝曹叡听从了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的建议,驰诏镇东大都督满宠为东线三军统帅,指挥镇南将军王昶、荆州牧州泰、徐州刺史田豫、合肥太守王观等从江陵、合肥、淮阴三个方向朝吴军分头发起抗击。   而面对西翼的蜀国攻势,孙资、刘放却安慰曹叡道:“关西雍凉二州有司马大将军坐镇,纵生天塌地陷之变,陛下亦可安枕无忧。”   而司马懿在关中这边得悉斜谷道北关失陷之后,也确如孙资、刘放所言,并没有乱了阵脚,立刻以胡遵、牛金为先锋大将而率三万铁骑在前开路,自己则亲率郭淮、邓艾、魏平等十万步骑押后而来,意欲在渭河之南展开第一场硬仗以最快的速度压住蜀军挺进关中的扩张势头。   渭河之南的十里坡处,烟尘如幕,腾空而起。“呼呼啦啦”的战旗声,“嘀嘀嗒嗒”的马蹄声,“叮叮当当”的兵甲碰击之声,还有“吱吱呀呀”的木牛移动之声混杂着,吵醒了沉寂整整三年的关中这一片丘陵河溪!   一辆四轮车在两排蜀军骑卒的拱卫之下缓缓前行,在上面超然而坐的诸葛亮气定神闲地摇着鹅羽扇,略显瘦削的脸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这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斜谷道北关,十三万大汉王师终于长驱挺进了关中腹地——八百里外的长安城,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猎物”了!而自己的宿敌司马懿,这一次只怕也一定能被逼得现身迎战吧?只要他胆敢前来应战,本相就一定会叫他有来无回!   他正沉思之间,蓦一抬头,举目望见东北角上一块黑云翻卷而起,不禁微笑着暗一点头。与他同驾并行的北伐行营军祭酒谯周也将那块黑云觑得分明,从马背上转身过来正欲禀报——诸葛亮一扬手便止住了他,向刘诺吩咐道:“传令下去:前方将有大队魏兵来袭,令各部及时作好迎战准备!”   果然,只过了两三刻钟,前方一片狂风骤雨一般密集的马蹄声响卷地而来——但见尘土飞扬,一列列魏军铁骑已是如同层层巨浪一般滚涌而到!   “丞相,魏贼杀来了!”姜维从前边打马过来禀道。   “摆下八卦阵,给魏贼一个迎头痛击!”诸葛亮徐徐摇着鹅羽扇,面不改色地缓缓言道。   魏军骑兵的前锋主将胡遵一马当先,他生得宽脸大眼、浓眉密须,满面煞气四溢。他一边策马疾冲,一边将手中长槊舞得呼呼风响:“众儿郎!随我杀上前去,把诸葛亮这厮打回斜谷道去!”   牛金则在中锋督战而驰,打马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八丈之处——他远远瞧着那蜀国步卒一排排如同兵墙一般层层叠叠挤压过来而毫无退避之相,心头暗暗一惊:难道这数万蜀军步卒就真的愿意充当我大魏铁骑马踏人踩的活靶子?   他还未及多想,猝然看到对方步卒已经齐齐停了下来——然后,蜀军的方阵便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向左右两边缓缓铺展而来,一辆辆如同偏厢小屋般大的铁壳战车从他们背后疾驶而出,列出一条长长的防线护在了那数万步卒的前面。   接着,就在车阵的前方,一队队步卒飞奔而上,纷纷掏出腰间皮囊,“哗哗啦啦”地向地面上抛撒着什么东西。他们抛撒了大约一两刻钟的工夫,又纷纷飞快地退了转去。   牛金在中锋队内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蜀兵步卒在地面上的所有抛撒之处,居然都闪闪灼灼地亮起了一片银星!他心念电转,急忙一扯缰绳,就要勒住自己的战马骤停下来:“不好!胡将军——前面有暗器!”   然而,一切都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一队骑兵陡然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纷纷哀鸣着滚倒在地!而那些前仆后继地冲杀上来的一队队骑兵也是再也无法闯进距离蜀军车阵前的十五丈之内!   “嗖嗖嗖”一阵暴响划过长空,那一辆辆铁壳战车顶篷一开,密如骤雨的弩箭从车厢里猛射而出,魏军铁骑顿时又是纷纷人仰马翻!   “哧啦”一响,牛金只觉犹如破竹裂帛一般刺耳,他亲眼看到:一杆粗若儿臂的弩箭笔直穿透了身边那名亲兵所乘战马的颈脖,然后再将那个亲兵贯胸而过,一下就把他钉死在地上!   这是多么迅猛而犀利的弩箭啊!牛金顿时脸色一白!更让他骇然失色的是:对方的弩箭并不是一波接一波地袭来的,而是如同道道激流一般绵绵不断地直射而至的!连细若发丝的间隙也没有!自己这边的骑兵连躲避退让的丝毫机会都逮不住!牛金的心头蓦地提紧了:难道蜀军的弩箭是能够永无休止地连环发射的?   “快!快!快撤退!”他拉着马缰,拼命向后退去,“不……不能再往前冲了!”   ……   十里坡一役,短短一个时辰内,魏军便伤亡骑兵四五千人,而蜀军仅仅折损了八百二十余人。   司马懿的后续主力赶到之后,立即就在渭河南原扎下了营寨,不再前去妄行挑战。   “蜀寇就是用这个东西扎坏了咱们的战马马蹄?”司马懿手里拿起士兵们从战场上捡回的那些由蜀卒抛撒在地、扎伤己方马脚的东西,在眼前翻来覆去地观看着。   那是一件生铁铸造的利器,状若荆棘,中间一个铁球,球身生出四支锋利的尖刺,各有三四寸长。他往桌案上一掷,那利器便是三尖撑地而一尖竖立向上。他用手一推,那铁球上尖翻倒而下尖又起,始终是尖刺朝天,令触者不能避其锋而必被扎伤。   “哦——原来咱们的战马是这样被它扎伤的啊!”司马懿恍然大悟,深深地点了点头,又问牛金道,“亏得诸葛亮竟能发明出这等厉害的独门武器来!牛金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么?”   “启禀大将军,据那些蜀兵俘虏们讲,此物名叫‘铁蒺藜’,是用来专扎骑兵马脚的。”牛金抱拳答道。   “唔……有了这个东西,咱们的大魏铁骑就怕是难有用武之地了!”司马懿的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着又问,“听说他们还发明了‘连环弩’与‘百石弩’?把那些弩箭给本座瞧一瞧……”   胡遵将一支粗得就像婴儿手脚那般的蜀军弩箭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好粗的弩箭!这简直是一杆长枪嘛!”司马懿把那弩箭抓在手中舞了几舞,脸上流露出一丝骇异之色,“他这一箭射来,怕是连一头牛犊也会被它洞穿而过吧?”   他正说之间,忽然瞥见那支弩箭箭杆上居然刻有一行铭文:   建兴十一年四月,中作部左典业、刘纯业,吏陈锋督,工杨深造,重八斤八两。   司马懿立刻明白了这行铭文的意思:“建兴”就是蜀汉当今的年号;“左典”“刘纯”二人,实际上就是蜀国兵器制造署——“中作部”内主管弩箭加工的郎官;“陈锋”就是这支或这批弩箭的现场督造官;而“杨深”就是这支或这批弩箭的制造工匠。难怪诸葛亮的这些弩箭质量如此过硬,原来他在军械冶制事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建立起了一套严密细致的管理体系!司马懿不禁暗暗叹服:这一点,自己须得向诸葛亮好好学习啊!   他微一转念,将那支弩箭随手递给了司马昭:“你把这支弩箭拿下去称一称,看一看它究竟有没有八斤八两重……”   然后,他面现愁云,转过来向众将深深而叹:“诸葛亮精于巧思、长于械器,能够‘物究其极、器尽其用’,本帅诚不能及也!诸君啊!在这三年之间,他竟已研制出这等厉害的武器——咱们纵有十万铁骑,亦是不能和他硬碰硬接的了!”   听到一向傲视当世、睥睨自雄的司马大将军本人也这么说,帐下诸将都面色黯然、垂头不语。   “大将军,若论工械制作之巧,我大魏也有一个奇才……”周宣若有所忆,徐徐进言而道,“他或许能与诸葛亮一竞长短……”   “谁?”司马懿眸中一亮,急忙便问。   “少府寺郎官马钧。”周宣款声答道,“大将军也许有所不知:皇宫之中的那座百轮水车和我们太史署的‘水动浑天仪’就是他制造出来的……”   “他如今人在何处?”   “陛下正在让他制造可以日行六百里的‘八轮追风车’和华彩无双的‘青盖沉香辇’……”   “唉!如此巧匠,岂能让他闲置于宫院之中做那华而无用之物事乎?”司马懿摇着头叹了一口气,“本帅稍后就要拟写表章,请陛下将他派往我关中大军帐前效力……”   正在这时,司马昭走了进来,将那支蜀军“百石弩”箭矢奉上,道:“启禀大将军,属下下去亲自称过了,这支弩箭恰有八斤八两之重,与其所刻铭文中的重量一丝不差……”   司马懿缓缓颔首而言:“从这小小一支弩箭,就可见得诸葛亮治军行事确是严谨异常,一丝不苟!你们都要向他认真学习啊!”   幽幽烛光之下,夜已经很深了,司马懿与赵俨还在寝帐之中对面凭几而坐,正在严肃而又紧张地磋商着关西军情。司马昭则在侧席以幕府记室的身份记录着他俩的交谈。   赵俨双眉紧锁,沉沉叹道:“大将军,这一次诸葛亮从斜谷道北关杀将而出,并在十里坡处以一役之威挫坏了我关中大军的锐气,直趋渭河南岸而来——他来势汹汹,又挟精械奇技之长,大有孤注一掷之意,而且所用纯系同归于尽的打法,实在是不可不深思预防啊!”   司马懿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将头蓦地一扬:“既是如此,依本帅之所见,唯有‘以守为本、伺机而攻’之策以应之!”   “以守为本、伺机而攻?”赵俨伸掌抚了一抚自己的须髯,有些意味复杂地瞧了他一眼,“司马大将军您这一计看似平平无奇,却本是此时此刻最为适当的一条万全之策。但是上一次诸葛亮在太和五年之时兴兵来犯,您已经用过一番‘以守为本、伺机而攻’之对策……当时戴陵、费曜等莽夫不明您的良苦用心,就一直攻击您是‘畏蜀如虎’,那个内外交迫的局面您又不是没见识过……这一次您若是再用此策,只怕又会激得诸将反弹起来,群情鼎沸。届时,您如何弹压得住啊?”   司马懿的脸色骤然一凝,语气也倏地变得又冷又硬:“俗话讲,‘打脱牙和血吞’。本帅认准了这是一条正确可行之策,就必定会将它坚持到底的!虽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本帅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个……司马大将军择善固执、百折不挠之坚韧,固然令赵某敬服无比,”赵俨听罢,现出一脸的敬意来,“但是……那些粗莽好战之士们却未必能如赵某一般体会到大将军您的深意啊……”   “父帅……依孩儿之见,您这一次不必这么硬扛。”这时,司马昭却在侧案上搁下了笔,鼓起勇气插话进来讲道,“您不如马上写一封八百里加急快骑密函给中书省孙资、刘放两位大人,让他们劝说陛下发来一道圣旨,就称:要求我等固守关中隘口,不给诸葛亮任何可乘之机,坚持‘以静制动、蓄势而发’,如同上次一样再次拖得蜀寇无粮而退……”   “二公子好聪明!这一招‘借力卸力’之策当真巧妙!大将军您就可以用这道圣旨作为自己在关中大军面前的‘挡箭牌’,把帐下诸将急于应战而不得的怨气消泄出去……”赵俨深深赞着,不由得向司马昭竖起了大拇指,“高!高!二公子你这一计实在是高!”   “微末小计,何足称道?赵军师可别将他夸坏了。”司马懿带着半嗔半喜之情斜了司马昭一眼,抚须而言,“子上(司马昭的字为“子上”),赵军师乃我大魏军中硕果仅存的宿臣元老,阅历丰富、经验充足,你日后还须得向他老人家多多讨教才是!你那点儿粗浅之见,只会贻笑大方的!”   司马昭听到这里,急忙垂手而起:“父帅训示得是。孩儿愿拜赵军师为师,认真研习治军御敌之道。”   赵俨慌得连连摆手:“赵某之才,岂堪为子上之师?不敢当,不敢当的。”他话还没讲完,司马昭已是伏在地板上向他一气磕了九个响头。赵俨推辞不过,也只得受了。   大家复又言归正题。司马懿敛容正色而道:“也罢,本帅就依子上所言,稍后下来就写一封那样的密函给孙大人和刘大人吧!现在,本帅也只能是‘以守为本,以静制动,蓄势而发,伺机而动’——再来个‘遵旨照办’,相信那些好战之将纵有满腹怨气,也不致坏了本帅的章法!”   赵俨缓缓点头,沉吟而道:“大将军,既然您已经决定‘以守为本,以静制动’,那么我关中大军究竟是屯守渭河北岸还是渭河南岸?依赵某看来,若是真要守得稳当,咱们撤到渭河北岸隔水而守,应该还要更为安全一些……”   “撤到渭河北岸屯守,固然不失为一条稳妥之策,但却未免太过消极了些。守,也有守的技巧。”司马懿捋着颌下乌亮的长须,深深而道,“渭水南岸的东面一带,正是我关中民屯之腹地,实乃一大无形‘粮仓’,怎可轻易拱手让给诸葛亮?诸葛亮得到了这一大片良田沃野之后,倘若继续东进武功山,那还得了?咱们只有扼守渭河南岸,方能阻断诸葛亮的东进之路……”   赵俨眉目之间仍是垂着一缕忧色:“可是在渭河南岸背水筑营而守,几乎就是‘半守半攻’之态势,到时候咱们大军还是不得不与蜀军正面交锋啊……”   司马懿双目凛凛有神地看着赵俨:“本帅施行的就是‘守中有攻、屈中有伸’的计策,而不是单纯的退御防守之方略。蜀军的器械再精良、人马再强悍,亦是终有士气懈怠之时——到了那时,我关中大军便可就近发起袭击,免得贻误战机!”   赵俨认认真真地听完之后,思忖许久,才颔首而道:“大将军胸中所怀原来仍是‘后发制人’之方略,当真是不屈不挠、韧劲无穷啊!”   “赵军师谬赞了!”司马懿谦逊了一句,又沉吟着讲道,“咱们扼守渭河南岸之后,那么诸葛亮进犯关西的来路就只剩下了两处:一是向西挺进、夺取凉州;二是向北渡河、抢占郿县。向西,他必须要经过陈仓要塞;向北,他必须要占据渭河北津口。这两个咽喉要地,我大魏都须得派出智能双全的大将前去驻守……”   赵俨听到这里,点头而道:“大将军所言甚是。首先来谈陈仓要塞吧——赵某以为邓艾将军能谋善战、沉勇有略,可以派他率领二万人马衔枚潜去陈仓,在那里为我关中大军牢牢守好‘西大门’!”   “可。”司马懿颔首而答。   “只有那渭河北津口……”赵俨迟疑了起来,欲言又止,“这个守将人选还不好确定呢……”   “郭淮牧君可以胜任。”司马懿直截了当地说道,“本师可以拨给他三万人马撤到渭河北津口处,阻断蜀寇渡水北进之途!”   赵俨目光一闪:“那么,大将军您……”   “本帅亲率八万大军驻扎渭河南岸,随时就近监控诸葛亮!”司马懿很干脆利落地答道。   这时,赵俨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起来,嗫嗫着说道:“大将军,请听赵某之心声,为了保护您的万全之躯,您不如与郭牧君易地而守——您去坐镇渭河北岸,而郭牧君则扼守渭河南岸,岂不更佳?”   司马昭也从旁劝道:“父帅,赵师傅所言甚是。您一身关系关中三军之安危存亡,实是不必亲临险境啊!”   “本帅多谢赵军师的关心了。”司马懿双目炯亮如炬地看着赵俨和司马昭,将手一摆道,“罢了!罢了!诸葛亮足智多谋、兵精械良,实乃我大魏第一劲敌!郭牧君固然智能兼备,却决非其匹也!本帅派别人来对付他,始终显得有些不放心啊!唉……似诸葛亮这等的盖世劲敌,还是交由本帅亲自在前为诸君拼死挡下了吧……”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5章 吴蜀联盟 第225节 魏室之忧   “张掖郡玄川溢涌,激波奋荡,宝石负图,状像灵龟,宅于川西,巍然磐峙,苍质素章,赤字异纹,麟凤龙马,焕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可谓天赐玄石重宝于我大魏,实乃我大魏拥享无穷福祉之吉兆。现特请诸臣卿观赏之,而使心生敬天奉运之诚,而识蜀寇、吴虏之不足为忧也!”中书令孙资将诏书读罢,右手一举,皇宫偏殿之上那十名虎贲武士便将那层青毡扯开,焕然夺目的“灵龟玄石”便在各位大臣的眼前赫然而现。   经过周宣采来凉州昆仑山“玄阴土”的填窒,那“灵龟玄石”龟背上的天然铭文终于被改成了“天命有革,大计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而已经御驾亲临陪都许昌为东南王师“打气”督战的曹叡,为了借此天降灵石以示大魏国运如日中天,便传诏让留守后方的孙资、刘放将这“灵龟玄石”公开当众展览,希望能够凭借它来安抚人心。   迎着一列列卿僚上前来参观,孙资用玉尺指着那石背上的字迹介绍道:“诸君请看这‘典午则变’的字样,周太史已经解析出来了,到了今年的五六月份,我大魏必会后发制人,令蜀寇、吴虏遭到丧师折将的重创……”   这时,官居三品的黄门侍郎何晏慢慢走了上来。何晏是太祖武皇帝曹操生前的养子,并娶了曹操的女儿金乡公主为妻。论这份人脉关系,他也算是魏朝的皇亲国戚了。但在文帝曹丕时期,曹丕憎恨他与东阿王曹植过从亲密,便一直故意压抑着他,不让他在政界有任何出头之机。直到明帝曹叡登基,曹叡为了表现自己的雍容大度,这才勉强授了自己这个姑父一个纯属帮闲性质的黄门侍郎之职。   何晏在年轻之时就喜欢效仿大汉敬侯荀彧,特别嗜好在自己衣衫熏上各种奇香——他此刻徐徐迈步上前微风拂过,全身恍若玉树临风而顾盼生香、袅袅诱人。   “何侍郎……”孙资看到何晏走近前来,微笑着向他招呼了一声。   何晏也还了他轻轻一笑,随即凝眸注视在那‘灵龟玄石’之上。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块玄石的纹理和色泽似乎都有些眼熟……他心念一动之下,不禁探手握住了自己腰间所佩的那块豹纹玉佩,慢慢托在掌上一看——那也是一块乌亮如漆的圆形玉佩,上面有一条绿若竹叶的花纹,形状正如一头瘦长螭豹。   他的这一块玉佩乃是以豫州汝南郡的“梅花斑玉”雕刻而成。何晏将它和那“灵龟玄石”暗暗一对照,发觉这两种玉石的质地都是黑亮亮的,除了表面的花纹脉路不同之外,似乎并无太大差异。难道这块“灵龟玄石”就是汝南郡的“梅花斑玉”形成的?何晏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几乎将他吓了一大跳:这怎么可能啊?那“灵龟玄石”据诏书上讲,明明是产自偏远荒僻的凉州张掖郡柳谷啊!它怎么会和汝南郡的“梅花斑玉”扯得上关系呢?但是,它的质地居然却和“梅花斑玉”如此相似,这也太奇怪了吧……   何晏胸中的思潮这么翻翻滚滚着,却始终是不敢将此疑虑泄之于口——陛下已然公开宣称了此石乃“有魏之祯命,东序之至宝”,显然是要借此宣扬国威鼎盛、国祉绵远,自己在这个时候又焉敢提出这等异议?一念及此,何晏便暗暗一叹,闭住了口,不再多言。其实,他也相信:在场的衮衮诸君中间,肯定也有不少人士瞧出了“灵龟玄石”质地的蹊跷之处,但他们也可能都是出于这种“避讳”心理而不好提出质疑之声。   远在他右手一侧的散骑常侍王肃与黄门令何曾却在那里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何曾悄悄地向王肃说道:“王大人,何某在私底下曾经听到了这样一条传言,据说那‘灵龟玄石’上的天然铭文原本不是今天咱们看到的这样的……里边似乎有个别字迹被人偷偷篡改了……”   “是啊!是啊!”王肃抬眼瞧了一下四周,见到旁边无人注意,便伸过头来附在何曾耳畔低低说道:“外边不是到处在传播那幅玄石图文的拓片吗?那‘一点之差’,可就是这‘灵龟玄石’的吉凶征兆判若云泥了啊……”   “王大人您是如何看得此事的?”何曾也低低问道。   王肃眼睛瞧着别处,口中却道:“你伸掌过来!”   何曾伸过手掌递了过去——王肃用左手将它一把抓住,拉入了自己的袍袖之中,以右手中指在他掌心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划写:“夫神以知来,不追已往,祯祥先见而后废兴从之。汉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兴征祥乎?此石乃当今之变异而将来之祯瑞也。”   何曾辨完这些字迹之后,脸色骤紧:“王大人此语太过玄虚……万望再加明示。”   王肃抬眼深深地瞅了他一下,继续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写道:“‘金马出世’,谁为‘金马’?此乃天变之兆的关键之处——何君自可深长思之!”   他刚一写完,何曾已是双鬓见汗:“原……原来是这样啊!何……何某有些……有些懂了……”   夕阳西沉,金灿灿的斜晖笼罩着夏侯府的后堂,在一片辉煌之中掩不住透出愈来愈逼近的昏黄之色。堂屋里烛光粲亮,虎贲中郎将夏侯玄与他的妹妹、司马师的夫人夏侯徽对席而坐。   夏侯徽今天是专门回来娘家探亲的——她的母亲、魏室德阳乡主曹茹患了暴疾,她便携了礼物前来探望。不料探望结束之后,大哥夏侯玄却将她留在了后堂,说有要事密谈。   淡淡的茶水热气腾腾而起,迷蒙了夏侯玄的眼帘。他注视着妹妹,她黑亮的长发在头顶盘起了一团柔美的堕云髻,洁白的面庞似满月一般丰满,耳边垂挂着的宝石吊坠闪烁如星,妙不可言。只是她的眉梢间却隐隐透着一丝莫名的憔悴。   “媛容(夏侯徽的字为“媛容”),你近来在司马府中可曾察觉出什么异样的迹象吗?”夏侯玄用手提了提衣襟,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自先帝黄初年间夏侯徽刚一嫁入司马家时,她就遵奉父亲夏侯尚之密令而一直在暗中监视司马氏父子的各种动静。然而,直到今天,她也仍是同往常一样,向夏侯玄沉沉而答:“小妹近来在司马府中潜心观察,发现他们并无任何异样的动静。”   “不会吧?董昭、王肃、钟毓兄弟和他们司马家近来可有什么联系吗?还有,他们家张老夫人近来又宴请了哪几位诰命贵妇?”   “子元、子上都跟着我家公公一起去了西疆对蜀作战,董司徒、王大人和钟氏兄弟登门拜府来见谁啊?我家婆婆近来身体也不太好了,时常闭门卧养在室,和外面的人几乎都没什么走动了……”夏侯徽微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是一直这样神经兮兮地怀疑着我夫家不放手……”   “媛容!这是父亲的遗命、陛下的密旨!你难道想不遵从吗?”夏侯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晓得什么——你家公公可不简单哪!他近年来在关中一番苦心经营,把那里的三千里平川沃野搞得是‘水泼不进、箭射不入’,连我魏室的权威都被他盖了下去。听说那里十七八个郡县居然都给他立了‘生人祠’用香火供奉起来了……”   “我家公公本来就是朝廷德高望重、劳苦功大的社稷之臣,老百姓感念他的功勋给他立‘生人祠’又怎么了?陛下不也是下诏称赞他为‘当朝周公’嘛……”   “周公、周公!你知不知道,这‘当朝周公’倘若稍一怀有异志,说不定立马就变成了‘当朝王莽’了!”夏侯玄见他这个妹妹硬是有些“不开窍”,就丢过去一幅绢帛拓图,冷冷说道,“媛容,你身为我魏室国戚,心底还是要警醒着点儿!这‘灵龟玄石’上连‘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样的谶文都出来了!你若再不警觉,咱们魏室可是要大难临头了!”   夏侯徽怔怔地看那绢帛上“八马奔腾”之拓图,只见它们一匹比一匹更是显得张扬跋扈,仿佛直欲破帛飞去!她心头隐隐一动,似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异样:这些骏马撒蹄腾跃的形象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啊?只是,她一时却忆不起来……   “‘金马出世’……这句谶文里含有一个‘马’字啊!你知道的:我满朝上下姓氏中带有‘马’字儿的没几个!他司马氏父子的嫌疑是最大的!还有,听表哥曹爽讲:司马懿一入关中,舅父曹真大司马当年在雍凉二州悉心栽培的将才,如戴陵、费曜、贾嗣等人,都被他先后排摈到了郡守偏将之职上去了……你瞧,他从荆襄行营带过来的牛金已经取代了戴陵,当了后将军之职;他从颍川郡征辟过来的胡遵,已经取代了费曜,当了征蜀将军之职——听说这个胡遵还是他当年一个姓胡的同窗旧友的侄儿……”   “大哥!你也不要偏信曹爽表哥的一面之词!小妹也听子元他谈起过,那戴陵轻躁冒进,给关中大军捅了不少娄子——我家公公把他调到河西一带去对付同样是亢猛多躁的匈奴、羌虏,岂不恰是尽其所长?至于费曜,除了在关中大军里仗着资历倚老卖老,又有什么长处?我家公公撤下他去南安郡当屯田校尉,也没有怎么埋汰他啊!”   夏侯徽说到这里,声调蓦地一提,又向夏侯玄直言道:“大哥!不是小妹无礼,今日在这里指责你们,你们也要多多学习子元、子上两兄弟……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这七八年来他们陪着我家公公东征西战,磨砺出了多少本领?你和曹爽表哥、何晏姑父他们却只知道清谈玄理、不亲庶务!长此下去,你们如何能成为我大魏撑天撑地的栋梁之材?到了某个时候,也许还用不着别人出手暗算,你们自己就已经把自己打倒了……”   夏侯玄听了,顿时僵在那里,脸色变得青一阵紫一阵的,过了半晌,才嗫嗫而答:“媛容!你是闺门巾帼,哪晓得朝中大势?现在朝廷上下的要津重职几乎全被他们那些异姓豪门把持着,咱们哪有历练的机会啊?那一天,咱们想把曹璠叔父推到司空的位置上去,结果却又被司马懿和董昭司徒联名举荐的司隶校尉崔林给顶了下来……”   “这事儿,小妹也是清楚的。崔林大人是前朝吏部尚书崔琰的堂弟,崔琰当年因翼戴先皇立嗣而被丁仪所暗害,是对我大魏朝廷建有大功的……当今陛下听从我家公公、董司徒的建议而‘饮水思源’,还他们冀州崔氏一个合理的恩典来报答,这也不算过分吧?”   “媛容你好糊涂,虽然晋位司空的恩典是咱们魏室颁下的,但崔林却只会记得这份恩典是司马懿极力给他争来的——这是你家公公至为高明的笼络人心之术啊!你莫非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夏侯玄被夏侯徽呛得直翻了一阵白眼,勃然大怒之下,袍袖一拂,恨恨地站了起来,“且住——媛容!你不要再说了!为兄在这里无意与你辩论孰是孰非,总之,为兄郑重警告你一句话:无论你的心到底已经投向了哪边,但你本人始终是我魏室肺腑之亲,你身上流淌着的是曹家、夏侯家的血脉——这一点,你切莫忘记!你就狠得下心肠眼睁睁看着我曹家和夏侯家一天天败落下去?你自己且掂量着瞧吧!”   说完,他气咻咻地一转身就进了里屋,把夏侯徽一个人扔在后堂上木然而坐。   一辆辆马车从魏军渭南行营辕门前驶过,车身上满载着的是一捆捆青青嫩嫩的饲马草料。   恰在此时,司马懿带着牛恒、牛金、梁机、胡遵、黄华、魏平等将领从里面巡营而出。他一眼瞧见那些马车,便举手一扬——身为关中行营军司马的牛恒立刻会意,上前喝住那些运草马车停了下来。   “这些就是运到咱们后营马圈里的饲马草料?”司马懿抬步上前,一边向这支车队的那名督运官淡淡地问着,一边走到一辆马车旁伸手从上面扯下一把绿油油的饲马草料,塞到嘴里就嚼了起来,“它们是从哪里收割来的呀?”   “大将军!不可,不可呀!”胡遵、黄华、魏平等一见,都纷纷出声劝阻,“您这般尊贵的身份,怎能去嚼这样的东西……”   司马懿却似毫不在意,对他们的话全不理会,仍是自顾自有滋有味地慢慢咀嚼着。他嚼完之后,“哧”地吐出一口草渣来,咂了好一阵儿的味,才缓缓说道:“唔……这批草料选得还不错,又新鲜,又滋润,又甘甜,还有些嚼头!那些战马能够吃到这批草料,可算有口福啦!”接着,又伸手拍了一拍那督运官的肩头,笑微微地说道:“这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大……大将军……下走……下走当不起这等宠礼啊!”那督运官被他这一掌拍下,几乎是瘫软了半边身子,“扑通”一响就跪了下去。   “大将军——您漱一漱口吧!”牛恒急忙解下腰间的水壶递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一边从水壶里喝了口水漱着,一边转身过来笑着看向诸将:“怎么?你们的意思是看到本帅身居高位要职,就嚼不得草根吗?当年太祖武皇帝在世时,本帅担任丞相府军司马之职,那也是位高势显啊,可是,本帅却像马倌儿一样在后勤马厩处里嚼了三四年的草根!当时武皇帝给本帅下的评语就是‘刍牧之间悉皆临履,兢兢业业,难能可贵’!诸位将军,这没什么可羞的!《道德经》里讲,‘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这才是咱们治军齐民的要诀啊……”   “大将军之勤勉笃实、巨细无遣,我等实是佩服!”诸将齐齐躬身而赞。   司马懿却瞅了瞅那督运官:“你们这批草料是从河水边收割的吧?不然,它的水分没这么丰润……”   督运官惊得两眼圆睁:“大将军真是神人!它们都是在泾河边收割的……”   司马懿沉吟了一下,又问:“它们是谁负责收割的?”   督运官伏首而答:“是扶风郡太守孙礼大人……”   “孙礼?”司马懿的心念一动:这孙礼乃是中书令孙资的堂弟,并且也正是孙资将他推荐到自己手下任职的。当然,孙资这么做,显然是有着他自己的“小算盘”——他把孙礼安插到关中行营,就是希望孙礼能够得到司马懿更多的关照和提携,最好给他记上几个功勋,充实一下他的资历,这样孙资就可以找个“幌子”名正言顺地把孙礼调回洛阳担任部院尚书之职。想到这里,司马懿便开口道:“梁机,你拟一道手令下去——扶风太守孙礼,供应粮草笃实有功,着加官一级!”   然后,他又向那督运官吩咐道:“据太史令周宣大夫观测,今年夏秋两季天将大旱,你们回去转告孙礼大人,让他们多多收割一些新鲜、干净、肥美的草料囤积起来,以备万一之需——本帅可在这里向你们郑重拜托了!”   督运官顿时感动得涕泪横流:“大将军待下走等竟是这般平易亲切——下走回去后一定和孙大人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送走这支车队之后,司马懿又仰起头来望着对面高高的山原上扎着的那一排排蜀军营垒,双眉一跳,有些惊诧地问雍州别驾黄华道:“黄将军啊!你是最熟悉这雍州一带的地形了……在本帅看来,这里虽然名称为‘五丈原’,但它的高度岂止五丈?只怕连五十丈高都有!它应该称作‘五十丈原’才对……”   “司马大将军——您有所不知啊,这‘五丈原’里的‘五丈’并不是指这里的山原有五丈高,而是指传说这里的原头曾经在秦二世西巡銮驾之前刮起五丈之高的尘柱大风,挡住了他这个昏君的去路……”黄华上得前来,向司马懿款款介绍道。   “唔……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里的西北风刮得这么大!”司马懿点了点头,长长一叹,“这诸葛孔明可真是会挑选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啊——他居然一下便把这‘五丈原’抢到了手中。如今他们居高临下,占了大大的地利,我大魏雄师自下仰攻甚为吃力啊!   “传令下去,让各地增援到来的各路人马分前、中、后三列在渭河南岸扎下营盘,设下鹿角栅栏,挖好沟堑暗堡,以闭门自守为本,不可轻举妄动!”   “这……”黄华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大将军,您这近一个月来已经拒绝了诸葛亮的五次挑战……咱们关中大军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养精蓄锐,准备在此番战役中狠狠痛击一下诸葛亮的气焰……请大将军您还是准允咱们前去应战吧!”   “应战?你们凭什么去应战?”司马懿浓眉一竖,凌厉的目光一下扫了过来,“诸葛亮的那些‘连环弩’‘百石弩’‘轩辕车’‘铁蒺藜’的滋味你们还没尝够吗?陛下的圣旨,你们也想违抗吗?罢了,尔等还是先行守好营盘,待到本帅找准他的可乘之隙后,再施一鼓而击,方可得手!”   黄华、胡遵、魏平等只得应了一声,领命各自安营而去。   待得这些将领散尽之后,刚从陇凉军屯事务中被抽调回渭南行营效劳的司马师走近前来,瞧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嗓音向司马懿进言道:“父帅,您莫非又准备像太和五年那时一样和诸葛亮闭营对垒、不交一战?这样只怕会使朝廷对您的猜疑之心更为加重的……”   “朝廷已经下旨命令为父‘严守不出、待机而战’了嘛!”   “父帅,朝廷这道圣旨是从洛阳中书省颁来的,可是远在许昌陪都督战东南的陛下心底真实的想法就有些难说了……”   司马懿听了司马师这话,面色沉峻,半晌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脸来,悠悠道:“师儿啊,站在这平原旷野之间,为父倒是忆起了当年在陆浑山‘灵龙谷’求学时看到的一幕情景。也是在一片荒地之上,一头兀鹰和一条蟒蛇相持而斗——兀鹰蹲在岩石上,蟒蛇伏在草野间,你看着我,我盯着你,各自一动不动地对峙了整整六七个时辰……它俩的那份耐性,啧啧啧,那可真是厉害!后来,因为一片树叶从半空中猝然随风飘落而下,惊得那蟒蛇微微一颤,这才露出了转瞬即逝的一丝空隙,刹那间就被那兀鹰伺机疾掠而出,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一喙便啄中了蟒蛇的七寸要害……禽兽虫豸尚能沉心定气以静制动,而我等贵为万物之灵,反倒不及它们吗?”   “父帅您的这个寓言的确有理。但孩儿所说却是‘象外之意’的另外一些事情……”司马师也是拗着不放,“从陛下近年来对您的态度,您应该看得出来啊,自从两年前华歆病亡之后,他的太尉之位就虚悬了出来——几乎朝野上下所有的人都会以为这个‘三军之首’的职位应该由父帅您来接任,甚至听说孙资大人把封拜您为太尉的诏书文稿都拟好了……但是,整整两年过去了,您仅仅是从‘骠骑大将军’的头衔换成了‘大将军’而已!太尉之职却始终降临不到您的头上!这……这不正是说明陛下对您确实是‘外示尊崇而内怀忌惮’吗?您若再不有所表示……”   “那又怎么样?该怎么个‘有所表示’?自己跳出来被诸葛亮打个头破血流才算让他们满意?本帅总不可能靠着无辜将士的淋淋鲜血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方式去昧着良心赚取那一个‘太尉’的虚号吧?”   “可是,父帅——陈矫他们会猖狂攻击您‘拥兵以自专、养寇以自重’的……”司马师急得眼中都快流下泪来。   司马懿横视了他一眼,凛然道:“那也只得任由他们说去了!如今这关中战场,无论换了是谁来掌兵主阵,唯一的对策也只有与本帅一样‘以守为本、以静制动、蓄势待发、伺机而攻’!”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6章 司马氏权倾朝野 第226节 魏帝的制衡之策   “朕刚才出巡进香祭拜先帝太庙之际,一路上看到街边坊头的庶民们脸色都是菜黄菜黄的,”刘禅下了銮舆,劈头便向黄皓问道,“难道户部又对他们横征暴敛啦?黄皓!你看一看,境外大战连绵不休,而国内却又是民有饥色——朕实在是忧心如焚啊!”   黄皓抬眼瞅了一下四周,发现无人注意,但仍是不敢接腔,只低埋着头一溜小跑跟着刘禅进了皇宫后院。   刘禅坐在龙床之上,闷闷地自语道:“昨天陈祗进宫前来禀报,三年之前,我益州士民人口共为一百一十万,不料过了这三年,我益州士民人口仍为一百一十万左右!黄皓!黄皓!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这说明在这整整三年里,我益州子民上上下下除了忙于备战之外,连人口生息繁育之事都不做了……百姓过得忒也辛苦了……”   “哎呀!陛下,这一切恰巧说明我大汉子民心系天下、胸怀奇节,为陛下中兴汉室之大业而分忧解难嘛!”黄皓眼珠一转,急忙开口将刘禅的话题岔了开去。同时,他举手向外一挥,阁室内的侍从、宦官们齐齐会意,纷纷退了下去。然后,他凑上前去,低低奏道:“奴才在此恭请陛下切要慎言。刚才您这些话若被董允大人听见了,他再到丞相大人面前劾您一本,那可如何是好?”   刘禅全身微微一震,双眉之间倏然掠过一丝怯色,急忙抬头向阁室门口那里张望了一下,发现无人窃听,这才倚靠在龙床背上,深深叹了口气:“朕是实话实说嘛!他董允自己不明白吗?相父这一次出动了十三万精兵,征用了十八万农夫,每天消耗粮草就达四万石……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万石,两个月就是二百四十万石……国库只怕很快就要被这场北伐掏光了!倘若万一国中再有什么天灾人祸,朕届时在后方拿什么去应付万一啊?”   “陛下您操这份闲心干什么?蒋琬大人会替您分忧解难的……”   “朕身为大汉天子,怎么不该去挂念这些军国大事?朕今年二十六岁了!朕再不加紧学习学习这治国之道,今后还怎么去收复中原、振兴汉室?”   黄皓双眼一眨,瞳眸又暗暗转了几转,挑着词儿拣着句儿地说道:“陛下真是孝武大帝、光武大帝一般励精图治的盖世明君!您既有这等高迈雄远之壮志,奴才也就斗胆冒昧陈言了——其实奴才也觉得诸葛丞相此番虽然制造了三千多辆‘木牛流马’昼夜运粮,仅仅亦是稍稍减轻了我大汉子民的负担罢了……丞相大人他若是再不能攻城略池、以战养战,将偌大的压力转嫁到伪魏士庶的身上,咱们大汉的国力总有一天会难以为继的……”   刘禅听到这里,神情若有所思,深深地盯了他一眼。   黄皓以为刘禅在厌恶自己“妄言干政”呢,顿时吓得面色一白,慌忙言道:“奴才该掌嘴!奴才该掌嘴!难道奴才这话讲错了么?事实便是如此,丞相大人这一次的的确确是把我大汉所有的存储都兜出来孤注一掷了……”   “罢了,你所说的,朕都知道了。”刘禅一摆手止住了他。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沉吟了半晌。终于,他一咬钢牙,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北伐中原,匡复汉业,一直是相父的夙愿。如果连这个夙愿也不让相父满足,相父可能就会立即垮了……朕只有不遗余力、毫无异议地支持他……”   “陛下英明天纵、仁心博大,奴才真是叹服。不过,奴才心底一直怀有隐隐的一缕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父曾经教导朕说,‘臣于君前,有言不谏,实乃莫大之咎。’你这贱材,虽然身为阉宦,可也毕竟是朕的臣子啊——你有什么话但讲无妨,纵有过差,朕亦恕你无罪。”   “陛下,奴才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倘若丞相大人北伐成功之后,朝中政局又会是怎样一个情形呢?”   “还能有什么样的情形?”刘禅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朕那时就率着你们起驾赴长安、洛阳等名都大邑优哉游哉地共享升平盛世之清福呗……”   “嗯……陛下这话,说得奴才真是心花怒放。不过,奴才所思考的是,丞相大人那个时候还会是丞相吗?”黄皓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暗暗打量着刘禅的反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禅目光一凛盯向他来。   黄皓一见,心底骤然一阵发毛,但心中又想到诸葛亮平日对自己这样的宦官的歧视和打压,恨意大涨,又硬起了头皮继续奏道:“奴才听得李邈大人讲过,四年之前,前任尚书令李严就曾经给丞相大人写信,劝进他拥享九锡之礼、晋爵称王……丞相大人的复函却有些意味深长,‘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指曹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耶?’陛下,您听一听丞相大人这话说得也太……”   “住口!相父若能真的收复中原、振兴汉业,朕就是加封他为十锡之礼、王公之爵,亦可谓心悦诚服、无所不从!”刘禅紧盯着黄皓的眼神蓦地冰冷下来,“黄皓——你若再在朕的面前搬弄这些是非,朕就马上割了你的舌头喂狗吃……”   “陛……陛下!微……微臣该……该死……微臣日……日后再……也不敢妄……妄言了!”黄皓吓出了满身冷汗来,慌忙在地板上“咚咚咚”地磕起了头。   “罢了!且住吧!”刘禅喝住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太史令谯周近日呈进密奏,说相父他因操劳戎事而致寝卧难安,竟已得了心火亢盛、肺气阴虚之疾,时有烦热胸闷之症状,病情甚是可虑……朕也很为挂念。黄皓,你下去挑选几份清心润肺、消火去痰的名贵药材来,速速给相父送去食用……”   许昌行宫的后院御书房里,曹叡静静地倚着龙床微微垂目而坐。   这座行宫就是由当年汉朝末代皇帝刘协所居的那座未央宫改建而来。不知道为什么,曹叡坐在里面不时总有一股心血泛潮、坐卧不宁的感觉——难道因为这里是前朝废帝的宫宅而使他暗暗生出了晦气之感?想着那个现在被幽居在山阳县的刘协,曹叡不禁就冒出了一份说不出的怪怪的滋味。   在东翼合肥一带,镇东大都督满宠正带领王观、田豫等与孙权亲率而来的东吴主力部队打得难分难解;在南线荆州一带,镇南将军王昶和荆州牧州泰亦将陆逊、诸葛瑾抵抗于北岸之外,遏住了他们咄咄逼人的锋芒。然而,只有西翼关中一带,征东大都督兼大将军司马懿和诸葛亮仅在十里坡稍一交手之后,便陷入了“不战不斗”的对峙僵持状态——其情形完全有如太和五年之时一模一样!   当然,司马懿也给出了明面上的抗蜀方略——“以守为本,以静制动,蓄势待发,伺机而攻”,而且通过孙资、刘放说服了自己下旨予以采纳。但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现象,司马懿私底下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会不会想通过拥兵自专、养寇自重来“逼宫”吗?逼朕要加封他为太尉之尊、县侯之爵吗?本来,曹叡先前也曾想到让周宣奉旨劳军长安之时,就顺势加封司马懿为新任太尉而励其斗志,但在最后关头又被尚书令陈矫劝阻了下来。陈矫给出的理由是:司马懿如今是秉钺关中、手控强兵、专任阃外,倘若再加给他太尉之权,那么整个大魏的兵马将士都将落入他的统辖之中,谁人还能予以制衡?   虽然曹叡最终听从了陈矫的劝谏,但他心底里却一直七上八下而不得落实。他这一次故意远离洛阳而来到许昌陪都“督战”,其实就是想暂时摆脱孙资、刘放、董昭、崔林、王肃等“司马党”人氏的控制和影响,跳出京都那个小圈子来另谋对策。于是,今天他又召来了陪驾同行的尚书令陈矫、武卫将军曹爽、虎贲中郎将夏侯玄、卫尉夏侯霸等共议制衡司马氏之事。   “司马公忠智至公、勋绩赫奕,可谓‘栋梁之臣’也——值此大敌当前之际,朕能否晋封他为当朝太尉以彰其荣乎?”曹叡瞧着陈矫,若有意又似无心地问道。   “微臣只知道司马大将军眼下可谓‘朝廷之望’也,至于是否确系‘栋梁之臣’,似非微臣所能知也。”陈矫也巧妙地答了一句上来,“太尉一职,责大任重,若不得忠贞方毅的‘栋梁之臣’以守之,恐有不测之后患也。”   曹叡知道陈矫是前太尉华歆、前司空陈群联名推举出来制衡司马懿的能臣,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陈令君,依卿之见,司马懿如今在关中与诸葛亮对峙不出,是否另有居心?他莫非还想逼着朕和他做什么交易吗?”   陈矫听罢,沉默良久,方才徐徐而道:“启奏陛下,华太尉在当年临终时所写的遗表中曾言,‘司马懿盗仁窃义以饰阴谋,此为其奸;隐忍诡伏以蓄异志,此为其险;欺世骗国以纳人心,此为其雄。如此奸险之雄,实为大魏之祸胎。’此语时隔两年,微臣犹是感觉历历在目……陛下请思,这三年来,司马懿坐断关中,名为厉兵秣马、练卒备战,而实则暗摈异己、独揽大权。到了今日与诸葛亮交战之际,他却又故伎重施,如同太和五年之时一样‘闭营不出、养寇自重’……”   “这些事情,朕都知道了。”曹叡淡淡地看着他,“朕需要的是制衡他的对策。”   陈矫一听,便急忙长话短说:“依微臣之见,陛下可以派出监军大将前去关中大营监控司马懿,并着力督促他与诸葛亮相机交战!”   “谁是合适人选?”   陈矫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也有了一个相当成熟的方案。他和曹爽、夏侯玄他们交视了一眼,开口便奏:“骁骑将军兼宗室驸马秦朗近日刚刚平定并州羌虏之乱方才班师回京——臣等建议,就让秦将军以‘征蜀护军’之名义率领京畿禁军二万‘虎豹骑’前去渭南大营……”   “秦朗有这个本事担得起这副担子吗?”曹叡有些拿不准把握。   曹爽、夏侯玄、夏侯霸等齐齐伏身奏道:“臣等恭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去勉力试一试吧!”   曹叡幽然一叹:“好吧……朕这就马上下旨让他从洛阳整装出发……”   陈矫忧心忡忡地又道:“启奏陛下,对司马懿的亲家满宠大都督也不可不防……他若是在东南方面与司马懿遥相呼应,试问谁能遏制得住?”   “可是朕现在还要依靠满宠去对付东吴逆贼啊……”曹叡无可奈何地说道,“朕哪里能轻易动他?”   陈矫双目精光连闪,上前低声而道:“但是陛下可以顺势在他的麾下打进一根‘楔子’去……”   曹叡顿时精神一振:“这么说来,陈爱卿你果然是早有绸缪了……”   “微臣今日之所言,皆是当年与华太尉、陈司空苦心商讨而来的。”陈矫凝容肃然而言,“陛下可将青州刺史王凌调移到淮南,任命他为镇东副都督,由他来制衡满宠……”   曹叡知道王凌是当年汉末司徒王允的亲侄儿,亦系名门世族出身。他们王家自王允时代起就与司马家关系亲密——倘若派他前去制衡“司马党”,应该不会引起司马懿和满宠太大的疑心。只是,王凌此人亦是胸怀雄豪桀骜之志,在关键的时候靠得住吗?他不禁迟疑着沉吟道:“王凌可堪此任否?”   陈矫深深地正视着他:“启奏陛下,微臣亦知牵引王凌进入淮南,乃是以狼制虎之道——若不如此,试问我等还有别的选择吗……”   曹叡沉沉一叹,是啊……以毒攻毒,亦是一剂颇有奇效的药方啊!王凌此人素来心高欲大,他若打进淮南,必会替朕搅乱司马懿和满宠在那里布设而下的一些格局……那样也好!搅拌搅拌一下,多透一些空气出来,不要让他们捂得严严实实、始终不见天日……   陈矫的思路是一环扣着一环的,继续进言道:“还有太尉一职,陛下亦不可久久虚悬……据微臣所知,当年一代儒圣、玄通子管宁先生已然乘公孙渊事变之际从辽东翩然而回。他德高望重、睿智绝伦,听说似乎还是司马懿当年在灵龙谷紫渊学苑里的授业恩师……由他来担任太尉一职,应该可以弹压得住司马懿的野心异志……”   “管宁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曹叡点了点头,但是忽又双眉一皱,“只不过,他既是司马懿的授业恩师,会不会也和司马懿搞到一块儿去呢……”   “陛下您这是过虑了……”陈矫苦苦地笑道,“在微臣看来,此刻微臣担心的倒不是管宁担任太尉之职压不压得住司马懿的问题,而是担心管宁先生他究竟愿不愿意涉世入仕的问题……”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6章 司马氏权倾朝野 第227节 离间计   渭河的层层浊浪就如鼎中的沸水一般翻滚不息。乘着漆黑夜幕的掩护,魏延和姜维带领二百八十条小舟和一万三千精兵,准备偷渡过河直袭郭淮所驻的北津口而来。   魏延所乘的旗舰刚刚驶到河流当中,他便远远看到北津口对岸魏军的堤坝上站了一排又一排身材魁梧的干卒,密密麻麻的,竟是黑夜中仍不眠不休地坚守着。   他手中令旗一举,舟中士卒会意,将高有六尺、方正如箱的“铜弩机”齐齐推上了船头,对准了彼岸堤坝上那一排排魏军守卒。然后,魏延手中令旗一落,顿时“嗖嗖”之声大作,万道寒芒激泻而出,向那些魏军守卒们攒射过去!   在魏延的想象中,那些魏军守卒应该是纷纷应箭而倒的——不料这一场箭雨射过去后,他们一个个居然仍是若无其事地岿然直立着,几乎一动不动!这一下,惊得他差点儿暴跳起来——“继续放箭!”   “铜弩机”里的寒光继续泼雨一般向外飞泻着,那些堤坝上的魏军守卒们竟然仍是箭插全身而兀自屹立不倒!   就在蜀军战士错愕之际,北津口对岸上空骤然升起了一朵焰花,“嘭”的一响爆了开来——接着,从那堤坝上的暗堡之中,无数支“狼牙弩”箭矢暴雨一般飞射而出,密密集集地罩向了蜀军船队!   登时,魏延这边被弄得措手不及,急忙传令各舰船上士卒纷纷卧倒躲避!   这时,姜维也乘着一条战船赶近前来。他一边举槊拨打着乱箭,一边向魏延遥遥喊道:“魏将军——魏贼设在津口堤坝上的那些‘守卒’全是木头人和稻草人!是他们扰乱了我军的心神!”   “快撤!快撤!”魏延一听,心道:既是这样,那还搞得成什么“夜袭狙击”啊?他立刻慌了手脚,急忙抓起令旗拼命挥动起来。   在他的指挥示意之下,蜀军船队只得缓缓倒退了回去。   合肥新城之下,孙权全身披挂,乘着乌斑马站在阵前,望着那岿然不动的城墙,黯然无语。   这个合肥太守王观当真厉害!吴军已经连续不分昼夜地猛攻了一月有余,他居然仍将这座城池守得牢牢实实的!   孙权最为忧虑的是,听得手下斥候来报:西翼一带,王昶、州泰联手合力,已在江陵城敌住了陆逊、诸葛瑾的狙袭;东边徐州淮阴一带,满宠和田豫已将张承、孙韶击退,正火速驰援合肥新城而来……倘若满宠大军一临,自己与之对敌恐怕就更为吃力了!唉!想不到自己竭尽了全力,竟也未能撼动伪魏的根基……   “关中那边的情形进展如何?”孙权定住了心神,向侍立在自己身旁的诸葛恪问道。   “据信使来禀,司马懿仍是如同三年之前坐守祁山一样,在渭河南岸闭营不出,似乎一直要与我家叔父硬拖下去……”   “是啊!司马仲达这只‘老乌龟’,实在是狡猾无比——纵然你西蜀兵精械利,他却兀自缩进营垒,硬是不和你等交手……真是拿他没辙!”   “陛下所言极是,倘若有人能够从第三方施加压力逼迫他发兵出战,那我家叔父的甲械之利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诸葛恪躬身瞧着孙权,若有所悟地说道。   孙权双眉一动,伸出手来抚了几抚胸前须髯,徐徐而道:“看来——朕也该得出手帮你叔父一下了……元逊(诸葛恪的字为“元逊”),你且瞧一瞧朕给你叔父写的这封《致诸葛丞相书》。”   诸葛恪有些诧异,急忙接过那封帛书,细细而看,只见上面写道:   诸葛丞相亲启:   闻君在西驰骋,朕甚为挂念。今有数语冒昧相告,万望勿加轻弃。   昔日曹操鞭笞天下,亲率其师,南征北战,无一夕而释甲。司马懿其时仅于府内雍容治务、勤于吏职而已,未尝一求将其兵,虽曹操之锐目,亦不识用兵之才而使之。曹操身亡之后,司马懿始制其兵,旬月之间便擒孟达,数年之内威行雍凉,实乃你我之大敌也。   此人极擅韬略,出奇制胜,变化若神,所向无前,虽孙武、吴起有所不逮,虽韩信、曹操亦非其敌。尤为可惧者,此人素以术略自将其身,更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不可捉摸。诸葛丞相与其对阵之际,不可不如履薄冰、慎而又慎矣!   孙权切嘱   他缓缓读罢,一脸惊诧地看向孙权:“陛下,您如此夸赞司马懿,这似乎未免太……”   “朕是在夸他吗?朕是在拿这封信当作一柄无形的利剑在‘刺杀’他啊!”孙权冷然笑道,“朕还要让人将这封信抄写数万份,送到他们伪魏境内大加散播……这样一来,你认为司马仲达还有那份镇静能在自己的营垒里‘稳坐钓鱼台’吗?”   “唔……陛下此计果然高明——您原来是想用这封信离间司马懿与曹叡的君臣关系……确实,眼下也只有曹叡能够逼迫司马懿了!司马懿若是心弦一乱,就必会仓促出战;他一仓促出战,我家叔父就有了可趁之机了……”   可孙权听了,脸上却无笑意,只是深深一叹:“爱卿,朕这一计究竟能不能奏效,眼下去谈还言之过早。朕就尽力从旁帮助他们西蜀一下罢……司马懿如此厉害,他不仅是西蜀罕见之大敌,也早成了我大吴的头号劲敌啊……”   “陛下胸怀全局、忧深思远,微臣叹服。”诸葛恪急忙直拍孙权的“马屁”。   孙权心头忽然想起一事,向诸葛恪问道:“爱卿,你近来在底层营盘之中可曾听到我大吴士卒当中有什么流言吗?”   诸葛恪心念一转,两眼眨了几眨,看了看周围无人,方才上前低声奏道:“微臣听得从荆行营抽调过来的一些士卒们有一些古怪的说法……”   “他们说什么?”孙权目光一寒,射向他来。   诸葛恪迎视着他凌厉的目光,缓缓答道:“他们私下里说——‘这场合肥攻坚战,倘若是换了陆大都督来主持,只怕早就把它拔下来了!’”   孙权听罢,脸上微微一青,但转瞬间又恢复成一片湖泊般的沉静。他默然了半晌,才咯咯一笑:“他们是在这么议论啊……没关系!待到咱们下一次北伐伪魏之时,朕一定要调伯言(陆逊的字为“伯言”)过来专门攻打合肥城……”   他虽然连眼角都笑得像开了一朵花,但双眸深处却似有一缕寒芒隐隐游掠而过……   渭河南岸魏军大营里,处处铺毡结彩、热闹非凡。原来司马懿正与关中诸将热情欢迎征蜀护军秦朗的到来。   正值壮年的秦朗穿着曹叡亲赐的紫金连环锁子甲,头戴凤翅朝天狮头盔,一副趾高气扬、睥睨不凡的模样,施施然走入中军帐内。司马懿满面堆欢,将他引到帐中帅案的右侧长席首位之上坐下,笑脸相迎:“秦将军近日殄灭羌虏、战功卓著,而今又前来我关中大营坐镇护军,必有妙策以教我等——还望切加指示。”   秦朗再怎么贡高自大,也还晓得司马懿是智能兼备的老成宿将,自己在他面前是万万不可妄自矜夸的。但他最近在并州一役歼灭数千羌虏的战果,确实冲得他头脑有些发热,随口就道:“司马大将军,照秦某看来,这蜀寇再骁勇、再善战,可有朔方边塞的羌虏厉害?!嘿!您是没瞧见啊,那些羌虏全是茹毛饮血、嗜杀成性的豺狼杂种!他们一个个打起仗来像玩命儿似的凶悍,左胁挟奔马、右胁挟人头,活脱脱便像恶鬼下凡一般……”   司马懿抚着颌下黑亮水滑的须髯,微微颔首而笑:“秦将军真乃天生神通也——连那啸聚沙漠的凶悍羌虏都折损在了您的手底,本帅佩服之至。”   “大将军过奖了!秦某能在朔方歼灭羌虏,完全凭借的是陛下的天威——秦某这一次到关中来,也一定要再接再厉为陛下再立新功!”秦朗听得司马懿这么一夸,心头大悦,却装出一副忠君爱主的模样,双拳一拱,遥遥向东行礼而道,“秦某一定要像剿灭羌虏一样剿灭蜀寇!”   司马懿知道这秦朗此番明面上虽以“护军”之名而来,但其所暗行的职务必是“监军”之实。但他素知这样的贵戚子弟都不乏“志大才疏”的“通病”,便也不和他计较什么,只当他讲的豪言壮语全是笑话,便哂然一笑,正欲将话题引了开去,恰在这时,大帐门口处有亲兵来报:“启禀大将军,蜀将姜维又来挑战!”   司马懿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就沉沉而答:“传令出去,高挂‘免战牌’……”   那秦朗一听,却蓦地开口打断了他:“司马大将军,蜀寇既来挑战,我等天朝王师为何却要避而不战?”   司马懿这八九年来持节掌兵,在发号施令过程当中何曾被旁人这般横加打断过?他面色微微一变,腮帮子鼓了一鼓,不快之色一显而隐。静了片刻,他才若无其事地向秦朗徐徐解释道:“元明(秦朗的字为“元明”),你今日是初来乍到,可能是不太清楚:蜀寇手里现在执有‘连环弩’‘百石弩’‘轩辕车’‘铁蒺藜’等精良器械,我等若是贸然应战出击,便如自动送死一般白白折损广大将士罢了……”   “他们那些精良器械算什么?秦某连羌虏的‘蛇毒箭’都不怕,又怎惧他们这什么‘连环弩’‘百石弩’来?”秦朗奋然跃身而起,“大将军,您且允准秦某出营去狠狠教训一下他们吧!”   司马懿听了,不禁迟疑沉吟起来。   秦朗见司马懿似无允许之意,心头一急,便搬出自己的“杀手锏”来:“司马大将军,您有所不知,秦某此番离京之前,陛下从许昌行宫发来手诏切切叮嘱,‘秦爱卿,你此去若是不能在关中杀敌立功,就再也勿要回京来见朕也!’秦某的终身荣辱,可就都拜托司马大将军您了……您若不放秦某出去放手与蜀寇一战,秦某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司马懿听他这么一讲,眉角微微一动,唇边露出一丝隐隐的冷笑来,缓声而道:“哦……秦将军既有这等奋勇杀敌之壮气,又有陛下如此殷切之鼓励,本帅焉能妄加拂逆?也好,你便出去应战吧!本帅在这里恭候您凯旋。”   “好!好!好!在下多谢司马大将军了!”秦朗一听,顿时面现喜色,只向司马懿略一躬身,当场便带着自己部下的将校们乐颠颠地跑将出去了。   待他离去之后,司马懿才放下脸来,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忍住怒气,吩咐道:“牛金君,你且带领一万精兵出去,在营寨门外给秦将军压一压阵。”   司马师一听,心头气愤不过,便附耳向司马懿低声讲道:“父帅!您让牛将军去为他压阵做啥?瞧他秦朗那副狂态!他不知高低、一意求败,您便任他去吧……”   司马懿右手轻抚须髯,却不答话,心想:秦朗年少气盛、自高自大、目空一切,本帅借着诸葛亮之手稍稍挫一挫他的骄气也就罢了!倘若本帅放任他一意妄动,弄得兵败身殁,这倒不好了——再怎么说,毕竟他还是朝廷派来的“护军”之官嘛!若是一“护”之下,却把他自己也“护”没了,岂不是大大有损朝廷颜面?损了朝廷的颜面,就是损了曹叡的颜面——谁知道曹叡在恼羞成怒之下,又会给自己制造出多少麻烦呢?   于是,他心念一定,果断下令道:“牛金君——你且遵照本帅之令切实去办,不得迟疑!”   中军帐外的阳光正在渐渐淡去,黄昏时分已然悄悄到来。   司马懿踞坐在胡床之上,双手撑着床侧,面无表情,正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军情讯报——他已猜到秦朗此番出击,必败无疑。只是他知道自己个性强硬,倘若出去亲眼目睹秦朗和他手下虎豹骑的败象,说不定会当场发作起来,弄得秦朗下不了台!所以,他待在中军帐内一直没有出去观战,干脆来了个“眼不见而心不烦”。   突然,中军帐外一片哗然,仿佛山崩地裂一般,震耳欲聋。   司马懿在胡床上盘腿坐着,仍是纹丝不动。他暗暗一叹,想来秦朗在阵上必是遭到了重挫!只可惜那些好兵好马了……   他正欲起身,一个亲兵“呼”地一下掀开帐帘飞步而入,扑地跪倒,扬声禀道:“胜了!胜了!司马大将军——秦朗将军大获全胜了!”   “大获全胜?”司马懿一怔。   “不错!秦朗将军身先士卒率领八千铁骑冒着蜀寇的枪林箭雨,一路砍杀进去,所向披靡,不到半个时辰竟已斩得蜀寇近二千人……那贼将姜维见势不妙就仓皇逃走了!”   司马懿听着,面色微微一凝,喃喃而道:“真有这等厉害?”他正自语之际,双目一瞥,瞅到牛金亦是进了帐来,便向他问道:“牛君——秦将军果然胜了么?”   “不错。此番秦将军旗开得胜,已然斩杀蜀寇一千九百零七人……”   司马懿眉头一皱,暗暗吃惊:“难道秦将军带来的禁军‘虎豹骑’那些战马竟是铜铸铁打的?居然连‘铁蒺藜’也不怕?”   “大将军,这一次交战之中,蜀贼并没有使用‘铁蒺藜’。”牛金肃然答道。刚才,他看到秦朗那副得意洋洋、大呼小叫的模样就好不气苦——自己怎么没碰上他这样的好运气?!   “原来蜀寇没有使用‘铁蒺藜’呀!”司马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稍一沉吟,便从胡床上长身而起。一直侍候在他床侧的司马昭上前低声说道:“父帅,秦将军此番胜利来得甚是轻易,只恐其中有诈……”   “有诈?有什么诈?秦将军此番胜了就是胜了——他又没有冒领什么、谎报什么!他斩杀的蜀寇人头在那里明明白白地摆着呢!”司马懿并不理他,吩咐左右两旁亲兵侍卫道:“尔等速去前营安排鸣炮升旗、大张鼓吹——本帅要亲自步行前去辕门口处欢迎秦将军凯旋!”   蜀军帅帐之中,此刻正吵成一团。魏延须髯暴张,横眉立目,对姜维大声叱道:“姜伯约!你好没种!想我大汉王师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怎地到了你手中却这般损兵折将、溃退而窜?本将在阵后望着你那情景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今日之败,丢尽了我大汉天军的脸……”   姜维双手反缚,跪倒在地,面色沉痛,不答一语。   安汉将军李邈素来嫉妒姜维在诸葛亮面前得宠,也在一边不阴不阳地煽风点火:“是啊!魏将军说得没错,自今年二月我军北伐以来,何曾败过一仗?姜将军,你损了我大汉王师的天威,依着你一向忠直刚烈之心性,你自以为应当如何自裁呢?”   姜维脸颊两边的肌肉顿时一阵剧烈地抽搐,却仍是沉默不答。   正当众人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之际,帐门外一个清朗沉着的声音缓缓传来:“诸君——且住!伯约这一场败仗,乃是本相交代他故意去打的。若要追究罪责,恐怕本相第一个该受追究!一切皆与伯约无关!”   众将听得这个声音,一下都噤住了口,齐齐回过头来——只见诸葛亮的四轮车停在了门口。他面色沉肃,手中鹅羽扇轻轻挥动,正视着诸将,继续一字一句地言道:“本相在此下令,自今以后一月之内,凡是敌将秦朗前来应战,你们只许示弱而不许逞强、只许失败而不许取胜——敢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一连七天下来,秦朗率领二万禁军虎豹骑出去应战,竟是每战告捷!一算战绩,他竟已杀敌近八千人,取得了非常骄人的功勋!而且,在他的拼杀之下,关中战局戏剧性地出现了扭转,反倒是蜀军大营天天高挂“免战牌”了!   接着,曹叡从许昌亲笔颁发的褒奖诏也是如雪片一般飞来,又是给秦朗加官晋爵,又是给秦朗赏金赐宅,一时之间搞得好不热闹!秦朗也自认为有累累大功于关中大军,愈发地变得不可一世起来,每次出战也不再咨询和请教司马懿的意见,总是一握令牌就傲然而出,砍了蜀军的人头回来便到处显摆!   十五日后,关中大军副帅、雍州刺史郭淮突然从渭河北岸津口大寨过来,更是在三军决策大会上公开提出:秦朗将军战功赫然,须当由他前来执掌关中帅印,以便带领大家尽早消灭蜀寇、肃清西疆。   郭淮的这个提议顿时在关中大军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而身处风口浪尖的征西大都督、大将军司马懿却是力排众议,带头响应郭淮的提议,声称自己年事渐高、精力不济,又加之近来患有头痛之疾,实在不宜再理关中军务,便当场拟写了一道奏请表,向朝廷请求:一是准允自己返回洛阳京都养病;二是即刻以征蜀护军、骁骑将军秦朗代理关中大帅之职。他发表之日,就和秦朗交接完了关中军务代理事宜,下午就随郭淮渡过渭河准备返回关东而去。   最耐人寻味的是,秦朗竟然毫不推辞,几乎是当仁不让、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司马懿交托过来的关中帅印,正儿八经地代理起关中军政机务来!   渭河北岸津口浮桥处,司马懿从平日所乘的那辆“追风车”里掀开车帘,慢慢探身走下地来。   郭淮早已下马在旁侍候,上前抱拳而道:“大将军,郭某前日奉了您的密令渡河前来肆语逼责,简直是迹同犯上作乱、无礼之极!郭某在此请罪了!”   司马懿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隐隐笑意,摆了摆右手,道:“郭牧君此言差矣!你有何罪可请?本帅与你如同当年的‘周瑜打黄盖’,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若无郭牧君你此番咄咄逼责,咱俩这一出双簧戏又岂能骗过军中上下?又岂能骗过诸葛亮的耳目?诸葛亮不是想处心积虑地逼本帅离开关中大营吗?好!本帅就离开一段时间,瞧一瞧他日后如何腾挪使诈!”   郭淮面现惊愕之色:“难道大将军真的要回洛阳?”   司马懿摇了摇头,含笑注视着他:“这个……本帅就要叨扰郭牧君了——本帅可能须得在你这北岸津口大寨里悄悄蹲下来住上几日……”   “行!”   司马懿又回头瞧了瞧身后的“追风车”一眼,喊过牛恒近来,认真吩咐道:“诸葛亮为人极是谨慎,本帅今日虽已对外声称离开关中返回洛阳,他必然不会深信,定会派出暗探前来沿途探查——牛恒君,你便换上本帅的装束,且去‘追风车’上坐着,继续向东而行。一路上便把鼓吹礼乐高高奏起,尽量摆出‘鸣锣开道、衣锦还乡’的气派和热闹来,要让他们相信是本帅真的返回洛阳去了……”   “是!”牛恒爽利地应了一声。   目送着那一大队鼓吹侍卫们簇拥着“追风车”锣鼓喧天地洋洋而去,一身便服的司马懿静立许久,忽然又是想起了什么,一招手向同来的司马昭吩咐道:“昭儿,你且派人悄悄与牛金、胡遵两位将军联系,让他们务要善自保重麾下的兵马实力,不可随着秦朗一味轻举妄动。若是碰上小战小役,就把秦朗带来的那两万虎豹骑禁军推到前面去‘大出风头’。不过,假如秦朗近来有何大战部署,他俩却定要事先派人速速告知本帅,本帅自有应对制变之方。”   秦朗在司马懿离去之后,又接连打了几个胜仗,但这几次的战果,再也没有先前那般辉煌了,其中最厉害的一次斩获俘虏也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他大感颇不过瘾,便召来左军统领胡遵、右军统领牛金等二人,决定倾尽全军精锐主力乘夜狙袭而直捣诸葛亮五丈原前营,由他和胡遵、牛金各率一支劲旅,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朝蜀军营盘发起偷袭。   入夜亥末时分,秦朗亲率两万虎豹骑禁军与两万关中步卒,浩浩荡荡杀向蜀军前营中门而来。   蜀军前营中门似是仅有三四千人把守,秦朗大喜过望,发一声喊,犹如摧枯拉朽一般,领着四万兵马杀了进去!不料他们冲进营盘之后,却发觉里边的帐篷之中全是空无一人!   “糟了!中计了!”秦朗平日再蠢,这时亦已觑出大事不妙,急欲引兵撤去——蜀军营门口外突然杀声大作,一列列“轩辕车”疾驰过来,犹如重重铁墙森然而峙,堵住了秦朗的退路!   接着,每一辆“轩辕车”顶篷敞开,“嗖嗖嗖”万箭齐发,暴雨一般将那四万魏军罩在当中无处可逃!   秦朗倒也并无怯色,急忙指挥虎豹骑禁军在阵围中拼尽全力东冲西杀,但被对方一排排“百石弩”箭矢横扫过来,他身边的骑士们顿时“哗啦啦”倒下了一大片!   他急得双眸环睁,右手长槊一舞,荡开一簇“连环弩”箭矢,尚还未及还招——“波”的一声闷响,一支拳头般粗细的“百石弩”箭矢飞身而来,正中他那柄长槊的槊身,一下竟撞得他连人带马倒跌出去一丈六尺之远!   “啊呀呀!本将军与你们拼了!”秦朗在绝望中大吼一声打马直冲上前——恰在此时,他突然听得对方车阵之后又是一片杀声涌起,约摸过了三四刻钟的时间,那层层车阵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全身披挂的司马懿和郭淮领着一支铁甲骑兵似从天而降一般冲了进来!秦朗狂喜得两眼含泪,急忙率着本部残余人马迎上前去,与他俩合兵一处,这才且战且退地逃了出去。   “大将军——您的救援来得真是及时啊!”在逃归途中,秦朗不禁向司马懿衷心感谢而道。   “秦护军,您没伤着吧?”司马懿一脸关切地向他说道,“这几日本帅正在渭北大营与诸位僚属叙旧话别,忽经军祭酒周宣大人亲来提醒,渭南上空似有杀气成云,蜀寇恐会布下陷阱害人——于是懿便与郭牧君连夜渡河飞驰来救,幸托陛下之洪福,终于救了秦护军您安然脱险……”   秦朗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直钻进去:“大将军您真是神机妙算、韬略过人,朗永不能及也!”   ……   这一场夜袭下来,秦朗所带的二万虎豹骑禁军竟在一夜之间剧损一万二千余人,败得一塌糊涂。七日之后,朝廷来了圣旨:司马懿仍然任关中统帅之职,同时免去秦朗的“征蜀护军”之官,由廷尉着人带回洛阳问罪。   司马懿重掌关中帅印的当天,就下了一道钧令:鉴于蜀寇兵精械良,难以硬碰,诸军不得妄言战事,继续闭营守垒不出,若有违者,必当重罚! 第四卷 隐忍二十年,司马懿野心毕露 第36章 司马氏权倾朝野 第228节 劝进   “肤如脂玉映斜阳,月似秋水笼寒烟。唇赛三春花色亮,眉聚五岳青峰秀……”   张春华慢慢地吟诵着这首极为罕见的七言诗乐府歌曲,忽然在中途停住,问了一直默然跪坐在她对面的夏侯徽一句:“徽儿,你觉得这首诗写得怎么样?”   夏侯徽盈盈然答道:“这首诗的词藻堆砌得太繁华太夸张,反而失去了灵气与韵味,耐不得别人咀嚼寻味……”   “呵呵呵……你可知道么?这首诗是师儿的父亲年轻之时所写的……”张春华瞥了她一眼,微微地笑道。   “啊!”夏侯徽芳容微微变色,那个在她眼中一直正襟危坐、威仪肃重的公公,居然也曾写过这般华丽而又浅扬的诗文?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她迟疑了片刻,轻轻赔笑道:“母亲大人您当年的音容笑貌都可谓在父亲这篇诗歌中栩栩如生、粲然若新……”   “你错了。他在这篇诗文中描绘的那个‘窈窕淑女’,却并非为娘。”张春华缓缓放下手里的诗卷,表情显得有些复杂,“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夏侯徽心头一荡,急忙闭住了口,不敢多说什么。   张春华抬起双眸向西边的天空凝望了许久,才悠悠言道:“徽儿啊,你是幸福的,昨天师儿他瞒着他的父亲,用自己立功所得的赏赐偷偷给你买了两朵西域特产的‘玛瑙镶金白玉珰’寄回,看来他可是把你时时刻刻都搁在心底里呢……”   夏侯徽听着,脸上不禁露出甜甜的笑意。   张春华将她的所有表情暗暗瞧在眼里,又淡淡地点了一句:“女孩子若能得到自己所钟爱的男子为夫君,自然是莫大之福。那么,徽儿呀——你为师儿对你的一腔真情而准备好付出什么了吗?”   夏侯徽听得一怔,有些惊疑地看了张春华片刻,款款答道:“孩儿所以回报子元者,正如母亲您所以回报父亲大人者矣。”   “哦?你能这样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张春华十分认真听完后,深深地盯了她一眼。隔了半晌,她才从自己的锦垫坐枰后面“哗”地推出一方锃亮的银匣来,慢慢地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元姬她近来已为昭儿身怀胎孕。徽儿,你作为她的亲嫂嫂,应该前去探视一下她吧?为了给她母子祈福求吉,你便代为娘将我司马家祖传的这方‘殷王之印’带过去,镇在她寝室内的香龛之上,如何?”   说着,她若有心又似无意地将那银匣缓缓打开:一方碧光流转的青玉宝印赫然而现,那精致的印钮被雕成了一匹撒蹄奔腾的高头骏马,昂昂然直欲从匣中飞跃而出!   一见这“殷王之印”上的神马印钮,夏侯徽顿时如遭雷击般娇躯一震,这印钮上的骏马之形居然与她在“灵龟玄石”拓图上看到的那“八骏齐奔”之状一模一样,甚至连扬蹄腾身的动作都如出一体!   这一下,夏侯徽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耳畔还回响着张春华那忽然变得仿佛又遥远又飘忽的声音:“我司马家的这‘殷王之印’是有大灵通、大福荫的——为娘听到宫里的那些嫔妃们谈起,这一次‘天降祥瑞’的那块‘灵龟玄石’背面上也天然生成了八匹骏马的图案。只是,却不知道究竟是那‘灵龟玄石’上的‘骏马’好看,还是我司马家‘殷王之印’上的‘骏马’好看呢?徽儿,你若有闲暇进宫且代为娘去瞧一瞧,将它这两者之间的异同之处带回来给为娘说一说……”   听着张春华的话声,夏侯徽明亮如珠的双瞳已然渐渐暗淡成一片灰茫的阴霾……   ……   五日之后,夏侯徽暴毙于司马府寝室之中。夏侯玄亲自带了十八名御医前来查验病情,得出的结论是:忧虑伤脾,心气郁结,壅而不通,积愁骤崩,闷闷而死,并无他异。   “近来孙权老贼所写的那封《致诸葛丞相书》,在京城里‘炒’得是沸沸扬扬的……寅管家,您怎么看呢?”   张春华召来了管家司马寅,在密室中交谈起来。司马寅听问,思忖着答道:“依属下看来,夫人您也不要对那封信太过敏感。其实,孙权的那封《致诸葛丞相书》是一柄奇异的‘双刃剑’,一方面它可以引起魏室心腹们对老爷的深深忌惮,另一方面它也可以引起朝野上下对老爷之无双才略的深深敬畏……从这种意义上讲,它是在为老爷进行巧妙的宣传。这,就看夫人您怎么去适当引导了……”   张春华似有所悟,缓缓地点了点头。她静了一会儿,又问道:“管宁先生已经答应受聘为当朝太尉了吗?”   “玄通子”管宁是司马寅与司马懿在灵龙谷“紫渊学苑”共同的授业恩师。张春华这么一提他,司马寅立刻敛容避席而答:“据属下派人前去探视,管先生自年初从辽东驾舟渡海回来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看来,他是难以应聘入京任职了。”   “他毕竟是老爷当年的授业恩师,老爷对他也一向尊崇有加——由他来担任太尉,老爷自然是心服口服、决无异议的。”张春华也款款而言,“本夫人已经吩咐下去,不允许任何人对管先生应聘太尉一事妄加阻挠。”   “是。属下在此谢过夫人和老爷的仁明之心。”司马寅伏在地板上深深叩了一下头,“老爷之器量如此豁朗开阔,实在不愧为命世之英、旷代之雄!”   张春华挥手止住了他,继续问道:“秦朗这一次丧师辱国、逃回京都,你可探到朝廷准备给他怎样一个处分了吗?”   司马寅小心翼翼地禀道:“据属下查到的消息,廷尉署和御史台的意见是拟将他流放三千里,贬到幽州边塞为庶民……但是,这个意见被尚书台陈令君挡了下来,他想只将秦朗免官削爵,留在京中严加管束。”   “陈矫的意思,大概便是陛下的意思吧?”张春华慢慢地开口言道,“哼!他们对这些无能之辈倒是这般偏袒!只怕这一次若是换成了我司马家中人丧师失利,陛下和陈矫或许就不会这样轻轻放过了。”   “对了!夫人,属下要提醒您,这个陈矫,似乎一意在与我司马家作对,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让那个‘刺头儿’王凌到淮南与满大都督掣肘争权,甚至还暗中唆使王凌上书攻击满大都督‘嗜酒好怒、年老体衰、贪财弄权’而不宜久临方面……这件事儿在淮南一带闹得是不可开交!幸好有孙资大人、刘放大人从中在陛下面前力保满大都督之清白无误,方才化解了这场风波。这个王凌真是的,明明淮南前线正有孙权等大敌当前,幸亏满大都督率田豫、王观等拼死抵抗,这才保得了一方平安。倘若他王凌真把满大都督排挤走了,就凭他那份能耐还敌得过孙权、张承他们?”   张春华专心致志地听罢,思忖良久,冷冷言道:“唔……这样看来,陈矫他们为了对付我司马家已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了!连这种毫无章法的伎俩都使出来了,我等岂可坐视不理?”   司马寅一听,心弦一紧,恭然问道:“依夫人您之见,咱们应该如何对付陈矫?”   张春华指尖拈起一枚银光闪烁的绣花针,在自己所绣的那幅“天马行空”绢帛图上倏地一穿而下,慢声讲道:“羚羊夜宿,挂角于树,足不沾地,无迹可寻!”   司马寅脸色骤变:“夫人您真要下此杀手?”   “早早拔掉这颗钉子也好,免得他在那里再出些馊主意既害人又误国!”   “可是当年华歆太尉、陈群司空那么刁难和排挤我家司马大将军,司马大将军他都忍住了……”   “寅管家——时变则事变,事变则谋变。”张春华双眸一抬,寒芒闪动,“前几年曹魏尚有宗室重将、外戚大臣为辅,我司马家不宜四面树敌,故而一直隐忍不发。而今曹魏上下再无足以掣肘我司马家之势力,他区区一个陈矫,不过是螳臂挡车,把他除了也就除了——我等要在后方尽快为司马大将军应天开泰、禅代魏室之大业扫清一切‘绊脚石’啊!况且,本夫人还听到风声,据说这陈矫居然还想劝谏陛下解放所有宗室贵戚之禁锢,要召楚王曹彪、燕王曹宇等回京辅政呢……本夫人不能再让他把洛阳这一潭水搅得更浑了……”   司马寅沉沉颔首答道:“夫人所言极是,寅明白了。”他考虑了一会儿,问道:“如何方能剪除此人而不着痕迹、不留后患,还请夫人您指示。”   “陈矫在朝野之际可有宿仇?借其仇敌之利刃而巧妙铲之,乃是上策。若是实在不行,也只得制造成意外猝死之象,让人觉察不出异样便可。”   ……   十日之后,陈矫从许昌回到洛阳府邸时,恰巧撞见一名旧仆正在室中行窃。那旧仆被他当面撞破行状,顿生杀意,竟拿刀刺死了他,然后挟宝仓皇而逃。四日之后,那旧仆落网,对所有罪行均是供认不讳并遭凌迟伏法。   陈矫这一富有戏剧性的猝然身亡,使得司马氏在魏廷当中最后一个最有分量的反对派头面人物也被顺利消除。自此之后,曹叡再也拿不出一个够斤够两的心腹重臣与司马懿公开抗衡了。   “这个王凌!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胆敢跑到陛下那里去告本督的黑状!”满宠“咣”地一下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八九瓣,“他才到淮南掌兵几天啊?昨儿个还跑到本督的议事厅里指手画脚的,那一派骄横狂妄之气,真是可恶!”   他的幕府长史李辅坐在旁边的侧席上默然听着,一对眼珠儿却灼灼然闪着亮光,不时地转个不停。他是四年之前由司马懿亲自推荐给满宠门下做幕僚的。这几年来,满宠对他的得力辅助甚是满意,已然视他为自己的心腹“智囊”。   待得满宠一口气发泄完胸中的怨言之后,李辅才从容徐缓地开口说道:“大都督勿忧,俗话说得好,‘浮云岂能遮白日?水落石出是非明。’王凌这等造谣中伤的伎俩焉能奏效!中书省孙大人、刘大人已经替您在陛下面前澄清过去了。”   “是啊!多亏了孙大人、刘大人从旁巧妙化解——唉!本督真不知当如何感激他们才好。”   李辅瞅了一眼满宠,“哧”地一笑:“大都督,您感谢孙大人、刘大人自然是该当的。但是站在孙大人、刘大人背后的那位真正的‘大贵人’,您似乎却有些忘却了。”   “哦?李长史您是说本督的亲家翁——司马大将军吗?本督怎会忘却他呢?他与本督素来亲如一家,本督再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反倒似是有些见外了。”   “是啊!司马大将军为人行事最是重情重义,‘见善如在己,助人若顺流’,从来是‘广施恩泽而不求回报’——李某也一向佩服得紧啊!”李辅缓缓而道,“不过,若是稍有一线机缘,李某相信大都督您和本人一样,都会尽心竭诚地回报司马大将军的。”   “这个当然。”满宠说着,眉头却忽地紧紧一拧,“本督觉得今年这朝廷里似乎愈发有些‘邪门’了!李长史,你想——那王凌的为人如何,尚书台、中书省不知道吗?陛下却硬是非要把他塞到咱们淮南不可!那秦朗的本事如何,尚书台、中书省也应该清楚啊!陛下也是硬要把他派到关中司马大将军那里去当什么‘护军’,结果没几个回合下来就丧师辱国了……”   李辅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眸中一阵精芒闪烁,心念一定,装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旁敲侧击地说道:“原来大都督您也发觉这些事儿有点儿蹊跷?”   “是啊!确是有点儿蹊跷。”满宠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辅一言不发,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伸头向外面打望了一圈,看到并无他人,便将两扇木门紧紧闭上。然后,在满宠惊疑莫名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回,朝满宠附耳说道:“大都督,近日朝廷里公然对外展示的那块天降吉物——‘灵龟玄石’上的图案拓文您看到过没有?”   “都看到过了。”满宠点头应道。曹叡为了宣示魏室国祉悠长,乃是天命攸归,对各大州郡的牧守也发放了“灵龟玄石”图案拓文进行宣传教化。   “那‘灵龟玄石’上有二十四字谶语,‘天命有革,大计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您应该也不陌生吧?”   “唔……是有这么一段谶文——怎么?这里边有什么蹊跷吗?”   李辅双手一拱,面色变得沉肃之极:“您大概有所不知,关于这‘灵龟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谶文,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它的原文内容是‘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是陛下为了厌恶那个‘讨’字触目惊心,才让人将它偷偷篡改成‘计’字的,还自欺欺人地向外面说,‘计’者,与‘济’同音也。所谓‘大计曹焉’,即为‘大济曹焉’也……”   满宠霍然一震:“竟有这等事儿?”   李辅目光似电地直视着他:“千真万确。”   满宠亦是聪敏睿智之人,他在心底暗暗一阵咀嚼,“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变了脸色:“‘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段谶文中的‘金马’……‘金马’却是指喻何人哪?”   李辅的目光变得愈来愈深:“满朝文武当中,姓氏里边带有‘马’字的,就只有那么几位——大都督您还没猜出来吗?”   “姓氏中带有‘马’字?难……难道是本……本督的那位亲家翁?”满宠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煞白的,“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大都督真是善于洞烛先机啊!”李辅微笑着将他的话头牵展开来,“那‘灵龟玄石’乃是天生祥瑞;那二十四字谶文乃是天降启示,那‘八马腾空’之异图更是天人呼应之吉兆……这一切如何不是真的?况且司马大将军如今功高无双,名重四海,所作所为正与‘灵龟玄石’之谶文交相辉映,本就是实至名归、天顺人从啊!”   “嘘!噤声!噤声!”满宠一下从榻席上跳了起来,拼命伸手按住他的嘴,“李长史,您再说下去可是要犯灭门之罪的呀!”   “好了!好了!李某不再说这些了……”李辅急忙摇着脑袋低低叫道。满宠这才松开了手,退回到榻席之上惊魂未定地坐下,额门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大都督,这些‘河洛图书’、天生谶文,李某自然是在外面‘知而不言’的。但是,这一切您能保证就没有其他人士会悟透玄机吗?以李某之愚钝,尚且能够猜知一二,更何况陛下身边那些‘高人’?您现在可明白了,陛下为何先前要拼命在关中那边硬塞一个秦朗在司马大将军身边了?他又为何拼命要硬塞一个王凌在您身边了?说穿了,他自己也是害怕‘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段谶语会成为现实啊!”   满宠神色黯然,双掌在自己膝盖上重重一拍:“唉!身处这重重漩涡之间,老夫身心交瘁,干脆不如辞职归京,像臧霸一样去享一享清福算了……”   李辅双目寒光一闪:“大都督此刻身据要津、挺立激流,岂可轻易言退?依李某之直言,你们满氏一门与司马家已然联为姻亲、合为一体,倘若他司马家万一有何不测,你们满家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届时,满大都督您欲想成为臧霸那样的‘逍遥翁’亦绝无可能……”   满宠一直很认真地听着,脸色渐渐变了。沉吟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正视着李辅,悠悠说道:“李长史啊,不瞒您说,其实,本督早就看出我那位亲家翁决非大魏‘池中之物’了……只是本督一向不愿承认罢了!唉!既然天命人事都已如此明晰,本督也就顺天应人而行吧……”   “好!好!好!大都督果然不愧是通达时务的一代人杰!”李辅抚掌而叹,“您知道吗?眼下司徒董昭、司空崔林、散骑常侍王肃、廷尉高柔、黄门令何曾等诸位名士重臣,都已在暗中联络,只要关中司马大将军击败诸葛亮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就要联名劝进,上奏请求朝廷以九锡之礼、丞相之位褒奖司马大将军了……”   “啊?”满宠愕然一惊,原来洛中诸贤都已有了应天禅代之意了?看来,本督那位亲家翁果然是众望所归啊……   既然这时候自己已经替司马懿在满宠面前把一切都挑开了,李辅也就毫无顾忌地说道:“这个……以大都督您公心而断,司马大将军这些年东征西战、累有丰功,难道还当不起九锡之礼、丞相之位吗?董司徒、崔司空、王大人他们也是顺应天道人心的‘先机之举’。不过,李某在这里讲一些题外话,要说真能干大事、成大业的人,那诸葛孔明可算一个!他为了实施其逼走司马大将军的‘欲擒故纵’之计,不惜拿出自己麾下近一万名将士的性命为香饵,诱使秦朗步步中计,最后再来个‘彻底翻盘’,一下赚了秦朗的一万四千虎豹骑去……高!这份手法实在是高!”   满宠以手抚须,静静地倾听着。他此刻早已回过神来,暗暗想道:这个李辅,当真算是个人物!司马懿不声不响地将他推荐到自己的身边来,明面上是为了辅助自己治军行政,说不定那暗地里的使命就是为了今天这一番游说而来呢……   李辅继续说道:“然而,司马大将军亦是厉害非凡!他早就一举识破了诸葛亮的这‘以屈为伸,欲擒故纵’之计,便来了个‘随君入瓮,将计就计’一步一步把秦朗推到前面去当自己的‘挡箭牌’。他本来对秦朗和那二万虎豹骑禁军视为异己,顺势就借着诸葛手把他们几乎‘清洗’了个干干净净,还让别人逮不到任何把柄。”   满宠听得暗暗而叹。经李辅这么一点,他也明白过来了——那两大绝顶高手“隔空斗法”,当真是精彩纷呈:诸葛亮到最后算是赢了,司马懿到最后肯定也算是赢了,只有这老曹家被别人翻来覆去地当作棋子摆弄,最后连二万虎豹骑禁军也几乎给输了个精光!   他一念及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亲家翁他在关中当然是翻云覆雨、机变无穷,那秦朗已然被他搬开……只是本督对这边的这个王凌,却有些如鲠在喉啊!”   李辅弯弯绕绕地讲这些,就是要引出他这句话来,当即便道:“大都督勿忧——李某已为您想好一计,必可制王凌而有余。”   “怎么个制约之法?”满宠两眼一亮。   李辅拿自己的手指慢慢捻着胡茎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大都督您亲自出面去和王凌斗嘴交锋,确是有些失了身份。但,不给王凌一点儿教训也不行。依李某之见,您完全可以用以毒攻毒之计,扶诸葛诞而抑王凌……”   “兖州牧诸葛诞?!唔,他倒是一把好手——可是,本督与他的私交不熟啊?”   “司马大将军和他的关系却很熟啊!诸葛诞当初在洛阳时,曾经是司马大将军所掌御史台辖下的治书侍御史。他本来亦算是文武全才,但因了他与其堂兄诸葛瑾、诸葛亮的关系,一直在朝中备受冷落,后来是司马大将军秉公据实、力排众议将他力荐而出,才放他出来做了一州之牧。而且,他上任之初,司马师大公子还亲自将他送出十里长亭。”   满宠听得心头悚然一惊:难怪这司马懿会造出“实至名归、天顺人从”之天命来——原来他平日里网罗人心、培植羽翼的功夫竟已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实!   李辅还在那里娓娓而道:“所以,大都督您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扶持诸葛诞来制约王凌——他是咱们自己人!这样吧,王凌居然敢向陛下诬告您‘嗜酒好怒’,李某下来就通知诸葛诞狠狠劾他一本‘傲上无礼、贪权恣肆’。”   满宠静静地点了点头,又是徐徐一叹:“这‘内忧’之事,多谢李长史您为本督巧妙化解了。只是那孙权兴兵来犯的‘外患’之事,依本长史之见,您看……”   “这个……大都督亦不必过虑。”李辅仿佛对这个问题早已成竹在胸,开口侃侃答道:“王观太守已将孙权的十万大军拖在合肥新城之下足有两月之久——吴虏而今是士气大衰。只要咱们再稍待二三十日,等到田豫、诸葛诞、王凌三路人马及时到齐之后,抓住江潮秋降之机,便可一鼓出击,定能将孙权一举包抄于合肥新城外围……”   在司徒府后院的卧室之中,烛光摇曳不定,半明半暗,显出一派莫名的神秘和幽静来。   白发如雪的董昭半躺在榻床之上,他的儿子汝南太守董胄坐在床边用双手扶持着他枯瘦似柴的身架。   榻床对面的一排长席,自右至左地坐着崔林、王肃、司马芝、何曾等人。   “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你们真的要将本座推到前面来吗?”董昭满颌的长髯都微微颤抖着,声音更是嘶涩得厉害,“本座老了……本座哪有精力再牵头去做这件事儿了?你们自己去办吧!”   “董司徒您德高望重,是大魏硕果仅存的三朝元老,由您来领衔上奏劝进司马大将军加礼九锡、晋位丞相,这是最合适不过了。”王肃满面恭然,款款而言,“一切还望董司徒万勿推辞。”   董昭侧过头来瞧了瞧他,突然嘴角一歪,老脸一抹,号啕大哭起来:“太祖武皇帝啊!您能告诉老臣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吗?司马大将军如今功德巍巍,实乃大魏栋梁之臣,一如您当年之于汉朝……您说,老臣该不该领衔上奏为他劝进呢?”   他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起来:“老臣若是拘守常礼,只怕又逆了天心民望——那‘灵龟玄石’上的谶文都写了‘金马出世,大吉开泰’嘛!但老臣若是真要破格而为,又怕您在九泉之下不高兴啊……您说,老夫究竟该怎么办呢?”   听着他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哭诉,崔林、王肃、何曾等都不禁脸现尴尬之色,面面相觑起来。   这时,身为董昭亲侄女婿的司马芝却冷冷地插了一段话进来:“伯父大人,您知不知道,就在您告病在府的这几天里,曹爽、夏侯玄他们一直在陛下耳边鼓噪着要把曹璠从长安调回接替您的司徒之位呢……在这关键时刻,若不是叔达(司马孚的字为“叔达”)在尚书台拼死敌住,说不定让您离职逊位的诏书早已签发下来了。”   他此语一出,恰似立竿见影,其效极快:董昭的号哭之声戛然而止。他连腮边的泪珠都来不及揩净,便斜睨了董胄一眼:“胄儿,这事儿可是真的?”   董胄和司马芝对视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向董昭答道:“父亲大人,子华(司马芝的字为“子华”)姐夫他讲的话千真万确。前几天孩儿担心这事儿会影响您的心情和身体,便一直压着没敢告诉您。”   “唉!他们这事儿做得实在是不地道啊……”董昭沉沉地叹了口气,低着头思忖了半晌,才抬眼正视着司马芝、崔林、王肃、何曾他们,慢慢说道:“芝儿,你和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他们径去拟写那道劝进表的草稿吧……到时候,给本座通知一声,本座一定会亲笔签名领衔上奏的……”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讲道:“镇东大都督满宠、镇南将军王昶、镇北将军裴潜这三个封疆大吏,你们下来后也要及时和他们通一通气。当然,凭着他们和司马大将军平日里的交情,他们三个人肯定是会鼎力支持这事儿的。就让他们三个人去私底下做一做各州各郡之牧守长官的联络沟通功夫。你们不晓得,当初太祖武皇帝就是被那些州郡牧守们联名拱上魏公之位的呀!”   炽红的太阳如同火炉一般炙烤着整个大地,就连微微吹拂而过的夏风都热得好似沸水一般烫人。   五丈原东边的“方面坡”上,一片绿荫之下,诸葛亮坐着四轮车静静伫立。他右手持着鹅羽扇轻轻而扇,领口被一丝不苟地抚平,竟无半毫褶皱。虽然是铄石流金的高温天气,他那玉树临风的峭拔姿态却似永难磨灭。   姜维扶着腰间的剑柄,站在诸葛亮的车旁,遥望着对面的那一排排魏军大营,深深而叹:“这一番秦朗被丞相打得大败而逃——只怕魏贼畏威惧难,再也不复出击矣!”   “可惜没能将魏贼一举重创啊!胡遵、牛金那两支敌军最终还是没进本相的‘圈套’啊……”   诸葛亮徐徐地摇着鹅羽扇,眺望着那魏营上空高高飘扬的绣有“司马”二字的大旗,看着它犹如一簇黑色的火焰在猎猎夏风中上下跃荡,缓缓自语而道:“本相真希望能够发明一种鼓翼而翔的‘木鸢’,让咱们的大汉勇士骑在上面,从这里凌空飞进贼营之中……那么,司马懿再想闭营避战也没用了!”   姜维用满是信服的眼神看向诸葛亮:“在下坚信,以丞相大人的无双聪慧,这种鼓风飞翔的‘木鸢’您一定能够研制出来的……”   诸葛亮那慢慢浸润了淡淡忧伤的目光抬了起来,投向了那高高远远、苍苍蓝蓝的天穹,仿佛一直要看穿到天穹的外面去:“是啊!倘若老天爷再赐给本相十年之寿,本相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唉!可惜——本相的时日不多了!”   “丞……丞相!您……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姜维顿时惊得面色苍白如纸,连音调都变了。   “哦?”诸葛亮也被他这一声语调失常的呼喊惊了一下,他转眼看着姜维那张说不出有多么恐慌的脸庞,在唇边淡淡地绽开一片笑意,对他说道:“伯约你怕什么?生老病死,犹如四季更替,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可是,丞相是一定能够活到亲眼目睹我大汉天军肃清中原、收复两都的那一天的!”姜维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十分刚硬地说道。   “好的!好的!为了伯约的这番话,本相就是拼了所有的心力也要活到那一天的!”诸葛亮不得不像哄骗小孩子一样也噙着泪花哄起姜维这个“大男孩”来——一瞬间,他眼前蒙眬了:刘禅那敦厚而又熟悉的面庞“刷”地浮现了出来!   陛下……陛下!陛下他那日给本相钦赐而来的治疗心火之疾的名贵药材当中,怎么会有鹿茸、人参、赤枣这样的催火助热之药?难道他不知道本相的病情恰巧是忧思成疾、心火亢炽吗?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本相,就应该是送夏枯草、青竹叶、金菊花、百合花等阴凉药材给本相泻火、清火、降火,而不是送鹿茸、人参、赤枣等纯阳药材给本相生火、催火、旺火啊!陛下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呢?越想下去,诸葛亮就越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烦闷。他急忙摇动鹅羽扇,“呼呼呼”地连扇了五六下,然后定下心神,徐徐吩咐道:“伯约,你且去将邓芝将军喊来,本相要派他前去魏营送一件‘礼物’给司马仲达……”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7章 大破火攻计,攻诸葛之心 第229节 诸葛亮的礼物   夕阳已然落去,垂垂夜幕笼罩着魏军大营,中军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一只朱漆大盒静静地呈放于帅案之上,诸将围坐帐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蜀将邓芝泰然立于一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良久,司马懿轻咳一声,微微颔首,示意亲兵上前开启。   那只朱漆大盒慢慢打开了,跃入司马懿眼中的是一顶乌亮的,由细长马尾编织而成的贵妇人“剪耄帼”。放在这顶“剪耄帼”底下的,是一件绯红色的织锦女衫。   刹那间,中军帐内一片寂然——司马师、司马昭、胡遵、牛金、黄华、魏平等诸将面面相觑,不知诸葛亮此刻莫名其妙地赠送司马懿这一套巾帼服饰究竟是何用意。   “司马大将军,这漆盒里还有一封诸葛丞相写给您的信。”邓芝不卑不亢地开口道,“不过,不知您有没有这份胆量敢将这信公开念出来给大家听一听呢?”   “这有何不敢?”   既是诸葛亮写来的信札,为避嫌疑,司马懿也会当众公开朗诵的。他面如止水,慢慢伸手从那大盒里拈起一封帛书来,徐徐拆开念道:   司马君亲启:   天下汹汹纷扰三十余年,皆因四方多战而未能定乾坤也。亮此番东来,本欲为民解困、为汉中兴,以一战而安天下!而仲达既为对垒之大将,统领中原士众,不思披坚执锐与亮一决雌雄,反而甘愿窟守土巢,一味龟缩而谨避刀矢以自保,却与庸妇又有何异?亮心甚为失望,特遣使者送巾帼绯衣而至。倘若仲达又不出战,无须多言,且请披而受之,以显名实之无谬;倘若仲达耻心未泯,尚有一丝男子胸襟,且请速速批文而依期赴战!   诸葛亮谨呈   帐下诸将一听,一个个“啊呀呀”失声大叫起来:“诸葛村夫好生大胆!竟拿这等妇人之物来羞辱我家大将军!是可忍,孰不可忍!”吵嚷之间,司马师已是一个箭步蹿上,一刀便架在了邓芝的后颈窝上!   “住手!”司马懿满脸铁青一声暴喝,顿时盖住了帐中的喧喧闹闹。   那白刃加颈的邓芝却似毫无惧色,只是冷笑着看向帐内诸人,一言不发。   司马懿慢慢托起那顶“剪耄帼”,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淡淡地说道:“好东西!这马尾色泽不错,手工编艺也甚是精细。好一份‘巾帼之礼’!本帅就欣然收下了!”   “大将军!不能啊!”胡遵、黄华、魏平等大声呼道。   司马懿右手一举,止住了他们,然后向司马师把眼一瞪:“子元!收起你的刀来——快请邓大人落座!”   司马师紧咬钢牙,悻悻然收刀回鞘,退到了帐角下埋头直生闷气。   司马懿却是满脸堆笑,迎着邓芝双手一拱,道:“邓大人,你家丞相此番赠予本帅‘巾帼之礼’,本帅实在是不觉其辱但见其荣。”   邓芝嘴角一撇,冷冷笑道:“邓某真没想到您司马大将军堂堂八尺须眉男儿,居然乐于以巾帼女子自居!这倒是好生奇怪的志趣啊!”   他这话一出,帐中诸位魏将都似被抽了重重一记无形的耳光,脸色俱是一片绛红。   司马懿丝毫不为所激,慢慢捋着胸前苍髯,柔声道:“邓君你有所不知——兵诀有云,‘用兵布阵,须当动若脱兔而静如处子。’本帅严阵以待,坐等可乘之机,自立于不败之地,而不为你家丞相多方相扰,本就是上上之策,何须你再来刺激?所以,在本帅看来,你家丞相送我这一盒巾帼绯衣,哪里是在骂本帅?分明正是在夸赞本帅之用兵行阵实乃‘静如处子’也!你说,本帅今日遇此,何怒之有?又何辱之有?”   邓芝一听,心下暗惊,这老贼脸皮厚若城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当真是厉害得紧!他念头稍定,仍是暗含挖苦地讥笑道:“听司马大将军您这般讲来,您这人确是与常人大异情趣啊!常人之辱,而君视之为荣;常人之耻,而君视之为誉!邓某差不多快要认为司马大将军您得了什么‘失心疯’了……”   司马懿哈哈一笑,一摆手,让帐中诸将齐齐退了下去。   偌大的中军帐内,就只剩下了司马懿父子三人和邓芝。在一片静谧之中,司马懿悠悠地说道:“黔驴技穷,辱人不成而自取其辱——孔明他闷在那高高的五丈原上一定很难受吧?”   邓芝听了,冷声而笑:“司马大将军自己闷在营里以巾帼女子自居而不惭不愧,只怕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吧?”   “邓大人好一张‘铁嘴’,厉害!厉害!”司马懿纵声大笑,“师儿,去外面取一坛‘百花香’美酒来!为父要好好敬迎邓大人几杯!”   “父帅!这……”司马师余怒未息,犹豫着不肯答应。   “父帅——就让孩儿去取吧!”司马昭一见,急忙在旁讲道。   “不用!”司马懿一抬手喝住了司马昭,同时凛然逼视着司马师,语气变得冷森森的,“快去取酒!为父的话你没听清吗?”   司马师无奈,只得狠狠一跺脚,出了营帐,从外面抱了一个大酒坛进来。   邓芝冷眼看着司马懿为自己亲自斟满了一杯酒递来,心里暗想:这司马懿当真是迥异常人的一代枭雄!今天他遭到了丞相大人和自己的这般羞辱,居然能心平气和,不怒不躁,还和自己酌酒对饮起来,这一份忍功忒也了得!一念至此,他不禁对司马懿生出了深深的钦佩之心,便把自己脸上的冷傲之色渐渐收敛起来。   司马懿向他一连敬了三杯,笑吟吟地说道:“邓大人你有所不知啊,其实本帅与你家丞相在前朝建安十三年之时就相识了!若要论起相貌之清秀俊逸、气质之彬然高华、风姿之轻灵潇洒,你家丞相才是一等一的才子佳人!他才是‘男生女貌’的卓异之士——这一套巾帼绯衣,穿在他身上才是风采照人,妙态横生啊!   “呵呵呵……想不到在这两军对垒阵前,他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用这些巾帼衣饰来逗一逗本帅开心。唉!本帅可比不得他,每日里宵衣旰食累得要死!这不,你瞧本帅的黑眼圈都重了许多吧?昨夜本帅还熬到了二更末刻呢……”   邓芝一时好胜心起,随口便道:“我家丞相也如周公再世一般夙兴夜寐,坐以待旦,励精图治,躬亲庶务,连对营中士卒行使二十军棍的处罚都要亲自过问,做到赏而无滥,罚而无憾,公正之极!”   司马懿听罢,微微颔首,眯着双眼而笑:“好!好!好!‘不泄迩、不忘远’,事事得中、处处得宜——孔明果有周公之风!却不知他每日食量如何?反正本帅一天到晚累得要命,平日里最多也就只吃三四碗麦饭……”   邓芝面色一灰,黯然而道:“是啊!我家丞相日理万机,亦是饭量不足——每餐只喝两三碗绿豆粥便罢了……”   “两三碗绿豆粥?哈哈哈……真想不到孔明他的玄门修为已经达到了当年谋圣张良那般‘辟谷食气’的境界!了不起!了不起!”司马懿目光一闪,抚须笑道,“其实,他每日应该还可以多喝几杯菊花茶或荷叶茶,这些都是能够为他清心败火的……当然,他饭量这么少,还可以吃一些山楂、枸杞,给自己健脾开胃嘛……”   邓芝听到后来,额上冷汗直冒——司马懿竟能一眼瞧破丞相大人病情,当真了得。   司马懿继续深深说道:“邓大人,您返回蜀营之后,一定要替本帅将这句话亲口带给孔明老友——人之立身建业,全然以心泰体健为基;孔明老友您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焉能持久乎?一切还望自爱自重!”   邓芝一听,心头一阵剧震,喉头一紧,竟是答不上话来。   司马懿面含微笑,用双筷给邓芝的碗中又夹了一块鹿肉,若有心又似无意地言道:“邓大人且先吃好啊……本帅听闻你家丞相帐下长史杨仪与征北将军魏延一向关系不和,势难两立。本帅以为,你家丞相若在,应该自能镇之以静;倘若一朝你家丞相有所不测,此二人必会因隙生乱,届时尔等将何以善后耶?你们切莫等闲视之也!”   邓芝听罢,暗自吃惊——这老贼的耳目居然这等灵通?连杨仪、魏延二人交恶之事竟也被他探知到了?他急忙肃然正色答道:“司马大将军此言何其乖谬也?挑人之乱而为己利,岂是仁人君子之所为也?我汉营上下尽人皆知——杨长史、魏将军之不协,纯系起于公心,而毫无争权夺利之私念。即便我家丞相不在,他俩亦必能摒弃前嫌、联手并肩、共赴国难而无他意!”   司马懿一声长笑:“邓大人何必如此虚加掩饰?此事内情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一争口舌之长短耶?本帅这么说,也是希望你益州上下和睦一心而不生异变罢了。毕竟孔明乃是本帅之故交,本帅不得不聊尽旧友规箴提醒之责耳。”   说完,他大手一挥,又道:“今日孔明送了本帅一盒‘巾帼之礼’,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帅也要还他一份厚礼。昭儿,你且将本帅昨日去南原荒林中亲手射猎而获的那头野猪让厨师细细切了做成脍肉,稍后交给邓大人带将回去,请诸葛丞相好好享用!”   “‘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焉能持久?’司马懿这句话说得好啊!”诸葛亮静静地凝视着食盒中的那一片片鲜红的野猪脍肉,喃喃地说着。他怎么能没有听出司马懿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呢?他身后的这个蜀国,不也正是像司马懿所描绘的这样——“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吗?这一次北伐如果不能成功,那么它的反噬之力就会翻转过来压垮整个蜀国的!   一丝苦笑从他唇边徐徐掠过:“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司马仲达他还是这么了解本相啊!”   “丞相!依属下之见,司马懿这人居心叵测——他所送的这些野猪肉可能会含有剧毒。”杨仪在一旁开口进言道,“请容属下喊来军医剖开它们细细检查一下……”   诸葛亮目光一转,盯着杨仪道:“杨长史,你总是这么喜欢用最大的恶意去臆测别人的动机吗?司马懿为人固然阴深狡诈,但恐怕这时还不屑于以此等下毒暗算的卑劣手段来自损声名吧?刘诺,你且拿下去让厨师用调料抹了,好好炖煮一锅出来,本相今天要尝一尝荤、开一开胃……”   杨仪被诸葛亮这么一训,脸上便有些发讪。魏延在边上瞧着他的狼狈样儿,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杨仪听得分明,侧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一碰,都撞得火花四溅。   诸葛亮慢慢坐回了软垫榻席之上,心底暗想,司马懿此番送来野猪肉,分明是在向本相示威啊!他表明了他自己体气康健,老而未衰,在繁忙公务之余尚能跃马持弓射猎杀豕,岂是我诸葛亮这一副心亢脾虚的病躯所能相耗得起的?   “本相想好好地休憩一下了。”诸葛亮双目微闭,低低地开口了,“伯约,你且留下。”   杨仪、魏延、邓芝、王平、马岱、高翔等应声纷纷退了出去。   营帐里一片沉静,静得让姜维有些莫名的惊恐。   “伯约……”诸葛亮睁开眼直视着他,缓声问道,“你认为司马懿为什么有底气敢在这八百里关中平原与我大汉天军一直对峙下去呢?”   “司马老贼所凭恃而与我大汉天军相抗者,便是看准了我军粮草供应不能长期维持下去的缺陷。”姜维沉吟着答道,“他就是想和咱们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像上一次北伐那样迫使咱们缺粮而退……”   “倘若我大汉天军也在五丈原驻扎下来施行军屯自养之策呢?”诸葛亮的双眸深处精芒一闪,“司马懿会如何因应呢?”   “唔……丞相大人果然智谋超世!”姜维全身一震,惊喜之极,“您若施行这‘军屯自养’之策,既可缓解益州百姓供粮之苦,又能在这关中种粮自足,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这样一来,无论您和司马懿再拖多久,您都不用担心了……”   诸葛亮仍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追问着:“那么,在这‘拖’字诀已然失效的前提下,司马懿又会如何呢?伯约,你再替本相想一想……”   姜维思索片刻,双目亮光闪动:“丞相大人,倘若换了姜某面临这一窘境,姜某就只得改计而行——说不得便要潜心伺机,效仿曹操当年火烧乌巢之所为,组织一支死士队伍劫击对方的粮仓!”   “是啊!司马懿被逼急了,大概也只能像你这么做了。”诸葛亮听了,手中鹅羽扇轻轻而摇,脸上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来,“伯约,看来日后这大汉的藩护之任,本相是该交付给你的。你方才此计甚妙,很好!很好!明日本相就发下令去,暂拨一万步卒在五丈原西区与渭河之滨种粮屯田……   “同时,本相决定将日后从斜谷道运送过来的益州粮草都分批囤积在五丈原南端的上方谷内,把它作为我大汉天军的后方粮草主仓细心经营起来……”   “丞相巧设奇局,天衣无缝,只怕司马老贼这一次定然中计难逃了!”姜维双拳一抱,朗声而赞。   诸葛亮目光闪闪地看着姜维,心下暗道,伯约啊!你知道吗?这便是本相凝聚毕生之力给予司马仲达的最后一击了!本相是想拼尽全力在自己有生之年将司马懿这个蜀汉第一劲敌替你们除掉啊……本相也只有祈求天不亡汉,以使本相这一计策终能大奏奇功啊……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7章 大破火攻计,攻诸葛之心 第230节 见招拆招   夫以愚克智,逆也;以智克愚,顺也;以智克智,机也。其道有三,一曰事,二曰势,三曰情。事机作而不能应,非智也;势机动而不能制,非贤也;情机发而不能行,非勇也。善将者,必因机而立胜。   司马懿慢慢地读着诸葛亮所著的《将苑》,眉目之际尽是感慨之色:“幸得本帅先前将此书另抄录了一本,再次读仍是颇有感悟啊。这诸葛亮真乃文武兼备之奇杰也!他身怀异器而枉居偏邦,真是可惜了!以他这般诚笃缜密之心、谋国尽忠之才、出将入相之器,我朝陈群陈司空岂能与之相比?他若为我大魏之臣,略展其良相大将之能,恩加海内,抚养万民,威服八荒,天下何忧不平?乱世何忧不治?”   他话犹未了,司马师却呵呵笑道:“尽管父帅对他这般一味褒扬,孩儿却实在看不出他目前究竟有何妙策能出奇制胜——五丈原的这一盘‘僵局’,他恐怕是接不下去了……”   “你知道什么?诸葛亮要在五丈原西区与渭河之滨种粮屯田了!他真的想在这里蹲下来和本帅把这盘‘僵局’一直对弈下去了……”司马懿一扬手,将案头边斥候们送来的一份敌情密报丢给了司马师。   司马师翻开那密报一看,眉头立刻紧紧拧了起来:“倘若蜀寇一直这么驻兵屯田下去,我大魏王师就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司马懿沉吟片刻,将目光倏地投向了赵俨:“赵军师,依您之见,此刻我方须得如何应对蜀寇才是上策?”   “这个问题,赵某亦已筹思过许久了。”赵俨慢慢抚摸着颌下长髯,徐声道,“大将军,您还记得当年太祖武皇帝在官渡之战,东吴名将周瑜在赤壁之战,还有陆逊在夷陵之战之时,他们是如何克敌制胜的吗?”   司马懿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神色若有所动:“唔……赵军师所言极是。本帅已有所悟矣!”   司马昭在一旁瞧着司马懿的表情,亦是颇为会心地微微一笑。   司马懿一瞥眼,看到了司马昭眉眼间的淡淡笑意,便肃然而问:“子上,你笑什么?”   司马昭面色一恭,俯首而答:“启禀父帅,孩儿从赵军师话中亦有所悟,所以不禁会心而乐。”   司马懿用手慢慢梳理着胸前的花白须髯,继续一脸凝肃地问道:“尔有何悟?细细道来。”   “依孩儿悟来,赵军师所举的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夷陵之战的胜负过程,其实都体现了布阵用兵的‘三字妙诀’!”司马昭款款答道。   “三字妙诀?哪‘三字妙诀’?”司马懿心底暗暗而动,脸上却不露声色地问道。   “这‘三字妙诀’就是:持、忍、奇!所谓‘持’,就是指用兵交战之际‘对外要坚持、对内要持重’;所谓‘忍’,就是在艰险关头要‘外示隐忍而内怀坚忍’;所谓‘奇’,就是指瞄准时机而‘谋奇策、出奇招、立奇功’!您看,曹操在官渡之战,周瑜在赤壁之战,陆逊在夷陵之战,都是‘先持重而后运忍,先运忍而后用奇’,最后才‘剑走偏锋’一招破敌的——所以,孩儿意下以为,父帅日前亲受诸葛亮‘巾帼之辱’而不乱,正是一步一步地践行着这‘三字妙诀’……”   司马懿听了,抚着胸前垂髯含笑不语,拿眼瞧向了赵俨:“赵军师——您听子上这讲的……”   赵俨面露惊服之色,起身拱手言道:“二公子聪颖明敏、天资过人,析事剖理澄澈如水。老夫佩服之至!”   明亮的烛光下,紫沉沉的檀香木棋枰角边,两个纯银铸造成的棋钵一左一右静静而放。   司马懿从左边的棋钵里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来,轻轻放到了紫檀木棋枰的中腹之上,略歪着头瞧了半晌,才有些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师儿、昭儿,你俩瞧一瞧,为父这一招应得如何?”   司马师不禁赞道:“父帅这一招是‘一子定中央’,高屋建瓴而势压群雄!”   司马昭却含笑道:“父帅双手互搏,以己为敌,自战自胜。实在是一种甚为稀罕的玩法!”   司马懿瞧着那方棋枰,认真地说道:“这种玩法不好吗?每一个人毕生当中最大的劲敌,实乃他自身。只要战胜了自己,你就战胜了一切。你只有通过和自己的不断交锋,不断磨砺,不断强大,才会迎来勃然而兴,天下无敌的那一天!”   讲到这里,他的目光望向了东边的天际,仿佛忆起了在河内温县孝敬里当年旁观父亲司马防自我对弈的情景,轻轻叹道:“师儿、昭儿,你俩不知道啊,这种对弈之法,当初还是你们的祖父传授给为父的呢。你们的祖父,那是何等地睿智通达啊!为父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   “就拿弈棋这事儿来说,你们祖父就教导为父说,‘棋弈之道,即是征伐之道。’前朝鸿儒马融曾言,‘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怯者无功兮,贪者先亡。先据四道兮,守角依傍。缘边遮列兮,往往相望。离离马目兮,连连雁行。堤溃不塞兮,泛滥流长。当食不食兮,反受其殃。胜负之策兮,于言如发。乍缓乍急兮,上且未别。守规不固兮,为所唐突。上下遮离兮,四面隔闭。诱敌先行兮,往往一窒。驰逐爽问兮,转相周密。商度地道兮,期相盘结。蔓延连阁兮,如火不灭。扶疏布散兮,左右流溢。计功相除兮,以时早讫。事留变生兮,拾棋欲疾。营惑窘乏兮,无令诈出。深念远虑,胜乃可必。’这每一句话都蕴含着立身建业、行军用兵的诀窍啊……”   司马师、司马昭听着司马懿的话,不禁微微颔首。   司马懿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篇话,稍感疲惫,便停下来休息了片刻。他轻轻呷了一口清茶之后,忽然朝司马师说了一句:“师儿,为父在这里向你贺喜了……”   “什么?”司马师一愣。   “前段时间里,你言谈举止多有激荡之态——大概是徽儿的死深深刺激了你吧?”   “父帅……”司马师心头一热,眼角泪珠顿时滴了下来。   “为父理解你。为父也知道丧失自己最爱之人,是何等地痛彻心扉!但这一切,终需你自己吞咽下去。为父看到你最后竟能从那片阴影当中走出来,实在是为你高兴啊……”   “父帅……”   “天下之间,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方能成就至高至峻之大业!师儿……为父相信,你若将那一股无穷心力转到建功立业上来,日后必是前程不可限量!”   “孩儿多谢父帅的开解。”司马师拭泪而答。   静了半晌,司马懿才道:“好了,今晚为父要和你们谈一谈正事了。”说着,他把眼色向营帐门口那边一丢。司马昭会意,疾步走到帐门处,吩咐那些亲兵守卒道:“你们且去二十步外严加把守,千万不可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然后,他又回到帐中,在司马师身畔肃然而立。   司马懿倚坐在铺着虎皮的榻床上,双眼正视着他这两个宝贝儿子,满面沉肃地说道:“师儿、昭儿,今晚为父要告诉你俩一些‘干大事、立大功、成大业’的本源之诀了……你俩可知道,我司马家自秦末群雄逐鹿以来,便是根深叶茂的殷国王族贵胄?你们的太祖司马卬就是第一代殷国王君!只因当时他所面对的刘邦、项羽等俱是天纵劲敌,故而他才会黯然退出逐鹿之场,不复以争王夺霸为念,而是静下心来细细经营‘化家为国,可大可久’之宏图。这样说来,我司马家才是源远流长的世家望族,而绝非沛郡曹氏、夏侯氏那样的乡豪村夫之辈所能比拟的!   “而且,在为父自幼所受的门风家教当中,我们作为真正的世家望族,是决不会以流俗之见的‘代代自有高官出’为立家之基的,而是以‘代代自有英才出’为持家之本。你俩都清楚的,我的高祖司马钧大将军,生前那是何等地雄毅威猛,慑服羌贼而名震塞外;你俩的曾祖(司马儁)曾经身任颍川太守,一手扶植起了颍川钟氏、荀氏、陈氏等清流名门;你俩的祖父(司马防),更是智略绝伦,品行无双,当年的太祖武皇帝见了他也不禁折节尽礼而事之;你俩的叔祖父(司马徽),亦是荆楚高士之冠,连诸葛亮、裴潜、孟建等名相贤牧都出自他的门下……你俩如今挟我司马家世族多年积累之资,再加以自身超群出众之才,难道不能一步登天,更铸辉煌吗?”   司马师、司马昭听得热血沸腾,激动不已:“父帅放心——孩儿一定乘势疾进,精益求精,力拓大业!”   “那就好。为父也相信你们一定能行的——一定能将我殷国司马家的宏图大业继往开来,发扬光大!”司马懿目光一凝,盯视着他俩,又徐徐道,“今年凉州玄川河溢涌而出的那座‘灵龟玄石’图谶拓文你俩看到了吧?对它,你俩有何感悟?”   司马师和司马昭对视了一眼。然后,司马昭暗暗推了一推司马师。司马师这才鼓起勇气,上前躬身说道:“父帅,孩儿若是将自己心中感悟说了出来,您可不要讥笑孩儿妄自尊大啊!”   司马懿一听,心底暗暗一喜,脸上却毫无异色:“哦?你有何感悟竟是说不出口?但讲无妨嘛!为父决不讥笑!”   “父帅,老实说,孩儿自从看到那‘灵龟玄石’图谶拓文的第一眼起,就暗暗感觉到这些谶文写的就是我殷国司马家——‘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金马’不正是指我司马家吗?还有那‘典午’二字,昭弟他是喜欢咬文嚼字的,竟看出了‘典者,司也;午者,马也’的蕴意!”   司马懿心头一震——好厉害的司马昭!果然是思维敏捷,明察秋毫!一念及此,他喜意顿生,便将目光转向了司马昭:“子上,你这个解析倒是绝妙啊……”   司马昭俯身恭然道:“父帅——这‘灵龟玄石’上的图谶确是应验在我司马家身上的。孩儿细细观察了它上面那八匹腾空而起的骏马图形,恰巧与咱们宗祠里供放的那方‘殷王之印’上面骏马之钮的形状完全相仿啊……”   司马懿听着,心头暗想,你倒是聪明乖觉得很!你哪里知道——这“灵龟玄石”上的“八骏腾空”之图就是你祖父司马防在前朝建安年间让工匠们按照“殷王之印”的骏马之钮雕刻而成的。那座“灵龟玄石”后来被司马防千方百计搬运到玄川河畔埋了下来,至今已有二三十年的光景了!如今为父秉钺持节重兵在握,这才吩咐牛恒带人让它乘着河水暴溢之际而“横空出世,启告天命”……但这一切内幕情形,他却是永远埋在心底,永远也不会向儿子说破的。   他定住心念之后,淡然道:“昭儿你这番话倒与你的岳父王肃大人的一些言语不谋而合了。他也认为这座‘灵龟玄石’图谶横空出世,恰是昭示着我殷国司马氏乃是时顺民从,天命攸归。所以,像董昭、崔林、高柔、何曾、傅嘏等这样的睿智通明之士已然纷纷归心!他们甚至提议要在为父此番击败诸葛亮之后,联名推举为父拥享九锡,晋位丞相……昨天董昭司徒还写来密函询问为父与诸葛亮对敌时的情形呢。”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欣然相顾——看来,我司马家祖孙三代苦心经营的“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之大业,到了今天终于结出了累累硕果!   司马懿从书案后面拿出一封帛书,推到了司马师、司马昭二人眼前。他俩凝眸一看,只见上面正是数行父帅飞扬灵动的大字:   董司徒亲启:   诸葛亮志大而不见机,好兵而无权略,多谋而少明断,此番跳梁西来,虽提卒十余万而已堕吾妙计之中!公等皆不须为忧,请静候捷报。   ——原来,这是司马懿写给董昭的复函。   司马昭看罢,沉吟片刻,言道:“不知父帅您准备对诸葛亮施何等妙计而出奇制胜?”   “昭儿啊!你今日总结的那‘三字妙诀’实在是精辟啊!为父对付诸葛亮,便是‘先持而后用忍,先忍而后寻变,寻变而后出奇’!”司马懿缓缓道,“诸葛亮如今既有屯田养兵之变兆,为父就须得随机应变、出奇制胜了。”   “父帅又想如太和五年那一次那样去狙劫诸葛亮身后的粮道?”司马师小心地问道。   “唔……师儿,你要记住,对付诸葛亮这样的劲敌,你永远只能用新招去攻击他。再高明、再厉害的旧招,也不能重复使用。”司马懿为了把自己多年来征战杀伐的心得体会传授给这两个儿子,不惜以长篇大论来启发和教诲他俩,“如今斜谷道一线已被诸葛亮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全程监控了,为父再去劫他的粮草,必会碰壁而归。不过诸葛亮设在五丈原大寨处的粮仓,为父倒是颇想去奇袭他一把!”   “狙劫近在眼前的蜀军粮仓?父帅的谋划好生出奇!不过,听说诸葛亮现在也是最怕父帅袭劫他的粮草,在五丈原大寨周围到处都设了粮仓:一处设在北面的渭河之滨;一处设在西角的九盘山;一处设在了南边的‘上方谷’……”司马师对蜀军营盘布置情形甚为熟悉,仿佛尽在胸中装着一般,随口便道了出来。   “这诸葛亮实在狡猾——他连设置粮仓也要来个‘狡兔三窟’,比当年袁绍把所有的粮草都只囤积在乌巢一个地方要聪明多了……”司马昭感慨地说道。   司马懿背负双手在营帐中踱了起来,微微皱紧了眉头,沉吟片刻,言道:“不管是他的渭河滨粮仓也好,九盘山粮仓也好,上方谷粮仓也好。这三大粮仓总有一个是储粮最多的主仓,其余两个则是用以掩人耳目的偏仓!毕竟上方谷、渭河滨、九盘山三地每两地都相隔二三百里,他若是向这三大粮仓平均分粮,似也太过劳师动众。所以,诸葛亮一定会对这三大粮仓有主有次、有轻有重地施以管理。而为父只要劫了他的储粮主仓,他的军心就会大乱,他的队伍哪里还有粮食熬得过今年?士卒们既是缺粮少米,食不果腹,又如何能在五丈原一带安心屯田呢?”   “好!孩儿下去后就立刻派出精干人员细细探查这蜀军三大粮仓到底哪一个是储粮主仓!”司马师反应极快,立刻就接上话来。   从斜谷道通往五丈原的驿道上,一队蜀兵牵着一群“木牛流马”正在缓缓而行。   虽然此刻已是进入初秋七月了,但炎热的天气却丝毫不见降温。蜀军运粮官李俭跨在一匹枣红马上,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了一条汗衫,仍被热得摇头晃脑,直吐舌头。他一副挤眉皱额的苦相儿,两眼东盯西望的,巴不得一头钻进道旁阴凉的树林深处再也不出来。   他一边拿着一个扁扁的头盔拼命地扇着凉风,一边暗暗地想,想当年老子的伯父李严大人在尚书令任上的时候,老子当的是少府寺郎官,吃香的喝辣的什么福没享过?哪曾想诸葛亮一拿掉伯父之后,就来了个“精官简政”,搞什么“公开选任,优胜劣汰”,大刀阔斧地刷下了一大批他眼中的“冗官闲吏”,栽了自己一个“久居宦寺,不亲庶务”的理由便把自己调离了少府寺的“肥差”,到这北伐大军做起护粮督运的琐事了!这个诸葛亮简直是不把咱们当人用啊!整天风风火火地催来赶去,撵得咱们像猪狗牛马一样累得要死!他这哪里是在搞什么“大正大义”的北伐伟业嘛?分明是要把咱们折腾到死啊……   就这么恨恨地想着,李俭解下腰间挂的葫芦,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猛灌了一气凉水。但那些凉水一下肚,就很快被灼人的高温蒸成涔涔的热汗流了个干干净净!这么炎热的鬼天气,到哪一天才有个尽头啊!这么坎坷的运粮之路,到哪一天才会走到终点啊!   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滚动之声打断了李俭的思绪,那一辆辆“木牛流马”正井然有序地行进着。这诸葛亮的造物之技当真了得——那“木牛”,外表看来真似一头活牛,方腹曲头、一脚四蹄,形态敦实得很。它的牛腹正是装粮之处,足可装粮六七百斤,完全够十名士卒食用一个月了。而那押运“木牛”的粮卒,却也不必费力拉动,只需扭转木牛的“牛舌”机关,那木牛便能似活牛一般运动自如,推进起来可谓健步如飞。   而“流马”,亦似真马一般,由粮卒跨坐在它背上,手扶“马耳”机关把握方向,驱动它拉着千余斤重的一驾粮车向前疾驶。   虽然李俭对诸葛亮的成见极深,但他也不得不佩服。若不是这几年诸葛亮精心研制出了这一批“木牛流马”,此番北伐的粮草后勤供应还不知会有多费事!   “李大人,咱们到前边树林里休息一下再走吧!”一个步卒快跑过来向他禀道,“这里的天气太热了……”   李俭抬眼望了一下毒辣辣的日头,摆了摆手:“好,好,好。咱们就到那片树林里休息一下吧!”   他话音未落,猛然听到四下里一阵喊杀之声。两边的树林丛中,似恶狼般冲出了一群魏军死士,将自己和运粮队伍团团围住!   糟了,自己中了埋伏了!李俭心头一跳,顿时被吓得从马背上骨碌碌地滚落了下来:“快!快放响箭——通知前边接应的岑将军!”   “启禀丞相,督粮官李俭押送着十万斤粮食,在斜谷口北路遭到魏贼劫袭——岑述将军赶去救援,抢回了九万多斤粮食。但李俭和几头‘木牛流马’却被魏贼抓走了……”   诸葛视听罢亲兵禀报之后,双眉一动,深深一叹,手中鹅羽扇摆了一摆,让他退了下去。   “丞相大人,李俭这人心性一向摇摆不定,守节不固,他既落到了司马懿手里,一定会叛变的。”姜维急忙向诸葛亮说道,“他若是向司马懿泄露了我蜀军各个粮仓的虚实、底细,咱们就有些被动了……”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考量的意味:“那么,伯约,依你之见,咱们对上方谷、九盘山、渭河滨这三处粮仓又该如何措置呢?”   姜维侃侃而谈:“启禀丞相大人,上方谷粮仓是我军储粮的主仓,那里的屯粮最多。倘若现在李俭向司马懿叛变告密,上方谷主仓便全然暴露了。所以,我们就应该迅速将那里的粮草分运北上,不能再把它们过多地积放在那里。司马懿是肯定要来劫粮的!”   “伯约啊!你的想法现在是越来越成熟了。本相看到了心头很是欣慰啊!”诸葛亮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轻轻摇动手中鹅羽扇,悠然而道,“司马懿若是要来上方谷劫粮,那就任他来劫嘛!本相倒要看一看,他这一番究竟想来个怎么样的劫法?”   “您……您要任由司马老贼来劫粮?”姜维一听,不禁大惊失色。   诸葛亮笑而不答,缓缓摇着鹅羽扇,突然向一直在旁边静坐的太史令谯周问道:“谯大夫,依您的法眼观察天象,这五丈原的天气还会干旱多久?”   谯周深若古潭的目光静静投向营帐门外那被晒得明晃晃的黄土地上,慢慢答道:“启禀丞相大人,近日谯某夜观天象,只见得群星争辉,月华淡郁,恐怕这大旱之象还要持续二十日之久啊……”   “哦?也就是说,这大旱天气直到八月初八还不会缓解?谯大夫,您不会算错吧?”诸葛亮用右手握着的鹅羽扇轻轻叩着自己的膝盖,极为认真地注视着谯周。   “丞相大人,谯某敢以自身官职保证此言不虚,今年连立秋那一天都没有下雨,就等于秋季的节气没有应验;而秋季的节气既未应验,那么按照天文常理,这一整个秋天都很难下雨的。如果这二十日内天降骤雨,则实乃大大的异数。谯某届时也只有甘受其罚而无悔了。”谯周斩钉截铁地答道。   诸葛亮自己也是精通天文气候的观测之术的——他的推算结论本与谯周没有多大差别,只是为了务求确定才追问谯周一下的。如今看到谯周信誓旦旦的模样,他便不再犹豫了。   于是,诸葛亮慢慢回过身来,向姜维郑重吩咐道:“伯约,你稍后且替本相传令下去——自即日起,迅速向渭河滨、九盘山两处粮仓各增调八千精兵严加把守,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公然实施开拔行动……”   “上方谷粮仓那里也要调兵增守吗?”姜维禁不住问道。   “那里倒暂时不用增兵,但可以派一队车马前去运粮转移北上。”诸葛亮沉吟了一下,思忖着缓缓说道,“上方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司马懿应该是不会轻易发兵前去碰它的……”   姜维听了,一愕之余,心底却想:丞相大人!您既然公开派兵增守渭河滨、九盘山两处粮仓,那么对外呈现的含意就是您准备增兵护粮了。正所谓“粮增则兵增”,那么司马懿就难免据此断定您会将上方谷粮仓中的存粮大部分都北上转移到那两大粮仓之中!这样一来,他才不会管什么“上方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定会冒险拼了全力来加紧偷袭上方谷粮仓!但您似乎又不是真的要从上方谷分粮北上,而且还不增兵把守,这岂不是把上方谷粮仓完全暴露在司马懿眈眈虎视之下?日后万一事生猝变,丞相大人您又如何善后呢?您到底是怎么谋划的啊?   这边,诸葛亮却徐步走到帅帐门帘边,眯着眼睛斜望着那被炎炎烈日烧得连一丝白云也没剩下的湛蓝天空,深深长叹:“天若有情,就请再给我大汉一臂之助吧!本相毕生之志愿心力,已全然掷此一举之中矣!”   听到诸葛亮这番话,姜维不知怎地,顿感心头莫名的沉重。   “孩儿亲自带人深入敌境探查,发现上方谷粮仓的规模确是宏大。里面竟有九十多座粮囤,存粮之量应当不少于五十万石。这几日里每天都有六七百辆‘木牛流马’从里面拉走四五千石粮草北上五丈原。倘若父帅您动手晚了,再拖延个二三十日,那上方谷的存粮就会愈减愈少了。”   司马昭向司马懿满脸认真地禀报道。司马懿听罢,双目半睁半闭,瞳眸间一阵精光闪过,冷不丁问了一句:“诸葛亮在上方谷粮仓周围可曾增兵把守吗?”他问出这句话后,又不禁笑了一笑,“罢了!罢了!这句话本帅问得太傻了——诸葛亮一定早就派兵增守了!”   司马昭却直直地看着他,认真地答道:“没有。诸葛亮没有在上方谷增兵把守。”   “没有?你是说他没有派兵增守上方谷?”司马懿双眼霍然一张,寒芒似剑直刺而出,“你确定?”   “孩儿亲眼所见。上方谷毫无增兵援守的迹象。”司马昭肃然而答,“孩儿若是有误,愿受父帅责罚。”   “咦?这倒怪了!”司马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李俭的告密有误?上方谷不是他们蜀军储粮的主仓?”   “大将军,依赵某之见,这诸葛亮刻意将上方谷置于可轻可重、可大可小的表象之中,恰巧证明他是想要继续保留上方谷作为自己的储粮主仓的。”赵俨这时开口剖析道,“您看,这上方谷北邻五丈原,南挨斜谷道,位于蜀寇大军的腹背夹辅之中,本就处于万全之势——诸葛亮认为自己随时可以调兵驰援,所以他就没有在上方谷周围增兵把守。但从目前的情势来看,诸葛亮为了预防万一,也已经着手准备在近期将上方谷内的大部分存粮赶快转移出去了。”   “赵军师言之有理。不过,对上方谷的内外情形,咱们还是不能马虎放过啊!”司马懿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帐室内踱了起来,“昭儿,你在上方谷内外还探察到了什么异样的情况吗?不要急,慢慢回忆,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司马昭蹙眉回忆了许久,答道:“依孩儿所见,上方谷那儿并无什么异样之处。”   司马懿心念暗转,问了一句:“那些蜀卒除了把守粮囤之外,究竟还在干什么?”   “蜀卒们似是十分怕热,就在谷底里到处找寻起了草棚竹窝,分批轮班入内歇凉。”   “哦,”司马懿微一点头,继续问道,“那么上方谷粮仓周围可添设了什么异样的设施、物事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上方谷里里外外一切如常,毫无异状。”司马昭沉思了好一会儿,眉尖一挑,又答道,“不过,孩儿瞧到诸葛亮有一个做法实在是显得有些谨慎过度。父帅,您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让士卒们在谷中每一座粮囤周围都放了一排盛满凉水的大木桶,大概是害怕这大旱之季天干物燥一时失火烧了粮囤吧!他们那些木桶放得到处都是,多得出奇!”   司马懿听罢,微微一笑:“原来诸葛亮也怕自己的粮仓被人猝下杀着而连烧带劫了呀!”   “父帅,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诸葛亮一步一步把上方谷里的粮仓搬空啊!”司马师拱手出列禀道,“蜀寇若是以这些粮草为凭恃,拼命撑过今年这个冬天,到了明年来春再收割到他们屯田里的麦粮之后,就定然会在此地扎下根基,再也不惧咱们的‘拖延’战术了。那个时候,蜀军势力近在我关中肘腋之地而潜滋暗长,时日一久,谁还遏制得住啊!父帅,请不要再犹豫了,马上伺机前去劫击吧!”   司马懿却不立刻回答,而是继续背负双手,在帐中不紧不慢地踱着圈子:“师儿,你想过没有,倘若诸葛亮在上方谷里暗暗设下了陷阱又怎么办?咱们不能乱钻啊!”   “父帅不是刚才问过了吗?诸葛亮并没有派兵增守上方谷,昭弟也说上方谷内外并无异样啊!”司马师心直口快地说道,“他就是抓住父帅您‘事事务求周密无缺’的心理,故意演了这一出‘空谷计’来迷惑您的。父帅,您就是太过严谨持重了,连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猎物也不去捕捉。”   他这么一说,胡遵、黄华、魏平等魏将也齐声附和了起来。   “这样吧!本帅也不想犯守株待兔,坐失良机之误。”司马懿搓着双手,有些焦躁地在营帐内踱来踱去,“梁机,你马上悄悄通知咱们安插在蜀营里的所有眼线,让他们给本帅查一查诸葛亮这一次究竟要在上方谷耍什么花招。谁能查得出,本帅将上奏朝廷赐予他世袭罔替的关内侯之爵的重赏!”   ……   四天过去了,魏国设在蜀军的所有眼线几乎都发回了讯报,对诸葛亮在上方谷内的施计方案,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探查到。   这更让司马懿大感震惊,难道诸葛亮就是要利用自己素来严谨持重、务求周密的性格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真真正正地耍一出“空谷计”?他算准了本帅不敢轻易冒险,于是反倒大大方方地将上方谷主仓暴露在自己的眼前,任他蜀卒从中运粮来去自如?   同时,司马师、胡遵、黄华、魏平等要求伺机主动劫击上方谷的呼声也愈来愈高,严重地扰乱了他的全盘决策——该不该择机劫击上方谷,成了他此刻无法回避也无法跨越的一个核心难题了,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在催着他尽快拍板定案。司马懿这一次面临的压力之大,几乎超过了他先前的所有决策。弄得他左右为难——去劫吧,恐怕会有埋伏;不去劫吧,白白看着敌人大模大样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招摇过市,这让他脸上怎么挂得住?万一别人再借题发挥,攻击自己是明目张胆地“养寇以自重”,曹叡那里会怎么想?自己也不好自圆其说啊!   当然,司马懿也曾考虑过派遣一名偏将去劫袭上方谷粮仓。但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麾下的任何一员将领在用兵之术上都不是诸葛亮的对手——如果他们前去,说不定又会被诸葛亮大摆“迷魂阵”,反倒越陷越深;到时候自己亦会落个救也不是,弃也不是!然而,倘若自己亲率大军前去,诸葛亮又派人来自己的后方偷袭渭南大营,又该如何是好?这也让他颇有投鼠忌器之感。   就这样犹犹豫豫过了几天,司马懿最终在胸中暗暗决定了,派遣牛金、魏平率领二万人马前去劫袭上方谷粮仓,而自己则坐镇渭南大营在后方应变。无论如何,都要豁出去试一试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7章 大破火攻计,攻诸葛之心 第231节 攻心之计   二更时分,周宣突然掀开门帘闯进了司马懿的寝帐,将他从被窝里睡眼惺忪地拉了起来,将一札短短帛书塞到了他的手里:“启禀大将军,周某刚才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你那个同乡宿友写的?”司马懿只问了一句,便展开那卷帛书埋头阅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狂喜之意一下涌上了眉梢:“好!好!好!周师兄——您和您这位老友可真是为我大魏立下了一桩大大的奇功啊!原来诸葛亮在上方谷里设下的是这样一出毒计……厉害!厉害!怪不得他在上方谷粮仓里到处都装了水桶,他也害怕玩火自焚啊!”   说罢,他心神一敛,立刻恢复成一尊铜像般的冷峻表情,既像是对着周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也好!他既要绞尽脑汁吸引本帅进入上方谷一观,本帅就给他来一个将计就计——让他的斗志从此彻底瓦解!让他懂得这一切乃是天不佑汉,天命有革,不可逆转!”   然后,他的语气略略顿了一顿,又道:“周师兄,这几日里您且替本帅好好观测一下天文气候。最好能够推算出未来哪一天会有降雨之象。”   周宣嘻嘻一笑:“仲达,我这位义弟不是在这封飞鸽传书里点到了吗?十日之后,也就是八月初三那天可能会有一场暴雨骤然而降。”   司马懿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目光直直地正视着他,语气和缓而又不失刚劲:“他的确是在这封帛书当中明确点到了这一点。但此事关系甚大,与本帅所施的攻心之计成败胜负息息相关,来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本帅拜托周师兄您从今日起定要精心观测天文气候,务要占卜准确,绝无差池。”   周宣从来没有看到司马懿这般严肃郑重过,不禁脸色一紧,重重地答道:“仲达勿忧,待会儿周某便去后营观星台认真观测和捕捉天象气候的变化之兆。一有异动,便随时赶来向你禀报。”   在以后的六七天里,司马懿仿佛完全忘记了去上方谷粮仓劫粮一事,但却连续派兵去向渭河滨的蜀军屯田地带进行了多次骚扰,一直吸引着蜀军主力盘踞五丈原而难以分兵南下。   终于,在八月初二这天下午,司马懿才将诸将召入帐内,部署任务如下:调派胡遵、黄华、魏平等大将齐率四万兵马分左右两路合抱围攻五丈原,阻截蜀军的南下要道;同时,他亲自带领司马师、司马昭,统率三万铁骑,以牛恒、牛金为先锋大将,衔枚疾走,连夜前去奇袭上方谷粮仓。   行到深夜寅时初刻之际,魏军已经杀到半途,司马懿却猝然让牛恒兄弟退到中军队伍里来。他将他俩召到路旁一处树荫下的隐秘地方停了下来,说有要事吩咐。   “大将军有何钧令?”牛金朗声而问,“牛某兄弟但凭驱驰。”   司马懿欲言又止,瞧了瞧身边的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挥了挥手向他俩说道:“师儿、昭儿,你俩且去这周围为本帅把好风。除了周大夫留在此地之外,任何人士也不许无故靠近!”   牛恒看着司马懿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正自惊讶之时,却见司马懿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直盯向他来。一瞬间,牛恒感到了他那两道目光沉重如山,压得自己的呼吸不禁一紧!   “牛恒君,我司马家与你牛家这些年来交情如何?”司马懿缓缓开口了,说得很慢很慢,却挟裹着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劲道。   刹那之间,牛恒仿佛一下明白了什么。他马上腰板一挺,毫不犹豫地说道:“大将军!您待俺兄弟俩恩重如山!俺兄弟俩都永远记着呢——俺兄弟俩原本都是河内温县的奴隶出身,祖祖辈辈都给别人家做牛做马,若不是碰上了您和老太爷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是您司马大将军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摒弃曹安、夏侯儒一流的贵戚要员不用,将俺兄弟俩从为奴为婢的卑微出身中拔擢而起,一路做到了今天官秩中二千石、爵位关内侯的将军地位!俺兄弟俩的一切,都是您一手赐予的!俺兄弟俩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啊!您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俺兄弟俩若是皱一皱眉头就遭天劈雷打!”   司马懿听罢,虎目噙泪,神色慨然,凝视着牛恒,道:“好!好!牛恒君真乃无双国士也!本帅能够结识到您这样一位义薄云天的硬汉子,真是三生有幸!别的话也就不多说了——周大夫,您给牛恒君、牛金君讲一讲咱们此番对付诸葛亮的攻心之计吧!”   一直像影子一样隐在树荫底下的周宣,这时才应声走上前来,拈着胡须,微眯着眼,不慌不忙地言道:“牛恒君、牛金君,明早咱们前去奇袭蜀军的上方谷,本是一条中中之策,表面上看起来算不得什么奇谋妙计。但在这条中中之策中,我们还蕴含着另外一条极为微妙的攻心之计。牛恒君、牛金君,您二位心里须得作好准备。这一次诸葛亮在上方谷粮仓内早已掘出深堑暗窟,埋下了为数千百桶的干柴、烟硝、火油、炸药等,只待咱们杀进谷中,他们再火矢齐发,来个‘瓮中烧鳖’,将咱们一网打尽。”   “好毒辣的计策啊!”牛金一听,面色顿变,“既是如此,那咱们还去奇袭上方谷干什么?这不是去送死吗?咱们何不速速退兵而回?”   周宣却不理他,仍是双目寒光闪闪地看着他俩,道:“但是,依大将军的高见,咱们值此之际,恰恰应当不退反进,来一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一步一步借着诸葛亮的火攻之策而反击他自己。他不是在这一出‘火攻上方谷’之计中费尽了所有的心力和精力吗?他不是在这一出‘火烧上方谷’之计中寄托了所有的期望吗?他不是决定把这一出‘火烧上方谷’之计作为对我大魏王师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吗?司马大将军就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这最后一击白白落空而无可奈何!所以,司马大将军决定亲自带兵杀进上方谷,并最终无比巧妙地从诸葛亮的眼皮底下在四面火墙围堵之中安然脱身而出……”   “周大夫,俗话讲,‘水火最是无情物。’诸葛亮本就是擅用火攻的绝顶高手,司马大将军若被围在谷中,便成釜底游鱼,又焉能确保安然脱身而出耶?”牛恒摇了摇头,“您这一计说得实在是太过冒险。”   “这个……牛恒君,你有所不知,本座已经卜算了九天九夜,测出明日午时上方谷那里必会骤降暴雨,这样一来诸葛亮的那把烈火就休想烧得起来!所以,这三万大魏王师定能从那上方谷中安然脱身而出!”   牛恒半信半疑地看了周宣一眼:“真的?您真的推算出了明日中午会有暴雨降下?”   “此事关系到数万魏军儿郎的生死存亡,本座焉敢稍有怠忽?”周宣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上,“你瞧本座的这一对眼圈,这八九日来早就熬得黑如焦炭了。”   “周大夫既是这么说,我等也只有勉力冒险一试了。”牛恒转头看了他弟弟牛金一眼,毅然道。   周宣的目光这时却倏地一下锋利起来:“牛恒君、牛金君,你俩自是可以杀进上方谷冒险一试,但司马大将军他乃三军元首,社稷柱石,却万万不宜亲临险境。”   牛恒面色一正,坦然自若地接过他的话来:“这个自然。牛某与司马大将军年纪相仿,身高相近,而且容貌也粗看相似……待会儿牛某再稍加易容改装,穿上大将军您的盔甲之后,便假扮成您率兵杀进上方谷之中,来一个‘瞒天过海,李代桃僵’之计,迷惑住诸葛亮的耳目,最后给他一记斗转星移、反手一击的攻心之策……”   他正自说着,一抬眼间却见司马懿两眼泪水涟涟,蓦地从岩石上站了起来,奔上前来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双手,哽咽而道:“牛恒君真乃本帅麾下代主赴难的‘纪信’也!您这番舍身报主之恩,懿永世难忘!”   当炽红的火光如同巨幕一般从上方谷底缓缓升起之时,诸葛亮正坐着四轮车在山谷西面高高的方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谷中的情形,紧张得连手中的羽扇都忘了扇。   他以异常敏锐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明晃晃的专属于司马懿所用的红缨虎头纯银盔正在那片火海中腾跃飞奔,仿佛一条亮丽的银鱼要拼命地挣脱烈焰的束缚!   再添三四通火箭下去,司马懿就一定在劫难逃了,本相平生最大的劲敌就从此不复存在了,大汉天军挺进关中,收复两都,就指日可待了!大汉王朝的重振复兴就不再遥远了!昭烈皇帝的殷殷重托,自己终于圆满完成了……想到这些,诸葛亮感到自己那本似枯竹一般虚弱的身体,不知从哪里一下平添了许多的力气和精神,满脸都放出灼灼的红光来!他竟一跃而起,俯视着上方谷底的熊熊烈焰,长吟道:“炎炎大汉,赤运正隆。区区伪魏,尽亡此役。灭此巨寇,挥师东进。匡复中原,九州归一!”   随着他的吟哦之声,周围的士卒们也情不自禁地举起槊矛齐齐扬声应和起来!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一直侍立在四轮车旁的谯周,眼角却溢出了愈来愈浓的忧色——他一直仰天而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这时,烈日当头的湛蓝天空突然起了一丝异样的变化,一条条游蛇般的云彩钻行过来,在半空中像扭麻花一样紧紧地纠结着,盘绕着,颜色也渐渐由白变灰,到得最后竟已黑得就似铅块一般……   正在手舞足蹈,兴奋流泪的诸葛亮全身蓦地一僵,接着他的惊讶之色掩不住地从脸上直溢而出。谯周怯怯的、低低的声音如蚊鸣一般飘进了他的耳中:“丞相大人……这……这天快要变了!”   诸葛亮的身形一个踉跄,又疾速稳住——他抬头仰望上去,天色沉沉地暗了下来,四宇之间已然变得一片灰蓝。只有那谷底的熊熊焰光还在不屈不挠地跃动着……可是,那漫天的乌云翻滚着,犹如铁板一般压将下来,窒得那满谷的火光也似缩成了细细的一簇……   “糟了……”诸葛亮的面色愈来愈加铁青,手中那柄鹅羽扇的扇柄都快被他捏得碎裂开来!   一道钢亮的闪电“刷”地撕开层层阴云劈了下来,照得诸葛亮脸上一蓝!接着便是“轰隆隆”一串滚雷炸响——瓢泼大雨哗哗降下!   “丞相快避雨!”姜维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急忙脱下身上的甲衣准备遮在诸葛亮的头上——诸葛亮却一把推开了他,依旧石像一般呆呆站立在方岩的边缘上,静静地望着谷底的烈烈赤焰在倾盆大雨的泼灌之下渐熄渐灭……   谷底,魏军的欢呼雀跃之声顿时响遏行云!而那个红缨虎头亮银盔也依然在一片黑色的魏军玄甲之中安然自若地穿行着,那一份恰似闲庭信步的自信几乎是溢然可感。   诸葛亮双目一闭,手中鹅羽扇颓然落地,两行清泪混合着额上的雨水似断线珍珠一般潸潸而下……他就像一株孤松般站在雨幕之中,一直待到上方谷内内外外尽皆归于一片沉寂,一直待到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雨声——而那雨声,莫非就是悠悠上苍流泪而叹的声音?   但是,诸葛亮没有看到——在上方谷东面的那座突兀耸峙的“青鹰岩”上,一柄乌罗伞下,身穿士卒衣着的司马懿和他的两个儿子正静静地遥望着他的一切举动和情形。   司马师、司马昭都看到,当暴雨初降之时,父帅的狂喜之情可谓溢于言表;当雨下得越来越大之时,父帅的喜色渐渐也随之淡去,透出来的是一种愈来愈浓的莫名的、复杂的表情;到了最后,父帅竟和诸葛亮一样也微垂着头,双肩抽搐得厉害——这一点,他俩谁也没想到,他们那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父帅,此刻居然也在涕泪横流,抽泣不止了。   “父帅,您不必这般太过激动,免得伤了自己的身体……”司马昭上前轻轻劝道。   “你不懂!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的!”司马懿用力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透过蒙眬的泪光,凝视着对面山谷方岩上那个峻挺的身影,声音哽哽咽咽的,“孔明!孔明……为兄真的不想这么对你啊!真是‘既生亮,何生懿’啊!这……这是天命攸归、大势所趋,你我谁也违逆不了啊!”   司马师哪里知道父亲与诸葛亮当年的那些恩怨情结,却是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兴奋之情跨前一步,眉飞色舞地说道:“父帅,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古语有云,哀莫大于心死。如今诸葛亮已经明明白白地觉察到他和他的大汉乃是天之所弃、人之所离,他的进取之心自此必亡无疑,也不再将是我大魏之劲敌……父帅的这一记‘将计就计,随君入瓮,反手一击’的攻心之策终于立竿见影了!孩儿甚为父帅高兴!”   “啪”的一声,司马师话犹未了,还没反应过来,耳鼓里“嗡”地一响——原来他竟被自己的父亲莫名其妙地抽了一记耳光!   司马懿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狼一样恶狠狠地看着他:“蠢材!你以为诸葛孔明的心死了,为父就会很高兴吗?他的心死了,为父的心里也有那么一大块跟着他一齐死了……将来,将来为父的日子会是多么寂寞、多么荒凉、多么乏味啊!”   就在这时,司马昭慢慢开口道:“父帅,请听孩儿一句宽解的话。即使是诸葛亮真的死了,您将来的日子,也永远不会寂寞,永远不会荒凉,永远不会乏味。因为,因为孙权、陆逊他们都还在。‘肃清四海,一统六合’的大业正等着父亲去底定功成呢!”   听罢司马昭这番话,司马懿全身微微一震。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来,往司马昭脸上瞄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看来我的昭儿真的是长大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7章 大破火攻计,攻诸葛之心 第232节 魏国老汉   “炎炎大汉,赤运正隆。区区伪魏,尽亡此役。灭此巨寇,挥师东进。匡复中原,九州归一……”   五丈原的阵阵秋风播扬起蜀兵们苍凉而激越的歌声,飘过营帐的上空,在浓郁的夜色中淡淡地散去。   军中的金柝敲过了二更,姜维一路从连营西面夜巡过来。经过中军大帐时,他停下了马,下意识地往大帐望去。果然,那里的灯一如往常般亮着,丞相倚门而立的瘦削身影正投在帐前的地面上,拉得像他胸中的绵绵思绪一般悠长。   跳下坐骑,姜维轻轻地走过去,唤道:“丞相。”   “是伯约啊……这么晚了,你还……辛苦你了……”诸葛亮的声音轻弱得仿佛连一阵风都能吹散,头却有些倔强地仰起来遥望苍穹,习习的夜风撩动着他的宽袍大袖微微作响。   姜维情不自禁地顺着他仰望着的那个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月如银盘悬空而照,西北的天际却有几点弱弱的星光在孤独而执著地闪烁着。   他的心头不由得蓦地一紧,他记得太史令谯周有一天晚上曾经向他指出过——那西北天边的几颗星辰便是丞相的本命将星!从今天夜里看来,那些星辰的光芒已是微弱得如同风前残烛,忽明忽暗的,瞧着便让人揪心不已!   “丞相……”姜维有些惊疑地收回目光,看向了诸葛亮。诸葛亮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仍像雕像一样木然站立着,静静地盯着那些星辰一闪一亮,久久不动,任那帐内倾泻而出的灯光映得他枯瘦的面颊一抹昏黄,脸上的愁容和那深深的皱纹亦是纤毫毕见!   许久,他才转过身迎向姜维。他的眸光失去了平日的明澈,现出了黯然之色:“唉!司马懿说得不错——本相食少而事繁、体弱而任重,确是不能持久了……”   “司马懿这老匹夫……他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他是故意诅咒丞相您的,您别往心里去。”姜维急忙开解道,“您福德齐天,岂是他心怀妒意便能中伤得了的?”   “唉……司马仲达真是了解本相啊!他可能算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本相的人了……”诸葛亮苦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本相原本希望在这次北伐中能够为你们搬掉他这个大障碍,可惜上方谷那一把火终究没能烧得起来……天意!天意啊!”   他说到这里,面色却是一变,突然用鹅羽扇掩住了口,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姜维连忙上前扶住他,发觉他的身体确是清瘦得厉害,好似这垄地的一束秋稻已然退尽了鲜绿的生机,只剩下干枯的茎干在秋风中瑟抖。他心中一酸,却没注意到自己指尖传来了隐隐的一暖,似乎沾上了什么温热的液体。   “本相没事儿的。伯约,你去休息吧!”姜维把诸葛亮扶进内帐之时,诸葛亮侧头对姜维说道,“明天辰时,咱们一起去渭河滨巡视军屯。”   “丞相……”姜维望着他,却不知该怎么劝才好。   “去吧!”他慈祥中透着一丝虚弱地笑了笑。   姜维退出营帐,一扬头间,还见西北的星辰依然在摇摇欲坠地闪亮着,他的泪不禁徐徐流下。   迈着沉重的步伐,姜维漫无目的地在营垒中徐徐穿行。士兵和将校们都已安睡,起起伏伏的呼吸声从一扇扇半掩的帐门中传出,又在带着凉意的空气中融汇飘散。一排守夜的火把红红亮亮地在大寨栅门上跳动。再往外远去,渭水的岸边,就是魏国对峙的十余万大军的驻地了。   或许司马懿也正在仰望这同一片星空,寻找着对应于丞相大人的那颗将星的光辉,并且窥伺着——窥伺着丞相大人的不能长久。姜维的内心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是逃避已久的事实一下跃现到了眼前:丞相肩上所承受的压力真的已经远远超过了常人的极限了——前几天,孙权使者送来急函,声称他遭到了满宠、田豫、王观等魏军将领的腹背夹击和三面包抄,再加上河道水枯、退路告急,他已经不得不决定撤兵江南了!而丞相大人这一次在上方谷非但没有烧死司马懿,反而还白白折损了数十万石粮草,更是为军中形势“雪上加霜”……难道丞相大人只能又像上一次北伐一般再度无功而返?可是……可是丞相大人这一次还能退得回去吗?他连大汉的正统名分都让出来换取与东吴的联手攻魏行动了,他怎么回去面对陛下和整个大汉朝廷?他承受得起别人如狂潮般袭来的“腹诽口谤”吗?想到此处,姜维觉得自己心头沉甸甸的。他脚下一个趔趄,未及站定,便瞥到一个黑影匆匆向营地深处跑去。   “什么人?站住!”姜维劲喝一声,右手倏地按上了佩刀的刀柄。   那个人影似乎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身,缓缓回过头来。在月光下,姜维有些惊讶地喊出声来:“魏、魏将军!”   “伯约?”魏延盯着姜维,眼神中的骇异一闪而过,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了两步,凑近姜维,低声问道,“伯约——我问你,丞相大人他、他是不是病得有些厉害?”   姜维双眉一扬,拿眼直盯回去,冷冷地并不答话。   魏延素来是敬服姜维的忠勇刚直的,便斟酌着字句继续问他:“丞相大人如果返回汉中养病,大军也会跟着撤回吗?不过,伯约,你知不知道眼下各营里流言纷纷,都说丞相已经不能撑到回汉中郡之时了……”   “魏将军!丞相大人是一定能带领我等取得北伐的最终胜利的。”姜维一字一句地凛然讲道,“对这一点,您和姜某都应该是笃信不疑的。”   “伯约,魏某也相信如果丞相大人身体无恙,则必会北伐功成。”魏延知道姜维是北伐大军中的一个重要将领,自己若要起事,非得倚仗他不可,就缓和了语气与他谈道,“可是,丞相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你我都很清楚。一旦、一旦他有个长短,这里的十余万大汉儿郎可该怎么办呢?”   说着,他探过头来附在姜维耳畔,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知道吗?魏某刚才是去找谯周大夫解梦了……就在刚才一更时分,魏某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头顶生出了一对枝枝杈杈的鹿角……”   姜维继续不冷不热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魏延把后面的话压得更低了:“谯大夫向魏某解释说,这是‘头生麟角之象,必有暴贵骤发之运’。伯约,你懂什么是‘暴贵骤发’么?魏某现在就是三军之中的副帅了,再进一步是什么结果,你应该清楚的。看来,天意就注定了魏某将要接任丞相的节钺大权,将他的北伐大业继承到底了,杨仪他们那些刀笔小吏根本不行。倘若由他们来统领三军,那可就糟了。伯约,你放心,魏某执掌三军之后,决不会亏待于你的!”   “魏将军,您不要再说了。”姜维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话,姜某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届时,丞相大人要姜某追随谁,姜某就追随谁。姜某所言,俱尽于此。您回帐休息去吧!”   然后,在魏延满是惊愕的目光中,姜维慢慢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沉沉稳稳地向自己的寝帐中走去。   当姜维在帐中准备解衣小憩时,他这才发现自己指尖竟有几斑殷红,在暗淡的烛光下似是早已凝固。这、这是……姜维蓦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扶着丞相的时候,手指原来触到了他掩扇而咳的衣袖!丞相!丞相!原来他袖中竟有他咳出的滴滴鲜血……   一瞬间,姜维全身都变得无比僵硬了,背心的衣衫顿时被冷汗打湿得冰凉冰凉的。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下他的颊边,滴落在衣襟之上……   习习的凉风,从渭河之滨的旷野上拂掠而过,吹得高达齐腰的秋草一片片低了头。风过之后,它们又缓缓直立而起,等待着另一阵秋风的来临。几阵秋风吹过之后,茂密的青草就变成了黄草;再几阵风后,那草便会退去枯黄的草茎,却把草根牢牢地植在地底,待到来年春暖冰消之时再度萌生。   诸葛亮这一次巡视屯田却没有再乘坐四轮车,而是由姜维、刘诺陪伴着一路款款步行而来。路上,诸葛亮掩袖轻咳了几声,忽然问姜维道:“伯约,今天早上起来,本相听到不少将士在传魏延将军做的一个异梦,说魏将军梦见自己‘头生麟角’,必是大吉大祚之兆……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姜维恭然低头而答:“启禀丞相,孔子不言‘怪力乱神’,在下素来也不信‘怪力乱神’。”   “唔……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诸葛亮面露赞赏之色,“不过,对魏将军这个梦,本相方才也找来谯周问了一下。谯周却给本相解析道,‘角之为字,乃刀下用也;头上用刀,何吉之有?’看来,这魏延一味自诩的‘不凡之梦’实在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姜维沉吟了一下,拱手而道:“丞相,在下也听到有人说,谯周在昨夜给魏延讲解他的梦是‘头生麟角,必有暴贵之运’。”   诸葛亮身形顿时一定,转过头来深深盯了他一眼:“谯周给本相也说了,他是故意拿这些话来麻痹魏延的。”   “丞相大人,在下总觉得谯周这个人阴阳叵测,有一些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姜维皱着眉头,仍是十分认真地禀道。   “谯周乃是玄门术士出身,有一些怪脾气也是正常的。”诸葛亮手中鹅羽扇一摇,把话题移了开去,“伯约啊!你今后的器量总要开阔一些才好啊!记着,要能忍世间难忍之事,能容世间难容之人,这才是磊落英明的大将风范啊!”   “是。在下记住丞相大人的教诲了。”姜维急忙躬身答道。   诸葛亮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伯约,你一身忠肝义胆,本相甚是喜欢。这六七年来,你追随本相征战沙场,任劳任怨,艰辛备尝——本相很是感激啊!其实,在本相心里,是一直把你当作自己平生唯一的弟子,甚至——是本相的亲生儿子来看待的。”   “丞相!”姜维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热泪滚滚而落。丞相呀丞相!在我姜维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把您当作自己亲爱的慈父呢!   “唉……只可惜,时不我待呀!从今而后,也许,本相也不能再多教你什么了。《将苑》那本书,你自己结合实际去细细参悟吧。”诸葛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中泛起了薄薄的雾气。   “丞相的大恩大德,在下……”姜维哽咽着,再说不出什么。   诸葛亮慈祥地看着他,轻轻一叹:“以后……唉,伯约,可真难为你了。”然后,抢前一步,将他抛在自己身后,同时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快要失控的泪水全都忍了回去。   他们一行人经过了蜀军的屯田地带,来到了渭南魏国居民的田地旁——诸葛亮的治军是非常严明的,自从深入魏国境内,他便颁令让麾下将士对当地居民秋毫无犯,相敬相让,即使军中再缺粮少谷也不得骚扰他们。他的这一举措,一时在关中地带传为美谈。   所以,那正在麦田里埋头浇水的魏国老农虽然已经远远看到诸葛亮一行人缓缓走近,却毫无惊容,仍是泰然自若地做着自己的农活儿。   “老人家,您且歇一会儿吧。”诸葛亮走到田埂边,用袍袖掩住口低低咳嗽了数声,“刘诺,你们帮这位老人家做一下农活,本相要和他在这里唠嗑。”   “这怎么成……”那老农正喃喃地说着,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姜维扶到了田埂上诸葛亮的身边,而刘诺带着几个亲兵早已拿起镰刀和水桶帮他在田地里做起了农活。   “草民见过大人。”老农扯下肩头系着的羊毛巾几把擦干满脸的汗水后,躬身朝诸葛亮深深一揖。   老农的语调平实真纯,像是对阔别多年老朋友的问候,既无常人见到高官显宦时的惶恐失态,也无山野村氓那般的粗俗无礼。他从心底里把自己当作极平常的人,也把世上所有人视为极平常的人。礼毕,环顾四周,他向着众人一笑,那是纯净若山涧小溪的笑。   诸葛亮不禁被感染了,也难得地微微一笑。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心下想道。这位老人家的生活何等逍遥自在啊!本相真羡慕他啊!二十六年前,本相在南阳隆中草庐躬耕待时的心境,除了那一腔豪情壮志之外,似亦与这老农今日表情一般纯淡天成啊!可惜,这样的日子,只怕在自己的余生中再也享受不到了。   他摇着鹅羽扇,低低地吟了一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老人家真是好清福啊!”   那老农歪着脑袋瞅了诸葛亮片刻,道:“这位大人还羡慕咱们草民的这等‘清福’吗?您可真是说笑了……”   诸葛亮微微而笑:“怎么?您不相信?退回到二十多年前去,本……老夫也还不是和您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田地里摸爬滚打!虽然身体累是累了点儿,心境却舒畅得很呢!老人家,您今年的粮食收成还好吧?日子过得惬意吗?”   “唉……今年自三月初起就一直大旱到今天,这地里的粮食收成又怎么好得起来?”那老农蹙了蹙眉,说道,“还有,咱们司马大将军与你们益州的诸葛丞相一直斗了四五个月还难解难分的……您说,咱们的日子怎么惬意得起来?”   “是啊!司马懿为了填饱他那群虎狼之卒的肚子,一定会派出奸官酷吏来逼你们交纳苛捐杂税吧?”姜维愤愤地问道。   “司马大将军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爱民如子的大善人。”那老农横了他一眼,“他的士兵是在自己的屯田庄园里自给自足的,从来不到咱们这些庶民手中抢占什么便宜。这几年来,他还借着‘关中近贼,民宜静抚’的名义上书朝廷给咱们免了不少赋税呢……”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他原以为中原百姓在以法家之术立国的伪魏里会过着饥寒交迫、民不聊生的日子——现在看来,自己的有些认识可能是有些偏差了。   姜维听了,却不禁更加愤愤然起来:“听您这老汉这么说,那伪魏还有足可称道之处啰?您知不知道,这是那曹贼为了笼络人心而向你们施展的‘阳予阴取’之术。实话说了吧,还不是咱们丞相大人锐意前来北伐威胁到了他曹魏的统治,曹贼才不得不用这些小恩小惠来羁系你们的,否则你们早被盘剥净尽了。”   老农拿眼直盯着他,很是倔强地说:“这位长官,别的地方情况究竟怎么样,我老汉不清楚。但在司马大将军的治下,我老汉自喜还是可以安然无忧地坐享清福的……”   姜维正欲反唇驳斥,却被诸葛亮一摆扇给止住了。诸葛亮看着那老农,悠悠地说:“老人家,待我大汉王师一举荡定关中之后,必定广施仁政,让您享受到比今天优渥百十倍的清福!”   那老农听了,用手中羊毛巾拍了几拍自己葛衫上的灰土,呵呵一笑:“这位大人您哄我老汉开心呢?他诸葛丞相真能给我老汉带来百十倍的清福?我老汉是打死也不相信!前天他们军屯里一个士卒还哭着和我老汉谈起,他媳妇写了一封急函来,里面说,‘夫君,家中田无耕、儿无食、赋已纳、罂已空,何以持久耶?’弄得他堂堂八尺男儿,哭得像一个小孩儿似的……”   诸葛亮全身一阵剧震,猛地重重咳嗽了几声,目光倏地抽向了刘诺:“真的?军中竟有这等事体?你为什么不给我禀告?”   刘诺涨红了脸,嘴唇嚅动了数下,低下头去不敢抬起。   诸葛亮顿时全明白了。他静了半晌,才缓缓说道:“益州百姓,为了匡汉大业而如此牺牲,我们全军上下都会永记不忘的。我们大汉王师一直兴兵北伐了五次,历时长达六年,真是苦了他们了!日后大汉收复中原,一统天下之后,便会减免益州百姓赋税六年以作补偿,这或许便够了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老汉而道:“我大汉乃是华夏正统,岂容曹贼窃位自居?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只有我大汉才堪为天下士民归心之所,才能真正拨乱世而返太平,老人家,您说是不是?”   那老农坐在田埂上,双手抱膝,嘿嘿笑了几声:“大人您前边的话还讲得有仁有义,在情在理,但您后边的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要说古今正统,莫过于上古的三皇五帝。可是今天谁还会请他们的后裔来做天子呢?大汉历时已有四百余年,其间虽有文景之治,有孝武之雄,有光武之明,但溯本究源,那高祖皇帝龙潜之际,亦不过是区区一介亭长而已!那个时候,谁能料到他将会是灭秦而立的真命天子呢?今日汉室不振,其因种于当年桓、灵二帝之际的君昏臣佞,天弃民离,故而‘党锢之患’‘黄巾之乱’‘十常侍之祸’接踵而至,几令人心澌灭无余。正缘于此,自大魏黄初元年以来,中原各州境内竟无一起以复汉之仇为名的起义!那么,请问大人,您凭什么又认定非汉室之正统而不可终天下之战乱呢?”   姜维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就变了,他正欲勃然发作,诸葛亮却似已瞧见他的反应,及时用手中的鹅羽扇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再一次止住了他。   那老农继续旁若无人地侃侃说道:“天下重归太平,乱世干戈尽息,本就是当今天下士民的最大心愿,无论是远在江东的父老,还是近隔剑阁的益州儿郎,其实莫不如此。真有天纵之英、超世之杰,他也唯有抚之以道,顺势而为。似你们那位诸葛丞相一味狂逞机巧心智,假重振正统之名,越俎代庖,自诩为替百姓谋利而将他们送上胜机渺茫的浴血之途,可不谓之‘搅乱世道而以紫夺朱’乎?”   “何方狂佬!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姜维再也忍不住了,一声大叱,拔刀而出便要架在那老农的颈上!   瞧着姜维气愤填膺的样子,那老农却先是微微一怔,尔后便是淡淡一笑。他这一笑恬和自然,宛若野岭荒原中的百合花,又若深山幽谷里的一脉清泉,明净得一望见底。一时之间,姜维只觉胸中一空,手中一僵,那刀竟是劈不下去了!   “伯约……你且让这位老人家把话讲完!”诸葛亮喝退了姜维,又掩口咳嗽了几声,便望向老农来,“老人家究竟是何方隐世高人?诸葛亮在此失敬了。”   那老农拂须一笑,道:“原来大人您便是诸葛丞相啊!老夫失礼了。老夫乃颍川人士,姓胡名昭,字号却与诸葛丞相您的字相同——‘孔明’。”   “原来您是当年灵龙谷‘紫渊学苑’管宁亲师座下的高徒胡昭先生?”诸葛亮面色一变,“那么,您也是司马仲达的同门师兄弟了?”   “不错。”胡昭右手捋髯,徐徐含笑而道。   诸葛亮也深深地笑了:“孔子西游而遇楚狂接舆,屈子行吟而逢汨罗渔父——亮今日出巡而见胡先生,可谓不虚此行矣!”   “诸葛丞相乃一代圣贤,胡某那一番管窥之见让您见笑了。”胡昭谦逊而道。   诸葛亮抬起头来,遥望着天际一缕悠悠飘移的白云,沉沉而道:“您的这些话,亮下来之后必会细细思悟的……”   胡昭仍是微微笑着,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双方方的木屐来,托在掌中,道:“唔……老夫差点儿忘了,老夫那个司马师弟托老夫送给诸葛丞相您一件礼物——便是魏国博士马钧为他制造出的这一双软材平底木屐。他说,诸葛丞相您日后在登山攀坡之际,倘若碰上什么蒺藜之类的锐物,您穿上这双木屐应该用得着。”   诸葛亮接过那双软材平底木屐拿在手中拈了几拈,觉得它们的质地蓬松柔韧而且富于弹性,任何锐器在底面上一扎就陷了进去,但又无论如何也刺它不透。他脑中一个念头霍然一闪:这样的木屐正是自己所发明的那“铁蒺藜”的克星!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缓缓垂下了眼帘:“胡先生,有劳您替本相带一句话给仲达……”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8章 死诸葛“吓”走活司马 第233节 桓范设局   洛阳桓府书房的正壁之上,高高地悬挂着一条白绢字幅,上面写着一排龙飞凤舞,矫健遒劲的《荀子》隶书古文:“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至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   在这条字幅之下,兖州牧桓范正在伏案挥笔疾书他的为政专著《世要论》:   在上者,体人君之大德,怀恤下之小心;阐化立教,必以其道;发言则通四海,行政则动万物。虑之于心,思之于内,布之于天下;正身于庙堂之上,而化应于千里之外。虽黈纩塞耳,隐屏而居,照幽达情,烛于宇宙;动作周旋,无事不虑。服一采,则念女工之劳;御一谷,则恤农夫之勤;决不听之狱,则惧刑之不中;进一士之爵,则恐官之失贤;赏毫厘之善,必有所劝;罚纤芥之恶,必有所沮。使化若春风,泽若时雨;消凋污之人,移薄伪之俗;救衰世之弊,反之于上古之朴;至德加于天下,惠厚施于百姓……   正当他顺着自己构思好的腹稿握管泼墨一气而写之际,书房的室门被人从外面“笃笃笃”地敲了几下。   “谁啊?”桓范头也不抬,继续在绢帛上笔走龙蛇地写着。   “父亲大人,武卫将军曹爽、中领军大人夏侯玄两位前来求见!”桓范的长子桓畅在书房门外轻轻地说道。   “哦?那就让他们进来吧!”桓范一听,不由得搁下了手中毛笔,向外面答了一声。   房门“吱呀”一响开了,身着便服的曹爽、夏侯玄趋步走了进来。桓畅跟在后面,顺手便将书房木门紧紧关上了。   “两位贤侄深夜前来相见,有何要事啊?”桓范缓缓端起案头一盏清茶,漫不经意地呷了一口。   那曹爽和夏侯玄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却是显得异常复杂,“吭吭哧哧”地说不出个什么来。桓范一见,便已瞧出他俩似有难言之隐。他正暗暗纳闷之际,桓畅已是轻轻推了夏侯玄、曹爽一下,正容而道:“家父素来光明磊落,无心不可与人共见,无事不可与人共言。您二位既称是为公事而来,为何到此却又犹豫难言?”   夏侯玄听了,沉吟片刻,终于一咬钢牙,肃然道:“桓伯父,侄儿等此刻深夜前来叨扰,实是为了莫大之公事而来,万望伯父予以支持。”   桓范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没关系。你等有何公事,但讲无妨。”   “桓……桓伯父,您知道您这次被陛下突然下诏召回洛阳述职,此事幕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曹爽也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听得曹爽如此一问,桓范的面色微微一僵。他先前心头的那一丝疑惑立刻冒上了脑际:这一次自己在兖州刺史任上本来干得好好的,却突然被陛下一纸诏书召回了洛阳京城述职。不料到了京城之后,陛下又将自己搁了起来,竟迟迟不召自己进宫面圣。这些他一直有些莫名其妙。   曹爽注视着他的表情,继续又问:“在您回府候旨召见的这段时间里,有哪些大臣登门造访过您呢?”   桓范听了,脸色又是一滞。是啊!在自己回府候旨召见的这八九日里,董昭、崔林、高柔等公卿宿臣倒是络绎不绝地进入自家府中前来探晤,但自己因为一心要撰写《世要论》,便对他们只以一刻钟为限,常常是没谈上几句话就把他们撵出府去了。他心念电转,肃然问道:“两位贤侄,你们究竟想与老夫交谈什么?有话直说嘛!”   曹爽轻咳了一声,转脸看了夏侯玄一眼。夏侯玄整了整衣襟、挺了挺身板,恭然道:“桓伯父,我家先父和曹真伯父当年都曾经留下遗言,‘国有难,找桓君;君有危,求元则(桓范的字为“元则”)。’他们都熟知桓伯父您一向堪为朝廷柱石之臣,倘若社稷有难,须当前来求您相助……”   桓范听到后来,脸色骤变:“朝中已有危难?”   “桓伯父您还没看出来吗?”曹爽缓声而道,“当今朝廷,已有鹰扬之臣崛起于萧墙之内!”   “鹰扬之臣?”桓范一听,低下头思忖片刻,慢慢说道,“莫非你们是指司马仲达?”   “不错。桓伯父,您瞧,司马懿如今是党羽爪牙遍布天下,势力根深日久,非同小可——他的世交旧友裴潜是镇北将军,他的亲家翁满宠是镇东大都督,他的心腹僚属王昶是镇南将军,他的弟弟司马孚最近升任为尚书令,他的堂弟司马芝是河南尹……大魏天下从外到内四面八方的军政实权可以说都被他和他的党羽联手操控着。他不是鹰扬之臣,那还有谁是?”   尽管曹爽讲得言之凿凿,桓范听罢,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仲达的为人,桓某还是非常清楚的。他不是那种飞扬跋扈、权势熏天的鹰扬之臣!况且,如今他东征西战累有大功,拥享莫大福禄而足可安度天年,岂会晚年丧节而行此王莽、董卓之事耶?你们实在是过虑了!”   “桓伯父,您此言有差也!依愚侄之见,自古以来,大凡枭杰雄霸之崛兴,其始必有绝大之功业,足以耸动人心,能令朝野畏服,然后可以为所欲为,潜移国祚于无形。而今,以司马懿之势观之,不正如此乎?”夏侯玄仍是固执而道。   “司马仲达的累累丰功,不是让人畏服,而是让人敬服!”桓范盯了夏侯玄一眼,“他也是儒门清流出身,岂会违心背教而施枭獍之行?”   “不管是‘畏服’还是‘敬服’,他若仗此功勋与势力来逼宫挟主,都会令人‘心服’啊!他如今已经拥有这份咄咄逼人的实力了。”夏侯玄一脸的沉痛之色,“您知道吗?近来董昭、崔林、高柔、王肃、何曾等都已在私底下悄悄串联署写劝进表。据他们传出的口风,他们就要联名推举司马懿拥享九锡之礼、登上丞相之位……”   “什么?竟有这事?”桓范一听,微微变了脸色,联想到这几日来董昭、崔林、高柔、王肃等窜进自己府中那些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动作和神态,他恍然大悟了!然后,他目光一凛,看向曹爽、夏侯玄:“你们为何要跑来告诉老夫这些情况?你们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曹爽和夏侯玄相互对视一眼,这才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曹爽从袍袖间取出一卷黄绢来,轻轻展开,肃然念道:   “桓范接旨……”   桓范一听,一怔之下,慌不迭地应声而起,带着桓畅来到书房下位面北而跪:“老臣率犬子桓畅接旨。”   曹爽款款念道:“当朝已呈干弱枝强,尾大不掉之势,朕甚以西事为忧,而桓爱卿智广谋深,可托重任,着汝倾心筹谋,为朕排忧。钦此!”   桓范此刻消息再不灵通,也懂得了圣旨中“干弱枝强,尾大不掉”“甚以西事为忧”这些说法是指向谁的了。但是,自己真的要站出来与司马仲达正面较量、制衡吗?他可是自己的师弟,自己的荐主啊!然而,这一边的秤盘上站着的又是陛下!“食君之禄,忧君之事,殉君之难”,不正是自己多年来立身从政的圭臬吗?自己当年为了避世高遁,在汉魏嬗变之际刻意隐居不仕……本来以为大魏开国启运,自己从此可以在魏朝从一而终,没想到今天还是被推到了魏室与司马氏逐鹿竞权之际的风口浪尖之上!自己……自己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呢?他正在苦思冥想之际,桓畅从他身后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轻声道:“父亲大人!我桓家历代以忠义之道传家继世,您此番若能替大魏力挽狂澜,排忧解难,则日后必成我朝中兴第一勋臣,定能流芳百世的……”   听了儿子这番天真得近乎可笑的话,桓范仍是默然不答。这时,夏侯玄、曹爽却双双“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哀哀而泣:“桓伯父,愚侄等就代陛下求求您了……”   桓范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泛起一阵激烈的抽搐,终于紧咬钢牙,“砰”地叩下头去,同时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来:“老臣……老臣接旨。”   看到桓范接下了这道圣旨,曹爽、夏侯玄就像心头终于放下了一块巨石一般。他俩和桓畅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宇间都露出了一缕释然之色。   曹爽面容一正,向桓范开门见山地问道:“桓伯父,如今情势紧急,您此刻可有什么遏制司马懿的妙计吗?”   桓范握着手中那札诏书,就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最后将它横放在自己双膝之上,朝着曹爽苦苦一笑:“老夫这时哪有什么妙计?眼下单从朝廷内部寻找助力来遏制仲达,那已是绝无可能。你们自己刚才也说了,他党羽爪牙遍布天下,而且都已各据要津,手握实权,朝中已然无人再可制衡于他了!以前尚书台还没落入他的掌心之中,但现在司马孚已经接任了尚书令一职……朝廷这最后一个堡垒也几同失陷……唉!难!难!难!”   他正说之间,双眉一拧,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过……他此刻不正在与伪蜀诸葛亮交战吗?倘若诸葛亮能在前方疆场之上一挫他的锐气,他便会在谋取九锡、相位的行动上有所收敛的。”   “桓伯父您有所不知,诸葛亮现在已经挫不了他的锐气了!十日前上方谷一战,诸葛亮苦心设伏,非但没能将他烧死,反而白白折损了数十万石粮食。据我等在前方的眼线传来消息说,诸葛亮也拿司马懿无可奈何,反倒是被司马懿逼得郁郁成疾,拖不了几天便会败退回蜀了!”夏侯玄向他坦陈相告。   “唔……那就真的是有些棘手了!”桓范听完,不禁双眉紧锁,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转起圈来,“让老夫再细细地想一想,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的应对之策!”   “干脆咱们挑选一批死士,潜入关中大营,把司马懿……”曹爽伸出手来,平直如刀,做了一个猛地下劈的动作!   “这绝对不行!”桓范疾喝一声,冷冷看了他一眼,“司马仲达本人武艺超群,而且城府深密,处处设防,你所选的死士绝对近不了他的身旁!就算你一时击伤了他,他只要缓过气来,抓住这个把柄大肆反攻,尔等焉有命在?大魏焉可久存?还是让老夫再细细地想一想。”   曹爽正欲反驳,夏侯玄开口道:“昭伯(曹爽的字为“昭伯”),桓伯父所言甚是——诸葛亮上一次派出的死士那么厉害,不是也对司马懿毫发无伤?咱们用这一招行不通!”   “这……”曹爽顿时语塞了起来。   桓范却似没有理会这一切,只埋着头不断地边踱步边思忖着,也不知他在书房内踱了多少个圈子后,曹爽、夏侯玄、桓畅都等得昏昏欲睡了,他才蓦然一声欢呼道:“有了!有了!老夫终于想出一计了!”   “什么计策?”曹爽、夏侯玄、桓畅等精神一振,都不禁脱口问道。   “请陛下立刻下诏,强行征调辽东太守、乐浪公公孙渊入京担任太尉之职,并令幽州刺史毌丘俭举兵逼临其边境。毌丘俭是陛下的东宫旧僚,这事儿他应该会照办的……”桓范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直视着他们三个人。   “这……这不是分明要把公孙渊逼反吗?”夏侯玄一惊。   “就是要将他公孙渊逼反!”桓范两眼像火焰一般亮得灼人,“司马仲达为人行事的风格,老夫一向很是了解,他最是喜欢严谨周密,万无一失,这是他最大的优点,同时,这也是他的弱点。他此刻全盘计划已是筹谋得密不透风,我们要从内部将其打破已是极为艰难了!所以,我们就是要来个另辟蹊径,以邻为壑,制造外部矛盾,把司马氏的绝大压力暂时转移出来……”   “这……这样做,会对我大魏不利啊!”曹爽也不无忧虑地说道。   桓范慢慢坐回席位上,脸庞淹没在灯架的倒影之中,只有那一双眼眸仍在黑暗里炯炯生光:“唔……公孙渊被逼起兵造反,固然对我大魏有所不利,但同样也对司马氏有所不利啊!司马懿既已视大魏为其囊中之物,依他的个性就决不会允许公孙渊染指!倘若不出老夫之所料,他在得知公孙渊起兵造反的消息之后,只能是暂时按捺下自己篡魏自立的勃勃野心,抽出手来先行远征去扫荡辽东……这样一来,董昭、崔林、高柔、王肃他们的劝进九锡晋相之事就非得‘搁浅’不可。”   “高!高!高!好一记以乱打乱的高招!”夏侯玄这时才明白了过来,目光一亮,无限钦佩地看着桓范,老话说得没错——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呀!   曹爽含笑而赞:“桓伯父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桓范这时的表情又恢复成平静如水,他双眉紧蹙,沉沉而叹:“唉……这条计策也算不得什么高招。它治标不治本,不过是拖延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公孙渊哪里是司马仲达的敌手?待到司马懿挟扫平辽东之大勋凯旋之后,只怕那时才是我大魏国步入险境的真正开始……”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一场大劫总算是化解过去了。”曹爽心情轻松地站起了身,敬佩之极地看了桓范一眼,“回宫之后,爽便和太初(夏侯玄的字为“太初”)一起建议陛下任命您为车骑将军和司隶校尉。桓伯父,愚侄等真该早一点儿来向您求助啊!”   桓范也拍了拍自己袍角上的灰尘,站了起来,一副淡然无事的表情,徐徐道:“你们先前恐怕都是嫌老夫这个人性格棱角分明,不好接触,所以才对老夫敬而远之吧?现在再说这些话,就是多余的了……老夫生为大魏臣,死为大魏鬼,决心把一个‘忠’字扛到底!请陛下放心,他托付的重任,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务求底定功成!”   他说到这里,曹爽和夏侯玄的脸颊都顿时感到火辣辣的,眉目之间尴尬之色毕露无余。桓范却好像没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自顾自地继续讲道:“如今天下兵权已大半落于他司马氏之手,但幸而掌粮之权似乎尚未引起他们的注意……老夫既是真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职位来辅助朝廷,不如就请陛下让老夫出任大司农一职!只要陛下将全天下各州各郡的军民粮仓抓在了手中,就等于掐住了四方诸侯的米袋子和命根子!他们手中无粮,又如何跟司马懿造得起反来?”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8章 死诸葛“吓”走活司马 第234节 诸葛亮的遗策   八月十五的月儿,又圆又大,玉盘一般高悬半空。渭河边的沙滩上,铺满了一层亮亮的、浅浅的银辉,白缎一般延伸到黑夜的尽头。一切,宛若回到了建安十三年荆州长宁河畔那个秋天的夜晚。一切,皆如梦境浮现一般清晰。   河水面上跃动着灿烂的白光,渐渐模糊了司马懿的眼睛。诸葛亮那伟岸峻拔的背影在月华的衬托之下显得愈加浮凸。他,此刻正背对着司马懿在缓缓抚琴。   琴声纯纯淡淡,仿佛是用无形的笔墨书写的另一种动人华章。司马懿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在灵龙谷求学的青年时代,那一切宏大的、细微的、昂扬的、婉转的声音,犹如暗夜刚刚诞生,带着初生的清醒和天真扑面而来,萦萦绕绕,幽香脉脉。月光倾洒下的鱼跃,悠悠远山的钟鸣,平平阔阔的河流,柔风拂过漫山青翠,草丛里一只野鸭破壳而出,岩壁下的灵狐正仰天而啸……诸葛亮抚琴的手指灵动而又轻盈,如同两只展翅飞动的翩翩白鹤,那琴身是一片芳香四溢的花海,七根琴弦便是那一波波不断涌来的花香。乐声和花香虽然无形无色,却都是可以渗入心灵深处的一道扉门,在那里回回旋旋。司马懿放松地、静静地谛听,那道扉门徐徐开启,如水的阳光汩汩流进,而那个魂牵梦绕的“她”的笑靥正渐渐飘近……他脸颊边一串冰凉悄悄掠下,那是他莹亮的清泪。   “铮”的一响,琴音戛然而止。司马懿心头一漾,立刻降回到真真切切的现实中。他禁不住失声叹道:“好琴艺!真乃天籁佳音也!只怕当年周瑜周公瑾的七弦之技也邈乎难及吧?”   诸葛亮在竹席上静坐了片刻,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凝望着他,仿佛注视着一个相知多年的老友一般亲切而自然。虽然他俩在关中也曾交过两次手了,但平日里都是他俩手下兵来兵往、将来将往,他俩临阵见面的机会却少得可怜——就算是见面,彼此也只是隔着沙场遥遥相望而已,决没有今天走得这般贴近。   他慢慢地举起鹅羽扇扇动着,悠然而道:“司马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是风采依旧,可喜可羡啊!”说着,他大袖轻扬,掩住了口,闷闷地咳嗽了一声。   司马懿却依然静静地正视着他,柔声说道:“孔明,你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那温暖的声音里,赫然透出一份莫名的亲切和关心来。   诸葛亮摆了摆手,敛去脸上的一丝痛楚之色,缓缓从衣襟之处拿出一块物件来,托在掌上。司马懿一瞧,不由得心头怦然一动。却见它正是自己二十多年前在荆州沉璧湖上木舟之中赠给他的那块西汉未央宫瓦当!它上面的应龙纹饰依然是那么栩栩如生!他略一迟疑,轻轻吟道:“黄漆硬把赤瓦污,奸心费尽终不得。雨刷云收日出处,还我炎汉真颜色!孔明你当年作的这首诗,至今诵来仍旧是清越入云啊!”   诸葛亮却面色平静,淡淡道:“仲达你莫非已经忘记了,这块瓦当可是你当年亲手赠送于亮的。”   司马懿的脸色微微一滞,缓缓言道:“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孔明你如此殷殷邀吾前来,恐怕不会是再来谈这理势之辩吧!”   “不必,不必。这块大汉宫阙瓦当,当年是从水中而来,如今亮还是送它回归水中而去吧!我想,你我二人都已不必将它系留于身了。它本就该在当年与孔大夫、荀令君他们一道殉葬的了……”诸葛亮以一种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说着,一扬手,便将那块未央宫瓦当“咚”的一声远远抛进了缓缓东流而去的渭河水中,只泛起了微微几圈波纹之后便杳然消失了……   司马懿见了,心头一阵轻震,一时竟不知该讲什么才好。   诸葛亮转过了脸,迎着他深深一笑:“这几日亮一直在思索你当初在建安十三年长宁河边所讲的那个发生在野河县里的那个故事,它对亮的触动很大。你说得没错,天下之交争者,其实不在名器,不在礼法,不在权势,而应该是在民心的向背!老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名器,不是什么正统礼法,而是一份温饱、一份安宁、一份自在。亮已在益州裹挟着百姓折腾了太久了,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司马懿的脸上微微波动,他也没有料到以诸葛亮之睿智顽强,今日竟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于是,他沉吟了一下,轻轻一叹:“可是不谋不动,不思不虑,坐困一隅,本也不是你诸葛孔明的作风啊……”   诸葛亮长长一笑:“这六次北伐,亮已极尽到了所能。亮是有自知之明的,仲达,你赢了!”   这一段话便如一串霹雳自天而降,“轰”的一下震住了司马懿!他怔怔地站在那里静了许久,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终于,他慢慢反应过来,眼圈便倏地红了:“孔明——你……”   诸葛亮避开了他的目光,指着竹席旁放着的那一条长长的木匣,向刘诺和牛金示了示意,道:“你俩把这木匣打开!”   木匣打开,赫然现出一卷巨大的画卷,横幅约有七八尺宽。   在司马懿惊讶莫名的目光中,诸葛亮轻轻吩咐道:“将它拉开。”   刘诺和牛金各自抓住画卷两边的檀香木卷轴,分别走了开去。白绸的底面上,金丝织成的城邑、银线绣成的江河、朱缕描成的峰岭、蓝缎钩缀的湖海……从右端的辽东半岛而起,幽州、冀州、并州、青州、兖州、扬州、徐州、豫州、荆州、益州、雍州、凉州等一块块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州郡地图迎面而来,直到左端的西域葱岭脚下为止——原来,这竟是一幅长达一丈四尺,美妙绝伦的天下地图画卷!   司马懿借着明亮的月光,望着那幅巨图,在心底啧啧称赞,好漂亮的蜀锦!好大气的宝图!   “这是‘九州归一图’……”诸葛亮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光滑明润的锦缎画面上轻轻抚过,像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婴孩一样。多少个北伐驻军的夜晚,在寝帐里他披着衣袍执着灯烛在这幅画卷前徘徊难眠啊。自己在这四海方圆之内,除了到过兖州、徐州、豫州、荆州、扬州、益州、雍州、凉州之外,其他的幽州、冀州、青州、并州等大幅中原疆域都从未涉足,甚至连洛阳、长安这两都自己都没去过……而他,曾在心底里多么渴望自己能将大汉的旗帜插遍这万里江山上的每一寸土地啊!但是,现在,这一切在自己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实现了……   心境一阵激荡之下,他不禁泪眼蒙眬,轻轻吟道:“束发读诗书,修身兼悟道,仰观与俯察,雄略胸中存。躬耕从未忘忧国,习经总为解民困。凤兮凤兮思高翔,世乱时危要来拯。茅庐承三顾,促膝纵横论。半生遇知己,斯人相与归。一朝携琴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尘。龙兮龙兮风云会,一腔碧血映天日。归去来兮吾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司马懿听着听着,亦是唏嘘流泪不止。   诸葛亮吟罢,凝住心神,他的手指抚过高山,抚过河流,抚过平原,最后在自己当年隐居躬耕的豫州南阳郡那里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它,喃喃地说道:“亮多么希望自己所看到的这幅巨图能够成为现实啊……天下不再有蜀、魏、吴三个国家,九州八荒复又归于一统,连东胡西羌都闻风归附……四方风调雨顺,庄稼连年丰收,官府政清吏廉,百姓安居乐业,驿道四通八达,万民共为一家……尧舜禹三代之盛世重现于今……”   然后,他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正视着司马懿:“仲达,你接得下这幅宝图吗?”   司马懿看着这幅蜀锦巨图,满脸肃穆之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这幅图,现在亮就将它赠送给你了。”终于,诸葛亮款款说了这一句话。然后,他慢慢又回转过身,悠悠而言:“亮,就此告辞了。”   望着诸葛亮渐去渐远的背影,司马懿热泪盈眶,猝然一声长啸,那啸声清越若凤哕,沉浑若龙吟,飞扬激越,直入云霄。   诸葛亮身形一停,撮了撮口唇,便欲与他共鸣相和——不料却引得胸口微微一阵刺痛:原来自己的肺气已虚,是再也打不起那一声清啸了;就算勉力应和,自己亦是力有不逮……   他双目一闭,两串清泪滴滴而下!   “哗啦”一阵声响,六枚金光闪闪的铢钱撒落在书案上,排了开来,卦象乃是同人卦,卦中第四爻变动。   司马懿一副宁心静气的模样,缓缓睁开眼来,沉吟有顷,方才轻轻翻开放在手边的《易经》书简,只见同人卦的卦辞是:“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第四爻的爻辞是:“乘其墉,弗克攻,吉。”面对这六枚铢钱排成的卦象,他轻抚长髯,双眸微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隔了许久,他才徐徐开口说道:“《周易》乃古今第一奇书,钩深致远、探赜索隐,圣人用之以测天下之事,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为父曾命尔等深研细读,近日习来可有心得体会?今天,尔等且将为父面前这一卦细细解释听来!”   他这话是问向他的两个儿子的。司马师上前细细一看那卦象、爻辞,喜形于色,道:“父帅,看来咱们此番征讨诸葛亮,实乃天佑人从,无往不克!这同人卦上讲,利涉大川。此话确是不假。孩儿得到消息,据称蜀军上下已然尽知诸葛亮病情危急,早就是人心惶惶、窃窃不安了!父帅何不乘此良机,潜军进取一举荡平蜀寇?”   一听此言,司马懿的两道长眉微微一颤:此子魄力十足,霸气溢然,倒也堪称折冲厌难之材,只是稍稍有点儿好斗之性。他在心底微一转念,正欲开口。   “且慢。”司马昭清朗异常的声音使他不禁心头一动,便默然侧耳倾听。   “大哥请看这同人卦第四爻爻辞:乘其墉,弗克攻,吉。这说明,整个战局虽然对我军大大有利,但近段时期还是慎于用兵的好,力求全师保胜,不宜急于一战,以待底定功完之机。”   司马懿微微点头,司马昭洞烛先机而临事不惑,亦为一代韬略奇才。于是,他这才缓缓开口:“你俩的意见都不错。依为父观之,此卦、此爻乃是‘沉静则吉,妄动则凶’之象,占卦之人不可贪一时之小利而误失一世之大业,须谋定而后发,择机出击。诸葛亮虽然身患重病,但他部下十余万蜀军士气犹盛,岂可轻撄?真要潜军秘讨,也得待他真正身殁之后再相机而动……”   “父帅,诸葛亮他活不了几天啦!”司马师不禁提醒道。   “正是因为他正奄奄病重,才要更加防范。万一他施出诈死诱敌之计怎么办?”司马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要沉住气,静观其变——越是临近最后胜利的关头,咱们越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说着,他又俯下头去看了看那卦象爻辞,如同瞻仰一位先知一般,目光里充满了无限的信任和尊敬。敬卦、敬爻,在司马懿心目中,就是敬天、敬道、敬命。他这一生几乎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他不会不相信案头这本《易经》。它是他征战决断,处事谋略常用不误的法宝,它引导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成功,走近理想,所以他几乎只相信它。在前朝建安二十二年,三十八岁的司马懿作为僚佐随同魏武帝曹操西征益州,一日临战前为曹操占了一卦,乃是解卦,卦辞为: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第六爻动,爻辞为: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根据卦象、爻辞,针对当时的战局,司马懿经过深入研究,全面辨析之后,就向曹操进言:“此时刘备以诈力而虏刘璋,蜀人未必倾心附之也!而他竟不顾此情与孙权远争江陵,真乃机不可失矣!如今丞相骤克汉中,益州震恐,军民不安,您若速速进兵临之,敌必瓦解,全蜀可得。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请丞相明断之。”然而曹操认为他年少心大,口出躁言,竟讽刺道:“人若无足,既得陇,复望蜀耶?”并未采纳他的建议就收兵北归了。结果他前脚刚走,刘备便与孙权达成和议而后脚赶来,出师剑阁关,杀掉夏侯渊,一举抢占了汉中要塞,封住了曹操进蜀的西南门户。曹操这时才悔悟过来,自知察言不慎,痛失良机,忍看三国鼎立之势已成,却又无力挽回,抱憾终身。临终之际,曹操念及司马懿言无不中,谋无不成,实乃栋梁之材,便调任他为曹丕的太子少傅,辅弼曹丕开基建业。追昔思今,司马懿怎能不将《易经》倚为圭臬、奉为神明呢?   司马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开口禀道:“父帅您还是太过谨慎了。据咱们设在蜀军中的眼线来报,诸葛亮的长史杨仪和他的先锋大将魏延素有积怨,倘若诸葛亮一死,他俩说不定就会为争权夺利而大打出手……这难道不正是我们乘隙而进的最佳时机吗?”   “哼!师儿啊,你真是把诸葛亮想得太简单了!区区魏延、杨仪二人,恐怕早已在诸葛亮的筹谋之中,难以成为破坏蜀军安全的隐患了!你逮不到什么可乘之隙的。”司马懿看向他去,“为父也知道,你是急着催促为父击溃蜀寇,立下大功之后再冠冕堂皇地响应董司徒、崔司空等的劝进九锡晋相之事吧?告诉你,古语讲得好,唯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你切切不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只见其外,不见其内;只见其利,不见其弊……”   他正说之际,却听寝帐门帘外传来了牛恒的呼声:“大将军,属下有急事相禀!”   “进来……”司马懿听出牛恒的话声里似有一丝惊慌,便急忙答了一声。   牛恒进了帐室之后便向司马懿抱拳禀道:“大将军,朝廷传来八百里加急快骑讯报,辽东太守、乐浪公公孙渊反了!他公然自立为燕王,并已起兵直扑幽州边境而来……”   “怎么回事?”司马懿面色剧变,“公孙渊他废叔夺位还没多久,朝廷亦以虚礼默许而羁系之,他怎地又会猝生异志而割据作乱?”   “听说……听说是陛下颁下一道圣旨将他逼反的。陛下以明升暗降之法调他入京担任太尉之职,结果一下便把他逼反了!”   “陛下这……这……这是想干什么?他不是给我大魏凭空添乱吗?孙资、刘放他俩怎么不阻止他?尚书台怎么不阻止他?怎能由着他如此胡来?”司马懿勃然怒道。   牛恒弯着腰认真禀道:“启禀大将军,据说陛下这道诏书是他自己亲笔写好后揣在龙袍里带上九龙殿亲口对外发布的。中书省和尚书台当时都被弄了个措手不及,自然是阻挡不住了……”   “唉!这简直是胡闹嘛!对付那公孙渊,本帅早有计策在胸。如今陛下乱发诏书打草惊蛇,实在是……实在是棘手啊!”司马懿咬牙忍住怒意,沉思片刻,又问道,“裴潜他们那里作好了应付公孙渊之乱的万全之备了?”   “恐怕还没有……”牛恒轻轻地答道,“属下稍后就以您的名义写一封密函送到裴大人那里去?”   司马懿微微闭上了眼,沉沉地点了点头。   这时,司马昭却双拳一捏,失声而道:“哎呀!坏了!父帅,董司徒、崔司空、高廷尉他们为您劝进九锡晋相的事儿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这、这、这,您看……”   “唔……现在还能再去想什么劝进九锡晋相之事吗?说不定本帅稍后打退蜀寇之后,便要迅速拔兵北上,前去辽东平叛了。”   “那……父帅,您的意思是劝进九锡晋相之事暂时就搁下了?这……这怎么行?”司马师一愕,“依孩儿的意见,他们那边该劝进还是得劝进啊!”   司马昭看了他大哥一眼:“大哥……古语讲:小不忍则乱大谋。看来,咱们只有通知董司徒、崔司空、高廷尉他们,在父帅殄灭公孙氏之后再来推动此事了。”   “可……可是,你瞧董司徒、崔司空那一大把年纪,他们还撑不撑得到父帅从辽东班师回朝的那一天啊……”司马师皱着眉头说道。   “虽是如此,那也没办法!”司马懿一锤定音,“牛恒,从现在起,你帮助本帅搜集一切有关辽东方面的情报呈上来!”   “是!”牛恒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们正交谈着,寝帐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跑近。帐内诸人一下全都住了口,却见门帘一掀,周宣面色慌张地一头撞了进来:“仲达!仲达!刚才西北夜空有一颗赤芒多角的巨星陨落了,而且落去的方向正是五丈原。”   “巨星陨落了?”司马懿浑身一震,双眼大睁,“难道……”   “诸葛亮死了!”周宣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葛亮真的死了?”司马懿喃喃地自语,“他真的死了?”   “不错。大将军若是不信,就请随周某走出帐外一观星象。”周宣恭然躬身而答。   刹那之间,司马懿只听到自己心房深处仿佛有一块水晶般的东西“叮”的一下粉碎了,一股尖锐的疼痛顿时刺激了他全身的神经……他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半晌缓不过气来。   周宣双手一拱,喜上眉梢,向他继续讲道:“周某在此恭贺大将军了。诸葛亮已死,大敌已除,您自此可以安枕无忧了!放眼天下,再无他人堪称您之敌手矣!”   司马懿神色一凛,倏地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他的袖角:“周师兄!关于诸葛亮已死的这个消息,您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外传!”   “这……这是为何?”周宣大惊。   “倘若全军上下闻知诸葛亮身亡的消息,一定会群情兴奋,不顾一切地催着本帅赶快兴兵前去攻打蜀军。但诸葛亮乃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他必会在自己身后留下相当凌厉的后招,诱使我军自投陷阱。”司马懿凛凛的目光紧盯着周宣的双眸,面色冷峻得出奇,“刚才本帅所占的那同人卦第四爻爻辞正是‘乘其墉,弗克攻,吉’。这恰巧是冥冥上苍对本帅最冷静的提醒啊!”   “唔……周某明白了。”周宣深深地点了点头。   绵绵秋雨中,姜维和杨仪带着二万人马为南返大军殿后,缓缓朝汉中郡进发。队中依然载着那辆四轮车,上面撑着青罗伞盖,车中却坐着丞相大人的木像,依然是羽扇纶巾、鹤氅皂绦的潇洒打扮,显得颇有几分生气。   坐骑颈项上系着的鸾铃在细雨中清脆而凄婉地振响着。这条斜谷汉水间的路,姜维已经来来去去许多次了。他还记得半年之前,正是春和日媚,暖风拂面的时候,他随着丞相从这里经过,意气风发地开始了第六次北伐关中。而现在……   凄风苦雨之中,已经桃落菊开,物是人非了——姜维只觉自己所熟悉的、所尊敬的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再也无处寻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不知是什么液体无声地流进姜维的嘴中,像雨像泪又像血,百味杂陈。一幕幕情景浮现在他脑际:诸葛亮从病榻上撑起身来,正视着他郑重道:“伯约,大军南返之时,由你来总领后军……”   姜维懂得这个部署意味着什么,肃然而答:“丞相请安心。维以死守之!”   “届时司马懿他必会率军追来,铁蒺藜是再也拦他不住了,而你自然是敌他不过的。”诸葛亮慢慢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那时,你再把本相的那尊坐像推将出来。那样,司马懿就不会为难你们了。”   “真的?”姜维抹着泪水,嘶声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诸葛亮静静合上了双眼,轻轻躺了下去,“伯约啊!从今之后,我大汉天军的战略转为守势,务求保境安民便可。你一定要记住啊!老百姓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   “报——杨大人、姜将军,司马懿大军正在后面追赶我军,目前正距离此地二十余里!”斥候飞马来禀,打断了姜维的悠悠思绪。   “怎么办?”杨仪失声而呼,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用怕。”姜维心底虽然激荡非常,脸上表情却是十分沉着,“请杨大人即刻下令,马上让后军回戈转为前军,所有旌旗戟指朝北,摆开八卦之阵,严阵以待。等到敌军扑近之时,在阵前列好十三面牛皮战鼓一起擂响,顺势再将丞相大人的尊像推将上前,来个以假乱真之计唬一唬魏贼!”   “好!一切就依你所言!”杨仪一边颤声答着,一边抹着额上的冷汗,急忙去中军落实督办这些部署了。   姜维转过坐骑,望着后面的来路,神色一片怆然。司马懿有十余万大军,而蜀军只有两万人马殿后——姜维自己也很清楚,目前蜀中无人再是司马懿之敌手,更何况魏延、马岱各带部曲已擅离而别。但,姜维已经别无他路可以选择。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尽全力阻击司马懿,决不能让他逞凶肆威,否则自己如何对得起丞相大人的临终重托!   “丞相啊!您在天有灵……保佑我大汉将士吧!”姜维在心底默默地祈祷着。这时,在一旁的副将刘诺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姜将军,没事儿的,司马懿不会乱来的。”   姜维瞧着这个谜一般神秘的丞相侍卫首领,一愕之余,也不及多想,连忙指挥蜀军兵马很快在路口布下阵来。隔着层层雨幕,他仍能听到数万铁骑动地而来的隆隆蹄响。难道自己沿途撒下的铁蒺藜竟是全然失效了?   “报——十三里!”   “五里!”   姜维甚至能看到栈道的尽头飘出写有“魏征西大都督司马”字样的大旗了!他的心倏地悬了起来,习惯性地转过头去寻找青罗伞盖下那位摇扇而哂的丞相。然而,那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那一尊宛然如生的木像,正用凝固成永恒的微笑回应着他……即便如此,“他”似乎也给了姜维心头莫大的慰藉!   隆隆战鼓之声中,姜维挺枪纵马,正对着狂扑过来的伪魏兵马,长啸而出,一如半年之前刚杀出斜谷道之际一样锐气逼人!   司马懿父子三人的战马冲在最前面,他们望到姜维自斜刺里杀出,都不禁怔了一怔!   “司马老贼!你又中了我家丞相的妙计了!拿命来!”满腔是锥心刺骨的剧痛,而脸上装出的却是不可一世的狂傲笑容。在最想痛哭的时候,姜维却不得不扬声大笑!   他清楚地看到司马懿愕然地一拉马缰勒住了坐骑,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身后——那是蜀兵们簇拥着的载着丞相木像的四轮车,还有一面高高扬起的旗帜:“汉丞相诸葛。”   司马懿遥遥地望着这一切,脸上表情竟有说不出的复杂,让人模模糊糊地看不明切。他蓦地一扬马鞭,身后的数万铁骑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这时,司马师、司马昭、牛金、胡遵等人都拍马靠近围在他的身边,分明是在七嘴八舌地争相劝说他下令继续杀上前来!   过了短短的一刻,司马懿突然做出了一个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举动——他手中马鞭高高一挥,硬声下令道:“诸葛亮原来是诈死!前边恐有伏兵,我军全速撤退,不可久留!”   他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魏军诸将从他身旁悻悻然散了开来,魏兵严整之极的阵脚于是在蜀军破喉而出的呐喊之声中开始松动、摇摆,最后竟乱成一窝蜂似的纷纷后退。   而司马懿在拨转马头的一刹那,回过头来迅速望了一下端坐在四轮车中的诸葛亮木像,谁也没见到他眼角似有泪光隐隐一闪而逝!   仿佛一阵疾风,数万魏军铁骑就这样一矢不交、一枪不碰地卷旗扬尘惶惶而去。   望着他们远遁的背影,姜维策马立在那尊诸葛亮木像身畔,终于由哽咽抽泣变成了失声痛哭。丞相!您的遗计又一次奏效了!连老奸巨猾的司马懿也被您一具遗像吓得抱头鼠窜……然而,当一切的光辉和绚烂都随您而去了之后,我们又该如何在日趋灰暗的平淡、平庸中挣扎着自存自立?   在山间栈道上,溃退的魏国士兵扛旗拖矛,丢盔弃甲,纷纷鼠窜,很是狼狈。   司马懿乘着枣红马在满是泥泞的路上缓缓而行,目光直视前方,默默不语。司马师似是按捺不住,待四下无人注意之时,打马凑到父亲身边问道:“父帅——那诸葛亮的确是早已身殁而亡了呀!刚才咱们看到的肯定也是别人易容化装而成,就像您在上方谷那时一样。”   司马懿仍是不言不答。   司马师又道:“无论真伪虚实,您当时还是应该挥师杀上前去与他们交锋一番。唉!咱们今日不战而退,一定会被朝中那些政敌们抓住大做文章,甚至还会编出死诸葛吓走活司马之类的谣言对您百般讥辱。这对您如日中天的隆隆声望实在是大大有损害啊!”   “师儿,你听着。智不足以统理万物,仁不足以惠养万民,明不足以烛照万机,威不足以摧灭万难,功不足以显耀万世,这才是为父深以为耻之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为父感到耻辱。他们若要讥笑为父,也只得由他们去了。只要真正的胜利最终是属于为父的,一切皆不足论!”司马懿将马一停,侧过头来直盯着他徐徐讲道。他的表情深沉如大海,平静似天空,仿佛任何风浪也不能稍加扰动。   司马师的双唇颤抖着,不敢再唠叨什么了。   司马昭也从后面拍马上来,与他大哥并肩而立,望着父亲如此沉肃的神情,不禁敛息起敬。   司马懿深深注视着他俩:“你兄弟俩自信在用兵韬略上能胜得过姜维吗?”   司马师、司马昭互视一眼,毅然而答:“能。”   “那就成了。”司马懿双目微微一闭,拨过马去,话声从前边顺风飘来,“益州,就留给你俩将来去平定吧!那桩奇功,也留给你俩将来去亲手建立!我司马氏四百年世食汉禄,为父实在是狠不下这份心肠……”   他一边催马前行,一边仰起头来望向苍黄的天空,在心底默默自语道:“孔明兄,懿对你可谓仁至义尽矣!你在天上也该安然瞑目了吧?即便天命在我司马家一族,懿也决意要做西伯姬昌,终身不行有瑕有疵之事!大汉一脉,懿是断然不会亲手损毁的。至于你所效忠的那个刘禅伪帝,他自己将来能不能守住你和刘备并肩联手辛辛苦苦为他打下的这偌大基业,那就是你和我都无法左右的气数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8章 死诸葛“吓”走活司马 第235节 司马懿再度出征   “诏曰:大将军、征西大都督司马懿力挽狂澜,驱退蜀寇,毙其酋首诸葛亮,居功至伟,着晋位为太尉,增邑三千户,并立刻单身返京面圣,朝廷另有大任托付。钦此!”   钦差大臣辛毗念完了圣旨,便急忙上前扶起司马懿,毕恭毕敬地说道:“大将军啊!陛下还托辛某捎来口谕,请您务要保重身体,切莫因稍染风寒而误了国事啊!陛下对大将军——现在该称您为太尉大人了,陛下对太尉您的恩宠实在是无以复加啊!”   司马懿其实早已知道这道诏书急召自己进京接手的“大任”是什么,却故意假作懵懂地问道:“辛大人,请容本帅多嘴,不知这诏书里的‘朝廷另有大任托付’的含义到底是……”   “那还用说吗?眼下辽东作乱,朔方狼烟乍起,实非太尉您亲自出马而不能一举荡平之啊!毌丘俭已经在碣石口吃了败仗了……”   “原来是这回事儿啊!”司马懿假装恍然大悟,抚须言道。   “太尉大人,辛某半个月前托崔林司空给您说的那件事儿,您考虑得如何了?”辛毗忽然目光莹亮地看着司马懿。   司马懿一听,便明白了他话中蕴意。崔林在前段时间联络辛毗署名劝进九锡晋相之事,辛毗在口头上倒是痛快地应承了下来,同时却反托崔林前来说媒,想要将自己亲家翁羊续的孙女羊徽瑜嫁给司马师为妻。   关于兖州泰山郡羊氏一族的门户渊源,司马懿是十分清楚的。羊续为东汉灵帝之时的太常,和自己的父亲司马防系同朝僚友。羊续为人清正廉洁,当年就是不肯给权阉行贿买官,所以才仕途困顿,爵位本该升任“三公”而仅止于太常。因此,同为儒林清流出身的司马懿从心底里对泰山郡羊氏还是一直颇有好感的。而且,辛毗的女婿羊耽以及他的哥哥羊衜、羊秘都是当今朝中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在他们这样好儒崇文的门风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子女应该不会很差吧?想必那羊徽瑜亦与王元姬一般博学达礼吧?自己若是允诺了这门亲事,颖川辛氏、兖州羊氏两大望族便可与我司马家联为一气,日后在朝中对抗曹氏一族就又平添了不少助力。这笔交易划得来!司马懿想到此处,便是心念一定,就呵呵一笑,道:“行!这次回京之后,本座就把师儿和羊家的这桩喜事办了。”   辛毗本来是因瞧到司马氏一族在当今朝廷日益崛起,在此之前又暗地里探听到不少公卿元老也意欲为司马懿劝进九锡、相位之事,深感他司马家的前途不可限量,这才在崔林上门前来游说之际抛出了这一条与司马家“曲线攀亲”之计,以使自己的家族利益在将来难以捉摸的朝局变化之中得到最大的保全和拓展的。但对司马懿愿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儿,其实他心头也一直是没底儿的,所以亦是暗中捏了一把冷汗。直至此刻他亲耳听到司马懿如此爽快一口答应,才不由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称好。他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就随口谈起了一件事情:“对了!太尉大人,您或许还不知道吧,前朝废帝、山阳公刘协在辛某此番动身来长安之前两三天的一个夜里暴毙了……”   司马懿悚然一惊:“山……山阳公暴毙了?”   辛毗扫眼看了看四周,凑过来向他附耳说道:“洛阳城里有传言说,他是在得知蜀相诸葛亮身殁的消息之后自杀的。”   司马懿一听,顿时明白了。是啊!诸葛亮死了,大汉复兴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刘协他不自杀又能怎的?他也不想这么郁郁闷闷地苟活下去了啊!一想到这个曾经在名义上“君临天下”了二十多年的傀儡天子,而今如此黯然退场,司马懿的心头不知为何竟也泛起一缕淡淡的酸涩。毕竟这个人,曾经还使孔融、荀彧、杨彪等人为他殉身尽忠了啊!也许,他若不是生在这个乱世,遇到了曹操这样的权臣,还是有可能成为一代守文明君的吧!   “外边的人都说这刘协真蠢,倘若那诸葛亮真能带领大军杀进洛阳,还会把大汉皇位让于他吗?诸葛亮终究只会拱辅他那个伪蜀的刘禅登上天位的。”辛毗摇着脑袋,一脸的讥笑之色。   “唔……可是他刘协一定会是这么认为的吧,这大汉江山,若是落到他们沛郡刘氏一族中任何一人的手里,也终归比落在其他外人的手中更好啊!他说不定还一直在暗暗地等待着再一次禅位给刘禅呢。只是,如今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才黯然自尽的吧!刘协,也算是汉高祖刘邦的孝子贤孙了!”   司马懿口里这么说着,心底却暗想,自己先前以为刘协和曹丕都是三国政坛上相差无几的三流角色,如今看来刘协的贤明实则超越曹丕甚远。曹丕明知大魏终将大权旁落,却死死不肯将辅政之任托付给嫡亲兄弟曹植,真乃自掘坟墓,愚不可及也!   东吴建业城的皇宫寝殿里,窗外淅沥连绵的雨声不断敲打着孙权的心境,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抑郁。   “诸葛亮死了,蜀汉仗着汉中、剑阁等处的峻岭天险,也许还暂时可以挡住魏贼的进攻。不过,这司马懿也当上伪魏的太尉了,他若是说动曹叡小儿集中全国之兵力来对付我大吴,那又该怎么办呢?”他这番忧心忡忡的话语,是问向那个东吴三军大都督陆逊的。   陆逊跪在柏木地板上伏首而答:“微臣唯有以死拒之!”   孙权目光迷离地看了他许久,才喟然一声长叹:“今后,咱们再也不能像先前那样安逸度日了。失去了诸葛亮的蜀汉,再也不会对我大吴有什么分忧减压之助力了!现在,朕只有希望辽东燕国的公孙渊能够从后方牵制伪魏了。”   “陛下,辽东燕国公孙渊志大才薄,远逊于蜀汉诸葛亮,倘若遇上司马懿为敌,必是危在旦夕!他绝对是起不到从后方牵制伪魏之作用的。陛下不要对他寄以太高的期望了。”陆逊咬了咬牙,忍不住肃然奏道,“请恕微臣犯颜直言,陛下您一生总是希望借人之力以为己助,这样终是不能持久啊!我大吴若是真的有意逐鹿中原,除了任贤使能、励精图治、奋发图强之外,别无他途!”   孙权板着面孔,冷然看着他一脸慨然的表情,心想,呵呵呵!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陆伯言口口声声说什么朕要“任贤使能、奋发图强”,分明就是挟此外患之机向朕伸手要权嘛!你想要那么大的自主之权去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当我吴国的“司马懿”?但他此刻还不能与陆逊公开翻脸,就在嘴上敷衍道:“伯言,你说得是,朕会好好考虑你的这些建议的。武昌那边的留守重任,朕就拜托你了。”   目送着陆逊垂手退出殿门之后,孙权脸色一变,马上一招手,孙峻从龙床下侧立刻会意地凑了上来。孙权冷冷地盯着陆逊退身出去的那个殿室门口,问道:“张昭他现在……”   “启奏陛下,张昭听闻前汉废帝刘协暴毙的消息之后,便一直在府中托病闭门不出,”孙峻何等机灵,一下就懂得了孙权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奏道,“但根据宫内校事署派驻在张府中的眼线来报,其实,张大人是在暗中为废帝刘协吊丧七日。”   孙权听着,心念暗转,诸葛亮死了,刘协死了,江东士族们归心汉室正统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彻底断绝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应该彻底掉头投向我江东孙氏了吧?他们就应该真正拱服我大吴王室了吧?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孙权一边深深地思索着,一边挥了挥手,让孙峻也退了出去。   这时,殿室之上,只剩下了他和吴国太子孙登两个人。   一直缄默不语的孙登此刻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地向孙权奏道:“父皇,儿臣觉得陆大都督刚才说得确是极对。咱们大吴一定要任贤使能,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先前您为了北伐大业,一直是御驾亲征,身不离鞍,实在是太过劳累了。从今以后,您完全可以升任陆大都督为本朝太尉,放手赋予他持节掌钺之权,统领武昌、柴桑、建业三大重镇的兵马舟师,积极筹谋,对抗伪魏司马懿!儿臣一直觉得,陆大都督只是担负镇守西疆之任,委实有些太过屈才了。”   孙权听罢,面色微微而变。登儿啊!你难道看不出来?像司马懿、满宠、裴潜那样的魏国巨室士族们就是打着要自己主君任贤使能、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的旗号暗暗进行抓权夺势的!这样的悲剧,只要父皇在世一天,就决不会让它在大吴境内上演!父皇不能留给你一个干弱枝强、尾大不掉的朝局让你像前朝废帝刘协一般受制于强臣啊!陆逊他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忠心不二,可是谁能担保他将来势力膨胀之后不会变成我吴国的“司马懿”呢?司马懿在魏国亦是显得耿耿精忠,无疵可寻,然而父皇却探听到他们国内竟似也有不少公卿重臣要为他联名劝进九锡、相位。这样的苗头才是最危险的啊!父皇一想到这点,就不禁冷汗直冒。陆逊再能干、再厉害,父皇也要将他紧紧捏在自己的掌心而不能放任他把自己的翅膀养硬。但是,这些心里话,孙权又不好向孙登明说。于是,他便转换了话题言道:“登儿,你看到过我们江东水边渔夫所养的鱼鹰吗?它捕鱼的技能是最厉害的——一头鱼鹰,一天几乎能够捕到二三十条鲫鱼!   “你知道它为何会如此善于捕鱼吗?原来是那些渔夫饲养它时,硬是在鱼鹰的脖子上系了一条小绳,缚得不松不紧,只让小鱼儿通过食道。这样,便能永远保持鱼鹰半饥半饱的状态以激其拼搏进取之气!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才使得我们江东鱼鹰成为最善于捕鱼的鱼鹰。”   孙登慢慢地听着,脸上不动声色,也不好与父皇公开争辩什么,就在心底暗暗想道,难怪父皇您自赤壁之役、夷陵之战后再无大的胜利,原来您是这样一直卡住了陆逊他们的“食道”,让他们只能取小胜而不可建大功……可是,这样的做法,究竟又能获得多少实效呢?万一将来真有司马懿那样的一条“巨鳄”来袭,您手下那些习惯了捕食“小鱼”的将领们还能够应付得过来吗?   “陛下,安汉将军李邈守在宫阙门口递上了一道奏疏,请求陛下及时阅办。”黄皓将一本奏折双手高举齐额,呈到了刘禅的案头。   两眼哭得早已肿成红桃般的刘禅停住抽泣,翻开那封奏折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臣邈奏曰,吕禄、霍禹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帝岂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逼、主畏其威,而裂隙萌生。诸葛亮身仗强兵,独领三军,狼顾虎视,五大(五大,谓太子、母弟、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也)不在边,愚臣常为社稷而危之!今亮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且请陛下不必过哀,并召回李严辅政安国。   刘禅阅罢,脸色慢慢变了,双眉也拧了起来。黄皓看去,却见刘禅并无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样情绪激动。他只是紧咬着牙关,提起笔来,在奏折右角上批了一行红字:“转蒋琬、费祎、董允等众卿共阅。朕意以为李邈奸心猝萌,妄攻元勋,指鹿为马,诬罔天下,实不可忍!拟判斩立决!”   瞧到这段批示,黄皓心头一颤,不禁暗暗吐了吐舌头。他转念一想,便收起了李邈那道奏疏,又向刘禅呈上了另外一本,道:“陛下,这是费诗、孟光等大臣们联名撰写的为诸葛丞相请求立祠纪念的奏疏。”   “立祠纪念?”刘禅面容一动,蹙眉沉吟片刻,缓缓答道:“这份奏疏就搁在那边吧。你且替朕传诏下去,就说朕要罢朝七日,为相父素服发哀,亲临守丧。”   “诺。”黄皓轻轻地答了一声。他趁着刘禅闭目养神的空隙,又款款言道:“奴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您从此可以亲政自决了。”   刘禅闭着眼睛,并不答话。   “依奴才之见,陈祗素来侍奉陛下甚是恭谨得力,您不如将他……”   “闭嘴。”刘禅眼也没睁,冷冷言道,“朕意已决,朝中自此废除丞相一职,任命蒋琬为尚书令兼司徒,费祎为尚书仆射兼司空,姜维为骠骑大将军。”   “陛下,请恕奴才直言,这是诸葛丞相生前为了自固其名望而在朝政上的私心布局,您……您真的要按照他的这个意见去办?”   刘禅霍然睁开双目,寒光凛凛地射向他来:“黄皓!朕告诉你,朕自从十多年前先皇驾崩辞世之时起,就已经完全懂得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可能会害朕,但相父他绝对不会!朕听他的话,总是不会错的。还有,你今后说话也要小心着点儿——阉宦妄议朝事者,依祖训是要诛除九族的。”   “哎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黄皓听了,不禁吓得脖子一缩。   瞧着黄皓这副模样,刘禅不由得“扑哧”一笑,一本正经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别怕,别怕,朕这话是吓你的!像你这样伶俐能干的奴才,朕哪里舍得砍你的头哟!陈祗嘛,朕也是有所考虑的。朕和蒋琬他们先通一通气,就让他出任吏部尚书一职吧!”   一面晶亮如水,莹然剔透的黄铜圆镜上,清清晰晰地映现出了一张皱纹纵横,表情复杂的脸庞。   谯周对着铜镜中自己的这副映像,喃喃地说道:“谯允南(谯周的字为“允南”),诸葛亮终于死了,大汉四百年气数也终于到此彻底崩断了。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你这些年处心积虑不就是想让炎汉赤运最终灰飞烟灭吗?现在你终于成功了!你该高兴了吧?你该满意了吧?”   盯视着镜面里那个笑容显得十分扭曲的自己,谯周继续梦呓似的自言自语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天命启示!三四十年前大汉就该寿终正寝了!谯允南,你这个当年黄巾道的嫡传弟子,是何等幸运啊!张角、张宝、张梁等道中的大宗师都没有看到炎汉澌灭的这一天,而你居然熬到现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天,上苍对你的眷顾何其之深也!”   谯周喃喃自语着,又从袍袖之中取出一块背雕龟钮的纯金圆印来,托在掌中,故意朝着铜镜映像当中的另一个自己翻来覆去地展示着、炫耀着,呵呵傻笑着:“谯允南,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你的老友周宣君从魏国太尉司马懿那里给你请赏而来的一尊千户侯金印!十多年前,你就和他们联起手来对付炎汉了,终于到了今天,咱们才取得了彻底的成功!大汉真的要亡了,谁也救不了了……你瞧一瞧这益州两个刘氏皇帝的名字,便明白其中的玄机了。那个昭烈皇帝的名字为‘备’,当今汉帝的名字为‘禅’,这两个名字合起来就是‘备禅’二字——‘备禅’‘备禅’就是‘准备禅让’啊!益州,这炎汉的最后一块根据之地也撑持不了多久了!”   他说到这里,一边托起那块龟钮金印凑到自己眼皮底下细细端详着,一边眯缝着眼睛朝着铜镜中那个一脸痴迷的自己咧嘴而笑:“张角、张宝、张梁他们三位大宗师,如今看到你居然已成汉灭禅代之际的新朝贵臣,一定会非常惊愕吧?当年那个在黄巾军中只懂观气占星的区区末代弟子,竟也会有封侯食邑的一天。谯允南,你很快便会乘坐蒲轮安车,起驾奔赴泱泱上国的长安、洛阳两京之地,与老友周宣他们欣然相聚了。中原神州,才是我谯允南扬名增誉、纵横挥洒的大好地方!这区区巴蜀蛮荒之域,哪里会是我的久栖之处?”   他正说之间,卧室木门被人从外面“咚咚咚”轻轻敲了几下。   谯周在铜镜中的表情蓦地一滞,他缓缓放下那枚龟钮金印,头也不回,冷冷问道:“谁呀?”   “弟子陈寿,应召前来问安。”   “哦……原来是承祚(陈寿的字为“承祚”)啊!”谯周面色一松,将那面铜镜的正面俯仆在书案桌几上,把金印藏好,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向卧室门口处注目望去,“进来吧!”   “师父,弟子叨扰您的谈经论道了!”陈寿推门进室一看,却见只有谯周单身一人席地而坐,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咦?这屋里怎么只有您一个人?您……您刚才不是正在和别人谈经辩道吗?”   “净室里就只有为师一人而已!”谯周抬起头来,凛凛然刺了他一眼,“承祚,你怕是在外面听错了吧?”   “是、是、是!弟子听错了、听错了!还请师父原谅。”陈寿听出谯周话意大为不善,急忙敛容躬身恭然而答,“不知师父召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谯周这才缓和了面色,指了指身旁书案上放着的一篇文稿,道:“这是为师近日来精心撰写的一篇奇文,你阅过之后若未发现什么错漏之字,便拿去和其他师兄各自分工抄写一百二十份,再把它们流传散布出去。”   “好的。”陈寿拿起那绢帛文稿放到眼下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仇国论》三个乌墨大字标题,便轻轻读了起来:   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并争于世而为仇敌。因余之国有高贤卿者,问于伏愚子曰:“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   贤卿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肇建之国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伏愚子曰:“当殷、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当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博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肇建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济盟津者,我愚子也,实所不及。”   他读罢之后,细细一思,额上冷汗顿时直冒而出。所谓“肇建之国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这种说法正似出自蒋琬、姜维等之口。他们近日看到公孙渊于辽东作乱,从背后给伪魏捅了一刀,便觉得这正是蜀军出兵杀进关中的可乘之隙,都嚷嚷着要“继承丞相遗志,北伐中原到底”呢!而谯周写这篇《仇国论》不正是公开站出来与他们对唱反调吗?于是,陈寿就委婉地劝说道:“师父,您这篇文章可是与近来朝廷里一些公卿重臣的论调有所冲突啊,您先搁一搁再择时而发吧……”   “这些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谯周淡淡说着,从书案上拿过那面铜镜来,用袖角在镜面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冲着镜中那个自己颔首一笑,“陈祗尚书和黄皓大人都认为为师的这篇文章写得极好,而且几乎是写到当今陛下的心坎里去了。你们放心大胆地去抄写传播吧!此乃天象示警之语,为师代天而发,谁敢持有异议而乱驳之?!”   洛阳郊外老君庙的暮钟之声在晚风中一波接一波地荡漾着,音韵悠长而又深远,清淳而又浑厚,恰似一泓清水徐徐漫入众人心境之中,令人顿生恬然怡静之感。   司马懿一身儒服,从后院拾级而上,来到一间精舍门外停下。一位清瘦的麻袍长者在门口处恭然侍立着。司马懿一见之下,讶然变色,这不是柯灵么?那个三十多年前的少年侍童,而今竟亦是鬓角染霜了!他的眼眶顿时湿润了:“柯……柯师弟,我……我是司马懿啊!”   “司马师兄!”柯灵凝望着他,眉眼间分明流溢出欢喜的神色来,但多年的玄门修持又使得他始终是那么恭谨自制,有分有寸,终于只是略略弯下了腰,“您还好吧?师父正在里边等着您呢。”说着,他退到一边,为司马懿轻轻推开了精舍的大门。   司马懿欠身还了一礼,说了一句:“待会儿咱俩下来好好聚一聚。”他举步迈入室内,一下映入眼帘的便是精舍正壁上挂着的那一幅绢书,上面写着一首意境高远的五言诗:   云拭碧空净,风抚潭月清。   水敲白石上,莺歌绿霞间。   远近长风吟,采菊上南山。   心空四野旷,云飞鹤在涧。   而那幅绢书之下,便是一身鹤氅宽袍,端然静坐于紫草蒲团之上的玄通子管宁先生了。那柄雪白的麈尾拂尘横放在他双膝之上,银亮的须发轻轻地飘拂着,一派超尘脱俗的仙风道骨,依然不减三十多年前的丰挺清逸!   “师父……”司马懿双眉间喜色一敛,跪下地来,膝行着爬上前去,远在一丈开外便向管宁倒身下拜。   管宁徐徐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流转,久久注视着司马懿,表情忽阴忽晴变幻莫名,露出莫大的感慨来,终于深深一叹:“三十多年不见,司马仲达,你果然是头角峥嵘,气宇超群了!却不知当年你立下的那一桩‘济世安民,兴利除害,拨乱反正’之大志,在你胸中是否依然坚持如一?”   “师父在上,弟子胸中那桩‘济世安民,兴利除害,拨乱反正’之大志,多年来始终萦系于心,不懈不怠,念念在兹,而且行行在兹。”司马懿恭敬无比地伏首答道,“今日有幸能够再睹师父尊颜,弟子实在是喜不自胜。”   管宁将银丝麈尾拂尘拿在手中轻轻一摆,若有所思地讲道:“像我等清流儒士,在这滚滚红尘,纷扰寰宇之间,能够知行合一、始终如一地成就一番事业,本也极不容易。这些年来,你身处乱世而不为乱世所制,兀然崛立而功震天下,委实是十分难能可贵了。”   “弟子这点儿小小成就,均是师父当年灌溉教导而成。弟子岂敢妄生自得之意耶?”司马懿噙泪而道,“师父此番东归而回,弟子甚是高兴。弟子已与桓范师兄准备联名上奏朝廷,请求陛下尊奉您为本朝太傅,坐而论道,德化海内,时时刻刻指教训诲弟子等开济大业!”说着,他将一份自己亲笔拟写而成的绢帛文稿呈到了管宁面前。   管宁淡然一笑,将那奏稿随手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臣司马懿、臣桓范联名进奏,昔者殷汤聘伊尹于畎亩之中,周文进吕尚于渭水之滨。窃见东莞管宁,束修著行,少有令称,州闾之名胜于故太尉华歆,遭乱浮海,远客辽东。于浑浊之中,履洁清之节,笃行足以厉俗,清风足以矫世,以箪食瓢饮,过于颜子;漏室蔽衣,逾于原宪。臣等闻唐尧宠许由、虞舜礼支父、夏禹优伯成、文王养夷齐,乃汉祖高四皓之名,屈命于商洛之野;史籍叹述,以为美谈。陛下绍五帝之鸿烈,并三王之逸轨,膺期受命,光昭百代;仍优崇之礼,于高士管宁宠以上卿之位,荣以安车之称,斯之为美,当在魏典,流之无穷。   他看罢,左手轻轻一扬,便将那绢帛奏稿一下抛入了紫草蒲团旁边的香炉炭盆之中,任它在淡蓝色的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而去。   “师父,您……您这是……”司马懿愕然道。   “朝中已有仲达你高拱庙堂,为师出与不出已皆无意义矣。况且,现在的朝廷……诸葛亮刚一身殁,当今陛下便迫不及待地召集各州农夫到洛阳给自己扩九龙殿,造芳林园……”管宁缓缓摇头,悠然道,“天降灵龟玄石于凉州,公开昭示‘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这好像说的便是你司马氏一族吧?”   司马懿一听,唬得全身冷汗直流,伏地而道:“师父不曾教过怪力乱神,弟子也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管宁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为师三十多年前便给你讲过,至于为将任相,称王居霸,只要有济于天下苍生,你都得当仁不让,义不容辞!你若真有这个能力济世安民,兴利除害,拨乱反正,为师自然是为你感到万分欣慰。却不知你日后掌权执政之后,又当以何等施为而实现当年之大志耶?”   司马懿听到师父点得如此明白,也就不再回避,肃然讲道:“师父在上,弟子若有机缘掌权执政,必当以逸代劳,以治易乱,掩唐虞之四域,揽九州于一统,班正朔达八荒,扬天威布四海,使宇内书同文、车同轨、道同趋,销浮华而复淡泊,止浇风而返淳朴,官得其位、士得其荣、民得其乐,天下无穷人而世间无战乱!”   管宁徐徐抚着胸前银髯,向他问道:“你和你的家族真的能够做到吗?”   司马懿的语气显得极为坚定:“弟子与族人定当以此为最后之鹄的,代代传志,薪火相承,前仆后继,始终如一,直至底定功成!”   管宁手中麈尾拂尘轻轻一摆,荡开一片莹莹白光,目光悠悠地看向窗外:“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今日你司马氏有功有德,足以拥享大宝,为师自然也是衷心祝福,并无他念。但他日你司马氏若丧功失德,便也怨不得天弃民离了。你自己须得看透这一点才是!”   司马懿额角汗珠不禁滚滚落下:“弟子一定会殚精竭虑,未雨绸缪,不使这等悲剧上演于世。”   管宁收回了目光,微微一笑:“仲达你可真够顽强,可惜,任何大圣大贤,英雄豪杰,自可有能有力掌控住自己活着时的这个世界,但身去之后,却未必再能支配得了。一代、两代、三代之后人或许体念祖先创业之艰辛而有所节制,但四代、五代之后,时移世易,他们是否能保持当年祖先那一股不折不挠的锐气和韧劲就很难说了。”   “师父提醒得极对。”司马懿衷心谢道,“弟子对您这些教诲一定永铭于心。”   管宁缓缓将手向外一摆,慢慢说道:“为师也希望你们司马氏一族将来世世代代都能记得为师的这番教诲才好!今天,为师就和你谈到这里吧!柯灵那里有为师在辽东隐居二十年所搜集到的一些图谱、资料和弟子名册。你此番前去平定公孙氏,应该还用得着。”   “司马爱卿,您真是辛苦了!”曹叡亲自来到御书房门口之处,恭敬异常地将司马懿迎进了里边。那些早已等候着的公卿大臣们都纷纷越席上前欢迎。曹叡看在眼里,一丝隐隐的不快之色从眉角一掠而过,便又马上堆起了满脸笑容,向身边的侍者吩咐道:“快取那锦垫坐枰来,挨近朕的龙床。司马爱卿,您且请坐。”   司马懿双膝一弯,急忙捧笏谦辞而道:“这个……陛下请稍缓。老臣还是坐到下首席位上更好一些。”   “无妨,无妨!朕准您享用这御前专位之特权。”曹叡坚持着说道。   司马懿摇了摇头,仍是在阁中列卿所坐的长席之上跽跪下来,软中带硬地说道:“陛下所赐者,乃旷代之恩典也;老臣所守者,乃万世之礼法也。老臣深深谢过陛下您的旷代恩典,却恳求您不要逼迫老臣无意中坏了这礼法纲常。”   “唔……司马爱卿您既是如此谦逊持盈,固守礼法,朕就不勉强您了。”曹叡只好任他在座前对面那条长席之上坐下,微微沉吟少顷,身形一正,直入正题,“司马爱卿西征本是辛苦,该当在府休憩。但朕不得不劳驾召您前来,实是朝中出了要事,不可等闲视之。那公孙匹夫乃区区一个无赖反贼耳,只因其拥据辽东山河之险、边塞之要、士马之众,恐怕他日后会乘势坐大。所以,朕不得不将此平叛重任托付于您,还望您千万勿要推辞。”   司马懿在席位上伏身而答:“老臣唯陛下之命是从,决不懈怠。区区辽东小贼,老臣愿为陛下剿灭之。”   “那么,依司马爱卿之见,这公孙渊会采取何等计策对抗我大魏王师呢?”   “启奏陛下,老臣近来对辽东之事亦思之极深。依老臣之愚见,公孙渊欲与我大魏相抗,所用者不过三策:弃其城池而预先逃窜隐匿,避开我大魏王师之锋芒而保全实力以为后图,此为其上策;据守辽水天险而尽地利之益,扼住我大魏王师东进之路,务求御敌于境外,此为其中策;坐屯襄平而与我王师交锋对峙,此为其下策,则必被我军尽擒而无疑。”   曹叡眉头紧皱,追问道:“公孙渊在这三策之中最终会采用哪一条对策呢?还请司马卿再加详析。”   “在老臣看来,古语有云:自知者明,知人者智。唯明智之士方能知己知彼、知长知短、知虚知实而预为权衡取舍,先行立于不败之地。公孙渊岂是这样的人才?他贪利而不明、为逆而无智,怎会甘心抛下襄平城中辛辛苦苦篡夺而来的珠池华宅,而逃入苦寒之地以保全实力?再加上他自认为我大魏王师此番四千里征伐辽东,实在是路途绝远,役费难供,必是难以持久。所以,他定会生出狂妄自大之心而与我大魏王师对峙,则将先据辽水以拒之而后再退守襄平以抗之!这样一来,他必将遁入中、下二策当中无法脱身。至此,老臣便有十足把握将他一举殄灭!”   曹叡见司马懿说得如此自信满满,便问:“司马爱卿胸中既有如此筹算,朕相信公孙渊那反贼定然指日可破矣!却不知您此番率师远征一去一返之间,须当耗时多久?”   “启奏陛下,老臣率师平叛,往百日,攻百日,再以六十日为休息,则只需耗时一年便足矣。”   他此语一出,在御书房中同席旁听共参的王肃、桓范、蒋济、何曾、曹爽、夏侯玄等都齐齐吃了一惊——这位司马太尉屈指之间,竟将平叛殄敌之期算得如此精确,实在是匪夷所思!   曹叡惊疑不定地看了司马懿半晌,斜眼瞧了一下桓范、曹爽等。桓范向他还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替他暗暗打气。曹叡这才咬了咬牙,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对了,司马爱卿,您先前曾经提出要统兵十万远征辽东,朕却有些拿不定主意。您也知道的,如今辽东狼烟乍起,东吴、西蜀都在边疆虎视眈眈,磨刀霍霍,朕焉敢从东西两翼抽出太多的兵力投向朔方?唉……上一次秦朗误国,又将京畿虎豹骑禁军折损了大半……朕……朕……也为难!况且十万大军负粮远征四千里,恐生师繁役重,劳民扰众之弊,反倒更为棘手!所以,朕思前想后,只能拨给您四万人马用以平叛!”   “四万人马?”在座诸臣一听,纷纷失声惊呼。   王肃、何曾等急忙举笏出列:“启奏陛下,公孙渊坐拥辽东兵马十万之众,而司马太尉却带四万士卒与之对敌,如何可行?望陛下慎思。”   蒋济也开口谏道:“王大人、何大人所言甚是。当年太祖武皇帝在白狼山一役击破匈奴、乌桓,亦是用了六万人马啊……司马太尉这四万兵卒实在是太少了。”   曹叡满脸苦笑:“诸位爱卿,如今我大魏三面受敌,确实只有四万兵马可以提供使用。朕何尝不想为司马爱卿多拨士卒以壮天威?可是……可是,东吴、西蜀那两翼,朕又如何支应?诸位爱卿也给朕多多出谋划策嘛……”   桓范见到曹叡向自己暗暗一丢眼色,便须髯一掀,离席出列,双眸精光若电,正视着司马懿,咄咄然言道:“人言司马太尉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怎么,您今日遇上一个区区的公孙渊反倒怯了?这样吧!司马太尉若是畏难怕险,不如且将虎符转而赋予桓某。桓某甘愿代替您领军出征,剿平辽东!司马太尉,您意下如何?”   他这一席话抛出来,就等于将司马懿直接逼到了死胡同,几乎弄得他无法回旋。司马懿眉峰一跳,神色有些复杂地盯着桓范看了好一会儿,却见他仍是将目光硬硬地直迎上来,毫不退缩!他脸上表情变了几变,终于一咬钢牙,向曹叡俯首答道:“陛下既有此等苦衷,老臣也唯有诚心体念而无异言。老臣愿率四万人马四千里远征辽东——”   他此话一出,曹叡与桓范不禁双目一交,表情顿时为之一松,司马懿终于应允了!这一出“两虎相斗,坐收渔利”之计终于得手了!司马懿以四万人马去硬剿公孙渊的十万雄师,无论胜败如何,他自己都会是“杀敌三千而自损八百”!只要司马懿的锐气受挫,便是魏室的一大胜利!当然,最好的结局就是让司马懿在辽东被拖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桓范便可辅助曹爽领兵前去增援——乘机攫取此番远征辽东最后的胜利果实!   他俩正在暗暗称快之际,司马懿又开口奏道:“但是,老臣临征之前亦有两事恳求陛下恩准。”   “您但讲无妨。”曹叡表面上是故作大度,心却不禁提了起来。   “一是,请求陛下授予老臣招贤选将之权。兵诀有云:兵不在多,而在于将。老臣所统之兵既是如此之少,若不再选良将贤材以辅之,岂非驱群羊而入虎口?万望陛下恩准。”   “唔……您这个请求,朕准了。”曹叡原以为司马懿会向自己来个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粮要权,却没想到他的请求竟是如此之轻,便一口答应了。   “二是老臣的这一道奏疏,请陛下允了。”   曹叡拿过那份奏疏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老臣谏曰,昔日周公营洛邑,萧相造未央,而今宫室未备,本乃老臣之责也。然而自河以北,百姓困穷,外内有役,势不并兴。老臣以为,宜当息绝内务,以救时急。   曹叡见了,脸色微微一红,知道他是在暗暗劝谏自己停止修缮九龙殿等巨役工事,便将奏疏随手搁在御案一边,轻飘飘地答了一句:“朕知道了。朕会慎重考虑您的这份谏言的。”   司马懿瞧见曹叡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散漫之色,明白他下来之后必是又将自己这道奏疏束之高阁。一念及此,他不禁在心底沉沉一叹,什么话也不想多讲了。   “嗖”的一声破空锐啸,一支利箭疾射而至,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正中箭靶红心!   校场上顿时轰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却见那放马射箭的少年仍是胯下马不停蹄,“嗖嗖”连声,又放了两支利箭,居然支支全中靶心!刹那之间,场下场上的喝彩鼓掌之声更是震天价响了。   观技台上,司马懿穿着一身简易服饰,远远望着那少年的表现,不禁微微颔首。坐在他身边的监选副官、吏部侍郎邓飏也点头赞道:“太尉大人,这位少年英武过人,堪为枭将良材,您完全可以将他纳入军中效力!”   司马懿转过头来看了邓飏一眼,捋着自己颔下的绺绺苍髯,淡淡说道:“邓君,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少年乃是本座帐下将领胡遵的长子胡奋,今年才刚满十八岁。胡遵先前一直在私底下向本座推荐他这个儿子到军前效力,是本座将他喝止了。我司马懿用人行政,从来是光明正大,磊落无私!他儿子既声称有千夫之勇、一将之材,本座的意见就是,你是骡子是马,也不消多言,只管到竞技场上拉出来公公开开遛一圈再说!大家说你行,你就行;大家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这不,这小子就真的到这场中来一显身手了。邓君,你看他倒还不算辱没了‘将门虎子’这四个字吧?”   邓飏本是曹爽的心腹亲信。他这一次被派到司马懿身边监选督考,也是奉了曹叡的密旨要严防秘阻司马懿借着“招贤选将”之名私自安插羽翼。但这几日招贤活动举办下来,邓飏全程参与,竟是抓不着他的半点儿把柄。司马懿所选用的人才,个个都是能力非凡,并无一人才职不符。便是眼前这个胡奋,邓飏隐隐猜出他在幕后必与司马氏有着亲密关系,但他自己也毫无理由将胡奋从中拦下,毕竟他连发三箭而皆中靶心,确系一员可造之材!四方戎事正紧,也实是亟须他这样的将才啊!所以,邓飏此刻胸中再是疑云丛生,也只得赔着笑脸朝司马懿说道:“太尉大人说得是。朝廷已经封拜胡遵将军为您此番北伐公孙氏的副帅——这胡奋和他父亲为赴国难而父子操戈同上疆场,也未尝不是我大魏一段佳话!”司马懿含笑点头,唤过亲兵吩咐下去:“你传话给那胡奋,就说他已被朝廷选用了。官职暂定为千夫长吧!”   邓飏抬头瞧了瞧日头,见到天边已有晚霞泛起,便探身问道:“太尉大人,今日天色将晚——您看招贤选将活动不如就到此为止吧!”司马懿看了看场上寥寥可数的几个选手,略想了一下,便欲点头应允。正在此刻,场外却“咚咚咚”响起了擂鼓求选之声!   一听到这鼓声,众人的脸色就微微变了。“擂鼓求选”这道程序,是专为出类拔萃之才而设的,可以不依常序而直接上场进入面试。但是,这几日下来,“摆鼓求选”这道程序却一直未被人启动过。今天它这一响,算是破天荒了!   邓飏眉尖一挑,吩咐亲兵道:“什么人竟敢擅自擂鼓求选?他真有什么超群出众之能么?你且去喊他停手,明日再排名依序进来应选,勿得出这风头!”   他话犹未了,司马懿却一摆手,唤住了那传令亲兵,道:“且慢!此人竟敢擂鼓而鸣、越次求选,必定自负有过人之才。这样吧,你们且将他带上来让本座与邓侍郎共同考验一番!”   邓飏脸色一滞,只得干笑道:“太尉大人既是如此不厌其烦,邓某亦只得恭陪末座,一睹此君的真才实学了!”   过了片刻,一位举止斯文、气宇儒雅的青衫少年被亲兵领上了观技台,原来他就是擂鼓求选的那个人。   邓飏一见,便不禁皱了皱双眉,右掌重重一拍木案,冷冷问道:“你这狂生,有何才艺竟敢擂鼓求选?拉得开几石的硬弓?射得穿几札的牛皮?又舞得起几斤的槊矛?”   那青衫书生虽是听他问得凌厉,却毫无惧色,彬彬然躬身而答:“启禀大人,小生骑射之艺拙钝之极,并无可称之处。”   邓飏双目一吊,讥讽之色溢然而出:“那你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区区儒生怎可这般狂傲自大,擂鼓求选?只怕你一上战场,一闻金鼓交鸣、箭矢飞响,就必会股栗而逃矣!”   那青衫书生却不卑不亢地直起腰来讲道:“行阵用兵,岂是只在擢取匹夫之勇、健夫之技乎?小生年岁虽少,但自信手中一支笔足可抵得战场上千杆槊矛!”   “你这狂生满口胡言——”邓飏被他顶得面红耳赤,“来人!快将他乱棍打出!”   青衫书生听了,禁不住纵声长笑:“小生听闻朝廷欲效前贤往圣破格取士之法而公开招贤,这才千里迢迢从庐江郡赶赴而来!却不料台场之上,竟是你这等叶公好龙之徒!真是误尽天下英贤,冷却壮士雄心!小生好不失望!”   “慢着!”司马懿这时才缓缓开口了,“阁下年小气锐,睥睨自傲,乃是许多儒生未经世事之通病,本座倒也有些理解。你既放得出偌大口气,便当施得出偌大才气方可!说什么‘手中一支笔,可抵千杆槊矛’——那么你的笔锋必是相当快捷犀利啰?   “你也应该晓得,战时作文,须当倚马可待,下笔立成,而不能有丝毫的迟延。本座便令你当场写作一篇《用兵论》来瞧一瞧,如何?”   那青衫书生没料到这位老年长官一开口就直取要害,似乎比刚才那位邓大人英明敏锐多了,便微笑而答:“这有何难?当年东阿王曹植踱行七步而能赋诗。小生虽不能及,但十步之内自信尚可作出一文!”说着,就在观技台上缓缓踱了起来——他刚刚不多不少地踏到第十步之时,一仰头朗声而诵道:   圣人之用兵也,将以利物,不以害物也;将以救亡,非以危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耳!然以战者危事、兵者凶器,不欲人之好用之。故制法遗后,命将出师,虽胜敌而返,犹以丧礼处之,明弗乐也。故曰,好战者亡,忘战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   夫兵之要,在于修政;修政之要,在于得民心;得民心,在于利之也。利之之要,在于仁以爱之、义以理之也。故六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远。臣民不附,汤武不能以立功。故兵之要在于得众;得众者,善政之谓也;善政者,恤民之患、除民之害。故政善于内,则兵强于外也。   历观古今用兵之败,非鼓之日,民心离散、素行预败也;用兵之胜,非阵之朝,民心亲附、素行预胜也。故法天之道,履地之德,尽人之和,君臣辑穆,上下一心,盟誓不用,赏罚未施,消奸慝于未萌,折凶邪于殊俗,此帝者之兵也。德以为卒,威以为辅;修仁义之行,行恺悌之令;辟地殖谷,国富民丰;赏罚明,约誓信;民乐为之死,将乐为之亡;师不越境、旅不涉场,而敌人稽颡:此王者之兵也。帝王之兵,圣人若用之,四海何愁不定耶?   他这琅琅然一气诵完,司马懿听得如醉如痴,回味许久,方才大声喊道:“好!好文章!写得有本有源,华实兼茂!邓君,本座要他入我北伐军中幕府,担任秘书郎之职。”   太尉大人都这么说了,邓飏自然也只得点头称是,便取过一张官牒准备填写起来,向那青衫书生问道:“这位公子,你的门户渊源是……”   “在下姓虞名松。”那青衫书生神情突然显得有些紧张,额头更是冒出了一层细汗。   “姓虞?莫不是陈留虞氏中人?那你可与边氏一族有亲?”邓飏将笔一搁,脸色陡变,语气也冷峻起来。   “前九江太守边让正是虞某的外祖父。”虞松咬了咬牙,仍是坦白而告。同时,他禁不住将殷殷求助的目光深深地投向了正自抚须不语的司马懿。   邓飏一听,立刻就嚷了起来:“怪不得你不敢排名依序应试,原来你是害怕自己因门户渊源遭查而被半途刷落啊!”他一边嚷着,一边起身向司马懿肃然禀道:“太尉大人,那边让当年与太祖武皇帝有仇,所以太祖武皇帝将他戮而除之,并颁下严令禁锢边氏亲戚入仕。这个虞松,恐怕是不能选用了!”   “不能选用?为何不能选用?太祖武皇帝也曾言:任人唯贤、不拘一格。这才是咱们招贤取士的准则嘛!”司马懿面容一正,向他严词驳道,“前太尉贾诩曾与太祖武皇帝有杀子之仇,太祖武皇帝却仍是不计前嫌,对他信重有加!边让与太祖武皇帝之间的恩怨可比得上这一点么?邓君,你若一味拘于苛制,岂能为我大魏招纳到真正的英才奇杰?虞君既有文才巧思,且又愿为我大魏平叛大业效力,如何不可选用?本座选定他了!”   邓飏骇然失色:“这……这是太祖遗令,您……您还须三思啊!”   “本座已向取陛下要得招贤选将之权,现在是代君取贤,你竟敢抗旨?”司马懿面色一沉,盯视着邓飏的目光立刻变得犀利如刀!   邓飏哪里承受得起?急忙连连称是,不敢多言,继续提笔又在牒上替虞松填了起来。   虞松双目噙着晶莹的泪光,向司马懿一头跪下:“司马太尉不愧为度量如海、魄力如山的当世雄杰!小生唯有尽心竭诚,誓死以报您的破格栽培!”   大魏景初二年正月十八日上午,漫天的雪花犹如片片鹅羽凌空旋落,飘飘洒洒,一直像羊绒毛毡一般覆盖到天地的尽头。   寒风不停地呼啸着,一阵紧似一阵地将那面绣着“魏太尉司马”五个隶书大字的军旗高高地撩上半空,让它招展成一片醒目的黑云!军旗之下,是一列列大魏士卒黑压压地排成一块雄浑无比的方阵,戎装整齐,肃然待发。   方阵两边道旁的白杨向天穹伸出如戈如矛的枯枝,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透出一派森森然的杀气来。三三两两的乌鸦不时从远处飞来,停留在枯枝上面敛翅而立。   彤云在天空上缓缓挤拢,层层相叠,遮住了冬日那稀薄的阳光。鼓鸣之声从云底下那片方阵之中隐隐响起,一下又一下,震得树枝积雪簌簌掉落。乌鸦从枯枝上惊飞而起,盘旋于空,探头下望。   梁机、牛恒、胡遵、牛金、虞松、胡奋等随同司马懿北伐的太尉府掾吏、将校各自乘马立在大军方阵的前列,向洛阳西明门外那座铺毡结彩的饯行台上望去。   原来,大魏天子曹叡发诏设下饯行宴,亲自带领文武百官驾临西明门,为司马懿挥师北伐送行。   只见嵯峨高耸的饯行台上,董昭、崔林、司马孚、卢毓、高柔、王肃、蒋济、桓范、曹爽、夏侯玄、何曾等将臣大夫们分列左右两队恭然而跪。曹叡穿戴着一身珠光宝气的衮冕帝服,神情肃穆庄敬,用双手高高举起一尊青铜百鸟朝凤雕纹大爵,斟满了波光漾然的葡萄美酒,向司马懿缓缓敬递过来,口吻异常郑重地说道:“司马爱卿,朕特以此酒恭祝您北伐马到功成,胜利归来!”   一身银盔玄甲的司马懿上身微弯,伸出了双手,恭敬无比地接过了曹叡递来的那一爵饯行酒,执在掌中,同时抬头向四周缓缓环视了一圈。一瞬间,天地之际顿时变得寂静非常,连片片雪花飘落在台板上的“沙沙”声响也能清晰之极地听见!这一幕情景与三十年前赤壁之役前夕汉献帝为魏武帝曹操所举办的那次饯行会是何等相似啊!只是,它俩举办的季节有些不同:三十年前的那一次是在炎热未消的流金七月,而今天的这一次则是在天寒地冻的正月十八。它俩举办的地点也有些不同:三十年前的那一次是在汉末都城许昌,而今天的这一次则是在中原腹心洛阳。然而,于司马懿的感觉而言,这两场饯行会的本质似乎都是完全一样的。眼下,在饯行台上的诸位公卿将臣之中,亲身连续参加了这两场饯行会的,也只剩下我司马懿和董昭司徒了!而且,在今天的饯行台,我司马懿也从当日袖手旁观的看客彻底变成了今天意气风发的主角了!忍耐、拼搏和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啊!   “司马爱卿……”曹叡见他一副唏嘘感慨的样子,心底诧异之极,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司马懿的心神立刻从无穷无尽的追忆遐思之中敛回到眼前的现实境地里来。他双瞳一亮,灼灼目光直射在曹叡的面庞之上,深深然讲道:“老臣谨谢陛下恩典。老臣也在此恭请陛下放心,当今之世,四方云扰,群丑跳梁,然而只要老臣一息尚存,陛下自可拱居天位,安享大魏无穷之福祚!想当年挟诡诈如孟达者,拥强兵如孙权者,善谋略如诸葛亮者,老臣皆已为陛下一一或剿或驱而去,不复为忧。眼下这区区一个公孙渊,异想天开竟敢割据自立,徒负辽东山河之险作垂死挣扎耳!老臣此行必能为陛下手到擒来,以正国法!”   曹叡听了这些话,面色微微一僵,倏地又挤出一种干干涩涩的笑意来,迎视着司马懿的双眼,徐徐而答:“很好,很好。若是如此,司马爱卿您凯旋之日,朕定亦在此处率群臣设宴欢迎!”   在一旁一直静观着这一切的司徒董昭一刹那也联想起了当年曹操与汉献帝在许都朱雀门外饯行台上的那番对话,今日之情形与当日何其相像啊!董昭心头一阵剧震,不禁嘴角一斜,眼皮一眨,一滴浑浊的老泪淌了下来。天意!这一切都是天意啊!谁能想到,煌煌大魏才刚刚建立近二十年,便又走进了和当年汉魏易代之际一模一样的天道循环之中!荀令君真乃一代旷世圣贤也!他当年的预言是何等的灵验啊……   司马懿知道曹叡这是在“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自己,一如当年汉献帝在饯行台上敷衍曹操一样。这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自己的这一次北伐辽东,曹叡不仅只让自己带了四万兵马赴战,而且还以“西疆有寇,不可不防”的理由将赵俨、郭淮、孟建、邓艾、魏平、黄华等一大批谋士良将扣在了关中,不让他们随同自己北伐。甚至,他对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也下诏予以了慰留。他这是想让自己在几乎等同于单枪匹马的境遇之下以一己之智去铲除公孙氏啊!尽管条件如此困难,司马懿却对此毫无怯意。他这时仍装出不胜感激的表情,向曹叡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个旋身转了过来,背后的披风宛如鹰之巨翼一般迎风张了开来!他当着台下所有将士的面,将手中那一爵饯行酒仰天一饮而尽,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台下站着的列列军队,扬声高吟而道: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   遭遇际会,毕力遐方。   扫除群秽,将过故乡。   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他的吟诵之声似和当年的曹操一般,亦是那么地雄浑,那么地慷慨、激扬,那么地沉实豪迈,恰若龙之长吟、虎之高啸,在茫茫雪穹之中遥遥传送出去,久久不息地萦绕在诸位将士的耳畔,回旋在诸位将士的心头!   司马懿在畅快淋漓的仰天吟哦之际,眼角目光一瞥,却分明看到曹爽、夏侯玄、桓范等似乎都隐隐变了脸色。想来,他们也是为自己吟诵之间四溢而出的那一派雄壮峻伟、浩然奔腾的王霸之气而暗暗动容!而他眼前站着的那个曹叡,像寒风中的一片枯叶一般,全身微微震颤着,瑟瑟发抖,脸上表情更是显得青如顽铁、僵似寒冰!   自己千万不能在时机尚未成熟之际刺激魏室贵戚们那一根根敏感而狐疑的神经啊!此刻离太祖武皇帝曹操当年权倾四方、威盖六合的境界还差着一大步呢!必须强抑心志,放低姿态,要做到“如履薄冰,英华内敛”。一线灵光从司马懿脑中闪过,他硬生生将已经冲到嘴边的最后一段诗词“功成勒石,我武维扬”这八个字像吞铁蛋一样全都咽回到了肚子里,以无比谦逊的语气和姿态用另外八个字为他这首《北伐歌》作了一个令人回味无穷的结尾:“功成告老,待罪舞阳!”   听到这样一句语气谦卑之极的诗词,曹叡铁青僵硬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他一招手,旁边的侍宴宦官立刻会意,跑上前去,在司马懿手中的青铜百朝凤雕纹方爵里斟满了酒。   “老臣谢过陛下!”司马懿捧爵在手,又向台下的所有将士、僚佐们遥遥敬去,“列位臣工、列位将士,为了预祝此番北伐大胜,天下重归太平,本座借陛下所赐之美酒给大家敬上一杯了!”   “肃清万里!总齐八荒!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台下千千万万将士们的呼应之声高亢飞扬,仿佛一波接着一波的雷鸣,冲天而起,震得半空中彤云四碎,雪花凋落……   而司马懿却似一尊金像般双手举起那方酒爵,像是在向那高高远远的苍穹深处敬酒而去。那里,一轮红日正渐渐破云而出,暖洋洋地洒下了万丈金芒,映得他须眉俱亮!   淋浴着冬日圣洁的金辉,司马懿在心底暗暗宣誓:“若天命在吾与吾族,吾与吾族必令天下重归一统,销乱世之干戈,还万民以太平,布天下以仁政,开创尧、舜、禹三代后第一盛世!皇天后土,共鉴勿疑!”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9章 魏帝的反击 第236节 援军天降   大魏景初二年。辽东的这个七月,注定是一个古怪而不祥的月份。自七月初一开始,每天从早到晚都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暴雨“哗哗啦啦”地从半空倾泻而下,就像老天爷攒射下来的万千雨箭,又像天河决堤奔涌下来的汩汩巨瀑,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汪洋,冲得地面上树倒屋塌!   “好厉害的霖雨!”征辽护军校尉兼太尉府军司马梁机对站在帐篷的窗边,正向外眺望着的魏国太尉兼征辽大都督司马懿感慨道,“咱们关中那边的暴雨下得再骤猛,也没有他们辽东这边的雨来得厉害!这平地积水都这么深,已经完全淹到梁某腰胯这里来了……”   司马懿没有接话,只是无言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瞧了瞧自己的身下。他现在何尝不是因为站在桌案之上,方才免去了身陷泥泞雨洼的窘况?大帐内的地面之上,早就积起了三四尺深的雨水,人一站到里面就似把自己的下半身泡进了大水缸一般。   “太尉大人!太尉大人!”幽州别驾、裴潜的堂弟裴景“哗啦哗啦”地踏着积水一头直闯进来,咋咋呼呼地喊道,“这雨下得太大了!咱们军营设在这洼地之中,到处都是泥水横溢,兄弟们跑来走去实在是多有不便,还请您颁令让大家移屯于后面山坡顶上!”   “裴君!这可使不得!”司马懿在桌案上蹲下身来,向他答道,“我军处于洼地之势,与后面的山丘坡坎相比有大大的不便,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此地正是襄平城兵马出入进退之咽喉要道也!咱们倘若就此撤营而走,万一此地被伪燕人马窃据而占,则全局攻守主客之势尽易,咱们日后再想要扳回来就千难万难了!所以,本座还请裴将军下去代为多加疏导,劝诸位儿郎稍稍再忍耐数日。待得天晴雨停之后,咱们筑好营垒四面合围,便可一鼓攻下襄平城了!”   裴景听了,在雨水洼中恨恨地一跺脚,顿时踢得泥水飞溅:“太尉大人您不知道,咱们这几日冒着大雨在绕着襄平城外墙修营筑栅之时,那些伪燕士兵们站在城头上就一直嘲笑咱们是又蠢又呆的土鳖,只知道在泥水里打滚,折腾,连天下这么大的雨都不晓得找个地方去躲避……”   司马懿缓缓抬起了目光,向帐中侧壁望去,凛然道:“那也没什么关系。且让这些蠢材自己笑去!瞧一瞧将来到底是谁能够笑到最后!”   裴景在底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侧壁上悬挂着两条宽大的字幅,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段铭训:“居安则操一心以防患于未然”“处变则坚百忍以图成于积渐”!他虽然是从半途赶来支援司马懿的幽州“客军”主将,但这几个月来也是熟悉司马懿的脾气了,看到他今天说得这般冷峻坚定,只得闭住了口,不敢再行劝谏。   司马懿仍是直盯着那两条字幅铭训,冷冷地吩咐道:“古来善用兵者,以纲纪为本源,以一人之心为万众之心,役千军万马而如役一人,令行禁止而其应如响,心意所到而兵锋皆到,其静如渊而其动如瀑,其进如风而其退如电,泰山压顶而不惧,烈焰焚身而不恤,勇闯龙潭而不怯,故能所向披靡,无往不胜!本座就是要身先士卒,带头打造出这样一支铁的队伍来!”   说着,他提气一纵,跳下地来,半个身子都淹在了雨水洼中:“从今之后,本座与列位将士一道在这深可及腰的泥水中同行同止,同苦同熬!梁机——你且传令下去,军中若有再敢妄言移营徙垒者斩无赦!”   待梁机出帐传令去后,司马懿又唤来幕府秘书郎虞松,自己就站在泥水之中问道:“虞君,如今本座持兵于坚城之下,驻屯于雨水泥泞之中,而欲发檄射书宣谕逆顺祸福之理于襄平城内的将士臣民,你觉得如何?”   虞松也站在水洼地里,凝眉沉思有顷,躬身而答:“启禀太尉,先礼而后兵,先教而后诛,庸人视为迂缓,而豪杰明其卓绝。您之此举,实乃王者之师所应为,自当可行。”   司马懿微微点头,以手抚须,吩咐而道:“那你马上给本座拟好一份檄文草稿呈来!”   “不瞒太尉大人,虞某先前亦对此事有所思忖,早已打好了这篇檄文的腹稿。”虞松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款款而道,“现在虞某就背诵出来,请您详加审听,如何?”   “哦?原来你早就打好了这篇檄文的腹稿?难得!难得!”司马懿微微眯上了眼,拿眼缝间的目光瞟了他一下,“那么,你就念来给本座听一听吧!”   “是!”虞松闻言,急忙将衣领一提,整了整自己的长袍,身子一挺,开口背诵道:   告辽东、玄菟等将校吏民:   逆贼公孙渊世受国朝皇恩,本享公爵之荣与上卿之号。大魏待之极厚,一心冀其可化,不料此贼利欲熏心、性如枭獍,为夺伪位而公囚其叔,为谋僭号而暗结孙权,背恩叛主,恶极滔天,诱骗尔等而欲同陷大罪。   按诸典籍:十室之邑,犹有忠信,陷君于恶,《春秋》所书也。而今辽东、玄菟奉事国朝,纡青拖紫,以千百为数,戴冠垂缨,济济于市野,曾无匡正献善之言乎?龟玉毁于椟,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也?国朝实为诸君士大夫羞之!昔狐突有言:“父教子贰,何以事君?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乃阿顺邪谋、胁从奸惑,岂独父兄之教不详、子弟之举习非而已哉?若苗秽害田,随风烈火,芝艾俱焚,安能自别乎?利则义所不利,贵则义所不贵,此为自厌安乐之居、自求危亡之祸、自贱忠贞之节、自负背叛之名,何其鄙也!蛮貊之长,如莫护跋等,犹如爱礼,以此事人,亦难为颜!今忠臣烈将,咸忿辽东反复携贰,皆欲乘桴浮海,期于肆意。当今陛下为天下父母,加念天下新定、西虏刚平,既不愿劳动干戈,远涉大川,费役如彼,又悼边陲遗余黎民,迷误如此,故遣太尉司马等陈兵示意。若股肱忠良,能效节立信以辅时君,反邪就正以建大功者,福莫大焉。倘恐自嫌,已为恶逆所见污染,不敢倡言,永怀伊威!其余与逆贼交通而迷途知返者,皆赦除之,既往不咎,与之更始。   司马懿静静地半闭着眼听罢,方才开口赞道:“很好!很好!虞君这篇檄文可谓理明词畅,心澄文清!看来,你之天资实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俱有大过人之处,将来必会建树非凡——”说到此处,他双目一睁,眸中一道亮利如雪刃的寒芒一闪而过,“不过,依本座之见,你却可在这篇檄文本尾添上一句,‘若有一意孤行、从逆不回者,城破之日既是族诛之时,勿谓国朝言之不早矣!’”   虞松闻言,心头一震,急忙答道:“是!虞某待会儿撰拟之际便将这句话添写在上。”   司马懿两眼盯视着他,缓声而道:“虞君,你心中既是早已打好檄文之腹稿,足见你亦善于藏器于身,择时备变。这本也不错。‘上不呼,则下不应;上不问,则下不答’,本也是中规中矩的君子处世之道。但在我司马懿麾下,却从不崇尚虚文繁仪,只重真抓实干,得策辄发。你日后若是在本座面前再多几分积极筹谋,直抒胸臆就好了!”   虞松听出了司马懿对自己半掩半藏、半吞半吐的做法有所批评,顿时双颊一红,惭色尽露:“太尉大人教诲得是,虞某衷心领教了。”   “懂得受教就好。”司马懿摆了摆手,便让他退下拟檄去了。虞松刚一离开,却见帐门布帘一掀,一个铜钟般洪亮的声音扑面而来:“司马太尉,您在雨水泥泞中扎营围城。可真是持忍得住啊!”   司马懿与裴景应声看去,见来人乃是一个身形雄伟如山的鲜卑壮汉,深黑的长发披散双肩,微黄的胡须斜斜上翘,两眼铜铃一般又圆又大,腰板挺直得如同劲松,整个人举手投足便溢出一派夺人的豪气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鲜卑青年,虽然身材并不很高,但也生得脖粗背厚,脸如铁铸,顾盼之际虎虎生威。   “莫护跋大酋长驾到——本座真是有失远迎啊!”司马懿哈哈一笑,也不顾帐中水深及腰,就“哗啦哗啦”地踏着迎了上去。   那鲜卑壮汉却是带着身后那鲜卑青年一齐手捂着左胸,朝着司马懿深深弯腰一躬:“司马太尉,莫护跋这厢见礼了!”   司马懿却伸出手来将他俩扶起,满面堆笑地说道:“免礼!免礼!莫护君与本座本有同门之谊,何必显得这么客气?”   原来,这莫护跋是辽西鲜卑胡族的大酋长,同时也是司马懿师父玄通子管宁隐居辽河之滨时本着有教无类的原则收下的一名亲传弟子。所以,论起来,他自然算是司马懿的同门师弟。这一次北伐辽东,司马懿特意派人邀来莫护跋,把管宁先生亲笔所写的介绍函在他眼前一亮,立刻就将他延揽到了自己的帐下,担任了平辽先锋将军。毕竟朝廷只拨给了司马懿四万人马,而公孙渊这边的兵力却达十余万之众,故而,对莫护跋这支强悍的地方势力,司马懿是绝对不能不加以借重的。   “师父所教的尊长敬兄之礼,我莫护跋衷心铭记,焉敢稍忘?”莫护跋连鞠三躬之后方才立起身来,“司马师兄,您不必谦让!”   司马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伸手指着军帐正壁上悬挂着的那幅辽东全境军事地形图,面色一正,认真地问道:“莫护师弟来看——如今本座的意思是准备沿着襄平城四面筑起一圈二百里连营,将此城紧紧围困其中,来个瓮中捉鳖,你认为此计可行否?”   “可行自是可行,”莫护跋沉思着点头而答,“就是只怕这霖雨下得太大,弟兄、儿郎们泡在水里都受不了。上一次毌丘俭将军前来征伐之际,也就是因为熬不过这大雨整日整夜的浇灌,没办法才撤军而退的。”   “唉……行军打仗非同儿戏,面临艰险之际,再难熬也得熬,再难忍也得忍啊!”司马懿伸出手掌拍了一拍自己的腰甲,深深一笑,“你看——本座不也是和前线将士一般时时刻刻泡在水洼里处置公务吗?”   “唔……司马师兄您真是能以身作则,垂法于众,我莫护跋实在敬服之极!”莫护跋毕竟曾在一代儒宗管宁先生门下受过教的,所以开口谈吐之际颇有文通词顺之状,到底与那些不知文学礼仪的粗蛮酋长大不相同,“行!我鲜卑儿郎亦自当一意追随于您,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冒箭雨也在所不辞!”   裴景在旁边听得连异族客军酋长也这样向司马懿表态示忠,心底暗自讶异,这位司马太尉当真是了得,竟连鲜卑蛮子也被他收在麾下整得服服帖帖的!   司马懿也听过管宁的介绍,知道莫护跋这位鲜卑酋长素来爱慕中华礼仪文明,对华夏的器物典章、泱泱风范一向欣赏之极。他心中一动,便依着管宁先前所教,微笑而道:“对了!莫护师弟,本座奉管宁师父之命,特将一物赠送于你。”说着,从桌案上取过一只红木方箱来,轻轻打开,一派耀眼的金光顿时四射而出。   “哎呀!这不是管师父先前所戴的那顶纯金步摇冠吗?”莫护跋一瞧,两眼瞪得圆亮亮的!   只见那座步摇冠通体上下金光闪烁,底座被雕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鹿头,鹿头顶上分别向左方、上方、右方伸展开来七根细细长长的角枝,每根角枝上面都悬吊着一片片黄澄澄的金叶子。司马懿将它托在手上,轻轻一摇,微风掠动,那步摇冠上的金枝金叶便闪动个不停,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莫护跋满脸漾出浓浓的笑意来:“好、好、好……”   “来,师弟,为兄给你戴上!”司马懿走上前来,莫护跋应声向他单膝跪下。司马懿先将他头上披散如瀑的长发细心地绾起,然后小心翼翼地罩上了这顶纯金步摇冠,再从发髻之中横贯了一支梅花银簪将他这冠牢牢固定住。瞧得这冠戴端正了,司马懿这才松开了手,左看右瞅了一番,呵呵笑着点头叫好。   莫护跋戴上纯金步摇冠后,站起了身,一步一摇地就踏着雨水在帐篷里踱起了步来,好像一个得到了心爱宝贝的孩子一般兴高采烈。那明晃晃亮灿灿的步摇冠,在他头上于摇曳晃悠之间流光溢彩,当真是妙不可言!   “好了!管宁师父知道你一向喜爱他这顶纯金步摇冠,就托为兄转送给你了。莫护师弟,你且好好收下吧!”司马懿抚着自己黑光水滑的须髯,笑吟吟地说道。   莫护跋听罢,也不顾帐中积水颇深,“哗”的一声便跪了下去:“弟子衷心感谢管宁师父的赠冠之恩!”   司马懿疾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师父赠你宝冠,也是希望你知书达理,将来成为我大魏藩夷中的铮铮亮节之人啊!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师父的这一番苦心才好!”   “是!是!小弟一定牢记师父的苦心训诲,一定不负师父的殷切期盼!”莫护跋两眼噙着泪花,上身直挺着,满脸认真地看向司马懿,“司马师兄,小弟这里尚有一事请求相助——我莫护跋既已倾心归慕华夏文明,还请司马师兄为我等恩赐一个姓氏,如何?”   “赐姓?唔……你既有这等诚意,为兄倒是不当予以轻加拂逆……”司马懿听了,背负双手,在帐篷中来往踱了几番,方才沉吟而道,“为兄记得,管宁师父曾经给你莫护族留下一条亲笔字幅,内容为‘慕两仪之嘉德,羡三光之懿容’。为兄便从这十二字中取出两个字来,建议你们一族改姓为‘慕容’!”   “慕容?慕两仪之嘉德,羡三光之懿容?慕容……”莫护跋将这个崭新的姓氏反复地口中念叨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一拍膝盖,哈哈笑道,“师兄你改得好!改得好!我莫护跋从此就改姓为慕容了——小弟从此就叫慕容跋了!”   说着,他回过身来一拍那鲜卑青年的肩头,大声笑道:“木延!我这像海东青一样矫健的儿子——你今后再也不要用莫护这个粗鄙的姓氏了!你的姓名从此是慕容木延了!你还不赶快向你的这位司马师伯跪下叩谢!”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司马懿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慕容木延,同时侧过头来对慕容跋说道,“慕容师弟啊!你既已躬率全族上下归顺了我煌煌大魏,就且随为兄一道大展身手,狠狠地将这逆贼公孙渊一举收拾掉!只要你立下战功,为兄一定不以华夷之别为念,亲书上奏,恳请陛下封拜你为率义王!”   “瞧师兄您这话说得——师兄您的敌人,就是我慕容跋的敌人!就是我整个辽西鲜卑一族的敌人!您这样的博学达礼之士能够像亲兄弟一般待我慕容跋,我慕容跋怎不会把一颗真心掏出来回报您呢?”慕容跋将顶上的纯金步摇冠扶了一扶,满面肃容,爽朗地讲道,“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襄平城中金碧辉煌的伪燕王宫里,外面“哗哗啦啦”的暴雨击打着屋顶、地面的声响,丝毫也掩不住殿阁内到处飘溢的歌舞丝竹之音。   头戴貂尾鹿皮毡冠,身披大红绸袍的公孙渊大腹便便地踞坐在雕龙王座之上,右手执着一方青铜古爵,向座下的诸位臣僚敬酒而道:“列位爱卿!朕……朕敬你们一杯!不,不,不,咱们大家一齐来向天致谢。苍天有意,祖宗有灵,降下神雨保佑我大燕万世无敌啊!”   他话犹未了,伪燕的丞相王建已是谄媚地一笑,逢迎而道:“陛下!上天待我大燕真是不薄啊!上一次毌丘俭那厮率领五万人马进犯而来,结果在辽河西津口也被一场天降神雨淋了个焦头烂额,撑不到半个月就仓皇而逃了。司马懿这一次在咱们襄平城下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伪燕御史大夫柳甫也站起来同声附和道:“是啊!是啊!陛下!这神雨下得这么大,那些魏贼在城外的营栅土山怎么砌也砌不起来的。今天早上老臣特地登上南城墙头看了,他们每砌起一尺,就会被暴雨冲垮一尺!一个个却还傻乎乎地在那雨水泥泞里做无用功!”   公孙渊听得连连叫好,脸上五官都笑得挤成了一堆。瞧着自己的主子龙颜大悦,侍中卫演也不甘落后,笑嘻嘻地献媚道:“就是!就是!咱们的镇国大巫师曲尼勒说了,这一次天降神雨还要再下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些魏贼在襄平城下就算不被咱们打跑,也一定会被那平地八九尺高的雨水给冲走的——我大燕当真是洪福齐天,百灵相助啊!”   “好!好!好!多谢众卿的吉言相献!”公孙渊心花怒放,将青铜方爵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朕与众卿同喜同庆了!”   正在这时,他国中的征南将军卑衍、平虏将军杨祚却面带忧色,越众而出,抱拳奏道:“启奏陛下,这司马懿布阵用兵确是诡变无穷,奄忽如神,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视之在左,忽焉在右’,实在防不胜防,攻无可攻!臣等在辽河津口与他交过手,知道他的厉害。如今他已绕着我襄平城列下数百里土山连营,日夜不停地督促着魏兵顶风冒雨施工不已。倘若他这数百里土山连营一旦合围,则我军形势堪忧矣!”   “这个……”公孙渊闻言,笑容顿时一僵,放下了手中方爵,神情有些沉重起来。   “两位将军——你们多虑了!”卫演暗恨这两个武将破坏了场中那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冷冷地驳斥他俩道,“这场神雨还会持续连降三十余日,这可是镇国大巫师曲尼勒的预言啊!司马懿和他的那些虾兵蟹将怎么熬得下去?上次毌丘俭开始不也是信心满满地宣称要在天降神雨之中与我大燕雄师对峙到底吗?结果他也只撑了十二三天就丢盔弃甲而逃……”   “卫侍中!神雨再厉害,也终究会有日出云收的一天啊!”杨祚苦苦地劝说道,“咱们襄平始终是一座孤城。万一到了天晴雨住的时候,司马懿和魏贼却若仍是坚持不退,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有何难?这有何忧?”卫演满不在乎地说道,“到了那时,他们早被神雨一个个浇成落汤鸡了……就算他们想要前来挑战,亦已被耗得士气大弱,兵威重损,筋疲力尽,我大燕雄师正可以逸待劳,一鼓而全歼之!”   “唉!卫侍中你没见过魏兵的厉害!你不知道,听说那鲜卑蛮子莫护跋也率众投奔了他司马懿。司马懿而今是如虎添翼,锐不可当啊!”卑衍双眉紧皱,仍是忧虑不已。   “这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公孙渊双目一抬,向座下群臣缓缓扫视过去,“他司马懿拉拢了辽西鲜卑蛮族,难道朕在外面就招揽不到帮手吗?王相国,你速速派人去与高句丽国君高位宫联络,以重金厚礼而啖之,邀请他在适当的时候配合咱们一齐联手对司马懿这只老狐狸实施腹背夹击!”   高句丽国将军高允明与侍中高德来率领二万精兵正从梁水上游南下,在泥泞道中衔枚疾进。他们是奉了国王高位宫的命令,前往襄平城外去驰援公孙渊的。但同时,高位宫也给这支兵马的主将高允明下了一个铁的指令,在情势危急不测的时候,他必须服从侍中兼监军的高德来的每一句话。   当高句丽的部队赶到距襄平城还有二百八十余里之遥的柳林口时,天边已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监军大人,大家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用过早饭之后再赶赴襄平城下吧!”高允明瞧了瞧周围的地势,向高德来建议道。   “行!”高德来也四下里打望着,一脸的紧张之色,“只是高将军你千万要派人加强四周的巡逻戒备。”   “是!”高允明听了,便欲回身发号施令。就在此刻,前方猝然响起了一串悠长而浑厚的号角长鸣之声,“呜呜呜”犹若猛虎低啸。   “有……有伏兵!”高德来和高允明都吃了一惊,慌忙各自勒住坐骑,传令让自己身后的部卒即刻全力备战。   随着号角鸣响之声愈来愈急,在雾漫霞蒸的山林之间,一声声奇奇怪怪的皮鼓和哨音也交杂而起,惊得一群群鸦雀仓促地拍着翅膀,急匆匆飞上更高的树枝,好奇地转动着滴溜儿圆的黑眼珠,朝树底下探头张望着。   “这……这是鲜卑蛮子的声音!”高允明有些惊骇地侧头向高德来说道,“他……他们……”   高德来两眼紧盯前方,神情一片凝重,只淡淡说了一句:“他们已经来了!”   柳林口前开阔的空地上,已经从四面八方汇集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鲜卑夷人。有的头戴羽饰,项戴骨链;有的腰束皮裙,赤足裸臂;有的耳挂金环,鼻垂银饰;更有的赤身露体,在颊上、额上、背上文着各种鸟兽图案。再看他们的手中,各种兵刃在晨晖下映着森森寒光。弯的,直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带刺的,弧圆的,奇形怪状,神神秘秘,让人瞧了心底犯怵。虽然他们个个生得奇模怪样,未习教化,却又能很好地应着皮鼓和哨音的节奏虎视眈眈地迎上前来,很快就在高句丽大军面前列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鲜卑蛮子征战杀伐的厉害,高句丽国士众早就亲身体会过了。所以,高允明和高德来都变了脸色,急急传令道:“三军警戒——结阵迎战!”   正当高句丽士卒们挺戈勒马全力戒备之际,却听号角之声愈来愈近,鲜卑夷人的阵形像波浪一般从当中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一杆写着“魏太尉司马”五个大字的黑色旗帜一马当先,紧随而来的便是鲜卑大首领慕容跋和大魏后将军牛金。   “魏……魏狗也来了!”高允明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侧身瞧了瞧高德来,“监军大人,咱们是冲上去和他们……”   他话犹未了,“嗖”的一声尖啸掠空而来,一支羽箭犹如白光一闪,瞬时插落在他胯下坐骑蹄前一丈开外的草地上!   随着这支飞箭而来的,是牛金沉缓的声音:“高句丽属国诸位大人,本将乃是大魏后将军牛金,今日特奉司马太尉之令,前来迎接尔等一同赴襄平城下会师共讨逆贼公孙渊!”   他一说完,右手举起令旗高高一扬,四下里顿时鸦雀惊飞,一杆杆魏国军旗骤升而起,一列列魏国骑兵如同一堵堵铁墙一般平地冒出,将这支高句丽队伍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允明抬起头来,举目四顾,见得这四面魏兵大阵的后面仍是黑影幢幢,不知那里还埋伏了多少魏军步卒和鲜卑蛮子。看来,这一番是凶多吉少了!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将鞘中宝刀正欲一把抽出——   这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倏地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右腕,让他一时拔不出刀来!他骇然转头,却见高德来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尽是不允之意。   “监军大人,您……”高允明不禁一愣。   那高德来面色极为肃重,朝他飞快地塞过来一条黄绢诏书,低低地讲道:“允明,你且看一看大王的这道密旨……”   高允明急忙打开那诏书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谕告诸位援燕将士,此番西击,见可而进,见难而退,见围而降,随机制变,勿得自损王师。高句丽王手诏。   看罢此诏,高允明只得长叹一声,放开了紧握刀柄的右手。   然后,高德来一正衣冠,展颜而笑,忽地跃身下马,立在草地之上,身形一低,迎着牛金、慕容跋深深一揖,道:“天朝大臣在上,微臣高德来、高允明,特遵本国大王高位宫之令,正欲率兵前来与天军会师于襄平城下,共伐公孙逆贼……”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9章 魏帝的反击 第237节 第四方人物   忽浓忽淡的幽蓝色香烟,一缕缕地从那座金麒麟宝炉中悠悠然飘出,袅袅而升,盘旋环绕,犹如一团浮在半空的丝线,纠来缠去,难以梳理得清。   曹叡一抬头,正望见那团“丝线”,脸上表情一怔,立时陷入了沉思之中。那纠结纷乱的烟丝之景,不正与他此刻的心境相仿么?突然,他只觉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狂跳不已的心脏似要冲胸而出,憋得自己连气都快透不出来了,脸庞也涨得铁青。   “陛……陛下,您……您怎么了?”他所宠爱的贵妃郭瑶一见,顿时慌了手脚,急忙膝行着趋近龙床前来察看,“臣妾去喊太医……”   “不要!”曹叡短促地喝了一声之后,就一下子颓然倚坐在龙床靠背上,两手紧紧按着胸口,一言不发,咬着牙齿忍了半晌,这才慢慢缓过气来。他沉沉地摇了摇头,涩声说道:“不……不必了!朕……朕现在没事了。”   “陛下!您……您的龙体既是欠安,就不要再操劳国事了……”郭贵妃噙着眼泪伏在龙床边悲悲切切地说道,“万一您有个意外,可让臣妾怎么活啊!”   曹叡沉着脸,没有答话。其实,对于郭瑶,曹叡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当年郭太后害母专权之事,曾经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依着他的个性,他本是决不会再纳郭姓的女子为后妃的了。后来,孙资和刘放联名向他推荐了郭瑶入选椒宫。他俩的理由是郭瑶乃河东一带久著盛誉的郭氏一族出身,又系太祖武皇帝当年的心腹谋士、贞侯郭嘉的侄孙女。曹叡纳她为妃,有助于增强元老世族们对他统治的认可与支持。曹叡为了坐稳自己的江山,也就只得依言而行。这些年下来,他才发现这郭瑶非但贤德淑婉,而且精明能断,渐渐成了自己不可缺少的一个佐朝助手。平时当自己心绞之痛发作时,他都是将政务交由郭贵妃代为裁理的,而郭瑶的代理大体也能合他心意。   过了好一会儿,曹叡才平静了心情,缓缓说道:“好了!好了!爱妃你不要再哭了。朕今天的事儿,你千万不要到外面去乱说。记住,对谁都不要说。去——到那架百宝柜上,把周宣大夫给朕炼制的混元金丹拿来,朕服过之后就再也没事了……”   “诺。”郭瑶拭去眼角的泪痕,起身慢慢向御书房一角的那只百宝柜走去。   曹叡看着郭瑶的背影,沉吟许久,自从秦朗的骁骑将军一职被免去之后,一直拖到现在都半年多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他。还有,自己应该趁司马懿近来不在关中掌权之机,尽快把凉州刺史孟建召回洛阳闲置起来,同时外放夏侯霸出去坐镇凉州。那么,夏侯霸先前在京所任的卫尉一职就又空了出来。卫尉、骁骑将军都是拱卫京畿的要职啊,非至亲至信之士不可接任。先前司徒崔林、廷尉高柔、吏部尚书卢毓、太中大夫王肃等人一直在极力推荐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担任骁骑将军一职,但自己还敢把京畿重权再进一步交给他们司马家吗?但似乎也不能全部都交给曹爽、夏侯玄等宗室宿贵啊!谁能担保他们在偌大的权力诱惑面前不会私欲膨胀、作威作福而无法无天?唔……郭瑶爱妃的叔父郭芝对朕倒是忠心耿耿,他大约是可以引入皇宫大内之中制衡曹爽、夏侯玄的。对了,就让他去顶任夏侯玄的虎贲中郎将之职,把夏侯玄调到卫尉一位上去,再将骁骑将军这个职务暂时也给曹爽兼着。不过必须把曹爽身负的武卫将军辖下最重要的中护军一职剥离出来,另行择人选任。这个人还必须是与这曹氏、夏侯氏、郭氏等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第四方人物!当然,司马家的人更不能入选。那么,自己究竟该选谁当这个中护军呢?一想到这里,曹叡的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   “陛下!请服用混元金丹。”郭瑶将手中一方玛瑙盒轻轻打开,从里边取出金亮亮的一颗丹丸送了上来。   曹叡将金丹拈在了掌心里,反复细看了半晌,两眼紧盯着它,口里却悠然而道:“曹爽日前给了朕一个建议,效仿当年秦始皇,建筑高台峻阁,以与神仙往来,求长生不老之方。他还说,汉朝二十四帝,唯有武帝刘彻享国最久、寿算最高,只因服饮了那天上日精月华之气。刘彻当年曾于长安宫中,建了一座三十余丈高的柏梁台,台上立了一座铜铸巨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之屑调和而服之,可以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爱妃,依你之见,朕是否应当采纳他的这番建议?”   郭瑶黑亮的眼珠转了几转,沉吟片刻,言道:“本来,陛下所讲的乃是社稷大事,臣妾是万万不该有所妄言的。但是此事涉及陛下的龙体安危,臣妾就不得不多嘴了。依臣妾之见,陛下的龙体安康关系我大魏之煌煌国运,纵使赶赴长安汉宫拆取这铜人、承露盘确是劳民伤财之事,却也顾不得了。陛下应该尽快采纳曹爽此言。”   曹叡将那颗金丹忽地一下吞了下去,深深地直视着郭瑶,脸上现出几分真切的感动来,款声道:“唔……还是爱妃你对朕最是关心啊……好吧!朕就如你所言,采纳了曹爽这一奏请!”   “夫君,外面有一种传言,说陛下为了提防父亲手握重兵而在辽东猝生不测之变,便故意将您和大哥召回京城扣在身边作为人质监视起来……您还别撇嘴,您自己瞧,您被陛下封为了大内首席议郎,大哥也被陛下封为了散骑常侍,都是些与他近在咫尺的贴身之职!万一事生不测,他翻掌之间便可将你俩控制于须臾!”王元姬慢慢给司马昭斟了一杯清茶,用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我不渴。”司马昭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方毛巾,轻轻擦拭着父亲送给他的那块紫龙玦雪白光滑的表面,神情显得十分专注,“元姬啊!其实你也是替为夫和大哥空担心——咱兄弟俩这两三年里在京畿之外待得也太久了,也该回来在这天下中枢之地好好活动活动一下筋骨了。”   “夫君,不是妾身在空担心啊!您应该看得清楚,在父亲大人远征辽东的这半年多时间里,董司徒和辛毗大人都病殁了,我司马家一下子便减去了两大助力;接着,崔司空也病重了,高廷尉又遭到了排挤,现在卢毓尚书在吏部里说话还没有邓飏管用,就是妾身的父亲也被调到了广平郡去任太守。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是让妾身的父亲去经历亲民之职,其实就是想把他撵出朝廷中枢要地!陛下和魏室宿贵们趁着咱们父亲大人远离洛阳京都就一直在拼命地打压我司马家族啊!”   那块紫龙玦被司马昭极为用心地擦拭得光亮如脂,玦身上盘绕着的那条龙形紫纹更是栩栩灵动,须爪挥扬之际几欲浮跃而出破空飞去!他将它托在掌心里细细地瞧着,语气淡若白水:“你怕什么?我司马家素为百年望族之首,当世豪门之冠,根深枝茂荫盖天下,岂是他们想搬就能搬得动的?”   王元姬将茶杯轻轻放回了桌几面上,悠悠一叹:“话虽是这么说,但别人是在不顾一切地步步紧逼啊!从孙大人、刘大人那里传送出来的消息说,卫尉夏侯霸快要被外放出去顶替孟建大人的凉州刺史之职了。孟建大人则被陛下召回京中担任崇文观太学祭酒的闲职。曹爽、夏侯玄等魏室宿贵们分明是想把他们的手伸入到咱们父亲大人经营多年的关中地带里去。”   紫龙玦顿时被扣紧了,光滑的玉面倏然印出清清晰晰的指纹,一圈一圈地泛将出去,又缓慢而无声地融化无踪。司马昭的声音变得沉滞了起来:“夏侯霸要到关中去?哼,这一枚楔子倒是打得又刁又狠,咱们还没开始向他的京畿大内徐徐渗透,他反倒要对咱们苦心经营的关中之地下手了。”   然后,他目光一抬,笔直地投向了王元姬:“这件事儿,母亲大人和大哥知道吗?”   “这个消息,就是母亲大人亲口告诉妾身的,大哥也应该早就知道了。”   “哦,母亲大人和大哥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用担心了,他们自有对策的。”司马昭听了,这才脸色一定,神情平复如常,继续缓缓抚摸着那块紫龙玦,娓娓而道,“日前陛下下了一道诏书,令将作大匠马钧带领一批能工巧匠,征发三万八千名农夫,前去长安城未央旧宫中拆取汉武帝时的大铜人和承露盘,再运回洛阳京城重修柏梁台以立铜人、承露盘。为夫为这件事儿拟写了一道谏言疏。元姬,你且将它好好修改润色一下,明日一早为夫便带进宫去呈给陛下。”   司马昭让王元姬帮他修改润色奏稿是有原因的。她出身山东儒门王氏世家,自幼饱受家学熏陶,其祖父王朗曾经称赞她“精通文艺,善研诗书,目所一见,必贯于心”。既然身边有王元姬这样一个才学超群的奇女子作为贤内助,司马昭当然会让她时常辅助自己处置各项外务了。此刻,她听了司马昭的吩咐,也不多话,把桌几上放着的那道奏疏稿本拿了过来,细细翻阅着,只见上面写道:   微臣司马昭谨奏:   昔日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皆以表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以夏桀、商纣、楚灵、秦皇为深诫。而今却唯宫苑是侈是饰,取长安铜人而劳民重役,建承露之台而耗国积蓄——微臣窃为陛下所不取也!   当前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寇,乃据险乘流,跨有士众,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孙权、刘禅并修德政,复履清俭,轻省租赋,不治玩好,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征赋,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勃然忿其困我无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诛,其次,岂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难乎?苟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远矣。   且秦始皇不筑道德之基而筑阿房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修长城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昔汉文帝称为贤主,躬行约俭,惠下养民,而贾谊方之,以为天下倒悬,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三。况今天下凋敝,民无担石之储,国无终年之蓄,外有强敌,六军暴边,内兴土木,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恳请陛下深长思之!   王元姬慢慢读罢,蛾眉渐蹙,面色微微变了:“夫君这一篇谏言疏固然写的是峻直深刻,砭骨三分,堪称为天下万民而立言。妾身举笔亦无处可改。只是您万一向上发出,触怒了龙颜,又当如何?”   “爱妻以为为夫此疏乃是不择人、不明时、不顺势而妄发耶?”司马昭深深然注视着她,“为夫此奏一发,实乃公私兼顾,义利双收也!你想,以公理言之,为夫职在议郎,自当义不容辞为社稷大业谏与诤,必会赢得天下士民归心景仰;以私利言之,为夫此奏文笔中情中理,不偏不倚,刚柔得宜,魏室宿贵们终有嫉恨而无隙可乘,况且陛下本人又一向以开明之君自诩。”   王元姬玉颊上缓缓现出一种深沉莫名的笑容来:“听夫君这么一讲,妾身终于明白了。夫君您公开呈上这一道谏言疏,实际上是在天下士民面前彰显我司马家的清正精忠,亲民恤士之高风亮节,从而为我司马家更为广泛地招纳人心啊!”   就在司马昭与王元姬在密室里认真讨论如何修改润色那道谏言疏的同时,武卫将军曹爽、虎贲中郎将夏侯玄、驸马都尉何晏、吏部侍郎邓飏等人正在夏侯府后花园的养心亭里聚会交谈。   夏侯玄站在案几之前,身形微微前倾,左右两手分别握着一支毛笔,同时在案几上两条绢幅面上笔走龙蛇,洒兴而写——他右手笔下写的正是何晏所著的《无名论》:“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则强为之名。取世所知而称耳。岂有名而更当云无能名焉者邪?夫唯无名,故可遍得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唯此足喻而莫终悟,是观泰山崇崛而谓元气不浩茫者也!”   他的左手笔下同步而写的却是《道论》:“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由无以成。夫道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道之全也。故能昭音响而出气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圆。圆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   在旁人看来,夏侯玄虽是双手同时挥笔而写,然而其动作之疾缓、转折之曲直、周旋之宽窄却是合节合拍,一气呵成,毫无迟滞。右边的《无名论》之字体写得端方庄重、典雅古朴;左边的《道论》之字体却写得轻灵圆融,潇洒飘逸!一直静静观赏着他写完字幅的邓飏不禁走近前来,几乎忍不住伸出手指要去抚摸那条幅上的一行行墨汁淋漓的字迹,失声啧啧叹道:“好精深的文章!好漂亮的书法!前朝名师梁鹄之方楷、一代鸿儒蔡邕之圆隶,俱不能及也!何大人,您也过来欣赏一下吧!”   那边,面色白若傅粉的何晏正将自己的双手浸在侍女端上来的铜盆之中,撩着清水轻轻地搓洗着。他的声音始终那么温绵如春水:“别催,别催,等晏净过了手之后,自当过来向夏侯君讨教讨教。”   曹爽正负手而立,投目望来,瞧着何晏那皎白的双手在透亮的清水中悠悠涤荡,随着浅浅的波纹漾起,亦不见一星半点儿的脂粉飘荡散开。看来,他那一双手的皮肤,果然是天生的白皙如玉,绝非涂脂抹粉所致。   夏侯玄慢慢搁下了双手所执的那两支毛笔,一边打量着自己的这两张字幅上还有什么瑕疵,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邓飏道:“邓君,你还没告诉我辽东战事的情报呢!”   邓飏闻言,急忙敛容正色,认真回答道:“武卫将军、夏侯君,咱们派往司马懿身边的那个细作传送回来的情报里讲,司马懿在率兵围攻襄平城之际,遇到了一场辽东数十年间雨期中持续时间最长的暴风雨,实在称得上是天不相助。他这一仗打得很是吃力!”   曹爽听了,冷冷而道:“是啊!与人相斗,尚有可为之机;与天相斗,司马老儿纵有再大的本事,只怕也力不从心吧!”   “难怪这几日司马子元连咱们以前时常举办的清谈之会都不参加了!”夏侯玄还是一边瞧着绢幅上自己所写的那些湿沁沁的字迹慢慢被秋风吹干凝固,一边若有所思地言道,“正所谓父子同心,司马太尉在外面碰到了如此之大的难事,那司马子元心里恐怕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吧?”   “他心里再不好受又怎样?大概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何晏将双手缓缓地从铜盆之中取了出来,拿过盆架边放着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心手背,眼底深处透出一丝深深的笑意,“你还别说,咱们桓老前辈呈进的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来得真是高明。早先吏部关于建议任命司马子元为平蜀将军,司马子上为雍州别驾的文书草稿都已经拟好了,陛下却乘司马懿远出征辽之机把司马子元、司马子上都留在了皇宫大内担任近职。这不是分明把他兄弟俩扣在了京城里当人质吗?还有,陛下让夏侯卫尉出任凉州刺史,同时又抽回了孟建入京到崇文观赋闲,这也几乎等同于斩去了司马懿在关中军政界中的一臂一膀。”   “唉,这也是朝廷迫不得已而施出的阴招!司马氏盘踞关中多年,早把那里经营得密不透风了!若是再让司马师兄弟继续在那里坐大成势,万一骤生异志而与征伐辽东的司马懿遥相呼应,东西并举,谁还遏制得住啊!”夏侯玄沉沉叹道,“桓伯父的这些计策实在是务本务实,直中要害的宏谋大略啊!”   邓飏听着,脸上却现出几分不甘不服来:“这桓前辈本事虽大,但脾气也不小——那一日他当着武卫将军和夏侯君的面商议削弱司马氏党羽之计策时,几乎是他一个人在那里大唱独角戏,旁人简直是一句话都插不上。还有,他那一副自居为尊,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把咱们都看成三尺孺子了。”   “唉,桓伯父他脾性一直都是这样。”曹爽干干地一笑,“咱们做晚辈的,也只有让着他才行啊。”   夏侯玄双目一抬,却是精光闪闪地看向邓飏:“邓兄,玄并不认为桓伯父这样的脾性有什么不好!咱们关起门来是自家人,就该当有一说一,无遮无掩,这才显出彼此之间的坦诚本色!咱们就是应当学习桓伯父这样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优点!这样说来,何叔父,玄与您有些不同见解……”   “什么事儿?”何晏听了,不觉一怔,便随手放下了擦手的毛巾,愕然而问。   “玄听曹兄讲,是何叔父您让他上书建议陛下拆取长安未央宫铜人,徙来承露盘,修建柏梁台的?”夏侯玄正视着他,毫不回避地讲道,“您这些建议实有媚君误国、劳民伤财之嫌。”   何晏却倏地避开了他灼然的目光,只是低头直瞧着自己那双洗得愈发白净的双手,徐徐言道:“夏侯君,你应该明白,咱们既要与司马氏一党相斗,就一定要取得陛下的全力支持;若想取得陛下的全力支持,咱们就要在陛下面前显得比司马氏一党更为忠心。为叔让曹昭伯进言建议陛下拆取铜人,徙来承露盘,修建柏梁台以延年益寿,也正是出于此意啊!”   夏侯玄慨然道:“何叔父,玄还是不能理解,您这样做真的是对陛下竭诚尽忠吗?玄倒认为您这是置陛下于不义,置百姓于困顿啊!咱们或许会一时获得圣意的认可,但却有可能会长久地失去民心啊!”   “在历朝历代的政局之争中,究竟是予取予夺、威福无边的圣意重要,还是虚无缥缈、一盘散沙的民心重要?这个问题在这里还值得为叔来训导你吗?”何晏深深地看着夏侯玄,“清谈是清谈,现实是现实,太初,你可不要越谈越痴了!”   夏侯玄没想到一向口不离老庄、手不释典章的这位表叔也会讲出这般痞子气极浓的话来,不由得一呆,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好了,咱们也不必在现实政争中把心弦绷得太紧了,为叔在这里写一篇深得清虚玄远之妙趣的文章给你们读一读。”何晏弯下腰去,用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右手提起一支笔,在桌案上另一张绢幅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也……   他正写之间,邓飏这时却向曹爽说道:“武卫将军您可知道么?近来河内郡山阳县中,有一批青年名士常在那里聚会交游呢……”   “邓君讲的是阮籍、嵇康、向秀、刘伶他们吧?”何晏忽然开口了,同时将手中毛笔轻轻搁下,“喏,你们过来看一看,这便是嵇康写的《养生论》。”   夏侯玄应声踱步过来,眼睛往何晏那张字幅上一落,目光立刻便被拉直了:“唔,好精妙的文章——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他可谓已是深得玄道妙理之真谛了。”   何晏听罢,微微而笑:“何某的这个侄女婿啊,嘴上说说这些清虚之词还能勉强可以,但他自己是否能够做到‘言顾行,行顾言’,何某就不怎么清楚了。”   “曹某的意见是,对像阮籍、嵇康、向秀、刘伶这样的一批青年名士,咱们还是应当想方设法争取把他们拉拢过来。”曹爽沉吟少顷,肃然而道,“何君,邓君,你们先去找嵇康谈一谈。”   “昭伯所言甚是。不过,在玄看来,咱们一方面要为自己积极争取助力,另一方面也不要忘了时时刻刻为自己认真消除阻力。”夏侯玄右手拈起了何晏写的那条字幅一边细细地观阅着,一边缓缓地言道,“嵇康这句话说得很妙: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反过来讲,物情若是不顺不通,大道必然有碍了。昭伯,玄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儿,不得不向你直言相告,你还是须得将曹训、曹彦他们几个好生管教管教!”   “太初,训弟、彦弟他们在外边又捅了什么娄子吗?”曹爽一愕。   “前几日玄的堂叔(夏侯儒)从襄阳来信提到曹训、曹彦向他寄送去了三四十匹布绢,请他利用职务之便从江东那边偷偷给他俩物色几个吴越美女回来。这等的骄奢淫逸之举,昭伯你一定得过问一下!”夏侯玄正色讲道,“我等正与司马氏一党在朝中殊死较量,千万不能因己之误而留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把柄啊!”   “他妈的!这几个小杂毛真是活腻了!”曹爽一听,脸庞气得红成了煮熟的猪肝,失声便吼了起来,“我回府去后便用家法好好管教管教他们一番!”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谏议大夫蒋济轻声地吟诵着钟繇太傅的长子、吏部著作郎钟毓送来的这篇诗作,眉宇之际颇有感染激动之色。吟罢,他徐徐赞道:“好诗!好诗!此诗意气风发,慷慨激昂,深有陈思王曹植当年《白马篇》之遗风!它是谁作的?”   “是当年名重一时的‘建安七子’之一的文豪阮瑀之子阮籍所写的。”钟毓笑着介绍道,“蒋大夫您有所不知,近来这阮籍和嵇康、向秀、刘伶等一批青年才俊常常在河东、河内、颍川各地结社交游,吟诗作赋,挥洒文采,口口声声说要继承当年‘建安七子’之风骨而推陈出新呢!”   “哦,原来是阮瑀君的儿子阮籍写的呀!”蒋济慢慢放下了手中那页诗简,悠悠说道,“阮籍、嵇康、向秀、刘伶他们有这样的志向,本亦不错。眼下文学繁盛,诗赋勃兴,不也正证明我大魏国安民逸,王道昌明吗?他们的这些事儿,我们应当全力支持。钟君,本座稍后让府中管家付给你二十块金饼,托你带给阮籍、嵇康、向秀他们,聊作本座的鼓励扶持之薄资。”   “蒋大夫心系诗文,提携后进,念念相扶,钟某甚是钦服。”钟毓深深而叹,“不过……说来蒋大夫或许会笑话,阮籍、嵇康他们个个也都摆脱不了文人雅士的通病——清高自负,鲜与人和,少与俗同。我那小弟钟会几次三番想加入他们社群当中去,阮籍、嵇康竟是拒之不纳!”   蒋济听了,不由得微微皱眉:“唔……他们这样做就有些不太妥当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当年建安七子讲究的就是‘不择细流,兼收并蓄’!似他们这般孤芳自赏,自绝于众,焉能长久?钟毓,你若与他们相熟,还是对他们择机委婉地劝诫一下才好!”   他俩正在交谈之际,蒋府管家蒋老五走了进来,禀道:“老爷,中书令孙资大人前来求见。”   钟毓一听,慌得连忙起身,道:“蒋大人,既然孙大人有事前来与您相晤,钟某就不再打扰您了,钟某就此告辞。”   蒋济也不挽留,点了点头,朝蒋老五吩咐道:“老五啊!你且代本座将钟大人送出门去,另外经过账房时支取二十块金饼给他……”   蒋老五是个心口如一的直肠子,顾不得钟毓在场,当时就嚷起来:“哎呀!老爷!这二十块金饼可是咱们全府上下年底过节用来压箱底的一点积蓄啊……”   “哦?蒋大人,您这是何苦如此约己丰人呢?”钟毓听得清楚,脸都涨红了,“这二十块金饼您还是自己留着急用吧!”   “别听他瞎嚷嚷——老五,你啰唆什么?本座喊你支取给钟大人,你就快去支取!”蒋济挥了挥手,如轰似赶地将蒋老五、钟毓二人送出了客厅。   中书令孙资如今已是魏朝之中炙手可热的权要人物了。他平日里出宫入殿,就是司徒崔林、廷尉高柔、吏部尚书卢毓等元老重臣见了他亦要礼敬三分。但今天他竟独自一人默默来访,倒确是有些出人意料。   进了客厅,孙资还未落座就向蒋济拱手而道:“哎呀!蒋大夫,恭喜恭喜。您的大作《万机论》如今在朝野上下真是流传甚广,文武群僚皆是抄而颂之,说不定您这部大作假以时日,必能与《吕氏春秋》《淮南子》一流的治国典籍而并名于世呢!”   “哪里!哪里!孙大人过奖了!”蒋济急忙呵呵笑着逊谢道,“蒋某的《万机论》不过是信手涂鸦而已,直白浅显得很,实在贻笑大方了!”   “唔……您的那篇《用兵论》写得真是言简意丰,陛下还将它亲笔抄写出来列于案头时时观赏,以致本座耳濡目染也能将它倒背如流了!”孙资将袍角一摆,坐到那棉垫坐枰之上,继续向他侃侃道来,“现在,您就且听本座向您随口诵来:‘夫虎之为兽、水牛之为畜,可喻为用兵也。夫虎,爪牙既锋,胆力无伍。至于扑豕也猛,俯而下之,必有扼喉之获。夫水牛不便速,角又乔竦,然处郊之野,朋游屯行,部队相伍,及其寝宿,因阵反御,若见虎至而共抵角相对,牛亦希见害矣。若用兵恃强,必鉴于虎之猛;居弱,必鉴于水牛之合。如此,方可谓攻取剽疾而守必能全者也。’怎么样?本座所诵的文章之中没有一个错字吧?”   听到孙资如此用心称叹自己的著作,蒋济再自视清高,这时也不禁为之动容而言道:“区区拙作,难得孙大人记得这般清楚!您如此推崇蒋某,蒋某心中实是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关键是蒋大夫您自己于用兵一道深有真知灼见,所以才写得出这样的好文章!”孙资微微含笑,从坐枰上站起身来,上前用手轻轻按了蒋济的肩头,缓声而道,“蒋大夫您文武双全,刚柔兼备,滞留在谏议大夫这样一个清流文职上太久了。此乃我中书省举贤不速、用贤不力之过也!   “现在,我中书省决定要全力推助蒋大夫您出任皇宫大内中护军之要职……这里边,其实也含有蒋大夫您的至交好友司马太尉的意思。他也是一直竭力支持蒋大夫您履职军界,为朝廷一尽京畿藩臣之责的!”   蒋济听了,只觉心头一跳,胸口不禁一阵发热:“蒋某在此多谢司马太尉和孙大人您的竭诚推举之恩了!”   “蒋大夫您何必这么客气呢?”孙资讲起话来完全是温情脉脉的,“您和咱们可不是什么外人啊。实话说吧,推助您入宫担任中护军之职,乃是改革我大魏京畿部伍军容军风的重要举措之一。司马太尉从辽东平叛归来之后,也是定要启动此项要务的。不过,此次为了顺利上任,不让宵小之徒猝然从中乘隙加以阻挠,您须得要有一番非常之谋才行。”   “非常之谋?”蒋济有些愕然地看着孙资那脸上隐有深意的微笑,“官职者,朝廷所授之公器也。蒋某从来不会对它存有什么钻营渔猎的非常之谋。”   孙资脸上的笑容一滞,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蒋大夫,您不知道,天下之事,直行则滞,曲缓则圆,该用非常之谋还是得用啊!当今陛下最是厌恶群臣在下面私结朋党。倘若本座与司马太尉、刘放大人等一齐到陛下面前去推荐您,您那时倒是未必升得了职的。”   蒋济沉吟了片刻,将自己的衣袍轻轻一掸,悠然道:“若是须用这等非常之谋,蒋某不当这个中护军也罢。”   “且慢!”孙资捻着颔下的根根须茎,缓缓道,“中护军一职关系社稷安危,岂可由蒋大夫您说不要就不要?您就是它的最佳人选,您不要再推辞了。本座此时胸有一计,可以助您排除重重阻力,最终一举夺魁!”   蒋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言声。   孙资探过身来,几乎是贴在蒋济的耳边低低言道:“这条计策就是,请蒋大夫迅速拟好一封密奏呈进宫来,在里边严词指责本座和刘放大人恃势弄权。您对我俩骂得越是厉害,您夺魁中选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怎么使得?蒋某这不是昧着良心诬陷刘大人和孙大人您吗?”   “您且依照本座所言尽管做去,莫要犹豫。您莫要惊讶,其实,陛下看到您这封密奏之后,才会更加切实相信您在朝中是不偏不党的骨鲠之臣。您想,连天下权枢中书省都敢直言冒犯的臣子,难道不正是忧公忘私的国士吗?这样一来,在陛下心目中,您必是担任中护军的合适人选。只有您能为朝廷制衡一切权贵,像卫尉夏侯玄、武卫将军曹爽、虎贲中郎将郭芝等位于九重京阙之内的宿臣贵戚若有不法之举,才能仰仗您以史鱼之直、汲黯之风挺身而出约束之!”   “唔……感谢孙大人之好意了。”蒋济双眸一阵波光闪动,口里喃喃地说道,“这个……且让蒋某下来细细思量一番。”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39章 魏帝的反击 第238节 朝中新局   一串串秋雨打在屋顶的篷角上,“嗒嗒嗒”的声响绵绵不绝,就像有人在半空中敲起了小鼓似的。   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院坝的地面上早已积起了一片片的水洼,雨点砸在里面,“咕嘟咕嘟”地便冒起了一泡泡透明的水磨菇,几乎遍地皆是。   司马师站在窗边幽幽地注视着这一切,眼角掠过了一抹深深的忧虑。近来,他觉得心头十分郁闷,却又似被这绵绵秋雨浇得一如那堂前阶下的青苔般发霉得厉害,简直是无处宣泄也无处化解!念及此处,他不禁追念起自己陪着父帅当年在关中地域与万千蜀寇征战杀伐的铿锵岁月来。还是那样的生涯来得热血澎湃、激情四溢啊!   “夫君您又在担心父亲大人的辽东战事了?”羊徽瑜拿来一件锦袍给他轻轻披上,“夫君不必过虑,父亲大人兵动若神,天下无敌,一定能长驱直入,一举荡平公孙逆贼的。”   “徽瑜,你不知道,几天前幽州刺史毌丘俭送来了前线紧急战况讯报,声称这段时间里辽东全境一直是大雨滂沱,气候恶劣,北伐大军进兵、运粮、攻城、休寝等俱为十分艰难,建议朝廷下诏暂时班师停战,择机再伐。”司马师显出难得的沉静来,仍是凝望着窗外密密层层的雨帘,深深说道,“朝廷内有不少大臣也都纷纷赞同毌丘俭此议,但父亲大人却硬是从前方发来了奏表,希望朝廷再挺一个月,届时他必能拿下襄平,底定辽东!父亲大人身处逆境,面对如此恶劣的天时、地势,居然能百折不挠,一往无前,实在是了不起啊!   “可是,徽瑜你不知道,父亲大人毕竟也是年近六旬的人了,体质终是与青年壮汉不同,在霖雨滂沱的辽东熬得住吗?听梁机来报,他们在辽东几乎是天天泡在泥泞雨水里办公议事,那种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有的士兵因为整日里在齐腰深的水洼里走来走去,连自己的腰腿都生出了蛆虫来,其状简直是惨不忍睹!你说,为夫怎能不担心父亲大人的身体安康呢……”   羊徽瑜听着,眼眶里也是泪光转动,柔声道:“是呵!俗谚讲,能耐天磨才是真英雄。父亲大人以忍自持而与天人交战,这一份顽强坚毅迥非寻常豪杰所能匹敌啊!”   司马师的面色忽又渐渐变了,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但是……但是,徽瑜啊!瞧着父亲大人在前方为我司马家如此奋力打拼,我司马师却只能在京都之中袖手遥望,爱莫能助!一想到这些,为夫心里就沉痛得很!这曹叡也忒狡猾,用一个散骑常侍的近侍之职就把为夫拴在了皇宫里任他监控,弄得为夫整日里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这简直不是常人能过的日子嘛!”   “夫君……当今时势之下,再沉痛再艰难,您也要咬定牙根忍住啊!”羊徽瑜眸中泪光隐现,仍是柔声向他劝慰道。   司马师全身微微一颤,喃喃自语道:“是啊!是啊!再沉痛再艰难,为夫也要咬定牙根忍住!父亲大人临行之前说得对,居安则操一心以防患,处变则坚百忍以图成!”说着,他将目光收转回来,徐徐投向了卧室内壁上挂着的那一幅颜色陈旧、白得发黄的绢帛上——它是司马懿北伐辽东之时赠给他的那幅司马家祖传的百忍血书。   司马师正视着那幅绢帛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殷红刺眼的“忍”字,胸中心弦禁不住一阵阵波动起来。是啊!在当前形势之下,自己也只能学习父亲大人以忍自持啊!忍意气之冲动,忍旁人之排抑,忍困窘之境遇,忍不测之坎坷,在坚忍中奋发,在隐忍中进取,最终方能苦尽甘来,否极而泰啊!一念及此,他长长地从胸腔深处舒出一口气来,仿佛所有的郁闷,所有的烦恼终于烟消云散。然后,他走到那幅由先祖汉朝征西将军司马钧流传下来的百忍血书前,拿手上去慢慢摩挲着,淡淡地说道:“多谢夫人的提醒,为夫知道今后应该怎么办了。父亲大人在前方为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雄图大业而不懈打拼,为夫亦要在后方为夯实我司马家的权力之基而苦心筹谋!”   羊徽瑜的玉颊上这才绽出一片深深的笑意来,微微点了点头。她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蛾眉轻蹙,款款言道:“夫君您注意到了没有,近来陛下的举动甚是异常啊!那日子上呈上一道谏言疏,把他批驳了一个体无完肤!结果,令人意外的是,陛下却对子上大加赞赏,还一举提升他为新城乡侯,食邑二千户!”   “嗯……依为夫之见,这就是陛下近来的高明之处了。二弟上奏直谏其非,是想为司马家博得一个清正爱民、不阿不谀的美誉。陛下若是公然拒绝或是打压,都只会使自己的魏帝形象受损。于是,他也就来了一个顺水推舟,一方面对二弟大加褒奖以示自己的开明之风,另一方面却借着刻意褒赏二弟而给我司马家打入一个隐秘的楔子……”司马师显然先前早对此事揣摩已深,一开口就点中了要害,“徽瑜,你想,我司马家族之中,除了父亲大人劳苦功高而被晋封为舞阳县侯之外,即使二叔那么笃实勤勉,兢兢业业,至今也仅是一位万寿亭侯而已!而二弟凭着一道区区奏疏,就一下越过二叔和我们其他兄弟成了食邑二千户的新城乡侯!这既显示了陛下对二弟刻意的褒赏,也展现了他对二弟格外的关照。他就是要用这一招,十分露骨地显示他对司马家中人是亲疏有别的。因为在明面上二弟于太和四年至五年之间曾在他身边当过禁军校尉嘛!说穿了,他特意抬举二弟起来,就是想借机挑起我司马家叔侄兄弟之间的矛盾,让他可以从旁坐收渔利!”   “原来是这样啊!”羊徽瑜悚然一惊,“想不到陛下的心机竟是如此深沉!在他这一褒一赏之间,竟已隐含了这么多的阴招!”   “那也不尽然——陛下本人的才识,为夫在皇宫大内之中也曾亲眼目睹过,他哪里有这等深沉的城府。实话讲,为夫猜测他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厉害非常的高人!此人心机之深,计谋之妙,几乎可与父亲大人一争雌雄!”司马师沉声而道,“只可惜,他们布下的这些圈套,对我司马家叔侄兄弟而言,都是全然无效的!二叔他会嫉妒二弟吗?二叔他一听到二弟献上了那道谏言疏,当场就在尚书台里高兴得跳了起来,赞扬道:‘我司马家清正为民,直言敢谏之风可谓后继有人也!’还把二弟比喻为汉末我司马家的骨鲠之士——司马直!还有,我会嫉妒二弟吗?二弟的爵位越高,成就越大,作为兄长的我只会为他越是高兴!外人想伺机挑起我司马家内部不和的矛盾,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正说到这里,卧室虚掩着的门外蓦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喝彩:“好!好!好!师儿这番话讲得好!”   司马师和羊徽瑜听得这一声喝彩,不禁骇得回过头去。随着那声喝彩,房门开处,一身轻袍长袖,肩垂五彩霞帔,头戴珠花凤冠的张春华雍雍容容地迈步走了进来。她的身后,竟是跟着司马昭和王元姬。   “母亲……”司马师夫妻二人一见,急忙恭敬之极地迎了上去,望着她屈膝而拜。   “免礼。”张春华微一摆手止住了他俩,转过身来朝司马昭、王元姬夫妇语含深意地说道,“昭儿、元姬,刚才大哥、大嫂所讲的话你们在外边可都听清楚了?你们大哥不愧是你们的大哥。这一份挚爱亲情,这一份豁然大度,这一份不计得失,你们须得衷心恭服才是!我殷国司马家千百年来就是以‘孝悌’二字为立族之本,正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是也!他沛郡曹家之所以远远不及我司马家,便是在这‘孝悌’二字上弱了几分功力!只要我司马家上下精诚团结,互爱互助,任何劲敌亦是无隙可乘!”   司马昭、王元姬的表情也是显得极为感动,应声便向司马师夫妇倒身行礼:“小弟携弟媳见过大哥、大嫂!”   “二弟、弟妹快快请起!”司马师夫妇急忙将司马昭、王元姬二人分别扶了起来。   张春华慢慢踱步上前在室中主榻之上坐下,面色渐渐凝重,缓声说道:“师儿、昭儿,徽瑜、元姬,近来朝中局势表面上是风平浪静,暗底下却是潜流汹涌。你们在外言谈行事都要小心谨慎着点儿。你们可知道么,黄门令何曾也被外调而出,去了宛城担任豫州别驾!是曹爽的好友、黄门丞张当接替了他的黄门令之职!”   司马师、司马昭闻言,不禁对视一眼,俱是沉沉一叹。看得出来,曹叡、曹爽就是想用这个张当隔断他们司马家与孙资、刘放的平日联系。从今以后,司马府与孙大人、刘大人在皇宫大内的联络可就有些不太顺畅了。   张春华瞧了他兄弟二人一眼,眉尖若蹙,继续徐徐言道:“子元刚才有一句话讲得好。你们父亲在前方正为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雄图大业而不懈打拼,你们做儿子的亦须在后方为夯实我司马家的权力之基而苦心筹谋!现在,咱们还是须得另辟蹊径,如今郭瑶贵妃一家在宫中似是十分得势,她的叔父郭芝居然升任虎贲中郎将了!而且,听孙大人和刘大人报来的消息,据说郭贵妃甚得圣宠,有可能晋为后宫之首,执掌凤印呢!所以,咱们也务必要和她们一族搭上关系才成……”   听到这里,司马昭忽然眸光一闪,抬起头来,仰视着张春华说道:“启禀母亲,这件事儿,孩儿也筹思许久了。孩儿与贾逵刺史的嗣子贾充自幼亲如兄弟,他的妻子郭槐就是郭贵妃的堂妹,亦是郭芝的侄女。咱们可以通过贾充、郭槐与后宫郭氏一党搭上关系的!”   “唔……难得昭儿你平时用心如此缜密,很好!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去办理吧!”张春华面露赞赏之色,微微点头,“昭儿,你现在是大内首席议郎,常在内廷行走,凡事要与同僚搞好关系,多结友,少树敌。眼下蒋大夫也被咱们安排到了中护军的职位上,你平时暗中要与蒋大夫建立联系才好!他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打进皇宫大内禁军之中的一根楔子。你先前不是在皇宫大内担任过禁军校尉吗?暗暗挑选几个精干得力,死命效忠于我司马家的老部下推荐给蒋大夫,借他的手把咱们的人盘活!”   “好的。”司马昭恭然而答。   张春华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将灼灼亮亮的目光又射向羊徽瑜:“徽瑜,你弟弟羊祜可是朝野之际后起之秀中的顶尖人才啊!唉,只可惜他竟是夏侯霸的女婿……”   “禀告母亲,我祜弟虽然是夏侯霸的女婿,但他在大是大非上并不含糊,也从不屈意附从夏侯霸他们的悖乱之举。”羊徽瑜甚为小心地瞧着张春华的脸色,慢慢答道,“这一点,孩儿可以向您明确保证,我祜弟他决不会倒向曹氏一派的。”   “你不必紧张。”张春华轻轻一摆手止住了她,“恰恰相反,你应该感到高兴,你弟弟留在夏侯氏那边,说不定在某些时候还能发挥巧妙用处呢!对不对?”   羊徽瑜听了,略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自己的婆婆想必又是想借着自己的弟弟联入夏侯氏一门之机顺势给他们安插上一双时刻监视着夏侯家一切动静的“眼睛”!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垂首而答:“是。孩儿下去之后,定会切实办好此事的。”   张春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徽瑜,你这么做才不愧是我司马家的好儿媳。你放心,咱们亏待不了你那祜弟的。”   王元姬在一旁看着,脸上现出微微笑意:“大嫂能为我司马家付出这等牺牲,元姬实在敬佩之至。”   张春华听到王元姬亦是如此通情达理,心头更是高兴。我司马家子贤媳惠,当真是百福所钟,令人欣慰啊!她过了良久才平静了心情,抬起头来正视着司马师、司马昭,缓缓言道:“我司马家就是应该在这朝野上下做到势力遍布,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近年来,阮籍、嵇康、向秀、刘伶他们这一批青年才俊正在扬声而起,夏侯玄、曹爽、何晏他们已经盯上了这批人!我司马家也不能落在人后!为母已经安排了你们大姨妈家的那个二表哥山涛也加入了他们的诗社之中。有山涛在他们里边,我司马家就不会担心他们这一批青年才俊能够脱离我们的掌心!”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闻言,不禁相顾骇然,母亲真是好手段!她的谋划如此深远,布局如此周密,实在是达到了包举八荒,巨细无遗的境界!   张春华又意犹未尽地深深看向他俩来:“你们兄弟俩在洛阳城里忙于公务之余,也要抽出时间来多研读几本好书,多琢磨一下世事,尽快把自己的本领锻炼起来,但要注意顺性而习,随心而练,不可生硬勉强!在为母看来,师儿你性格中刚多柔少,武强文弱,可以取太祖皇帝曹操为楷模而砥砺不已;昭儿你性格中柔多刚少,文强武弱,可以取光武大帝刘秀为楷模而砥砺不已。你俩都不要妄自菲薄,依你俩的潜质,日后必能与曹操、刘秀这一流的盖世雄豪并名于世的!”   “启禀太尉,前线斥候来报,燕贼大开南门,公然于我军阵前纵其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请示我军该当发兵应战否?”   虞松气喘吁吁地跑进中军帐内,向司马懿躬身便问。   司马懿正倚着高床在阅览兵书,听得虞松此问,双眸精光倏然一闪即隐,沉吟道:“哦?燕贼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我阵前将士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出来樵采放牧?这岂不是视我堂堂大魏雄师如无物?”   “是啊!是啊!”虞松愤然而道,“启禀太尉大人,燕贼如此逞强耀武于我军阵前,实在是傲气逼人,令人忍无可忍!我大魏王师须当冲杀上前给他们重重一击!”   司马懿听了他这番进言,放下兵书,沉吟有顷,缓缓摇了摇头,皱眉而道:“不妥!不妥!燕贼以此举动示骄于我,其实正是诱我大军前去应战。我军若是不审虚实而强攻之,恐有意外之变啊!”   梁机在一旁闻言,不禁诧异地问道:“太尉大人何必对区区公孙渊亦如此持重以待呢?昔日太尉您攻取荆州新城之时,兵分八路,昼夜不息,戮力不辍,故能于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如今大军远来而不加紧攻城略地,却使我等久居雨水泥泞之中,且又纵其贼众樵牧自若,何其迂缓也!在下实是窃惑不解。”   司马懿认真地听他讲完,却丝毫不嫌麻烦,看着他和虞松,耐心地解释道:“哦?梁君你也心有疑惑么?且听本座细细解析而来。昔日叛贼孟达兵虽少而食可支一年,而我军将士虽多而粮不足月,以一月而图一年,安可不速?其时以众击寡,全力以赴,不敢稍懈,是与其竞粮也!如今燕贼众而我军寡,燕贼粮少而我军食足,又加上雨水如此之稠,虽当尽速而强攻,其效亦不甚大!   “自我大军从京师出发以来,不忧燕贼之交攻,但恐燕贼之逃逸!眼下贼军坐困孤城,粮草殆尽,而我军二百里环城连营尚未彻底合围,三军阵线亦未十分巩固,若是不顾大局而纵兵掠其牛马,抄其樵采,这反倒是驱敌而遁也!怎可如此糊涂?古语有云:兵者,诡道也,善因事变,善随机应。燕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已显而未肯束手,我军恰当示无能以惑之,使其自窒于孤城之中!滥取些许小利而无故惊扰其心,实非良策也!”   虞松本就是心窍玲珑之士,听见司马懿剖析得如此曲尽其妙,不由得暗自叹服,这司马太尉果然不愧为当今天下顶尖儿的良将奇才!这一番话赫然已将敌我大势俯揽于手,如睹掌纹,公孙渊竟是堕其圈套已久矣!   “可是,这里的雨下得这么大……”梁机仍是面有忧色地言道,“大家再在这水洼里泡将下去,只怕浑身都要冒脓长蛆了……”   司马懿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们近来确是都泡在雨水洼里十分辛苦,难道本座可就居高避水去了?本座一大把年纪都熬得下来,你们这些青壮小伙儿还比不过本座么?咱们就是头上冒脓长蛆也得再忍下去!忍得苦中之苦,方能赢得利中之利!”   然后,他将目光徐徐投向了帐窗之外,瞧着那满地乱溅起来的朵朵水花,沉沉道:“再急的雨,再大的风,也终究会有风停雨歇的一天!只要咱们能忍到最后,就一定能赢到最后!虞松,你传令下去,特别是去给慕容跋、高允明作一下耐心说明。只要大雨一停,咱们就将这襄城团团围困,四面猛攻,一泄这数十日来的郁闷之气!”   他正说着,巡营校尉胡奋一步跨进营来,朗声禀道:“太尉大人,属下方才巡查全军,查到督粮官张静擅自迁移寝帐于高丘之处,引得后营将士议论纷纷!”   “张静?”司马懿讶然而问。梁机目光一闪,探身上前,只低低说了一句:“这张静是曹爽、夏侯玄当日在洛阳京师推荐入营的。”   司马懿双眉一扬,向胡奋肃然下令道:“张静竟敢违反军令趋逸避劳,实在是不杀而不足以定军心。你即刻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于左右。左右忠正远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倘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一有此端,因当内设自完,以此众语,私招所交,为之内援。若此,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缘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现。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适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听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之用,将改曲易调,远与黄、唐角功,近昭武、文之迹,岂近习而已哉?然人君犹不可悉天下事以适己明,当有所付。三官任一臣,非周公旦之忠,又非管夷吾之公,则有弄机败官之弊。当今柱石之臣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策,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   夏侯玄将蒋济所写的这道《劝谏陛下戒左右亲臣疏》缓缓地念完,反复地看了又看,深深叹道:“昭伯,玄发现近来陛下颇有以言取人,因言赐赏之举也。上一次,司马子上凭着一篇谏言疏,便获得了一个新城乡侯的爵号;这一次,蒋大夫凭着这一道奏表,也是即刻便进入皇宫大内当了中护军一职。这倒也罢了,他俩毕竟是有所付出方才得此回报的。司马子上是冒了冲撞陛下的风险,蒋大夫亦是冒了得罪中书省的风险……所以,连一向嗜好对人吹毛求疵的吏部卢毓尚书对他俩的任命诏书亦是一路放行,拦都不拦一下。只是咱们皇宫大内里新任的这个虎贲中郎将郭芝,他能‘鲤鱼跳龙门’一跃而升此职,可就有些令人不服了!”   “是啊!陛下偏要一意孤行地在咱们皇宫大内禁军之中拼命安插一个郭芝进来,这岂不是又想重新起用外戚了吗?”曹爽亦是满脸的不快之色,“先帝遗诏曾云,后族之家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不得参与辅政之列。当年郭老太后、郭表、郭进等外戚一族图谋不轨之事,陛下而今就全都忘却了吗?他现在如此重用郭瑶、郭芝一族,到底是何用意啊?”   “那还用说吗?”夏侯玄白了曹爽一眼,“你怎么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古往今来,历代帝王重用外戚的首要目的就是制衡宗室宿贵。陛下若是要对付司马氏等异姓大臣,只要凭恃我们曹家、夏侯家等旧交宿贵就够了,何必又要硬塞一个文武不全、攀龙附凤的郭芝进来呢?”曹爽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也许,在陛下的心目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究竟应该相信谁,依靠谁吧?   夏侯玄还兀自在那边喋喋地说道:“我夏侯家世代以军功实绩立身扬名,终是不屑与郭芝这一流靠着裙带关系飞黄腾达的平庸之辈并肩同席!他来当这个虎贲中郎将,本座终是不甘不服。”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河?   曹叡倚着龙舟船舷,望着黄龙池面倒映着的日光云影,缓声吟诵着汉武帝所著的这首《秋风辞》,双瞳之中已是泪花隐隐。黄龙池的池水碧蓝如玉,平静若镜,那条龙舟在水面上徐徐划开一道绿虹,驶向了云水深处。   “爱妃,你替朕传旨下去,让太医院不必再调剂那什么玉屑甘露了!”曹叡用手掬起一抔池水,乘在掌心之中,瞅着一缕缕水线从指缝间沁沁流下,“曹爽递进的这个药方根本就没有什么效用!朕已经连服了九日九夜,身子骨儿还是毫无起色啊!”   “是。臣妾待到龙舟靠岸后就回去传旨。”郭瑶轻轻地答道。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方为上上之选。”曹叡悠然又道,“稍后你去太医院传旨之际,顺便让才人石英她们在芳林苑预备好笙乐歌舞之宴,朕和你今晚要去那里一起欢度良宵!”   郭瑶脸颊边飞起了一片桃红:“好的。臣妾恭谢陛下您的垂幸共娱之恩了!”   “对了,朕听闻夏侯玄对郭芝中郎将的态度似乎很是不好?”曹叡目光一转,深深地看着郭瑶,“真难为你在朕面前装得像金葫芦似的滴水不漏!罢了,你找个机会劝慰劝慰你这个叔父,叫他平时让着夏侯玄他们点儿。夏侯玄、曹爽都是我魏室宿贵,素来自大惯了,自然是瞧不得你们这些勃然而兴的庶族寒门。不过,只要朕对你们好,就够了……”   “陛下如此体贴臣妾,臣妾自是感激不尽。”郭瑶语气似软非软地说道,“臣妾回去之后自当好好劝慰约束我家叔父。却不知以夏侯玄之清高自大,曹爽之浮华多欲,谁又该来居中检束他们呢?况且,陛下龙威尚在,他们就似已不能容下臣妾身为虎贲中郎将的叔父,万一……”讲到这里,忽然闭住了嘴,不再说下去了。   曹叡的脸色在这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里已经变了好几遍。首先,给外戚与宗室宿贵的关系之间打进楔子造成不和,其实正是他心底所希望的;其次,如果外戚和宗室宿贵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而不可收拾,这又是他心头不愿忍受的;第三,必须将外戚和宗室宿贵的关系运作成为“车之双轮、鸟之双翼”,这才是维护魏室长治久安的关键因素,这也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朝廷权力格局。但是,现在自己能够调控得了他们双方之间的关系吗?曹叡心中并没有足够的把握。他定住心念,蓦地抬起眼来,锐利的目光在郭瑶脸上一刺,沉声而言:“你们郭家可千万莫要存有那样的念头。倘若朕万一有一天不在世了,你们郭家和夏侯家、曹家更要精诚团结、肝胆相照才是!切记!切记!在势力庞大的异姓权臣面前,魏室的外戚和宗亲宿贵实在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啊!”   “陛下您想得太多了。臣妾心底虽是有些埋怨,却也万万不会误了大局的。臣妾和本家亲戚日后一定会恭谨慎节,与夏侯家、曹家好好相处的。”郭瑶此刻在曹叡面前自然不敢有所异议,急忙满脸堆笑来敷衍。她在心底却暗想,人人都说河内司马家权势熏天,听起来仿佛是贡高我慢得不得了,但近来郭芝叔父却常向自己谈起司马家一族待我们郭氏中人实是谦敬有加,诚挚之极,比起曹爽、夏侯玄他们来不知要热络了多少倍去!看来,所谓“异姓权豪”的这司马氏一族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叵测可怕嘛!   她正自杂七杂八地想着,曹叡又缓缓开口了:“爱妃,朕已经决定立芳儿为太子,你今后要替朕好好照顾扶持他才是啊……”   一听这话,郭瑶心头不禁猛地一震,脸上微微变色。什……什么?陛下真的要立曹芳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种”为太子?这……这可如何是好?曹芳那么小,担得起东宫之任吗?其实,郭瑶是知道曹芳的来历底细的。曹叡在六宫妃嫔之中一向无子,后来一次夜游芙蓉池偶然御幸了一名宫婢,方才生下了曹芳。永安宫的郭老太后当时嫌弃那宫婢身份低微,又惧她日后以子为贵而成为自己独断后宫的对手,便暗暗让宦官在她产子之夜就行鸩毒死了她。这样一来,曹芳刚一出生,就在大魏后宫里成了有父无母的私生之子。曹叡让曹芳从三岁时起就寄养在郭瑶膝下。但他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郭瑶无论如何也对他生不出浓厚的血缘亲情来。所以,今天听到曹芳将被立为太子,郭瑶却是并无特别高兴之处,反倒认为曹芳来历不正,不适立嗣入继大统。   她百念纠结之际,一抬眼间正看到曹叡意味深长的目光迎面横掠过来,心知这一切早已是曹叡胸中成算,便只得作揖而道:“臣妾恭贺陛下东宫之中储位鼎定,臣妾一定将芳儿视为己出,悉心扶持!”   雨后的洛阳京城,空气分外清新,虽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凉意又加重了几分,但连续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却让人觉得格外爽利。   北坊街市的道边,下了朝的司马师和身为廷尉署秘书郎的贾充各自抱着公文牍件正并肩相伴而行。   贾充瞧了一眼司马师怀里那一大摞的竹帛文牍,不无感慨地说道:“司马君,你天天埋头于这些枯燥无味的竹帛文牍之中,可耐得住烦么?只怕没有你以前在关中沙场之上驰骋纵横来得潇洒自在吧!”   “唉!师现在任了这散骑常侍之后,才是真正懂得当年班超发出投笔从戎之慨叹的真意了!”司马师将怀中抱着的竹帛文牍向怀里紧了一紧,本欲大发牢骚,但话到唇边又暗一转念,就故意轻描淡写地点到即止了。   贾充也是聪明机智之人,便向他开解道:“司马君,正所谓天赐我事而练我之才,你只要用心去做,这百务万机都可谓无入而不自得。《道德经》有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贾某看来,司马君你今日忙于琐务,焉知这不是上天垂意要让你为他日莅临朝堂经纶大道而预作锻炼耶?”   听了贾充这话,司马师心底不禁暗暗一暖,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恭然而道:“贾君你太过抬爱了!师在大内担职任事,只求念念无过而免罪为幸,哪里敢如你口中所言这般志存高远,不甘于位也!”   “司马君你这话可就是把贾某当作外人了!”贾充面色一敛,眼圈忽地便红了,“家父生前与太尉大人素为莫逆之交,我们两家一向都有世交之谊。当年家父不幸病殁,若无太尉大人左右经营,贾某今日何得至此?贾某自然是一心盼望着尊府节节高升,昌隆鼎盛啊!”   闻得贾充这番肺腑之语,司马师也不禁恻然动容,抽出手来轻轻在贾充肩上抚了一下,一切尽在无言中。原来,当年贾充之父贾逵生前担任扬州刺史之时与大司马兼镇东将军曹休、征西将军曹真等宗室宿贵关系不甚融洽,所以常被排抑压制,以致当年辞世之际竟是门庭冷清,足可罗雀!在这凄凉之极的窘境当中,是司马懿携满宠、田豫、王昶、王观等东疆将牧雪中送炭,冒着得罪曹氏宗贵的风险,前来贾府亲临吊丧,慰问抚恤,极尽恩惠之谊,深深感动了贾充。后来,又是司马懿在朝堂之上为贾逵力争谥号为“肃侯”,推动陛下追赠贾逵为御史中丞以示褒荣。所以,贾充一家上下一直都对司马懿深怀感激之心,将他敬为父祖之尊。而司马懿父子也把贾充视之若亲,从来不以外人之仪相待。   此刻司马师与贾充正自边说边走,忽然听得身后街道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闹之声——他俩诧异地转过头去,只听“轰轰隆隆”一阵巨鸣,两辆镶金饰玉,华丽惊人的马车拖着一路滚滚烟尘迎面飞驰而来!那街道两侧的铺面货摊全被这两辆马车撞得东翻西倒、七零八落,什么器皿、衣服、食品、布匹都散了一地!市民们纷纷跺脚叱骂着、拔腿追赶着……那两辆马车却全然不理不睬,仍是争先恐后地向前横冲直撞!   司马师一见,双眉一竖,便欲挺身而出前去阻止。贾充在旁急忙接过司马师怀中竹帛文牍往地下一放,伸手一把扯住了司马师的袍角,低声喝道:“司马君,万万不可——”   司马师一愕之间,只听耳畔“轰隆隆”一阵劲响掠过,那两辆马车从他身边已是骤闯而过。马车带起的罡风扫得他禁不住倒退了两三步!他此时再欲上前,两辆马车早已跑得踪影全无,自己哪里还追赶得上?   “你……你拦着我干什么?”司马师气咻咻向贾充斥道,“对这等扰民乱市,逐猎殃民之狂徒岂可轻易放过?”   “司马君!这大街之上,舆车无眼,横冲直撞,万一误伤了你,这可如何是好?”贾充满脸委屈地说道,“贾某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唉!这不过是武卫将军的两个弟弟在街道上赛车赛马罢了!贾某平时每次从这里步行回家,都会见到这一幕场景的……说实话,贾某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司马君你犯得着和他们一般见识吗?”   “武卫将军的两个弟弟?”司马师听着,不由得一怔。   “曹训和曹彦啊!”贾充附在司马师耳边轻轻说道,“他俩经常出入大内,靠着曹爽将军的关系把陛下车驾的御马偷乘出来当街赛跑。真是声色犬马,肆无忌惮!”   司马师暗暗捏紧了拳头:“曹爽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两个弟弟如此胡作非为?”   “唉,司马君你这话就问得太浅了。曹爽自己也是奢靡成性,喜好浮华,己身既已不正,又如何能够率下正人呢!”贾充幽幽一叹,从地上又拾起了那些竹帛文牍抱在怀里,“罢了!罢了!这从来就是洛阳的一道风景。司马君你看到一起就愤怒一起,哪有那么多怒气发泄得尽啊!”   司马师却不认同他这后面的腔调,愤愤然一跺脚,冷声道:“家父与诸位将士尚在前方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拼得何其辛苦!这曹家兄弟竟在后方徇私枉法,声色犬马,寻欢作乐,胡作非为!真是令人扼腕嗟叹!”   贾充一瞧司马师这怒气勃发的模样,害怕旁人听见,慌得上前拿袖掩住了他的口:“这些曹家宿贵可是司马君你现在轻易指斥得起的?走吧!走吧!你这满腔义愤日后且留着自己有权有位可以大展身手之时再来发泄吧!”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0章 智除异己,司马懿三做托孤辅政之臣 第239节 魏帝托孤   八月八日,辽东骤雨终于停歇。司马懿立刻集结三军精锐,四面合围,以慕容跋、高允明等客军为先锋,筑土山、掘地道、装云梯、立炮架,日夜攻打不息,炮矢如雨、罩城如网。   只过了六日,襄平城中燕军便是弹尽粮绝,人人怨恨,各无守心,皆欲献城归降。公孙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派出伪燕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自城楼上放下吊篓出城前来魏营请降,求魏军解围退舍,而己方必将面缚告饶。   司马懿是何等的深沉老练,一听之下便知这是公孙渊的诈降逃逸之计,毫不犹豫地下令将王、柳二人斩首入匣送回襄平城内,并命虞松作檄射进城中告曰:“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以迎之。孤为天子上公,而王建、柳甫等欲孤解围退舍以应之,岂合礼乎?二人老耄,传言有谬,已相为斩之。若公孙君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   公孙渊不得已,又遣侍中卫演前来乞求克日送质投降,司马懿当着卫演之面怒斥道:“公孙匹夫这般迁延推托,无非是想以缓兵之计赚得再度天降骤雨之机也!可谓一味只欲伺机逃窜而毫无诚心矣!汝且听之,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尔等既不愿真心而降,则前途唯有一死矣!何必送子为质?”卫演抱头鼠窜回城而禀,公孙渊仍是不肯面缚求降。   五日之后,在魏军强大的攻势之下,襄平城四门俱溃,公孙渊父子仓皇乘乱逃出,却被魏兵截于梁水之畔,戮于当场,传首京师。   司马懿随即率军入城,诛其伪燕从逆公卿将士一百零八家七千余人,筑为京观耀武慑众。同时,他对当日劝谏公孙渊勿叛大魏而遇害的辽东将军纶直、贾范等人尽封其墓而荣其子孙,以为后来者之鉴戒。至此,自东汉初平年间以来,割据辽东四十余年的公孙氏一族被司马懿一举连根铲除,再无后患。而司马懿本人,也凭着这一桩赫赫战功再次深深震撼了吴、蜀两国。   这一日深夜,在由公孙渊旧宫改建而成的太尉行署厅堂里,司马懿屏退了其他无关人员,亲自迎接了从洛阳京师日夜兼程匆匆赶来的幕府军司马牛恒。   二人分宾主之席各自坐定之后,牛恒揩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顾不上什么寒暄客套,便直接禀道:“太尉大人,牛某是奉了夫人之命特地赶来给您送讯的。如今已从宫中得到绝密消息,当今陛下身患沉疴,恐有不治之虞。朝中奸徒四起,局势异常纷纭复杂!夫人建议太尉大人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底定辽东,再以最快的速度驰返京城以应不测之变!”   司马懿一脸认真地仔细听着,用手抚着颔下苍髯久久不语。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他才沉沉地开口了:“这个事情,本座心中自有分寸的。你且带讯回去,让夫人和两位公子他们在京城里该怎么做还是继续做下去。本座对他们充满了信心。牛兄,本座在这里就拜托你和寅管家在后方对他们给予鼎力支持了!”   牛恒见司马懿说得真挚,急忙起身抱拳而答:“这个请太尉大人放心——夫人和两位公子运筹于帷幄之间,我等自当任劳任怨,趋奔打拼于雷池险关之中!”   “好!本座也信得你和寅管家的忠勤敏达!”司马懿也起身还礼而谢,“我司马家大业有你和寅管家的鼎力辅助,何愁无往而不利?”   他谢罢,唤了梁机近前,问道:“梁君,依你之见,当今情势之下,我等面对陛下的重重疑忌和朝中的复杂局势,须当如何因应才好?”   梁机深思了好一会儿,才徐徐答道:“启禀太尉大人,依梁某之愚见,当今情势之下,陛下病重不起之际,心头最在意的自然是哪一个臣子对他最为忠心……咱们司马家就是要兢兢业业,诚诚恳恳,就是要显出比其他所有的臣僚都更为忠心的姿态,这样才会换来陛下的放心重用!”   “很好,你讲得很好。”司马懿背负双手在厅堂缓缓踱起步来,“本座记得这样一件事儿:前几天,不少士兵因辽东这里天寒地冻而缺衣少穿,叫苦不迭,梁君你曾前来建议本座将辽东官库中以前存放着的棉袍、棉裤赏赐给他们以御寒……当然,梁君你这番建议自是不错的。也许你会惊奇,本座当时为何竟对你的建议未置可否。其实那时本座心中已有定见,发放棉袍、棉裤给大家御寒,这件事儿是一定要做的。但在此情此势之下,这件事儿由本座出面来做,却有些不太合适。正所谓人臣无私施,美誉归于上。梁君你马上为本座拟写一道奏表以八百里加急快骑送进宫去。这道奏表就由你一人来写,注意保密,对虞松也不要泄露。它的内容就称本座特向陛下请示求允发放辽东官库棉服为北伐士卒御寒一事……陛下看到身为太尉的本座,居然连向士兵发放御寒棉服这样的琐事都要行文请示自己,心底必然大为受用,这样或许就会冲淡几分他心中的猜忌之情的……”   梁机一听,深深佩服:“太尉大人实是洞明万机,算无遗策,梁某钦佩之至。”   司马懿并不答话,仍是在继续苦苦思忖着,过了良久,又讲道:“这一次拿下襄平城后,本座让虞松呈进现存士兵簿册细看,发现我大魏王师三军之中年满六旬以上的老兵竟达一千八百余人之多。唉!这些老兵为我大魏出生入死拼杀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他们一条优游归养之生路了!梁君,你且替本座把这件事儿也附在奏表之中写上。请求陛下恩准遣散这一千八百余名老兵归乡休养,以向全天下宣示我大魏天子的浩荡皇恩与博大宽仁。”   牛恒在旁边听得明白,亦是暗暗惊服。这司马懿笼络人心、收揽人心的功夫确是了得!他这一招,上为天子赢得仁君之誉,下为老卒争得恤养之惠,中为自己赚得上下交赞,实在高明巧妙之极!   夜空中的雪花随着朔风悠然而飘,仿佛轻絮一般纷纷扬扬,洒满了天地之间的每一处角落。   司马府内室中帷幕低垂,将凛冽的寒意挡在了外面。   张春华坐在正中的榻床之上,她右手边的铺锦芦席上坐着的是孙资、刘放二人,左手边的铺锦芦席上坐着的却是司马师、司马昭二人。   孙资、刘放俱是满面喜色,齐齐举起酒盏,向张春华母子三人同声而贺:“司马太尉果然不负众望,克服千难万险,于百日之间一举荡平辽东,铲除公孙逆贼,实在是功高盖世,天下无双!”   张春华微微含笑举杯接下了他俩的祝贺,款声而道:“两位大人过誉了,我家太尉大人若是未曾得到你们两位大人隐身幕后的暗助之力,岂能如此顺利地一举功成?底定辽东、扫平逆贼的大功之中,有一半亦是属于孙大人和刘大人你俩的。”   “夫人您这样说,刘某和孙君就实在是无地自容了。”刘放一听,伏身席位之上谦逊而答。   孙资却放下酒盏,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来:“唉……倘若董司徒未亡,崔司空未病,王肃君未放,太尉大人这一次旋旌班师之日,便是我等鼎力劝进他晋位丞相、加礼九锡之良辰!只可惜,如今这京师之中,像董司徒、崔司空这样德高望重的元老宿臣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张春华悠悠一笑,慢慢道:“两位大人如今的难处,我和太尉大人也都体会得。你们只要时常存有这份关切之心,我司马家便对此感激不尽了。”   刘放仰起身来,瞥了孙资一眼,徐徐言道:“孙君,其实依刘某之见,万事皆有峰回路转,豁然开朗之转机。当今陛下日渐病重,而储君又太过年幼稚弱,我等恐怕一时不能将太尉大人推上丞相之位,但要助他荣升顾命首辅大臣之职,应该还是力所能及的。”   孙资容色一定,深深地盯向了刘放:“刘君你对此事未免太过乐观了。近来曹爽、夏侯玄、燕王曹宇等人频频进出宫闱面见陛下,而且几乎每一次进来都是和他屏人密谈……朝局变化之倏忽莫测,万事岂有定数乎?况且,此番曹爽、夏侯玄等人幕后已有高人屡屡潜伏出招,更是不可稍有怠忽!”   “高人?不错,本夫人也发觉近来皇宫大内那边似乎比先前精明了许多,一直感到蹊跷得很。”张春华胸中心弦暗震,脸上却不动声色,“两位大人可知道曹爽、夏侯玄等人的幕后高人是谁吗?”   “唔……孙某也只是听得郭芝中郎将隐约谈起,夏侯玄、曹爽一直在暗中想推助大司农桓范跻身三公之列,接掌司徒之位!”孙资捻着自己嘴角的一撇胡须,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   张春华一听,立时就明白了。郭芝者,郭瑶贵妃之叔父也。他向孙资送来的这个消息一定是郭瑶给出的!因为现在只有郭瑶才是曹叡身边最为亲密的人,她所探听到的消息必是最为准确的!一念及此,张春华在心底暗暗嗟叹不已。难怪近来曹叡突然之间一下似乎变得精明了不少!原来隐在他身后的智囊就是自己丈夫当年的同窗好友桓范啊!细细想来,也只有这位足智深谋、老成多算的桓范,才会设计出这许多凌厉之极的奇招来!她忽又心念一转,故意讶然问道:“孙大人,郭芝中郎将与我司马家并无太多的深交,他也不是轻躁易泄之徒。为何却要将这偌大一个‘礼物’拱手相送呢?莫非其中有诈?”   “夫人,依孙某之揣测,郭芝此举,必是后宫郭瑶贵妃授意而为。”孙资捻着胡须娓娓而言,“后宫郭贵妃摆明了将来必将升任太后之位,她的个性亦是外柔内刚,嗜权如命。她怎么会甘心坐视夏侯家、曹家等沛郡宿贵们在朝廷上下日渐坐大呢?但此刻碍于陛下尚在,她又不好在明面上跳出来公然反对夏侯家、曹家分己之权,于是便来了个‘借刀杀人’之计。企图借助我们司马党之势力来压制他们夏侯氏、曹氏!而夏侯氏、曹氏手中最厉害的底牌就是桓范,只要咱们能一直将桓范打压在偏裨之位上,不让他找到机会冒出头来,夏侯氏、曹氏的势力就始终无法真正壮大起来!”   张春华听得连连点头,面现微笑,款款说道:“孙大人这一番分析实是鞭辟入里,本末无遗。先前咱们一直不曾探查到夏侯玄、曹爽的幕后智囊是谁,如今既然已经是如此准确地搜索到了他,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孙大人、刘大人可有妙计以制之乎?”   刘放满脸挂笑,看看孙资说道:“张夫人,孙君既已将这一切情形了然于胸,他亦必是腹藏良谋的了。孙君,你就不要再藏着掖着,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吧!”   孙资虚辞了几句,面容一正,直视着张春华,缓缓言道:“孙某近来苦思数日,已经想出一条调虎离山之计。今年秋季兖州、青州一带粮谷歉收、饥荒成患,而桓范身为大司农,专管官仓缴粮事务。我等可从中书省、尚书台两方联手发力,将他派往山东一带巡视灾情、开仓赈济。桓范他不是一向自诩事事以恤民爱下为先吗?这样一来,桓范纵有疑心,也无从推辞,只得以国家公事为重而离京远出……智囊既去,咱们对付夏侯玄、曹爽就更有把握了!”   坐在他对面的司马昭听到这里,沉吟了片刻,犹豫着问道:“孙大人,倘若桓范固执己见而不肯受诏离京外出呢?还有,陛下和曹爽他们万一也不肯放他离京呢?”   “这一点,孙某事先已经想到了。”孙资慢慢捻着胡髭,冷冷说道,“他若固执不去,咱们就鼓动御史台里的监察御史上书抨击他漠视民生,不念民苦,尸位素餐。以桓范刚毅不屈之个性,必定不堪其辱而自行离京赴去的!”   “很好!很好!到底还是孙大人精敏老练,鲜有人及!”张春华听得喜笑颜开,“依本夫人之见,驱出桓范之后,下一个欲予排摈的便该是夏侯玄了。他的底细,咱们也摸得差不多了,他如今既是与后宫郭氏关系甚僵,与曹爽一家亦似同床异梦,咱们对付他应该是比较容易一些……”   说到此处,她抬起手来指向司马师、司马昭兄弟道:“孙大人、刘大人,你们日后在宫中施展大计之时若有用得着我家师儿、昭儿的地方,尽管开口吩咐就是!”   “夏侯大人,请在此稍候。”内侍将夏侯玄领进后宫观景室,躬身而道,“陛下在温凉池中沐浴完毕之后,便来此室召见您。”   “好的。”夏侯玄应了一声,就在室内一张锦垫胡床之上坐了下来。那名内侍拿眼角的斜光暗暗瞥了他一下,低垂着头,静静地退了出去。   闲得无事,夏侯玄不禁游目四顾,却看到室中的镂花檀香木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字帖。他自己本也是一个酷爱书法之人,便走上前去细细观赏。   但见那些字帖上写的是一篇篇《道德经》里的章句,认真看去其中的字体写法却是极富特色:那一点,迎面便似繁花怒放一般鲜活醒目;那一撇,自右便如一绺青藤一般蜿蜒灵动;那一捺,向右则似鸾凤展翼一般回环飞扬;那一竖,恍然恰同一脉清泉一般涓涓而下;那一横,宛然又若碧波叠叠一般起伏而来!当真是字中有画,画中现字,字画融一,交相辉映!观看这一张张字帖,完全便如欣赏一幅幅美轮美奂的图画。这样的字体,既有荀爽字体的端重方正,又有曹操字体的雄浑大气,还有钟繇字体的圆融灵活,实在可谓造诣非凡!最难得的是它蕴画于字、字画合一,令人赏心悦目,别有一番异趣!   夏侯玄看得兴起,如痴如醉地一帖接着一帖看将下去,不知不觉之中已跨进了观景室后堂的门槛——他一抬头间,正看到一位绝色女子在里边席地而坐,提笔练字。原来,曹叡宫中多以才色兼具之昭仪、才人为女史官,专门代他批阅中书省、尚书台的文牍。不用说,这位女子亦是后宫女官无疑。   “这位姑娘的字体好生漂亮——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字中有画,画中有字!”夏侯玄一时忘了所在,随口便深深赞道,“却不知姑娘这一笔好字是师承何门何派?本座实是神往之极!”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地径自走了进来。   那女子仍是握笔继续而写,恍若未闻,一直待他迈步走近,方才搁下手中毛笔,斜起眼来朝他妩媚之极地一笑——她这一笑恰似电光石火,一闪即灭,无声无息无痕无迹,但足以勾人之魂、荡人之魄!   夏侯玄一瞧之下,饶是他修为有素,心神也不禁为之悠悠一漾——他正自暗暗一呆之际,那女子猝然一头直扑进他怀里来,同时将自己的发髻一扯,衣裳一揉,娇呼了一声:“救命啊!有淫贼!”   “什么?夏侯玄被人举报在宫闱之中调戏才人石英?”曹爽听到自己麾下御前禁军校尉尹大目报来这个消息时,不禁大吃一惊,“别不是有人造谣诬蔑吧?”   尹大目是自幼便与曹爽、夏侯玄一道玩耍长大的亲兵侍卫,和曹爽、夏侯玄的关系一向十分亲密,所以对夏侯玄的个人安危亦是十分关切,一大早就特地跑来向曹爽报讯。他听得曹爽此问,就十分焦急地答道:“这事儿不是别人故意造谣诬蔑的,夏侯大人从昨天起就已经被羽林军扣在后宫偏室里了。具体的事情经过,属下尹某也不太清楚。但郭贵妃身边的侍婢曲萝也出面指证,她当时进观景室后堂之际看到石才人和夏侯大人正搂抱在一起。现在,陛下已经让人将这个消息严密封锁,不准外泄,并请武卫将军您进宫一谈……”   曹爽一听,不禁愤愤地跺了跺脚,恰在这朝廷青黄之交的紧要关头,这个夏侯玄却闹出了这样一桩违礼越矩、伤风败俗的事体,这可如何是好?而且,他先前也曾听闻这石英是当今陛下最为宠爱的内廷女官之一,夏侯玄若是真的调戏了她,麻烦可就大了!他也不及多想,急忙一挥手,吩咐道:“大目,你且先回去侦候此事的进展情形,本将军更衣整装之后马上就来……”   “那,尹某便进宫去了……武卫将军您须得赶紧入宫到陛下面前为夏侯大人求情啊!”尹大目也不多话,拔腿便匆匆而去。   曹爽目送着他跑出里屋,正欲吩咐下人去拿朝服来穿上,这时从屋门外面倏地闪进了他的三弟曹训,一把抓住他的袍角,低声道:“大哥且慢!”   曹爽一愕,侧头看向了曹训:“你做什么?”   曹训转眼瞧见四下无人,才朝曹爽贴耳问道:“大哥当真是要前去陛下那里为夏侯太初求情么?”   “太初为人清高明洁,怎会干出那样的事体?他必是遭人陷害的。为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了!”曹爽点了点头。   “大哥——小弟也是刚从禁军步兵营里得知这个事儿后急忙赶回来的!这一次夏侯玄恐怕真的是栽到家了!郭贵妃的侍婢都站出来指证他行为不轨了。大哥,你且听小弟一言,恰在此时,你万万不可前去宫中出头解救夏侯玄!”曹训两眼急速地转动着贼亮的光芒,一直紧紧抓着曹爽的衣角不放,“就让陛下自行裁断处置去吧——你就对外宣称自己腿疾猝发,一时不能出府。”   “这……这怎么行?”曹爽狠狠地瞪了曹训一眼,“数日之前,桓伯父离京出巡赈灾事宜之际,就曾经苦口婆心地劝告为兄与太初遇事排难之时定要异体同心,通力合作,万万不可心存歧念。他这番谆谆教诲言犹在耳,为兄如今事到临头焉可不顾太初的安危?”   曹训“哎呀”一声连连摇头摆手,直道:“大哥你放心!这事儿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说破了天,它也就是调戏一个才人的事儿!当今陛下聪明睿智,值此用人之际断断不会重惩夏侯玄的。只不过,夏侯玄这个执掌宫门守卫之职的卫尉肯定是当不成了!”   “撤了他的卫尉一职还不严重?如今我曹氏宿旧贵戚之中,能够与为兄联得上手共同对付司马氏一党的,就只有这个夏侯太初了。为兄此刻若不救他,日后必噬脐莫及啊!”   “唉!大哥你总是喜欢把胳膊肘往外拐!他夏侯玄固然帮得着你,小弟和彦弟他们就帮不着你?对付司马党,你何苦非要拉一个外人来联手不可?咱们自家兄弟这么多,恐怕要比夏侯玄他们来得可靠一些吧!”   “三弟,你……你……你怎会这般想?”曹爽听了曹训这话,就似触了电一般悚然一惊,诧异非常地盯向了曹训。   曹训毫不回避他的直视,捧着他的双手,显得极为诚恳地说道:“小弟是真心在为我曹家的未来着想啊!如今陛下的身体是什么状况,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几乎都是心中有数了。那么,他对自己身后的顾命辅政大臣人选名单必定也在深深的酝酿之中。不消说,你和夏侯玄原本必是这下一任顾命辅政大臣名单中的两个重要人选。   “但是,眼下夏侯玄突然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他的名望都必将大大受损。因为司马氏一党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儿大做文章,令他难以翻身。所以,他此刻若想接任顾命辅政大臣之位,已是希望渺茫!这样一来,在魏室宿旧亲贵之中,就只剩大哥你有这一份资望荣升辅政之座了。正所谓‘百花齐谢唯我放,一枝独秀占尽春’,岂非天助大哥也?你又何必再去为夏侯玄多生他事?”   “这……”曹爽身子一僵,缓缓地坐回了榻床之上,用手掌不断地摸着油亮亮的脑门,“这件事儿,且让为兄好好静下来想一想。”   “启奏陛下,曹爽将军之弟曹训来报,曹将军正欲应诏进宫之际,突然在府门前跌了一跤,摔伤了腿胫,故而一时不能入宫议事,恳请恕罪。”   内侍躬身俯腰尖声尖气地禀奏着。躺在龙床上的曹叡听了,闷闷地咳嗽了几声,挥了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郭瑶端着一只银碗,盈盈然趋近前来,婉声而道:“臣妾恭请陛下用羹。”   曹叡神色有些黯然,将手轻轻往外一摆,止住了她,慢慢说道:“朕不相信夏侯太初会那么轻浮,竟在朕的后宫之中调戏石才人!”   一听这话,郭瑶脸上的表情不禁一滞。   “爱妃,你就那么褊狭,居然容不下他?”曹叡双目陡然一竖,冷冷地看向她来,“还要指使曲萝出来作证,这也太露骨了吧!”   “不……不……”郭瑶急忙放下银碗,急切地分辩道,“臣妾绝对没有指使曲萝去做此事。臣妾私下也认真讯问过曲萝了,她讲她当时就是听到石才人的呼救之声才赶过去一瞧,正看到夏侯卫尉与石才人在地板上扭成了一团……”   “罢了!罢了!你也不要再分辩了!”曹叡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也不理她,自顾自喃喃说道:“看来你和夏侯太初之间的确是彼此成见太深,始终难以化解。唉!你们为什么不能同心协力捍卫我大魏呢?爱妃,朕真的很痛心啊!”   说到此处,他用拳头轻轻擂了一擂自己的胸口,又道:“不过,这样也好。这种矛盾暴露得越早,朕就越不会陷入幻想,越好及时处置此事。你将来毕竟是要做皇太后的,要代替朕来照顾和爱护芳儿,朕怎么舍得动你?为了维护你的一切,朕也就只有牺牲夏侯太初了!”   他吃力地抬起下颌朝面前御案上方努了努嘴:“喏,那就是朕亲笔拟写的一道诏书,着即日起免去夏侯玄的卫尉之位,让他外出担任大鸿胪之职。你和你们郭家日后就不须再为难他了吧!”   郭瑶顿时一阵鼻酸,颊边两行珠泪滚滚落下:“陛下对臣妾的百般呵护之情,臣妾永生难忘!”   曹叡歪着头深深地看着她:“爱妃,你是太祖武皇帝时的智囊重臣郭嘉郭贞侯的同族后裔,须当亦有郭贞侯的才识器量方可啊!朕若是万一不在了,你还得替朕好好守护这曹家社稷啊!”   郭瑶以额触地,伏身含泪而答:“臣妾自当以死守护社稷。”   曹叡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待到她平静下来,才又微微气喘地说道:“司马懿目前从前方发回了两奏表,一份是请旨给北伐士卒们颁发棉袍御寒过冬;一份是请旨遣散北伐军中年纪在六十岁以上的老兵返乡安度天年。孙资、刘放称赞这是他‘人臣毫无私施,美誉尽归于上’的旷世义举……朕、朕也深有同感。所以,朕毫不犹豫,对这两份奏表都亲笔批准了!”   他讲到这里,抬起头来望向殿外高高的藻井穹顶:“司马公不愧是司马公啊!他简直是圣贤再世,举无过事。朕就是有心想要找他一个破绽,也始终是无疵可寻啊……”   说着,他仿佛又回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眶一热,泪水急涌而出:“爱妃,你……你不知道,当初朕初登大位之际,孙权、陆逊、诸葛瑾等吴贼举兵来袭荆襄,南疆告急,烽火连天,是他司马懿奋然而出,一力荡平之;当年郭废太后一党在宫中兴风作浪,死命动摇朕的宝座,亦是他司马懿一家人共同为朕平定之;后来,诸葛亮提益州之众大举进犯,关中岌岌可危,又是他司马懿投袂而起,为朕御敌于国门之外……这一桩桩丰功伟绩历历在目,朕、朕恐怕当着天下臣民的面也丝毫不敢有所抹杀啊!这一次他又挟底定辽东之硕勋而回,朕、朕哪里还挡得住他的锋芒?唉!可惜夏侯太初这时又给自己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紫金盆中的一簇炭火腾腾地燃烧着,融融的暖意淌到了魏宫嘉福殿后堂的每一处角落。   然而,堂中四角的烛光却是幽幽地亮着,仿佛是谁欲醒非醒之时半睁半闭的双眼,那被黑暗笼罩了大半的堂室也呼应着渐渐撑开了怀抱,露出了那忽明忽暗的脏腑,心脏的中央斜斜地倚坐着一个人——他正是已经病入膏肓的曹叡。   曹叡半撑着上身,右手慢慢抚摸着自己左掌掌心之中的那块青龙琥珀,眼神显得十分专注。当年的天降祥瑞,这几年下来已被他把玩得晶光透亮。握在手心里,那一条小小的青龙便似活了一般,随时就要从指缝间溜出腾空而去!他一边抚摸着这青龙琥珀,一边皱着眉头深深地思忖着。   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二人恭恭敬敬地捧着纸笔跪坐在他榻前,静静地等待着他发话。   “孙爱卿、刘爱卿,朕现在便开始口述遗诏了,你们就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吧!”曹叡终于便似下定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一般,缓缓开口言道,“先召燕王曹宇、楚王曹彪入宫。”   坐在他对面的孙资面色沉肃异常,仿佛早有准备,硬硬地顶了回来:“启奏陛下,老臣忘了提醒您了,先帝留有遗诏,面向天下公开宣布藩王不可入京辅政,老臣必当以死守之。”   曹叡握着青龙琥珀的手顿时一紧,捏得那琥珀隐隐作响:“时变事异,万变流通,无所不可。朕今日为何不可诏命宗室亲王辅政?”   刘放咬了咬牙,也将身形一挺,凛然谏道:“陛下,孙令君所言极是。当今嗣君幼弱,谨防管叔、蔡叔之流乘势窃居天位!若是如此,陛下您身后如何得以入座太庙享祭血食啊?”   这一段话恰似一支利箭射入了曹叡的内心最深处。他犹若吃痛了一般深深一叹,将那块青龙琥珀握得紧紧的,仿佛要从它里面挤出水来:“罢了!罢了!那么你俩且代朕拟一道诏书给司马太尉,‘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亲视朕面,朕有大事相托!’”   说完,他也不管孙资、刘放的反应如何,左手一扬,便将那块青龙琥珀丢进了那炭火盆中!   一缕白烟袅袅升起,那透明如冰的青龙琥珀通体上下慢慢燃起了一股淡蓝色的轻焰,那条“小龙”在淡淡蓝焰中盘旋飞腾而起,随即淡淡的树脂燃烧的幽香弥漫了整个嘉福殿……   孙资、刘放二人捧着墨迹已干的黄绢诏书喜盈盈地走出殿来,正见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在殿檐下等候,就急忙赶过去对他俩急声便道:“司马太尉大事已定,只是须得请他赶紧回来亲受托孤之任。”   “父亲大人已从襄平城火速赶来了。”司马昭应声而答,“小侄立刻安排得力人士一道护送钦差大臣前去传诏。不知这钦差大臣是……?”   孙资答道:“就让我们中书省通事郎钟会去吧!”   司马昭接过那道黄绢圣旨,立刻答道:“好!小侄现在就去落实。”   司马师却问孙资、刘放道:“倘若禁军之中有人异动,该当如何?”   “陛下还在世,天威还凛然,谁人敢有异动?”刘放似是觉得司马师太过谨慎小心了,有些不解地说道,“子元你担心什么?曹爽他不敢乱来的……”   “子元所虑也不无道理。”孙资却将话头接了过去,深思着讲道,“本来,中护军蒋济、虎贲中郎将郭芝已经奉了圣旨以备非常,但我们在此关键时刻却也不宜掉以轻心。子元你素有戎事经验,多历疆场,可以前去协助蒋大人、郭将军以防万一之变!”   司马懿乘坐着由八百里快骑拉动的追风车一天一夜就从半路上的汲县赶回了京城皇宫,其时已至二更,漫天大雪如鹅毛一般飞洒不息。夜空之中,雪光莹莹闪闪,恰似千千万万陨落人间的星辰残骸!   他在嘉福殿门外走廊上轻轻跺了跺足,双手用力地相互揉搓着,呵出的白气很快就结成了冰晶子,簌簌地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   “太尉请进。”钦差大臣钟会跑在前面为他打起了珠帘。司马懿口头上谢着,同时瞧了一眼这个年纪比自己的昭儿小着七八岁的名门贵公子,为他陪护着自己回京一路上的那份机灵乖巧暗暗吃惊。   他身形一定,敛住了呼吸,用双袖掸净了自己身上的雪尘,努力平复着那颗已然怦怦乱跳的心,扣着那心跳的节奏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到了!到了!到了!太尉大人终于赶到了!”孙资、刘放的声音在堂室里像一层轻涛般掠过,但马上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在晦暗的灯光中,衰弱之极的曹叡沉沉地咳嗽着,像一具石像一般从光影的最深处浮了出来。   一瞬间,饶是司马懿心坚如钢,他的脑际里也不禁冒出了十多年前文帝曹丕在崇华殿临终托孤的那一幕情景,眼眶一酸,泪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陛下……陛下……老臣来迟了!”   “司马太尉……”曹叡颤颤抖抖的声音像那朵在夜风中明灭不定的灯焰一般微弱之极,“世人都说与死亡赛跑是最难胜出的,朕强忍着这最后一口元气终于撑到了司马太尉您赶回宫来,朕已再无遗憾矣!”   “陛下快别这么说……”司马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悲戚之极的神态哭了出来。他这一番表情,谁也不能说他是在惺惺作态。   “司马太尉,朕的太子就拜托您好好辅佐了!”曹叡将手轻轻抬起,“芳儿,快来给司马太尉跪下!”   刚满八岁的曹芳在郭皇后的牵扶下,满面泪痕地膝行过来,呜呜咽咽着,真的便要向司马懿一头叩下!   “使不得!使不得!老臣焉敢当此大礼?”司马懿急忙爬将过去,伸手止住了曹芳,“太子殿下这么做,实在是折杀老臣了!”   曹叡在榻床上望着曹芳与司马懿对面跪坐而泣的场景,仿佛想到了黄初七年四月在崇华殿那一夜时的情形,不觉泪雨涟涟,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到:“您……您若真是朕的父亲该有多好啊!”   这边,司马懿在光滑坚硬的地砖上把头磕得“砰砰”有声:“陛下不见当日先皇之托孤于老臣耶?老臣在此立誓,老臣毕生定是大魏一代纯臣,必当为我大魏的社稷永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0章 智除异己,司马懿三做托孤辅政之臣 第240节 司马懿的高帽子   大魏景初三年正月十三,洛阳城上,碧空万里,见不到一丝云彩。   暖意洋洋的日光照在落满积雪的九龙殿屋顶之上,融出一粒粒晶莹的水珠,从风铃檐角滴坠下来,在光亮如镜的汉白玉地砖上敲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从殿内高高的九层丹墀琼玉台上望下去,大魏的文武众卿、宗室外戚、各属国使者依次排列,在殿堂之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个个凝神敛息地伏身静拜着。   司马懿平生第一次坐到了丹墀玉台上面御座龙床右侧的那个锦垫专席之上,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和皇帝陛下在天下臣民面前公然离得如此之近。彼此之间的座位仅仅只隔了五尺左右。这一切,恍若梦境重现,让他联想到了前朝建安年间,在许都未央宫正殿之上,曹操以丞相之尊、魏王之贵,也是端坐在汉献帝刘协御座右侧的虎皮榻床上,当众裁处国事的。那个时候,朝堂之上的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曹操身上,而曹操也当仁不让地直视自己身边那个并肩而坐的汉献帝如同透明的空气一般,自顾自地听言纳谏,自顾自地发号施令。睥睨自若、挥洒自若、笑骂自若、赏罚自若,那是何等地畅快淋漓、自在如意!而今天,自己也几乎和他一样坐到了同样的位置之上,那么自己又该如何表现呢?这数十年来,为了一步一步靠近龙座,几乎一切的苦、累、悲、痛,他都一一尝透了;而身为曹操那样的无冕之王,爵、禄、予、置、生、夺、废、诛这八柄之势,他也在慢慢地品其个中滋味。那是俯瞰九州,唯我独尊的无上尊崇,顷刻间的生杀予夺不容转圜,须臾间的指挥若定一言定鼎,怨不得董卓、曹操、刘备、孙权等英雄豪杰费尽心机,哪怕舍了性命,也要匍匐到这龙座前!而自己,托了祖宗的荫泽和父兄友党的竭力支持,才终于迈近了它——俯首可及,仅距一步之遥!但是,当年曹操就是一屁股坐到这个位置上才骤然引爆了一系列潜伏危机,自己却千万千万一定要汲取他的教训啊!   一念及此,他立时便凝敛了所有的心神,整个人在锦垫专席上坐得稳如巨钟。沉默之际,他目光往左边斜斜一掠:就在幼帝曹芳所坐的御座左侧,五尺开外也是搁着一张锦垫专席,另外一位顾命辅政大臣、新任大将军曹爽就在那上面坐着。看得出来,曹爽似乎十分紧张,胖胖的脸庞涨得红彤彤的,双手垂放在身侧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袍角,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给自己一个无形的支撑。司马懿见了,在心底暗暗一哂:这曹爽小儿终究是历练不深、沐猴而冠,给他一个宝座专席让他去坐也似摇摇欲坠、镇定不住!   这时,“当”的一声玉钟长鸣,吉时已到。躬身侍立在丹墀玉阶之下的中书监刘放缓缓走到大殿当中,徐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   皇帝诏曰,朕以眇身,继承鸿业,茕茕在疚,靡所控告。太尉、大将军奉受先帝遗命,夹辅朕躬,三公九卿、各部群臣自当尽忠竭诚以兴魏祉。自今日起,朕改年号为“正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终之善。钦此!   他话音刚落,墀下群臣依礼齐齐山呼:“臣等自当尽忠竭诚、戮力王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终之善也!”   刘放卷起诏书之后,往殿中扫视了一圈,肃然宣道:“有请顾命首辅大臣司马太尉代君训示百官!”   他此语一出,墀下伏身跪着的桓范、夏侯玄、何晏、邓飏等俱是悚然一震:这刘放一开口就把司马懿当众抬了出来,当真是事事都要为他争得一个“棋先一着”啊!   却见司马懿一捋银髯,身子一侧,向御座对面的曹爽客客气气地说道:“曹爽大将军身为大魏肺腑之亲,还是请您先行代君训示百官罢!”   曹爽“腾”的一下涨红了脸——他哪里晓得怎样在朝堂之上“代君训政”啊?事先那司仪官刘放又没给他通过什么气!他哪有什么准备啊?于是,曹爽只得“吭吭哧哧”地答道:“这个……这个,司马太尉您年高望重、德尊才广,还是请您出面代君训政吧!”   曹爽自己都这么说了,司马懿便不再推辞,徐徐起身站在丹墀玉台右侧之上,目光犹如一派浩然巨流般倾泻而下,仿佛注视着墀下所有的人,又仿佛没把墀下所有的人都放在眼里,沉沉缓缓地讲道:   “诸位同僚,老臣何德何能,焉敢代君训政乎?老臣今日在这里,也只是和大家谈一谈心罢了。老臣数日前方从辽东平叛而回,老臣的身上还带着去年讨伐公孙逆贼时所受的箭伤——然而,老臣万万没有想到先帝临崩之际会将这顾命辅政之大任再次托付于自己!老臣垂垂老矣,哪有余力处理得了这天下百务万机?只有深深寄望于在座诸君‘各奉其职、并辔驱驰’,共兴我大魏万世之伟业!而老臣日夜匪懈者,也仅有一事,就是继承武皇帝、文皇帝、先帝的遗志,举毕生之力,合诸君之能,肃清万里、总齐八荒,使天下万民重归一统、共享太平!”   听着他这番慷慨诚恳之言,墀下跪坐着的崔林、蒋济、高柔、卢毓、卫臻、司马孚等高卿宿臣们一个个感动得眼中泪花闪烁。   “同时,老臣在此建议:其一,即刻罢停芳林苑、柏梁台、总章观等一切劳役,遣散各地被征调的农夫农妇,归乡耕织各安本业,不得再有扰动;   “其二,由将作大匠马钧大人领头负责,将柏梁台上的‘顶天铜人’打碎、熔化,用以锻造三军箭镞兵器,全力备战;   “其三,由大司农桓范大人领头负责,力争在三个月内筹措到六百万石军粮,以供平吴灭蜀之费;   “其四,由尚书令司马孚、尚书仆射卫臻领头负责,广发求言求贤之明令,从各州各郡收集各类军国大计之建议……”   他正说着,突然间却见桓范右手牙笏一举,高声呼道:“太尉大人且慢,您要本官在三个月内筹措到六百万石军粮,实在是难于登天!”   桓范这一站出来公开打断司马懿的讲话,顿时引得朝堂之上泛过一阵轻微的轰动。   司马懿闻言,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变得面沉如渊、波澜不起,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目光似利剑一般横空刺来:“桓大人,据本座所知:你大司农署将各州军屯的余粮都收归了太仓,只让各地预留了两个月的存粮保底。那么,想来太仓之中必是粟堆满仓——本座不向你要平吴灭蜀之役的军粮,却又向谁要去?”   桓范也迎视着他的凛然目光,面不改色,恭敬之中又不失刚硬地答道:“启禀太尉大人,我大司农所辖的太仓里还有八九百万石积粮不假,但它有两大用途——一是为应付天灾大劫而准备的,不可轻易划拨;二是专供朝廷取来封爵赏赐之用。昨日曹大将军给本官说了,而今新皇登基、与民更始,须得给朝廷上下各级官吏今年的俸米人均增提五石之粮以示浩荡皇恩;大魏八十万精兵、二十万官吏,每人增加五石俸米,统计起来就是五百万石粮食须当支付出去……您说,我太仓国库焉敢再行多支您的军粮?”   “曹大将军,你先前可是确已决定了要给朝廷上下各级官吏今年增发五石俸米以示浩荡皇恩?”司马懿听得明白,双眸精芒一转,侧身盯向了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曹爽。   曹爽额上细汗直冒,紧张得满脸通红:“太……太尉大人,这……这个事儿,本大将军也是昨天才刚刚有了一点儿初……初步的想法,就……就和桓大夫先谈了一下……桓大夫他是极力赞成的:赐粮天下而大获人心,何乐而不为?”   司马懿何等聪明?他从曹爽的支支吾吾之中立刻便猜出了这是桓范为阻挠自己实施平吴灭蜀之大略而再立新功的临时一招,而且又打出的是“增发百官俸米、宣布浩荡皇恩”这一张牌,自己此刻当然也不好当众戳破和推拒,以免触了众怨,便装作若无其事,深深点头而道:“曹大将军和桓范此举倒确是极为体恤下情。如此美事,本座亦自当从旁赞成之!好吧,今年太仓国库既是告急,那征纳军粮之事便暂缓施行吧!但大司农署亦不可懈怠,一定要开源节流,多储粮草为我大魏平吴灭蜀之大计夯牢坚实之基!”   司马懿这么一表态,桓范就举笏一口答道:“太尉大人果然英明善断,本官自当领命而行。”   曹爽伸手暗暗抹了一抹额上的汗水,一迭连声地说道:“不错、不错。如此美事,能得太尉大人一力赞成之,本大将军亦是代天下百官、将士为之感激不尽……”   “这个司马懿,实在是太不把大哥您放在眼里了——上任伊始,便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俨然以首辅之尊自居!大哥,小弟我瞧着他就是一肚子气!”   回到曹府密室里,曹训一坐下来便朝曹爽愤愤地嚷道。   邓飏也捻着颔下须茎,阴阴地说道:“大将军——司马懿这是在明借平吴灭蜀之名而欲暗揽举国的军政大权啊!”   曹爽坐在虎皮胡床之上,双臂抱胸,两眼斜睨,冷冷地瞥着他俩:“本大将军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了……你俩光在这里空嚷嚷有什么用?还是要拿出管用的办法来遏制住他才行!”   夏侯玄整了整衣襟,深深而道:“昭伯,今日朝会大典之上,幸亏桓伯父老谋深算、随机应变,抓住‘军粮不足’的关键大做文章,将他的平吴灭蜀之役推迟到了明年……在这接下来的十一个月里,我等总算可以缓过一口气来遏制一下他司马氏的风头了!”   曹羲的眉角堆起了一蓬愁云:“话虽是这么说,但大哥你与司马懿刚一辅政共事,便互相怀忌而斗……这恐怕不大好吧?!”   “羲公子你就真是太心善了!”这时,一直慢慢地掸着自己白衫衣角灰尘的何晏温温然开口了,“曹大将军,晏有一语进献提醒于您:司马懿素有大志而深孚众望,倘若日久势成,岂是魏室之福也?对他,我等万万不可推诚委之!”   “这个,本大将军心中有数。”曹爽冷冷地答道。   曹训搓了搓手、耸了耸肩,探身凑上来说道:“大哥!您没看出来吗?司马懿刚一握权在手,便开始‘广树亲党’了——他昨日连发四五道八百里加急快骑诏书,把自己的亲家翁王肃从广平郡太守之位召回洛阳当了太常,把孟建从崇文观调到了御史台任了治书侍御史,把何曾从外郡提回崇文观做了‘太学祭酒’,把合肥太守王观从东疆调回洛阳担任了度支尚书……听说,他和孙资、刘放两个老匹夫商量着还要把孙礼也塞到咱们大将军府署担任长史之职!他……他这分明是在咱们身边公然埋设‘眼线’啊!咱们可不能坐视他如此编织‘势力之网’啊!”   曹爽的胖脸就似凝上了一层寒霜:“我想,咱们应该也还是有对策的。”   “不错。大哥,我等亦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正一心编织着忠于他司马家的‘势力之网’,我等也要结网以待:凡是他司马家的宿敌,我们都应该拉拢过来!小弟听到父亲生前曾经讲过,关中丁氏一族与司马懿有着深仇大恨,当年丁氏一族的首领人物丁仪、丁翼兄弟就是被司马懿在文皇帝面前进了谗言暗害而死的……如今丁仪的堂弟丁谧已有‘奇杰俊才’之名蜚声于外,且又与司马氏怀仇相伺而苦于无路可走——大哥何不将他招揽过来一齐对付司马懿?”   “丁谧?唔……大将军,邓某也曾见过此人,他确是一代智谋奇才!只因当年文皇帝留有‘封锢关中丁氏一族’的遗诏,所以他才一直未能入仕……大将军若能将他拔擢而出,借他之手来对付司马懿,这一份手段自然是巧之又巧、妙之又妙——邓某深为佩服!”邓飏一听,在旁边也与曹训附和而道。   “嗯……这件事儿,训弟和邓君你二人就切实去办吧。”曹爽点了点头。   “当然招揽丁谧这样的人才来一起对付司马懿,自是一记高招。咱们在明面上还应该巧妙周旋,以‘欲抑先扬’‘明升暗降’之术来麻痹司马懿……”何晏极为用力地捏了一阵儿自己纤白的手指,直捏得指头泛起了乌青,然后双手又是一松,看着那压下去的血液似枯河涨水一般缓缓浸红上来,又缓缓融于一片雪白之中,“大将军您可以上一道亲笔所写的奏表,请求陛下晋封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之重爵,让天下所有士民都看到您对他的推崇与尊敬……这样一来,您便占了一份主动,他司马懿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您咄咄相逼吧?”   “晋封他为太傅、大司马之重爵?这岂不是要将他抬举得更高了?”曹彦这时又觉得何晏的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太过谦卑了,十分诧异地问道。   “唉……什么太傅、大司马啊,都是一些虚名虚衔之物,只是拿来抬举抬举一下他,在表面上向他示一示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都已经在名义上是顾命首辅大臣了,给他戴上几顶高帽子压昏他的头,如何不可?”何晏阴森森地说道,“咱们且先收敛着些儿,夹起尾巴做人,多在下边给他司马家燃上几把烈火,让他们的脑袋发一发烧。”   臣亡父真,奉事三朝,入备冢宰,出为上将。先帝以臣肺腑遗绪,奖饬拔擢,典兵禁省,进无忠恪积累之行,退无羔羊自公之节。先帝圣体不豫,臣虽奔走,侍疾尝药,曾无精诚翼日之应,猥与太尉懿俱受遗诏,且惭且惧,靡所底告。臣闻虞舜序贤,以稷、契为先,成汤褒功,以伊、吕为首,审选博举,优劣得所,斯诚辅世长民之大经,录取勋报功之令典、自古以来,未之或阙。今臣虚暗,忝列班首,顾唯越次,中心愧惕,敢竭愚情,陈写至实。夫天下之达道者三,谓德、爵、齿也。懿本以高明中正,处上司之位,名足镇众,义足率下,一也。包怀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勋,遐迩归功,二也。万里旋旌,亲受遗诏,翼亮皇家,内外所向,三也。加之耆艾,纪纲邦国,体练朝政;论德则过于吉甫、樊仲,课功则逾于方叔、召虎:凡此数者,懿实兼之。臣抱空名而并其肩,天下之人将谓臣以宗室见私,知进而不知退。陛下岐嶷,克明克类,如有以察臣之言,臣以为宜以懿为太傅、大司马,上昭陛下进贤之明,中显懿身文武之实,下使愚臣免于谤诮。   司马昭一句一句慢慢地念完了曹爽写给陛下的这道案笔奏章,然后将它放在了司马懿面前的案几之上。   “昭儿,你怎么看待曹爽的这道奏章?”司马懿双目炯然生光,注视着司马昭。   “父亲大人,曹爽莫非是真心诚意在向您示好?”司马昭小心翼翼地答道,“或许他就是在借此试探父亲大人您……”   司马懿徐徐抚着自己颔下的长长须髯,若有所思地说:“近日京城士林之中,流传着这样一段品藻名言,‘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太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唯神也,故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何平叔是也。’这段品藻名言将夏侯玄、何晏和师儿相提并论,倒是来得有些蹊跷。”   “父亲大人,这段品藻名言孩儿事前也曾听闻过。如果孩儿没有猜错的话,它极有可能就是夏侯玄、何晏自己编造出来的——一方面用来假意示好、麻痹我司马家的警惕之心,一方面又借此吹捧他们自己的才识贤望……”司马昭眼底波光连闪,口吻却是平缓之极,“倘若他们真有这般的险恶用心,我司马家便当及时深防密备!”   司马懿听了他的分析,眸中暗暗一亮:这个昭儿果然识量非凡!我司马懿有子如此,夫复何憾?他不动声色地按下自己胸中的兴奋之情,淡然而道:“昭儿,你说得倒也确是有理。不过,面对曹爽的这道亲笔奏表,你认为为父该当如何因应呢?”   “这个……本来父亲大人您以顾命首辅之尊,再挂上太傅、大司马这两个头衔,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司马昭在自己父亲面前从来都是直抒胸臆的,听得父亲这么一问,就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款声答道,“但是,依孩儿之见,挂上太傅、大司马这两个头衔,已不能再彰显父亲大人您的丰功硕德。您不如将它暂且先行推辞而去,缓上一缓,再看曹爽又怎么回应。”   司马懿双目微微而闭,心中暗有所动,却装作一无所知,也随着司马昭的话头慢慢而道:“哦?你的意见是如果曹爽再送出什么更高级别的‘礼物’,为父届时还是可以接受的?”   “唔……以孩儿之见,孙资、刘放、崔林、高柔等大人事先一直都在酝酿着为您‘晋位丞相、加礼九锡’之殊荣——如果曹爽能够再在这时加一把力,您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峰造极了。”司马昭躬着身低低地说道,头额下俯,让司马懿看不到他的表情。   司马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拿起了案几上那份曹爽的亲笔奏表,托在掌中反复摩挲着,将目光从司马昭的头上移了开去,仿佛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沉沉地说道:“为父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太祖武皇帝在晋位魏公、加礼九锡之前,文皇帝曹丕极力鼓动他的这个父相去登峰造极……明面上,曹丕是恪尽孝道为父争荣;然而私心里,曹丕却是以此为手段和自己的三弟曹植在他父相面前争宠。结果,曹操迈出一步登上魏公之位,虽然表面上大权独揽、风光无限,可是从此就与九五之尊、王者之业隔在咫尺、永难底定了!”   听着司马懿这番话,司马昭全身骤然如遭电击般一震,脊背立刻弯得更低了,一颗颗冷汗从他额角直滚而下——父亲大人真是太厉害了!自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意图也一下被他洞察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司马懿瞧着他的反应,也不愿再逼他太甚,就将语气放得缓和了一些,转移了话题:“罢了!为父的决定已下,最大程度只会接受他们劝进的太傅之位……为父身为顾命首辅大臣,若以太傅为职,则是实至名归、毫无瑕疵。那么,昭儿你帮为父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为父在晋升为太傅之后,谁来接任为父空出来的这个太尉之职最为合适?昭儿,为父相信你一向对为父之事是体察入微、思忖至深的,你就不要有所顾忌、放言直说吧!”   司马昭听到父亲倏然又转换了话题,那一颗被吓得“咚咚”直跳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他暗暗舔了舔嘴唇,理了理自己头脑里的思绪,小心之极地答道:“父亲大人,依孩儿之见,论资历、论才望,这新任太尉应当从满宠大都督、赵俨大军师、裴潜将军这三位元老重臣之中产生。”   司马懿徐徐点了点头,衣角一摆,慢慢从榻席之上站起身来,背着双手,一直走到密室的门口边,朝外面吩咐了一声:“梁机,你去将寅管家、牛恒君、牛金将军、子元他们喊到这里来,本座有要事相议。”   守护在密室门外的梁机答了一声,脚步声立刻飞响而去了。   “那么,昭儿你认为这三个人当中谁最有可能接任太尉之职?”司马懿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向司马昭问道。   司马昭沉吟着答道:“启禀父亲大人,首先,孩儿是这样想的——这太尉一职干系重大,曹爽他们还是有心染指的。但太尉之位,实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担任,所以曹爽他们的囊袋之中其实拿不出这样的人选来。这样一来,只要父亲您提名建议这三位重臣之中的任何一位,他都会被升为太尉。因此,在这个问题上,您倒不必担心它会脱离我司马家的掌控。孩儿觉得可虑的倒是该由谁来接任他们调升太尉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缺之位。”   “唔……为父准备让满大都督升为太尉,但他若一调回到这洛阳里,他那边的‘镇东大都督’之位就空了出来……依着为父的平吴灭蜀之大计,自然应该是调任一位得力干将前去徐扬二州坐镇。裴潜倒是这个‘镇东大都督’的合适人选……”司马懿早已胸有筹谋,随口便答。   “但是,父亲大人,曹爽他们既然在太尉人选上给您让了一步,又岂会再在‘镇东大都督’这个方面要员上谦让于您?对这一点,孩儿心存疑虑。”司马昭的眉梢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忧色。   司马懿的目光一抬,从他头顶越过,向恰巧走进屋来的司马寅发问:“曹爽府中那边对东疆帅府有何企图?”   司马寅是和牛恒、牛金、司马师一道进来的,刚刚才听到他俩的问答,微一回忆,便道:“二公子所料不差——东疆帅府那边,曹爽一直是想将王凌将军从扬州刺史之位上顶走满大都督,由他来接任镇东大都督。”   “呵!也是——曹爽一直在和王凌暗中勾结。”司马师显然对东疆帅府的内部情形有所了解,也接口而道。   司马寅向司马懿继续禀报道:“曹爽素来与王凌的外甥令狐愚关系甚佳。他就是通过令狐愚与王凌暗中搭上了线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司马懿似有所思,缓缓点头。   司马师双目寒光一亮:“父亲大人,当初王凌就是陈矫、曹爽他们鼓捣着硬塞到满大都督手底下的一根楔子。干脆,咱们找个机会把他给彻底拔掉算了。”   听到司马师这么讲,司马昭眉头一动,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你这么枭狠凌厉、咄咄逼人干什么?王凌那几斤几两,为父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要这么轻举妄动——哪里能一上来就把他弄个鸡飞狗跳呢?”司马懿瞪了司马师一眼,压得他身子一矮,“有为父在,王凌便是挤到了镇东大都督的位置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司马师“呃”了一声,只得闭口不语。   司马懿也不管他,招呼着司马寅、牛恒、牛金、梁机等在右边侧席之上坐下,又让司马师兄弟在室中立定。他坐回榻上,正视着司马师兄弟,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儿、昭儿,为父如今已经是年过六旬了,精力终是有些不济了。你俩看,寅管家、牛大伯、牛将军、梁大哥他们跟着为父这几十年来出生入死、东征西战,个个几乎都是鬓角染霜,渐渐老了……现在,也该你们兄弟二人自己放开眼界去寻觅人才,自己放开手脚闯荡世界了。为父打下的这偌大基业,终究还是要由你们兄弟俩担当起来的呀!”   司马师兄弟听罢,急忙齐齐躬下身来,肃然而答:“父亲大人的训示,孩儿等一定谨遵而行。”   司马懿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吩咐道:“这样吧,今天为父在这里就给你兄弟二人分配一下任务。昭儿,你心思缜密、儒雅通脱,从今以后你就随着寅管家、牛恒大伯学习处置我司马家各种细作、暗线等事务,同时在明面上你就从大内枢要走出来,到度支尚书王观手下担任侍郎,学习经纶军国庶务之道。   “还有,昭儿你专门负责与裴潜的儿子裴秀、满宠的儿子满伟、王昶的儿子王浑、贾逵的儿子贾充等通家故旧们的交游沟通事务,要把我司马家与这些通家故交的友情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另外,山阳县那一批结社交游的青年名士,也由你出面前去笼络。对这些清流名士,我司马家千万不能效仿他们曹家——霸王硬上弓,喊打又喊杀。敬而礼之、亲而纳之,是上上之策。当年那个太中大夫孔融、议郎祢衡给曹操惹了多大的麻烦,你们知道吗?这个教训,咱们司马家一定要认真汲取!记住——爱民而安,好士而荣,永远是我司马家腾升九霄的双翼啊!”   说到这里,司马懿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缓声言道:“对了,本座听说山阳县竹林诗社之中,有一个名叫阮籍的拔尖儿青年名士。阮籍的父亲阮瑀当年也是清高守节之士,不屑臣服于身为阉宦之后的曹操,曾经为了避开他的征辟而躲进了伏牛山中。曹操当时为逼他出仕,便派人放火焚山而驱之,这才找到了他。阮瑀被迫无奈,只得出山来到了曹操幕府之中任职。   “但他身入曹府之后,却终日饮酒赋诗,并不为曹操出谋划策。所以,他终其一生,也可谓为汉末一代完人。他的儿子阮籍现在又故意在汉献帝当年退位后所居的山阳县封邑里流连徘徊,难道就没有深意?或许他是在怀念昔日的汉室正统?又或许他想效仿他父亲之所为,游心于江湖之远,而止念于廊庙之高?这些,都要昭儿你去和他切近交流出来啊!我们司马家若能将阮籍吸纳入府、化为己有,总比曹操当年滥杀孔融、祢衡等更为高明一些!”   “是!孩儿记住了。”司马昭恭然答道。   司马懿又转头向司马师吩咐道:“师儿,你却要多多关注一下军国要务才是。从今以后,你就跟着牛金大叔、梁机大哥学习用兵征伐之要诀。为父要寻找机会将你推到军机要职上去,让你为我司马家暗暗占据兵权要塞。你具体的任务,就是专门负责平吴灭蜀大业的筹谋。你可以与邓艾、州泰、诸葛诞等寒门精英多加联络,尊崇他们为师,积极探讨平吴灭蜀之良策。”   “夫君,您真的就毅然决定放弃这次接受群臣拥戴而晋位丞相、加礼九锡的大好机会了?您真的就甘于做一个太傅便止步不前了?”   张春华拉过一张毡毯轻轻覆盖在司马懿的腰腿之上,用手隔着毡毯轻轻揉捏着他腿部的肌肉——虽说这时节是初春之际,但毕竟冬寒未远,又加上司马懿去年在辽东平叛时全身浸泡于雨水之中长达一个月左右,所以腿肌受了冻伤,需要时时热敷按摩才不致僵硬麻木。自然,张春华便又担起了这份保健养护之责。她一边柔柔暖暖地给司马懿揉捏按摩着,一边慢慢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夫君您荡平辽东四千里疆域的丰功伟绩可就一点儿作用也没发挥出来了……真是白白可惜了这个大好机会了。”   “春华,这个时候并不是晋位丞相、加礼九锡的良机——你一定要清醒啊!”司马懿正倚在榻床靠背上阅看着各地呈上来的奏章,听到张春华这么问,就抬起头来认真回答道,“当今幼帝在位、朝野注目,为夫若是不知进退而一味妄行弋猎殊荣大礼,必被大魏士民视为‘曹操再世’,亦必会成为天下众矢之的,其时何其被动也!你未必清楚为夫踏出这一步后的严重后果!为夫深知当年曹操便是在一时头脑发热之下晋位丞相、加礼九锡才成为汉室遗忠的公敌的!为夫绝对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夫君您真是当辅臣当惯了,今天一步登上了百官之首、顾命元老之位,却仍是这般小心慎重!”张春华微微笑着在他腿上轻轻擂了一拳,“你啊——就是一个一辈子为他人辛苦的劳碌命、臣子命!”   司马懿白了她一眼:“劳碌命、臣子命又怎么啦?周文王姬昌他难道不也是一辈子的劳碌命、臣子命?可是他的儿子成了大周一朝的君王!而且,他本人还被供在太庙里享受了八百年的万民景仰!”   张春华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得看不见了:“夫君年轻时不是以汉高祖、秦始皇为毕生楷模吗?现在老了,却又想当起周文王来了!”   “曹操生前不也是想以周文王自居吗?不过,照为夫看来,他这个周文王当得最终还是失败了!”司马懿悠悠地叹道,“夫人,不瞒你说,为夫自从当上这个顾命首辅大臣之后,一直就是以曹操为龟鉴的。曹操真的就是在前朝建安十三年时晋升丞相、独揽大权之后才开始走向末路的……当然,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为什么显得那么急功近利、急于求成,就是因为他察觉自己的儿子谁都不能继承得下他曹家的霸王之业,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企图在有生之年以周文王的身份一统天下之后再移交给自己的儿子。可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是啊!曹操的这个周文王自己当得还算是合格的——三分天下占其二。”张春华深深而言,“可惜,他的儿子却不是可以光大父业的周武王!”   司马懿慢慢点了点头,注视着张春华说:“夫人,你说对了,我司马家比他曹家更为高明的关键就正在这里:谢谢夫人你帮为夫教育出了子元、子上这两个麟儿,足可继承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所以,为夫尽可安然而当周文王,日后子元、子上亦自可接力上来做周武王……曹操欲学周文王而后继无人,为夫却是定会成为周文王而庆流后昆!”   张春华慢慢红了眼圈,含泪而言:“夫君三十年来为他们曹家披荆斩棘、开疆拓土,到了今天却仍是屈居太傅之位而执意谦逊,他曹孟德有这份忍性做得到么?曹孟德才为汉家朝廷打拼了十多年就迫不及待地废除三公、独任丞相,让人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居心,现在想来真是好生浅薄!”   “他的浅薄,最终让他自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嘛!”司马懿慢慢答了一句,心中思绪却放了开来:当年曹操晋封丞相、大权独揽之后,篡汉自立的野心暴露无遗,所以立刻就引来了荀彧荀令君、杨彪杨太尉、王朗王司徒、太中大夫孔融等汉室遗忠贞臣的明攻暗算,终于在重重掣肘之中未能底定四海、成就伟业。那么,反观自照,而今自己成为顾命首辅大臣之后,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敌手呢?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桓范、曹爽、夏侯玄、何晏等这一帮人。不过,对付他们这一帮人,司马懿早是胸中有数:桓范虽有智谋,但他素来清高孤直,所以他远远不及荀令君那般广结人心、一呼百应;曹爽、夏侯玄、何晏等虽是年富力强,然而个个德浅才薄,在朝野上下威望颇低,在儒林名门之中更是没有什么号召之力了。因此,司马懿暗暗庆幸自己成为“周文王”时所面临的阻力应该比曹操那时小得多。   然而,自己真的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吗?司马懿从来不会这么盲目乐观。他倏地又忆起了什么,转头向张春华问道:“夫人,为夫听说关中丁氏一门的新秀丁谧日前竟被邓飏破格提拔为尚书台秘书郎了?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吗?”   “唉……丁谧这个人也是个铁脑筋,这些年来妾身让寅管家通过各种关系、各种手段前去拉拢于他,他都是不为所动,一心仇恨我司马家而始终难消其意。”张春华沉沉而叹,“夫君你还是心太软,直说‘人才难得’,硬是不让我们斩草除根——现在好了,他终于被搞到曹爽、夏侯玄那一帮人当中去了,终于找到机会与我们司马家为难了。”   “夫人你错了——为夫其实从心底里就是一直暗暗盼望着这一天呢!”司马懿没有答话,只是将自己骨节铮铮的双掌捏得像爆栗似的一阵阵脆响:你哪里懂得——为夫这一生当中若是缺了一些像他这样的厉害敌手,岂不是实在过得太没趣、太乏味了?留着丁谧他们,锻炼一下自己的筋骨身手也好!这样,才会刺激起自己蓬勃旺盛的斗志和能量,而不致让自己老得太快!   关心朝局变动的,其实并不是只有司马氏和魏室宿旧亲贵这两派。就在洛阳西坊钟府的后院密室之中,钟毓兄弟二人紧闭房门,正在窃窃私议着。   “真想不到,司马懿也升任了父亲大人当年所居的太傅之位!”钟毓向弟弟钟会幽幽地叹道,“父亲大人生前给我们讲的预言果然一一实现了。这司马懿几乎拥有了当年太祖武皇帝曹操生前所拥有的一切——总揽万机、统领军政、享受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礼,他分明已经是我大魏朝‘不是丞相的丞相’了!”   “是啊!伴随着司马氏的势力在朝中异峰突起,”钟会慢悠悠地问道,“大哥您不觉得这眼下的朝局与昔日汉魏易代之际相比,其实何其相仿也?您现在对此可已想好了对策么?”   钟毓双眉一垂,沉下了脸,低低说道:“我钟氏一族在大魏也算是享尽了荣华富贵,正所谓‘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当此朝局潜变之际,我钟氏一族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大哥,你错了。其实,我钟家还是有其他选择的。”钟会用手指在面前的桌几板上“笃笃”地点了几点,“这些年来,父亲大人早在生前就替我们钟家一心一意经营好了与司马家、曹家的关系……难道大哥您没看出来——现在咱们钟家正巧处在一个‘左右逢源’的超然位置之上?!”   “可是司马氏以卑抗尊、以臣犯君、以下压上,这简直是在‘逆流行舟’啊!追随他们司马氏,未免风险太大!”钟毓仍是双眉紧皱,忧郁而答。   钟会见钟毓的口气终于松动了一些,就继续娓娓讲道:“大哥,父亲大人生前曾经讲过,他毕生之中最为佩服的,唯有三人而已。这三个人一为大汉敬侯荀彧,他善于以德服人而人不忍犯;二为太祖武皇帝曹操,他善于以威服人而人不敢犯;三为司马懿,他善于以智服人而人不能犯。如今,人不忍犯的荀令君、人不敢犯的太祖武皇帝都已经去世了,普天之下又还有谁会是人不能犯的司马太傅的敌手?连西蜀名相诸葛亮尚且被他拖死于国门之外,他还有什么难关闯不过去的?”   钟毓的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你就这么肯定他司马懿是将来这个天下最后的大赢家?”   “这个自然是一定的。”钟会直视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从衣袖中取出一幅绢帛在桌几面上铺展开,对钟毓说道,“大哥,您看,这是小弟这些年来暗暗搜集记录的一些朝政大事。”   钟毓探头过去一看,只见那绢幅之上,写着的其实是一段简明的编年史,其内容为:   前朝建安二十五年春,太祖武皇帝驾崩时,司马懿任丞相府主簿、军司马及魏国太子少傅;   大魏黄初元年,文皇帝即位之初,司马懿任侍中兼尚书仆射;   黄初七年五月,司马懿受文皇帝遗诏,为顾命辅政大臣,任抚军大将军、镇南大都督;   太和元年,明帝即位之初,司马懿任御史中丞、骠骑大将军、假黄钺;   太和三年,司马懿兼领镇东大都督;   太和五年三月,司马懿调任征西大都督,击退诸葛亮后升为大将军,与天子分陕而治;   景初二年,司马懿出任太尉,总揽举国兵权,率师平定辽东;   正始元年,司马懿再受明帝遗诏,为顾命首辅大臣,并拥握“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等军政实权;   ……   这张绢帛上面并没有多写什么,只是就这样简明扼要地记录着一段段史实。但它字里行间,却明确无误地暗示出了司马懿是如何一步一步登上今天这个“无冕之王”的宝座的。   “会弟,你……”钟毓正自惊诧之际,钟会却将那绢幅轻轻翻了过来,指着它的背面,轻轻又道:“大哥,您再瞧一瞧这一面的内容。”   钟毓应声定睛看去,只见这绢幅的背面记录着这些内容:   司马懿之三弟司马孚现任尚书令之职,执掌军国机务。司马孚之子司马望现任平阳郡太守;   司马懿之堂弟司马芝现任河南尹,镇抚京师。司马芝之子司马岐现任河南府主簿兼洛阳令;   司马懿之四弟司马馗现任兖州别驾兼鲁国相;   司马懿之五弟司马恂现任鸿胪丞;   司马懿之六弟司马进现任典农中郎将兼关内侯;   司马懿之七弟司马通现任司隶从事兼安城亭侯;   司马懿之长子司马师现任散骑常侍,次子司马昭由大内首席议郎调任度支侍郎;   司马懿之亲家翁满宠现任镇东大都督,即将升为太尉,他另一个亲家翁王肃现任太常;   司马懿之旧友裴潜任镇北将军;司马懿之僚属王昶任镇南将军;司马懿之幕府军师赵俨任平西将军;司马懿之世交崔林任司徒;司马懿之好友卢毓任吏部尚书;司马懿之干将王观任度支尚书;司马懿之老友高柔任廷尉;荆、豫、徐、扬、雍、凉、幽、冀、兖、青等十州郡将校守令十之七八出自司马懿之门生故吏,其中尤以征蜀将军邓艾、荆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诸葛诞等三人最为杰出;   ……   一见之下,钟毓不禁暗暗咋舌:原来司马氏一族的势力网络竟是如此宽阔而又密实!满朝上下、各地要津,都有他们的身影存在!   他喃喃地自语道:“这……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他们司马家‘偷天换日’的勃勃野心最终一定能够实现吗?”   “这还用多说吗?”钟会慢慢将这张绢幅用心地卷好,沉声而道,“司马懿不仅自身才能卓异,他的兄弟亲戚、故交朋友、门生僚属,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人才?单是那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的能力,依小弟看来,就远超曹爽、夏侯玄之上了!”   钟毓颓然坐倒在席位之上,深深叹道:“这……这不是王莽重生、董卓再世之凶象么?”   “司马懿哪里是王莽、董卓之流所能比拟的?”钟会冷冷一笑,“他这一生文治武功的造诣至少不在太祖魏武帝曹操之下……啊!能够与他生在同一时代而又可以定睛旁观他在改朝换代之际编出来的精彩大戏,并从中借鉴学习,小弟实在是太兴奋了!”   “会弟,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钟毓讶然而问。   钟会自知刚才有些失态,急忙心神一敛,把话题移了开去:“父亲大人当年真是太傻了,一直默默地甘心为他人忙碌。”   同时,他心底却暗暗想道:我钟会在这当今朝局变荡之际,自然也是要效仿他司马懿当年的手法,“己欲立而先立人,己欲达而先达人”,依附在他司马家的身上同步壮大自己……我就是要押上自己的一切狠狠地赌上这一把,赌的就是自己能不能成“第二个司马懿”!   江南的春天自然是比北方中原来得要快一些。这才刚过二月,五千里长江两岸流域就已是春暖花开、莺歌燕舞,处处洋溢着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   然而,吴国国主孙权的心情却丝毫看不出轻松愉悦的迹象。他从建业城皇宫内高高的“望北阁”上望出去,紧紧地拧着两道浓眉:“短短的这一年间,想不到公孙渊这么快就灭亡了,伪帝曹叡这么快就毙命了,而司马懿也是这么快就身登伪魏首辅之位、执掌了伪魏的军政大权了!听说这司马懿在扶持伪幼帝曹芳登基之日,便向文武群臣发出了‘平吴灭蜀、一统六合’之号召……唉!我大吴又将进入多事之秋了!”   侍立在他身后的陆逊、顾雍、全琮、诸葛恪、孙峻等诸臣亦是一个个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伯言,依卿之见,我大吴应当如何作好准备以抗魏贼的猖狂来犯?”孙权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名向陆逊直接提问。   陆逊脸上愁云一敛,露出深思沉吟之色来,过了一会儿,才出列肃然奏道:“陛下能够未雨绸缪、先天下之忧而忧,老臣钦服。依老臣之见,当今之势,司马懿在伪魏掌兵执政,而我大吴之患亦确是将会尤深于伪帝曹叡在世之时!司马懿乃诡诈叵测、机深谋远之枭贼,其才不在当年曹操之下,我大吴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在老臣看来,目前的上上之计,是唯有与西蜀再结盟议,东西呼应,掎角并进,迫使伪魏左右不能兼顾,从气势上先行压倒伪魏君臣,如此方能‘反客为主、以攻为守’,保得大吴基业磐固;   “中策,则是敛兵固守长沙、武昌、皖城、东关、建业等五处沿江要塞,广积粮、多修船、常练军,做到‘左右联手、此呼彼应’,不让魏贼的势力圈扩张到长江北岸二百里疆幅之内……”   “好了,朕只要听取和择断你这上策和中策就行了——朕不要听你的什么‘下策’。”孙权忽地开口打断了陆逊的奏言,一边踱着圈子,一边微微沉吟起来,“如今西蜀诸葛亮已亡,刘禅他还有什么雄心壮志欲和我大吴一齐出兵共割伪魏吗?伯言,你的上上之策未免有些太‘一厢情愿’了!倒是你的这条中策,来得不缓不急、不虚不浮,朕以为可以及时采纳。   “但朕亦要稍作修改:长沙、武昌两大重镇由伯言你在西面严加把守;皖城、东关两处长江中段要塞,便由诸葛恪、全琮联手据守;东面的建业京都,自是由朕在此亲临坐镇——待到粮足械备之后,我大吴再三路并进,一齐北上讨伐伪魏!”   这时,顾雍却上前一步,躬身谦谦然奏道:“陛下,您这一番决策有攻有守、刚柔兼备,实在英明睿智,老臣深为折服。但是,当今形势之下,老臣愚意以为我大吴雄师尚未到三路并进、大举北伐之时,不可轻易冒进。   “请陛下深加详思,如今伪魏宿贵后裔曹爽正与司马懿并肩辅政,但曹爽以魏室肺腑之亲而暴贵,司马懿以异姓元老大臣而权重,两人岂能同床而又同梦乎?倘若我大吴雄师北上急于进击、威震中原,他俩势必因避共同之害而不得不一致对外、联手合力,则我军难以得志矣!倘若我大吴雄师缓于躁进、持重不发,如此一来,在外患不紧的情形之下,他俩说不定就会因为意念不一,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则我军自可坐收渔利矣!”   他话一讲完,陆逊便面露喜色,拱手赞同而道:“陛下!顾丞相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策,老臣恳请陛下嘉纳之!”   孙权听了,深深的眸光往陆逊脸上一横,又收转回来在顾雍脸上一划,唇角透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来:“陆爱卿、顾丞相,你俩倒是此唱彼和,左呼右应,心有灵犀,默契之极啊!你俩都这么说了,朕若不同意你俩共同提出的高明建议,那朕岂不是成了一个不知裁断的昏君了?一切就照着你俩的意见去做吧!”   顾雍、陆逊听着他这话,各自心底里都不禁掠过了一丝隐隐的尴尬与不适,互相侧头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尽是深深的苦笑。   送走了陆逊、顾雍、诸葛恪、全琮之后,孙权让孙峻单独留了下来。   “你埋设在伪魏境内的细作和暗线可有什么新的情报送将回来了?”   “据微臣埋设在伪魏境内的细作送讯回禀,司马懿因今年南犯之际军粮不足,已经暂缓对吴用兵,大约在明年才会举兵来犯。”   “唔……这可太好了!咱们又可以争取到一年的时间来积粮备械,坚守自固了!”孙权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头顿时一松,但他暗一转念,又向孙峻吩咐道,“你刚才做得很好。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向任何第三者泄露,以免泄了他们的锐气。   “从今以后,你就让校事府的那些眼线们紧紧盯住陆逊、顾雍、朱然等元老重臣。他们若是稍有不轨之迹,便速来奏报。”   “是。微臣遵旨。”孙峻一脸的谦恭,躬身而答。   孙权直盯着他的背影从阁中慢慢退出,心底却暗暗地想,朕绝对不能让朕的大吴朝中也出现一个“司马懿”式的权臣!这才是朕目前最应关心的问题!对了,司马懿就是在当年魏宫曹丕、曹植兄弟的立嗣之争中渔翁得利的!我大吴也绝不能让司马懿一样的阴枭之才插手到宫闱之争中来!不过,近来校事们来报,那陆逊与朕的太子孙和(原吴国太子孙登已经病亡,孙权的爱子孙和接任了太子之位)信来函往异常频繁,而且他俩之间的关系亦是异乎寻常地热络,孙和的太子太傅吾粲还邀请陆逊到东宫为群僚授课。难道这个陆逊已经准备要在朕万年之后操控和儿了?不行!朕得要给和儿扶持起一个宗室藩王来替他制衡这些异姓大臣们。依朕看来,和儿的同母胞弟霸儿就颇有些才干,若是由他成长起来以宗室至亲的身份来辅佐和儿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朕明天便亲笔下诏,晋封孙霸为鲁王,允许他开府建牙,培植羽翼,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与陆逊、顾雍等异姓大臣们公开抗衡……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1章 司马兄弟招兵买马 第241节 笼络贤才   “当当当”的脆响震人耳膜,一蓬蓬火星四下飞溅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庐檐下,一个光着膀子、身材魁梧的壮汉右手抡着一柄铁锤,在那方铁砧上重重地锤打着一块铁坯,神情显得十分投入。在他旁边,一个瘦削的青年正在忙前忙后地为他端水、鼓火。   土庐里面,却有三个儒生模样的人正在相对饮酒。说是儒生,其实这里边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士还算是顶冠正襟、端然自持的。另外两人中间,一个将光着的脚丫子搭在了案几上,双手支撑在腰背后,因为手肘在身体后面,衣服有些不整地滑落下来,隐约袒胸露腹,连基本的纶巾都没佩戴,就那么头发散乱地仰面朝天,喃喃不绝地醉吟着什么。而剩下的那一个人士也是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两眼一阵翻青又一阵翻白,口里却悠悠地诵道:“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令自嗤!”   “阮君的这首新诗作得也未免太过消极了些。”那正襟端坐的年长名士放下唇边的酒杯,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还这么年轻,正是年富力壮,足可建功立业之时,怎能这般颓然?”   “巨源(山涛的字为“巨源”),你又来了!又来了!”那仰坐在他对面的乱衣人士醉兮兮地笑道,“你是咱们竹林诗社里最没趣儿的一个‘老头子’了。每一次聚会只要有你在场,大家都放松不起来。”   山涛也不以为忤,呵呵笑着:“谁叫我山涛在咱们当中年岁最长呢?山某也是为了大家好嘛——唔,嵇君,你又替吴老汉他们打好了一柄铁锄?”   那个刚好打完铁器的壮汉转过身来,憨憨地瞧着山涛,伸手抹了一下脸膛上的淋淋大汗,龇开雪白的牙齿笑了一笑:“哎呀!这打铁的活儿干起来就是舒服,让人全身所有的血脉都畅通了,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开放了,这比吃那五石散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嵇君,你这一身力气浪费在这穷乡僻壤里打铁,实在是有些可惜了!”山涛又喋喋地说道,“司马太傅而今正在为一统四海而销铜人、铸兵器,你为何不到他的麾下效力?”   他这话一出,那姓嵇的壮汉面色陡变,冷冷地将手中铁锤往地下“当啷”一丢,沉声答道:“我嵇康之手,向来只铸造济人解困之物,决然不造杀人害命之器!”   “唔……”山涛被嵇康这话噎得神色一滞,马上又笑着掩饰而道,“山某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这么较真干吗?”   嵇康瞪着山涛,冷冷哼道:“山巨源你这人本也有才有德,就是太过追名逐利,太过庸俗市侩,我就是瞧不上你这一点儿!你今后再在我面前谈什么入仕为官,莫怪我用铁锤敲你这满是铜臭味儿的脑袋!”   “嗯……嵇君你这话就讲得过火了!巨源兄也是一片好心嘛!你自己淡泊名利也罢了,何须又对别人的劝仕喊打喊杀的?嵇康,你这个性格可不好!”那姓阮的人士一抬手止住了嵇康,朝一脸窘然的山涛使了个眼色,慢慢呷饮着杯中的美酒,轻轻又道,“巨源,我等竹林之友贵在交心,就不必再弯来绕去吧!我瞧你今天一来心底里就像藏了什么事儿,你尽管直说吧!”   “山某就知道嘛,还是阮君你痛快!”山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嘻嘻笑着说道,“唔……是这样的,山某那个小表弟,呃,就是那个度支侍郎司马昭,他一向十分仰慕在座诸君的倜傥风流,所以特意托了山某前来带话,恳请在诸位觉得方便的时候过来这里登门拜访。”   他的话音一落,场中立时似一潭深水般静了下来。山涛睁圆了眼睛,东瞧一瞧这个,西看一看那个,目光里尽是充满期盼的意味。   过了许久许久,那醉仰在地的名士刘伶慢吞吞地说道:“巨源,像我刘伶这样放诞旷达的闲散之士,只怕和司马昭这样的礼法之士同席而坐也是一件滑稽之事,他司马昭也未必会以见我刘伶为荣。所以,你替我就把他推托了吧!”   “刘君,他怎不会以见你为荣呢?你……你是真的不愿见他?”山涛从刘伶这里碰了壁后,只得又转头向嵇康问道,“嵇君,你呢?”   嵇康慢慢地穿着衣袍,系着腰带,一脸平淡地说道:“嵇某自在山阳游历以来,连夏侯太初、邓玄茂(邓飏的字为“玄茂”)他们都没让见,巨源你认为嵇某还会见他司马子上吗?”   “叔夜、叔夜,”山涛禁不住唤起了嵇康的字,耐心地劝道,“司马子上他其实也是一位雅好通脱的儒士。”   嵇康并不再答,而是转头吩咐那刚才帮他鼓火端水的向秀道:“向老弟,你且去帮我把那具古琴拿来。”   “嗣宗……你,你来劝一劝叔夜吧!”山涛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阮籍。   “叔夜他意不在此,你又何必苦苦逼他?”阮籍淡然一笑,慢慢地说道,“说来阮某对司马子上并不陌生,以前咱们也在夏侯府中玩过‘清谈之戏’。他给先帝上的那道谏言疏写得还不错,风骨峻挺,颇有刚正之节。巨源,这样吧,阮某在方便的时候会通知你喊他前来相见的。”   “谢谢嗣宗!谢谢嗣宗!”山涛连声谢道。   “唉……嗣宗,你怎么就看不出他写那道《谏言疏》是为了给自己沽名钓誉呢?”刘伶在一旁懒懒地说道。   山涛面色倏地一紧,生怕阮籍被刘伶说动而变了卦。却见阮籍放下了酒杯,平静如常地说道:“其实,依阮某之见,他就是有沽名钓誉之心,也总比彻彻底底的弃名亡义要好一些。这就像王莽与董卓之间的差距。”   “哦?那你的意思是,伪君子似乎比真小人更好啰?”刘伶“哧”地一笑。   “伪君子者,以君子之道为手段而谋权私利者也。所以,他至少还是懂得君子之道的些许价值的。而真小人则是全然尽逞其如禽如兽、如枭如獍之本性,毫无掩饰,毫无节制,直视君子之道为无物。这当然是最可恶的了。”阮籍悠悠地答道。   刘伶醉眼蒙眬地看了他半晌,摆了摆手,咕哝着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刘伶就是做不来那戴着面具到处蝇营狗苟的伪君子的。”   阮籍瞧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暗,脸上却笑容尽绽:“这个当然,你本来就是表里如一的真君子嘛!再怎么说,也学不来那伪君子!”   他们正说之间,嵇康已在那边席地而坐,放琴于膝,慢慢抚了起来。那琴声顿时让阮籍、山涛、刘伶他们停止了争辩,恍恍然如同置身深林幽谷,琴音忽而似流水淙淙,忽而如鸟鸣啾啾,忽而若松涛徐徐,每个人听在耳中,一时之间不禁心静如渊,忧喜皆忘,万念俱空。徘徊流连之中渐行渐远,瑟瑟几声轻响只留下无限韵味……   在司马懿升任太傅之后,魏国庙堂之内经过了一番新的权力分配,整个朝廷中枢的权力格局很快就明朗化了。镇东大都督满宠接替了司马懿空出来的太尉之位,扬州刺史王凌接任了满宠空出来的镇东大都督之位,徐州刺史诸葛诞调任为扬州刺史,蒋济由中护军升任为卫尉,司马师从散骑常侍之职转任了蒋济空出来的中护军,后将军牛金留在皇宫兼任了骁骑将军,曹爽的二弟曹羲从黄门侍郎职上调任为中领军之官,三弟曹训接任了曹爽本人空出来的武卫将军之职,四弟曹彦转任了司马师空出来的散骑常侍之职,司马昭从大内议郎之位升任了尚书台度支侍郎之职,何晏以驸马都尉之职出任了吏部右侍郎之位,邓飏的吏部左侍郎之位依然未变,而关中寒门丁氏一族的后起之秀丁谧却从尚书台秘书郎一位上骤升而起,接任了司马昭空出来的大内议郎之职。   司马师在转任大内中护军之后的第二天,便以父亲司马懿的名义召来了征蜀将军邓艾、荆州刺史州泰、扬州刺史诸葛诞、徐州代刺史兼镇东都督府长史李辅,共商平吴灭蜀之大计。   在司马府后院的偏堂里,司马师全身上下金盔银甲,威风凛凛地坐在榻床之上。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牛金、梁机、州泰、邓艾、李辅、诸葛诞等司马氏栽培在大魏东西两军中的骨干精英。   今日的司马师手握兵权,底气十足,与先前居于偏裨之位的气宇仪态大不相同了。他明亮的目光缓缓移动着,向座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注视了一会儿,真诚地点头微笑着,显得极为亲切,仿佛是久违了的故友重逢,流露出无尽的惊喜。他把来宾们一一看罢,面色一正,笑容顿隐,满脸现出一派庄严肃穆来,开口朗声而道:“在座诸君,今日家父有恙,特意委托师在此代为主持平吴灭蜀方略的研究会。平吴灭蜀,是当前摆在我大魏士民面前的头等大事,势在必行,怠缓不得!   “你们都知道,自前朝末年黄巾之乱开始,董卓专权、凉兵造反、两袁图逆、孙氏擅兴、太祖四征、刘备夺蜀、三国鼎峙,战火绵延已经六十年矣!这六十年,是灾难重重的六十年、饥寒交迫的六十年、家破人亡的六十年、白骨蔽野的六十年!非但天下万民涂炭遇难,便是名门世族也血流成河,难免旦夕之祸!遥想我等父祖一辈的经历,谁家不曾饱受离乱之苦?哪一族不曾遭到刀兵之祸?”   他讲到这里,邓艾、州泰、诸葛诞等寒门僻族出身的人士个个脸上颊边都已是禁不住挂满了泪花。是呵!邓艾记得自己的父母当年就是在吕布作乱之际家中粮食被乱兵抢夺之后活活饿死的!而州泰却从小就是一个父母丧生在战火之中而被司马府一直收养长大的孤儿。诸葛诞却记得当年太祖武皇帝为报父仇而血洗徐州,逼得自己居于徐州的父亲忧惧而终,也逼得两个堂兄——诸葛瑾、诸葛亮远走他乡,天各一方……这一切灾厄,都是这场长达六十年的战火所带来的啊!它的确在每个人心底深处都刻下了深深的痛苦的烙印!   司马师看着他们悲痛之极的表情,似乎也受到了强烈的感染,不禁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继续慷慨陈词道:“这种悲惨的局面必须尽快结束!这是千家万户的呼声,也是不可违逆的天意!家父自而立之年起,就辅助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上体天心,下察民意,东征西战,昼夜不息,击败了蜀相诸葛亮,剿灭了逆贼公孙渊,在江东一带拓土两千里,逼退了孙权、陆逊的猖獗进犯,为肃清万里、一统六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如今,平吴灭蜀,天下归一的重任就摆在了大家面前。大家都正值年富力强之际,虽是暂无赫赫之名,但个个胸怀韬略,文武双全,实为我朝军旅之精英!你们将是我大魏平吴灭蜀,一统六合的中坚和主力,一甲子的动乱历史将在你们手中结束!你们的功绩必将盖过白起、韩信、霍去病、卫青,你们的荣誉必将万古永存!你们一定要充满自信,以平吴灭蜀、一统六合为己任,结束一甲子之乱世战争,肃清万里、总齐八荒,迎来一个太平盛世,为天下万民立济世之功,成不朽之名!师今日便在这里与各位以此互勉共进,同创大业!”   他一语及此,话音一顿,却见场上虽然无人应答,但几乎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而又奇异的光彩。司马师的目光缓缓扫过,看出他们眸中这奇异的光彩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来得实在!他平静了一下浮动的心情,又继续言道:“大家有没有信心追随家父将这‘平吴灭蜀、一统六合’的大业进行到底?”   这时,邓艾肃然而起,抱拳而道:“司马君秉承太傅大志,念念以济世平乱为己任,所言非但合乎天意民心,而且字字句句讲到我等的心坎里,我等决不有负太傅大人与司马君之望!”   他是司马懿门生故吏当中最为出色的人才,寥寥数句,却是一语千钧。他这一公开表态,带动州泰、诸葛诞、李辅等也站起了身,鞠躬而道:“我等誓愿追随太傅大人和司马君赴汤蹈火,平吴灭蜀!”   司马师本是性情中人,登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起身向他们抱拳答礼道:“诚蒙兄台们如此看重,师在此便代家父谢过你们了!”   宾主复又坐定之后,司马师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今日师奉家父之命恭请四位兄台至此,实有要事求教。当今天下,吴蜀峙立,俱为寇敌,我大魏若要兴兵征伐以讨不臣,却是需当以谁为先?”   邓艾看到司马师的目光向自己投了过来,也不回避,就直言而答:“启禀司马君,邓某久在关中,对伪蜀情形比较了解。伪蜀自当年诸葛亮病殁之后,锐气大损,除了现在还有个伪大将军姜维一直在屯兵汉中垂死反噬之外,可以说对我大魏并无太大威胁。但蜀寇坐拥剑门天险与崇山地利,攻取虽不足,自守则有余。又加上诸葛亮一向善于未雨绸缪,将我大魏所有可以乘隙入蜀的进口要道都派兵把守得死死的。所以,要强行进攻伪蜀,我大魏付出的代价必是十分严重!一切还请太傅大人与司马君三思!”   “唔……师明白了。师一定会将邓将军你这番意见转呈给家父的。”司马师深深颔首,又将目光投向了驻守荆襄一带的州泰,肃然而问,“那么,荆楚之域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司马君,荆楚之域一向是伪吴的命脉所在,所以他们对这里的守护亦是从来都毫不含糊。而屯驻武昌的伪吴大都督陆逊的文韬武略又几乎不在司马太傅之下,州泰与王镇南这些年来联手合力也仅仅是勉强和他打成个平手而已!因此,大魏雄师欲从荆襄一带直接楔入伪吴江南之境,只怕实是困难得很!”州泰也是满脸愁容地答道。   司马师一听,面色不禁微微一沉,眉头顿时拧得紧紧的:“这么说来,我大魏从西面、南面这两个方向都很难对外扩张了?公休(诸葛诞的字为“公休”),你们那边的情形又是如何?不会也是一团僵局吧?”   年近五旬的诸葛诞保养得面如冠玉,须似亮漆,看起来仿佛刚满四十来岁。他捋了捋颔下那一派乌髯,沉吟而答:“听到邓兄、州兄这么一讲,诞倒感到徐扬二州这里的情形似乎要比雍凉、荆楚那两边好受多了。李大人,你说是也不是?你口才好,就给司马君好好谈一谈。”   李辅点了点头:“诸葛君所言甚是,伪吴在我大魏东翼这边并无特别厉害的宿将能手把守,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们徐扬二州自然是压力不大。但他们在这边屯兵最多,大魏若是想从东线一带楔入伪吴,就非得作做好大打硬仗的全面准备不可。对兵力、粮草的投放和输送一定要及时到位!”   “哦?照你这么说,伪吴的破绽就在这东翼一带?”司马师听罢,两眼都放出灼灼亮光来,“好的!我大魏就把平吴灭蜀之役的突破口定在徐扬二州!”   “司马君,李大人刚才说了,东翼一带固然不乏可乘之隙,但战线太长,道路坎坷,兵力、粮草的顺畅投放和运输是一个大难题!”诸葛诞提醒司马师道,“不事先解决好这个难题,我们在徐扬二州就是全面铺开战场也未必占得了多大的便宜!”   “那,这个大难题应该怎样解决呢?”司马师拧着双眉冥思苦想着,“干脆从幽州、冀州、青州等地多多征调役夫前来支援……”   “司马君,依邓某之见,这等劳民伤财之举就不必采用了。”邓艾这时却插话进来说道,“诸葛君、李大人,您二位莫怪,邓某一向喜好揣摩天下四方形胜要塞之利弊兴革,近年来对你们东翼一带也研究甚深。邓某愚意以为,徐扬二州一带田肥水稀而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以引水浇灌,借此大兴军屯,且又并通漕运之道,可谓一举多得。同时,还可以拓宽颍水河道,沿颍水南北两岸大治屯田,再修建广漕渠、百尺渠两条,上引黄河之水,下通淮、颍之流,西起京畿,东至寿春,皆可一路放舟顺流而下!如此一来,我大魏对淮南的兵力、粮草之投放完全就是畅通无滞了……”   “高!高!实在是高!”诸葛诞一听,不禁睁大了双眼直盯着邓艾,慨然叹道,“久闻邓君聪颖好学、才略过人,今日一聆指教,果然名不虚传!”   李辅也捻着胡须含笑赞道:“邓君此策一出,淮南军事后勤保障再无后顾之忧矣!只要连通了黄河、颍水、淮河这三条水道,我军在淮南用兵作战,就再也不愁军力、粮草供应不及时不到位了!”   司马师也听得喜笑颜开,搓着自己的双掌,兴奋地说道:“邓艾将军,既然是你提出了这样一条妙计,就由你将它贯彻到底吧!这样吧!反正西蜀这边难有大的战事,师便启禀家父,暂时将您以太傅府军司马的身份调到寿春,专门主持实施这黄河、颍水、淮河的‘三河互通,两岸军屯’之策!”   邓艾闻言,也不虚辞,“刷”地一下笔挺地站了起来,拱手而答:“邓某但凭太傅大人与司马君之调遣,决无他言。”   就在这时,梁机在一旁若有心又似无意地点道:“司马君,现任镇东大都督王凌在寿春那里会支持邓将军的这项任务吗?他会不会从中掣肘邓将军?他这个人的褊狭和刚愎可是一向出了名的……诸葛君、李大人,你们认为呢?”   “唔……梁君所虑甚是。”李辅微微眯着一双锐目,慢慢捻动颔下的根根须茎,幽幽然说道,“不过,王凌毕竟还是镇东大都督嘛!他何尝不想他自己的军事辖区里水路畅通、粮道无阻?这对他日后企图以战立功也是大大有利嘛!依李某之见,这‘三河互通,两岸军屯’之策对王凌而言,亦可算是公私两便之计,他在这个事儿上是不会过于捣乱的。司马君、邓将军,你们尽可放手去做!”   司马师听罢,浓眉一竖,右手往腰间刀鞘上一按,凛然说道:“就算他有意掣肘和捣乱,我也不怕。他胆敢如此因私废公,横加干涉,我就禀明满太尉和家父将他军法处置,严惩不贷!”   邓艾也向司马师郑重表态道:“司马君你放心,邓某到了淮南,保证会圆满完成这项重要任务的。”   议完了平吴灭蜀之大计后,司马师这才放松了心情,呷了一口清茶,款款而道:“另外,师在这里还有一件要事要拜托四位兄台。大家都知道,前任骁骑将军秦朗在青龙年间于五丈原与伪蜀诸葛亮交战之时,中了敌计而折损了一万三千多名禁军骑士。目前,大内禁军骁骑营中兵源甚是奇缺,家父有意从四方州镇之中选调人马以充实骁骑营。四位兄台回去之后,各自将自己麾下忠诚可靠的骑兵精卒挑选出两三千人来,拟成一个名册呈进太尉府来,师在这里就按名调人尽行入补骁骑营。四位兄台意下如何?”   “是!在下等回去之后一定仔细照办。”邓艾、州泰、诸葛诞、李辅等齐齐应声答道,“在下等自会暗中训导那些入选骁骑营的亲兵劲卒,交代他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要听从太傅大人和司马君的任何调遣!”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1章 司马兄弟招兵买马 第242节 天生奇才   斜晖如金,晚风习习。洛阳著名的酒楼——七巧楼下,几株老桃骄人地在仲春季节开着鲜亮红艳的花,妩媚夭夭而又不失傲骨铮铮地挺立着。   这几株桃花吸引了酒楼上一位锦服青年凝亮而炽热的目光。他在靠窗的一张酒桌旁坐着,白皙的右手放在面前碧亮如翠的茶杯上,久久地望向窗外的桃花,任茶杯中袅袅的水汽在他眼帘前飘荡成凤姿鹤态。   “公子,听一支曲儿吧!”一个清清亮亮的女孩儿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将锦服青年的目光拉回到酒楼里。   他慢慢地转过脸来,精细的双眉如剑一般斜飞入鬓,湛亮的瞳眸如湖一般纯净明晰,高挺的鼻梁如山脊一般坚刚有力,在一种俊逸脱俗的气质衬托之下,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令人望而心折。   前来请他听曲的那个女孩儿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锦服青年,便含羞低下了头。在这青年公子夺人的风采中,她不敢再抬起头来。   锦服青年淡淡地一笑,笑得那么清逸那么温和。他缓缓从袍袖中取出一串铢钱来,放在桌上,轻轻说道:“今天我不听曲儿……”   一听这话,女孩儿的心立刻坠入了深深的失望之中,慌得抬起头来,迎上他那星星般明亮的目光,她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可是,我想你的曲儿一定很好听,明天我再来听。”锦服青年的声音如春风般轻柔,“这些钱是我先付给你的订金。”   女孩儿怯怯地咬了咬嘴唇。她和她那位双目失明的奶奶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这串铢钱对她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而且,她能从这位公子的目光中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种春天般的暖意。于是,她上前拿起那串铢钱,像小兔似的转身便跑。   锦服青年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里充满了无限的怜爱,一种对待自己亲妹妹一般的怜爱。是女孩儿那一脸的饥色让他忍不住拿出身上这几乎仅有一串铢钱的。他是最见不得哪一个女孩儿受苦挨饿的了。   “嘻嘻嘻……这小妮子长得倒蛮俊俏的!”隔座一个男子淫兮兮地叫了起来,“哎——别走!别走!那位公子不听你的曲儿,小爷我还想听呢!”   只听那女孩儿怯怯的声音说道:“大爷,小娃儿今天已经唱够了饭钱,得赶回去给奶奶买饭了。”   “买饭?买什么饭?”那男子“咣当”一声踢翻了坐枰,硬是扭麻花儿似的不放那女孩,“你给小爷我唱上几曲,逗得小爷乐了,小爷不光赏你十串铢钱,还让这店家备好一席酒菜送到你奶奶那里去。”   “是嘛!是嘛!小姑娘——你就给我家少爷唱上几段吧!说不定我家少爷一高兴,便纳了你做小妾,那就更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几个似是仆役打扮的汉子也上前拉住了那女孩儿的胳膊,杂七杂八地说了起来。   他们这一逼上前来,更是唬得那女孩儿脸色煞白,自然愈是哭着闹着不肯再待此处的了。酒楼的老板和店小二上前劝解,也被那几个仆役一顿拳打脚踢撵到了一边去。   锦服青年瞧着越来越气,不禁剑眉一扬,厉喝一声:“住手!你等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逼劫于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他这一喝劲气十足,竟将那几个仆役给镇住了——他们那个被称为“少爷”的矮胖男子慢慢转过身来,肥肥的脸颊像猪腮一样,两只小得似黄豆一般的眼睛却被酒水灌得红彤彤的,眨巴眨巴地盯着那锦服青年,冷冷地问道:“你这小子是哪里钻出来的?姓什么,名什么?”   锦服青年面罩寒霜地步步走近:“你们且放了这小姑娘——本人姓石……”   “姓石?”那矮胖男子心下暗一思忖,记得满朝三品以上要员当中并没有姓石的,立时便放下了心来,彻底抖起了威风,恶狠狠地喝道:“王法?你这小子竟敢跟本少爷讲王法?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瞧一瞧——本少爷是谁?告诉你,这大魏全天下的王法就是我家制定的!”   他的一个仆役在旁边开口附和道:“小子!你识相点儿就赶快滚蛋,咱家少爷是当今大将军的堂侄儿曹绶!怎么样?吓死你了吧!”   那锦服青年一听,毫不动容,暗暗撇了撇嘴,冷然道:“久闻曹大将军秉钧辅政,权重天下,却没想到他底下竟有这等胡作非为的堂侄儿!”   曹绶听得他居然仍是毫不知趣地在那里反唇相讥,肝火“噌”的一下便冒了起来,抡起拳头便要向他揍去!那几个仆役也大呼小叫地放了那小女孩,围拢过来就要一齐打到!   “慢着!”那锦服青年身形一闪,退开五尺,随手从一张酒桌上抓起一只酒杯,握在掌中,凛然说道,“石某此刻并不想与你等拳脚相见,你们还是识相点儿吧!”   说着,他右掌紧紧一捏,“砰”的一声,那只瓷杯竟被他一把握成了粉碎!   曹绶等人一看,顿时都惊得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酒楼一角里一个懒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厉害的道家玄门气功!看来,阁下便是陆浑山灵龙谷一脉的传人了?”   那锦服青年听了,也是一惊,不曾料到这里竟然有人会看穿自己的武学渊源,急忙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歪戴着青纱纶巾,斜系着油光光的青绶犀带,不修边幅的中年儒士提着一个酒壶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那曹绶面前,嘻嘻一笑:“曹大少爷,你可认得管某么?依管某之神算,你今天怕是在这位石公子手里讨不到半点儿便宜的了。打起这场架来,你的脸是丢定了!明儿个管某再把今天酒楼里你干的这些事儿往你那位大将军叔父那里一说,小心你回府吃板子哟!”   “太……太史令大人?”曹绶一见,立刻蔫了下来。这一身脏乱兮兮的中年儒士原来竟是赞善大夫兼太史令管辂!自去年夏天前任太史令周宣大人病逝之后,管辂就接升上来任了自己师父生前所有的职务。他虽是其貌不扬,但却手眼通天,能量非凡。曹绶听说连自己的堂叔曹爽和太傅司马懿平时都要敬他三分,所以,他的面子是无论如何也得要给的。于是,他悻悻然向管辂拱了拱手,瞪了那锦服青年一眼,丢下了一个“走”字,便带着手下仆役咬牙切齿地拂袖而去。   场中终于静了下来。锦服青年一看,那小女孩刚才早已趁乱脱身走了。他又一转眼,见那管辂正拿着酒壶仰着脖子往嘴里“咕噜咕噜”灌着酒,便迎着他躬身施了一礼:“管大人,在下渤海郡南皮县石苞这厢有礼了。”   管辂一口气将壶中美酒饮了个干干净净,这才眯下眼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石苞一番,徐徐言道:“难怪管某今天一大早起来就有喜鹊迎窗而叫,原来它是在告诉管某今天会碰上石君这样一个大贵人!石君你别诧异,你可真是身具异相,实乃非常之器、公侯之才,为何却匿形花柳巷中而不出任乎?”   石苞听得大惊失色,却也毫不虚饰道:“管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石某虽有高志,但是出身寒门,且又素来不喜阿谀奉承,岂愿碌碌而为庸君俗主所用也?当年郭嘉郭贞侯还曾在花柳巷中淬炼心性,焉知我石苞今日所为不正与他情同道合?”   “庸君俗主?”管辂听了,哈哈大笑,“石苞君!瞧一瞧你这份天生傲骨,哪个庸君俗主又敢用你?又能用你?又配用你?不过,你也莫要以为当今天下你自己真会无主可辅。苍天既然降下你如此英才,定然不会将你闲置于世,日后必有非常之雄主前来将你驾驭驱驰而建下非常之功业的!”   说罢,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晃荡着那只空空的铜酒壶,像小孩子一样调皮地把弄个不停,再也不和石苞多说什么,径自施施然扬长而去!   出得七巧楼来,天色已是黝黑。石苞醉意微微地慢慢走进街道对面的那座翠香院,脸色尽是一片苍茫,全然没有了刚才在七巧楼中的英挺之气。   推开翠香院最精致的香月阁房门时,他看到沈丽娘已在那里拨亮了红烛,穿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静静地坐在香几旁边等着他。   沈丽娘是翠香院里的头牌歌妓,瓜子脸、柳黛眉,明珠一般波光流闪的眼眸,那份娴静若碧荷映水,那份亮丽似虹霓照空,整个人便似从画卷中走出来一般清灵秀逸。   “石郎——你回来了?”沈丽娘一见进屋,便化开了一脸春水似的笑意,起身若弱柳扶风似的迎了上来。石苞却是满面的沉郁,什么话也不说,如野兽般一下将她抱起,抛入软榻温床,再“哧”地撕开一切,仿佛从潜意识里要证明什么东西似的,狠狠地摁住了她,一如鹰击长空、虎跃丛林般昂扬挺入,直至一声长吟,才将体内所有的壅闷和冲动都宣泄净尽……   自始而终,沈丽娘的玉颊上都是春风般的微笑。她仿佛早已熟悉并适应了他的这一切,任他为所欲为,摊开了白润如象牙雕成的身子,宛若一朵芳馥的兰花迎合着他热烈地绽放,以春水般的温柔和春柳般的曼婉包容着他喷薄而出的所有欲望……并和往常一样在事毕之后轻轻伸出香舌,舔去他眼角的泪痕。   一切都静止了,石苞直挺挺地仰身躺在床上,望着纱帐顶上绣着的那微微颤动的朵朵桃花,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来:“我……我是谁?”   沈丽娘立刻蜷起了身子,非常谦卑地跪在了床角,以额触手,毕恭毕敬地说道:“石郎,你是那位在淮阴城下、市井之中怀才待时的韩信。”   石苞转过头来,右肘支起了上身,左手伸出来托起了她的面颊,细细地端详着,“那你是谁?你是给了韩信‘千金一饭’的漂母吗?”   沈丽娘静静地和他对视着,眼神纯净无垢:“我只是那最后一个陪着韩信一同走上刑场的女人。”   石苞的眼眶顿时一酸,险些就要涌出泪来。他收回了手,去拿床边的衣服:“其实你错了。我有韩信之志,也有韩信之才,日后还定会建成韩信之功,但绝不会有韩信那般悲凉的归宿。所以,你成不了那个女人的。”   沈丽娘在床上膝行近来,轻轻地为他系着腰带,淡淡地说道:“听说你下午在七巧楼为了一个卖唱的小女孩得罪了京中有名的小霸王曹绶……你这一份冲动,也跟那只有妇人之仁的韩信差不多了!”   石苞全身装束整齐地站了起来,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纶巾,瞧着她冷冷又道:“你又错了!成大事者,固然可以不拘廉隅细谨之小节,但决然不能丢弃仁义忠信之大道!我师父当年说得对,‘胸无大义,则必无大成;身乏奇节,则难立奇功!’所以,我这个人虽有好色淫逸之弊习,但要漠然坐视他曹绶仗势凌人,欺孤侮寡,却万万不能!”   “好色淫逸之弊习?谁叫你有这好色淫逸的资本呢?”沈丽娘看着他这副冷毅果决的表情,不禁连眼波里都漾出笑来。虽然她在口头上一直温柔地反讽着石苞,但在心底里,她对他这份有担有当、磊磊落落的性格还是非常喜欢的。她伸手抻了抻石苞衣服的后摆,继续调侃着他:“你知道么?这几个月来,京城的花街柳巷里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你的赞词——‘石仲容(石苞的字为“仲容”),姣无双;易巾帼,恨作郎’!你若真是生为了女儿身,只怕这京城里的三千脂粉佳丽也尽会被你比了下去!”   “唉……就算独占鳌头又如何?皮囊生得再好看,终是无用!”石苞右袖一挥,大是不以为然,“以色事人,似龙阳、董贤之流,也不过是盆中之花,开不得长久!”   他这一番话来得尖刻,直戳得沈丽娘心中隐隐一痛,身子一僵,双手垂了下来,木然便道:“照你这么说,奴身也是盆中之花,开不得长久了?”   石苞一听,便知她犯了痴病,急忙转圜而道:“丽娘你怎可这么说自己呢?你也是卓文君一样的巾帼女杰,岂是盆中之花可比的?”   沈丽娘这才破颜一笑:“可是石郎你却远非司马相如之流的文士墨客可比啊!其实,那段流言赞词也给你带来了一些名誉呢。你知道么?听说何晏何大夫听闻你的俊美过人之后,竟也萌生了与你一比雌雄的念头呢……”   “何晏?吏部右侍郎何平叔?”石苞微微一惊,“像这样的俚语流言怎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去?你又是从哪里听说这件事儿的?”   沈丽娘语气一窒,隔了片刻,才怯怯而又慢慢地说道:“邓飏今天上午到奴身的香月阁里听曲来了……这件事儿,是他告诉奴身的。石郎你别生气,邓侍郎没什么恶意的。他听到奴身讲你是奴身的表哥后,还许诺给石郎你一个官职去当呢……这不,这便是他送给奴身的一张吏部通行符牌,说石郎你可以拿着它到吏部去找他。”   石苞接过沈丽娘从香枕底下摸出的那块檀香木制成的吏部通行符牌,拿在手里翻看了几番,终于“当”的一下丢在了痰壶里,不屑而道:“似他这样的嗟来之食,石某怎会接受?邓飏、何晏这些花天酒地、无所作为的浪荡俗吏,石某一个也不会投靠的!”   沈丽娘“啊”了一声,欲阻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块吏部通行符牌被丢进痰壶里,心头暗暗感到一阵发酸,石郎他哪里知道自己为了得到这块吏部通行符牌在邓飏那里付出的代价啊?一想到邓飏那老皮皱皱的像一头癞蛤蟆趴在自己身上时的丑态,她就不禁一阵恶心!然而,为了给石郎铺出一条入仕升迁之路,她已经付出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所能付出的极致。但是,今夜石郎却将她费尽心血换来的这块吏部通行符牌弃之如敝屣!虽然她事前也几乎猜到了将会是这个结果,她也作好了承受这个结果的准备,可是她还是禁不住为自己白白奉献出的那一切而有些黯然,有些心痛。她闷闷地在床沿上坐了半晌,幽幽地言道:“石郎,你有这般志气当然是好的。可……可是总得要上面有人赏识你的志气、才气才行吧?曹大将军这一派你不投靠,那司马太傅一派你也该去试一试啊……”   听到她这么一说,石苞微微愣住了。是啊!自己一直想像西蜀诸葛亮早年隐居南阳等待英主明君来“三顾茅庐”的念头是不是真的有些太天真了?司马懿这人,自己也曾听到过他的不少雄奇事迹和精彩传说,但他毕竟已是年过六旬的老夫了,自己这刚满而立之年的青年能够和他谈到一块儿去吗?那……那就只剩下他那两个宝贝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了。可司马师、司马昭他俩万一也是曹爽、何晏一样的浮华虚骄之徒呢?他慢慢地定住了心念,尽量不让自己去多想这些遥远之事,微笑着伸手抚了沈丽娘披垂腰际的秀发,悠悠而道:“丽娘,你不用为我的仕途担心。该来的人到时候他一定会自己找来的,该来的机缘到时候它也一定会自己跑来的。咱们眼下还是暂且在这温柔乡中、花柳丛里及时行乐吧!日后我若是有一天真的完全走出了这翠香院,想要再回过头来过一下这般的快活日子也不行了。”   说罢,他脸上忽又坏坏地一笑:“你去把嫣如和翠萝她俩也唤过来,石某要问一问她俩近来在接客时又听到了京中什么消息。”   沈丽娘抹了一下眼角那淡淡的泪痕,柔柔地应了一声,就在她提衫而起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他一句:“那么,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完全走出了这座翠香院后,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不惜杀妻以求将的吴起呢?”   “我不是。我还没有吴起那么心肠冷硬吧……”石苞沉声答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日后我石苞无论闯荡到哪般境地,都会在事定功成之后娶你入门为侧室之妾,都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名分的!”   沈丽娘没有回答。她的背影只是微微地颤了一下,就似一弯泉水,干干净净地流走了。   “哦?管兄,你这么晚急着来找本座,就是要向本座推荐一个奇才?”司马师刚开始走进书房里坐下时还微微带着些许睡意,等一听完管辂讲完来意之后,立刻眉峰一耸,提起了精神,两眼一眨不眨地盯向他去。   “不错。子元,此人风神俊爽、天资不凡,实乃非常之器、公侯之才呀!”管辂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壶酒,一边眸光闪闪地向司马师说道,“你不是让管某在外面随时为你寻觅英才吗?所以,管某一见到他,就急忙跑来向你推荐了。你相信管某,管某一定不会看错他的。”   “他是谁?是哪家世族之后?”司马师倾身过来,认真地问。   “他叫石苞,是一介寒士,目前正宿居在洛阳西坊花柳街翠香院里。”管辂放下酒壶,抹了抹嘴,也是一本正经地答道,“正所谓‘芝草无根、甘泉无源’,是不是哪家世族后裔有甚要紧?依管某看来,恰因他是一代天纵奇杰自能白手起家而无须仰仗门资也!”   司马师脸颊一红,慢慢沉吟道:“管兄,听你刚才所言,他也只不过是做了些见义勇为、锄强扶弱的善事,怎见得便成了非常之器,公侯之才?”   管辂“当”地将手中铜酒壶往地板上一搁,把脸一沉:“怎么?子元你不相信管某的观相识人之术?”   司马师素来知道他脾气甚大,也不好拂逆,便拱手笑道:“岂敢岂敢?来人啊——去喊寅管家和二公子来!”   过不多时,司马昭和司马寅就应召而到。司马师便将管辂今天的来意讲了,然后问司马寅道:“寅管家,京城花柳街可有石苞此人乎?他的来历到底如何?”   “石苞?大公子,这个人我们也关注过,您等一等……”司马寅见问,随手便从衣襟处拿出一本簿册,轻轻翻开,边阅边答道,“京城各街各巷之中,近来流传着一段俚语赞词‘石仲容,姣无双;易巾帼,恨作郎’就是指的这个石苞。在下等早已注意到他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向您禀报。   “据在下等派人密查,他的来历如下:此君乃冀州渤海郡南皮县人氏,年未弱冠而父母双亡,依附邻里采牧为生。后来从村庄塾师处攻读经史,羡慕韩信、邓禹一般的英雄豪杰,孤身出外四方游学,东赴江淮,西至雍凉,甚至还到陆浑山灵龙谷拜胡昭先生为师,学成了一身文武全才。   “毕业之后,他心高志大,拒绝了胡先生的荐书,返回故乡渤海郡郡府从一个小小的仓曹小吏做起,任事倒也勤勤恳恳,斐然可观。不料,正当他在郡府仕途顺遂之时,竟查出了该郡太守韦贞有窃公肥私之秽行,于是就向州府告发了韦贞。但因韦贞与曹真、曹休等重臣素有同郡世交之谊,他当时呈上去的举报信连当时的冀州刺史裴潜都不敢接受。于是,此事落了个不了了之。后来,韦贞也偷偷派了刺客去暗害他,不知怎地竟是始终不能得手。没奈何,韦贞只得栽了石苞一个细行不修,小节不谨的罪名将他驱出渤海郡官署。这些年来,他在河北一带东游西走,也曾进过一些郡守的幕府,终因那些幕主德浅量狭,庸碌无为,他最后都弃之而去了。   “近一两年间,他进入京师,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从此不务正业,变得整日里纵情声色,逍遥度日。至于谈到他有甚‘非凡之能,公侯之才’,这些却从他的履历中看不出来。不过,此人素来狂言不断,去年司马太傅奉诏赴辽平叛率师而出西明门饯行之际,他居然混了进来在外围偷看了一番,回来后还对同房室友慨然而叹:‘嗟乎!大丈夫当如司马太尉之所为,秉钺万里而天子恭送,立功扬名而不负此生!’”   “够了。”司马师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瞧向司马昭,问道:“二弟,依你之见……”   “大哥,此人要么便是一介狂徒,要么便真是一代奇杰!”司马昭思索片刻,郑重回答,“无论如何,咱们总得前去亲自实地近身考察他一番才是!”   “好!为兄心底正有此意!”司马师一掌拍在案上,将这事儿就当场定了下来,“在适当的时候,我俩一同前去细细实地近身考察他一番!”   说罢,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管辂,吩咐司马寅道:“管兄今夜不辞劳苦前来荐贤,师也在此多谢了。寅管家,您去后院酒窖里挑选十坛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送给管兄带回去一解酒馋!”   晨雾如纱,晓风如刀。洛阳西城的城墙根下,何晏正衣袍翩翩地快步踱行着。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何府的仆从。   一阵凉风吹过他泛热潮红的双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半点儿凉意。五脏六腑之内热烘烘的,仿佛就要冒出火来。这正是他服了五石散的缘故。那种混合着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的白色粉末,顺着食道吞入身体,少顷之后便让他五内如焚。然而,与体内这股“烈焰”一起旺盛起来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翩翩欲飞的美妙感觉,让人沉迷其中而几乎无力自拔!而他也就只能追寻着、体味着这种快感,在疾行中消化体内的“烈焰”,在疾行中享受欲仙欲死的体验。宽大的袍袖因为疾走而在风里飘荡开来,朝晖的投影在石路上摇晃的影子忽远忽近,何晏在淡淡的朦胧中优雅自若地笑了。   然而,打破了他这种感觉的是城头上猝然响起的那一声长啸!那啸声如一剑穿空,铮然拔起,激烈轩昂,似壮士抽刀、将军披甲,万蹄如雷,大旗猎猎,海潮一般席卷而来!霎时间,何晏只觉被人兜头泼下一瓢冷水,刷地浑身一寒,五石散在体内挥发的灼热随即一扫而光!听着那啸声余音,他感到自己又若置身铁血疆场,四面杀声滚滚,刀枪齐鸣,直撼心魄、直透肺腑!   终于,何晏稳住了心境,骇然向城楼上举目望去,却见那墙垛上一个高挺如白杨的身影迎着朝阳敞怀而立,那啸音正是那人仰天发出的!   “何三!你们快上城头那里看一看——他究竟是什么人?若是碰到了,一定要把他给本座挽留住!”何宴急忙唤来贴身家仆何三等去办此事。这个人的啸声中竟有金戈铁马、吞吐风云之韵,显然是一个胸怀大志、气盖山河的英雄豪杰!自己若能将他交结下来,岂非美事一桩?   可是,当他吩咐完毕后再抬头看去,那西城城头上却已然是空空如也,杳无人影了!   石苞在洛阳西城头长啸抒怀结束之后,只觉全身上下似有说不出的痛快淋漓,便下了城梯,悠悠然又来到了花柳街的七巧楼饮酒自娱。   他刚上得酒楼,却见自己惯坐的那张倚窗桌位上早已摆满了一席盛宴。两个衣着简朴的青年儒生和管辂正在那里坐着,一见到他竟是齐齐面带笑容地起身迎了上来。   石苞双眸一亮,灼灼地盯向了管辂。   管辂嘻嘻一笑,拉过那两位青年向他介绍道:“石君,别来无恙?哦……这两位是管某的朋友马斯、马钊兄弟俩。他俩亦是我大魏不可多得的饱学之士,近日准备到太学里参加崇文观博士选拔考试。今天专门是来与石君切磋交流的。”   “哎呀!管兄,你带这两位公子找错对象了。我石苞哪里是什么博览群书的饱学之士?不过一介游荡寒士耳!”石苞右袖一抖,拂开了管辂,径去席位之上坐下,瞧了瞧满桌酒菜,呵呵笑道,“这一桌酒菜石某倒可以笑纳,但若要切磋交流什么典章义理,还请免提!”   管辂一下涨紫了脸:“石君,伯乐在此,你可不要轻易自弃!你可知道他俩……”   “唔……管兄少安毋躁。”马斯这时却一下打断了管辂的话,抢上来说道,“石苞不喜切磋典章义理就且罢了!不过,斯久闻石君乃是风月场中的高手。在这一方面,咱俩可以聊一聊吧?”   石苞深深地盯了马斯一眼:“谈风论月?好啊!马君,这样的话题才会逗人兴致嘛!来来来——你对风月之见有何心得,不妨讲来交流交流!”   “既然石苞对此果有雅兴,斯也就不谦辞啦!”马斯一屁股在石苞对面的席位上坐下,并不急着答话,而是提起筷来,从盘碟中夹了一块烤羊肉,送入口中,一边咀嚼着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什么谈风论月,说白了,不就是谈女人吗?石君,依斯看来,这天下极品之美女,恰如世间男人三件须臾难离之妙物:一如清茶,令男人饮之难舍,口齿生津,回甘持久,留香绵远;二如美酒,令男人醉生梦死,心神俱迷,愈品愈溺,难以自拔;三如薰香,令男人如坐群葩,心旷神怡,幽思浮漾,可谓‘佳人在座若莲开,余香绕席盈三载’!”   “妙极!妙极!马斯君所言果是极妙!”石苞听了,抚掌而笑,问向那马钊道,“那么,这位兄台你对风月之见又有何心得呢?”   马钊脸上微微红了,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讲道:“这个……钊对于女人的见解十分肤浅,还望石君你指正。依钊看来,女人分为三品——上品之女人,德、色、才俱佳;中品之女人,德、才双佳;下品之女人,唯德为佳。而无德之女人,则丝毫不足以论品。”   “唔……马钊君,你这‘女人三品’之说可就有些酸气了,一听就可知你是少在风月场中游戏的人士。”石苞听罢马钊的话,微微蹙了蹙眉,转脸向马斯笑道:“刚才马斯兄用‘茶、酒、香’三物而喻女人,诚然妙不可言。其实,石某也有三物来喻极品之男人——一是如玉盏;二是如金樽;三是如栋梁。它们恰巧与马斯兄的女人之‘茶、酒、香’三喻相得益彰。以玉盏之质,方能涵得清芬之妙茶。以金樽之量,方能盛得醇厚之美酒;以栋梁之木,方能燃得醉人之薰香;马斯兄以为如何?”   “石君果然是心窍玲珑,所感所悟极富灵性。”马斯听了,嘻嘻而笑,抚掌赞道,“你刚才评议马钊那‘女人三品’之说肤浅酸涩,却不知你本人对‘女人三品分级’之说有何妙见?”   石苞闻言,凛然正色,款款而言:“马斯兄,在石某心目之中,女人亦可分为如下三品——上品之女人,春意盎然,一团祥和,令人敬而且爱;中品之女人,冷艳端庄,冰清玉洁,令人敬而且畏;下品之女人,飘摇婀娜,媚态可掬,令人亵而且狎。不知这‘女人三品分级’之说在马斯兄意下如何?”   马斯细细听着,蓦地眸光一转,朗声笑道:“听君一席话,斯真是‘胜读十年书’。如果斯没有悟错的话,石君你这‘女人三品’之说,大有深意,耐人寻味。斯隐有一悟,还望石君指教——这‘女三品’之说,其实可以易为‘主三品’之说!”   石苞双瞳深处立时精芒一闪:“马斯兄此话怎讲?”   马斯侃侃而谈:“石君请听,‘主三品’便如‘女三品’。上品之主君,济世如舟,泽民如春,故而令人敬而且爱;中品之主君,纲纪严明,风清弊绝,故而令人敬而且畏;下品之主君,乍昏乍明,贤愚不定,故而令人亵而且狎。石君以为马斯此悟如何?”   石苞听到马斯终于还是将话题引到了经纶世务上来,面色变了几变,徐徐搁下竹筷,肃然正视着他,慢声言道:“马斯兄果然高见,不愧为石某知音之佳友也!罢了,明日你们欲去太学应试,若有什么难解之题便请倾囊而出,石苞今日愿意破例与你们细细切磋一番。”   马斯双手一拱,当下便认真说道:“石君既发此言,我等就言归正题了。明日太学应试之题有一道是这样问的——大内禁军,素为镇抚京畿之本,须当如何方能驭之有道?”   石苞一听,嘴角一撇,淡淡而道:“这有什么难答的?纵是千言万语,不离苞之九纲——以刚镇之,以严束之,以明察之,以仁抚之,以义纳之,以志励之,以情感之,以气激之,以勤练之。然而这八纲之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若以石某为执掌军之主事,一二年间便可将大内禁军锻造成一支纵横天下无敌手的铁军!”   “讲得好!言简义丰,刚断有力!”马斯听得连连拍掌喝彩,转头问马钊道,“二弟,你有何难题向石君请教的么?”   马钊轻轻点了一下头,思忖良久,方才沉吟而问:“石苞君,钊所关注的却是军事大略。依钊看来,当今大魏天下用兵之重地显然在于淮南,却不知我朝须当如何举措方能用尽淮南之地利而后长驱进击江南伪吴?”   “马钊君问得好!”石苞一听,有如立刻来了精神,神采奕奕地讲道,“淮南者,诚为兵家之重镇也。淮南全境形势犹如一只巨鼎,其间有三大支足:一是合肥城,二是皖城,三是东关城。当今大魏已得淮南全境之北部‘鼎足’合肥城。合肥南临巢湖,本是制造舰船、训练水师之最佳场所。但吴贼跨越江北,东据东关而扼之,南倚皖城而逼之,则合肥、巢湖之地利窒矣!若是石某持节淮南,则必视皖城、东关为不可不拔的肉中之刺,势必倾尽全力而先一举夺之!只有拿下了皖城、东关两城,才算得上是真正鼎定了淮南之战局,才算得上把伪吴的江北藩屏尽撤无余!自此而后,我大魏雄师才可谓占尽淮南之地利,与伪吴隔江而峙、直面江南!   “两位马兄必也清楚。伪吴长江一脉共有六处要塞:长沙、武昌、柴桑、皖城、东关、建业。其中,长沙、武昌、柴桑、建业四城为伪吴江南之重镇据点,而皖城、东关为伪吴江北之藩屏要塞。皖城之妙用,在于屏护柴桑;东关之妙用,在于保障建业。倘若我大魏王师一举夺下了皖城、东关二城,便是肃清了淮南全境,再乘势以合肥、皖城、东关为据点,以巢湖为水师训练之基地,往东可以直压建业,往南可以俯揽柴桑,让伪吴陷入门户洞开、极为被动之局面!然后,我大军踞守江北虎视眈眈,待得巢湖船具造齐、水师练成之际,便能顺风扬帆,长驱而渡,一举拿下江南!”   “好!石君果有韩信之略,白起之才!”马钊也听得满脸放光,喜色四溢,转头看向马斯失声赞道,“大哥!石君这一条妙计若是献给父亲,父亲真不知该有多高兴啊!   石苞听着他俩的交口称赞,亦是缓缓而笑,慢慢站起身来,向他俩突然深施一礼:“司马师大人、司马昭大人,石某先前失言失礼了,还请恕罪!”   瞧着石苞这般举动,司马师一怔:“原来石君你早就瞧破了我兄弟俩的身份?”   石苞深深笑道:“二位大人俱有人中龙凤之异姿、上品明主之雄风,这一切岂是微服简装便掩盖得了的?”   司马师一笑,向他缓缓伸出手来,满面堆欢:“石君,师自今而后必以师友之礼倾心待你。明日师便亲自送来聘书璧帛,请你担任师的中护军官署司马之职!”   “这个……此事容待石某稍稍缓思一下。”石苞心念电转之下,却不肯一下就轻易屈位受聘。   司马师被他这一个答复碰了一鼻子灰,不禁窘住了。这时,司马昭却款款含笑而道:“哎呀!石苞君,昭险些忘了一件要事。今日我兄弟俩前来拜会石苞君之前,家父也托我等给你送来一份见面礼。刚才咱们彼此之间聊得兴起,差一点儿把它给忘掉了……”   “什么见面礼?”石苞一脸的诧然。   “家父前几日请示陛下,下诏批准惩处了一大批贪官污吏,那个当年在渤海郡被石苞君你检举有窃公肥私之秽行的太守韦贞——唔,他现在已是爬到了冀州别驾位置上了——也仍被撸去官职,流放辽东戍边!”司马昭深深地盯着石苞,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就是家父特意委托我兄弟俩给你带来的一份见面礼。不知石苞君你还满意否?”   石苞听了,整个人不禁愣了一下。仿佛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骤然劈中了一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他才满面泪光地深深躬下身去:“司马太傅赠来如此厚重的见面礼,苞唯有以热血丹心为报!”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1章 司马兄弟招兵买马 第243节 司马懿大寿   “来……来……子雍(王肃的字为“子雍”),这是本座的河内郡温县老家送来的核桃,”司马懿指着桌几上放着的一大盘核桃,向王肃热情地招呼道,“你吃一个吧,它可是补脑健身的上乘佳品啊!”   王肃瞧向了桌面,眼睛到处寻觅着:“仲达,锤子放在哪里呢?你不给我锤子,这核桃怎么吃啊?”   “不用锤子敲碎,照样可以吃核桃啊。”司马懿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从盘子里拈起一颗铁硬的核桃,慢慢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就把它的硬壳咬得粉碎,“本座的牙齿还行。”   王肃深深地看着他:“牙齿好,身体就好。仲达,你这一副铁打的身板,实在是我大魏的社稷之福啊!”   司马懿没有马上搭腔,而是将一把鲜脆的核桃肉默默地递到了王肃的手掌里。然后,他背着双手,慢慢地站了起来,踱到轩窗之前,透过白蒙蒙的窗纱,望着窗外花园里一树树金黄的叶子,喃喃地说道:“虽然本座的年纪是老了,但本座‘肃清万里,总齐八荒’的雄心壮志却始终没有老去。子雍,你知道吗?到了明年的春天,本座就又要率着大魏雄师东下扬州去底定淮南了!”   “仲达,你的巍巍功业一定会永载史册,流传万世的!”王肃听罢,面色一敛,深深赞道。   “再辉煌的雄图伟业,说不定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只有像当年大汉敬侯荀彧那样‘立德’,像当年陈思王曹植那样‘立言’,才是与日月并明,与天地同寿的!”司马懿轻轻摆了摆手,慢慢言道,“元则近日在他所著的《世要论》里有一段话写得很好,‘夫著作书论者,乃欲阐弘大道、述明圣教、推演事义、尽极情类,记是贬非,以为法式。当时可行,后世可修。且古者富贵而名贱废灭,不可胜记,唯篇论倜傥之人,为不朽耳。夫奋名于百代之前,而流誉于千载之后,以其览之者益,闻之者有觉故也。岂徒转相放效、名作书论、浮辞谈说而无损益哉?而世俗之人,不解作礼,而务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义,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辞丽,而贵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恶其伤义也。故夫小辩破道,狂简之徒斐然成文,皆圣人之所疾矣。’子雍,你也是博学著论之鸿儒,对他这段话要细心涵泳啊……”   “元则的为人行文倒真是没什么可说的。”王肃深深点头,轻轻叹道,“可就是这几年来他一直和咱们有些貌合神离的,而且和曹昭伯兄弟走得太近……他不该这么做啊!仲达,你素来待他不薄啊……”   司马懿缓缓将手一抬,止住了他:“你不觉得他刚才这段话其实也是在暗暗批评何平叔、夏侯太初他们强词夺理,小辩破道而扰乱人心吗?元则毕竟是有节有义的一代国士,看不得纲常紊乱,据理直谏而不顾亲疏,绝不会是邓飏、丁谧那样的卖身求荣、私心狭隘之徒!”   一听到何平叔、夏侯太初这两个名字,王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何晏、夏侯玄这两个圣门叛徒,完全是弘恭、石显一类的佞人!他们满口靡丽之辞,蛊人心智而毁裂大道,搞得太学里的学子们人心大乱,个个以清虚华伪为先,以尊道贵德为末,长久下去,这可怎么了得?”   司马懿听了,亦是沉沉长叹:“是啊!何晏、夏侯玄用歪理邪说扰得天下学士人心靡乱,本座也很是忧虑啊!这一切,都拜托子雍你这个太常以圣典大道而力挽狂澜了!”   王肃把头直摇,说道:“难!难!难!何晏和邓飏现在在吏部官署里也是几乎架空了卢毓,可着劲儿地安插他们那些浮华交会之友。夏侯玄在大鸿胪任上也是四处宣扬清静无为的道家学说,这样会让士子们志气颓丧的!王某和他们论战了不下五六次,也是孤掌难鸣啊!”   司马懿默然了片刻,才徐徐言道:“唉……夏侯玄、何晏的学术义理终归是没有世代传承的大本大源作为根基啊!夏侯玄的祖上哪里出过什么异才高士?何晏的祖父何进不过也是屠狗卖酒之辈!若论学术渊源,还是颍川荀氏、弘农杨氏的气脉深远悠长啊!”   “是啊!想我们荀、杨、司马、王四大世族当年在许都争奇斗艳、引领风尚之先的辉煌场景——那是何等的令人追忆流连啊!”王肃深有同感地慨然叹道,“如今,荀家、杨家都已凋零不堪,真是令人颇生物是人非之感。”   “哦,对了,懿记得荀令君的第六子荀顗素有美望,叔达(司马孚的字为“叔达”)称赞他‘博学洽闻,理思周密’,只因身为荀门之后而被一直压抑不用。懿对此焉能漠然坐视?定要上书建议陛下恢弘大度,破格纳贤,征辟他为中书侍郎!”司马懿脚步一定,毅然而道,“还有,杨彪太尉的族孙杨骏亦有文思富艳之才,懿也准备辟他为太傅府文学掾之职,子雍以为何如?”   “好!好!好!仲达你敢于破旧格,理废滞,实有周公吐哺之风也!”王肃欣然抚掌而赞,“你一手提拔了荀顗、杨骏二人,则天下儒林名士无不对你归心景仰矣!”   “唉……子雍,本座哪里是为了获取天下士民归心景仰而提拔荀顗、杨骏二人的?”司马懿遥望着天际那一缕悠悠浮云,眼眶里泪光莹然流转,仿佛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荀敬侯之仁、杨太尉之忠,可谓‘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至今思来仍是令人激动不已!他们的大仁大义,以身殉志之壮举,足可德荫子孙,泽及后世。懿不过是顺天应人而为国举贤,岂敢贪此周公吐哺之美名?”   “对仲达这一点深沉的诚挚之心,肃也一向是感同身受。唉……仲达,你去年年初为何不乘势直上接受我们‘晋位丞相,加礼九锡’的劝进之举?你呀,还是太拘于德行、忠于大魏了……”王肃说到半截,忽然压低了嗓音凑近来又道,“其实呢,万事皆有转机,现在咱们只要有心补阙,一切都还来得及。仲达你若再进一步广施惠政,结揽人心,就更能海纳百川,登峰造极!”   “哦?广施惠政?什么惠政?子雍你说具体一些。”   王肃抚着须髯,脸色凝重,道:“仲达,依肃之见,你若想在朝中广纳人心,多获助力,莫过于即刻推行‘五等封建’之惠政!这样一来,朝廷上下几乎所有的名士大夫都会倒向咱们这一边的。他们曹家一派也势必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五等封建之惠政?”司马懿双眉紧紧一皱,当今魏国实行的正是州、郡、县、乡、亭五层机构的中央集权制,这自然是符合一统六合,包举八荒的切实需要的。而五等封建之制,则是像周代一样分割天下,赐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士以封疆食邑。这样一来,岂不是全然倒退回了东周列国时期诸侯割据的局面?当然,这样的做法是能收到一时之效的。那些名士大夫们正巴不得被分封食邑呢!他们也自然会是在自己与曹爽一派的权力斗争中纷纷倒向自己的。可是,那么自己“肃清万里、总齐八荒”之大业岂不是完全给这些白白坐享其成的名士大夫们捡了便宜?于是,他面色一寒,凛凛而道,“本座与大魏百万将士披荆斩棘,浴血奋战,方才扫平朔方,拓得三千里疆域,这一战果是来得何等艰辛?那些名士大夫们想象得到吗?本座决不会为了取媚于人,招揽民心,就不合时宜地施行五等封建之制的!子雍!你这个想法绝不会是你自己的见解,还有谁在私底下向你提起过这个要求?”   王肃从来没见到过司马懿这样严厉逼人的表情,不禁满脸涨得血红:“呃……呃……这个,这个是那一日肃与董胄(前司徒董昭之子)、钟会他们讨论如何为你多多争取拉拢人心时,他们建议施行此事的……”   “董胄、钟会?”司马懿微微沉吟,“这两个年纪不大,胃口却不小啊!子雍,你今后就不要听他俩的这满口错话了。真要笼络人心,也不是靠他们讲的这种割肉饲鹰之法啊!子雍,你说是不是?”   “仲达批评得是。肃记住了。”王肃听司马懿说都确是有理,便低头道过了歉,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朝他问道,“对了,肃听闻子元新近征召了一个司马进入中护军官署,他的名字叫石苞?仲达,你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吗?”   “是有这么回事儿。”司马懿只是点了点头,准备一语带过。但王肃却一本正经地紧抓不放:“仲达,你知道吗?这个石苞是个登徒子,最是喜欢寻花问柳,好酒嗜赌,子元他怎么会想起聘用这样的人做中护军司马哟!”   司马懿想了一想,便对王肃答道:“本座也问过师儿了。师儿回答道,‘苞虽细行不足,而有经国才略。夫贞廉之士,未必能经济世务。是以齐桓忘管仲之奢僭,而录其匡合之大谋;汉高舍陈平之污行,而取其六奇之妙算。苞虽未可以及二子,亦今日之佳选也。’后来,本座也亲自听取了石苞本人所讲的‘底定淮南、扫平江北’之策,觉得他确是一代奇才。子雍,昔日曹操能用好色薄行之郭嘉为掾,而懿今日又为何不可用这石苞为将呢?”   “可……可是中护军司马之职岂同小可?人选千万马虎不得!”王肃仍是固执己见,“这些寒门人士来历淆杂,肃一向是不怎么放心的。其实,子元他完全可以任用我王家的恂儿为中护军司马,这样总比那些外人更靠得住一些吧!”   司马懿神色一正,没有回答。实际上,他对这次司马师兄弟能够走出去自行寻觅并延纳到石苞这样的国士,是暗暗十分满意的。自己这两个宝贝儿子终于真正成熟起来了!对掌权在手的英雄豪杰来说,善于运用权力准确选拔符合自己事业需要的合适人才,就是他真正成熟的标志。司马师兄弟能够正确做到这一点,这自然让司马懿甚为欣慰。自己多年来对他俩呕心沥血的培育教导之功终于结出了硕果啊!他心念定下之后,看到王肃仍是一脸不服之色,便娓娓而道:“子雍,你自己不也是讲过:‘夫圣贤之官人,犹大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你认为恂儿之长适合做师儿的中护军司马吗?当然,恂儿为人清俭方正是不错,可当中护军司马需要的是胸怀韬略、文武兼备啊!懿可以推荐恂儿去担任监察御史或议郎,但却不能违其所长而误了他呀!”   王肃无话可说,只得喋喋而道:“罢了!罢了!仲达你巧舌如簧,处处占理,我说不过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点,这石苞始终是一个外人,师儿再怎么信任他,也要随时注意着防他一手!”   司马懿仍是没有答话,在心头暗暗想道,外人又怎么啦?要想成就大业,不靠五湖四海、三山五岳的济济人才,单凭自己一族之力行吗?倘若以无道而驭之,就是自己的至亲至戚便也未必能保证会对自己忠诚到底!曹丕是曹操的亲生儿子吧,可为了夺取嗣子之位,他还不是一样算计曹操、欺骗曹操、蒙蔽曹操?人与人之间相交持久,最可贵的是那一颗生死不易的真心!就像自己当年对荀彧的那份敬爱之情,就像自己当年对方莹的那份爱恋之情,那才是真正坚实的无形纽带,再锋利的刀刃也割不断,再旺烈的火焰也烧不坏!只要自己和门生故吏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真诚的关系,谁能离间得了?谁又能扭曲得了?但此刻面对王肃这个“犟书生”,他却不愿再争辩下去了,便又拿起一个核桃放进口中“嘎嘣”一响咬碎了:“对了,本座在准备东下扬州‘底定淮南、扫平江北’之前召开一场六十三岁大寿庆贺之宴。本座到时候会邀请文武百官都来参加的……”   “哦……”王肃心底这时却明白了过来,这位亲家翁是想借办六十三岁寿宴之机,来试探一下朝廷百官对他以战立功、耀示天下的支持度啊!   夜空下着毛毛细雨,润得路上的行人发鬓间都挂满了水珠。一辆鹿车缓缓地在洛阳正南道上行驶着,鹿车上仰面朝天地躺着一个醉汉。这醉汉也不顾自己有多么失仪,就是那样旁若无人,敞胸露腹地躺着,仿佛是无比惬意地沐浴在细雨中,任鹿车后面的家童刘小三边走边推着。   刘伶是中书监刘放的远亲,本来他若是想要入仕当官,只要给自己那个堂叔刘放禀告一声,立刻便会飞黄腾达的。但他多年来一直没有这么做。浸润着老庄哲学精华成长起来的他,其实从心底里一直对他这个堂叔汲汲于功名的做法是很是瞧不上眼。   忽然间,远处传来了悦耳动听的丝竹燕曲,似乎在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刘伶兀自酣然而呼之际,刘小三却朝他唤了起来:“老爷,司马太傅的府邸要到了!您还不快起来穿好了衣服准备过去?”   刘伶是在接到了司马府送来的请柬后,又在自己堂叔刘放来函亲笔点明了利弊得失之下,才磨磨蹭蹭地应邀来赴这司马懿的六十三岁大寿之宴的。他听得刘小三这么一唤,这才慢慢从醉意中醒了过来似的。摇摇晃晃地从鹿车上支起身体来,向那笙箫高歌之处遥遥望去。   司马懿的太傅府邸修得其实并不庞大,但今日在张灯结彩,车水马龙的渲染之下,仿佛变得比洛阳城中最热闹的西市坊还要热闹,长长的客席餐棚竟都从里面一直排到了府门外的半条大街上!   刘伶远远望着这一片由司马氏家族的权势和名望构筑起来的无与伦比的繁华,蓦然悲从中来,在细雨中泫然泪下,轻轻吟唱道:“眼见得他万丈高楼起,眼见得他百尺烈焰旺,气昂昂头戴峨冠,金光灿灿腰悬金印,威赫赫一呼百应,也须要阴骘积给儿孙存!不然,只落得个虚名儿后人钦仰!”   “哎呀!我的大老爷!人家正在这里热火朝天地祝寿呢,您却在这里唱这样的歌儿来损他!”刘小三急忙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的可是奉了夫人之命,但凡您有不得体的,都要阻着您胡来的!”   刘伶挣脱了刘小三的手,突然安静了下来,对刘小三说道:“胡……胡什么来?刘某既然已经被车带到了这里,应该也算是人到了。人到了,礼数就到了。你且到那府里去找着山涛老爷,向他禀告一声,就说我刘伶在前来赴宴的半途中又喝醉了,免得进到太傅府里惹出一些不愉快的事儿。你放心,山涛老爷自然会在司马昭兄弟面前给你老爷我圆这个场的……”   “老爷,您……您真的不进去了?”刘小三迟疑着又问。   “嵇叔夜今晚是断然不来,阮嗣宗今晚是半推半就,我刘伶今晚就给他司马家一个模棱两可,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了。”刘伶向他连连摆手,“你去吧,去吧!”   “老爷——刘叔公大老爷(刘放)和夫人都说了,司马太傅在他这六十三年以来头一次这么大张旗鼓地设宴邀客祝寿,实是有着莫大的深意!您若是进他府中给他捧一捧场,日后必有大大的好处的……”刘小三仍是耐心地劝说道。   “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喊你去,你就去!”刘伶推走了他,慢慢地又仰面躺回了鹿车上,任那淅淅沥沥的雨丝撩在自己面庞之上,望着夜空的最深处,长长地吟哦道:“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铺毡结彩的客厅内,司马懿端着酒杯,身后跟着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满面笑容,主动走到堂上的各席各列去向诸位来宾敬酒答谢。   今晚曹爽称有公事缠身,没有亲临司马府祝寿。但他让自己的二弟中领军曹羲专程来讲,司马太傅的这次六十三岁大寿之宴的一切开支费用都由他吩咐皇宫内务府统统包了下来——这是他今晨向皇帝陛下请示而来的专门赐予司马家的特权,“与魏室同体一礼,嫁娶喜丧之事尽皆取于官”。   然后,郭太后、皇帝陛下也让内侍给司马懿送来了祝寿贺礼:一辆金华青盖车,一座朱漆鸾驾乘辇、一根紫竹包金扶杖。这金华青盖车,朱鸾驾乘辇已是朝廷宗亲藩王所享的礼仪之物了,格外地超出了礼制。司马懿拼命推辞了这两件礼物,坚决没有接受。他心底自然是清楚的,自己举办这场寿宴的目的根本不在于向外面展示什么,而正是在于从外面为自己吸纳到什么。自己倘若接受了这两件礼物,只怕这场寿宴的效果就会适得其反了。   在第一列客席上,邓艾、石苞、州泰等寒门才俊纷纷站起身来迎着司马懿敬酒。   “太傅大人,艾给您带来了一份薄礼,请笑纳!”邓艾敬过酒后,从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一卷绢轴,恭恭敬敬奉了上来。   “哦?士载(邓艾的字为“士载”),这是从淮南那里寻觅到的什么名画名帖吗?唉!你知道太傅大人一向不喜欢这样的东西的!”司马师从一旁插上来埋怨邓艾道。邓艾连忙摇头,呵呵笑着将那卷轴抖开在司马懿面前一亮——却见上面是用朱砂笔描绘而成的一幅河道网络分布之图!   司马懿眼中一亮:“这是何图?”   “司马太傅大人您看,这就是邓某亲笔所绘的中原三河互通之图!”邓艾用手指指着那一条条红线,笑眯眯地介绍道,“您看,这是黄河,这是颍水,这是淮河……这近两年来,邓某在淮南监督工匠们不懈努力,终于建成了广漕渠、百尺渠、丹云渠三条大渠,将黄河、颍水、淮河这三条河道连为了一体。自今而后,咱们的水陆大军和粮草船械完全可以从洛水而溯黄河,再从黄河而转颍水,又由颍水而通淮河,沿着一条水道无阻无碍地便能放舟而下扬州,直取江南了!”   “士载!你这个贺礼送得好!来——师儿,代为父收下了它!”司马懿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伸出手掌在邓艾肩头上重重地一按,“三条大渠——这么浩大的工程,士载你硬生生竟是给本座拿了下来!实在是辛苦你和淮南将士们了!本座明儿就进宫向皇上请旨重重嘉奖你们!”   邓艾腼腆之极地搔着后脑勺笑了。   “仲容、平泽(州泰的字为“平泽”),你俩又给太傅大人送了什么礼物啊?”为司马懿父子提酒壶的贾充侧过头来笑嘻嘻地问石苞、州泰道。   石苞、州泰相顾一笑。石苞也从袖中拿出一卷绢轴,拉着州泰向司马懿齐齐躬身而道:“太傅大人,属下等联手为您写了一幅字帖,敬请笑纳。”   “哦?字帖?展来看看!”司马懿饶有兴趣地含笑问道。   石苞、州泰应了一声,各自拉着卷轴向左右两边一站,把那字幅横空展了开来,只见上面写着一段颂词:   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权之我逼。执鞭鞠躬,以显寒士之荣;悉委心腹,以彰智者之用。卑身菲食,以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以纳四方之策。   这时,坐在周围的何曾、傅嘏、钟毓等中阶官吏们也都看到了那字帖,纷纷鼓掌喝彩道:“石君、州君写的这颂词当真是与司马太傅所作所为一丝不差,堪称经典之作,足可铭刻金石而流传后世也!”   司马懿自己看罢,却是笑着连连摇头:“溢美之词!溢美之词!本座何敢当也?”同时,又转头吩咐司马昭道:“快快收起!快快收起!”   然后,他又迈步走向了下一张客席。这张客席上坐着的却是他的平辈之交,如蒋济、桓范、满宠、高柔、王肃、卫臻等。   王肃率先站起身来,持杯哈哈笑道:“仲达,肃近来收拾圣典,整顿妙籍,将孔氏一脉的圣学经纬理清捋顺,集孔子、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等孔门诸贤的著作文章为一册,撰成全三卷的《孔丛子》一书——这个算作给你的贺寿礼,应该不会太差劲儿吧?”   “子雍,你传承圣学、弘扬教化之功何其宏大!岂止堪称本座一份贺寿之礼了得?这全天下的士庶百姓都要感激你的。”司马懿面色甚是激动,一上来就和他敬了一杯。   蒋济、满宠、高柔、卫臻等倒没再搞什么新新奇奇的花样,一齐近前与司马懿碰杯相贺而罢。最后,只有桓范一脸肃然地举杯迎了过来,也从自己衣襟之中取出一卷绢轴来,炯然正视着司马懿道:“仲达,范久思之下,也唯有赠送一幅自己亲笔写成的字帖给你,希望你能满意。”   “谢谢!谢谢!”司马懿听到桓范竟也给他备了一份字帖为礼,不禁有些意外。司马师在一旁接过那卷绢轴,迅速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的是《孝经》里的一段名言: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司马懿读着这段名言,脸色慢慢变得凝肃起来。其中,那“制节谨度”“战战兢兢”八个字被桓范写得特别粗大、特别醒目,仿佛要硬生生地烙进他的眼帘里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的面色也不禁微微变了。酒席之上的气氛倏地一下冰冷了下来。蒋济、满宠、高柔等急忙都打着哈哈,准备上来说暖话圆场。   却见司马懿提着手中那幅绢帛字帖,转过了身望向所有的来宾,蓦然面容一动,犹如春风融雪一般,溢出深深的笑意来:“好!好!好!桓兄这幅字帖送得好!送得好!师儿——你且收下,让你母亲把它挂到为父的书房中去!为父会时时刻刻铭记桓兄的警诫之言的!”   桓范深深地盯着他,将手上杯中的酒一仰脖子尽饮入腹:“仲达,你能这样做,自是最好不过了。”   司马懿淡淡地笑了笑,在司马师兄弟的引领之下继续走向了下一张客席。   “士季(钟会的字为“士季”),你今天的气色很不错啊!”司马昭看到这一张席上坐的全是王浑、裴秀、满伟等世交子弟,便朝坐在席首的钟会寒暄着。   钟会向他含笑回应着,同时从手边举起一卷画轴,迎着司马懿恭恭敬敬地呈献而上:“太傅大人,晚辈近来亲自为您绘了一幅山水禽鸟之画,恭祝太傅大人寿比南山,洪福齐天!”   “今天真是有些特别啊!本座收到的贺礼不是画卷,就是字帖!问一问管辂君,本座今天是不是‘文昌照命’,要饱受一番诗书画帛之熏陶啊?”司马懿握着酒盏,微微扬了扬眉,兴趣盎然地看着钟会,“钟君,你这幅绘的是何山何水何禽啊?”   “晚辈才拙,绘的是一幅《大鹏展翅凌云图》。”钟会垂低了头,谦恭之极地答道。   司马师、司马昭接过那卷画轴,一左一右,平平整整地拉了开来。   跃现在诸人面前的,是一幅极为精美雅致的山水禽鸟工笔帛图——在翻滚起伏的湛蓝色波涛上,一头全身毛羽殷红如丹的大鹏雕宛若一片火云般展翅而飞,宽大高耸的脊背上驮起了一轮金黄的圆日,钢钩一般苍劲有力的双爪正瞄向海际线上那淡墨轻描的叠叠峰岭凌空攫去……而绢图的右下方,则写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小楷题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其势能击水震荡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凌云霄,负青天,驮旭日,而莫能与之相匹。   “画得好,画得好。”司马懿走上前来,用手指细细地抚摸着这绢图光滑的表面,眸光闪动之下已是瞧破了这画中的玄妙之处:“唔,这颜料如此鲜红似血,只怕是不易觅到吧?”   钟会低低的声音从后面向司马懿耳边传来:“太傅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画中的朱红颜料是晚辈蘸着自己的指血一处一处描绘上来的……”   司马懿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并无反应。他没有回头,伸出手指在殷红色的大鹏之翅上摸了一摸,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刺血为图,以画传情,也真是苦了钟君你这份难得的诚心了!”   钟会一听,心旌不由一荡,司马懿不愧是司马懿——一眼便读出了自己这画中之深意!   若将那群山叠峦暗喻为江山社稷的话,那孤悬半空的圆日便象征了日趋没落的魏室。那滚滚波涛则象征了文武百官、天下万民,而能掌控这一切于无形无声的——就是那只巨翼铺天的大鹏雕!驮圆日,便是暗喻“挟天子”;破万涛,便是暗喻“操群臣”;攫青山,便是暗喻“夺江山”!自然而然,那只大鹏雕的寓意也就跃然而出了——它正暗喻着司马懿!司马懿就是这头“外无帝王之名,内有翻天之力;明有赫赫之功,暗有冥冥之志”的大鹏雕!好厉害的一幅绢图,在轻描淡写之间便道尽了司马懿所有的志趣心声!   司马懿静静地端详着,他的唇角慢慢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转脸睨向了钟会。钟会那深沉的眼神和他一碰,就慌忙俯低了下去。司马懿双目一瞬不瞬地正视着他,郑重异常地说道:“钟君,这幅《大鹏展翅凌云图》足可以与当年贾诩太尉赠给本座的那幅《冢虎登山长啸图》相媲美了!本座一定会好好收藏的!”   他这话一出,全场都响起了一片潮水般热烈的鼓掌之声。钟会两眼深处都放出明亮如炬的光芒来,向着司马懿深深而躬,谦恭而答:“晚辈多谢太傅大人抬爱了!”   司马懿将他双肩一扶,呵呵笑道:“钟太傅得子如你,可谓‘遗德泽远’矣!说不得日后本座还要让你一席之地,以供你驰骋天下也!”   这一下,更是把钟会夸得从双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处,急忙连声逊词谦谢。   司马懿也满是慈祥地向他笑着,心底却暗想道:钟会这小子真是聪明外露、浮华有余——一幅《大鹏展翅凌云图》,公然便将我司马氏一族的雄图伟业都点了出来!真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是为我司马家在外面公开造势吗?还是想以此画表明他自己的拥戴之情?又或许是想用这画来自作聪明地炫耀于人?总之,此人似聪非聪、似明非明,意气之盛胜于心智之深,日后不可不对他“用中有防,防中有用”!   司马懿一边这么暗暗想着,一边又来到了竹林贤士阮籍所在的那张客席边上。司马懿举杯向阮籍遥遥一敬:“阮君一向可好?本座当年在太祖武皇帝的丞相府中担任文学掾时,就对令尊阮大夫的风流文采素来仰慕得很哪!”   阮籍醉眼惺忪地看了一下司马懿,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双手举杯而应:“太……太傅大人!他……他们都有画儿、帖儿送您开心,籍之一身亦别无长物,就奉上一啸、一诗为您贺寿,如何?”   “好!好!好!”司马昭拍手而赞,同时侧头向司马懿说道,“父亲大人,阮君一向目空四海,是很少为人作诗贺寿的。”   司马懿脸上的笑意始终是那么不浓不淡的:“阮君,你且作来,本座欣赏了!”   他话音未落,那阮籍身形朝天一仰,果然就在这筵席之间吹起了一声长啸!   那啸音勃然而出,恰似银瓶乍破琼浆四溢,一下漫遍了大厅内外的各个角落;接着又似狂飙卷束直扫青霄,荡得四周一片清凉,犹如风环水绕;最后却是低回婉转,有若游云出岫袅袅不绝。   阮籍啸得一时兴起,从桌几上抓起一根竹筷,就势轻轻敲着手中玉杯的杯沿,跟着长啸余音和敲杯之声的节奏又放喉吟了起来:   炎光延万里,洪川荡湍濑。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捐身弃中野,乌鸢作患害。岂若雄杰士,功名从此大!   听着阮籍这慷慨激昂的啸声、吟音,大厅里顿时又是一片哄然叫好之声!   “好一个‘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当真是气势磅礴,雄壮绝伦!”司马懿赞罢,高高地举杯过顶,面朝所有来宾,扬声而道,“本座就借阮籍君这一首妙诗之词,在此与诸位一齐恭贺我大魏之国祉有如‘炎光延万里,洪川荡湍濑’!”   夫人无廉耻,不可以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也。法能杀人,不能使人孝悌;能刑盗,不能使人有廉耻。故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之,经诽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刑措不用,礼义修而任贤德也。   在宽阔的九龙殿上,司马懿字正腔圆地诵着《文子》里的这段箴言,以太傅的身份坐在丹墀专席上向少帝曹芳和文武众卿们讲解经典。   他讲罢之后,曹芳恭恭敬敬走下御座龙床,双手捧着玉壶,为他案头的茶盏里倒了一杯清茶:“朕恭请太傅饮茶止渴。”   司马懿连忙起身谢过,将茶饮尽,然后跪送曹芳归座,又举笏奏道:“陛下,现在老臣有请蒋卫尉向您宣讲他近来所著的《政略》一文。”   蒋济应声而起,手举朝笏,向曹芳伏地诵道:   夫明君之治,必须贤佐,然后为泰。故君称元首,臣为股肱,譬之一体,相须而行也。是以陶唐钦明,羲氏平秩,有虞明目,元恺敷教,皆此君唱臣和、同亮天功,故能天成地平,咸熙于和穆,盛德之治也。夫随俗树化,因世建业,慎在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时移而不移,违天之祥;民望而不因,违人之咎也;好善而不能择人,败官之患也。三者失,则天人之事悖矣。夫人乖则时逆、时逆则天违。天违而望国安,未有也。   曹芳认认真真听完,又依着身后珠帘里坐着的郭瑶太后所教,颔首答谢道:“蒋卫尉献此嘉言,朕谨受其教。赐卿绢布三百匹以示褒奖。”   到了这时,朝堂授课礼仪已毕。郭太后便领着曹芳一道离殿而去,任由司马懿、曹爽二人开始主持朝议剖决国事。当下中书监兼侍中孙资在丹墀玉阶前出列高声宣道:“朝议开始!”   他刚刚宣罢,大鸿胪夏侯玄捧笏出班,躬身奏道:“司马太傅、曹大将军,君等命世作宰,追踪上古,将隆至治,玄心甚敬。而今,玄有三大谏言进献于上,请两位辅政大臣代帝审断。   “一是革除九品中正官人制之弊,让各州郡之中正官专评人才之善恶优劣,不定人才之品级阶次,同时吏部只据中正官之状语而核实选贤。因为近期以来,中正官所评之人才定为‘中上、上下、上中’之品,而往往为吏部一核而降为‘中下、中中’之品,各自辩说纷纭,意见难以统一,开了浮华妄争之径。所以,玄认为九品中正官人之制宜加改革,让中正官只写状语、不加品评,而吏部则据实而定品任官。”   司马懿仿佛听得十分仔细,眉睫不眨地盯着夏侯玄,显然极为认真。听完之后,他转过头来,与曹爽双目一对,问道:“曹大将军意下如何?”   其实,夏侯玄的这条改革九品中正官人之制的建议,本是夏侯玄与丁谧暗中商议好用来对付各州各郡世族名门出身的那些中正官的一条计策。夏侯玄、丁谧认为司马懿的背后就是倚仗着那些世族名门、宿老郡望的支持,要想削弱他的权势,必须就要将州郡以下的吏治人事大权从那些宿老郡望出身的中正官们手中夺回吏部来,转由吏部侍郎何晏、邓飏等染指操控。当然,曹爽肯定事先是知道这件事儿的一切的。但他为了撇清这些关系,避免得罪那些各州各郡世族宿老出身的中正官们,却必须在明面上采取另外一种姿态来回应此事。于是,他装作煞是慎重地说道:“太傅大人,夏侯大夫所言本也不错。但是此项改革削去了各州各郡中正官的评品论级之权,只怕会引来汹汹群言而致朝局不安啊!”   司马懿哪能没看懂这里边的玄机?但他自己对九品中正官人之制也素有辨断,自成定见,便借着夏侯玄这个话头侃侃讲道:“当初前司空陈群大人与本座、司马孚等商议制定九品中正官人之制之时,之所以让各中正官拥有评品论级之权,是想借中正官之口褒善贬恶、激浊扬清。但现在看来,这九品的标准实是不易整齐划一,反倒酿成了‘个个皆上品,人人无差别’的混乱情形,也让吏部选贤授官而无所适从。夏侯君刚才的建议很好。本座认为可以削除各州各郡中正官的评品论级之权,让他们只掌状语撰写之责。而且,每州另设大中正之官,专管本州各郡中正官之任免进退。”   夏侯玄没料到这司马懿竟能如此不偏不倚地裁断此事,倒是暗暗吃了一惊。他细细一想之下,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司马懿果然厉害,他顺着自己的思路不动声色地又埋下了一记阴招:各州另设大中正之官,专管本州各郡中正官之任免进退!很显然,司马懿是想进一步将九品中正品状撰写之权全部收揽集中,抓到那些州府大中正之官的手里!这样一来,他反而是将地方州郡上的吏治人事大权更紧更牢地攫取在了自己的党羽手中。谁来出任各州大中正?还不是那些更高级别的世族宿老吗?到时候,那些世族宿老出身的大中正岂不是更成了帮助司马懿操纵地方州郡吏治人事的左膀右臂?这反而比先前将地方州郡吏治人事大权散置在大大小小数百个郡级中正官手里显起来更进一步地归揽集中到了司马氏的掌中!但这个建议原本是自己主动提出来,夏侯玄自然也不好对司马懿附加于其上的伏笔辩驳什么。他只得转换了话题,继续举笏禀道:“其二,玄认为当今大魏天下,实行‘州、郡、县、乡、亭’五级官府机构之制太过琐细——不如干脆削去郡级官府机构,实施‘撤郡并县,以州统县’之大略。据玄之统计,郡级官署机构存在有三大弊病:一是冗官太多,二是冗费太多,三是冗务太多。若将郡府一级机构裁去,则必有三利:省官、省费、省事,大大有益于安邦固国!”   曹爽刚才在改革九品中正官人之制之上刻意显得瞻前顾后,缚手缚脚,是先前他认为司马懿会迫于州郡宿老们的阻力而不敢拍板决策,所以他也乐得在一旁装个老好人。没想到司马懿突然胆气极壮,一下几乎全盘支持了夏侯玄的改革九品中正官人之制,显出了一派逆流而上,革故鼎新的元辅气象,令人肃然起敬!这让曹爽又暗暗后悔自己刚才表现得太过软弱了。这时,他一听到夏侯玄这个奏议,感觉到挽回自己威信和颜面的机会又来了,于是抢先开口便答:“夏侯大夫此言亦是极为切实,本大将军意欲毅然采纳,司马太傅您以为可否?”   司马懿微微一愕,倏一转念就懂得了曹爽是想借着这个机构改革之事来展现自己的魅力,沉吟了许久,才徐徐地说道:“曹大将军——夏侯君这‘撤郡并县,以州统县’之大略,务求‘省官、省费、省事’之大利,本座也都理解得到。但本座却不得不犯颜而告,以本座多年讨寇灭贼的宿战经验而论,在四疆之域、腹心之所,一郡跨有数县之地,坐拥万千之户,则其守吏、守将可以集中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以抗外敌!倘若不加慎思而轻削其郡,日后边境烽烟乍起,面对强敌入侵,诸多小县各自为战,力量分散,只怕难逃沦陷之厄!”   他这么一说,殿中诸臣纷纷颔首认可。太尉满宠插话便道:“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本太尉镇抚东疆多年,深知边疆诸郡为国之外藩,岂可轻言裁削?”   太仆傅嘏也冷冷笑道:“不审时务而‘撤郡并县,以州统县’,这会造成何等激烈的朝局动荡?那些郡官、郡吏的安置又是一大难题。曹大将军、夏侯大夫,外有强敌虎伺,而内有乱政之举,万一有所不测之变,谁堪其责乎?”   曹爽一张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红,只得紧闭着嘴一言不答。   夏侯玄虽被傅嘏这么当众批评,却并不以为忤。他刚才听司马懿那么一讲,也知他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又心有不甘,长长而叹:“可这‘冗官、冗费、冗务’之患,何时方能根除?”   司马懿抚着胸前银髯,微微而笑:“夏侯君如此忧国忧民,实在难能可贵。依本座之见,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待到天下一统,河清海晏之后,你这‘撤郡并县,以州统县’之大略应该便能顺运而施。所以,唯有平吴灭蜀、一统天下之后,我大魏才可乘机裁官惠民,开创太平啊!因此,我大魏目前的当务之急仍是平吴灭蜀、一统天下!否则,一切惠政善教皆无从谈起!”   夏侯玄深深点了点头,继续举笏禀道:“其三,玄意愚以为,诸臣各官之车舆服章,应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干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彩之服、纤巧之物。自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之觉。若夫功德之赐,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后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朴素之教兴于本朝,则弥侈之心自消于下矣。”   司马懿听罢,不禁暗暗抚须颔首:这夏侯玄倒是一个真心要办实事的人啊。倘若明帝当初是以他为顾命辅政大臣,只怕比那个平庸无能的曹爽不知要高明多少!看来,张春华联络郭芝、孙资、刘放等人将他排斥到虚职之位是对的。如果让他也进了辅政班子,恐怕比对付那个曹爽要困难多了!司马懿想到这里,眼角不由得闪过一丝冷笑,开口肃然而道:“朴衣简服,制节谨度,本座一向鼎力支持,但正所谓‘以身作则,行胜于言’。在座的诸君自己也要在这件事儿上带头做起才行啊!”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射向了殿堂之上衣饰最鲜丽、着装最浮华的吏部右侍郎何晏。   何晏脸上微微红了,为了自护其短,不得不向夏侯玄出列辩论而道:“夏侯大夫,你这‘使干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采之服、纤巧之物’也太过刻苦了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不爱美,则无所用其雕琢修饰之长矣!如此悖性逆情而为,岂能长久乎?”   夏侯玄提出这“朴衣简服,制节谨度”的建议只是出于自己的一时义愤冲动,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把此事套到自己的同党颈上。看到何晏出来反唇相讥,他不禁微微沉吟迟疑了起来。   司马懿这时地将目光向王肃那里轻轻一瞥。王肃会意,举笏拱手而出,径自向何晏发问道:“肃在此特意请教何大人。何大人,您是最喜欢研习《道德经》的,《道德经》可谓您的学术文章义理之本源。它里面有一句名言,肃也十分钦服,‘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那么,何大人您既以老庄门人自居,却问您的‘不言之教’何在呢?服饰奢华、气宇浮华,天天披金悬玉,敷粉自炫,这便是您的‘不言之教’吗?食方术之药、纵恣肆之欲,这也是您的‘不言之教’吗?何大人您应该如何解释呢?”   何晏白如脂粉的脸庞上倏地泛起了一层潮红。他双袖一抖,长身而立,静了片刻,终于定下心来,若无其事地悠然一笑:“何某是‘浮华身前如风掠,清简心中如玉存’!不劳诸君多虑,何某自信能够入于浮华而不为浮华所污也!”   王肃闻言,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点了他一句:“何大人,您衬缀在进贤冠上的那颗夜明珠似乎要掉下来了!”   何晏一怔,急忙伸手向进贤冠上摸去。   就在他伸手摸去的一刹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右手伸到冠角时不禁微微一僵——他分明看到对面站着的王肃脸颊边浮起的那一抹若深若浅的微笑!   是啊!自己心系于物,贪恋皮相,情不自禁,哪里又谈得上是“出浮华而不染,濯清涟而不污”呢?刚才自己的那般动作,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耳光吗?何晏念及此处,不由得慢慢放下了手,只觉自己这时讲什么话都是枉然。   司马懿在丹墀专席之上身形一正,双掌一抬,止住了朝堂之上的争辩,肃然总结发言道:“诸君,两个月后,本座便将挥师东下扬州去底定淮南、扫平江北。待到本座与诸位将士班师回京之后,再来朝堂和列位联手合力共推吏治改革、去华返朴、崇本抑末之新政!”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2章 曹爽威信骤减,司马懿欲清内患 第244节 备战东关   “陛下,太史署送来了近日天象占断呈文,请陛下审览。”孙峻抱着一卷竹简走进了太初殿,向背对着他的孙权禀告道。   孙权微仰着脸正目不转睛地向屏风上挂着的那幅淮南军事地形帛图仔细观看着,头也不回,只吩咐了一声:“念!”   “是!”孙峻应声展开那卷竹简,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陛下,太史署在天象占断呈文中讲,近日夜空猝现赤星于西北,皇宫大内琼玉台紫金钟无故自裂,皆是不吉之兆,预示我大吴今年难免会有兵败失地之忧啊!”   “哼!这样明明白白的事情还要他们太史署这群神棍来占卜预测吗?”孙权蓦然转过身来,将大袖“呼”地往外一甩,冷冷而言,“伪魏第一名将司马懿不是已经率师进驻合肥了吗?这个老匹夫极擅用兵、机诈难测。我大吴眼下也确是大难临头了!何须他们前来呈报?”   孙峻的身子被孙权这一番叱骂震得微微一缩,待孙权渐渐平息怒气之后,才小心之极地又奏道:“启奏陛下,据我大吴前线眼线来报,司马懿这老贼进驻合肥也差不多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可是他却一直毫无动静啊!说不定,他也是因为暗暗忌惮我大吴的军威而不敢轻举妄动呢……”   “你懂什么?司马懿身为伪魏首辅,挥师大举南来,岂会轻易畏难罢手?他这半个月来驻在合肥城按兵不动,必定是在与僚属们潜心谋划、伺机寻隙,准备猝然发难!朕也一直在思忖他此番南来进犯,究竟会从我大吴的哪一处关隘城池下手呢?”孙权又站到屏风之前,仰望着那幅淮南军事地形帛图,皱眉道,“我大吴在江北扬州境内,就有两处最为重要的藩屏:一是位于巢湖之东的东关,它是我大吴京都建业城的藩屏重地;二是位于巢湖西南的皖城,它是我大吴柴桑行宫的屏障要塞。司马懿若是夺了皖城,便可饮马巢湖、兵临长江,随时能够将我长江天险拦腰截断;司马懿若是夺了东关,就能挥师东进、直抵北滨,与我建业城隔江而峙!这样一来,我大吴藩屏尽失,江南根本之地就完全暴露在魏贼的枪林箭雨之下了,从此连一丝一毫的回旋余地都没有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坐回龙床喃喃自语之际,殿门口处突然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手里扬着一份粘有雉羽的绢帛讯报,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道:“陛……陛下!全琮将军从淮南东关送来了八百里紧急军情讯报……”   “八百里紧急军情讯报?”孙权一下从龙床上跳了起来,连皇履都顾不上穿,就跑到那内侍身前,劈手一把夺过他那卷帛书展了开来,读了下去,“唔……原来司马懿已从合肥开始兵分两路进攻我大吴了:一路派王凌、诸葛诞率师绕过巢湖之畔来攻东关;一路则由他自己亲统大军,以邓艾为先锋将军,以石苞为军谋掾,跨过舒城而径取皖城。唉,他们来势汹汹,全琮和驻守皖城的诸葛恪都有些撑持不住了……”   “怎么?诸葛恪将军在皖城也抵挡不住?如果连他都难以招架,我大吴江北王师就岌岌可危矣!”孙峻也惊慌失措地向孙权问道,“陛下,以您的圣明之见,我大吴应该如何对敌呢?”   孙权拿着那封帛书讯报,赤着脚背负双手在大殿内来来回回踱了八九圈,最后一咬牙关,“笃”地站定身形,沉声吩咐道:“看来,在此危急关头之下,我大吴务必在东关、皖城两者之间速作取舍了!孙峻,你马上拟诏下发给诸葛恪,就称太史署占断天象不利,让他火速焚弃皖城所有的军械、辎重、粮草,以最快的速度从皖城撤兵渡江,退回到长江南岸的紫桑行宫驻守!”   “陛……陛下……我大吴真的要白白放弃皖城这座战略要地吗?自前汉建安年间以来,皖城一直都是我大吴恃以进取淮南的桥头堡啊!它在曹操手下没有失去过,在曹丕手下没有失去过,在张辽手下没有失去过,在曹休手下没有失去过,在满宠手下也没有失去过……为什么司马懿一来您就决然放弃了呢?”孙峻满面痛苦地跪地奏道。   “哎呀!你不懂——诸葛恪那小子固然英锐剽厉,但他怎是老奸巨猾的司马懿的对手?他若是傻待在皖城中还不见机而逃,则必被司马懿一下包抄个精光、杀个片甲不留的!”孙权跺着脚叹息道,“你拟完这道写给诸葛恪的撤兵诏之后,就马上给全琮拟写一道诏书,让他收缩兵力退守东关城中严防死守!朕立即派朱然、吕岱、步骘等先率五万精兵渡江前去支援。稍后,朕还要亲自统领五万大内禁军御驾而征!东关是我大吴留在淮南拱卫建业的最后一道屏障,它是绝对不能轻易放弃的!”   孙峻只得黯然答道:“诺。孙某遵旨就是。只可惜我大吴在江北皖城、庐江一带的六百里外藩疆域就这样被迫放弃了……峻真是心有不甘啊!”   “你心有不甘又怎的?司马懿如此厉害,你再心有不甘也只得俯首认输!”孙权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几乎是把他撵了出去。   唉!自己今年也是六十一二岁的,连短暂的清福都不能好好享受一下,却又被司马懿逼得披挂上阵、御驾亲征!孙权坐回到龙床上,满脸浮起了落寞之色——他忽又记起今日清晨潘贵妃在自己耳畔提到过目前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之间的不和之事,他便吩咐内侍将孙和召到太初殿来。自己必须得赶在御驾亲征之前把东宫之争的隐患遏制住……   孙和匆匆提着袍角跑进门来,还未及向孙权施礼,就遭到了他父皇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和儿,朕听得你近来与你弟弟霸儿的关系甚是不睦?你应该懂得,朕让霸儿开府建牙、招贤纳士,是希望他成为我大吴的宗室藩王,好好地辅弼你啊!”   孙和的心底虽然有些惶恐,还是忍不住这样答道:“儿……儿臣委实感激父皇的良苦用心。儿臣也尽了一切努力要与霸弟好好相处。可是,有像他这么辅弼儿臣的吗?舆服礼仪一律拟同于东宫之尊,掾吏僚属多据贵胄之地。别人都讲,他简直就成了我大吴的第二个‘太子’了!”   “你不要听信别人离间之言!父皇既然要让他真正辅弼你,总不能不给他一点儿专断自主之权吧?你看那伪魏宗室凋敝,强臣势盛,国祚如线。父皇不愿像他们这样的悲剧在我大吴朝中上演啊!”   “可是……可是,父皇您一味娇宠放纵霸弟,日后也难免会酿成‘七国之乱’①啊!”   “谁给你讲的这些话?谁教你在朕面前来讲这些话的?”孙权双眉一竖,恶煞煞地问道。   “这……这……不是儿臣一个人的愚钝之见,像陆大都督、顾丞相、朱将军他们都是这么讲的。他们都是为国尽谏、顾全大局的忠良之臣啊!”   孙权听了,脸庞立刻拉得长长的,半晌没有吱声。他在心底暗暗却想:“为国尽谏”的忠良之臣?和儿你实在是太天真了!他们这些“老狐狸”心里边打的究竟是什么小算盘,你又知道多少?说不定他们就是要让你兄弟之间手足不和、骨肉相争,然后他们才可以“浑水摸鱼”啊!哼!“天下本无事,奸人乱扰之”,顾雍、陆逊、朱然他们无故离间你们兄弟的骨肉之情以动摇我大吴的社稷根本,朕绝对轻饶不了他们!朕决不会让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做得成我大吴国中的“司马懿”的。但是,如今我大吴劲敌当前,朕暂时还不好触动他们。等到时机合适了,朕就狠狠地出手整肃一下……   他掩住胸中的这些波动,脸上不露异色,柔声吩咐孙和道:“罢了,朕也不多讲什么了。那些外人的话,和儿你就别再听了。这样吧,父皇几天后就要率师渡江御驾亲征魏贼了,今夜便把你和霸儿召来后殿同桌共席地好好聚一聚,化解一下彼此的心结,如何?”   浩浩荡荡的长江犹如一条白龙般在司马懿眼前奔跃而去,层层波涛扑打在他脚下的礁岩之上,碎成漫天的玉屑四散开去!   司马懿举目凝望着对岸那边隐约成一个小黑点儿似的柴桑城的淡影,微微眯着眼帘,任劲烈的江风拂卷起自己的衣角,却始终岿立如山,一动不动,显得若有所思。   邓艾侍立在他身后,禁不住开口劝道:“太傅大人,这江边风大浪高,您还是下去避一避吧!”   司马懿轻轻摇了摇头:“这点儿风浪算什么?想当年本座随同太祖武皇帝南下平逆、进驻赤壁的时候,多少人一上战船就被风浪颠簸得晕头转向、口吐白沫,本座却在船上如履平地来去自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   “是——太傅大人您最让人佩服的就是体质过人、精神矍铄!”邓艾听了,由衷地赞道,“不知邓某将来到了您这个年龄时身体还有您这么硬朗么?”   司马懿缓缓转过身来,江风刮得愈来愈烈了,吹得他须髯齐扬、衣袂飞舞:“士载,你有没有信心追随本座乘风破浪驱舟扬帆跨过这长江天堑去一举荡定江南?”   “只要太傅大人一声令下,邓某自当效尽犬马之劳!”邓艾双拳一抱,躬身毅然而答。   “好的!士载,本座相信你一定行的!这庐江郡、皖城自前朝建安末年失陷于吴贼之手以来,已经不蒙王化二十余年矣!现在它们重新收回到了我大魏的手中,便似我大魏挺进江南的一个桥头堡。”司马懿望向邓艾背后的那一片山野城郭,无限感慨地说道,“我大魏从此以后就能以巢湖为水师训练之基地,以合肥为后勤保障之枢纽,再以庐江郡、皖城作为楔入伪吴江南之跳板,随时突破吴贼的长江防线,一举底定江南!”   邓艾也感慨着讲道:“是啊!太傅大人这一番谋划确是高明卓远。这一次您亲率王师刚过舒县,便吓得诸葛恪不战而逃,一路龟缩回了长江对岸……您真是威震遐迩、所向披靡啊!”   “士载你怎么也学会这样虚言吹捧了?本座可不爱听你这些废话哈!”司马懿假作嗔怒地喝住了邓艾,心里却暗暗想道:那可是孙权老贼极富自知之明啊!他自是深知若在陆地上与本座交手,莫说一个诸葛恪,就是陆逊、朱然、吕岱、步骘等伪吴大将一齐上阵,也未必是我司马懿的敌手!所以,为了避免白白牺牲自己将士性命,他才催令诸葛恪率领人马越江而逃,保全了实力。这也可谓“善败者不乱,善守者不失”了!   司马懿缓缓又将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这样吧——士载,你就率领三万将士留在皖城处置善后事宜。三日之后,本座就提兵运粮前去东关城下支援王凌、诸葛诞他们……只要一鼓作气再将东关一举拿下,则伪吴在徐扬二州一带江北之域的藩屏尽失无遗矣!我大魏王师届时渡江灭吴便指日可待!”   一丝丝寒风钻入汉宫宣室紧闭的宫门,撩开了殿内青蒙蒙的烟气。光线仍是不甚明亮,穹顶的龙头藻井黑沉沉的似要压将下来。   斜躺在龙床上的刘禅,他的脸庞这几年胖得愈发滚圆红润了。在没有诸葛亮的这几年里,他削减了军费开支,增加了内务开支,整天锦衣玉食、游山玩水的,把自己养得也自是愈发地显出富态了。但今天他的面色却是冷冰冰地板着,充满不悦之色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御座龙床下面跪着的那三个人:大将军姜维、尚书令兼益州刺史费祎、镇北将军王平。他们都是来劝谏自己下诏发兵攻魏援吴的。本来大司马蒋琬也是想入宫前来面奏亲谏的,但他近来已然病得重了,所以便暂时卧养在家,没有进宫。   刘禅盯着这三个将臣当中为攻魏援吴一事叫得最起劲儿的姜维,看到斜边金炉那一股香雾喷过来从他的额角绕着飘向脑后,仿佛是直拖出去的一片白发。他顿时觉得这位年方四十、壮气凌云的大将军原来也渐渐被东征西伐累得老了下去。   “老臣叩请陛下速决大计,以姜大将军为三军统领,以王平将军为三军副帅,调集八万精兵,自祁山大营、斜谷道两面东西并举,直伐伪魏!”费祎跪在地上,手举牙笏,朗声奏道。   刘禅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怎肯又回到当年诸葛亮在世之时那般节衣缩食、清苦自持和为前线战事担惊受怕的生活?他想了一想,就挑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理由来搪塞道:“诸位爱卿——太史署谯大夫送来天象占断讯报,声称当今大汉星相不吉,实在是不宜妄动干戈啊!”   “启奏陛下,天象示警固然不容忽视,但力尽人事以求消灾化咎才是根本出路!”姜维抬起头来正视着刘禅,声音犹如钢敲铁击一般铿锵有力,“如今司马懿率师东扑淮南,吴国皖城、东关两天要塞俱是岌岌可危。况且孙权也让人送来了十万火急的求援密函。我大汉为防唇亡齿寒之患,务必及时锐意兴师,剑指关陇、北伐魏贼啊!”   他话音刚落,王平也一头叩下开口赞道:“陛下,姜大将军所言极是。当今伪魏兵强势大,我大汉唯有与吴国并肩联手共赴时艰方能合力自保啊!倘若吴国遭险遇厄,我大汉亦必为伪魏的刀俎之鱼矣!”   刘禅拿手摸着自己须茸浅浅的下巴,“嗯嗯啊啊”地沉吟着,将目光瞄向了侍立在宣室一角的黄门令黄皓,看着他眼中那若隐若现的暗示之意,冷冷说道:“姜爱卿、王爱卿——剑指关陇、北伐魏贼,讲起来铿锵动听,做起来谈何容易?相父在世之时,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偌大决心,六出祁山,不休不止,可惜仍是天不遂愿!尔等自信己才可以超越相父而底定功成否?”   他这一记闷棍打出,顿时令跪倒在地的姜维、王平两人脸上表情为之一滞,两边的眉梢都抽动了起来!费祎急忙举笏转圜道:“陛下勿忧。北伐之事固然任务艰巨,但我大汉之正统素为四海观瞻之所注,伪魏一时跳梁逞凶,终是难逃覆灭之运!况且,眼下伪魏关中已无司马懿那般的奸虏劲敌,姜将军、王将军两位大汉虎臣此番若是举兵而进,必能旗开得胜的!”   “微臣恳请陛下恩准,允许微臣与王将军再整旌旗,锐意兴师,北伐关陇!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以图底定雍凉。北伐不成,微臣甘愿领罪受罚!”   姜维把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高亢得如同苍穹中厚厚云层里陨落而下的一响炸雷!   然而,这“雷声”再大,也震不动刘禅麻木壅闭的内心。他死死地瞪着姜维。他那匍匐的后背就像挡路的障碍,生生地撞入了刘禅的眼底,这让刘禅觉得异常烦躁,这家伙跟他的师父诸葛亮一样,真是一头不知进退的犟牛!   北伐!北伐!北伐!除了北伐,你就没想过让朕再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吗?你又想像诸葛亮一样把朕拖在后面和你一样劳神苦思、寝食难安、提心吊胆吗?魏贼这几年间不来进犯朕,朕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你,你们却要故意去再次点燃战火,引狼来犯!朕、朕决不答应!   于是,他将牙一咬,蓦地抓起了御案上一块镇纸玉符紧紧地握在掌中,仿佛是在握着姜维那颗坚硬之极的“花岗石脑袋”里的那些固执想法,恨不能将它们全部捏得粉碎!他眯着眼睛森森说道:“诸位爱卿,司马懿那老贼虽已不在关中,但他手下的郭淮、赵俨、胡遵、魏平等骁将智士却是全都坐镇边疆,你们真的就能远超他们之上乎?况且他们兵多粮足,扼守要塞,我大汉纵是举国而攻,也是‘杀敌三千,自损两千’!罢了!罢了!朕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这北伐之事且待改日再从长计议吧!”   说完,他大袖一拂,身形一起,竟是不顾一切地丢下这三个面面相觑的朝廷重臣,径自转入内殿去了。   姜维只觉得全身的热血一下都冲到了耳根,就差没有“腾”地冲起来把刘禅拽回到御座上继续倾听他的陈奏了。他紧咬着牙关,双手十指把地面上的砖缝抠得死紧死紧,只恨不能一头把这满腔羞愤撞碎在地板上!   “伯约!”费祎慌忙用手拍着他的肩头,含泪哽咽而道,“你莫要着急!莫要着急!千万莫要急坏了身子……”   “费令君!我姜维是为我大汉的国运着急啊!此番若不乘隙伐魏援吴,以攻为守,我大汉日后之危局势必日胜一日啊!”姜维仍是以头触地长跪不起,泪水却从他的眼角滴落,打湿了地面。   费祎用拳头在地板上重重地擂了几下,终于他脸色一定,话声一下变得刚硬起来:“这样吧!姜将军、王将军,你们稍后就即刻快马火速返回汉中、祁山,积极整备军马器械,随时准备北伐关陇!祎与蒋大司马则在朝中继续联络文武群臣死死苦谏陛下,只要一拿到发兵之诏,祎便亲自带着它和所有粮草一齐赶到汉中、祁山与你们会面。”   “既是如此,平就和姜将军在这里多谢费令君您和蒋大司马了!”王平一手去扶姜维,一手揩着满脸的热泪,几乎是哭得一塌糊涂。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2章 曹爽威信骤减,司马懿欲清内患 第245节 曹爽的溃败   “什么?司马懿真的已经拿下了庐江郡、皖城,收复了扬州江北六百里疆域?”曹爽惊讶异常地盯着堂下那个前来告密的人,“这么重大的胜利消息,他为何却掩着盖着不肯公开上报?他为何做得这般诡秘?”   那个告密者慢慢从地下抬起头来,赫然正是司马懿的幕府秘书郎——虞松!可以说,几乎谁都不会料到虞松竟然是曹爽一派埋设在司马懿身边的眼线!   邓飏得意洋洋地看着虞松,眼缝里都堆满了笑意。当初他就是在司马懿的招贤会上故意把与曹魏皇室有着世仇的边让外孙虞松推将出来以引起司马懿的青睐和重用。而且,这样做又不会招来司马懿的猜疑。如今看来,自己这一步棋总算是走对了!虞松在关键时刻送来密报,令他们终于占了这场战局中的一着“先手”!   “真是怪了——司马懿这次派你前来入京,既然不是为了向朝廷报送获胜喜讯,那么又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呢?”丁谧用手摸着自己的脸腮,沉吟而问。   “启禀大将军,司马太傅让虞某此番悄悄潜回洛阳京城,是密令虞某带口信给尚书台司马孚令君、度支尚书王观、度支侍郎司马昭,请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筹措好三个月的粮草和军械送往东翼前线。司马太傅准备在夺得了庐江郡、皖城的基础之上乘胜进击,集中全力攻下伪吴留在扬州江北的最后一道屏障——东关!”虞松缓缓禀道。   “哎呀!如果司马懿此番再将伪吴东关要塞一举夺入掌中的话,他就算得上立下了盖世之功了!”邓飏讶然失声叫道,“自前朝建安年间以来,皖城、东关一直是伪吴打入我大魏淮南的两根‘毒牙’,连太祖武皇帝、张辽大将军、曹休大司马等在世时都没能将它俩拔掉!然而司马懿此番刚一出马就一举拿下了庐江、皖城,收复了扬州江北六百里疆域。这样的风头来得何等健猛!大将军,您看……”   “唔……司马懿这么鬼鬼祟祟地让虞君来找司马孚、王观、司马昭筹措军械粮草,同时又压着夺下庐江、皖城的捷报不发,分明就是不想引起轰动以招来别人的掣肘与牵制。反过来看,丁某倒认为,他之所严防,正是我之所应猛攻!咱们就应该抓住他的这一点顾忌与‘软肋’之处狠狠狙击他,决不能让他在淮南之役底定功成!”丁谧双眉一敛,阴阴地说道。   曹爽一听,暗暗心动:这个丁谧果然智略过人,一眼就洞察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看来,自己将他招入幕府实在是没有选错人!   何晏在那边听了,却是不住地摇头:“丁君,目前要想再在后方牵制司马懿,真是谈何容易?当今尚书台的首席长官是他的亲弟弟司马孚,太尉满宠是他的亲家翁,度支尚书王观是他的心腹爱将,度支侍郎司马昭是他的亲儿子。他们非要将军械、粮食直往淮南战线输送过去,谁又阻拦得住?”   “这个……就有请桓老前辈您来为咱们指点迷津吧!”丁谧并不与何晏直接辩论,而是“借力打力”,顺手将一直坐在席末沉思不语的大司农桓范推到了前台。   桓范静静地坐在榻席之上,他的目光越过室内众人的头顶遥遥射向了西边的天际,许久许久方才深深叹出一口气来:“伪蜀自诸葛孔明去世之后,国中似是再无才智之士可以立本应变矣!如今司马懿在东翼猛攻淮南,伪吴面临江北要塞尽失之大劫——这表面上看起来固然是伪吴之大患当头,但何尝又不是西蜀的不测之忧?吴、蜀两国‘互助则两安,此损则彼危’,实如唇齿相依之势——若是诸葛孔明在世之时,必会乘此机隙振兵耀武以逼关中、以解吴困!他们救吴,亦是救己啊!然而,这西蜀至今似乎尚无呼应援助东吴之势,令人想来实是可嗟可叹!”   丁谧一听,立刻便明白了过来:“桓前辈所言极是,一语激醒我等‘醉中之人’!曹大将军,您马上便亲自书写一封紧急密函让心腹亲信赴凉州交给夏侯霸将军,让他以八百里加急快骑讯报通禀朝廷,西蜀正在秣马厉兵,跃跃欲试,意欲前来进犯我大魏关陇!然后,您就顺势亲自上奏朝廷,自揽征蜀灭寇之大权,统领三军,前去关中救急!   “同时,您又上奏陛下,让他从淮南前线调回司马懿坐镇洛阳以安后方。这样一来,司马懿就难以找到借口逗留在淮南大肆扬威了!因为,大将军您是以‘征蜀灭寇,驰援关中’为名而亲自领兵出征,再加上桓前辈的大司农官署又掌握在咱们手中,所以尚书台的司马孚、王观、司马昭就是百般不满,也只能是以大局为重,把军械粮草划拨到您麾下使用了!如此一来,司马懿在淮南的兵马后勤保障供应必定难以为继,自然是敛锋而退了。”   听到丁谧如此一说,桓范微微垂闭的双眼不禁霍然一张,射出两道亮亮的精芒在丁谧脸上一掠: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新人出!久闻关中丁氏一族之士智计超凡,今日一见丁谧之谈吐机变,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曹爽听了丁谧的建议,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丁君,你这主意本也不错。但……但是,你建议要本大将军亲自领军征蜀灭寇,这……这却实在有些不妥。本大将军素于军戎之事毫无所长,焉能当此重任?这个、这个,还须从长计议啊……”   丁谧转眼瞧向了桓范,眸中满是钦佩之色,进言而道:“曹大将军您且勿忧。桓前辈一向足智多谋,灵机过人,丝毫不在司马懿之下。您领军出征之日,完全可以拜他为征蜀大军师,如同当年项羽敬奉范增为‘亚父’一般,以他为自己心腹股肱之辅佐,则此番前去关中必会旗开得胜的!”   “拜……拜桓伯父为本大将军的征蜀大军师?”曹爽听了这个建议,心情才稍稍安定下来,把目光也盯向了桓范,“桓伯父,您……您意下如何?”   桓范双手一拱,慷慨道:“社稷有难,老夫岂敢妄行趋避哉?昭伯,老夫定当助你全力化解此番魏室危机!”   “那……那就太谢谢桓范伯父您了!”曹爽用手指拼命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额上汗流如注,口里喃喃而言:“不……不过,征蜀灭寇,兹事体大,本大将军下来之后还要细加详思,细加详思才是!”   “大哥,丁谧建议你亲自挂帅征蜀灭寇,这确是一条绝妙计策啊!”曹训高兴地搓着手掌对曹爽说道,“你其实早就应该利用这个计策立功扬威了!”   曹爽摸着脑门,低着脑袋,忧色浓浓地说道:“训弟,你不知道。为兄实在是愁死了,伪蜀坐拥崇山峻岭之天险,而且兵精将猛天下闻名,为兄哪里就轻易啃得下这块硬骨头哟!”   “唉!大哥你空担心些什么?伪蜀先前有个诸葛亮在,倒是大为可虑。如今诸葛老儿早就没了,你还怕他们作甚?”曹彦也开口为他鼓劲儿,“目前我大魏在关陇一带屯兵近二十万,实力远在伪蜀之上。凭着这人多势众的优势,咱们也不用惧了他们呀!依小弟看来,你带着那近二十万的大魏雄师前去攻取区区一个汉中郡、一座祁山营寨,那还不是吹糠见米、手到擒来啊?”   “可……可是,诸葛亮的亲传弟子姜维和他先前手下的得力干将王平都还屯驻在祁山和汉中,为兄只怕不是他俩的对手啊!”   “嗨!大哥你怕什么姜维、王平?”曹训把嘴一撇,“郭淮、胡遵、魏平、鲁芝他们,和姜维、王平的本领不相上下。有他们‘关中四虎’相助,你想斗败姜维、王平自是大可放心!”   “那倒也是。”曹爽这才微微舒展了眉头,“只不过郭淮、胡遵、魏平、鲁芝他们‘关中四虎’和司马懿渊源极深,他们会听从为兄的调遣吗?”   “大哥!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呢!”曹训竖起了双眉,重重地说道,“你是堂堂的一品大将军、辅国大臣,位高权重,予取予夺,只要对他们四个啖之以利、赏之以爵,就不怕他们不会听命于你!况且,除了胡遵之外,郭淮、魏平、鲁芝他们哪一个不是我们父帅当年在关中最初栽培起来的?夏侯霸先前到了凉州,已经把费曜、戴陵抟聚到了身边,也算是为咱们打下了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现在,大哥你再亲奉皇命代表我们曹家重新返回关中施加影响,还怕那些关中将领们不肯望风归附吗?”   “唔……训弟言之有理。”曹爽这时才彻底放下心来,连连点头,“为兄一边巧妙笼络住‘关中四虎’,一边又请出桓伯父同驾亲征,则此番征蜀灭寇定可马到功成!”   “大哥要请桓伯父同驾亲征?”曹彦一听,吃了一惊,“你真的已经这样决定了?”   曹爽点头说道:“是啊!”   曹彦急忙摆手劝道:“大哥!这桓伯父德高望重,智深谋远,他若是与您一齐同驾亲征而出,必是能够建功立业的,但却未免会有喧宾夺主之忧啊!”   “喧宾夺主?”曹爽一怔。   曹彦凑了近来,压低了嗓音对他说道:“大哥你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言桓范快要成了我们曹家的亚父了,还说大哥你就是他桓范在幕后暗中操纵的傀儡。若是你这一次带着他再上疆场同驾亲征,等他施展神通建功立业回来之后,你准备再把他往哪里搁啊?他若是升了三公之位,岂不又是压在你头顶上的另一个司马懿?平日里他就对咱们兄弟视同小儿呼来喝去的。倘若他再居三公之重,能够开府建牙、独树一帜,咱们岂不成了纵虎入山、自树一敌的傻子了吗?”   曹爽听着,脸色不由得渐渐暗了下来,冷然而问:“那彦弟你说应该怎么办?”   “大哥只要收买到了‘关中四虎’的效忠,加上夏侯霸、费曜、戴陵他们从旁协助,你的征蜀灭寇之役再带上桓范同去就显得太多余了!依彦弟之见,你就把桓范以坐镇后方的名义留在洛阳。你就对他讲,你最担心司马孚、王观、司马昭他们从背后卡你的粮袋子和兵篓子,特意请求桓伯父留守后方坐镇化解各种意外之危。这样一来,桓范也就只有乖乖留在洛阳了,大哥你却可独身一人亲自挂帅征蜀灭寇,独当大任、独占大功了!”   “可……可是为兄一个人亲自挂帅征蜀灭寇,心头还是怎么没底啊!”曹爽还是有些战战兢兢,“既然不能让桓伯父与为兄同驾亲征,干脆为兄就把丁谧或说夏侯玄带在身边一齐出征,他俩的地位和名望应该不会对为兄构成什么威胁吧……”   “丁谧?唔……丁谧留在后方出谋划策,随机应变还可以,若是带他同上疆场,他又没打过什么仗,只怕对你征战杀伐没有什么太大裨益的。”曹彦蹙着双眉深思而言,“倒是太初和你同去,能够替你出面前去协调与夏侯霸他们的关系,联合大家齐心合力共打胜仗……这一点,不可不取!”   曹训在一旁听得清楚,亦是心底暗喜:他本来就不乐意让夏侯玄留在洛阳以兄长的身份管教自己,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夏侯玄暗暗踢将出去,免得他天天跑来自己身边聒噪!于是,他满口赞成:“好!好!好!彦弟说得很是。大哥,你就任命太初为征西将军吧!让他和你一齐同驾亲征。他是你的表弟,再怎么做自然也是抢不走你任何风头的!”   东关城外魏军大寨里的操练场上,司马懿端坐在虎皮胡床之上认真观看着幕府军谋掾石苞指挥训练徐扬劲卒摆设“铁盾阵”。   一排排战盾立地高举着形成了一堵堵厚实而锃亮的“城墙”,牢牢的环护在大军前后;而战盾“铁墙”间的缝隙之中一支支丈余来长的枪槊似一条条银蛇般向外伸缩不定,随时准备伺机而噬。这样的“铁盾阵”,确实是对付吴寇骑兵和步卒最为有效的阵法!   瞧着石苞在阵前站台上舞动战旗指挥布阵的飒爽英姿,司马懿不禁看得微微含笑抚髯暗暗称赞:这石苞不愧是一个难得的大将之才!自己才带了他几天,他就自行悟出了行军列阵的诀窍,马上便拿来活学活用,干得还真不错!自己在晚年能够有幸目睹到他这样一位“少将奇葩”,亦实在是大可欣慰了。我司马家麾下的人才倘若个个都能像他这般聪敏精干,何愁大业不成?   他正思忖感慨之间,却瞥见诸葛诞手里拿着一卷绢札匆匆飞步而来,神情有些兴奋,远远地便向他投了一个眼色过来。司马懿会意,立刻起身随他转到幕后。诸葛诞见左右无人,便将绢札展开,向司马懿低声禀道:“太傅大人,诞先前派设在伪吴境内的内应马茂送来密函,声称只要东关之役一经打响,孙权正与我等僵持不下之际,他便在建业集合义士起兵呼应,配合我军腹背夹击孙权!”   司马懿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接过那份密函细细地看着,认真地问道:“唔……诸葛君你这是一着高招啊!这个马茂君现在在伪吴朝中已经做到了何等样的官职?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他在暗中集合到了哪样一些义士?他准备在伪吴境内和我们呼应的计划方略如何?”   “启禀太傅大人,马茂君是四五年前奉了满宠大都督和诞的绝密指令,假扮成流卒散将叛逃进伪吴境内的。这几年来,他苦心周旋,终于获得了孙权的信任,而今已在伪吴朝中做到了征西将军、建业太守、外部督、禁军步兵校尉等要职,隐蔽在孙权的肘腋。他这些年来,在伪吴境内结交集合了伪吴符节令朱贞、无难督虞钦、牙门将朱志等一批义士。他们商定的‘里应外合’之计是待到孙权等率师空巢而来东关据守之际,他们便让朱贞持节称诏而召建业城中的伪吴众卿进宫议事,然后再由马茂亲率虞钦、朱志等将士于皇宫大内猝然发难,尽擒伪吴众卿之后引兵而取石头坞,从孙权背后狠狠地给他插上一刀!这样一来,吴贼在腹背夹击之下必会不战自溃、旦夕可破!”   “好!好!好!公休(诸葛诞的字为“公休”),真是难为你和这位马茂君这些年来苦心孤诣巧妙筹谋了!”司马懿听了,不禁深深颔首,“马茂君他们竟是这等忠义守节、念念为国,我大魏日后必当重重有赏!好吧,你且代本座回函于他们,请他们务必善自保重,敛形匿迹,待机而应,千万不可因急于求成而误了大计!”   “是!”诸葛诞响亮地答了一声。   司马懿心念急转,还欲再给诸葛诞细讲一些具体事宜,却听参军梁机在幕前看台上呼喊道:“启禀太傅大人,钦差大臣黄门令张当前来宣旨!请您接旨!”   “钦差大臣来宣旨?”诸葛诞一愕,“什么事儿来得这么陡?”   “张当?”司马懿听了,暗暗也是一惊,急忙与诸葛诞转回看台之上,带领麾下诸位将士一齐跪下接旨。   张当敛起了往日的神态,面无表情地展开诏书念道:   诏曰,蜀寇强梁逞凶,跃跃而试,已然侵犯我大魏凉州一境。为宣扬我天朝神威,特令曹爽大将军为雍凉大都督、夏侯玄为征西将军,统领关中三军,调粮提械,秣马厉兵,火速赴西疆平寇灭贼。   同时,请太傅司马懿以社稷大局为重,暂停淮南之役,尽快返回京师坐镇后方,以分朕心之忧。   钦此!   听完这道圣旨之后,司马懿心头一震,面色微微一变,但此刻也不好公开推托,只得暂且接下了这份诏书。   送走了张当之后,司马懿马上召来梁机、诸葛诞、邓艾、石苞等在军帐密室之中共议有关事宜。   邓艾是个直性子,一上场就开口讲道:“依邓某之见,蜀寇来犯,固然可忧,但朝廷就此举兵迎击,实非上策!朝廷还是不如下令让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夏侯霸各自严守边关要塞,封堵蜀寇于国门之外,大挫他们的斗志锐气!似曹大将军这般兴师扰众,大动干戈地前去征伐,未免也太过躁进了些!”   “仲容,你的意见呢?”司马懿又将目光投向了石苞。   石苞满脸愁云四布:“启禀太傅大人,朝廷这是不想让咱们在这里展开东关之战呀!本来,朝廷的对外之策,须当是‘以守防蜀,以攻平吴,东攻西守,双管齐下,互不相扰’——但曹大将军却欲在西疆那边和蜀寇大打出手,这不是分明想拖累咱们这淮南之役虎头蛇尾、草草收场吗?”   “就是!就是!”诸葛诞也禁不住嗟叹而道,“我等已为攻取淮南东关作好了万全之备,如今却要戛然而止……那我等前边所有的心血和投入岂不都是白费了?马茂他们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一次绝妙的里应外合、腹背夹击之机……”   司马懿沉默不语,隔了片刻才沉沉答复而道:“这样吧!诸君的意见,本座都了然了。你们暂且回去休息。毕竟圣命难违啊!本座须得下来详加思忖一番才是!”   邓艾、石苞、诸葛诞见司马懿神色沉郁,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各自黯然退了下去。   司马懿一个人坐在帐室之中正自沉思之间,梁机又从外面将牛恒匆匆领了进来。牛恒也不及寒暄,马上便把曹爽一党意欲借助征蜀灭寇之机与司马家争功夺权的事情本末尽皆告诉了司马懿。   牛恒将事情讲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梁机突然插话进来问了一句:“太傅大人,您知道这次筹粮备械潜攻东关之事是谁泄露的吗?”   “除了他还有谁?”司马懿仿佛早有明鉴一般,“原来本座对他只是有所怀疑,现在本座是确信无疑了。”   “难道太傅大人您是故意拿出这个事儿来试探他的?”牛恒与梁机都是一惊。   “不错。其实,筹粮备械潜攻东关这件事儿也不算是什么格外的机密,曹爽他们迟早也会探查得到的。”司马懿缓缓道,“本座就是故意用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事件来试探他,没想到一试他就露了本相……唉!本座差一点儿便被他骗了!”   “那么,梁某不如找个机会将他除掉而免生后患?”梁机试探着又问道。   “唉……虞君他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啊!本座还真舍不得就这样除掉他了!你派人先去将他和曹府的关系底细摸清后报来再说。曹爽、邓飏他们也太不爱惜人才了,居然会让他这样的雅士名器来做细作,实在是太小瞧他的价值了……”司马懿肃然吩咐道,“从今以后,把他屏隔在我司马府的核心机务之外,让他摸不着咱们的边际就行了。人才嘛,杀起来容易,培养起来难啊!”   当然,他心底里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没有点明: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虞松是曹府派来的细作,那就不足为惧了,也就没有必要再把他的身份故意戳穿!就算一怒之下杀了虞松,终究又有他的继任者重新混进府里来的!不如把他不动声色地留在明面处,借此麻痹曹爽他们,如此自己就可以反过来利用他向外面传送假情报、假消息去迷惑别人!这才是使用细作之术的高妙境界。   牛恒继续向司马懿禀报道:“曹爽在亲自挂帅领军出征的同时,还特意让陛下下旨调任二公子为他的监军中郎,专门负责粮草军械供应事宜……”   “昭儿也被他调到他的麾下了?”司马懿微微一惊,“他还想把昭儿扣在他身边做人质不成?”   “太傅大人,曹爽为了笼络关中人心,出师之前又加封了郭淮为车骑将军、胡遵为左将军、魏平为右将军,给他们都升了一级官秩……而鲁芝则被他调进幕府担任了军司马之职,似乎和他走得很近……”   “看来,内患未靖,本座的平吴灭蜀之大计始终就不能顺利实施啊!”司马懿冷冷一笑,目光中透出一丝冰锋般的寒意,“呵呵呵!曹昭伯竟想偷偷摸摸染指本座经营多年的关中地盘!他这是在做春秋大梦啊!梁机,拿笔来——本座要给郭淮、胡遵、魏平他们写一封信去,瞧一瞧他们究竟是听他曹昭伯的话还是听我司马懿的话!”   正始五年三月,曹爽进驻长安,兵分两路进攻蜀国:西路由夏侯霸率领五万精兵,从天水郡出发直取蜀国的祁山大营;东路则由曹爽与夏侯玄共率十万兵马,以郭淮、胡遵为先锋大将,经斜谷道直取蜀国的汉中郡。   不料蜀军早有防备。姜维在祁山大营布下战阵,牢牢抵挡住了夏侯霸等人的进攻;王平也在斜谷道险要之处设下伏兵,打得魏军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而郭淮、胡遵又一意以自保实力为念,并不恋战,遇敌辄撤,弄得曹爽、夏侯玄在后面措手不及。   没过几天,蜀国尚书令费祎联合蒋琬等人终于说服了刘禅下旨增兵增粮以救边关,更是亲领五万劲旅自成都星夜疾驰赶来紧急支援汉中郡。这样一来,双方战局形势骤然扭转。夏侯霸在祁山脚下因久攻无获而师劳兵疲,只得撤兵而归;而曹爽与夏侯玄在斜谷道则是进退两难,损兵折将,也只得仓皇敛军而逃。   曹爽在这一场征蜀灭寇之役中投入兵力近二十万,耗费损失粮草近一百八十余万石,丢失军械辎重、牛马骡驴不计其数,只撑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溃逃而归。这对他的声望造成了沉重无比的打击,令他一时只觉无颜回到京师面见少帝曹芳、太傅司马懿和公卿大臣们。   同时,这一事件也标志着曹爽的外强中干、虚华无能完全暴露。他从父亲曹真那里稍稍继承过来恃以立身掌权的政治资本就此消耗殆尽!至少,在魏国军界,曹爽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顾命辅政大臣应有的威信度与影响力。这一直接的后果,就是让曹爽日后在与司马懿的巅峰对决中完全不能从魏国军界借取到一分一毫的助力!   九龙殿的朝堂之上,回响着司马懿苍劲有力的声音:“老臣启奏陛下,此番淮南征吴之役,老臣全凭采纳了太傅府军谋掾兼中护军司马石苞的妙计,方才一举夺下了庐江郡、皖城,拓取扬州江北六百里疆域——老臣以为石苞功劳甚大,请赐爵关内侯,加封洛阳令。”   曹芳转脸瞧了瞧满面沉郁之色的曹爽,见他微低着头没有异议,便答道:“可。”   司马懿目不斜视,又开口奏道:“车骑将军兼雍州刺史郭淮、左将军胡遵在此番征蜀之役中颇有全师保众之功,请各赐封邑二百户以示褒奖。”   曹芳知道自己在司马懿这样的四朝元老、顾命首辅面前只能是个“应声虫”,就又随口答道:“可。”   正在这时,中书侍郎傅嘏、黄门侍郎何曾却双双越众而出,举笏同声奏道:“微臣等有本启奏陛下,此番征蜀失利、损兵折将、虚耗官物,必须有人出来担负其责,否则日后军法、朝纲难立于国!微臣等认为征西将军夏侯玄无韬无略,丧师辱国,请予贬官三级,削邑夺爵之罚!”   他俩虽然明面上是指向夏侯玄,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俩暗地里锋芒所刺正是曹爽。   曹芳一下变得不知所措,转过了头,直盯着曹爽一言不发。   曹爽的脸庞也顿时变得火烫起来,他正欲发言相应,司马懿却开口讲道:“两位大人,此番西征蜀寇之事本座等已决定暂加搁置,勿得妄议!你等且退下!”   曹爽听了,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却是司马懿出面帮他解了围,抬眼怔怔地看着他,面色不禁一片茫然。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2章 曹爽威信骤减,司马懿欲清内患 第246节 烈女沈丽娘   “这个石苞的点子就是多,他知道当今大魏之要务一是务农,二是练兵。但农耕用犁需要冶铁,士兵军械锻制也要冶铁……他就凭着自己当年走南闯北淘出来的经验,硬是带人到冀州广平郡的铁峰山找到了三条铁矿石脉,解了我大魏农具兵器炼制的用铁之需啊!”   司马昭向钟会一谈起石苞就赞不绝口:“钟君,我家兄长能够凭着自己一双慧眼寻觅到他这样一介奇士,实在是令人折节叹服啊!昭实在是自愧不如!”   钟会听到司马昭如此盛赞石苞,心底不由得泛起了一股酸味,嫉妒之念暗生,但脸上却不露声色,假装先附和着司马昭说道:“是啊!是啊!石仲容帮着中护军大人整肃禁军也是成效显著啊——一出手就砍掉了二三十个庸材偏将!现在,京师内外都在宣扬中护军大人手下的五个健士营战力之强远在各州各镇的劲旅之上……”   司马昭听着,只是颔首含笑不语。这两三年来,石苞建议司马师定下了“牢牢掌控大内禁军,固本弱枝,以重驭轻,以中制外”之大计,一直是本着“精益求精,宁缺毋滥”的准则选兵择将,使中护军司马师所领的五个健士营之精锐战力远远胜过四方州镇所拥有的外军。倘若四方州镇生变,大内禁军便可及时出动一举荡定于须臾!但这些事情是司马家的核心机密之一,司马昭自然在此时此境也不可能就此向钟会多讲什么,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不过,司马君,会还是有一些话不得不直言于你。这石苞现在风头极健,曹爽那一边似乎对他也拉拢得很紧!”钟会眼珠一转,身子一探,凑了过来,向司马昭低声说道,“钟某听到有传言说何晏、邓飏等人私下里悄悄携金带玉地去拜访了石苞不知有多少次……”   “怎么?竟有这等样的事儿?”司马昭其实也是清楚这些事情的内幕的,却假装成今天是第一次听见,显出一副很是吃惊的样子。   “是啊!而且,会还听说何晏、邓飏为收买他而开出的价码越来越高。他们对石苞许诺道,只要石苞投到他们那边,至少一个长平乡侯的爵位和一顶司隶校尉的官帽是跑不了的。”   “呵呵呵!曹爽、何晏、邓飏他们向石苞给出的价码倒真是不低啊!封邑一千多户的长平乡侯爵位,官秩为从一品的司隶校尉要职,听起来几乎令本座都有些暗暗动心啊!”司马昭唇角的笑意淡然如水,“不过,本座相信以石苞的忠诚贞固,绝不是他们用这些高官厚禄所能收买得了的。”   “唔,这倒也是。”钟会偷偷地窥视着司马昭的反应,不好直接从中挑拨,就又绕了一个圈子来讲道:“不过,以钟某之见,何晏、邓飏他们的价码越开越高,反过来说不定就会渐渐滋长起石苞的自命不凡之念来。连何晏、邓飏他们都开出了乡侯之爵、司隶校尉之位这样的高价聘礼,你们总不会用太过低于这些价码的待遇来对待石苞吧……当初韩信不就是被项羽派出的武涉用一番虚夸妄推的骄纵之辞说得从此萌生了沾沾自得之意的吗?”   司马昭“嗯”了一声,微一摇头,肃然正视着钟会:“话不能这么说。我司马家待他石苞究竟如何,恐怕他自己心底还是有数的。只要他眼下不辜负我司马家,我司马家日后也决不会亏待于他!”   钟会听了,假装慨然而言:“司马君此言当真是铮铮而鸣,可昭日月!他石苞日后若是负了您司马家,必会遭到天谴神罚的!”   司马昭对钟会的话虽是那样讲着,但心底也隐隐为曹爽一派如此竭力拉拢石苞而有些担心起来,一缕忧色不禁浮上了眉梢。   钟会一心想要离间石苞与司马氏的关系,从而借机排除石苞这个自己将来夺权之路上潜在的劲敌,于是仍在一旁暗暗察言观色,又款款进言道:“司马君,说实话,对这些寒门人士,钟某从心底里是一向不太放心的。他们上无世传家法约束,下无亲戚朋友牵绊,孤身闯荡四海,薄情寡义,见利则附,见害则避,始终不似我等名门之后根深源清,世代交好,情谊长久。当然,石苞君为人忠贞诚实,不在这样寒门人士之列,可以另眼相待。但是,钟某有请司马君扪心自问,他日您司马家与别家骤生意外之变,形势千钧一发,他石苞凭什么关系与您司马家同舟共济?他真的能始终如一、不离不弃地站在您司马家一边吗?”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紧盯着司马昭,终于“图穷匕见”地问道:“司马君听说过沈丽娘这个名字吗?”   司马昭沉吟着,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女人,昭听见过她的名字——她不就是石苞挂在嘴上嚷嚷着隔几日后便要用大锣大鼓、张灯结彩地迎进府中的那个爱妾吗?”   “不错。不过,她的来历司马君您清楚吗?据会所知,这个沈丽娘其实是一个青楼女子,与何晏、邓飏一向有染。何晏、邓飏就是通过她在中间牵线搭桥一直和石苞眉来眼去,暗送款曲的。”钟会的话声始终是那么阴冷而又凌厉,“反过来讲,石苞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借着这个沈丽娘和何晏、邓飏他们藕断丝连,预留后路?他石苞真的是一心一意忠诚于您司马家的话,本就应该效仿当年战国名将吴起仕鲁而杀齐妻以明其忠的义举!”   司马昭听罢,腮边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默然不语。但他眼底深处却有一缕冰芒疾掠而过,一闪即逝!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随着清婉悠扬的歌吟之声,衣裙飘然的沈丽娘莲步轻踏、藕臂轻扬,眸中笑意灿灿,在阁室之中宛若一朵彩莲旋舞绽放。   静静地欣赏着她翩翩起舞的何晏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抚着案上的锦瑟,悠悠长叹而道:“丽娘你这歌词之中离别之意甚浓,看来你我确是缘分将尽了!‘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你今日真的要离开我了,我实是伤心得很!”   沈丽娘眸光流转,却见他只有伤心之语而毫无伤心之情,知他不过是舍不得自己的美色罢了,就盈盈答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何大人,您今后还须善自保重啊!丽娘从此不能再侍奉您和邓大人了,你们都要多加珍重啊!”   “唉……这个石苞也真是固执!”何晏摔了那酒杯,恨恨而道,“亏得我与邓飏那般执勤致意于他,他却仍是一意要携你而去!实在是不可理喻!难道他野心之大,竟连乡侯之爵、司隶校尉也看不上眼?”   沈丽娘停了舞蹈,将那摔在木阁地板上的酒杯轻轻拾起,放回桌案上面,瞧着何晏淡然笑道:“先前当石苞君头角未露之际,奴身也多次向何大人与邓大人倾心力荐,您二人却一直以中材常人而遇之;司马懿父子一见石苞君,立刻视他为浑金璞玉,待他亲如子弟,稍一雕琢已成今日之令器。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此恩此情岂是你们现在用高官厚禄交换得过来的?”   “这个事儿,我和邓飏也后悔得紧啊!不过,丽娘,‘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司马懿父子再怎么赏识他,也只给了他一个中护军司马、洛阳令这样的小官儿;而我家曹大将军若是赏识他,却说不得一下便将他拔擢为列侯之尊、三公之爵也!丽娘,你还是找机会好好劝他一番。”   “何大人,你们就罢手了吧!你们就放手任石苞去吧!”沈丽娘浅然一笑,慢慢向那酒杯给何晏倒满了酒递来,“还有,今日相聚之后,何大人与邓大人也不必再到这香月阁来了。再过两天,奴身大概也就不在这里了。何大人和邓大人你们平素赐给奴身的金银珠翠、绫罗绸缎,奴身尽已封存于椟匣之中,何大人、邓大人自可随时取回……”   “丽娘你何必真的如此决绝?”何晏端起了酒杯,握在手里不停地转动着。   沈丽娘垂下了一双明眸,幽幽而言:“不是丽娘决绝——而是丽娘既将身为人妾,便须涤尽旧垢以迎新生了!”   何晏握着酒杯的手蓦地一僵:“丽娘真的要将与我等往日的情分尽行抛下么?”   沈丽娘目光一抬,逼视着他:“那么,奴身请问,何大人你以堂堂吏部右侍郎、驸马都尉之尊,可以如同石苞君一般公然以鼓吹、花轿迎娶奴身入府而为侧室吗?如果你能做到,奴身亦一样可在此时选择于你从一而终。”   “这……这……”何晏听问,不觉登时口吃起来。   见了他这情形,沈丽娘顿时深深地笑了,笑容里泪光闪闪:“这一点,奴身早已料到了。何大人府中的正室是魏朝公主,何大人的出身是名门贵胄,何大人的风度又是何等高雅,怎会迎娶奴身这样一个歌妓为侧室之妾呢?何大人今日之不能迎娶奴身,正如您当日之不能重视石苞君一般,日后也须怨悔不得……”   听着沈丽娘的字字句句,何晏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他颤抖着的手举起瓷杯将酒一饮而尽,最后缓缓站了起来,如同木头人一般呆呆滞滞地挪着脚步走了出去……   翠香院香月阁的蝉翼窗纱上透出粉红色的光亮,暖暖和和的,仿佛那华阴池里的温泉。   “丽娘!石郎回来看你了!”石苞几步蹿上楼来,喜盈盈地推开阁门,一下却怔住了:只见沈丽娘的阁室里竟是多了几个男人——当头的便是那个曹爽大将军跟前的大红人、内廷首席议郎丁谧,一副鹰目狼颊的模样,正施施然在木榻上坐着;他身侧站着现在已经当上了禁军步兵校尉的曹绶,也是一脸奸笑地向他望了来。阁内的榻床上,沈丽娘竟如粽子一般被人紧紧捆着,几个由丁谧、曹绶带来的仆役正狠狠地按着她不让她挣扎。   “石苞君,你可总算到这里来了。”丁谧一见石苞,便换上满脸笑容说道,“你是来找这位沈姑娘的吧?丁某听闻你这几日正在购房买金,准备着将这沈姑娘娶进府去金屋藏娇呢。所以,丁某便先来找着沈姑娘道喜一声,却不曾想闹了这么个一场不快。”   “哎呀!丁议郎你给这泥腿子穷酸丁讲什么客气话嘛!何大人、邓大人他们都是太温文尔雅了,不晓得用姓石的这个老相好来要挟他!”曹绶抢过话头就嚷了起来,“石苞!你曹大爷就给你一个痛快的说法。今儿这翠香院里的女人都被我家曹大将军一道手令征为军妓了,你这个老相好的也是名列簿中。你若是舍不得这老相好的,就自个儿向曹大将军求情去。这些日子你算是走狗屎运了,我家曹大将军正高看着你呢!你一去,他不光会把这老相好还给你,说不定连这翠香院里所有的女人都送给你!嘿嘿嘿!你这小子有艳福了!反正你就好这一口……好了!姓石的,你曹大爷就把这丑话搁在前头,你自己就掂量着瞧吧!”   丁谧听他开口讲得如此粗鄙,不由得暗暗皱了皱眉头,却又不好在明面上和他抬杠,只铁青着脸不发话。这一次抓住沈丽娘要挟石苞,是曹爽和他在听到司马府有人传出消息说她一直是一个游走在曹家、司马氏之间的“双面细作”,这些年来不知套了何晏、邓飏等人多少秘密去才决定这样做的。为防万一,他俩才决然要拿住沈丽娘,决不能让她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跟着石苞一道彻底投入司马家。但此刻曹绶一上来就粗言鄙语蛮横万分地威胁石苞,这样的做法却也不是丁谧所能认可的。   果然,石苞听完之后,勃然怒道:“曹绶!你也别太狗仗人势了!这丽娘是我石苞明明白白告诉她们院主过几天来就要接人迎娶过门的,你们竟敢将她强征入军?”   曹绶将一张绢帛从胸襟处掏出来往房中那桌几上“啪”地一拍,横眉立目地吼道:“你这泥腿子穷酸丁,自己睁开狗眼上来看一看,这是不是我家曹大将军的亲笔手令?他是顾命辅政大臣,在这朝廷上下就是‘半个皇上’,他的话你敢不听?”   石苞忍了一忍,缓和了语气,道:“既是曹大将军的手令,石某此刻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不过,石某乃是当今的洛阳令,翠香院正属石某辖地之内,你们这征收翠香院一事,石某必会禀明司马太傅前来彻查明办的!”   “呵呵呵……你想去找司马太傅做靠山来打这一场官司?”曹绶冷冷地一笑,“告诉你,没用!有本事你去找司马老儿来试一试……”   丁谧见曹绶是越扯越乱了,就咳嗽一声,急忙插过话来,缓和着说道:“石苞君,其实曹大将军一向十分仰慕你的才华,对你一直是青睐有加的。这样吧,丁某愿为你引见一下曹大将军。你放心,丁某可以当众保证,曹大将军不会苛待于你的……”   石苞自然懂得这是曹爽一派在千方百计地设置圈套来控制自己,他钢牙一咬,凛然道:“曹大将军今日此举实在是霸王硬上弓,强扭瓜入手,未免做得太过露骨了些。你们且将丽娘她放了,石某去见曹大将军自有分说!”   “石郎——不要啊!”沈丽娘在床上挣脱了捂着她嘴的仆役,急忙娇呼。但很快,仆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又把她摁得严严实实,难以作声!   “很好。其实我们也知道石苞你和司马太傅一家的渊源……曹大将军今天这么做,也不是为难你,只要你答应辞去那个中护军司马之职,曹大将军就会安排你带着这位沈姑娘到并州去当个别驾,让你不再趟进洛阳城中这潭‘浑水’,岂不两全其美?你那时既不用背上忘恩负主的恶名,又不必直接得罪曹大将军,这应该是一个极好的处置办法了。”丁谧双掌一拍,从木榻上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往深了说,你石苞留在京城之内对朝中大局本也无甚影响。我曹大将军连尚书、侍郎一级的高官都可以撤换自如,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中护军司马、洛阳令?”   “原来你们的用意是这样啊,丁谧、曹绶,还有你们幕后的那个曹大将军,你们这般做法,连自己都不觉得作呕吗?”石苞双眸一寒,不禁凛然言道。   “哦?你既然这么说了,咱们也就没必要说下去了。”丁谧立刻沉下了脸,转过脸来,阴冷冷地瞧着沈丽娘,“老实说,有些话丁某还不愿公开戳破。你交结的这个沈姑娘明面上被人誉为什么‘京城第一名妓’,私底下她的背景很不单纯,把有些人弄得迷迷糊糊的,被她卖了自己都还不晓得!我丁谧可不是何晏、邓飏那般让人左右摆弄的蠢材!你石苞既然有此答复,也就休怪我们对这个沈丽娘辣手无情了!曹校尉——带她走!”   石苞两眼睁得血红,一下拔出刀来,拦在了门口处:“你们不要逼我!”   “石郎!不要——他们就是要引你出手栽个罪名给你呀!”沈丽娘情急之下,也不知是从哪里拼出来的劲儿,猛地从床上挣开众人一跃而起,一头撞向了曹绶,“石郎快跑!奴身死不足惜——”   她这一头撞得曹绶身形一歪,跌了开去。   然后,沈丽娘转过身来,瞧着石苞凄然一笑:“石郎!你就代奴身好好活着吧!奴身先去了……”提起裙角,娇躯一纵便从那香月阁窗口处往外跳了下去!   “丽娘!”石苞撕心裂肺地痛呼了一声,余音未了,已是飞身抢出门去楼下救她……   “石君,这位沈姑娘虽然身陷风尘,却能舍生取义、全节而终,难得难得!”司马懿的表情显得十分感动,眼眶里泪光隐隐,“本座定当奏明陛下,以‘尽忠于夫,立节于身’为名让她的牌位进入烈女祠,并将她以诰命夫人之礼风光厚葬!”   “多谢太傅大恩。”石苞伏在地下,哽咽着答道。   “石君,逝者已矣,你还是要节哀呀!”司马懿离席而起,亲自前来扶他,“不过,此番石君你侧室遭难,实是我司马家对你们保护不周之过也。本座深感歉意,还望你多多谅解。本座在此向你当众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类事件发生了。”   “太……太傅大人!您何必这般自责?”石苞含泪谦辞道,“这一切都是曹爽、丁谧、曹绶他们豺狼心性而酿成的惨剧!石某今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司马懿双手扶在他肩头之上,直视着他深深点头而道:“不错。这笔血债,我们当然是要向曹爽、丁谧他们讨还的。这一次,沈姑娘之所以会不幸遇难,是因为我司马府内部出现了向外告密的奸细……”   “谁?他是谁?”石苞一下将拳头捏得“咯咯”连响,“石某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奸细就是本府的旧仆田四郎……他隐藏得这么深,连本座都没有察觉!而今他已被本座让寅管家深挖严查了出来,自己亦已写了供词认了罪……”司马懿不疾不徐地抚着须髯说道,“石君,本座就把他交给你自己下去处置吧!”   听了司马懿这话,站在一边的司马昭竟似被钢针刺了一般,双眉一跳,面色微变。   “好!多谢司马太傅成全!”石苞愤然而起,杀气满面,“石某就用他的人头去祭奠我家的丽娘!”   司马懿深深地看着石苞,摆了摆手,让他告辞而去。   待到石苞远去之后,司马懿才一招手,向司马昭唤道:“昭儿——你过来。咦,你的脸色怎么不大好啊?”   豆大的汗珠从司马昭的额角上滚落下来,他似是颇为忐忑不安地说道:“父……父亲大人,您把田四郎交给石苞君去私自处……处置,恐……恐怕有些不太好吧……”   司马懿冷冷地看着他:“怎么?石苞为他的爱妾报仇雪恨,他自己去亲手处决他的害妻仇人,你认为怎的个不太好了?”   “万……万一那田四郎张口乱说,岂……岂不是更丢我司马家的颜面?”司马昭紧张得掌心里都捏出了汗来,“父亲大人,不如孩儿也……也跟过去那里瞧一瞧……”   “田四郎他张口乱说,又说得了什么?又损得了我司马家什么颜面?你自己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还怕别人抹黑吗?”司马懿盯视着司马昭,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的颜面是自己弄丢的,不是别人剥得去的。昭儿,你莫非犯了什么心病?脸色似乎是越来越难看了!”   司马昭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音,不禁面色一白,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父……父亲大人,孩……孩儿知错了。孩儿也是想用沈丽娘考验一下石苞对我司马家的忠诚……”   司马懿“腾”地一下跳将过来,冲到司马昭面前就是“啪”的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将上去,厉声喝道:“你现在才承认自己错了?你当初干这件事儿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个结果吗?”   司马昭的脸颊上立时肿起了五道红红的指痕。他流着眼泪挺直了上身跪着,任司马懿“噼噼啪啪”一顿猛抽耳光!   司马师在一旁看着,也只是苦苦劝着,却不敢上前动手阻拦。   司马懿一连扇了司马昭十几个耳光之后,才气咻咻地坐回到了席位之上,瞪着他厉声问道:“讲——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   司马昭忍着脸庞上火辣辣的剧痛,口齿有些含糊地答道:“父……父亲大人!孩儿这么做,也是想一心为我司马家拴牢石苞这个人才啊!   他……他毕竟是以外人的身份参与的我司马家‘扭转乾坤、一统六合’的大业里来的。我司马家一定要得到他绝对的忠心才行!您再怎么抽打孩儿,孩儿也要这么说!   “所以,孩儿就一直认为,要想让石苞别无选择地绝对效忠于我司马家,就必须得让他和曹家之间存在着深仇大恨!而制造这种深仇大恨,最有效的途径就是诱导曹爽一党去欺凌和迫害他的爱妾沈丽娘!他们欺凌、迫害了沈丽娘后,石苞就只有别无选择地投向我司马家寻求助力来复仇……也只有这样,石苞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司马家与曹家为敌!于是,孩儿就让田四郎故意将沈丽娘是‘双面细作’的绝密消息泄露给了他们曹家……”   “好!好!好!好阴毒的计谋!好厉害的计谋!”司马懿的笑声冷森森的,“你以为你的计谋真的能够瞒天过海?石苞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计谋只怕你骗得了石苞一时,却未必骗得了他一世!倘若他日后察觉了真相之后,你又该怎么面对他呢?在香月阁上的那一幕,你也看到了人家石苞和沈丽娘是怎么回报我司马家的!你现在回想起来就不感到丝毫的惭愧和自责吗?”   “父……父亲……父亲大人!孩儿知错了,孩儿真的知错了。”司马昭伏倒在地拼命地磕着头。   司马懿又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密室之内来来回回地疾走着,冷然而道:“为父不知给你们讲过多少次了,进贤用士,一味以权制之、以利啖之、以机应之,是下下之策;以德服之、以道驭之、以诚动之,才是上上之策!你们都当成了耳边风!牛恒大叔、牛金二叔他们不是外人吗?寅管家、梁机他们不是外人吗?可是他们对我司马家的那一份耿耿忠心,为父用不着任何考验也信任他们!墨子说得好,‘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只因我司马懿从来是一腔赤诚、推心置腹地亲待于他们,他们也就从来是一腔忠诚,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地回报于我司马家!   “你瞧一瞧石苞送给为父的这幅字帖,‘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人之我逼;执鞭鞠躬,以显寒士之恭;悉委心腹,以彰智者之用。’这是他的心声体会,这也是为父素以自持的待士之道啊!像你这样暗怀机械、东猜西疑、杯弓蛇影的心态和做法,揽得了什么人心?成得了什么大器?做得了什么大业?”   说着,他一伸手指向自己背后屏风上写着的那幅铭训“崇道德,务仁义,履信实,去华伪,弃机诈,施惠天下,有人无我,恩足以感百姓,义足以结英雄,民怀其德,豪杰并用,则海内太平可致”,极其郑重地讲道:“你莫非以为这些圣典箴言都是骗你的空话?这些是你成就大功大业的大本大源!你休要看轻了它们!汉高祖当年尚能尽释雍齿叛己之私怨而布大信于诸侯,你司马昭枉自熟读经史,就学他不来?反倒要跟赵高、王莽之徒去窃习什么尔虞我诈、阳予阴取的鬼蜮伎俩!”   司马昭跪在地上头磕得更厉害了:“父亲大人,孩儿稍后就向石苞君当面认错去……”   司马懿这时却慢慢缓和了下来,将手一摆,悠然道:“这个时候还有这个必要吗?人家田四郎才是侠骨铮铮的义士,他已经向为父保证把这件事所有的责任都替你揽到他自己的身上去了……罢了!罢了!这件事情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司马昭,只因你那一念之毒,竟然害死了沈丽娘、田四郎这两个烈女义士。这个教训太深刻了!你今后一定要牢牢记取啊!日后,你每年都要到他俩坟前去多上几炷香表达忏悔之情吧!你一定要记着,‘大丈夫有所必为,亦有所不为;真贤士有所必谋,亦有所不谋。’为父也相信你今后会汲取教训,一定能分得清哪些是‘有所不为’‘有所不谋’,哪些又是‘有所必为’‘有所必谋’的!”   “孩儿一定将今日之错铭刻于心,时时警醒,永不再犯!”司马昭在地板上把额角都叩成一片红肿了。   “父亲大人,请您相信二弟——他一定会用心改正的。”司马师也跪在地上为司马昭拼命求情。   司马懿此时却忽然停住了言语,入神地望着窗格子间流溢着的阳光斑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为父有些不明白,钟会怎么会那样建言献策于昭儿呢?”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的,很是古怪。但司马昭一瞬间背上的汗毛乍地全竖了起来——父亲大人真乃神人也!竟然明察秋毫如斯!   但,很明显这个问题父亲大人不是问向他的。果然,司马师在一旁接过来答道:“孩儿也很纳闷,他或许单是嫉妒石苞的才能?又或许是不希望看到我司马家旗下人才济济?”   司马师这一番回答看似模棱两可,其实正中要害。   司马懿仿佛很是满意司马师的答话,兀自向榻背上一靠,脸上浮起了一层浓浓的笑意:“师儿,你现在也终于变得粗中有细,勇中有智了!为父深感欣慰啊!嘿嘿,他钟会若起心想和我司马家玩心计,好像还太嫩了一点儿……”   “唉!丁谧!你也是太过冷酷了!沈丽娘先前好歹也曾为我们刺探过不少消息,你怎么就硬生生地将她逼死了呀?”邓飏两眼都瞪得鼓了出来,一脸嗔怒之色,“像你们这样的搞法,完全是把石苞推向了他司马家呀!这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丁谧冷冷地将他的目光挡了回来:“邓侍郎!如今大敌当前,你还是收起你那怜香惜玉的心思吧。像沈丽娘这样的‘双面细作’,我们下手除得越早就越是干净!董卓、吕布他们当年可都是栽在貂蝉手上的——这个教训你忘了吗?”   邓飏一听,不禁被气歪了嘴,正欲反驳,何晏却将他的袖角拉了一下,邓飏这才悻悻然忍住没说。   曹爽也听得很是不耐烦,伸出双手向两边虚按了一下:“哎呀!丁君、邓君,不就是死了一个青楼女子嘛,值得你俩为她起什么争执吗?贱命一条罢了。大家都不要争了,还是言归正事吧。如今司马氏一党实是气焰嚣张,得意非凡,听说王肃、何曾、傅嘏等人又在暗暗张罗着为司马懿劝进丞相、加礼九锡之事呢,咱们应该如何因应才是?”   场中立时一下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了下来。丁谧、邓飏、何晏都蹙眉苦思着,一时却也拿不出个什么方案来。   曹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桓范。桓范一捋胡髯,出席进言道:“昭伯,老夫实言相告,而今你外有征蜀之败而堕其望、内有司马懿拥淮南之胜而夺其功,在此两面夹击之下,实在是不宜与司马氏一党正面交锋。所以,昭伯,你应当谦逊自守,以静制动,方为上策啊!”   “谦逊自守、谦逊自守?桓大夫!别人的咄咄锋芒都直逼到咱们的家门口来了!您还要让大哥谦逊自守下去做什么啊!”曹训一听,就愤愤然开口驳斥道,“再这么不冷不热地拖下去,我大哥他也难逃日后如同前汉末年王舜奉玺以献王莽一般的下场!”   “训公子多虑了,昭伯不会成为第二个‘王舜’的。你毕竟还有先帝遗诏所定的顾命辅政大臣的名分,这一点是司马懿不敢忽视的。”虽然曹训的话来得十分尖刻,但桓范仍是显得毫不动气,冷冷静静地讲道,“司马懿今年多少岁了?六十六岁了!昭伯你今年多少岁了!还不到四十岁!你只要谦逊自守、无咎可寻,司马懿就抓不到你的什么把柄,然后熬到司马懿最终老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顾命首辅之位,尽揽大权,把所有异心于大魏的朝臣们一驱而净……”   “可是瞧司马懿这老而弥坚的劲头,他恐怕会和钟太傅一样活到八十多岁吧!”曹爽撇了撇嘴,脸皮上挤出了几条难看的皱纹。   “哪怕他能活到一百岁,在此之前你也一定要咬紧牙关硬忍下来!”桓范深深沉沉地说道,“昭伯,毕竟时间永远是在你这一边的!他注定是会死在你前面的!”   “但是,桓大夫,司马懿他们是决不会给我们这种忍耐等待的机会的。”丁谧幽幽一叹,“唉,‘树欲静而风愈骤’啊!”   桓范无声地捻弄着颔下的胡须,过了半晌才慢慢问丁谧道:“丁君,莫非你已想出了什么对策吗?”   “丁某也是刚刚才略有所悟的。”丁谧将衣襟一振,正视着他和曹爽,双目湛然生光地说道,“其实曹大将军手中还是有一张王牌可以打的——先大司马曹公在世之时镇卫西疆、名动关中,战功卓著,曹大将军您可以借着他的遗威来做一番‘锦绣文章’!”   “怎么个做法?”桓范瞳中精芒一亮。   丁谧目光炯炯,款款而道:“不是还有几日朝廷便要到太庙和高祖文皇帝陵中去扫墓纪念了吗?丁某今晚就回去邀约几个议郎一齐联名上奏请求陛下恩准将先大司马曹公列入太庙配享祭祀!”   “唔……把先父列进太庙配享祭祀典礼?”曹爽的脸庞微微地红了。想不到自己今天还要啃父帅曹真生前的老本——利用父帅生前功勋的光辉来亮化自己的形象、提升自己的名望,实在是可笑可叹啊!   桓范的神色亦是隐隐一滞:这曹真生前坐镇西疆,虽与蜀贼交锋多次,但也并无什么卓异超人之功勋,哪里就能从他身上借得来多少光彩呢?只不过,事到临头,这一步棋也该当有这么一个走法,仅仅是聊胜于无罢了。他便沉吟着缓缓点头而道:“把先大司马曹公列入太庙配享祭祀以宣扬昭伯你的立身渊源,倒也可行,或许亦能收拢一部分士民之心。老夫回忆起来,直至目前为止,我朝贵戚勋臣之中,也仅有故大将军夏侯惇、故大司马曹仁、故肃侯程昱等三人列进太庙配享祭祀。只是,这一次若真是要将先大司马曹公也列进太庙配享祭祀的话,就不能做得太过露骨。依桓某之见,不如把故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故司空陈群、故太尉华歆等也一齐列入太庙配享。其实,司马懿的父亲故京兆府君司马防、大哥故兖州牧君司马朗亦是可以拉进太庙里来的……”   “故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故司空陈群、故太尉华歆等列入太庙配享祭祀也就罢了,凭什么把司马老匹夫的父亲、大哥也要拉进来呀?”曹训一脸不快地说道,“桓伯父——您这么做,岂不是让司马懿脸上更有光彩?”   “可是,曹大将军你们若要一味生硬地将司马懿的父亲和大哥排斥出来,就定会示人以狭、授人以柄啊!”桓范紧蹙眉头十分严肃地说道,“这反倒会让外人瞧了觉得不公不平、不尽不实的,如此一来倒把朝廷祭祀纪念大典的公正性和威信度看低了……”   “哎呀!公正性、威信度什么的就扯得太远了!我们把先大司马曹公列入太庙配享祭祀纪念,本就是为大将军兄弟脸上增光添彩的嘛!”邓飏也蛮不耐烦地冲桓范嚷道,“桓大夫你却偏要将司马防、司马朗他俩也拉进来,这不是自己搅乱了自己这一着妙棋嘛!邓某的看法是,真要把司马防他俩拉进来,倒不如都不搞这劳什子‘配享祭祀纪念大典’了!”   “你……你们怎么这样器度褊狭浅陋?”桓范闻言,不由得动了真怒,双眼直瞪着曹训、邓飏二人,大袖“呼”地一甩,愤然离席而起,“真是‘竖子不足与谋’也!昭伯、丁君,你们自己好好权衡思量吧!老夫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过身来,气呼呼地就要离去。   “这……这……桓伯父,您……您等一等……”曹爽急忙呼唤着,却是喊他不住,脸上便透出几分不悦来,“这个桓伯父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啊!”   “大哥!你今天是第一次才晓得这桓老头儿是这么古怪的一个人吗?”曹训腮上肌肉猛跳了几下,“他就是喜欢倚老卖老……”   邓飏听到桓范直斥他为“竖子”,心头亦是暗恨不已,就在一边煽风点火起来:“哎呀!曹大将军您对桓老头儿也是太过尊崇了,以致让这桓老头儿的尾巴都快翘上天去了!邓某都为大将军你看不下去了!大将军你知道吗?这桓老头儿近来写了一段怪话到处散播……”   “什么怪话?桓伯父怎会讲什么怪话呢?”曹爽愕然而问,“邓君你不要胡说!”   “他这段怪话的内容是这样的:‘钓巨鱼不使婴儿轻豫,非不亲,力不堪也。’大将军,您难道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机锋吗?”邓飏阴阴冷冷地说道。   他这么一深文周纳、寻章摘句地刻意撩拨,曹爽再怎么信任桓范,思路也立刻被引歪了。于是,曹爽便这样去理解这段“怪话”中的微妙含义了:“钓巨鱼”者,暗喻“受顾命、辅国政”也;所谓“婴儿”者,说不定就是桓范拿来暗讽自己了,抨击自己年轻望浅而不堪重任了。一想到这里,曹爽的心头顿时像扎了一根鱼刺般有些很不舒服起来,咬了咬牙,大袖一摆:“罢了!不去管他这老头儿到底想怎样了!丁君,依你之见,此事应该如何明断!”   丁谧在理智上明白桓范的进言是对的,但从私人情感上却接受不了把杀兄仇人司马懿的父亲、兄长推出来配享祭祀、供奉尊崇,所以他也不愿支持桓范的建议,于是他低回沉吟着徐徐讲道:“桓大夫所言本也不无道理。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倘若真是将司马防、司马朗也拉进太庙配享祭祀纪念,亦确是难保司马懿会借此契机喧宾夺主,反倒会用他的父亲和大哥大做他司马家的锦绣文章啊!”   “唔……丁君说得是,就照你的意见去办!”曹爽面色一凝,终于定了下来。听到丁君口中那锦绣文章一词,他仿佛又联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来看向何晏道:“何大人,说起这做文章,本大将军倒是想问前几日吩咐您做的那一篇锦绣文章可曾完稿了没?”   何晏淡淡一笑:“那篇文章么?何某早已做好,正让下人抄写编册后乘机流传出去呢。”   ※※※   ①七国之乱:西汉景帝时,吴、楚第七个诸侯国联合发动的反叛中央朝廷的政变。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3章 欲擒故纵,司马懿告老还乡 第247节 司马懿还乡   “听说这次列进太庙配享祭祀纪念大典的勋臣名单要出来了?”司马懿捧着茶杯,一边慢慢地呷着,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他们准备了怎么一个排名法?”   “丁谧、何晏、邓飏他们,将故大司马曹真、故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故太尉华歆、故司空陈群、故尚书令陈矫等人排在前茅列进了太庙配享祭祀纪念大典勋臣名单。他们还提出了‘非封侯赐爵者不得列名’的规矩,所以将祖父、伯父都排斥在名单之外了。”司马昭极为小心地禀道,“父……父亲大人,您看咱们需不需要及时联络王太常、何大人、傅大人他们一齐上奏反驳?”   “反驳?反驳曹爽他们什么?反驳他们把你祖父、伯父排斥在太庙配享祭祀大礼之外?”司马懿将茶杯轻轻放下了来,“这一切本就是曹爽一派自编自演的一出闹剧。我司马家出面牵头去闹,岂不是把自己也降低到和他们一样卑劣庸俗的水准之上了吗?罢了,他们做得出这样的无耻之事,本座却没那份闲工夫去奉陪!”   “父亲大人——您真的连这样的屈辱也忍得下来?”司马昭愤愤地道,“曹爽他们未免欺人太甚了!”   “是啊!曹爽他们也确是欺人太甚了,非封侯赐爵者不得列名配享太庙祭祀纪念?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纪念大魏开国功臣的?”司马懿唇边的笑意冷若寒冰,“他曹真算什么开国勋臣?居然还排在配享太庙祭祀纪念名单上第一位?你们祖父、伯父当年与荀令君、钟太傅、董司徒一道辅佐曹操开基创业之际,他曹真还在哪个旮旯里穿开裆裤哟!还有,你们伯父当年是曹操手下所有掾吏当中第一个外放出去担任兖州刺史、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员!他……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临终之际,朝廷上下一致要追封他为列侯之爵、三公之荣,可他还是以‘戎事未定,不宜滥赏’为由而谦让了这一殊礼……现在,曹爽、丁谧、邓飏他们竟然毫不顾念你们祖父、伯父当年对魏室的累累贡献,几乎要把他们的功劳一笔抹杀!这也做得未免太过‘出格’了!哼!他们要抬出曹真这个死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却犯不着踩着别人的肩膀来四处招摇啊!”   “父亲大人!曹爽、丁谧、邓飏他们如此漠视我司马家的汗马功劳,孩儿真想提起三尺青锋到他们面前去问个清楚!”司马师听得心头火起,不禁伸手按鞘厉声喝道。   “不可妄动匹夫之怒!”司马懿重重地说道,“为父和你们谈这些,是想让你们看清曹爽他们做事如此毫无章法,刻薄寡恩,而不是刺激你们去轻举妄动!其实曹爽他们忒也愚钝了,难道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人提醒这样胡作非为除了触犯众怒之外就全无好处?他们可是连故太傅钟繇、故司徒王朗、故太尉满宠(满宠已于司马懿开展淮南之役期间病逝)等元老重臣也没有拉入配享太庙祭祀纪念大典的名单啊……”   “父亲大人您看嘛,曹爽他们搞的就是论功唯亲的那一套,像华歆、陈群、陈矫等和他曹家关系亲近的重臣,他们一律都拉进配享太庙祭祀纪念的名单;凡是和我司马家关系密切的重臣,像钟太傅、王司徒、董大人、满太尉他们就一律排斥在外……”司马师咬着牙恨恨地说道,“父亲大人,您在位之时他们尚且如此胡作非为,这分明是在向我司马家公开挑衅啊!”   司马昭看了一眼司马懿:“对了,父亲大人,孩儿从眼线口中得到密报,其实在他们先前密谋此事之时,大司农桓范还是曾经建议他们以公为本,把祖父和伯父也列进配享太庙祭祀纪念名单的,可是曹训、邓飏、丁谧、曹爽他们都没有听进去。”   “唔……在曹爽一派当中,只有元则到底还算是个明白人——他至少比那些黄口小儿懂得‘己欲立而先立人、己欲达而先达人’的要义,也清楚‘不公不平,无以服众’的真谛。唉!他就是太死脑筋了,跟着曹爽、丁谧、邓飏这一群竖子只怕最终会落个‘范增再世’的下场啊!”司马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司马师森然言道:“父亲大人,既然桓范这老匹夫如此与我司马家刻意为敌,那咱们就不如用当年对付陈矫的办法把他也乘机铲除算了!”   “桓元则是为父当年在灵龙谷紫渊学苑里的同窗师兄,也就是你们的师伯!”司马懿眸中寒光闪动,摆手而道,“他和为父只是政见不同,各为其志而已。不到万不得已,我司马家中任何人都不能伤他分毫!否则,休怪为父对你们铁腕无情!”   “这个……孩儿遵命就是。”司马师只得垂头而答。   “对了,父亲大人,您知道吗?几日前何晏在太学里公开发表了一篇文章,名叫《韩白论》。”司马昭似又想起了什么,向司马懿认真禀告道,“好像他这文章里别有深意,锋芒暗藏,刺人于无形……”   “《韩白论》?具体是内容是什么?找来给为父看一看!”   “父亲大人,孩儿现在就给您背诵出来听一听吧。‘韩信、白起,此二将者,殆蚩尤之敌对,开辟之稀有也。何者为胜也?或曰:“白起为秦将,攻城略地,功多不可胜数,所向无敌,前史以为出奇无穷,欲窥沧海,白起为胜;若夫韩信,断幡以覆军,拔旗以流血,其以取胜,非复人力也。亦可谓奇之又奇者哉?”白起之破赵军,诈奔而断其粮道,取胜之术皆此类也。所谓可奇于不奇之间矣,安得比其奇之又奇者哉?’”   “唔……为父听懂了,他不就是在这篇文章中暗暗讽刺为父嘛!他以为为父克敌制胜,不过就是‘诈奔而断其粮道,取胜之术皆此类也’。呵呵呵,在他看来,他若是掌兵持节,只要做到了‘诈奔而断其粮道’,便能轻轻巧巧成为白起、韩信一流的盖世名将?”司马懿脸上的笑意若隐若现、幽幽深深,“这个志大才疏、浮华无用的腐儒!满篇荒唐之言,不过如蛙鸣犬吠耳!简直是不值一哂!”   “父亲大人!咱们也不和他们玩这些弯弯绕绕的花招了,索性就来个一剑封喉!”司马师胸中始终是愤愤难平,“照孩儿的看法,您此番不如就以曹爽这厮征蜀失利为理由,干脆就将他的辅政大臣之位废了!”   司马懿并不回答他,却将目光投向了司马昭:“昭儿,你的意见如何呢?”   司马昭抿着嘴唇思忖了一会儿,才沉吟着答道:“父亲、大哥,昭以为此举实有不妥。这一次征蜀失利,对曹爽来说,也确是一大重挫。但若要想以此为理由便废了他,似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只有达到无功无德的地步,我们才可以下手废除曹爽的顾命辅政大臣之位。如今单凭一个无功,实在是不足以拿来废他啊!”   “哦?这么看来,昭儿你已有对策了?”司马懿伸出手来,轻抚须髯,向他这个次子问道。   “父亲大人,孩儿近来确是想出了一条大胆而出奇的计策,不知该不该讲?”   “讲!”   “父亲大人,依孩儿之见,您此刻不如施展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之妙计:暂时称病居家,韬光养晦,任由曹爽一派在朝堂上张牙舞爪,胡作非为,然后待到他恣情纵欲、积恶成山、无功丧德、臭名远扬之际,再伺机发难,打得他永不翻身!”   司马懿还没听完,眸中深处已是灼然一亮,紧紧盯向司马昭,整个人几乎朝他倾了过去:“你且把理由讲得再具体一些。”   司马昭迎视着父亲火热的目光,按捺住紧张之极的心情,咽了一口唾沫,道:“孩儿深知曹爽之为人,资性平平,遇危则稍知警惕,居安则忘乎所以。您如果日后一直待在朝堂上与他对峙,他若是临事而惧,克己忍性转而倚重桓范、丁谧等智谋之士、奸猾之徒为助,说不定尚能苟延残喘、保得小命;您如果称病告退而去,他则必会如释重负、身心俱懈、忌惮尽消,转而骄狂自大、作威作福、奢侈淫逸,用不了多久就会招来天怒人怨——那时候,您再以‘清君侧、拯社稷’为理由,完全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连根铲除!”   司马懿静静地听罢,并不多言,回过头来,只向司马师问道:“师儿,你认为昭儿此计如何?”   司马师看着他这个二弟,满眼尽是钦佩之色:“父亲大人,二弟此计高明之至,孩儿恭请您予以采纳!”   司马懿这才面色一松,抚着银须,长长而笑:“不错、不错。昭儿你近来真是愈发睿智成熟了。你这一条妙计,为父就此采纳了!”   从司马府后花园的湖心高亭之中遥望出去,四面碧波粼粼、青莲摇摇、云影飘飘,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怡和幽雅。   “今天,本座将各位老兄弟、老朋友请到这里来,就是要和你们好好聚一聚、谈一谈心。”司马懿倚在亭内的香几后面悠然而坐,娓娓说道,“现在,大家能坐到一起像今天这般促膝谈心的机会不多了……”谈到这里,他眼睛一眨,泪花便闪了出来,“满宠太尉、崔林司徒、赵俨司空他们在这两三年之间都先后辞世而去了,本座对他们实在是思念得紧啊!”   在亭台之中,陪坐在他下首的是:新近升了太尉的蒋济、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尚书令司马孚、尚书仆射卫臻、吏部尚书卢毓、度支尚书王观、廷尉高柔、太常王肃、大司农桓范、大鸿胪何曾、崇文观祭酒傅嘏等资望较老的公卿大臣。他们听着司马懿在席上声情并茂的讲话,个个神情不一,感慨万分。   司马懿透过蒙眬的泪光望向那天际的缕缕游云,慨然又道:“在这六十余载来,本座和诸君可以说是亲眼目睹了这风云际会间天下士人的三次嬗变——一是汉末诸贤,像王允、荀爽、杨彪、荀彧他们那一代的高士大贤,共同的特点是德胜于才、轻生重义、笃行务实、守节不移;二是建安诸贤,像王肃君、高柔君、贾逵君、满宠君、蒋济君、桓范君和本座等,我们共同的特点是德才并举、追善止过、方圆自如、建功立业;三是像夏侯玄、何晏、嵇康、阮籍、刘伶等,在黄初、太和年间成长起来的名士,对他们这一批,本座就有些不敢恭维了。本座认为他们阅浅历少,未当大难,生长于锦衣玉食之家,交游于升平盛世之际,甘多于苦、逸多于劳,造成了他们才浮于德、华浓于实、轻人重己、好逸恶劳的特点!唉,再往后面看去,世风日下,淫习日滥,那些后来的士人只怕更是德才皆乏、名实交丧,其祸之大愈发不堪深言啊!”   蒋济闻言,亦是恻然动容,沉沉叹道:“司马太傅忧世忧民之心实在感人至深!当今之势,我等也唯有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了。眼下,我等能为国家争取栽培得一株好苗就尽力去栽培吧,也不负自己平生济世理乱之志愿了!”   “太傅大人,您莫要过于忧虑,伤了自己的身子啊!”“太傅大人真是圣贤心肠……”高柔、何曾、傅嘏、卫臻等也纷纷发言劝慰司马懿。只有桓范坐在席间,冷然睨向司马懿,也不多说什么。   司马懿双掌按在几上,满脸现出焦虑之色:“哎呀!所以本座才会不辞艰辛东征西战——本座就是想趁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这几年还能动,争取在有生之年把蜀寇、吴贼尽行铲除,为在座的诸君和天下的士民开创一个海晏河清、无兵无戈的太平盛世,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生活在幸福安宁之中啊!诸君——难道你们愿意自己当年在汉末以来颠沛流离、杀伐不休、艰苦备尝的日子还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去经历体验吗?”   说到这里,他已是泪落如雨,打湿了颔下苍髯亮晶晶一大片。   这一下,在座的公卿大夫,包括桓范在内,都被他深深感动了。他们齐齐起身向司马懿拱手敬道:“太傅大人胸怀天下、心系苍生、仁盖六合,实在令我等衷心钦敬不已!我等祝愿太傅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罢了!罢了!”司马懿左拳在自己腿膝之上轻轻地擂着,右手向他们挥了一挥,款款言道,“本座近来腿脚旧疾复发,起卧行动是大有不便了。诸君,本座实言相告,今日与你们在此一聚之后,就要返回温县孝敬里老家闭门养病了。日后的朝廷枢务,就多多拜托诸君全力协助曹大将军共同处置了……”   他陡然抛出此话,顿时惊得在座老臣们个个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懵了。   王观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失声喊道:“太……太傅大人!您……您不能就这么告病还乡啊!这大魏社稷,现在是须臾也离不得您在京师主持大局啊!”   接着,蒋济、高柔、卫臻、王肃、卢毓等也纷纷劝了上来:“太傅大人,您这一去,却奈天下苍生何?若说您腿脚不便,我等就联名上奏陛下,赐予您‘乘辇上殿、卧镇庙堂’的特权便行了!您又何必一意抛下这社稷大事回到温县闭门养病呢?”   但不管他们劝得口干舌燥、白沫横生,司马懿仍是不为所动:“本座去意已定——诸君就不要再劝了!”   最后,还是司马孚出来打了圆场:“列位大人,家兄的性格一向是言出必行,你们也就莫要再逼他了。待他回到乡下老家静养几日,身体好转之后还可以再回朝辅政的。”   于是,司马懿这一场归乡养病之事方才就此了结。他指着桌几上的点心、茶果,向诸位老臣笑着招呼道:“好了!好了!大家现在就且陪着本座聊一聊清谈之戏吧。日后诸君若有闲暇,也是可以到温县孝敬里本座的老家来做客玩耍的……”   众人无奈,只得饮茶品果,谈着些儿典章义理上面的辨析之事。   他们玩到半途,却恰逢钟会、阮籍二人前来拜访。司马懿也让他俩在席尾坐了,然后抚须开口而言:“本座久闻钟君、阮君才思颖悟,今日便出一题考一考尔等的学识。这道清谈之题,还是当年文皇帝龙潜东宫之时亲自拟作的。倘若在那战乱之世,你获得了一粒药丸,而你面前躺着两个病人,一为你之主君,一为你之父亲。他俩都只能服食了你这一粒药丸才能得救活命,请问你彼时彼境应该将那粒药丸献给他俩中的哪一位啊?”   他此问一发,场中一片寂静。桓范面色微动,琢磨着司马懿这个问题,目光闪动如电。   司马懿等了一会儿,开始点名了:“阮君,你先回答。”   阮籍双眉紧皱,显得似是左右为难:“司马太傅,这个问题阮某实在是难以回答。父为己命之本,君为己命之干,本干俱不可失,阮某如何能够两全其美?阮某真的是难以取舍——取父而救,则忘君臣之大义,阮某实是不容于天地之间;取君而救,则忘父子之大礼,阮某亦是不容于天地之间!阮某两难之际,也唯有一死以自裁了!”   “哦?阮君原来是这个答案啊!以死自裁,回避矛盾——何至于此?”司马懿深深地瞅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钟会:“钟君,你的答案呢?”   钟会正襟敛色,恭然答道:“启禀太傅大人,这粒药丸究竟应该献给主君还是父亲,却是令人左右为难……不过,会以为在献此药丸之前,首先得应该有一个分别……”   “分别?献药救人还应该事先有个分别?”桓范在一旁听了,微微蹙眉,“此话怎讲?”   “不错。事先应该有这样一个分别:有道之君、无道之君与有德之父、无德之父。”钟会徐徐答来,“依会之愚见,倘若君有道、父无德,则此药丸应当献给主君服用;倘若君无道、父有德,则此药丸应当献给父亲服用。”   司马懿抬头往四下里看了一圈,呵呵笑着,又问钟会道:“若是君有道、父有德,你又该将药丸献给谁呢?”   “那自然是献给主君了——因为君若有道,则所惠者广;父虽有德,所益者狭!况且,有德之父他自己也未必会妄受此药丸。”钟会侃然而答。   “若是君无道、父无德,此药丸又该如何而献?”王肃也插话进来问道。   “这个时候,药丸就该献给父亲——因为君若无道,则所害者众,给他药丸而救,是为虎作伥;因为父虽无德,则所损者寡,而给他药丸是为尽子之孝。”   听了钟会这番辩答,在座老臣们几乎都不禁抚掌称绝。司马懿这时才向其中唯一一个一直是面无表情的桓范问道:“桓大夫,您以为钟会君刚才所答如何?”   桓范早已看出司马懿是蓄意借着这个“药丸献谁”的清谈问题来诱导文武群臣在“纯忠”“纯孝”立场上潜移暗转,以“道之有无、德之多少”隐隐作为“为谁尽忠”一题的前提,给他们的思维框上一个模式来操弄他们将来何去何从之际的选择和行动。于是,他深深笑道:“钟会君之言虽然确是辞理可观,但似乎还有些不够精湛。”   他此语一出,司马懿脸上的表情不禁一滞。   “请桓大夫赐教。”钟会面不变色,伏下身来向桓范施了一礼。   桓范摸着自己唇角的胡须,肃然讲道:“在彼时彼境之下,君若无道,而本大夫认为你仍应将药丸敬献于他——因为你可以在救好了他之后,竭诚辅助他化无道为有道,如此则所益者广、所济者众也!”   听了他这话,司马懿的目光立刻灼灼然逼视过来:“桓大夫,以本座之见,若是可化之君,就不为无道之君矣!”   桓范双眉一挺,用凛然如刀的眼神硬将司马懿的灼灼目光接了下来:“司马太傅,桓某一直认为,君虽无道,而臣亦不可不尽忠!君便是君,无论有道无道,臣下都应誓死效忠!比干、屈原,岂不是我等为臣之楷模也?哼!却不知司马太傅你当年是如何在高祖文皇帝面前回答这个问题的?”   司马懿看着他如此激动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怔住了:孔融的影子一下突然飘过了他的脑际,悠悠忽忽地重叠在了桓范的脸庞之上!他在心底长长一叹,口中语气却软和了下来:“桓大夫……您这是何必呢?实不相瞒,本座当年在文皇帝面前是这样回答的——君为天地间之至重至大,懿唯有献药于君——和您的答案是一模一样的。”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3章 欲擒故纵,司马懿告老还乡 第248节 柏夫人   忽骤忽缓的丝竹之声犹如秋风拂叶,柔柔地在半空中摇摆,又仿佛千条垂柳,在这万象斑驳的人世间长长久久地纠结交缠。奏乐的侍女们或跪或立,俱是穿着半袖华衫,唇上点了胭红,眉间描了浓墨,捧着精巧的笙箫笛管,纤长白净如玉葱的指尖在细圆的音孔上来回逡巡。   对着八瓣莲花蒙纱小窗,习习的霜风让何晏觉得有些凉了。他披着的外袍甚为宽大,并不贴身,松泛得如同盖在窗外池塘上面的那一层干干瘪瘪的枯荷;里边空着身架,像极了外表庞大浮华的名门豪宅,门背后却掩着灰暗的残砖烂瓦,不过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废墟,透出一股精美的颓唐。   “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流而同归,百虑而一致。能知其元,则众善举矣。故不待多学,以一知之。”   何晏伏在书简上写到这里,将笔搁了下来,心神又被侍女们的丝乐声吸引了过去:那箫音笛响委婉若翠香院里女人的呻吟,隐隐淌着风月情浓的淫靡。他并不是真的爱好这种乐调,可是比较那些敦厚宏大的雅乐而言,他更情愿溺死在这种靡靡之音中。生当风流,死亦倜傥,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渴望。   他眯着眼合拍而击,有时纹丝不乱,有时又故意慢半拍或快半拍,只是故意为了好玩,但他的心头始终却有些凉凉的。只可惜了这箫声笛音终是没有沈丽娘弹唱得温婉动人而柔媚入骨……那可真是倾国倾城的尤物!每一次做起那事儿就感觉她永远像处女一般向自己绚烂地舒放……只可惜被丁谧、曹绶这两个不解风月情趣的家伙给逼死了!一想到这里,何晏便有些恨恨的。   门外有人进来了,四十多岁,尖嘴鸡胸的,满身的猥琐气息,踏乱了音乐的节拍,拉着身后一个躲躲闪闪的人,像老鼠一般窜近前来。   透过醉眼,倚伏在书案上的何晏撑起脑袋来,嘻嘻一笑:“张当!你这个小子——本座等你许久了!”   张当也媚媚地谄笑着:“何……何大人,卑职去给您寻觅尤物,故而稍稍耽搁了。”   “哦?尤物?”何晏斜着眼睛看向他来,“逗人发笑了吧?就凭你那眼神还辨得清什么是尤物吗?”   “大人您先过目瞧一瞧吧!”张当阴阴地一笑,把后面那人轻轻一推。那人怯怯地挪了一步,却仍垂着头、藏着脸,一绺长发挂在了微微渗汗的额头前,弯得像一个神秘的诱人的问号。   “童女?”何晏端正了身子,“抬起头来!”   如被惊雷震吓的荒原小兔,垂落的散发颤了开来,而后露出白生生的脸蛋,仿佛少女的肌肤一般吹弹可破。一双明眸却似两汪春水,漫出来的是一种异样的妩媚,但这人却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何晏的两眼一下发亮了:“哪里找来的?”   “启禀何大人,他是宫里才招进来的还没净过身的小太监。”张当一脸媚笑地讲道,“卑职瞧着他模样不错,舍不得把他搁在宫里白白地浪费,就偷偷地给您送来了。哎呀!何大人,您是不知道,卑职为了把他弄出宫来是冒了多大的危险啊!幸好中护军司马师这几日护送司马太傅回温县老家去了。不然,说不定卑职再怎么殷勤,您也未必吃得到这一口‘嫩食’了!”   何晏却没怎么听他的唠唠叨叨,蓦地一举右手便扣住了那男孩的手腕,感觉就像捏在了嫩嫩的一片玫瑰花瓣上,让他舒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好!好!果真是尤物!”   那男孩身子一抖,吓得脸色更加苍白如雪,又不敢挣扎,莫大的屈辱和惶恐让他两眼泪光激荡。   何晏一下拖了他到案几边抖糠儿似的跪下,用左手继续捏着他白嫩光滑的脸蛋,笑眯眯地说:“老张,你果然够意思——说吧!你送我这般的宝贝,本座该当如何谢你?”   “哎呀!何大人!在你口中可说不得这个‘谢’字——卑职命贱,当它不起的。卑职也不要您赐金赏银,只求您给卑职的那个堂侄张寒赏个一官半职的就行了!”张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张当一个阉宦别无所愿,也只有为家族中人多挣得一些功名,日后死了才会被供进宗祠享受香火祭祀……”   “行!本座明天发你一张品状帖,你再找邓飏签个字,就说是本座吩咐的,让你那侄儿到河东郡安邑县去当个县令吧!”何晏眼皮也没有眨一下就不假思索地答允了,“怎么样!本座待你如何?”   “哎呀!何大人真是大大的善人啊!待我张家真是没得说了!”张当一头就磕了下去,“砰砰砰”磕了八九个响头后又抬起来,怯怯地提醒道,“不……不过,卑职听闻那品状帖需要本州的大中正和卢毓尚书共同核定之后才可授官任职。卑职的老家是冀州邺城,冀州的大中正是裴潜大人。何大人您恐怕还要和裴大人、卢尚书他们先通一通气才好。”   “给他们通什么气?本座吩咐你这么做,你就照样做去!本座现在才是吏部的当道人,那个什么卢尚书也好、裴大中正也好,都说了不算的!”何晏甩了他一个白眼,仍是径自抚摸着那男孩的脸蛋儿不放。   “这个……卑职就万分感谢何大人了……”张当知道自己刚才那话触了何晏的忌讳,急忙嗫嗫地赔笑答谢着。   何晏并不理他,只是看着那男孩乐哈哈地晃着脑袋,松开了双手,扬起衣袖朝两边侍女们一挥:“带他下去!”然后又放轻了声音,话声柔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沐浴、更衣,再给本座好好打扮打扮他!”便有侍女上前将那男孩带走了。那男孩始终惶恐着,紧咬着朱唇,豆大的泪珠还是一泻而下,弯曲的散发便沾了泪水,贴着脸庞勾勒出了他的惊恐。   何晏津津有味地瞅着那已成为自己娈童的男孩俊俏的背影,像在欣赏着被自己锁进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咧着嘴嘻嘻地乐了。   “何大人。卑职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张当正欲知趣地告辞离开,却被何晏一声喊住:“别急!老张,本座听说先帝时后宫的那个才人石英也是一个活色生香、别有风味的尤物,当年夏侯玄就是被她迷得丢了虎贲中郎将一职的……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把她给本座也弄出来玩一玩?”   “唔……何大人,这个事儿呀,卑职只怕有些难办了……”   何晏目光一寒,向他直逼过去:“怎么?老张你在本座面前答话也要弯一下绕一下的吗?”   “卑……卑职哪儿敢啊!何大人您错怪卑职了!”张当慌得满面失色,瞧了瞧周围正自吹弹抚唱的侍女们,凑到何晏的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讲道,“您不知道——曹大将军早看上她啦!这几日趁着司马懿父子都出京回温县了,早就把那石英弄到他的大将军府上去了……”   温县孝敬里司马府后花园里的逍遥阁看上去依然那么精致玲珑,司马懿遥遥地眺望着那楼阁掩映在莹莹碧荫之间的风铃檐角时,眼眶里宛然便似盛满了盈盈的泪光。   “父亲大人……”司马师、司马昭见了,都有些惶惑起来。   司马懿却似旁若无人,望了那逍遥阁半晌,才慢声吟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四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司马师、司马昭看着父亲如此忘情地轻吟着这首乐府诗,神色似喜似悲、悲喜交加,仿佛有无限感慨涌上心头而不能自已——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一向冷峻沉毅的父亲也有如此柔情婉转的时候,不禁都暗暗惊呆了。   清清亮亮的琴瑟之声犹如一脉幽泉“叮叮咚咚”地从那楼阁里流泻而出,轻轻漫进了司马懿父子的心境之中,顿时漾起了一片莫名的空明祥和之感。   司马懿侧着耳朵静静地倾听着,隔了许久,才缓缓一招手。一个年轻的侍婢款步走上前来。司马懿头也不回,只低低问了一句:“柏夫人近来还好吗?”   侍婢恭敬之极地施礼答道:“夫人身体还好。”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在一旁瞧得怔住了,父亲大人什么时候竟纳了一个侧妾在温县老家“金屋藏娇”了啊!看父亲大人这神态,似乎对这个“柏夫人”在意得很啊……   司马懿慢慢将目光抬到了那逍遥阁顶的金葫芦尖上,悠悠说道:“那你去告诉她,本座今天终于回来了。稍后,本座便会前来见她。”   侍婢轻轻应了一声,便移步而去。   “师儿、昭儿,你俩且随为父同行,我们先到一个地方去瞧一瞧。”司马懿话犹未了,已是径自向后花园最深处缓缓走进。   司马师、司马昭对视了一眼,急忙紧紧跟上。   他们三人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了司马府后花园最后一处秘境——伏犀山壁脚下那座神秘的垒石假山之前停下。   在司马师、司马昭充满诧异的目光里,司马懿一个人往前面默默而行,带着他俩朝那座巍然耸立的垒石假山背后转了进去。   启开那两扇巨大的黑色花岗石洞门,司马懿便带领他们进入了这座司马家的“绝密洞仓”!   “父……父亲大人!孩儿们真没想到这老宅的后花园竟有这么神秘的一个地方!”司马师兄弟感慨不已。   司马懿一边沿着那宽大的青石甬道往里缓步走去,一边向他俩详细介绍道:“这个洞仓是你们祖父、伯父当年建设而成的。这里的甬道四通八达,在咱们温县周边的各个邻县都有出口……前面就是藏兵洞、储粮洞,我司马家遍布天下的万千死士都是从这里面训练出来的。”   “父亲大人!想不到您和祖父大人、伯父大人为建成我司马家‘异军突起,独揽天下’的雄厚基业,竟是这般苦心孤诣,筹谋万全!”司马师慨然而叹,“孩儿等甚是感动。”   “唉……这都是我司马家中人该做的。你们兄弟俩今后难道还不是一样该这么去做?”司马懿摆了摆手,仿佛十分平静自然地说着,径自走到洞厅当中一座擎天灯炬之下站定。刹那间,他脸上和蔼的笑意仿佛渐渐被阴云覆盖了,缓缓从他双颊边无声地消退而下。炬火扑闪地照着,显得他一半儿脸隐没在浓浓的阴影里,一半儿脸凸现在淡淡的光明中。他慢慢说道:“那么,从现在开始,师儿、昭儿,为父就将这‘绝密洞仓’移交给你们接管了——师儿,你就让石苞称病告假吧,反正他与曹爽、丁谧他们已是撕破了脸皮誓不两立,再在朝廷中待下去也没有太多的回旋空间。干脆,你就吩咐他和牛恒大叔一道隐居到孝敬里来,专门负责经营这‘绝密洞仓’之中训练死士、细作等机密要务……”   “是!”司马师朗声答道。   司马懿又道:“这一次我们挑选和训练出来的死士、细作一定要是最精干、最机敏、最伶俐的。他们是我司马家从暗中刺向曹爽一派咽喉要塞最犀利的一柄匕首!昭儿,你回京之后便与牛金二叔好好商量一下,让他出面与辽东鲜卑率义王慕容跋联系,请慕容跋暗暗挑选一批忠诚精干的鲜卑义士送到这里来。他们鲜卑义士的体力和武艺足可以一当十,是担任我司马家死士、细作的最佳人选……”   “父亲大人,这慕容跋的为人……靠得住吗?”司马昭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的为人绝对可靠——他是为父义结金兰的同门师兄弟呢!”司马懿坚定地讲道,“为父和他的友谊可是在辽东之役中血与火的考验之下牢牢建立起来的!”   “那就好。孩儿回洛阳后一定和牛金二叔把这件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司马昭这才放心地承诺道。   司马懿又向他兄弟俩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在为父回老家养病卧居的这段日子里,你俩在京师洛阳一定要收敛锋芒,谨慎自持,要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要眼睛里揉得进沙子、屁股下坐得稳火炉,任他曹爽一派怎么挑衅、怎么胡来、怎么妄为,你们都要给为父死死忍住。一定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我们才可以果断出手,将他们一剑毙命!”   ……   从后花园“绝密洞仓”里出来,司马懿父子三人刚走到那满月形门口处,却听到一串叮叮当当的环佩交鸣之声渐渐飘近,仿佛檐角下晃在风中的铃铎。   司马师、司马昭循声望去,只觉那一派明丽的流光忽然刺痛了他俩的双眼。等到瞳眸适应过来,才见面前已站着一个女人,身材颀长,秀发挽成双螺髻,仿佛青云出岫,容色万方,明艳得令人不敢正视,犹如灵珠美璧一般,便是在尘垢之中亦能焕发芳华!她那皓腕上戴着玛瑙镯,衬着象牙般的皮肤,像是刚凝成的羊脂玉上不经意掉落的流丹!   他俩再回过头来瞧着父亲大人那痴痴的笑脸,心头顿时一下明白了:这女人必定便是被父亲大人多年以来在老家逍遥阁中金屋藏娇的那个神秘之极的柏夫人了!   铜炉中徐徐飘出的氤氲香雾,朦胧如薄纱。   风姿绝艳的柏夫人身着羽裳,在琴声伴奏之下、飘扬的花影之中翩翩起舞——她犹如九天仙女飞下青霄,容色殊丽,雪肤樱唇,妩媚之态难描难述;髻发高堆,婉曲似灵蛇,斜斜插了两支紫金钗,摇动之际精光闪烁;一双瞳眸澄若秋水,清莹流波;那羊脂般白腻的眉心上偏偏点了一丝鲜血般的妖艳红痕,这使她在秀丽脱俗之中带着魅惑,叫人恨不得立即将她拥入怀中!她的娇躯窈窕有致,展开舞姿来便如汉宫飞燕一般曼妙空灵,在半空中恰似乘风抟云、鹤舞燕翔!动作时而柔缓轻逸,如蝴蝶采花;时而急旋迅舞,如飞鸟投林。当真是“飘然腾转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玉手招摇琅琅声,斜曳长裙云渐生!”   司马懿斜倚在羊毡软榻之上一边看着柏夫人的舞姿,一边向曹爽派来请安问政的新任河南尹李胜(这一年年初司马芝已经去世了)笑道:“曹大将军未免真是太客气了——有什么军国机务,就请他自己在洛阳京师里自行裁断了吧!何必还劳动李君你的大驾来温县跑这一趟啊!”   李胜先前曾是司马懿在持节宛城期间麾下所任的南阳太守,后来被故大司马曹真辟为军祭酒,现在又成了曹爽府中的心腹僚属。所以,他从出身背景而言,算是司马家和曹氏之间彼此都能接受的人士之一。曹爽派他前来孝敬里问安讨教,就是想借他这层关系更多、更深地刺探司马懿在老家养病卧居的真情实况。他听得司马懿这么一问,便恭恭然答道:“太傅大人您德高望重、多谋善断、老成持国,曹大将军在京城中焉敢自专妄断?这一次曹大将军派李某前来,就是想向您咨询接任已故司空赵俨大人的合适人选。”   赵俨是在一年多前自夏侯玄调到关中之后就被升任为司空的。他年老多病,在司空之位上没熬几个月便溘然逝世了。曹爽为了阻挠司马懿再用自己的心腹僚属出任这一要职,就费尽心机将它搁置了起来。今天,他故意让李胜来咨询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借此试探司马懿的反应,观察他是不是真的甘心归乡养病,不问朝事了。司马懿对这一切自是洞若观火,看得清清楚楚,于是随口呵呵一笑:“哎呀!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向本座咨询的?曹大将军他自己定了谁来接任就是谁吧!本座对曹大将军的一切举措都没有异议的。”   “太傅大人,您不要谦虚啊!天下士民谁不知道您用贤有道、人尽其才?”李胜仍是徐徐劝道,“您就给曹大将军一个指教吧!”   “指教不敢当。”司马懿推辞了片刻,方才抚着长须慢慢说道:“如果不出本座所料,曹大将军原意是想推举卫臻大人为司空吧?”   李胜一怔——他没料到司马懿的目光如此敏锐,居然连曹爽的初始意图都这么准确地揣测到了!但他嘴上自是不肯泄露出什么的,就干笑道:“大将军心目中应该是没有什么拟定的人选吧,他是让李某真心前来向太傅您请教的。”   “任用卫臻大人为司空,本也是很不错的。”司马懿也不管他,径自慢慢地说道,“但本座认为大司农桓范的资历和能力似乎比卫臻大人更适合担任司空一职……李君,你认为呢?”   “这……这个,李某不好从旁妄加置喙。”李胜急忙答道,“李某一定将太傅大人您的建议带回去给曹大将军。”   司马懿呵呵而笑:“李君,曹大将军若是用了桓大夫为司空,你日后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辛苦苦、颠簸劳顿地到这孝敬里向老朽来讨什么教了……有桓大人协助曹大将军处理万机,本座完全可以撒手归隐、颐养天年了!”   “太傅大人您怎么这样说?您是我大魏四朝元老、托孤重臣,千万不能存有这种急流勇退之念啊!”李胜从案几上端起酒杯敬道,“大魏一朝若无您虎卧坐镇,还不知道蜀寇、吴贼会有多么猖狂呢!”   司马懿轻轻一摆手,喃喃说道:“本座今年六十七岁了……老了,真的是老了。这大魏天下,离了谁其实都会一如既往地欣欣向荣的!李君,你们就让本座好好休养旧疾,快快活活地多活几年吧!这算是本座恳求你们了……”   李胜急忙一边在嘴上竭力劝慰着,一边却在暗暗打量着司马懿——他持杯的手已经确是如同所有高龄老者一般显出了中风似的轻轻震颤!   司马懿也根本像没有听进他任何劝慰的话,开口继续吟道: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吟罢,他又举杯向李胜敬来:“来!来!来!李君,你且陪着老朽先及时行乐一场吧!”   李胜刚一离开,司马府客厅里的轻歌曼舞便戛然而止。   “莹儿,你过来坐吧。”司马懿拍了拍身边的铺锦坐垫,招呼柏夫人上前坐下。   柏夫人就那样拖着两条长长的七彩丝绦,缓步走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你可活得真累——连回到温县老家养病卧居也要戴着面具演戏!”   司马懿迎视着她,微微笑了:“莹儿,只要我没在你面前演戏就行了。唉,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麻痹洛阳城里那一帮鼠辈啊!”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我面前演过戏啊?你伪装得这么出神入化,比世上最厉害的戏子都演得好……”柏夫人款款地在锦绣坐垫上挨着司马懿坐了下来,“不过,你让我这么唱歌跳舞地在外面抛头露面——就不怕万一有人认出了我的真实身份?”   “呵呵呵,你倒是有些过虑了。先前那位貌若天仙、风华绝代的方莹贵妃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香消玉殒了!那个郭老太后也把熟悉你的宫女和宦官们都追杀得干干净净了……真的能够辨认出你现在真面目的人实在是有若凤毛麟角了!”司马懿凝神地欣赏着她玉雕雪塑一般的容颜,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师父当年送给你的那颗驻颜丹真是奇妙绝伦啊!二十多年过去了,你的容貌永远清新如朝露、明净如璞玉啊!但是,你面前的这位司马师哥却已然白发苍苍、皱纹丛生了……”   柏夫人——也就是方莹——听了司马懿的话,不禁嫣然而笑:“妾身终有一天也会老去的……不过,能够朱颜依旧,以当年的姿态一直躺在师哥你的怀抱里慢慢死去,妾身觉得这便是自己一生最大的满足了。”   司马懿握住了她象牙雕琢般的手掌,凝望着窗外愈来愈浓的火红晚霞,慢慢柔声而道:“莹儿,你再稍等个三四年,待到为夫将洛阳城里的事情处置干净之后,就把司马家的那些重任大业移交给师儿、昭儿他们去打理。为夫那时便是无事一身轻了,一定会带着春华她回到这里,陪着你俩相依相偎地在每一个傍晚看着这夕阳渐渐落去。虽然好像平实纯淡了一些,但为夫也觉得这就是我们余生最大的幸福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3章 欲擒故纵,司马懿告老还乡 第249节 地牢中的美人   “司马懿的近况究竟如何?他是不是在装病?”曹爽将李胜迎入后院密室之中,一进屋就劈头问道。   李胜瞧见室内曹训、曹彦、丁谧、何晏、邓飏、虞松等人早已坐满了长席正在等候,当下也不及虚礼客套,边坐边答道:“启禀大将军,根据此番李某前去拜访观察,司马太傅的确是已经年迈多病,在待人接物之际双手连酒杯都有些端不稳了,有时还洒了些许酒水出来。而且,司马太傅已然萌生了‘及时行乐,安享余生’的念头,整日里沉迷于轻歌曼舞、倚红搂翠,他那六七十岁的身子只怕快被酒色掏空了!”   “唔……看来李大人的话真的是印证了咱们搜集到的那些消息了。”邓飏在一旁听了,深有同感地说道,“咱们埋设在他司马府中的眼线来报,司马懿自从返回温县老家养病卧居之后就迷上了一个新近纳进的宠妾柏姬,没日没夜地纵情声色,把结发老妻张春华早抛到爪哇国去了。张春华得知之后,就借着返乡探病的理由回去制止他,他却当面大骂张春华:‘你这老家伙自己长得丑也就罢了,何必还乱跑出来到处丢人现眼呢?’张春华愤恨之下,便欲绝食自杀。没想到她绝了两天两夜的饮食之后,司马懿仍是铁石心肠,毫不理睬。后来,司马师、司马昭、司马干等兄弟闻讯一齐跑回温县声援他们母亲,都跟着她一道绝食抗议。司马懿这才不得已作出了让步,向张春华道歉认错后方才平息了这场风波。但这事儿让司马懿糗得有些大了,他的亲家王肃、杜恕、诸葛诞等纷纷去函指责他的好色薄情,弄得他是灰头土脸的……”   “这样听来,司马懿既是朽迈多病,又荒于酒色,不可理喻,算是把自己这‘四朝元老、社稷重臣’的名头给一下砸坏了!”曹训笑呵呵地说道,“他可能也真是想以一个志得意满的富家翁了此残生了吧!他或许早就想透了,与其在洛阳京师和我们曹家硬碰硬地死撑,倒不如退归乡里逍遥度日及时享乐了。这不,他连他的太傅府官署都几乎完全停工了,把我们的虞松君也弄得刚过三十岁就成了赋闲无事的冗官。”   “如果他具有这样的觉悟,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难怪何某近来看到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似乎都有些没精打采的……老家伙那么颓废了,这些小崽子们自然也就跟着蔫儿了,听说就连石苞都被吓得从司马师身边辞官而逃、不知去向了……”何晏一边柔声腻语地说着,一边把自己洁净如玉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捏玩着,“这可是形势一片大好啊!大将军,司马懿父子自甘退让之时,正是我们乘隙拓进之机啊!”   “唔……诸君,依丁某之见,此刻便要断言司马懿甘于退隐,归权魏室,恐怕有些为时太早!”丁谧却与他们不同,脸上并无太多的乐观之色,双眉微蹙而道,“司马懿素来胸怀大志,念念以鼎定四海为己任,且又功高勋重,权盛一时,真的就会从此甘心雌伏于我等之下吗?咱们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得要多方刺探,直到彻底摸清他的底细才行啊!”   他这么一讲,全场不禁立时沉寂了下来。曹爽眨巴着眼睛思忖了好一阵儿,向李胜问道:“司马懿还和你谈了什么话没有?”   李胜想了一下,答道:“对了,他还托李某带话给您——他建议您将司空之位封给桓范大夫。”   “哦?司马懿这不是在向桓大夫故意讨好吗?”曹彦嘿嘿一笑,“真没想到名重一时、威震八方的司马太傅也有一天放下架子向我们的桓大夫如此谦卑地讨好。他一定是希望通过这一举动促使桓大夫日后在我们面前为他多多美言周旋吧!毕竟,桓大夫曾经是他的同窗好友嘛!”   曹爽拿手托着脸腮沉吟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说道:“哼!他想得倒美!本大将军就是偏不让他称心如意!这个司空之位,还是送给卫臻做个人情吧。这个老家伙处事一向四平八稳,无棱无角,而且颇有资历,拉得上台面,放在司空之位上咱们好摆弄他一些。桓范就免了吧,他这个人满身是刺儿,上来后有些不容易左右。”   坐在下首席尾的虞松听了他讲的这话,心头剧震:原来曹爽这些人竟是如此地褊狭浅薄!亏得桓范多年来为他们披肝沥胆,出谋划策,勤勤恳恳,而他们居然对待他竟连卫臻这样一个外人也不如!看来,曹爽他们终是斗筲之器,只喜阿谀奉承之徒,对真正的有德有才之士终是驭之无道。自己跟着他们一道与时沉浮,又会有多大的前途呢?他们对待桓范这样的国士尚且如此虚情假意,又何况自己呢?一瞬间,虞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司马懿幕府之中所受到的种种礼遇,心中实是百味俱陈,暗自嗟叹不已。   这边,丁谧仍是沿着自己先前的思路继续进言讲道:“大将军,对于司马懿的这番养病退隐之举,咱们可以来他一个‘投石问路’之计前去试探:先从易到难、从外到内地慢慢剪除他在朝廷上下的党羽,再静观他的一切反应,然后谋定而后动!他若真是自甘雌伏,便只能坐视不理;他若真是心怀叵测,咱们亦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剪除司马懿的党羽?”曹爽神色一怯,“丁君你这样做是不是太猛了一些?咱们且缓一缓再瞧吧。”   “大将军你好糊涂!刚才何大人不是说了吗——‘司马懿父子自甘退让之时,正是我们乘隙拓进之机’!”丁谧重重地一跺脚,“此刻对司马氏党羽还不速速下手剪除,日后更待何时?”   曹爽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来瞧了瞧周围的何晏、曹训、曹彦、邓飏等人,见到他们都向自己颔首以示赞同丁谧之意,就嗫嗫地问道:“那么,丁君——你认为咱们首先该从剪除司马党中何人下手?”   “您那大将军幕府中的长史孙礼就该当是头一个被剪除的!他便是司马懿通过孙资、刘放之手打进您大将军幕府之中的一根楔子!”丁谧阴阴沉沉地说道,“他终究不是您曹家一脉的故旧亲信,长久待在您幕府长史那个职位上委实令人很不舒服,犹如背上芒刺一般。这样吧!您就用‘明升暗降’之法,外放他出去到哪个州府去当刺史,让他远离大将军幕府!”   曹爽也觉得孙礼留在幕府之中对自己牵制甚多,便微微点头,沉吟着言道:“丁君此言甚是。本大将军把孙礼外放出去之后,干脆便聘你进幕府来任长史之职,如何?”   “丁某谢谢大将军您错爱了,这倒不必。”丁谧急忙谦辞了一番,思忖片刻后答道:“您应该将镇东将军王凌的外甥令狐愚聘进幕府担任长史之官,这样咱们便可以和王凌联起手来对付诸葛诞、王昶、州泰等属于司马氏一党的方面要员。”   “好!”曹爽非常响亮地拍了一下手掌,“丁君此策极是高明,本大将军即刻采纳了!”   丁谧眯缝着双眼,眸中寒芒隐隐:“接下来,司马懿设在朝堂之上的八大亲信——尚书令司马孚、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吏部尚书卢毓、度支尚书王观、太常王肃、廷尉高柔、大鸿胪何曾——我们都应一一铲除而去!”   曹爽的右掌一下紧紧按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大将军,您知道这件事吗?何某和邓侍郎早就决定了让张当的堂侄张寒出任河东郡安邑县县令一职,这事儿您也是同意了的……”何晏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讲道,“可是那个卢毓硬是顶着不让吏部下文批准!他在明面上的理由是说张寒才不符职,不堪入选,但实质上根本就是没把大将军您的意见放在眼里!他还口口声声宣称要致函司马懿,请他回来主持公道呢。”   “什么!真是反了这个老匹夫了!我堂堂一个正一品的辅国大将军,居然连任命一个区区县令的旨意他都敢反驳?”曹爽勃然大怒,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就胀起老高,“何晏——你稍后马上去吏部官署给我把他的吏部尚书之印缴了,马上将批准任命张寒为安邑县令的文书盖印签发了……你看他还敢不敢冲撞本大将军?”   “大将军——请三思啊!”虞松再也忍不住了,进言劝道,“强缴卢毓的尚书之印,等同罢免卢毓的尚书之官——罢免他的尚书之官,非得经过朝议后颁下圣旨不可!您让何大人根据这一嗔之言而去骤施非常之举,似乎有些太过冲动了……”   “你这小子懂什么?这里哪有你多嘴的份儿?”曹爽恶狠狠地一眼向他扫了过来,“卢毓这个老匹夫竟敢公然硬顶本大将军的旨意,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本大将军就是要当众缴他的官印、扫他的颜面,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看他今后还敢再狂再傲吗?”   曹爽的大将军府邸在这半年多里规模突然扩建了近三倍,几乎占据了半个南坊的临街铺面。他先前的邻居住宅都被自愿或不自愿地拆迁搬离了。尽管他们俱是朝中的卿侯大夫,位秩不低,势力不小,怎又奈何曹爽如今是“万人之上,权倾天下”的辅政大将军?连德高望重的四朝元老司马太傅都因为惧了他的权势而自甘归隐故乡、远离京都,又何况这些京官卿士们。   然而,立在南坊之尾的那座司马府虽然在明面上是日渐一日地冷清寂寞下来,但每到暮色沉沉,却让桓范、丁谧等几个曹系智士感觉它便如一头沉默地匍匐着的巨兽,正虎视眈眈地时刻准备着一跃而起,一口吞噬掉它的猎物!   曹爽其实也隐隐有了这种感觉。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家府邸新扩建的占地十八亩的后花园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安排武士、家丁把守了。   而每到黄昏,曹爽便会醉意醺醺地被自己的家丁侍卫长孙谦保护着,走进后花园的一座巍峨假山之中,扭开山腹上的机关,两扇外表雕成嶙峋峻岩之貌的青石洞门缓缓而开,露出一条深深的梯道,一直往下通到地心深处。   曹爽“沓沓沓”地踩着那石梯道往下走去——原来这里面竟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密室!梯道两边的石壁上,悬挂着西域番国进贡来的一颗颗碗口般大小的夜明珠,晶光璀璨,就似一盏盏燃烧的灯烛把里边照得亮堂堂的。   梯道的尽头,又是两扇金光闪闪的大门——门框顶上的那张绿玉匾上镌刻着“极乐洞天”四个典雅秀逸的流云字纹,看上去令人格外赏心悦目。   曹爽就在这里停下脚步,转头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孙谦道:“孙君,你就在这里守候着,绝对不能允许任何人靠近此门,连夫人也不准!胆敢擅入者,你可以格杀勿论!”   然后,他便施施然地推开了这两扇金门走了进去,马上又反手紧紧地关上了。   孙谦再傻,也懂得“金屋藏娇”这个典故。而他,就是曹大将军用来守护这座修建在地底之下的金屋的看门狗!那么,大将军又会在这座金屋里关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美女呢?他到底是顾忌别人的刺探还是不舍得拿出来让别人共赏才把她关藏在这深埋地底、不见天日的金屋里呢?她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绝色美女,让曹大将军痴迷如斯?   孙谦正这么杂七杂八地乱想着,从那“极乐洞天”金屋里细细的门缝间,又轻轻流淌出了那一缕熟悉的娇喘呻吟之声。它是那般地悠悠长长、柔柔美美,又是那般地婉婉转转、清清沥沥,抑扬起伏之际竟似挠得他心尖一阵阵发颤,耳根一阵阵发热!然而,当曹爽那粗重如熊的喘息之音响起之时,孙谦便只觉得身上骤然一寒,立刻在心底里骂开了自己:凭你这不入品流的家丁侍卫也配痴想这样的欢娱?那样的尤物,那样地诱人,也只有曹大将军才有福消受得起!你小子真是癞蛤蟆昏了头想吃天鹅肉了!   曹大将军是如此地信任自己,所以才会让自己这个从小和他一同长大的家丁侍卫在这两扇金门外为他默默值守,自己怎么可以辜负了他的这番信任?   屋内的呻吟喘息之声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曹大将军真是生非凡人,每次做这些事儿,不折腾上一两个更次决不会罢休。孙谦只觉自己身上每一处都似乎硬了起来、热了起来!他脑中轰然一响,随即又近乎本能地在大腿上掐了自己一把,尽力清醒着自己渐迷渐失的意识!他妈的!这金屋里那个女人的声音真是能叫人发疯啊!   就在“极乐洞天”金屋之内喘息渐定之际,孙谦蓦然听得地面上石门板处被人从外面“砰砰砰砰”地拍了四下!   当下,他凝住声气便向屋门内禀道:“大将军——边关来了紧急军情讯报!”   “极乐洞天”金屋内顿时乍然一静,静得一切声音都在一刹那间消失于无形。没过片刻,曹爽便披着一身紫袍急步而出,嘴里嘟哝着:“这些个吴贼、蜀寇!扰得本大将军这个时候都不得清静,本大将军迟早都要收拾了他们……”   他仿佛竟是没有理会到这两扇金门的一侧还一直值守着一个像木头人一般的孙谦,瞅也没瞅他一眼,就把那两扇金门一掩,“咚咚咚”地沿着那石阶梯道往上面心急火燎地跑了上去!   原来,曹爽再淫靡好色,也懂得边关军情丝毫耽搁不得,所以满脑子的一切浮思杂念都被他一慌之下全抛到爪哇国去了!而孙谦,则居然被他完全遗忘在这个地下洞室里了!   孙谦其实在曹爽从金屋里摔门而出的一刹那,也曾经一闪念间想到应该跳过来跟着曹爽一道出洞而去,但今天他的脚步却陡然似鬼使神差一般在暗中稍微缓了一缓,待他忽地回过神来,曹爽的脚靴声早已消失在石阶梯道的顶端了。   他心底一颤,慌忙便欲追随而去——就在这时,“极乐洞天”金屋的那条门缝里却突然传出了那个娇嫩得仿佛能够滴出蜜汁的声音来:“这位军爷,你何必去得这般性急?”   一瞬间,这声音便如一块无形的磁石一般将他的整个心神都吸引了进去,他心头就似沸水一般翻滚起了那样一个灼热的念头:推开金门看一看她!看一看她的真面目!看一看这个只凭着娇声柔语便足以颠倒众生的女人的真面目!纵是自己为了这一举动被大将军鞭笞重创,也顾不得了!   那两扇沉重的金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派柔和明亮的光华扑面迎来——金灿灿的屋顶悬挂着一颗灯笼般大小的银色宝珠,洒下缕缕毫光,照耀满屋。   在那珠光金华的辉映之下,却有一个身材窈窕之极的女子正从榻席上站起,背壁而立,悠悠举眸望向他来——孙谦一看之下,顿时便觉眼前一眩,那女子的璀璨风采刹那间将满屋的珠光宝气全都盖了下去,像美轮美奂的浮雕一般凸现出一个走下凡尘的翩翩仙子来!   然而,这翩翩仙子却是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精怪。她在端庄优雅的气质之中似乎又混合了一抹说不出的惊艳来——一幅薄若蝉翼的黑纱轻轻掩着她胸前玉碗倒覆似的双峰,随着她一呼一吸之间那黑纱又颤颤然微开微合,隐隐露出那雪亮的肤光和鲜润的嫣红,一下震得孙谦几乎连七魂六魄都要倏地散了!   孙谦慌忙咬牙忍住沸腾的欲望,把目光急移而开,不好意思地向那美人的脚下看去,却见她那玉白的脚踝处紧紧缠绕着一条小指般粗细的银链,银链的那一端拴在金屋墙脚的银环之上——这条银链禁锢了她的活动范围只能在二丈方圆之内。   那美人却似笑含嗔地迎视着他,慢慢将胸前黑纱往上轻轻一撩:   “来吧!妾身已经等您很久了……”   孙谦低吼了一声,只觉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都烧了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春风度尽之后,孙谦缓缓从迷梦中醒来,却见那美人正抱着双膝坐在榻席边饶有兴致地一直注视着他。   “哎呀!孙某该死!孙某该死!”孙谦慌忙披上衣衫,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   “你是该死——你居然连你们家大将军金屋深藏的娇娃都敢乱碰,你真是该死上一百遍都有余了!”那美人瞧着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用异常冷峻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军爷——你害不害怕本才人在大将军再次来到这里之时会向他告发你今天在极乐洞天金屋里所做的一切啊!”   “是……是你引诱我的!”孙谦喃喃地说道。   那美人淡淡笑着用手拉了一拉缚在自己脚踝上的那条银链:“你认为大将军会相信你的辩解吗?你瞧一瞧,我连大门口都走不过去,拿什么能引诱你啊?”   “是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孙谦如同见了魔鬼一般直盯着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哦,你别害怕——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不会向大将军告发你了。”那美人用手指捏着那条银链甩来甩去,悠悠地笑道:“而且,我以后还会一直像今天这样对你好的。”   “大将军待我孙谦恩重如山,孙谦今日所为真是对不起他呀!”孙谦涕泪俱下地说道。   “呵呵呵……你和曹爽之间,谈不上谁对不起谁的。”那美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这些话你今天不明白,以后有一天你会懂得的。罢了,时间也不短了,你快走吧!”   当孙谦有些木呆呆地走到金屋门边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回过头来向那美人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美人遥遥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莫名的笑容来:“我么?我是曾经侍奉过先帝的皇宫鹤唳馆才人石英。”   ……   曹爽并没有察觉孙谦和石英的这一次苟合之事,后来依然在每一次到极乐洞天金屋来享受石英之时,都把孙谦带上关在门外值守;而孙谦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一切,依然每一次站在婉转诱人的呻吟声和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中像一尊石头人一般为曹爽值守。   终于有一天,孙谦趁曹爽远出京郊狩猎之机,再次偷偷潜进极乐洞天金屋与石英私通。这一次事毕之后,石英提出了要求:“你今天出去之后,给我带一个东西到京都西坊的八宝来当铺里去当了……”   “什么东西?”孙谦惊愕地问。   石英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鹤形金钗递了过来:“你就把这支鹤形金钗带到八宝来当铺里交给那个掌柜……那个掌柜会给你换成一支青鸾珠花,你把它带回来给我……”   孙谦将那鹤形金钗捏在掌心里看了又看:“你去当铺当掉这只金钗干什么?换回那支珠花又干什么?你别是在搞什么名堂吧?!”   “不错,这里边就是有名堂。”石英微微地笑着看他,“不过,你可是答应过要听我的话的。”   “不行!大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对不起他的事儿我不能干!”孙谦的声音一下硬了起来,“你若再逼我,我就向大将军服罪自首去!”   “恩重如山?”石英朝着他微微一撇嘴,“你以为曹爽他真的待你们这些家丁家将就很好?”   孙谦鼓着两眼直瞪了过来:“他待我们亲如子弟!”   “亲如子弟?呵呵呵……我在后宫中只听说过唯有太傅司马懿才是真的待他家丁家将亲如子弟。牛金原本是他司马府的部曲家将吧?可是司马太傅硬是一路提拔让他做到了正二品的后将军兼骁骑将军,食邑二千户!你孙谦呢?也算是为他曹家拼死卖命了这么多年,他居然仍让你当一个小小的不入品流的家丁侍卫长!”   孙谦喉头一窒:“孙某一直没有机会跟随先大司马曹公和曹大将军出去征伐杀敌过嘛……”   “不是没有这些机会,而是曹家不给你这些机会——或许,他们从来就认为曹家的奴仆一辈子都该是卑贱的奴仆,一辈子都该关在府院里效命。哪像人家司马太傅,只要你有真本事,就是最下等的奴隶也可以提拔成威威风风的大将军!”   孙谦沉默了下来。是啊!这个石英讲得没错,曹大将军一掌权,就是任人唯亲,不仅给他的几个兄弟全都安上了这样那样的高官要职,甚至连曹家最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曹绶也被他任命为大内禁军步兵校尉!这简直让孙谦看了都暗暗嗤笑不已,这曹绶算什么东西啊?他除了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之外,哪里有什么统兵作战的真本事?这不是把任贤举能的国之要务当作儿戏一般吗?   石英看着他,款款又道:“孙谦,不瞒你说,有些事情我都不好对你讲。你知道你一直拼命效忠的主子,那个曹大将军是怎么对待你的吗?他故意让你站到极乐洞天的金屋门外值守,其实是有一番别样用心的……”   “什么样的用心?”孙谦一惊。   “他就是要故意弄得我在这里面叫出声来,就是故意要让你在外边听到我的声音,就是要故意在你面前显耀他几乎掌控一切的权威感。他、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变态!你知道吗?”石英忽地红了眼圈,哽咽地说道,“你想,他难道不知道你是一个男人?他难道看不出你心底的欲望?他难道不明白你在外面对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的我会本能地产生无边绮思吗?呵呵呵……他关藏着我这么一个稀世尤物,却不能向任何外人炫耀,这该是多么地憋闷啊!   “于是,他刻意选择了你作为炫耀这一切的对象。所以,他才会每次以‘你最为忠诚’为名而把你带到金屋门外来值守……你知道吗?他不止一次地给我谈起过,他就是喜欢这样一种操弄一切的权威感。男人、女人,同时都被他玩弄了,哪怕清丽绝俗如我石英,哪怕彪悍生猛如你孙谦,其实都是他用来泄欲尽兴的玩偶……”   “不要再说下去了!”孙谦“咚”的一拳打在亮晶晶的金壁上面,指节伤口处滴出了一粒粒的血珠。   石英闭住了樱唇,静静地瞧着这个心伤欲裂的男人,一双明眸里不禁盛满了泪光。   过了许久许久,孙谦的胸膛仍是激烈地起伏着,一直难以自抑。他蓦地回过头来,瞪着石英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司马懿的细作!哼!可是,你口口声声称颂不已的那个司马太傅,为何却任由你这么一个忠于职守的死士细作沦陷在这暗无天日的金屋地牢之中遭人蹂躏而不出手救援呢?他们待你的恩情却又何在呢?”   石英伸出纤纤玉指,慢慢抚摸着缚在自己脚踝上的那条银链,徐徐言道:“司马太傅待我们的仁义恩情并不在一时一事一人之私,他在辅政之初就准备让中书省拟诏将先帝纳入掖庭的才人、宫娥们尽行遣散出宫,放回民间与亲人们团聚……”说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了一片灿烂的笑意,“那个时候,是我们这些幽闭深宫的才人、宫娥们最开心的日子!真的!没有比听到这个消息更开心的了!   “不料曹爽这厮暗怀私念,却顶着司马太傅的这道惠政建议死命不办……直到那天我被他们偷偷绑进这金屋地牢里时,他才得意忘形地亲口承认了,他当时那么做,就是想拖延到他有朝一日大权尽握之后再霸占我们!古话说:‘玩物丧志,玩人丧德。’似曹爽这般玩物玩人、丧志丧德、猪狗不如的人若是还不倒台,只怕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3章 欲擒故纵,司马懿告老还乡 第250节 曹爽引众怒   曹爽已经渐渐地不满足于在洛阳京城里半遮半掩地寻欢作乐了。在洛阳京城里,那些元老宿臣们太多了,耳目也太杂了。自己做的那些丑事若是哪一天在这里败露了,只怕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倒会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而且,他也很不喜欢每日坐在朝堂上和孙资、刘放、司马孚、王肃、高柔那些老家伙阴阴冷冷的目光十分无聊地对峙下去。虽然自己也明显地感到太尉蒋济、尚书仆射卫臻等中立派元老的态度似乎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曹爽却仍然满不在乎、我行我素。我是魏国辅政大将军,我家父亲曹真为大魏任劳任怨效命了这么多年,我又曾经和深怀异志的司马氏一党进行过殊死较量,论功行赏,这整个曹家江山的一半几乎都是我们父子兄弟一家人为当今陛下拼命挣来的!现在我代君执政了,难道好好享受享受一下、慰劳慰劳自己的劳苦功高就不行吗?   这些想法一旦充满了曹爽的脑海,他便觉得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心安理得了。但为了避免公然招来众怨,曹爽决定把享乐之地转移到大魏的应天受命之地——陪都许昌去。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曾在那里经营日久,且不说其中的殿堂楼阁鳞次栉比、奢华精丽,那方圆十里、异兽充盈的赤鹿园,那碧波荡漾、百舸争流的朱雀池,还有那凌霄而立、群芳荟萃的炎汉长乐宫(听闻那里自汉献帝刘协当日迁出之后,里面便幽居着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等两代君王数不清的遗妃遗嫔呢!)……这一一念来,何处不是令人心醉神驰?   曹爽愈想愈溺,心意一定,便以巡视许昌兼庆贺自己四十四岁生日为理由,准备了离京南下而行。他这个辅国大将军今年是四十四岁了。这应该是一桩极为隆重的大事,当今陛下既然尚未临朝亲政,那么他这个“无君之名而行君之实”的大魏重臣的生日就该当成为一个足以使万民共庆、百官齐贺的重要节日!在他的授意和安排之下,在两三个月前,一些藩邦使臣和州郡牧守便不约而同地呈进了请求为曹大将军举办生日庆贺以慰其勋、以彰其荣的奏疏。然后,少帝曹芳毫无意外地下旨恩准了。于是,由洛阳通往许昌的十三条驿道顿时变得空前地拥挤和热闹起来:香车宝马、美人娈童、鼓吹乐伎、名酒佳肴、琳琅妙器、方物特产等犹如群星逐月一般络绎不绝地南运而去……几乎满朝上下都在围绕着曹大将军的这场生日贺会作着紧锣密鼓地筹备。其间,司马孚、桓范、何曾、傅嘏等人曾经提出过“不宜铺张奢侈”的谏议和意见,但都被曹爽利用少帝曹芳的圣旨给硬生生地压下了。   然而,这场浩大的筹备工程终究还是在最后一个环节上有些卡住了:在生日庆典宴会上该用什么秩级的“烹食礼器”?曹爽放出来的话声就是宴会烹器必须采用九鼎列食的标准!但是,依照周礼的规定:“天子以九鼎列食,诸侯以七鼎列食,卿大夫以五鼎列食,元士以三鼎列食。”所以,九鼎列食乃是天子所享受之殊礼,任何臣民都不可僭越。可是曹爽自恃位高权重,就是要故意当众僭越,坚持要用九鼎列食之规格来庆贺自己的生日、招待自己的宾客僚属,以此彰显自己目前的无上权威。   黄门令张当在为曹爽物色好九九八十一个名厨之后前来禀告:“启禀大将军,九鼎列食之殊礼须得以少府寺所藏的大禹九鼎为匹配之重器。而大禹九鼎自夏朝开国之初流传至今,只有历代君王在祭天祀地和敬祖礼宗时方可使用,平时难得一睹,卑职不敢擅取,请大将军示下!”   “大禹九鼎有什么不可擅取的?本大将军说能用就能用!快去取来!”   “可是……”   “怎么?”   “少府卿王观大人掌管着尚方宝库的门钥。卑职找了他多次,他硬是不肯给出,还公开宣称擅取大禹九鼎乃违制僭越之行,便是大将军您亲自来取也定然不给!”   曹爽听到这里,“腾”的一下火冒三丈:这个王观,真是太不识好歹了!他在三个月前听了丁谧的建议,故意将王观从度支尚书一职上外调到皇宫大内担任了少府卿——少府卿本是一个富得流油的肥差,执掌着四方藩国、天下州郡进贡而来的尚方珍玩、绫罗器物以及历朝历代皇室积累下来的御用之宝。按照丁谧的起初设计,正所谓“哪个猫儿不沾腥”,他们原本是想用这样一个富庶绝伦的肥差引诱王观纸醉金迷、堕入陷阱。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王观却真是“清廉如水,一尘不染”,硬生生地没有乱拿少府署尚方宝库里的一针一线、一碗一碟!而且,王观还把少府署尚方宝库视为自家后院一般看守得极严极紧,丝毫不许曹爽他们染指进来擅取一物一械。有一次何晏、邓飏和曹绶结伴去他那里取少府署尚方宝库中存放的那只孔子屐和那柄汉高祖斩白蛇剑来欣赏,便被王观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得悻悻而返!   曹爽越想越气——这个王观也太不给本大将军面子了!既是如此,本大将军也就不给他什么面子了!他一怒之下,唤来曹绶:“你带上四十个亲兵陪张当一起到少府署,找王观那老匹夫把大禹九鼎给本大将军取来。他若不给,就打到他乖乖交出为止!”   吩咐完后,他便又去和曹训、曹彦、何晏、丁谧他们饮酒作乐、娱玩嬉戏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才见曹绶和张当带领四十名亲兵抬着四口大木箱返了回来。不消说,他们到底还是将大禹九鼎取来了。但曹爽一瞧,曹绶的头盔系带也被扯断了,脸颊也被打肿了半边,而张当更是鼻歪血流,一脸是伤!   “怎么回事?”何晏惊问。   “唉!小侄和张大人去少府署要那鼎,王观那老家伙死活不肯交出库房钥匙,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国之重器,礼之命脉,万万不可僭越滥用’……小侄听得心烦,就上前擂了他一拳,于是两下里便打起来了!”曹绶一见到曹爽就表起自己的功劳来,“大将军你不知道,王观这老家伙虽然年近六旬,却毕竟也是当过合肥太守、掌过兵马的,骨头还是硬朗得很哪。小侄拼尽了全力才从他腰带上抢到了库房钥匙,这才打开库门取出了这大禹九鼎……”   张当却满脸忧色地朝何晏说道:“何大人——王观那老家伙实是秉性执拗,在打闹过程中竟然一头撞向了库房大门,撞得他自己是头破血流……还死命大呼‘王某守库不力,致使大禹九鼎被狂贼所劫,实在是无颜再见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于地下!’何大人,今天这事儿闹得有些大了!”   “这个……”何晏双眉紧拧,脸上愁云顿生。   “没什么大不了的!”曹爽却丝毫不以为意,“他要寻死便自己寻死去!绶儿——你这事儿办得好!给为叔今天在天下臣民面前打出了一番凛凛的威风来!看他今后哪个老东西还敢硬顶本大将军!去——带上这些亲兵们到前院账房那里领赏吧!”   席上,曹训、曹彦也大呼小叫地为曹绶提着虚劲儿。坐在阁角的虞松把这一切看在眼中,眉宇间不禁倏地掠起了一缕隐隐的厌憎之色。这等耍横施暴、喊打喊杀的粗野行径,岂是一个堂堂的辅国大将军之所为?简直和那占山称霸的草寇土匪差不多!   在明亮的灯光照映下,那张紫玉雕成的弹棋棋盘在桌几上静静地平放着。这棋盘二尺见方,中心一线似屋脊般高高隆起,四角两边却斜斜凹下。而棋盘左右两边的沟槽里分别按照“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之序放置着两排莹莹闪光的玉雕棋子。   左边的这排弹棋子是翡翠色的,一眼望下去好似陷入一潭深不见底的绿波之中,浮现棋身的那一丝丝黄色纹理恰如涟漪一般正在徐徐泛动;而右边的那排弹棋子却是通体明黄,盘绕棋上的翠纹则是如绦如带,如同荒漠之中的一片片绿洲清流一般栩栩鲜活。这样的玉质、这样的纹理、这样的色泽,都足以显示出这两副玉雕弹棋子堪称稀世珍品,人间难觅。   卫烈自从第一眼看到这副弹棋的棋盘和棋子起,就一直情不自禁地啧啧称赞不已,他也曾见过无数的精雕弹棋,但今天所见到的这一副实是他平生仅见,便如伯乐初见骏马一般,自是乐得爱不释手。   司马昭用手指着这副弹棋,微笑着介绍道:“卫烈君,这副弹棋乃是我司马家祖传之宝。今日昭有幸邀到你这样的弹棋高手垂意而用,亦是这副弹棋一时之荣遇了!”   卫烈身为中书省通事郎,虽为天子近侍之职,却无其父卫臻的中庸平和之性,一向不拘小节、多言好动。他听司马昭这么一说,就笑嘻嘻地讲道:“啊呀!司马君,你晓得你这副祖传之宝的来历么?它可是前朝那个著名的跋扈将军梁冀令大内能工巧匠所制的三才弹棋之宝。它的这副棋盘,叫做紫玉梁;它的这副棋子,叫做金丝翠;另外这一副棋子叫做碧螺金……你司马家能够拥有这样一套弹棋珍品,实在是令人羡慕得紧啊!”   “唔……咱们光是这么欣赏它咋行?该下注玩了啊!”司马昭从衣袖里取出鸽蛋大小的一颗黑珍珠来,捧在掌上笑道,“昭这一颗黑珍珠足够值得上十万铢钱了吧?怎么样?卫烈君,你先弹棋吧!”   “哎哟!司马君你下的这个赌注好大呀!”卫烈一见,不禁吃了一惊,同时却又满不在乎地拈起自己这边的一枚碧螺金弹棋子,托在指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面前棋盘沟槽“子”字位上,用右手中指“嗖”地一弹,“那好!卫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出手了!”   那枚碧螺金弹棋子被他这一指弹得斜斜向上飞起,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越过了棋盘中间的那道拱脊,“叮”的一声,准确无比地击中了司马昭那边棋盘沟槽上位于“子”字位上的那枚金丝翠弹棋子!   要知道这种隔空弹跳而击的打法远比平面相对弹击的打法要困难得多、复杂得多。卫烈居然能够一招出手便已命中对方弹棋,堪称弹技精准超人!   “呵呵呵!卫烈君不愧为弹棋国手,一击而中,毫无偏失!”司马昭鼓掌而笑,将那颗黑珍珠放到了卫烈面前的桌角上,“喏——这是你赢得的胜利品!”   卫烈哈哈一笑,又将手指按在了棋盘这边沟槽“丑”字位上的那枚碧螺金弹棋子上,斜着眼睛看向司马昭:“司马君——你下一个赌注是什么?”   司马昭又从衣袖内摸出了一块晶莹温润的羊脂玉佩,往自己面前桌角大大方方地一放:“这一块玉佩的价值也不在十万铢钱之下,卫烈君你弹棋吧!”   “好!只要子上你输得起,我卫烈就没什么可说的!”卫烈话犹未了,指尖一动,一道黄光破空掠起,射到三尺多高的半空处蓦地又直落而下。又是一声脆响,司马昭那边棋盘沟槽“丑”字位上的那枚金丝翠弹棋子再次被他弹击而中!   司马昭脸上毫无吝惜犹豫之色,右手一挥,又将那块羊脂玉佩递了过来!   卫烈接过那块羊脂玉佩拈在手里欣赏了片刻,咧嘴笑着又问司马昭:“怎么样?司马君可是输得有些心疼了么?还能再赌吗?”   “当然是还要赌下去啦!”   司马昭这一次是从身后带来的紫檀木匣里取出一串七彩珊瑚宝钏,“啪”的一下拍在桌上:“昭再把这串手钏押为赌注!”   “叮”的一声响过,他这串七彩珊瑚宝钏再一次输掉了。   到了这个时候,卫烈再笨也看得出司马昭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变相贿赂自己了。司马昭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百发百中的弹棋国手。他来找我卫烈赌弹棋,这不是等于白白地送钱给我吗?只不过,以司马家族子弟的位望,若在大魏朝公然送礼行贿,那也未免太过露骨了。于是,这个聪明异常的司马昭便借着赌弹棋这个方法绕了一个圈子来送礼贿赂卫烈。自然,卫烈的心底也是一片雪亮,以司马昭正三品的度支侍郎之尊,他有必要向自己这个从四品的中书省通事郎送礼施贿吗?说到底,他还是想通过自己来个“曲线行贿”——贿赂的对象当然就是自己那个身为尚书仆射的父亲卫臻啦!   一想通了这些,卫烈弹起棋来便再无顾忌。他一口气连弹九子,颗颗命中,简直是赢得钵满罐满!   按照常理,赌棋的输家一般应该是垂头丧气、怨言不断,司马昭却反倒像一个赢家似的兴高采烈、喜笑颜开。最后,他索性将面前的紫玉梁弹棋盘和金丝翠、碧螺金两副弹棋子“哗”地往卫烈面前一推:“卫烈君!正所谓宝鞍配骏马,你这样一位出神入化的弹棋国手缺了相匹配的好棋盘、好棋子怎么行呢?这样吧,这紫玉梁、金丝翠、碧螺金一整套的弹棋妙器,昭都送给你了!”   “哎呀!司马君你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本来,今天那么多的人都一窝蜂儿似的跑去许昌给曹大将军贺寿了,却只有司马君你还惦记着乘夜来找卫某赌弹棋。这一份深情厚谊,卫某已是感激不尽了!”卫烈一边在口头上拼命拒绝着,一边却半推半接地拿过了紫玉梁、金丝翠、碧螺金等三宝,“现在,你又将自己家中这祖传之宝送给卫某,卫某怎么敢当呢?”   司马昭笑眯眯地说道:“卫烈君——谁不知道你爱棋如命啊?我今夜若不将这祖传三宝送给你来个成人之美,还不知晓得你下来后会在背后怎么乱骂我是个小气鬼哪!”   “司马君不小气!不小气!就是真的太客气了!”卫烈也乐呵呵地笑着抱起了那一大堆战利品,施施然凑到司马昭的耳边低声说道,“司马君你的这番美意,我卫氏一门感铭于心!你放心——家父他已经坚决推辞了曹爽以司空之位的笼络,也拒绝了他的弟弟曹皑向我妹妹卫洁的联姻请求……”   司马昭暗暗将卫烈伸来的右手轻轻一捏,脸上的笑意淌得如倾如泻:“下次咱们找机会再好好赌一赌……昭不信就真的硬是赢不了你这位弹棋国手!”   黄叶落尽,稀疏的柳枝无力地在西风中颤抖着,发出一阵阵叹息般的声响。   冷冷清清的皇宫鸾和殿里,太后郭瑶正一个人在认真地教导着少帝曹芳诵读《孝经》。   十五岁的曹芳长得眉清目秀、神采丰逸,颇有当年魏明帝曹叡同龄时的几分气质。他手捧《孝经》,清清朗朗地读着: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读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念下去了。   “芳儿,你怎么不念了?”郭太后一怔。   “母后,儿臣发现这《孝经》中这段话好像有些问题……”曹芳抬起头来正视着郭太后,“在儿臣看来,要么是这本《孝经》中讲错了,要么就是有些人自己做错了。”   “《孝经》是儒门至重至要的圣典之一,它的字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万世铭训——它怎么会错呢?”郭太后微微地笑了,“错的只能是不遵照《孝经》里的铭训去做的人。”   “那么,大将军他就是违背了《孝经》教导的人!”曹芳突然冷冷地讲道,“他居然派人把守护皇宫大内少府署宝库的王观大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又不向儿臣事先奏禀就强行擅自收缴了卢毓尚书的官印。听说他还从大内秘库里窃取了许多历代重宝拿回去自己把玩……这些举动他算得上做到了诸侯之孝吗?”   “芳儿,你不要再说了!”郭太后慌得探过身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口,“芳儿——你也是熟读史书的,前朝汉质帝少而聪慧,因朝会之际讥梁冀为‘此跋扈将军也’!后来的下场,你忘了吗?”   曹芳咬着牙没有答话,但是他那被胸中怨怒烧沸起来的眼神却慢慢冷了下去。   郭太后放开了手,低低地说道:“先帝当年瞧着大将军曹爽为人谨厚,又是同姓宗亲,所以就任命了他为芳儿你的辅政大臣……唉,没办法,这是先帝遗诏所定的。芳儿,你就先忍着吧。到了你弱冠之年,大将军他自然便会还政于你了。”   曹芳深深地看向她来:“母后,他到时候真的会还政于儿臣吗?”   “这……”郭太后顿时语塞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正在这时,殿门外的内侍扬声宣道:“启奏皇太后、陛下,卫尉郭芝大人求见!”   郭太后听了,瞧了一瞧曹芳。曹芳立刻会意,便径自起身退进鸾和殿后室里去了。   然后,郭太后才正襟安坐,朗声向外答道:“准见。”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郭芝愤愤然走了进来,一见郭太后便跪了下去:“老臣恳请皇太后和陛下为老臣做主!”   郭太后指了指座下右侧那张织锦专席:“郭卫尉平身,请坐下讲话。”   郭芝却不起身,伏地奏道:“启奏皇太后,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不经老臣的卫尉署和蒋济大人的太尉署审议同意,居然擅自将步兵校尉曹绶推举成了虎贲中郎将!太后殿下,连虎贲中郎将这样的要职都被换成了他曹爽家的亲戚,老臣的这个卫尉完全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法再当下去了!”   “大将军他是什么意见呢?”郭太后眉头一皱。   “哎呀!这件事儿本身就是大将军在幕后指使和纵容的嘛!”郭芝恨恨地说道,“先前为了平衡皇宫大内的权力格局,老臣曾经建议让咱们郭家最有出息的郭德贤侄出任虎贲中郎将,结果被曹爽一口就否掉了,今天却突然换上了他这个堂侄曹绶。太后殿下你瞧一瞧曹绶那个脓包样儿,哪里比得过我们的郭德贤侄能文能武?他凭什么就能当虎贲中郎将?”   郭太后听罢,久久地沉吟着,半晌没有开口。郭芝跪在地上,仍是赌气地说道:“罢了!罢了!老臣也不想再待在卫尉这个空架子上受他们的闷气。太后殿下你不知道,他们曹家那边放出的风声是想把老臣也撵出宫外去,想让他们的叔父曹璠再来当这个卫尉呢!”   郭太后冷不丁问了一句来:“曹爽、曹羲、曹训这么胡来,中护军司马师他是什么样的态度?”   “司马师?唉,他又能怎么样?如今司马太傅离京返乡养病卧居在家,曹爽他们都把司马氏一派的人正死死地压着呢!他虽是一个手握二万禁兵的中护军,除了噤若寒蝉、勉力自保之外,他又能怎么样?这曹爽一伙儿的心思太阴毒了,算计了司马氏一派之后,就来对付咱们郭家了……”   郭太后紧紧地捏着手上的赤金如意,粉脸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这个曹爽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难不成他还真敢欺我大魏主君?先帝也真是看走了眼,曹爽竟是这样一个利令智昏、为非作歹的白眼狼!居然还敢对我们郭家下手?郭卫尉,这样吧,稍后本宫让太医院捡几服上好的药料珍品给你,你就找个机会带上它们代表本宫和陛下到温县去探望一下司马太傅,尽量邀请他回京入朝坐镇庙堂……”   “邀司马懿回朝制衡曹爽?”郭芝一听,不禁大喜过望,“太后殿下这一着妙棋真是高明啊!”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4章 曹爽恶事做尽,司马懿待时而发 第251节 “病中”理事   曹爽在率领君臣南下许昌庆贺自己生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就特意留下了二弟中领军曹羲、四弟散骑常侍曹彦、何晏、丁谧等把守洛阳京畿,然后自己方才径去赤鹿园、朱雀池、未央宫等妙境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了。   不过,何晏自从那次王观被殴事件之后,便一直有些心绪不宁。其间竟有一日,他与曹羲、曹彦、丁谧等欢宴醉酒之后倚着桌案做了一个怪梦:一团黄雾氤氲而升,随风渐渐四散,里面恍恍然现出一个人影来,头戴冕旒,身披龙袍,手持尚方宝剑,一副虬须直竖、横眉立目的威严之相,缓缓向他逼近前来。何晏大骇,定眼一看,却见他赫然正是自己的义父、太祖武皇帝曹操!   悚然一惊之下,何晏清醒过来,已是吓得冷汗满身、食不甘味,当下便不顾曹羲、曹彦、丁谧等人的极力挽留,推说自己身体猝感不适,匆匆离席而去,回府闭门一连静养了多日。   其实,何晏本是机敏疑悟之士,又好研习老庄清虚之学,焉能不知狂极生咎、物极必反之理?他是大魏宗室驸马,又素负盛名,只因先前文帝曹丕、明帝曹叡均不喜欢他的浮华修饰,所以才压抑了他的从政之途。   但这六七年来,却是曹爽让他升为执掌朝堂人事人权的吏部尚书,让他尝到了大富大贵、大权大利的滋味!在他看来,以前别人尊敬你,尊敬的只是你的驸马身份和清辩之才,这样的尊敬仅仅是停留在话头言辞之间,毫无实用、毫不实惠;现在别人尊敬你,尊敬的却是你掌中所握的升降迁免之重权和驷马高车之显赫,这样的尊敬才是实实在在的、发自肺腑的!先前太学崇文观的那些博士们个个还敢与他何晏一争口舌辩论之长,现在每当他前呼后拥一登讲坛,那些博士们便只剩下唯唯诺诺、交口称赞的份儿了!权力这个东西真是好啊!权力真能使自己变得超凡入圣、伟岸无匹!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舍不得这等赫赫重权了!往日说什么清淡高雅,淡泊名利,真是太傻了!而今一切都已成过眼烟云矣!   不过,那夜义父曹操蓦然托梦示警,莫非在怪罪自己和曹爽他们骄奢无为、悖上不敬吗?可是扪心自问,说自己“骄奢无为”是有的,自己也是想好好及时享乐一番,好好地活出一番真滋味来;但“悖上不敬”之情却是未必,自己也罢,曹爽他们也罢,哪里真还有什么僭越篡夺的野心了?于是,他定下心神,提起笔来,在案几上写下一诗以抒忧闷之情: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   常恐大网罗,忧祸一旦并。   但写到这里,何晏就觉得有些不祥,又用毛笔把写好的诗句涂抹成了一团墨黑。自己是不是太过多虑了?古人讲:“我命在我不在天!”将来的前景哪里就会有自己想象得这般严重?如今自己一派最大的劲敌司马懿已经被撵出了洛阳归隐乡下,而蒋济、郭芝等勋旧贵臣们也只剩下了唯唯诺诺的份儿,那么自己却是祸从何来?网从何来?唉!自己真是被一场怪梦就吓得失了分寸,实在是把书读傻了的缘故!于是,他又拿起笔来,在诗稿的末尾画蛇添足地写上了四句:“愿为浮萍草,托身寄清池。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再怎么惴惴不安撑过这一生了,也终究逃不了最后一个“死”字!何必又如此自寻烦恼呢?还是随波逐流,及时行乐吧!   正在这时,仆人来报:“嵇康公子前来拜访。”   “叔夜?”何晏一喜,急忙搁下了那支毛笔,连声道,“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不一会儿,一位身形清隽的青年人就从室门口走了进来。   他一身浅蓝色的绸袍,随风款款波动,也没有束发戴冠,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风吹发扬,显得格外飘逸。线角分明的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莫名的刚毅。   何晏笑吟吟地迎了上去,问:“叔夜,你近来又写了什么清谈妙论之文吗?快拿来给本座欣赏欣赏!”   嵇康正视着他,摇了摇头。   何晏又呵呵笑道:“这样吧,本座的《论语集注》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你拿出去帮我评校评校如何?”   嵇康这时才开口了:“自然是可以的——康今日前来,是想向姑父您问几件事情的。”   “你讲。”何晏的脸色一下严肃了。   “阮嗣宗近来写了一首诗,内容是:‘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姑父您看过了吗?”嵇康眉睫一眨不眨地看着何晏。   何晏一愣,自己这几个月来沉湎于酒色欢娱之中,居然对文坛诗苑中的这些新作问世之事毫未理会,哪里会知道阮籍还针对自己这一派的人物写了这么犀利的一首讽谏诗!他嗫嗫地说道:“唔……阮嗣宗的这首诗写得很好,本座一定会铭记于心的。本座还会让人抄写数十篇给大将军、丁议郎、邓尚书(邓飏已经顶任了王观的度支尚书之位)、曹羲将军、曹训将军他们阅看的……”   嵇康又紧逼上来问道:“夏侯玄大人在长安也作了一篇《乐毅论》,其中讲道:‘乐生之志,千载一遇也,亦将行千载一隆之道也,岂其局迹当时止于兼并而已哉?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也。不屑苟得则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济天下者也。夫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讨齐以明燕主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围城而害不加于百姓,此仁心著于遐迩矣。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令于天下矣;迈至德以率列国,则几于汤武之事矣。’以夏侯大人如此之识、如此之量,为何却仍将他远置边疆方镇之所也?”   何晏没料到自己这个内侄女婿竟是如此直言不讳,便只得托词道:“夏侯太初这件事儿,本座也多次向曹大将军提及。曹大将军或许公务繁忙,一时忘了吧?本座明日便再去提醒。不过,叔夜,关中要地亦是我大魏之重镇,非得亲信宿旧不可抚临之啊!夏侯太初到那里任职,本是极为合适的。”   嵇康的目光深深亮亮,似乎是一直在认真倾听何晏的讲话,又似乎是在另外思考着什么。他又凛然问道:“姑父,康还听到坊间流传着这样一件事儿,两个月前,吴贼朱然率兵进犯到荆州沔阳城,王昶将军和州泰刺史奋勇还击,历时十八日方才击退了敌军,斩俘吴兵三千余人。但这一捷报送进京来之后,曹大将军居然不肯为他们论功行赏,还要追究他们的防备不严、招贼来犯之罪。这样的做法,请问姑父认为适当吗?”   何晏脸色沉了下来:“叔夜——那王昶、州泰乃是司马氏一派中人,我等魏室亲宿岂可因他们稍立战功便骄纵无厌?该抑他们一下,还是得抑的。”   “姑父!天下之事,犹如日月之行,人皆睹之。在上者若是赏罚不公、处事不平,必会引起天下士庶侧目非议,汹汹难当啊!伪蜀诸葛亮生前尚能做到‘开诚心,布公道,有功者虽仇而必赏,有过者虽亲而必罚’,曹大将军他托孤受命理政,难道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嵇康苦口婆心地劝道,“康毕竟是大魏姻亲,与大魏关系密切,休戚与共,不愿我魏室贵戚因已身之失而遭人怨尤,酿成无穷后患啊!”   何晏咬了咬牙,衣袖一拂,深深一叹:“叔夜,你的书生气真是太浓了!这世间的事儿哪有那么赏罚分明的?大将军就是再怎么赏赐王昶、州泰,他们也不会感激投诚的,反而倒会一味借着立功领赏之机暗暗扩权积势……”   嵇康听到这里,蓦地怔了一下。刹那之间,决定了不想再和自己面前这个一向自诩为“清如水、明如镜、淡泊宁静鉴万机”的姑父继续辩论下去,两眼噙着泪光,只朝他深深躬下腰来施了一礼:“姑父大人,康以姻亲之诚,今日已然言尽于此。万望姑父大人和曹大将军等垂意慎思,康就此告辞而去——请你们日后好自为之!”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似渐渐枯涸的潭水一般缓缓消逝了下去。在所有的人几乎都快要习惯了曹爽日胜一日的骄奢淫逸的时候,一直在温县老家养病卧居的太傅司马懿却在正始八年四月十三日这天陡然返回了洛阳南坊的司马府。   原来,他的正室夫人张春华报了病危了。司马懿与张春华举案齐眉这么多年,自然是伉俪情深得很,所以一闻她的病情讯报,就慌忙起驾回府探视。   司马府后院的卧室里,司马懿坐在榻床边沿,让张春华枕着自己的膝盖仰面躺着,同时用手轻轻抚摸着她额边鬓角的根根华发,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夫君,您何必如此不通不达呢?”张春华的笑容依然是那么恬淡温和,“生老病死,人之命运,该来的终究会来。芝弟(指司马懿的堂弟司马芝)那么好的身体,还不是在前年就一病而去啦?只可惜,为妻却看不到夫君您功成名就、登峰造极的那一天了!”   司马懿听着,大为悲恸,急忙伸手向自己的腰囊摸去:“为夫决不会让春华你死的——为夫一定要让你好好活着看到为夫功成名就、登峰造极的那一天的。喏,这是当年师父管宁赠给为夫的一匣九转续命丹……你,你快服了它,听说它最是能治疾疗病、延年益寿的……”   “谢谢夫君您的关心了……”张春华摆了摆苍白枯瘦的手,仿佛看破了一切似的淡淡地笑着,“难得您这么用心良苦地如此安慰为妻了!为妻自知大限已到,又岂是区区一颗九转续命丹可以扭转的?呵呵呵……它如果有效,管宁师父为何自己却在三天前也报了病危呢……”   司马懿听张春华这么一说,不禁捧起了她的双手,泪光莹然地看着她,硬声泣道:“春华……你啊!你啊!为夫什么话都骗不了你……”   “夫君,你这样的欺骗,为妻感到很高兴啊!”张春华的眼眶也红了,目光凝注在他垂在额角的灰白鬓发上,“你看,你自己在温县那里似乎也是消瘦了不少,真是岁月催人老啊……师儿、昭儿都已经长大了、成熟了,你也不必再将所有的难题都往自己肩上扛着了。该交给他们去做的,就放心大胆地交给他们,他们不会让你我失望的。”   “嗯!”司马懿捧着张春华的手,埋下了脸庞,哽咽着点了点头。   张春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慢慢说道:“方莹妹妹待您是一往情深……她多次和为妻谈起,在夫君您功成名就、登峰造极之后,便要与为妻一道陪着您真正归隐田园,却没想到为妻负了此约将先行辞世而去。日后,为妻就要拜托方莹妹妹好好照顾夫君您了……”   司马懿的声音哽哽的:“方师妹她听到你病危的消息之后,一急之下在温县也病倒了。本来她是准备和为夫要回洛阳一齐探望你的。”   “她的好意,为妻心领了。”张春华的眼眶也湿润了,“这么些年来,也苦了她了!唉,这都是各人的命。夫君,实不相瞒,为妻也曾嫉恨过她,嫉恨她在夫君您心目中所占据的位置。但是,后来为妻知道了她苦心孤诣地为夫君您所奉献的一切后,为妻便被深深感动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谁对夫君您是真心的好,为妻对她也定是报以十倍、百倍的好。将来,有她陪在身边好好照顾夫君您,为妻也就完全放心了……”   司马懿紧咬着双唇,泪如珠落:“你们都对为夫实在是太好了……”   “现在,为妻要和夫君好好谈一谈身后之事了。”张春华忽然一翻手,抓住了司马懿的双掌,肃然正视着他,双眸中放出异样的亮光来,“三弟虽然和您貌合神离了不少年头,但您也该和他敞胸开怀相见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冷眼旁观,三弟他也觉悟到了我司马家代魏而立、一统三国确是顺天应人,实至名归,只不过他在口头上一直不肯承认罢了。他应该不会再与您之间存在有什么歧念了……   “再就是,为妻近来反复观察验证,发现为妻的那个姨侄儿山涛、羊徽瑜的弟弟羊祜、我家婉儿的丈夫杜预都是人中俊杰。这也不是为妻蔽于亲疏之见而任人以私,夫君您自己也是可以加以明察的,立时便知为妻所言不虚。您让师儿、昭儿一定要和他们结为心腹之交,日后必是大有奇用的!‘亲贤并举,化贤为亲,亲贤一体’之大略,是我司马家建基拓业的不二法门。这个法门千万不能丢弃!只有将越来越多的贤才志士都千方百计地纳入到我司马家的三亲六戚的范围里来,我司马家的事业才会日益蓬勃壮大!”   司马懿深深点了点头,哽声答道:“为夫记得你的忠告了。”   “还有,为妻临去之际,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师儿。师儿一生婚运多舛,很是不幸。当年为妻让周宣大夫暗暗推算过了,知道师儿是命中无子之相。您作为他的父亲,对他这桩心事不能不出面裁断一下。您在合适的时候,就将昭儿膝下炎孙或是攸孙过继给师儿吧……”张春华紧握着司马懿的手道,“夫君,自古以来,齐家之难不低于治国之难。这些年来,有为妻在,我司马府的家法可谓明肃俨然,上下和睦。却不知为妻一旦撒手而去,谁能为咱们司马府正纲立纪、整齐内外啊?方师妹多年来不亲庶务,只是超脱人间烟火之人。她是担不起这副重任的。所幸的是,徽瑜、元姬她们都是大器大量的女中豪杰,都是夫君和为妻给师儿、昭儿精心挑选的媳妇,必能齐家立本、相夫教子的。可是,以后呢?在炎孙、攸孙他们那一辈呢?为妻就再也顾虑不到了……”   司马懿听张春华为自己家族的未来忧虑筹思得如此深远,不禁感动得连连抽泣。   张春华又道:“夫君您近来施展‘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之计在麻痹和骄纵曹爽他们,这本也不错。但是,为妻却要在此提醒您,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与曹爽两虎相争之际,一定要提防着莫被第三方的外来势力有隙可乘啊!”   “为夫知道你讲的是谁。”司马懿替张春华掖了掖锦被,“你放心——他们跳不出为夫的手掌心的。”   “既然夫君您如此自信,为妻也就没有什么好再嘱咐的了!”张春华慢慢张开自己干瘦而白净的双掌,静静地凝视着它们,喃喃地说道,“为了帮助夫君实现您胸中的雄图大志,为妻从一个只识针绣织纺的柔弱闺秀脱胎而出,学会了阴谋诡计,学会了杀人、陷害……为妻曾经亲手杀死了爱婢翠荷,又指使死士暗杀了陈矫,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为妻的这一双手简直是沾满了鲜血!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谁让为妻这么深爱着夫君您呢!这都是为妻为夫君心甘情愿付出的一切牺牲啊!不知到了地下之后,天帝会不会念在为妻对夫君您一片痴心的份儿上饶恕春华呢?!”   “春华你快别这么说!”司马懿捧住张春华的面庞,泪光蒙蒙地凝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的一切音容笑貌都永远深深地铭刻在自己心里,“春华!你日后一定会供进我司马家的宗庙享祀受礼百年、千年、万年的,司马家的子子孙孙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对司马家所做出的贡献的……”   张春华却淡淡然微笑着看向他来:“夫君……有您这样一句话,为妻纵是身入地狱,也都无怨无悔了……”   虽然外面有不少传言里讲司马懿在夫人张春华逝世之后,就因哀伤成疾、旧风发作,双膝重又僵硬如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他们若是在此刻看到司马懿居然还于后院密室之中舞剑健身,一定会咋舌于这个传言与事实的出入差异竟是如此之大!   “父亲大人,卫尉郭芝已经是第四次派人登门送讯意欲求访于您了,您见还是不见?”司马昭站在一旁向司马懿禀报道。   司马懿这时正将手中宝剑挥成斗大的一朵剑花粲然绽放:“昭儿,你稍后易容改装亲自到郭芝府上去回复他,就说为父近来因妻亡之恸而伤身成疾、旧病发作,实在不宜接见于他。待到为父身体稍稍康复之后,为父定当亲自前赴郭府与他相见。”   “父亲大人,据孩儿私下接触了解,郭卫尉意欲前来登门拜访于您,其目的是想和您尽快达成联手共同对付曹爽一派的协议……”司马师沉吟着提醒道,“近来郭太后一党被曹爽他们打压得非常难受,他们是十分迫切地需要和我司马家合力对敌的。父亲大人,此刻亦是咱们急需助力之际,您还是可以考虑一下接见他吧?”   司马懿手中挥舞宝剑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般毫不停滞,口里慢慢说道:“师儿,为父觉得咱们现在就和他们郭家联手对付曹爽一派,时机还不够成熟。是啊!现在我司马家和郭氏一族联手打倒曹爽,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打倒了曹爽之后,这朝中格局又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形呢?你们两兄弟帮为父分析分析看?”   听他这么一说,司马师有些怔住了,眉尖微蹙,若有所悟。司马昭却是先行开口答道:“父亲大人思虑深远,诚非孩儿等所能及啊!如果这个时候我司马家和郭太后一党联手合力打倒曹爽之后,郭太后和郭芝他们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说不定就会居功自大,也未必会对我司马家的援手之恩有什么特别的感激之情。况且,打倒一个曹爽,然后又扶起一个郭芝或郭太后,这符合我司马家‘异军突起,独揽天下’之大业的需要吗?父亲大人如此睿智,自然是断断不会行此得不偿失之事的。”   司马懿听罢,不禁停住了舞剑,朝司马昭抚须颔首而笑。然后,他转过头来,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司马师。司马师这时其实亦已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脸颊微微一红,但也并不自羞自隐,侃然而言:“二弟讲得不错。看来咱们就是要按捺住性子继续隐忍潜伏下去,一直待到曹爽一枝独大压群芳而将郭太后一党尽行打翻之后,咱们才顺理成章地清君侧,诛逆臣,伺机雷霆出击,把曹爽一派铲除净尽!这样一来,非但曹爽孽党荡然无存,而且郭氏一族亦在先前和曹爽斗得两败俱伤、无力振作,不得不凭仰我司马家之鼻息而依附趋从。只有到了此刻,我司马家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反客为主,后来居上,独揽天下’了!”   “不错。你兄弟俩都讲得很对。‘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之策,本是妙绝天下。”司马懿慢慢地拿起一块羊毛皮毡擦拭着手中宝剑的锋刃,把它擦得越来越亮,光可鉴人,“但是,我司马家在利用这一条计策对付曹家、郭氏双方之时,也要千万牢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铭训啊!说不定,在某个被我们一时大意而疏忽了的阴暗隐晦之处,也偷偷地潜伏着一股诡秘的势力在等待着最后的时机跳出来窃取这朝局之争最后的胜利呢!”   “不错。父亲大人,在这两三年里您卧病归隐的期间,孩儿等潜心默察,一些明处、暗处的敌人终于都先后冒了出来,让我们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司马昭款款地说道。   “哦?你们也注意到了?你们母亲去世前曾经给为父暗中提醒过,先前为父也只是觉得王凌、令狐愚他们和曹爽一派来往甚密,单纯地认为他们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而已。”司马懿右手一抖,那柄宝剑立刻划出一道银弧似的光芒,“现在,为父才渐渐发觉他们的迹象,实在是越来越蹊跷了,看来他们野心不小啊!”   “父亲大人,据李辅、诸葛诞送来密报,王凌日前和楚王曹彪走得很近,在这两个月里连续三次派人前去兖州境内的白马城暗会曹彪……”司马昭的话只说了前面的一半儿,后面的一半儿藏而不露,意思却昭然而明。   “嗯。那曹爽本系魏室之旁支宗亲,他的父亲曹真当年只不过是曹操收养的义子,那些曹姓直系宗亲藩王诸侯们怎会甘心臣服于他?楚王曹彪是文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实为太祖武皇帝一脉的正宗贵胄后裔,他的名分不知比曹爽这个旁枝宗亲硬了多少倍去!”那剑锋上的凛凛锐芒映照得司马懿脸庞上尽是一片森寒的白亮,“王凌拉拢他的目的,分明是想效仿当年前朝汉景帝时期吴王刘濞谋反一般,待到曹爽弄得人神共愤之时,以‘清君侧,诛逆臣’为名而起兵入京夺权!说不定,王凌他们还想借势像董卓那样废主树威、拥立新君,贪天之功以为己有啊!”   司马师两道浓眉朝天一竖,冷然说道:“父亲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曹爽如今虽和王凌一直在勾勾搭搭,表面上狼狈为奸,但私底下却各怀鬼胎。曹爽一边狠拉他的外甥令狐愚进入幕府担任长史之职,以示优宠,一边又提拔他的长子王广进入朝廷担任吏部左侍郎,分明就是想借助他王氏一族的努力来对抗我司马家。而王凌也乐得来个顺水推舟,顺势便将令狐愚、王广推进朝廷权力枢要之地以伺时局之变!他们两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司马家到时候定要将他们一锅端了!”   司马昭慢慢点头道:“大哥所言甚是。只是王凌、曹彪这一派的危险性其实犹在曹爽他们之上!现在曹爽一派已成满朝元老公卿的众矢之的,他们再怎么折腾都是秋后的蚱蜢,长不了的。然而,王凌却是大魏朝历任三代的宿臣大员,加之他本身乃是汉朝司徒、儒林名臣王允之亲侄,资望甚盛。而且,他的妹夫是雍州刺史郭淮、远房堂弟是镇南将军王昶,关系网络遍布朝堂,是个树大根深的强劲对手。我司马家意欲铲除他们,必须慎之又慎,步步小心,严谨周密才是!”   司马懿默默地听着,陡然将手中宝剑凌空一劈而下,“刷”的一响,划破了层层空气,带起了丝丝锐啸:“昭儿,你立刻启动我司马家潜设在兖州、扬州、徐州的所有眼线,全面监视王凌、曹彪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让他们所有的阴谋暗动在我们眼前都无所遁形!”   “哎哎呀!太傅大人您卧病不起而朝纲日紊,让我等如何是好呢?”何曾第一个奔进司马府后院的卧室,一见到司马懿僵卧榻床的模样,便不禁膝行着爬上前来,泪流不止地说道,“太傅大人——我们都盼着您能为抚宁社稷而早日强撑病体乘辇上殿坐镇经纶哪!”   “何君你这是什么话?太傅大人都病得这般严重了,你还要逼他乘辇上殿坐镇议事么?”随后一齐进来探望的诸位公卿大臣当中,王肃趋步而前亢声叱道。   “王大人!何某真是为国家社稷前途忧思深切而口不择言啊!”何曾跺着脚哭道,“太傅大人——您不知道现在的国事在一群宵小之徒的手中败坏成什么样了!何某真恨不能亲身将您一路背到九龙殿上去震慑一下那些误国乱政之徒啊!”   这时,被曹爽贬到并州任职的孙礼也哭天号地地抢上来说道:“太傅大人!您一定要站出来为咱们主持公道啊!”   司马懿面色蜡黄,从病床上用力地撑起了上半身,颤颤巍巍地看着诸位公卿说道:“诸君,老身而今年迈体衰不堪大任,有负诸君厚望,实在是汗颜之极。一切还请诸君多为谅解……”   “太傅大人您怎么能这样说?您千万不可冷了天下士庶的殷切期盼之心哪!”傅嘏顾不得当众失礼,打断司马懿的话就嚷了开来。   司马懿一摆手止住了他,向旁边侍立着的司马昭微一示意,吩咐道:“昭儿,你且将为父近年来卧病休养期间所悟到的一段心得箴言传给诸位大人们欣赏。”   司马昭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上得前来,将手中所握的一卷绢帛“刷”地抖开,二十四个龙飞凤舞、遒劲非凡的大字如同穿破云幕的一道闪电一般倏地印入了诸位元老公卿的眼帘:   狂飙过岗,树木尽折,伏草唯存;   以忍为本,颐养天年,百福自钟。   见了这二十四个大字,诸位公卿宿老们顿时神态各异、反应不一:有的凝眸深思,有的扼腕长叹,有的面露不解,有的会心而笑,有的满脸惘然,有的不置可否。   当下,却有王观越众而出,挤到司马懿床前,义愤填膺地说道:“太傅大人!您今以伏草图存自喻,不以大魏栋梁为己任,王某好生失望!曹爽这厮悖礼枉法、祸国殃民,实为大魏之权奸,不可不废!王某只望太傅大人能够振作而起,齐踪伊尹、吕望之大贤,匡扶魏室于将倾,上报三朝先帝之托,下建万世流芳之勋!王某愿为太傅大人之马前卒,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司马懿听了,向司马师暗暗一使眼色:“师儿,王大人必是在外面喝醉了——你且将他扶到后堂休息,免得他再出妄言!”   “不!不!不!太傅大人!王某所言句句是实,绝无虚妄啊!您一定要振作而起、为国除奸啊!”王观一边嘶声哭叫着,一边被司马师和梁机使劲拖往后堂去了。   然后,司马懿朝前来探视的蒋济、卫臻、孙资、刘放、卢毓、高柔、孙礼、王肃等人抱拳言道:“本座真的已经是老朽不堪了……这将来的世界最终都是他们那些年轻人的。咱们不服老不行啊!诸君就且让本座好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吧……”   蒋济、卫臻、卢毓等人劝慰了一番,也只得渐渐散去。卧室里最后只剩下了司马懿一个人倚床而卧,目送着他们一一先后告辞离开。   牛恒在门边问了一声:“太傅大人,您要休息了吗?”   司马懿深深沉沉的目光从房门口直射而出,投向了不知尽头的远方:“不用。本座还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果然,两炷香的工夫过后,高柔、王肃、孙资、刘放四个人竟是悄悄地去而复返,都从后门绕了进来,重又来到卧室与他相聚了。   高柔这一次进屋刚刚坐定,便拱手讲道:“太傅大人——曹爽派来邓飏找到了在下,说要推举在下出任司徒一职,在下恳请太傅大人示下。”   司马懿还是那样仰卧在榻床之上,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一句:“听说卫臻到底还是拒绝了曹爽的司空之贿。他这一举动做得很好,却不知道这朝中后来又是谁接下了他抛出的这份厚礼呢?”   孙资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说道:“镇东将军王凌已经答应曹爽出任司空之职了。”   司马懿沉沉地点了点头,神情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才抬头看向高柔而道:“既是如此,高君,你便当仁不让地出任司徒之职吧。三公之尊,素为百官之首,毕竟不可轻弃。机缘巧合之下,这个爵位还是可以发挥虚中生实之妙用的。高君,把它留在你手里总比落入一些宵小之徒掌中要好一些!”   “那在下就谨遵太傅大人之钧命而行了。”高柔深深颔首而答。   “太傅大人,您不知道,近来何晏、邓飏、丁谧他们正在私下里串联文武百官,准备为曹爽劝进丞相之位,晋封汝南郡公,享邑八万户呢!”刘放愤愤地说道。   “是啊!他们都在拼命地帮着曹爽修建空中楼阁啊——只不过,他们把曹爽捧得越高,终有一天必会导致曹爽摔得越重!”王肃一语中的地评论道。   司马懿双目精芒一亮,转过头来,看向刘放、孙资二人,沉声问道:“刘君、孙君,你们两位如今返躬自思,照曹爽他们这样搞下去,你们继续待在中书省还有什么意义吗?”   孙资和刘放对视了一眼,感慨而答:“是啊!太傅大人,大概您还不知道,曹爽把手也伸进这中书省来了。他已经让丁谧兼任了中书省首席通事郎,和他的弟弟散骑常侍曹彦联起手来暗通声气想架空我等呢……”   “这样的情形,本座早已隐有所料了。”司马懿静静地注视着他俩,“本座给你们两位一个忠告,身处枢要之地,面临叵测之敌,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酷烈之祸!依本座之见,你二位不如暂时逊退归隐,免得再与曹爽一派发生两败俱伤的正面冲突。”   “逊退归隐?孙某和刘大人亦有此意。但是如何巧妙地从纷纭朝局之中逊退而出,还请太傅大人进一步明示。”孙资心念一动,向司马懿恭然问道,“孙某其实也懂得,今日之撤退,实是为了来日之有效进攻而未雨绸缪的……”   司马懿微微闭上了眼:“孙君,你把你的中书令之位让给侍中李丰;刘君,你把你的中书监之位让给黄门侍郎孟康。这样做了,便可算是最为巧妙的逊退归隐了……”   “这……这个……”刘放一听,神色一片惘然,竟是迟疑着没有立即答应。   坐在他身侧的孙资听了,也是暗暗一怔,但他马上就想透了司马懿如此建议的深远用意,不禁在心底叹服不已。李丰的儿子李韬娶了郭太后之爱女齐长公主曹惠为妻;孟康则是郭芝的亲外甥。他和刘放二人将中书令、中书监两个枢密职务让给郭氏一派手中,势必会把矛盾转卸给郭家中人,把他们推到了朝局之争的风口浪尖。毫无疑问,他们所在的职位势必会引来曹爽一派的明抢暗夺。这样一来,曹爽与郭太后两派之间必会爆发一场硬仗。曹爽倘若不赢倒罢了,便就赢了也定然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然后,自己和刘放二人届时再追随司马太傅伺隙而动,异军突起,最终必能卷土重来,大获全胜!   净室正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帛图,图的四角边幅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爻辞卦语。   太史令管辂仰着头,细细地观看着那些图像卦辞,时而蹙眉凝思,时而摇头哂笑,时而喃喃自语,状如入魔,痴迷之极。   何晏、邓飏、钟毓等人在周围席地而坐,一个个敛息屏气地等着他看完后再发表见解。   终于,只听得一声轻啸,管辂似是阅完了图上所有的爻辞卦语,伸了伸懒腰,慢慢回过身来,脸上一片淡然。   何晏抬起了脸,笑吟吟地向管辂问道:“管君,您阅毕了这壁上卦图之中何某所著的《易经》注解,可有什么妙见?还望指教。”   管辂素来是直言直语惯了,当下径自便道:“何尚书详论《易经》之理,可谓‘体悟入微,下笔成章,文采斐然’,实在令管某读来如品佳酿,爱不释手。然而,这些卦语注解虽妙,但仍犹若油浮于水,未免似有辞胜于理之弊。夫精义入神者,当步天元、推阴阳、探玄微、极幽明,然后览道无穷,何必借于琐琐细言耶?”   何晏听了,粉白的面庞上表情顿时一呆。那邓飏瞧在眼里,不禁冷冷叱道:“你这狂徒——言不及《易》而近于讥,未免太过自负了!”   管辂朝他翻了一下白眼:“邓尚书有所不知,古往今来,善《易》者必不以《易》书为囿,而善兵者亦必不以论兵为长!”   邓飏大怒,正欲反唇相驳,何晏却将他衣袖一拉劝住了,满脸堆起笑来问向管辂:“管君刚才言之有理,何某受教了。久闻管君您师承周宣大夫,精于占梦析象,何某一直钦佩万分,今日有幸特来请教。何某近日来做得一梦,梦见数十只青蝇嗡嗡飞来,集于自己的鼻端之上,三番五次驱散而后复聚,此乃何兆也?”   管辂听了,沉思有顷,面色一正,拱手而道:“今日诚蒙何尚书垂意相询,管某必当尽心以告。昔元、凯之弼重华,宣慈惠和;周公之翼成王,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此乃履道体应,非卜筮之所明也。而今何尚书位重山岳,势若雷电,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自求多福之道也。又鼻者艮也,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却有青蝇恶臭而集之焉,实为大大不祥。   “正所谓‘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何尚书您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也!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天上曰‘壮’;‘谦’则裒多益寡,‘壮’则非礼不履。未有损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诚愿何尚书上追文王六爻之言,下思尼父彖象之义,然后三公可致、青蝇可驱也。”   邓飏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何尚书——他这不过是一派浮言而已!此乃老生之常谈,了无新意,何足一听也?”   管辂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怕他的讥笑?当下就正视着邓飏道:“邓尚书所言差矣——今日之情形,实乃‘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   邓飏本是想邀他过来为自己和何晏多讲几句美言贴金的,今日见他在自己面前却是这般孤傲,不由得勃然而怒:“你这狂徒好生无礼!怎么?你这个太史令当腻了吗?”   听了他这暗含恐吓的一番话,坐在旁边的钟毓顿时变了脸色,伸手拉了一拉管辂的袍角,示意他赶紧赔礼道歉。管辂却全不理会,只朝邓飏冷冷而睨,毫无惧色。   何晏也不愿与太史署搞僵关系,急忙出来转圜而道:“邓君,管大夫之言曲尽易理玄微之妙,您可勿得讥笑。管大夫——‘知几其神乎’,古人以为难;交疏而吐其诚,今人以为难。而今你一见本座便尽此两难之道,可谓‘明德唯馨’,本座钦仰之至。不过本座尚有一大疑问相询,还望管大夫赐教。当今国运方隆,曹大将军功德巍巍,可有异常之兆迹降世显灵乎?”   他此语一出,邓飏和钟毓都拿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管辂,静待他开口发言。   管辂背着双手在原地转了四五圈,忽然扬声长长一笑:“何尚书此言何疑可虑?当今天下情形,乃是九五龙飞之大吉卦象,正所谓‘利见大人,开泰启运’,自当神武升建、王道昌明,远近归心,四方影附!”   “好!好!好!”何晏大喜过望,吩咐府中仆役道,“快去为管大人准备一箱金饼。本座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管大夫笑纳!”   邓飏其实一直等的就是他这句拿来粉饰曹爽政绩的美言,听罢立刻转怒为喜,面露欣悦之色:“管君此言极妙,我等必向曹大将军献之,曹大将军那里也定然会对你重重有赏的。”   管辂也不多礼,收了何晏所送的一箱金饼,道谢辞过,便和钟毓一齐出了何府。乘着马车走出很远之后,钟毓才心有余悸地对管辂说道:“哎呀!管君——你刚才在何府里和他们应答对接之际,所讲之话也未免太过切直了些,只怕已深深触怒了邓尚书吧?邓尚书这个人心眼小如针孔,睚眦必报,钟某在场可是暗暗为你捏了一把冷汗啊!”   管辂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烈酒,斜着眼看了他一下:“管某与濒死之人交语,又何足畏哉?”   “濒死之人?你是指何、邓二人吗?”钟毓吓得面如白纸,慌忙把嗓音压得低低的。   “钟大人不知,与祸人共会,然后可洞察其神智淆乱;与吉人相近,然后可测知其全精固元之妙。您瞧邓飏之行步踱走,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谓‘鬼躁’;而何晏之面目形色,则是魂不守舍,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谓‘鬼幽’。二人皆非福厚寿永之士,只怕在这一两年间便有灭顶之灾!钟大人你可将管某之言暗记于心而切莫泄露于外,以观将来之应验便可。”   钟毓听罢,大惊失色:“管大夫此言当真犀利如剑。钟某听了,实是惊骇不已。那么,请问你这‘九五龙飞,利见大人,开泰启运’之预言又究竟主何吉兆?曹大将军莫非还真能一跃而为九五之尊?”   管辂这时却是抱着酒葫芦一顿猛喝,含糊着说道:“钟大人你今日未免问得太多了。‘九五龙飞,利见大人’之卦象,实乃幽深之极之天机,管某而今也轻泄不得……”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4章 曹爽恶事做尽,司马懿待时而发 第252节 排除异己   八宝来当铺是洛阳西坊最大的一家当铺。一身便服的孙谦进了店中,唤来一名店小二,取出那支鹤形金钗和一张写有石英那种花草体文字的手绢,递给了他,道:“这些东西,你且带去给你们掌柜的估一估价,请他出来和我当面谈清。”   那店小二一见他递来的这两件物事,登时便吃了一惊,急忙点头哈腰地将他引进里屋内坐下,随即便跑进后院中去了。   过不多时,只听得里屋内的脚步声“笃笃”而近。孙谦循声看去,却见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略显佝偻的六旬老者挪着脚步慢慢地走了出来。他一手拿着金钗和手绢,一手拿着一方羊毛绒巾,不时举到脸前轻轻擦拭着自己那红肿如核桃一般的双眼,径直走到孙谦一侧的坐枰上坐了下来。   “客官,抱歉,抱歉。老朽因先前经常熬夜而落下了这个眼疾,平时举止有些不雅,请您莫要见怪。”那老者继续揩着自己两眼里像揉进了沙子一般而向外直冒的串串泪水,轻声缓语地向孙谦说道,“你能给老朽详细说一说这金钗和手绢的来历吗?”   “这金钗和手绢是一个朋友托我来这里典当的。”孙谦探身过来,直视着他答道,“她说,凭着这两样东西的质地,定能让你们八宝来的大掌柜亲自出来估价交易的。”   那老者不紧不慢地用羊毛绒巾揩着自己那一双见风流泪的病眼,沉沉地说道:“老朽便是这八宝来的大掌柜,他们都叫我寅掌柜。您有什么话尽管对老朽说吧!”   孙谦的目光盯在那老者眼中一动不动:“寅掌柜,您知道在下是谁吗?”   “哦……老朽对客官您么?好像还是略知一二。”寅掌柜放下了手中羊毛绒巾,眯着那两只红彤彤的病眼,瞧着孙谦慢慢说道,“阁下便是曹大将军府中的家丁侍卫统领孙谦君。今天您一大早换了便服从南坊大将军府门口出来,先是走了一箭之地,在南角小巷里徘徊了半个时辰,然后又穿出小巷,到西坊醉月楼闷头喝了半个时辰的酒,大概在那里把事情考虑得差不多了,最后才走进我这店铺里要典当这两件东西的。是也不是?”   “你……你们竟敢监视我?”孙谦一听,不禁惊怒失色。   “寅掌柜”身子向后微微一仰,微闭双目看向屋顶:“孙谦君,您错了。您和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我们还监视您作甚?我们这是在认真保护您啊!”   孙谦一脸讶异地瞧着寅掌柜,却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   寅掌柜拿起那条手绢凑到面前,慢慢看着那上边石英亲笔所写的花草体文字,眼眶里突然涌出泪来:“真是苦了英儿了!她能在百难之中托你送出这些讯息来……当真是鲜有人及!唉,我司马寅枉为义父,真是对不起英儿你呀……”   “司马寅?”孙谦大吃一惊。原来这个鬓发花白、眼疾严重的佝偻老头儿竟然便是传闻司马府的那位像鬼魅一样神秘难测的老管家——司马寅?!   司马寅又抓起了羊毛绒巾,拼命堵住自己流泻不止的泪水,喃喃地说道:“孙谦君,你能拿到这金钗和手绢,说明英儿已经将你当成了至亲至信之人。你放心,我们也会像英儿一样信任你的。在你介入到我司马家大业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就先尽管提吧!”   孙谦满身的血都一下涨到了脸颊之上,通红通红的。决定自己和石英两个人命运的关头终于来了!他压住胸中的激烈心跳,深深倒吸了一口长气,肃然讲道:“寅掌柜,我孙谦今天答应可以为了石英帮助你们做任何事情,但你们大事完毕之后,却必须允许我俩获得彻底的自由!我们自会隐姓埋名栖身江湖,永不暴露,永不泄密!这是我孙谦在介入到你们司马氏大业之前所提出的唯一要求。如果你们不答应,我自己便从曹爽府中强行劫走石英远走高飞!”   司马寅坐在坐枰上仰着双眼尽量以这个姿势将眶中的泪水倒逼回去:“本来啊,英儿是我司马家悉心栽培起来的死士细作,她也是我司马寅最为疼爱的义女之一。老朽自然是希望她活得开心、幸福的。不瞒你说,在正始初年,老朽和太傅大人都准备以‘散放宫中闲人’为由将她从皇宫大内中解救出来了……只是曹爽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从中作梗,方才使得她沦入魔窟。不过,你放心,你的这个要求,老朽一定答应你!在我司马家大事完毕之后,我们一定帮你救出石英,放你们自由!至于你刚才所讲的要从曹爽府中强行劫走英儿远走高飞,那也是一时意气之言了吧!就算你劫出了英儿,只要曹爽不死、曹家势力不倒,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你只有帮助我们彻底推翻曹爽一派之后,你和英儿才会有真正的安全和自由的!”   孙谦听了,闭口不答,算是默认了司马寅的这些话。   “好了,老朽既然答应了你的要求,”司马寅一把取下那张盖在他脸上早已浸透了的泪水的羊毛绒巾,双眼一睁,目光凛凛然似利剑一般射向他来,“你就该替老朽完成这样几个任务:一是严密监视令狐愚、丁谧这两个人在曹爽府中进出往来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二是密切注意掩护杨综、虞松,他俩是我司马家设在曹爽府中的内线;三是为了你和英儿的安全,老朽提醒你,从现在起,一两年内不要再到金屋地牢擅自私下接触英儿,免得引起曹爽警觉而失火自焚!”   孙谦坦然迎视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   司马寅和他对视片刻,忽一招手,喊来店小二:“你带他下去换上另外一套便服,领他从铺店后门出去吧!”   待得孙谦离去之后,司马寅才长长叹了一声出来,拿那羊毛毡巾抹着眼泪,缓缓从坐枰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却见司马昭从里屋内壁背面无声地踱步转出:“寅叔,万一这孙谦是来诈降骗取咱们信任的,咱们应该如何因应呢?”   司马寅深深地看着掌中那支鹤形金钗,徐声而道:“子上是问因应之道么?其一,英儿既然选择了他,他就一定是合适、可靠的人选。我相信英儿的眼光。其二,对于孙谦,我们也早已布置了眼线在严密监控他。子上,你尽可放心的。”   “可是,寅叔,刚才如你所言——那杨综是我们设在曹爽府中的内线不假,但虞松却未必是也……”   “子上,这一招恰是为叔向孙谦使出的‘虚实相生,真伪相杂’之计……万一有一天孙谦起了异心,向曹爽告发出来的也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讯息!而曹爽在这模棱两可之际取舍不明的话,咱们还可徐为后图,掩护杨综脱身!”   “寅叔,不愧是办事老练,缜密无失,昭甚是佩服!”司马昭听到这里,不禁向司马寅躬身而赞,“看来,昭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还多得很啊!”   “哦?管辂真的对你们声称本大将军是‘飞龙在天,九五之尊’?还说本大将军能够开泰启运,神武升建,王道昌明,远近归心?”   曹爽在密室里听了何晏、邓飏的话,放下了一直握在掌中把玩的文皇帝曹丕当年所用的那只东吴贡品虎皮纹金螺杯,双目圆睁地向他俩看了过去,满腹狐疑地问道:“你俩别是编出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来哄骗本大将军瞎开心的吧?那九五之尊、天子之位,岂是本大将军这样一个凡夫俗子坐得上去的?要像太祖武皇帝那样的天纵英杰才行啊!本人将军哪里是那块料儿?”   邓飏嘻嘻一笑,从衣袖中抖出一张绢帛奏表来,悠悠笑道:“大将军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生得有一副异相,怎么就配不上那九五之尊、天子之位?眼下只要有了太史令管辂这番天象预言作铺垫暂时也就够了,大将军您真要登上九五之尊、天子之位,还得像太祖武皇帝那样一步一步地来。喏,这是邓某和何尚书共同执笔为您草拟的劝进殊礼表,请求当今陛下升任您为丞相并加封汝南郡公之爵。我等已经找了一些同僚联名共署。”   “呵呵呵……本大将军日后若是登上了天子之位,就让你邓飏做中书令,何大人当尚书令,丁谧君任中书监和尚书仆射!”曹爽乐滋滋地笑着,接过那奏表一看,却见它末尾上写着司隶校尉毕轨、河南尹李胜、鹰扬将军文钦等寥寥几个名字落款。他脸上喜色一僵,冷冷地将那劝进表往桌几上一丢:“哎呀!你们两位的好意,本大将军心领了。可是就这么几个人,哪里就劝进得起来?哼!一个宿臣旧望也没有!”   曹训捡起那道劝进表看了,也是面带诧异:“是啊!这上面怎么没见桓大司农的名字?对了,夏侯太初他怎么也没署名啊?”   何晏参与到这劝进曹爽为丞相、郡公的事儿里完全是被邓飏天天在耳边鼓吹着来的。他本就心底有些不愿,但这个曹爽又得罪不起,便只得勉勉强强地从了。这时听得曹训直直地问将过来,他脸上不禁透出了一丝尴尬:“这……这个,桓大司农和夏侯太初的态度有些不好说……   “其实想必大将军你们应该也是心中有数的,何某觉得暂时还是不要惊动他俩的好……”   “这两个人归根到底还是不和咱们曹家一条心啊!”曹训咕哝了一句,“平叔,你说得对,先瞒着他俩也好!”   丁谧却在一旁插话进言道:“依丁某之见,真要劝进曹大将军,咱们还是得先从外围的封疆大吏和朝廷的宿臣旧望两者之间双管齐下,来个迂回包抄之策……”   “什么迂回包抄之策?”曹爽一愣。   “当年太祖武皇帝在谋取晋相加礼之际,为了防止朝臣非议,就将那时持反对意见最强烈的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征辟进幕府中做了副主簿,借此以示宠信恃赖之意……”丁谧就那么拿话头轻轻一点,邓飏立刻便明白了过来,抢着说道:“不错,不错,大将军您可以绕过那些封疆大吏、宿臣旧望本人,直接在他们的子嗣身上痛下工夫——裴潜的儿子裴秀、王昶的儿子王浑、郭淮的儿子郭统、桓范的儿子桓畅、蒋济的儿子蒋秀、高柔的儿子高俊等,您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征纳进自己的大将军府署担任掾吏之职!”   曹爽听了,缓缓颔首,忽地将目光一抬,盯向了自己幕府中的新任长史令狐愚:“令狐君,咱们可没拿你当外人,今夜这些话你也都听到了,你舅舅王凌将军在这个事儿上会表什么样的态?你给本大将军说一说看。”   “大将军以心腹之任如此亲待在下,在下自当肝脑涂地以报之。”令狐愚急忙俯首朗声答道,“我家舅父亦必会不遗余力助大将军您成就大业!”   他话音未落,丁谧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直钉进来:“哦?是么?令狐长史,可是丁某怎么听说你家舅父似乎近来和楚王殿下联络得十分火热啊?!”   “是吗?”曹爽把脸一沉,双目寒光森然地逼向了令狐愚。   令狐愚脸上表情微微一滞:“丁兄何必如此多疑?我家舅父为人古道热肠,一心只是想在京外方州之域为大将军多多争取助力而已!楚王殿下身为大魏宗室长老,位望不低,倘若我家舅父能够将他拉拢过来而为大将军所用,这对大将军日后登极加冕、面南称尊岂非大有裨益?届时若有楚王殿下在百官奏表上领衔劝进,足可抵得十万雄师而扫平一切阻力的。”   听了他这番话,曹爽哈哈一笑,伸手重重一拍令狐愚的肩头,豪气四溢地讲道:“令狐君——本大将军信得过你!你和你舅父在下边只管放手去做,要钱要粮本大将军都给你!还有,你让你舅父替本大将军在淮南把那个诸葛诞一定要盯紧点儿!”   “在下一定谨遵大将军钧命!”令狐愚的表情显得无比谦逊,俯下头去恭恭然答着。他用眼角斜光暗暗扫了丁谧一下,唇边笑意一掠而隐。   邓飏突然将手一拍:“哎呀!我等差点儿忘记了,在筹备为大将军劝进晋相加爵一事之前,咱们似乎应该还要做好一件事儿!”   “什么事?”丁谧盯着他问道。   “当今皇宫大内,郭太后垂帘听政,暗控朝纲,而李丰、孟康他们两个郭氏死党又盘踞于中书省中。咱们怎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去串联诸臣共署劝进上表呢?看来,不搬开他们不行啊!”   丁谧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这个事儿,丁某也筹思许久了。这样吧,就让邓大人、何大人拟写一道移宫养亲表来给大将军审裁。你俩就在表上写明郭太后不宜久劳国事、深居庙堂,请陛下为她恪守臣子之孝,让她迁出内殿静养!大将军便以母子大孝之义为理由一笔批准。届时就把当年文皇帝一朝郭老太后留下来的‘永安宫’改匾为‘永宁宫’,将她的凤驾迁将过去。这样一来,郭太后被迁离了内殿,自然是不好再回来垂帘听政了。”   “对对对!只要她一被迁走,我们再找个理由把李丰、孟康也撤换下去,就让丁君、邓君兼任中书令、中书监等枢要之职!”何晏也抚掌而笑,“如此一来,朝廷中枢大权尽归大将军之手,大将军您的雄图伟业便指日可待了!”   在卧室沉沉的黑暗之中,司马懿盘腿凝然踞坐在榻床之上,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在床侧垂手而立。   “郭氏一派这次被曹爽弄得够呛。郭太后被曹爽、丁谧、何晏、邓飏他们用软刀子逼着迁往了永宁宫。郭芝虽然勉强保住了卫尉职务,但却被剥夺了对中垒大营、中坚大营等禁军屯兵要地的控制权。孟康的中书监之职也被丁谧抢了去……只剩下一个李丰还赖在中书令一位上隔三岔五地装病不朝,不过也差不多是在苟延残喘了。”司马昭娓娓地向司马懿汇报着近来朝廷局势的变动情况。   “唔……郭氏一派被曹爽他们摧残到眼下这个地步就够了,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衰落下去了。师儿,你暗中去和蒋太尉通一通气,一定要在咱们起事之前出手拉郭芝一把,保住他的卫尉之位不遭曹爽劫夺而去!郭芝在这个时候得到我们雪中送炭的暗助之力,必须会对我们感激不尽的。还是把他继续留在卫尉一职之上,日后终会用得着的。”司马懿的声音仿佛是从黑夜的最深处直传而来,沉缓而又深邃,“为父还听说曹爽的那些鹰犬们正张罗着为他劝进丞相、晋封汝南郡公?昭儿,你可探到朝中有哪些宿臣旧望卷进了他这件大逆之事当中?”   司马昭回忆了片刻,答道:“启禀父亲大人,这件大逆之事是有的。但是除了何晏、邓飏、毕轨、李胜这几个狂徒在跟着一起上蹿下跳之外,京中似乎暂时还没有什么宿臣旧望卷进这事儿。”   “咦?桓范不是和曹爽走得很近吗?”司马师惊讶地问道,“他怎么不出面牵头领衔上表为曹爽劝进呢?这桓范的资望在他曹爽一派当中可是首屈一指啊!”   “桓范没有掺和到这件事儿来。”司马昭回忆着禀道,“恰恰相反,他听到了一些有关何晏他们私自串联劝进一事的风声之后,不久前还跑去大将军府当面质问了曹爽,警告他不要专恣妄为,就像训斥三岁小儿一般,闹得曹爽颜面尽失。最后还是丁谧赶来才将他们劝开了事。”   司马懿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炯炯的光芒:“好!好!好!真不愧是为父的桓师兄。赤胆忠心,铁骨铮铮,志存魏室,生死不易!他才堪称大魏的栋梁之臣!曹爽这狂徒连他都不能敬用,实在是愚不可及!从今之后,曹爽自弃智囊、自绝天下,不足畏也!”   “父亲大人,这桓范虽与曹爽同床异梦,但他毕竟是忠于魏室的呀!他终究会是我司马家的敌人啊!”司马师不禁开口提醒道。   “为父知道,为父并没有说他不是敌人,而是称赞他是为父一生当中最为可敬的敌人之一。”司马懿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他一瞬间想起了当年曹操面对自己的至交好友荀彧翻脸变为敌人时悲伤欲绝的情景,心头也不禁泛起了深深的慨叹,“唉……倘若桓范师兄能够放弃他的愚忠转而辅助为父开创大业,这该是多么圆满的一件美事啊!师儿、昭儿,你们要记着,身为主君,暂时拥有一呼百应、风从云附的至高权力并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自己手下要有像桓大司农这样的忠智之士跟着你一起打拼未来,你才是真正的王者!真正的无敌于天下!”   “好的。孩儿等都记住您的教诲了。”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不禁慨然动容,恭声答道。   司马懿慢慢平静下来,忽又问道:“昭儿,为父听闻你昨日竟派人送信给西域长史府去帮你寻什么东西?你可不能学曹爽兄弟他们一意去渔猎州郡之私……”   “启禀父亲大人,您误会了。孩儿听说西域龟兹国产有一种碧玉清凉膏,极具明目润心之奇效,专治各种眼痛、眼肿、多泪之疾。孩儿是托人找来给寅叔疗用的。寅叔为我司马家的大业熬坏了双眼,孩儿平时见了心底甚是不忍啊!”   “好!好!好!昭儿真是心细如丝,对下属竟然如此体贴入微,为父很是满意啊!”司马懿的声音显得激动不已,朝着司马昭赞了又赞。赞罢之后,他又将话问向了司马师:“谈起你们寅叔,为父倒想起一件事儿来——为父今日听他来禀,似乎曹爽他们一伙儿,又要准备对师儿你下手了?”   “禀告父亲大人,曹爽他们确是要对孩儿下手了。孩儿担心父亲大人您有所忧虑,就没有及时禀告给您。”司马师欠身答道,“曹爽前日突然提出要将孩儿和牛金二叔精心训练起来的中垒营、中坚营、骁骑营、健士营、射声营等二万禁军的单列编制取消,企图全部划入他二弟中领军曹羲的麾下管辖……”   “什么?中垒营、中坚营、骁骑营、健士营、射声营等各营禁军从前不是一向直接隶属于中护军管辖吗?就是卫尉也只能在名义上调控这五营禁军啊!曹爽这么硬划硬拨,分明是要让大哥成为一个有名无实、有牌无兵的空壳中护军啊!”司马昭一听,禁不住立刻就急了起来,“曹爽他们这是要拿掉我司马家的刀把子啊!”   “你‘啊啊啊’地慌什么!且听你大哥把事情先讲完!”司马懿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冷静而又沉着,“师儿,你继续讲。”   司马师平和了语气,缓缓地讲道:“后来,当曹羲、曹训、曹绶他们过来收编这各营禁军时,牛金二叔就挺身而出和他们大吵了一场,闹出的动静很大。最后,曹爽害怕激起兵变,就出面进行了调解,只把射声营中的两千弓箭手拿走了,其余各营禁军一概没动。孩儿在这一场较量当中损失并不算大,所以就没有禀报上来烦扰父亲大人您……”   司马懿听罢,喉头蓦地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就那么静静地僵坐在卧室的黑暗之中,像一头铜狮一般沉凝不动。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道:“师儿,你错了——咱们的损失可大了!”   “父……父亲大人!此话怎讲?”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是一愕。   司马懿苍劲有力的声音就像古旧的磨盘沉重地碾压过坚硬的豆子:“为父问你们这样一个问题。假如你此刻就是那个口含天宪、权倾天下的曹大将军,你被牛金他这么一个有棱有角的宿将当众顶撞得威风扫地,你缓过气来之后又会怎么办?现在,全天下的刀把子在名义上都是握在他曹爽手中的——他撕破脸皮非要拿牛金祭威不可,咱们还好贸然再去硬顶吗?牛金此番危矣!司马师——是你心怀与曹氏争斗之念而督下不严害了他!”   司马师慌得双膝跪地,向司马懿磕头道:“这……这……孩儿知错了。不知此事还有什么转圜回旋之方吗?孩儿恳请父亲大人指教。”   “转圜回旋之方?最好的转圜回旋之方就是让牛金亲自到大将军府去向曹爽负荆请罪!可牛金只怕是豁出性命不要,也不会去做这事儿的!”司马懿闭着双眼,微微向外把手一挥,“罢了!罢了!师儿,你就放他的长假,让他回府闭门谢客、小心提防吧!”   “牛金居然敢当众顶撞大哥您的钧令,这还了得?虽然他以前稍有薄功,就可如此目空一切吗?天下方州诸将若也个个似他这般效仿而起,大哥您身为大将军而威信何在?”   曹训本来就十分痛恨牛金平日对自己的轻慢与不屑,今天夜里当着曹爽的面就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曹爽这几年来我予我夺,作威作福惯了,那天被牛金那么一当众顶撞,心头也是怒火直冒。但他又不愿背上一个“不能容下”的骂名,只得忍了又忍,自我解嘲着笑道:“唉……牛金、牛金,本就是一头莽牛而已!谁和他一般见识!本大将军胸怀四海,哪能就把他这厮的唐突之举放在了心上呢?”   丁谧坐在一侧,阴沉着脸,森森然开口了:“大将军,您为人宽厚仁慈,固然不错。但牛金他跳出来这么一闹,却阻碍了我们‘尽揽兵权’的大计!负面影响实在不小!若是以后再不搬走他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我们便不能将中垒营、中坚营、骁骑营、健士营等一万八千精悍禁兵从司马师手里顺顺当当地夺过来。丁某已经在暗中反复考察过了,司马师手下这四营一万八千禁军实在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劲旅,拉到战场之上足可以一当十,完全抵得过十万虎罴啊!”   曹训也嘟哝着说道:“司马师这小子别的不咋样,但是选兵、练兵的本事倒是不赖……”   曹爽在那边听了丁谧这么一说,心念转动之下,不禁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哎呀!这两三年本大将军一直忙着和郭太后、郭芝、孟康他们争权夺势,怎么把司马懿父子给忘了呢?虽然听说司马懿病得僵卧在床,气息奄奄了,而且司马师兄弟在明面上对自己也是低眉顺眼的,但是他们毕竟还掌握着大内四营一万八千精锐禁军啊!这始终是一个不可轻视的重大隐患啊!更何况他们还有牛金这样的骁将做助手!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紧紧皱起了双眉,“丁君你这话倒是说得不错。只不过牛金此人屡立战功,且又武艺高强,还是司马懿的心腹爱将,本大将军一时也不好轻易乱动他啊!”   密室之中,顿时犹如一片渊潭,沉寂了下来。   半晌过后,令狐愚却冷冷地笑了:“大将军,牛金此人虽是勇冠三军,然而若要制他却也不难。而且,我们定能将他一招毙命于无血无痕之中!”   “哦?令狐长史可有什么妙计吗?”丁谧双目一亮,淡淡笑着看向了令狐愚。   令狐愚面无表情,缓缓从随身携带的一方木匣之中取出一只龙柄虎嘴的紫金酒壶来,那酒壶左半部镶着一块青玉凤符,右半部却镶着一块白玉鸾牌,当真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这……这酒壶好生漂亮啊!”曹训见了,不禁眼放奇光,“令狐长史,您可不可以送给曹某啊?”   “这只酒壶,曹将军若是喜欢,在下自然是可以赠送给您的。但是,当前情势之下,它却暂时另有妙用。”令狐愚一边含笑说着,一边从案几之上拿过两个玉杯,然后亲自握着那酒壶的龙形手柄,往这两个杯中斟满了酒。他放下那紫金酒壶,端起面前这只玉杯,向曹爽递了过去:“大将军请尝一尝,这是西域藩国进贡而来的葡萄酒……”   “且慢!”丁谧突然伸手在中间一挡,目光如刀刺向了令狐愚,“这酒,令狐长史你应该先当众亲口尝了之后,再呈给大将军吧!”   “唔……丁君教训得是。好的,好的。”令狐愚似乎并不生气,将那玉杯往口中一送,把杯中之酒喝了个点滴不剩,然后抿嘴咂味儿地甚是惬意。他笑眯眯地指着那剩下的一杯酒,向丁谧问道:“丁君,那么这杯酒和在下刚才所饮的那一杯是从这同一个酒壶之中倾倒出来的——在下可以将它呈给大将军品尝了吧?”   “这个……当然可以。”丁谧这时没有理由再阻拦他献酒了,虽然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也只得应允了。   令狐愚面含微笑,用双手将那玉杯端了起来,递到半途之际却蓦地把手一抖,往地板上一泼——只听“哧”的一声,那酒水洒落之处居然冒起了缕缕青烟!   “毒酒!”这一下,不仅曹爽兄弟大惊失色,连丁谧也几乎是一头雾水。真是怪了!为什么同一个酒壶倒出来的两杯酒,令狐愚喝的那杯毫无异样,而另外这一杯却是暗含剧毒?   丁谧双眸一阵急转,目光倏然一亮:“你这只酒壶里面定有蹊跷!”   “丁君果然是聪颖超群!”令狐愚哈哈一笑,“大将军,请恕在下刚才失礼冒犯了。丁君说得没错,这一切的玄机都在这只酒壶里。”   “酒壶?这只酒壶有什么蹊跷?”曹训大为惊诧。   令狐愚举起那只紫金酒壶,将其中的玄妙之处指点展示出来给诸人观看:“诸位有所不知,这酒壶其实便是王莽当年为了篡汉谋位而用来鸩杀了汉平帝的那只阴阳混元壶。它这壶胆之中一半装着令人封喉的毒酒,一半装着令人沉醉的美酒。在下只要摁动这龙形柄上的那两颗龙眼明珠,便可以随意调控壶嘴里倒出来的酒有没有含毒。在下若摁下左边这颗龙眼明珠,壶嘴里倒出来的便是毒酒;在下若摁下右边这颗龙眼明珠,壶嘴里倒出来的便是美酒!这一左一右摁动之间,完全可谓转换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曹爽痴痴地看着那阴阳混元壶,恍然大悟道:“唔……本大将军明白了,令狐长史,你是想用这只金壶把牛金一招毙命于无血无痕之中啊?好!好!好!咱们便找个机会让他尝一尝这阴阳混元壶里的酒!”   何晏、曹训等人听了,亦在一旁连声称是。   令狐愚放下阴阳混元壶,沉吟了一会儿,才娓娓而言:“大将军,您以此壶之酒一举铲除牛金之后,则皇宫大内禁军重权必将尽归您手,在下先在这里向您预祝恭贺了。接下来之后,依在下之愚见,便是您应该派遣亲信出任方州牧守,以收揽外边的藩镇兵权了!只要您将朝廷内外的兵权尽揽于手,则何敌不可灭?何事不可成?”   曹爽一边抓过那阴阳混元壶反复端详着,一边兴奋之极地随口讲道:“行!本大将军就先派令狐长史你出任我大魏根本之地兖州的刺史,作为本大将军收揽藩镇兵权的第一步!”   他此话一出,令狐愚立刻便“咚”的一响在地板上重重而叩:“在下多谢大将军的栽培之恩。”   而那丁谧在一旁看了,却是暗暗蹙眉不已,一副深为叹惋的模样。   终于,这场密室会议结束了,众人陆续散去。丁谧却一直有意候到最后,看见令狐愚、何晏、曹训、曹彦等其他人士都走光了,他才关上了室门对曹爽顿足叹道:“大将军!你不应该如此轻易地答应让令狐愚出任兖州刺史一职!”   “呵呵呵……丁君你不是一直害怕他在本大将军面前和你争宠吗?本大将军这可是在为你驱除异己啊!”曹爽满不在乎地嘻嘻笑道,“免得你和他两个人在本大将军面前较着劲儿地斗法!”   “哎呀!大将军——在您眼中,我丁谧怎是那般屑于与他令狐愚争宠夺利之人呢?大将军能够助我向司马氏报复当年的杀兄锢族之仇,我已是感恩戴德别无他求也!您又不是一两日之间方才明我心迹!”丁谧激动之极地大声讲道,“这个令狐愚素来心怀叵测,诡计多端,实是不可委以方州重镇之权!他若是回到兖州之后,便与他那个身为镇东将军的舅父王凌联起手来兴风作浪,谁还压得住他?”   曹爽一听,心头大震,额上冷汗不禁涔涔而下:“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本大将军刚才已经当面亲口承诺于他了,总不好又食言而肥吧!”   丁谧皱着眉头瞧了瞧他这副蠢样儿,也不好再批评他什么,只得深深一叹:“罢了!罢了!咱们既不能公开收回成命食言而肥,那就只有给令狐愚、王凌他们来个埋桩绊马之计……”   “埋桩绊马?何为埋桩绊马?”曹爽大惑不解。   “大将军,你随后就让文钦将军去担任徐州刺史,让李胜大人去担任荆州刺史,让毕轨大人兼任豫州刺史,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包围和监控令狐愚、王凌,其实也顺便把司马懿的亲信扬州刺史诸葛诞一道给监控住了。这便是埋桩绊马之计!”   “好一个埋桩绊马之计!”曹爽高兴得脸上的肥肉几乎都要挤到一堆儿去了,“这一次本大将军算是看明白了,文钦、李胜、毕轨就是咱们用来对付令狐愚、王凌、诸葛诞的三根绊马桩!可……可是,荆州刺史是司马懿的爱将州泰啊!本大将军换了李胜前去代替他,却又将他如何安置呢?”   “那还不简单?反正州泰也是寒门出身,在朝廷里除了司马懿也没什么背景……况且,司马懿现在也成不了他的什么背景了,他自然是懂得‘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的。”丁谧阴沉沉地说道,“丁某回去后就从中书省里拟出一道圣旨来请您签发!先将州泰的官阶提高半级,当个正二品的安南将军,再让他兼任新城郡太守,同时却剥下他的荆州刺史之职给李胜……这不就堵得他无话可说了吗?”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4章 曹爽恶事做尽,司马懿待时而发 第253节 复仇大计   蜀汉太史署的内厅里,凛冽的穿堂风吹得四壁悬挂的旗幡符图猎猎作响。   太史令谯周倚坐在竹榻之上,右手拿着一卷《道德经》,左手托腮凝望着厅中那尊旋转不已的水力浑天仪出神。那只在水波丛中缓慢转动而不可回逆的铜球上下抛掷而去的似乎不单是岁月的时辰,简直是在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的王朝。夏、商、周、秦、前汉、新朝、后汉等历朝历代全在那浑天仪之球的旋转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刘邦、刘秀、曹操、刘备、诸葛亮、周瑜、鲁肃等多少英雄豪杰都在球下机械的齿轮缝间风流云散。   然而,有一个人的面影却穿破了重重水波,在那锃亮的浑天仪球体上渐渐浮凸而出。时间的流逝也丝毫不能掩淡他越来越清晰而深刻的眉目容颜。他赫然正是魏国的首辅元老、太傅大人司马懿!几乎所有顶尖儿的三国英雄智士都在岁月的冲击中先后谢幕了,只有他还硕果仅存般地屹立在历史的舞台上继续扮演着他那神秘莫测而又极为重要的角色!   谯周慢慢地将自己的师侄管辂从魏国写来的密信一片片地撕碎,并放进口中一片片地吞了下去。他吞完了所有的信函纸片之后,扶着床架缓缓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踱到窗边,向北方那苍茫的天穹遥遥望去。那里,漫天的阴云浓浓密密,宛若沸腾起来的重重波澜,在不断地翻卷着,滚动着,扑腾着。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吧?只是,这一场源于魏国上空的暴风雨最终会在这六合八荒之间又造成什么影响呢?对于我们蜀汉会有什么影响呢?对于他们东吴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老师……”一个低低的呼唤声在他身后响起。谯周听出来了,来人正是他的关门弟子——尚书台著作郎陈寿。   “陈君,你来了?”谯周慢步坐回了榻床,示意他在自己床侧坐下,看着他问道:“今天朝议讨论的是什么国事啊?”   “今天的朝议没有开多久。”陈寿小心翼翼地言道,“姜维将军从前线赶回来亲自面圣,请求陛下恩准他再次发兵北伐,从祁山大营进击凉州,一举擒灭夏侯霸。费祎大司马也极力赞成此议,认为目前伪魏境内是虚骄浮华的曹爽执政,国中纲纪淆乱、上下不安,正是我大汉百年难遇的乘隙进击之机……但是陛下却一直优柔寡断,不肯准允。后来姜将军就在御前叩血泣谏,陛下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于是,这场朝议就这样不欢而散了。可直到现在,姜维将军还在太极殿门外跪着候召陈情呢!费大司马怎么劝也劝不走他……”   谯周听到这里,心底不禁暗暗一叹。这个姜维才气没有他的师父诸葛亮那么大,但脾性之倔强却丝毫不比诸葛亮差!诸葛亮能找到他这样一个活宝继承他的北伐遗志,倒也算不得所托非人也!只是在这几乎不可逆转的天道大势面前,他们这些小小的挣扎又能改变什么呢?   陈寿娓娓讲罢,谯周才慢慢开口了:“这个……陛下啊,谋国持重,守而不出,以静待变,确实是正确之举。陈君啊!不要看眼下魏国近来出现了一些内乱纷争,那都是一些转瞬即逝的小小波折……费大司马、姜大将军他们此刻贸然出击,将来一定会吃大亏的!”   “费大司马、姜大将军他们说,伪魏之中最为可虑者唯司马懿一人而已;现在他已卧病不起,曹爽又骄奢无能,伪魏上下动荡不安,委实机不可失啊!”陈寿还是有些不肯全信谯周的断言。   “寿儿啊,司马懿虽然是一直在称病不起,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死!只要他没死,我大汉就始终不能收复中原!而且,就算他现在卧病不起,但他当年一手栽培起来的郭淮、胡遵、魏平等枭将都还据守在关中地带……他们的兵法谋略也几乎不在姜大将军之下啊!”   “这……这倒也是。”陈寿嗫嗫着说。   谯周抬起眼来,望着那只水动浑天仪铜球缓缓地、默默地一圈一圈旋转着,悠悠说道:“当年灵龟玄石上那‘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二十四字图谶现在已经过时了吗?依为师看来,只怕未必。俗话说,鹰立似睡,虎卧似病。谁能猜得到这一两年后天下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光景呢?”   陈寿记起了一件事情,向谯周禀道:“对了,老师——黄皓大人托小生带信给您,请老师您必须要对今日这场朝议发表真知灼见,写成一道奏表呈进中书省去……他还说您是知道这篇奏表的内容应该怎样写的。”   “唔,为师知道了。”谯周缓缓垂下了眼帘,“寿儿,你出去一下吧。为师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构思一下这道奏表究竟应该怎样写……”   当司马懿卧在乘辇上被抬进洛阳东坊的后将军府内时,偌大的府邸早已淹没在悲痛的哭声中了。里边哭红了眼的丫环、仆役们一面各自将孝衣孝帽兜头笼上,一边纷纷去廊柱间结扎灵幡纸花。瞧得这番情景,司马懿一颗心都凉了,眼也花了,手也颤了,整个人像躺在棉花堆里恍恍惚惚的,两行浊泪无声地沿着脸腮奔流不止。   “父……父亲!您一定要节哀啊!”司马昭一边揩着眼睛,一边在乘辇边用力地捏着司马懿的手安慰着他。而司马师则似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一样跟在辇后垂头抽泣着。   牛金的卧室里里外外挤着人,是牛金生前麾下的将校、僚属和家仆们混成了一团: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端热水,有的捧寿衣,直到见着太傅大人来了,才一个挨着一个地跪倒,一颗颗伏低的头颅像地里冒出的草簇儿,在狂风骤雨的摧打之下悲惨落泪。   一脸戚容的司马懿在乘辇上撑起了上半身,伸手在半空中摆了一摆。   司马昭会意,立刻朗声宣道:“闲杂人等一律退到院坝外等候,不得擅入。太傅大人要向牛将军致哀告别。”   一阵阵驳杂的脚步渐渐退了出去。卧室里只剩下了司马懿父子等三个外人。而牛金唯一的兄长牛恒和他的妻子王氏就跪在那张榻床前默默地做着擦洗牛金遗体的事儿。   乘辇被司马师兄弟慢慢抬到了牛金的床前,司马懿探起了身子,颤声呼道:“牛金弟……仲达二哥看你来了……”   没有任何回应,连目光的交流也没有。   牛金像是睡着了,苍白的瘦削面颊上泛起了酡红,双眸微阖,似乎有最后的光芒在慢慢消退。他宛然知道他的“仲达二哥”来了,浅浅的笑在无血的嘴唇上绽放,屋里的檀香烟气掠过他灰青的额头,仿佛是他的英灵在帷帐间飘荡。   司马懿缓缓伸出了右手,下意识里想要挽留他一把,终于又颓然放下——他目光一缩,泪水又一次如决堤般宣泄而出。   牛恒跪在床头,侧过身来向司马懿见过了礼,手里拧着那张湿帕子,继续耐心地给牛金擦着脸庞,动作小心而轻细,像是生怕惊醒了他的弟弟。   “牛金弟怎么就暴毙了?”司马懿咽着泪水缓缓问道。   “昨天晚上,在京诸将在鹰扬将军文钦府中举办了一场欢送他上任徐州刺史的宴会……牛将军实在拗不过他们的邀请,就去了。结果二更时分回来休息后没多久,便喊肚子绞痛,最后就……”王氏伏在地上悲悲切切地禀告着,“牛将军临终前自己也很诧异,他昨夜和文钦他们都是喝着同一壶里倒出的酒,吃着同一盘里盛着的菜。真不知道这些鬼心鬼肠的家伙们到底在哪里下了毒……”她埋下脸,巨大的悲伤攫住了她,她还是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司马懿木着脸,轻轻地问道:“牛金弟留下了什么话了么?”   王氏强压着悲痛,竭力让声音变得平静,一字一字复述道:“牛将军说,卑职突遭殒殁,中道而别,从此不能再行追随太傅大人开创伟业,实在是有负深恩。万望太傅大人善自珍重,登峰造极,拨乱世返太平,还万民以康乐,卑职长埋地下亦能含笑瞑目了……”她到底撑不下去,埋着头已是泣不成声。   司马懿的双掌紧紧捏着乘辇两边的扶手,泪水继续无声地奔流着,眼前却在蒙眬的泪光中浮现出一幕幕自己和牛金从小到大一齐并肩闯过的那些峥嵘岁月里的情景来:   四十年前,他们一起到陆浑山“灵龙谷”管宁先生门下负笈求学时的酸甜苦辣;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到荆州赤壁共谋大业时出生入死的场景;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从荆州宛城转战关中长安时浴血疆场、力抗蜀军的情景;   十年之前,他们又一起远征辽东、攻取襄平、夷平公孙渊的辉煌战绩……   就在他流泪感慨之际,牛恒已是用湿毛巾擦完了牛金的脸,转过身来一摆手,让王氏悄悄地退了下去。然后,牛恒向司马懿叩首一拜:“在下恭请太傅大人节哀。”   司马懿瞧着这位白发苍苍的兄长,一时哽住了:“牛恒大哥——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让害死牛金弟的人血债血偿的!无论凶手究竟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牛恒脸上那一层冰壳似的沉毅掩盖住了他无比炙热的愤怒,多年的死士生涯已经训练得他始终静如磐石。他轻轻地说道:“启禀太傅大人,有一个人因牛金遇鸩一事而想求见于您。”   “他知道内情?”司马懿一怔之后,见到牛恒点了点头就沉声答道,“让他来见吧!”   牛恒举起手掌凌空“啪啪啪”连拍了数下。这间寝室的偏室里那扇小门立时应声开了,一个全身仆役打扮的青年人膝行着爬了出来。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到他的面目。   “抬起头来!”司马昭喝了一声。   那人将头一仰——原来他竟是先前已经投靠到曹爽麾下的虞松!   “虞松?!”司马师的脸上露出了愤然之色,“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还有脸来见我们?!”   司马懿右手一扬,止住了司马师的斥责。却见虞松满面惭色,已是一头跪了下来,含泪而道:“太……太傅大人!在下知错了……”   “没有什么错不错的。”司马懿双目灼灼放光,正视着他缓缓言道,“关于你是双面细作的事儿,其实本座早就察觉了。到底算你还有一点儿良心,你背叛本座之后也没有对我司马家干过多么出格的事儿。至于你在正始六年之后公开投进曹大将军府中,也是出于‘良禽择木而栖,智士择主而事’之心。那个时候本座返回温县卧病不起,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跟着本太傅白白度日守更也实在难为你了!所以,你选择了曹爽,离开了本座,本座是不会多心的。   “其实,本座从来都非常欣赏你的文才韬略,你自己也是知道的。本座也曾想举荐你进中书省担任首席著作郎,但又顾忌着曹爽那‘逢司马必反’的粗蛮作风,不好明着支持你。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到太傅府秘书署堂厅簿柜第六层抽屉里去看,那里还放着本座所写那份荐表状语的草稿。它可是本座四五年之前早就为你拟写好的,状语便是十六个字:有操有守,谋深心细,精于文牍,英敏之器!”   “太傅大人的拳拳爱才之心和破格选擢之大恩,实在令在下没齿难忘。”虞松在地板上重重地叩头答道,“在下其实从内心深处志愿在太傅大人麾下尽忠毕生!”   “唔……你既然已经投到了曹爽府中,就应该忠于其主,这个时候又返回本座之处,却又何必呢?”司马懿向外轻轻摆了摆手,“虞君,本座如今是日薄西山,你再投转回来,这不是瞎折腾吗?还有,你不怕那曹大将军恼羞成怒拿你问罪吗?”   虞松伏在地板之上沉沉而道:“太傅大人,实不相瞒,在下就是看到曹大将军等人恣意妄为、倒行逆施的种种劣迹之后,方才翻然醒悟、振袂而去的!他们简直是穷凶极恶,居然连告病退避赋闲在家的牛金将军也不放过……”   “慢着——虞松,你此刻意欲重又投回我司马家,”正在这时,司马昭森然开口问道,“我等凭什么相信你的忠诚呢?”   他这一句问话犹如一支利箭暴射而出,正中虞松的心窝。虞松全身微微一晃,仿佛是终于克服了内心深处剧烈的震荡之后,才缓慢地答道:“启禀太傅大人,豫州陈留县武德里东营村住着虞某自幼相依为命的母亲,她是改了‘边’姓为‘陈’的……”   “嗯……虞君,谢谢你告诉了我们你母亲边夫人的住址。”司马昭的语气还是那么森寒凌厉,“但是,据昭所知,其实邓飏、曹爽他们也是十分清楚你母亲的住址的……你可以用你母亲的性命作为你忠于我司马家的担保之物,但反过来你同样也可以用你母亲的性命作为你忠于他们曹府的担保之物啊!”   司马昭这么一说,虞松不禁面色微变,额角顿时沁出了密密的细汗。他紧咬牙关思忖良久,终于双拳一握,下定了决心,肃然又道:“启禀太傅大人,虞某还有一个唯一的弟弟虞竹,我母亲当年为了避免我们兄弟俩因受外公九江府君边让的牵连,就分别将我和弟弟虞竹在襁褓之年便送给别人抱养。这个秘密是我虞家最重要的秘密,邓飏、曹爽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弟弟是在并州雁门郡广武县榆柳乡射犬里一直隐姓埋名地居住着,他的伪装姓名叫……”   “叫做高彬是吧?”司马昭这时突然开口插话了,“他今年二十五岁,在射犬里当着一位私塾老师……”   虞松一听,不由得如中雷击,立时全身一震:“二……二公子!原……原来你们连我虞家这样的机密都……都探查到了……”   司马昭微笑不答,而是转过了身向司马懿深深一揖道:“父亲大人,看来虞君真的是把他全家亲人的性命连同他自己的那颗忠心一齐毫无保留地贡献给您了。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司马懿听罢,脸上静如止水,只默默地一点头,司马昭立刻又退开到了一边去。   牛恒怕司马懿讲话多了会口干,便端上了一碗清茶给他润喉。司马懿接过茶呷了一口,款款言道:“本座听说虞君你是十分清楚牛金将军如何遭人下毒的有关情形的,那么你且禀来给本座听一听。”   虞松听他这么一开口,顿时明白他已是完全接纳了自己的献忠,心头不禁大定,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轻轻抬起头来:“太傅大人博学洽闻、见多识广,您应该听说过前汉末年王莽为了篡位自立而用一只阴阳混元壶鸩杀汉平帝的故事吧?”   “阴阳混元壶?”司马懿一怔之下,诧然失声,“原来曹爽居然搞到了这样的毒器?”   “是的。今天一大早,在下到曹府办事,就见曹训和文钦正拿着那只阴阳混元壶在那里得意忘形地炫耀……然后,在下便听到了牛金将军参加昨晚文府宴会之后便暴毙身亡的噩耗……”虞松叩着头哽咽而道,“当年在襄平之役中,在下曾与牛将军有过同袍战友之谊,想到他堂堂一代骁将,南征北战,功高勋重,居然被这等鼠辈暗害鸩杀,不由得义愤填膺,于是便特意赶来牛府向牛大伯和太傅大人您揭露此事!同时,在下也决定从此弃暗投明……”   他还没说完,一抬眼间,却分明看到司马懿一下从乘辇上挺坐而起,手里抓着那只茶碗,早已是气得须髯怒张。他一个劲儿地狠了命地把那茶碗抓得铁紧,像是把满腔的郁气都过到了掌上指间,那坚硬冰凉的陶碗仿佛变成了他臆想中的曹爽、曹训、文钦等人的脖子,他要拼了命地把它们一一掐断、捏碎!   整个卧室好似落在枯井里的一片叶子,无声中沉淀着令人窒息的沉寂。没有人说话,连一丝丝呼吸也都紧张地缩回了鼻子里。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欲已旺,必焚身;恶已极,必灭门!”   司马懿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这低弱深沉的吟哦仿佛他心口深处流出的那一壶绵绵密密的沙,缓慢地漫过他冷峻如大漠的脸庞。   虞松听得陡然心惊,太傅大人这猝然而来的喟叹宛若凛冽之极的寒风,他即便嗅出了风向,也无法捕握在手!又听司马懿沙哑着声音说道:“他们已经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候了!本座纵容他们猖狂也该到头了!”   冷冷的话语透着一股血腥的杀气,仿佛沉在沙流之中等待脱鞘而出的凛凛锋芒。虞松即便知道这些话与己无关,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牛恒、司马师、司马昭一齐应声跪下,恭恭而道:“太傅大人钧令既下,我等自当为之戮力奋战!”   司马懿没有看向他们三人,却朝虞松招了招手,缓缓而道:“虞松,你冲着当年在襄平之战中和牛金将军有着一份同袍之谊,便奋不顾身地来向本座揭露他此番遇鸩被害的真相,倒也算得还有一丝良知尚未泯灭……本座终究是没有看错你!好吧!本座就重新接纳你进太傅府,一切既往不咎,从头开始!”   “在下多谢太傅大人不计前嫌、推心置腹的宽宏大量和深恩厚德!”虞松一听,不禁惊喜得泪流满面,在地板上不住地磕着响头。   司马懿这时又转向司马师忽然问道:“不知道石苞君在孝敬里将我司马家的死士们训练得如何了?过几天,你让他带上一支人马过来给为父检阅一番……”   “是!”司马师连忙应道。   司马懿半躺在乘辇上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招呼虞松近前吩咐道:“本座知道邓飏、何晏、李胜他们近来正忙着为曹爽劝进丞相、晋封郡公一事,只是苦于没有天降祥瑞与之呼应而无从着力。你下去和管辂好好商量一下,就给他们编出一个天降祥瑞的奇迹来迷惑他们。近期就有一个绝好的时机——明年正月初六便是先帝的十年大祭之佳辰。按照典章礼制,陛下和曹爽都应该去高平陵风光盛大地拜谒先帝。虞君你就和管辂在高平陵的墓室坟头制造出‘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旷世奇迹来,然后对外宣称,这‘六芝同根’的奇迹,是昭示着曹爽、曹羲、曹训、曹彦、曹则、曹皑他们六兄弟非同凡器,翼辅魏室的大吉大利之兆,鼓动他们六兄弟届时一齐出城专程前去拜谒高平陵而印证这一祥瑞之兆!   “曹爽他们六兄弟贪权恋势,暗怀不轨,而邓飏、何晏、李胜等再从旁推波助澜,邀功求赏,日夜鼓噪,一个个定会忘乎所以,同驾齐去的。只要他们六兄弟全部出城远离大内禁军之后,我们便可一跃而起、大显神通了!”   “好!在下一定尽心竭诚配合管大夫做好此事的。”虞松听了,心底又是惊喜,又是感激。惊喜的是,司马懿父子果然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发”,把曹爽一派早就暗中掌控得严严实实的;感激的是,司马懿一上来就交给他如此机密的重任,这一份信任当真是难能可贵!他当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下一定会鼓动邓飏、何晏他们全力说服曹爽六兄弟一齐离京出城前去拜谒高平陵,以印证‘六芝同根’之祥瑞奇迹!”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5章 灭曹爽,司马懿独揽大权 第254节 逼死陆逊   这两三年来,东吴国主孙权的日子过得特别舒适。北方的劲敌魏国自司马懿当年卧病退居之后,就再也没有对东吴开展过什么大规模的进攻了!东吴终于从赤乌八年那一场皖城尽失、东吴告急、举国不安之大劫的阴影下摆脱出来,缓得了一口长气。在这两三年间,孙权一直庆幸着冥冥上苍终究是待他东吴不薄啊!在他最为危急的关头,他那个头号劲敌、魏国太傅司马懿突然就被召回了洛阳,停止了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接着,只过了半年,司马懿又戏剧性地告病退隐归乡了。而且,他这一卧病就是两年有余!司马懿终于在魏国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败下阵去了,魏国的那个辅政大将军曹爽简直是替自己拿掉了司马懿这柄一直悬在东吴上空逼人眉睫的“倚天长剑”啊!孙权从此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更让他愉悦和惬意的消息还不断地从魏国传来。曾经在荆楚一带给陆逊他们造成巨大压力的魏国镇南将军王昶据传与曹爽不和,曹爽已有动摇他方镇之位的迹象,派出了毕轨夺去了王昶先前所兼任豫州刺史一职。而一度在夏口城、江陵城打得吴军魂飞胆丧的魏国后将军牛金亦是猝然暴毙身亡,也有传言说他是因为公然顶撞了曹爽而被毒死的。司马懿一手栽培起来的猛将能臣遭到曹爽一派如此残酷地打压迫害,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拍案而起了,但他好像是真的当起了无力还击的缩头乌龟,任何反应和动作也没有。看来,年近七旬的魏国四朝元老司马懿是委实被废掉了,孙权喜滋滋地想。可见是上天有心要灭亡伪魏啊!上天就是借着那个庸夫曹爽的手替大魏在“自毁长城”“自损藩屏”啊!行!就这么耐心地静待下去吧,等到曹爽把那些魏国的能臣名将都铲光了,我大吴夺取中原、一统天下的机会就来了!   “陛下!陆丞相从武昌以八百里快骑又递进了一封急奏密折……”孙峻那轻轻细细的声音将孙权飘忽悠远的思绪拽回到现实里来。他听了这话,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十分厌烦地嘟哝道:“又是急奏密折!又是急奏密折!朕真是受够了,他以为他是谁?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模样来朕的眼前聒噪,哼!他莫非还想当第二个‘张昭’吗?”   孙峻俯垂着头,不敢插嘴多言。   “念吧!念吧!快点儿念吧!朕早点儿听完了,早点儿耳根清净。”孙权摆了摆袖,急急地吩咐道。   “启奏陛下,陆丞相是这么写的:‘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二宫彼此得所,上下获安,实乃社稷之福,否则群臣争竞结党构乱,恐有不测之患。微臣陆逊叩首流血以闻,并请东下诣都面陈己见。’”孙峻捧着那道奏折小心翼翼地念道,不时地拿眼向孙权偷偷瞟视而去。   孙权听着听着,脸庞顿时气得青一阵紫一阵的,忍了半晌,“砰”的一拳重重地擂在了御案之上:“陆逊小子!哼!他到底想怎么样?他自恃功高勋重,还想来建业向朕逼宫吗?朕之家事,何劳他如此操心?”吼到这里,他心底暗暗一凛:这陆逊如此不遗余力地介入我大吴立嗣之事中,莫非他想离间朕的子女骨肉而谋取私利?他也想效仿那个魏国的司马懿以拥戴之功而预先邀宠于曹丕一样以此手段示恩于朕的和儿?以陆逊的威望资历,再加上和儿对他的依赖,他必然会成为我大吴的“司马懿”!不行!不行!朕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反正伪魏那边司马懿已废,曹爽无才,我大吴已无重大外患,朕是该腾出手来好好整肃一下国中内务了!   想清楚之后,孙权便向孙峻开口吩咐道:“孙峻,你马上把朕给陆逊的这道复旨记写下来。诏曰,君主之意,自有磐石之固;嫡庶之事,不劳臣下操心;结党构乱,岂非汝之妄疑?太子、鲁王,朕心决不偏倚,各恃其势以匡大吴。丞相须有戒惧之念!”   念罢,孙权又道:“这道复旨你今天就拿去用玺发出,朕让侍中孙弘亲自带到武昌城去丞相府署堂里当众宣读给陆逊听一听。还有,你出去把孙弘给朕传进来,朕还有两件礼物托他带给陆逊!”   晚风很大,吹得相府阁室檐角悬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乱响个不停,满地成洼的雨水也在风里激荡成涡,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就像背负着什么湿漉漉的沉重情绪。   听了今晨孙弘当众宣读的那道圣旨,陆逊就像被孙权重重地击了一记当头闷棒,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卧室里,他点亮了灯烛,放下了那只黄绫包袱。那里面有孙弘给他带来的孙权所赐的两件礼物。他用微微颤抖着的手,解开了黄绫包袱的系带,里边露出了一方雕龙镂凤的朱漆食盒和一柄带鞘的长剑。   他脸上慢慢现出了一丝苦笑,原来陛下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喜欢玩弄这种“又打又拉”的手段!   苦笑过后,他伸出手来,将那朱漆食盒轻轻打开一看,表情顿时僵住了,那盒中竟是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一惊之下,陆逊又一把抓过那带鞘之剑,急忙抽剑出鞘一看,那剑的剑身竟是一条薄薄的、钝钝的铁片,无锋无刃,只怕连一张菜叶也剁不破!   无物之盒、无锋之剑,这就是此番孙权赐给他的两件礼物!   陆逊呆呆地凝视着它们,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很苦很苦,仿佛浸上了一层浓浓的黄连水。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之上,一颗又一颗,打碎了他的心。   这两件礼物的寓意,他是懂得的。盒中尽空,即是“盒”字无“口”,暗喻陆逊应当自此闭口不言朝事,只需唯唯诺诺而已;剑上无锋,即是“剑”字无“刀”,暗喻陆逊须当知趣,在一旁“佥坐寄名”,销锋去芒,守拙无为而已。   沉默了许久许久,陆逊才振衣而起,走到桌案之前,朝着案头所放的这两件礼物深深拜倒,叩首流泪而道:“陛下,微臣生为吴人,死为吴鬼,此心此志永世不变。您要微臣从此效仿无口之盒、无锋之剑,微臣实不能为。微臣之口,本为尽忠谏言而生;微臣之才,本为安国护君而备。而陛下今日竟皆弃之若敝屣,看来微臣确是已然无所施用于陛下矣!微臣道穷路绝,报国无门,唯有一死以全忠节了!臣去之后,还望陛下善自珍重,恢弘大业,念念以尧舜为圭臬。但愿上苍能够佑我大吴君臣康乐、国祚永盛!若是如此,微臣死亦瞑目了!”   飕飕的晚风里,一只灰鸽破空飞来,掠过树梢,“扑棱棱”一阵声响,在石室的窗台上停了下来,敛翅而立。   一只青筋暴突如小蛇般的手慢慢伸了过来,在斜阳余晖照耀之下,凸出一种刚硬沉劲的线条和力度来,给人的感觉十分深刻。这只手托起了灰鸽,灰鸽温驯地在掌心上站着,拍着翅膀“咕咕”直叫。   它淡黄色的脚爪上系着卷成细细一筒的信函。那只手的食中二指轻轻一捻,信函便到了手心里。   站在这窗台后的那人捻着这筒信函,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扑棱棱”又一阵响,灰鸽双翅一展,飞向了窗外。他看着飞进院角栅笼的信鸽,目光里透出了一缕十分复杂的神色,悠悠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展开了那筒信函。   只见信上的字写得蛇形蚓状、盘曲纠结、古古怪怪,根本没有人能认得出来。然而,那人却看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脸色也随之渐渐波动起来!   终于读完了,那信函被那人一下紧紧地捏在了掌心里。他慢慢仰起脸来,望着窗外原野尽头那一轮临近西山的落日,灿烂的斜晖照在他面庞上——这是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庞,一张美玉雕琢般冷峻清逸的面庞,剑眉入鬓,星眸生辉,顾盼之间凌凌的英气如冰刃般沁人而来。原来,他竟是石苞!   这一天终于快要到来了!石苞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神色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兴奋,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一声长啸,清越穿云,他一扬手,掌中的信函刹那间碎为粉屑飞散在了习习的晚风中!   “石君——有何吩咐?”他啸音未落,身材敦实、面目冷毅的慕容木延已是闪电般疾蹿到了石室门前,向他抱拳问道。   “去!把三千死士当中的龙骑天军立刻召到操练场上集合!本大人要亲自检阅训话!”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在温县孝敬里司马府后院的操练场上,八百名最精锐的龙骑天军死士整齐而立,个个彪悍如豹螭,人人脸上都戴着青铜面罩,只露出一双锐目在夜色中灼然闪光!   石苞站在阵前,目光凛凛地扫视了一下他们,胸中劲气一提,冷然开口朗声讲道:“各位兄弟!司马太傅已经来了钧令,准备在近期调遣我们前去京师‘清君侧,诛逆臣’!今天,本大人就在这里代表太傅大人对你们练习而成的技击腾挪之术预先检阅一番!”   讲罢,他伸手指着操练场边的那一方书桌般大小、六七百斤沉重的大青石,喝令道:“陈甲!你上前用它来试一试你的刀法!”   原来,这司马府中的死士每一个人都是没有真名实姓的,彼此之间一律以“陈甲”“陈乙”“张三”“何四”等代号进行称呼。   那被唤作“陈甲”的死士闻令越众而出,但见他生得虎背熊腰、豹睛虬须,从体格上看似是慕容木延从辽东带来的鲜卑猛士。他持着一柄足有船桨般阔大的金背大砍刀,“噔噔噔”大步上前,双手高高抡起那大刀,“呼”的一下,风声雷动,朝着那方大青石就是狠命地一劈!   “当啷”一响,震耳欲聋。只见得火星飞溅、石屑四散,偌大一方青石竟被这陈甲一刀如斫木案一般从中一劈为二!   “好!张乙!你上来施展一下你的负重腾挪之术!”石苞眼皮眨也不眨,又继续喝令道。   另一个身材高瘦的死士张乙领命上前,将那两块被陈甲一刀劈开的大青石用左右两手拎起,分别挟在自己的胁下,就似挟了两个硕大的包袱。然后,他一提真气,倏地弹身一跳,“刷”的一声居然连人带石一齐离地飞纵而起,升到半空足有五丈多高!瞧他这样的身手,只怕再高大的城墙亦是能够轻轻巧巧翻飞而过了!   “好!好!好!”全场顿时响起了一片哄然喝彩之声!   石苞又一示意,第三个死士刘丙手握一张半人多高的劲弩徐步而出。他走到离那其中一方大青石七丈开外之处,猿臂一伸,将那精钢弓弦拉得满月一般,然后手指一放,“嗖”的一声,弦上一支羽箭犹如一束寒光猛射而出!   “笃”的一响,众人定神看去——刘丙射出的那支羽箭竟是犀利无匹,赫然穿没进那块大青石坚硬异常的石棱之中深达六寸有余!   ……   八百名龙骑天军死士一一展示自己的武艺轻功完毕之后,石苞脸上露出了满意之极的笑容,清清朗朗地训示道:“很好!诸位兄弟果然技艺纯熟、功力精湛,不负太傅大人之厚望!咱们这几年来隐居乡下刻苦训练、勤奋磨砺,终于真正成长为帮助太傅大人斩除一切奸佞寇贼的‘倚天神剑’了!咱们如今曙光在望,更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争取在与逆贼叛臣将来的殊死决战之中以一当十、以一当百、以一当千,为太傅大人立下不朽功勋!”   “是!”八百龙骑天军死士一齐响亮地答道,声音整齐得仿佛是同一个人的口中一下发出来的一样。   “什么?陆逊被孙权下诏逼死了?”   当司马懿听到司马昭报来的这个消息时,不禁大吃一惊,连颔下须髯都翘了起来!   司马昭正视着父亲,语气依然一平如水,继续禀道:“父亲大人,孙权还下诏赐死了伪吴太子太傅吾粲,罪状之一就是他擅自与陆逊交通结党。而且,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等皆因私附太子之罪而尽被流徙边荒。伪吴太子孙和自己也向孙权递呈了辞位东宫之请……”   “孙权还是在为他的嗣子继位、江山永固而扫清障碍呀!”司马懿深深叹了一口气,一针见血地指出,“昭儿啊!你看清没有,孙权是在将一直坐踞上流、盘守武昌的陆逊这一派势力彻底从伪吴政坛上搬空啊!孙权和为父一样,都是年近七旬的老朽之人了,而陆逊今年才六十二岁。孙权是担忧自己万一猝死在陆逊前面,他的子嗣势必难以驾驭功高勋重、位望无双的陆逊,酿成‘王莽倾国’之乱啊……”   “父亲大人,可是您不是经常给孩儿讲陆逊是一代纯儒名臣,事君之忠、谋国之智几乎不在蜀相诸葛亮之下吗?孙权那么英明,不如把孙和托付给他辅政治国,岂不是任贤得所,有益于国?难道孙权居然连当年的文皇帝曹丕还不如?曹丕临死之前还晓得将明皇帝曹叡托孤于父亲大人您啊!”司马昭有些不解地问道。   “呵呵呵……昭儿啊,古语讲:‘时移则事变,事变则情异。’当年文皇帝临终前又何曾甘愿托孤于为父?只因当时东有陆逊自荆州来犯、西有诸葛亮虎视眈眈,他才迫不得已留下遗诏以为父为顾命辅政大臣!但是,现在孙权环顾海内,自以为西蜀刘禅庸碌无大志,我大魏又是曹爽当道而国势日衰,便就没了‘戒惧四邻,大敌当前’的危机感,所以才会狠下心肠把陆逊逼死以清理门户内患!说起来,孙权还是在替我司马家剪除国外之劲敌呢!看来,为父这一次装病隐退,真的是赚大了!”   司马懿徐徐抚摸着颔下长长的银须,深深一笑:“孙权算来算去、东防西防,怎会料到我司马家才是隐于九天之上而在最后关头乘时崛起的最大赢家啊!”   “父亲大人之言洞烛万机,孩儿实是敬佩。”司马昭颔首而道,“只是,不知为什么,孩儿还是忍不住为一代圣臣陆逊落得如此下场而深深惋惜……”   “昭儿能有如此的爱才惜贤之念,为父很是满意。陆逊确是一代纯儒名臣,事君之忠、谋图之智几乎不次于诸葛亮。这些,为父都不会看错的。其实,孙权的心底也是十分明白的。”司马懿的语气忽然沉重了起来,将深邃的目光从窗外投射出去,望向了遥远的南方,“但是,帝王之心皆偏私无比。为了维护自己至高无上的权位,只要有谁的能力和势力足以构成威胁,他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视其为敌人,哪怕是自己的同胞、手足、骨肉、心腹、亲戚都会毫不犹豫地剪除而去!孙权也曾经英明过,当年夷陵大战之时他是多么信任陆逊啊!身为主君,他竟屈身降志为陆逊亲执其辔以壮其威,亲授黄钺以重其权!   “但是,现在时势变了,孙权的心态也变了。哪怕陆逊忠心耿耿的一切贡献都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孙权也不会再相信他了!其实,孙权连自己都已不再相信了,他还会相信陆逊吗?‘九五之尊’那‘爵、禄、予、置、生、夺、废、诛’的八柄之威,早已迷花了孙权的眼睛!昭儿啊——为父先把话撂在这里,伪吴的这一场因立嗣之事而起的朝廷权力斗争的悲剧还远远没有结束!如果孙权连陆逊这么忠诚贞毅的心腹宿臣都不相信了,还会相信那个被他剪除羽翼的东宫太子孙和吗?还会相信那个逼兄夺嫡的鲁王孙霸吗?他在内心的潜意识里说不定也深深地忌惮着孙和、孙霸,怕他们哪一天也会像齐桓公之子一样逼父让位啊……”   “父……父亲!您……您揭示的这一切真让人听了心寒啊!”司马昭颤声感叹道。   “昭儿——所以,我司马家的兄弟子孙千万不能效仿他们江东孙氏这种丧心病狂的自相残杀之举啊!”司马懿凝视着他,深深地说道,“只要我司马家兄弟子孙能够精诚团结、互补互助、齐心合力,就绝没有我们战胜不了的敌人!也绝没有我们攻克不了的难关!昭儿——你可明白了?”   司马昭听得身上冷汗直冒,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然答道:“父亲大人指教得是,孩儿永远恪守孝悌之至义,永远以祖宗大业为重,决不妄生歧念,全力辅助父亲大人和大哥成就千秋伟业!”   司马懿面露微笑,伸出手来,轻轻扶起了他:“昭儿,为父相信你——为父永远都相信你的。”   然后,他静静地盯着司马昭那一双湛亮的眼眸,仿佛要一直看透到他眼底的最深处,缓缓说道:“陆逊被孙权以猜忌之心而强逼自杀一事,其实给了为父心底深深的震撼。你不知道,为父在昭儿你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暗暗想效仿荀彧、陆逊这样的纯儒名臣,以忠事君九死不悔。为父曾经还羡慕过陆逊居然有幸遇到了孙权这样贤明的知音之主!你知道吗?   “可是,今天为父终于看到了陆逊在这条路上走到尽头时的最后下场。贤明豁达的孙权、忠诚睿智的陆逊,这等情同鱼水的君臣之交,居然末了也是以这样一个结局黯然收场!为父从此毅然决定要带着你们自今而后抛弃掉这一切幻想与杂念,秉承我司马家世世代代‘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独揽天下,一统六合’的大志,去继往开来,登峰造极!”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5章 灭曹爽,司马懿独揽大权 第255节 举事在即   在正始九年的十二月初九这天,即将前去荆州赴任刺史之职的河南尹李胜向太傅府里递进了一张拜帖,声称自己欲来府中探望慰问司马太傅的病情。   司马懿早从杨综、虞松处得到密报,虽然曹爽六兄弟已被高平陵墓室坟头“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祥瑞奇迹所迷惑而决定了一齐前去拜谒以印证此天降吉兆,但毕竟还是对卧病在家的司马懿有些不放心,于是派了李胜以辞行告别、慰问探病为理由前来摸察司马懿患病的虚实底细。他沉吟片刻,就让司马昭接了拜帖去领李胜进来相见。   李胜在司马昭的带领之下,进了太傅府,引入几道门,过了几处园子,曲曲折折来到了府第深处的一间精舍。他抬头一看,门上横悬一匾,名为“正心堂”,取的是古今圣贤高士“正心诚意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寓意。司马昭满面谦敬地在前面为他推开了室门,躬身将他送进屋去,自己却站在了门外不敢擅入。   李胜一入正心堂内,便闻得里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草药熬汁味儿,不禁蹙着眉头用袖角在自己鼻子前扇了几扇。   却见一位须发斑白的红袍老翁在室内榻床上由两个侍婢扶持着倚坐起来,一副面容枯槁、目光呆滞的模样,赫然竟是太傅司马懿!   李胜急忙上前施礼见过。那司马懿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下,脸上皱出层层的笑意来,口里哼哼咕咕的,又是摆手,又是招手,显得很是高兴的样子,语句却有些含混的,但也可以大约听出是在和他招呼寒暄。当下,他心底便隐隐一颤,想不到这当年南征北战、纵横天下、功高盖世的一代“战神”司马仲达竟至老朽如此,真是可悲可悯!   他暗暗感慨不已,在客席上坐定,向司马懿拱手而道:“启禀太傅,李某近日承蒙大将军抬爱举荐,不日即将还归本州为牧,特来太傅府上拜别探望。太傅先前坐镇荆襄多年,若能赐教明示,李某不胜感激。”   他说话之间,司马懿似乎有些怕冷,一边缩了脖子听着,一边指指点点示意侍婢为他盖好腰腿上的狐皮软罩。在婢女忙活之际,他身上披着的毡毯却又滑落在地了。这一下,竟似冻得他全身哆嗦,上气不接下气,咳得像是撕心裂肺一般的。慌得侍婢们手忙脚乱地捡起毡毯披在他身上,这才渐渐止住了他的咳喘。   司马懿不好意思地向李胜苦笑了一下,张开嘴巴,露出残缺的牙齿,拿手指着嘴巴,“咿咿唔唔”了几声,向侍婢示意自己口渴了。   左边的那名侍婢端来一碗清淡的稀粥。司马懿却似不愿她们来当着客人的面给自己喂食,拼着力气用自己的双手捧过了粥碗,然而手指之间仍是一直颤抖得厉害,那碗怎么也凑不到嘴边去,终于两手一软,粥碗一歪,那稀粥还是洒了出来,将他的胸衣弄湿了一大片。侍婢们慌忙拿来毛巾为他擦拭干净,他却颓然躺了下来,在床头只是唉声叹气,似是为自己老迈无力而怨嗟不已。   李胜将这一番情形瞧在眼里,不禁慨然而言:“太傅大人!您切要多多珍重啊!如今主上年幼,太傅大人您又为社稷柱石、天下所依……我等以前皆是认为太傅大人您应该可调养得好,怎么也没料到贵体竟是一衰至此。”   司马懿这时颤巍巍抬起头来,探着耳朵听了半天,才缓声说道:“主上?主上很想念本座吗?唉……本座年老枕疾,自忖是来日无多了。主上那里自有曹大将军辅佐着,本座看来很好。哦,对了,李君你刚才说你要去并州任职?并州靠近匈奴、乌桓,他们生性好乱,你定要小心戒备啊!”   李胜听他言辞错乱,急忙提高了声音强调道:“李某此番出任之地,并非并州,而是李某的故乡——荆州!”   “什么?”司马懿似乎没有听清,眯着眼瞅了他好一阵儿,又自顾自按照自己的忖度喃喃地说道:“哦……原来你已经刚刚去过了并州?怎么,你也对那里感到头痛了?”   李胜心想,这司马懿别是耳朵也有些聋了吧?连“荆州”“并州”也听不明白!于是他又大声讲道:“李某要去的是荆州,不是并州!”   他这一句话喊得很响亮,震得那两个侍婢都吓了一跳。司马懿停住了喃喃自语,呆望着李胜,昏花的老眼转了几转,好半晌才似恍然大悟,口中喏喏而答,不好意思地说道:“本座听清了、听清了——原来你是要去荆州为牧为守啊!荆州……荆州好像是你故乡吧?这可正是你盛德壮烈、功泽乡梓的大好机遇啊!但是,幽州那里的胡人很是顽蛮,常有烽烟之警,你千万不可大意啊……”说来说去,他的思维又跳到什么“幽州”那边去了。李胜听他言辞错谬百出,自己也懒得再纠正什么了,就顺着他的话语敷衍应和着过去了。   偏偏正如俗谚所云:“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司马懿拉着李胜的手,又是东南西北地乱扯开来,一会儿时断时续、啰啰唆唆,一会儿若遗若忘、半晌乱猜,一会儿又忽作大呼、似有所惊。让李胜听得是昏头昏脑,满口“哦哦”,简直是难受之极。   终于熬过了半个时辰,李胜也丧失了最后一点儿耐心,紧紧握着司马懿的双手,流泪而道:“太傅大人!您今日之殷殷教诲,李某尽皆牢记于心矣。太傅您千万要好生调养,少言寡动。太傅贵体安康无恙,不仅是我等之衷心祈盼,也与我大魏社稷之兴亡攸关啊!这样吧——李某便不再叨扰您的休息了,就此告退了!”   听到旁边的侍婢比比画画地解说了好一阵儿,司马懿才算听懂了一个大概,摇着脑袋唏嘘而道:“哎呀!本座耳聋眼花,种种失态让李大人您见笑了!本座那师儿、昭儿若能有您李大人这等沉笃稳重就好了!他日,本座万一身殁之后,还望李大人您对本座那师儿、昭儿不吝提携才好!如此,则本座死亦瞑目矣!”   李胜的手被他牢牢抓着不放,只得连连点头:“太傅这是何言?李某自当与子元、子上永世不负君子之交!太傅大人您且莫过虑,还是好好休息吧!李某真的不能再继续叨扰您了……”   李胜的脚步声终于从屋门外渐去渐远。精舍之内,又恢复成了一潭秋水般的沉寂。   司马懿咳喘着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去吧!本座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   侍婢和仆役们闻言,立刻便收拾完一切后纷纷退了出去。司马懿就半躺在这间空屋之内,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父亲大人……”司马师兄弟低低的呼唤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司马懿霍然睁开了眼,两道利剑般的寒芒刺得司马师、司马昭二人不禁心头一凛!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为父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惟妙惟肖地表演过了!”司马懿收回凛凛的目光,望向了屋顶,“说起来,上一次像这样的表演,那还是在四十多年前呢……那时连他们的太祖武皇帝曹操都被为父的演技蒙过去了,更何况今天这个傻不溜丢的李胜!”   “父亲大人!孩儿等实是无能,居然让您以如此之尊、如此之贵而在李胜这个小人面前装病卖傻地演戏受辱……实乃孩儿等之大不孝也!”司马师、司马昭都不禁跪在地下痛哭失声。   司马懿静静地注视着他俩,面色沉若止水,慢慢地讲道:“怎么?尔等也知道这是一桩莫大的耻辱之事了?师儿、昭儿,为父今天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在这里装病卖傻地演戏,你们想得到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终有一天能让我司马家的人从此在这世上谁都可以扬眉吐气、昂首挺胸,谁都不用再扮演这等丑戏了呀!他日你们开基拓业有所懈怠之时,就多回忆一下为父今日在这屋里所做的这一番屈辱之极的表演吧!这样,或许你们就能知耻而后勇了……”   司马师兄弟以额触地,呜咽着没有回答。   “罢了!不要再哭了!你们速去安排一下,在这十日之内,让王观、高柔、孙资、刘放、郭芝、何曾、王肃等人先后以极隐秘的方式潜入我司马府中来,为父要向他们一一面授机宜,为我司马家‘龙飞九天,扭转乾坤’的最终胜利而未雨绸缪!”司马懿此刻的声音已是变得如同金铁交鸣一般铿锵有力。   “嗨!本大将军先前都说你们是过虑了吧,你们还不信!”   曹爽听完了李胜关于刺探司马懿病情的详细禀报之后,当场就向丁谧、何晏他们说道:“你们听一听李君的禀报,司马老儿形容枯槁、神思昏乱、言语错谬、指东说西,喝粥时碗不能举,着衣时弱不胜衣,死期指日可待也!哪里还能对咱们造成威胁呢?你们啊,就是怕这怕那的,实在是胆小!”   丁谧并不理会他的嘲讽,仍是沉吟着讲道:“莫非司马懿真的已经病入膏肓、旦夕待毙了?丁某总觉得有些不够踏实。唔,什么时候丁某再亲自上门去刺探他一番……”   “丁君!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说不相信李某这次到太傅府的亲身刺探了?”李胜听了,心头大为不悦,开口嚷道,“李某虽不及你丁大人智计多端,但是这一双眼睛却还没瞎。他到底是装病还是真病,李某自信还是分辨得了的!”   何晏摆了摆衣袖,劝住了他俩:“李君,丁君他不是这个意思。丁君,何某也让嵇康悄悄从侧面去阮籍那里打探过司马懿的病情了。阮籍现在不正当着太傅府中的秘书郎吗?他也说司马懿如今是‘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性命堪忧’……”   “阮籍的话可信吗?”丁谧犹豫着问道,“虽然阮籍一向以‘竹林之贤’自居,但他现在已是司马府之掾吏,只怕也未必会给嵇康他们再讲什么真话了……”   “唉!你这个丁谧!李君的话你怀疑,阮籍的话你也不信,那你自己有机会就亲自去察看吧!”曹训在一旁颇不耐烦地说道,“但是你们丁家和司马氏自文皇帝时起就结下了世仇,司马师、司马昭他们会欢迎你登门造访吗?罢了!罢了!只要晓得司马老儿病重不起的情况就够了,你何必非到人家府上去自取其辱呢?咱们还是多商量一下正月初六到高平陵举办先帝十年大祭盛典的事儿吧!”   “对对对!”曹爽一拍自己脑门,向坐在侧席的大将军府主簿杨综问道,“杨主簿,这事儿您准备得如何了?”   “启禀大将军,先帝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的各种仪式活动,杨某已在何大人、邓大人的指点下都让司仪们事先排练好了。”杨综拱手而答,“其中最要紧的‘六芝同根,丰泉涌现’这一祥瑞奇迹,管辂大人和虞松君他们亦已在陵室现场踏勘处理完毕。按照仪式部署,大将军与您的五位贤弟届时一齐排在百官之前为先帝进香献祭。然后管辂大人在暗处扭动机关,‘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祥瑞奇迹就会豁然而现。陪祭诸卿亲眼目睹这一天降吉兆之后,便会愈加倾心敬服大将军您是天命攸归的周公之臣。”   “好!好!好!”曹爽抚须大笑不已,“在座诸君,本大将军届时真正成为周公之臣后,是决不会忘了你们这一切贡献的。”   “启禀大将军,邓某还有一事呈进。为了防止此番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遭到一些古板老臣们的异议,邓某的意见是,太尉蒋济、司徒高柔、尚书令司马孚、前中书令孙资、前中书监刘放、卫尉郭芝、太常王肃他们都不必参加了。免得他们在典会上大惊小怪,人多口杂地聒噪!”邓飏进言而道,“咱们只要让当今陛下和大多数朝臣目睹那‘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祥瑞奇迹当场降现即可……”   “还有大司农桓范也不能随咱们一道同去陪祭!”曹训忽然开口说道,“这个桓老头儿现在是越来越不识抬举了。前几天大哥你乘辇上殿议事,他居然还跳出来指责大哥您‘僭越失礼’!这样的老顽固,咱们带了他去也是一个大麻烦!”   曹爽沉着脸点了点头。   丁谧在心底为桓范遭此冷遇而暗暗一叹,心念一转之下,开口禀道:“大将军,这一次您兄弟六人齐出京城前去祭陵,虽是为了印证‘六芝同根,丰泉涌现’之祥瑞奇迹而不得已为之,但这京中留后之事却千万不可放松啊!”   “丁君!你真是杞人忧天了!”邓飏哈哈大笑,“如今大将军重权在握,威倾四海,如日中天,司马老儿又垂垂待毙,还有什么人胆敢妄行挑衅呢?”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丁谧深深而道。   “好吧!这京中留后之事,就由丁君你执掌负责吧!那天的祭典大会你就不必去了。”曹爽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   “丁某遵命。”丁谧应了一声,又款款进言道,“以丁某之见,这京中留后之机务,只有三处最为关键:一是洛阳西坊武库,库中兵器甲械堆积如山,谁占据了它,谁就可以授人以剑,分兵发械,纠合作乱。这个地方,丁某和曹绶校尉届时带人亲自前去把守;二是大将军府,请大将军您指定心腹家将予以留后值守,若有意外之变,便可让家丁、家将倾府而出,前来西坊武库与丁某等会合呼应;三是皇宫大内,大将军可让禁军殿前校尉尹大目在你们外出祭陵期间加强警戒巡守,时刻不可怠忽……”   “好了!好了!就照你说的去办吧!咱们都议得乏了!”曹爽打了个呵欠,挥了挥大手,朝屋门外大声吩咐道,“孙谦——你传话下去,让后花园的歌伎乐师们作好准备,本大将军稍后就要过来休憩取乐!”   零零星星的小雪伴着冻雨簌簌而落,风虽不大,却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冰刀,冷不丁便飞出来砍得人满脸生痛。而无边的夜幕,更是为这时节平添了一层沉沉的无形压力,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就快要被挤爆了似的。   然而太傅府后院的地下密室里却是一个例外:四个屋角放着的兽头大暖炉正发着炽红的火光,使六丈见方的室内温暖如春、明亮如昼。   里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极为宽大的洛阳京城内外军事地形全貌帛图紧紧张贴在正壁之上,乍一看赫然便似一堵经纬纵横、线条四贯的布墙。   这幅大帛图画得甚是精细。洛阳城内九街八坊、六部四门,几乎每一条街巷甬道、每一处府邸楼宅、每一个店铺酒肆都被勾描得一丝不差、清清楚楚!近前仔细看去,帛图上皇宫、武库、大将军府、太傅府、河南尹官署、司隶校尉官署、尚书台官署等几处地址图标分别已被人用朱砂毛笔粗粗地划了几个殷红醒目的圆圈儿!   司马昭就着壁侧的灯光凑近那帛图认真看着,啧啧称叹道:“石苞君,你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昭也记得这皇宫司马门外南坊朱雀大街街头处有这样一家胡饼馆,你居然把它在这图上标注得如此准确、如此清晰。不简单!实在是不简单啊!”说着,便将钦佩赞赏的目光投向了恭然垂手站在墙角的石苞。   看来,这两三年间在温县孝敬里训练死士细作和联络奔走的杂务确是辛苦——石苞那先前白嫩俊朗的面庞早被暴晒成了一层浅浅的古铜色,眉棱唇角之间的线条也早被磨砺得刀锋似的刚硬锐利!他站在那儿,听了司马昭的夸赞,却只是淡然而笑:“二公子您过奖了——这一切都是石某应该做的。”   司马师走到他二弟身边笑着介绍道:“二弟,这个胡饼馆当然要特别标注出来啦!它可是我司马家诸位起义死士们届时用来控制这条朱雀大街的一个绝佳据点!凡是在这帛图上被标注圈明出来的地方,其实都是咱们举事之际应该迅速掌控整座京城的各个险要之处……”   “哦?原来是这样啊?”司马昭听了,不由得把那胡饼馆在图上的位置看了又看。大哥讲得没错,假如将京城的朱雀大街比喻为一条长蛇的话,这所胡饼馆的确是恰巧钉在它的“七寸”要害位置之上,是一个可攻可守的合适据点!而在选准这样一个据点的背后,真不知道大哥和石苞这些日子在暗中究竟下了多少苦功啊!   司马懿站在他兄弟俩的身后,伸手轻轻抚着胸前的垂髯,缓声而道:“石苞君,看来你对我们这一次起义勤王的奇袭行动方案已然谋划极深了。现在,就请给本座细细讲解一下吧!”   石苞闻言,身形一挺,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将右手执着的那柄细长铜尺指向了墙上那幅京城地形全貌图,点划着一条条举事行军路线,侃侃而谈:“启禀太傅大人和二公子,这次起义勤王奇袭行动的策略方案,石苞和大公子预先已经多次反复推演过了。待到举事之际,我们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度、最巧的手法控制住京城内外!那么,这其中便有三条举事行军路线最为重要。   “一是诸位起义死士护送太傅大人由南坊朱雀大街经过曹爽府邸门口而到皇宫司马门进入九龙殿的这条线路。因为曹爽府邸正巧位于太傅府与皇宫司马门中间,所以太傅您若要进入司马门占据皇宫大内中枢之地,就必须得安全、顺利地从曹爽邸门前经过。而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不容忽视。”   司马懿听着,微一颔首:“这个难题本座心中有数了,你继续讲吧!”   石苞的语气顿了一顿,又道:“二是从太傅府到京城东坊河南尹官署这条行军路线。要想彻底控制整个京城,河南尹官署实为枢要之地,因为它执管京城四面大门的开闭出入。只有占据了它,我们才能以河南尹的名义动用驻京外军扼紧四面城门以备不测。   “三是从太傅府到京城西坊武库这条行军路线。洛阳全城驻军,禁军三万、外军二万,几乎所有的甲兵器械平时都积放于此。倘若我们不能及时将它一举夺入掌中,万一为曹氏逆党所控,则必遭反噬、追悔莫及!”   司马懿听得两眼发光:这石苞果然有大将之才,谈吐规划之间竟是对洛阳京师内外险要形势了如指掌,巨细无遗!我司马家能够揽得如此英才而用,实在是大幸啊!他正暗暗沉吟之间,司马师又在旁边补充道:“父亲大人,其实在这三条最关键的举事行军路线之外,有三个地方届时能不能迅速控制住,亦是至为关键的。”   司马懿侧脸看向了他:“哪三个地方?说来听一听。”   “一是曹爽府邸,他府中家兵、家将多达两千,个个又都是彪悍亡命之徒,倘若作起乱来,影响不小;二是皇宫内曹爽本人所统的羽林军大营;三是皇宫内曹羲所统的中领军大营。只要届时一举控制住了这三个地方,京中大事须臾可定!”   “好!你们的见解都十分到位。”司马懿微露笑容,缓缓言道:“这样吧!为父也将自己的部署计划向你们明示出来——   “第一步,待到举事之际,为父将亲率高柔、王观、孙资、刘放、王肃等直接赶赴皇宫司马门。郭芝那边,为父将在合适的时候向他交代清楚。他是大内卫尉,掌管宫门守卫事务。我们一到那里,他便打开司马门放我们进去占据中书省署堂和九龙殿。然后,郭芝再从永宁宫接来太后殿下与我们会合响应。   “第二步,为父一旦入宫,即刻以皇太后懿旨速召京中二品以上官员齐集九龙殿议事,并命太尉蒋济进宫担任为父之助手,共定大事。为父会马上任命高柔持节代领大将军之职,接管皇宫羽林军大营;任命桓范或王观持节代领中领军之职,接管中领军之营;任命昭儿你假节代领河南尹之职,火速关闭四面城门;任命师儿你假节镇卫中书省、九龙殿,保护皇太后和诸位大臣。”   “父亲大人,您……您是让孩儿去坐镇河南尹官署吗?”司马昭这时才明确知道了司马懿给自己的分工任务,不禁有些踌躇起来,“孩儿对那里边的僚掾们不是太熟……”   “没关系。为父会让司马岐协助你一道径去河南尹官署摄代河南尹之职的。司马岐现在是河南丞,他和你堂叔司马芝在京师经营多年,人脉甚深,威信颇高。有他辅助你前去,必能马到功成的。”司马懿胸有成竹地向司马昭点拨道,“同时,在起事那天,你可以带上你的妻弟王恽、王恺作为助手一同前往。控制住河南尹官署之后,你便火速调动驻军外军将曹爽府邸紧紧包围!洛阳京城东西南北四门校尉,届时干脆就由你平日结交到的心腹好友贾充、裴秀、卫烈、杨骏等人前去代任吧!由他们去把守,总比其他外人放心一些。”   “是,孩儿记住父亲大人的指示了。”司马昭连忙点头答允。   司马懿最后将灼热如炬的目光直投向了石苞:“第三步,石苞君,你便和牛恒大叔一道率领八百龙骑天军前去攻占洛阳武库,与驻守在那里的丁谧、曹绶决一死战!这样,你就可以为您那位惨死于贼人手中的沈丽娘亲手报仇雪恨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5章 灭曹爽,司马懿独揽大权 第256节 高平陵之变   正始十年正月初三这天下午,大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尚书仆射卫臻联袂来到了卧室探望司马懿。   司马懿还是那么病恹恹地半躺在榻床之上,注视着他们三人,一言不发。   “太傅大人,本座此番前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儿的。”蒋济拱手而道,“如今太傅大人您有两三年卧疾不朝了。您不知道,庙堂之上现在是宵小之徒充塞、纲纪日趋淆乱!本座深为社稷而忧啊!本座恭请太傅大人能够戮力振作,不辞疾苦,在近日之内乘辇上殿,坐镇江山,主持大计!”   司马懿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了深深的苦笑。他又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司马孚。   司马孚这时亦是须髯俱动,痛心疾首地讲道:“二哥!目前京城内外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言曹大将军志存不轨,心怀叵测。听说这一次他们六兄弟一齐随同御驾前往高平陵参祭,就是冲着印证什么‘六芝同根,丰泉涌现’的妖迹怪兆而去的。他、他们居然还明目张胆地将我等宿臣旧望们几乎全部排斥在外,不让我等一同前去祭陵!二哥您一定要及时振作起来去阻止他们啊——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卫臻也深叹道:“古语有云,国将治,听于贤;国将乱,听于妖。曹大将军近来骄狂而溢,自以为大权独揽便可为所欲为,居然将‘三公论道理纲、九卿参政共治’的准则践踏得粉碎。整个庙堂之上,几乎完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这岂是社稷之福啊?”   司马懿瞧了他们三人许久许久,才低低弱弱地慢声道:“蒋君、卫君、三弟,你们以为本座今日便是抱疾乘辇上殿阻止,又济得何事?前些年本座还谏阻得少吗?口舌之争,起得了什么作用?”   “难道咱们身为大魏宿臣,就只能这样白白坐视在他曹爽的胡作非为之下朝纲日紊、国事日乱而漠然不理吗?”司马孚禁不住掩袖泣道,“二哥您真病得不是时候啊……”   蒋济与卫臻面面相觑,各自长吁短叹,亦是愁眉不展。   司马懿观察了他们半晌,又缓缓道:“今日以曹大将军之势而揣之,他必是非得尽吞魏室而不止。我等纵是有心欲学比干、伍员,奈何他大权在手啊!二十日前,他还派来李胜刺探过本座呢……本座如今是自保尚且不暇,又岂能轻易再上朝捋他们的虎须也!”   “唉!太傅大人您不知道,近来洛阳城中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这样一段谚语:曹爽兄弟热如汤,司马父子冷如浆。三公九卿尽惶惶,齐叹朝纲已失章!蒋某听来,亦是心酸得紧啊!”蒋济顿足而道,“难道蒋某年过古稀,前生无瑕,末了却反要晚节不保,做个前汉末年孔光一样的萎靡之臣?”   卫臻也哀哀而语:“倘若曹爽真有什么不轨之举,卫某一定掬血而伺,与之偕亡!”   “唔……何至于此?”就在这时,司马懿双眸深处冰芒一闪,猝然现出了一派刚峻深峭之气来,竟扫得蒋济、卫臻不禁呼吸一紧。在这一瞬间,先前那个意气凌云、威风凛然、势压群雄的太傅司马懿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他们正自惊诧莫名之际,司马懿又是劲气一敛,缓缓闭上了双眼,只沉沉说道:“谁说咱们要坐视不理了?古话讲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回去,暂且慎默自守,不可再妄议国事,一切终究会有大转机的!要记着‘忍不可忍,方能成不可成’!”   ……   蒋济三人辞别离去之后,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便随即从榻床背面的屏风后边转出身来,在司马懿床侧垂手而立。   司马懿望着蒋济三人离去的那个卧室门,悠悠一声长叹:“他们都是被曹爽这狂悖之徒逼得倒向我司马家的大魏忠臣啊!师儿、昭儿,无论我司马家日后拓进到何等地步,你们都要好好善待他们呀!在这当今之世,像他们这样的忠义之士实在是越来越少。”   “孩儿谨遵父亲大人的教诲。”司马师兄弟躬身齐声而答。   司马懿思绪一凝,看向了他俩:“如今还有两三天,便是我司马家举事之日了。只不知眼下这大战在即的关头,你俩心情却是如何呀?”   司马师双眉高扬,抱拳而道:“父亲大人,在孩儿看来,这全盘大局已在我等掌控之中。我等在父亲大人的英明指导之下,已是筹谋万全,百无一失,只需一朝出手而功成圆满了!”   “昭儿,你呢?”司马懿又问司马昭。   司马昭眉宇间却仍是带着一丝紧张之色:“父亲大人!咱们千万不可存有丝毫的松懈麻痹啊!一着不慎,全局皆输!孩儿总觉得您那天宣召桓范为辅参与举事,实在是有些不妥。桓范此人,胸有定见,他虽然不赞成曹爽专权独断,但也未必就会真心投附到我司马家的麾下啊……”   司马懿深深地注视着司马昭,淡然笑道:“昭儿——你还是谋多于勇,智胜于刚啊!欲成大事,必先尊道贵德,摒除浮念,澄心定志努力去做!正所谓:是非断之于心,毁誉明之于目,收放揽之于手,成败付之于天!桓范此人,为父倾心竭诚而揽之,亦是尽人事而听其心耳!为父以‘清君侧,诛逆臣’为名而起义举事,凭什么妄自先行臆断便要将一代骨鲠之臣桓范排之于外?别人又会怎么看待为父?届时,桓范能明理而来,善莫大焉;桓范若拒而不从,为父也决不勉强以全其意!”   忽然一朝狂飙来,扫净阴霾见晴空。   曹魏正始十年正月初六,注定了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几天来一直大雪纷飞的天气,突然在这个早晨来了个大变脸:红彤彤的朝阳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之上,照得四野八荒一片难得的温暖。   因为这天气的突然好转,曹爽六兄弟他们觉着这是一个可贵的好兆头,于是在清晨卯时就奉着少帝曹芳的御驾,率着在京大部分朝臣,早早地赶往距京城九十里外的高平陵举行先帝十年大祭盛典。恍惚之间,没有了曹家兄弟平时在大街广铺间的喧嚣游驰、耀武扬威,没有了何晏、邓飏等人平时在酒楼歌肆里的呼朋引伴、笙歌不休,偌大一座洛阳京城竟难得地安静下来了一回。   然而,这一片安静在一个时辰之后就被铿锵刺耳的金戈交鸣之声打得粉碎!   在那条通往皇宫司马门的南坊朱雀大道上,一辆辆战车不知从何处猝然冒了出来,犹如一头头猛兽向前疾驰而过,弄得路人眼花缭乱、躲避不及,急骤的马蹄声和士兵整齐的步伐声震动了全城!   在这支队伍的护持当中,那个传言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魏国首辅大臣,当朝太傅司马懿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地头戴金盔,身披银铠,手里执着三尺青锋,头顶飘着青罗伞盖,昂然挺立在一辆战车之中,恍若战神临凡,威风凛凛。他的长子司马师和死士侍卫长慕容木延亦是全身披挂,手持长戟,紧紧护卫在他战车左右两侧。   当他的队伍经过曹爽府邸门口之时,突然滞了一滞!原来,从曹爽府中冲出了大将军官署司马鲁芝、典军校尉严世、侍卫统领孙谦等人,率着一批曹府家丁阻住了去路。   司马师跨马上前,厉声叱道:“太傅大人正将赶往皇宫与太后殿下共商国是,尔等怎敢妄加阻拦?还不退下!”   鲁芝冷冷而道:“请中护军转告太傅大人,他若真要与太后殿下共商国是,也需得待到曹大将军今日祭陵返京之后再一同入宫才行!”   “混账!太傅大人乃是顾命首辅大臣,朝廷加以殊礼,自可随时乘车坐辇径入司马门,何须待你家曹大将军陪同而入?尔等速速让开,胆敢擅拦者杀无赦!”司马师浓眉一立,抽出鞘中宝剑大声喝道。   鲁芝咬了咬牙,还是不肯就此退缩:“严世、孙谦,快快布兵拦截!我等受大将军托以职责,焉可坐视不顾?”   严世应了一声,举起手中劲弩,便向司马师当胸瞄准:“中护军大人!你们还是退下吧!”   司马师袍内自有金丝软玉甲护体,所以仍然面无惧色,冷冷喝道:“严世!你竟敢擅拦太傅大驾?!”说着,手中利剑高高举起,便欲凌空劈下!   那边,慕容木延也一声长啸,托起一柄劲弩直接瞄准了鲁芝!   严世瞅着左右的情形,他那扣着劲弩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正在这相持不下之际,孙谦从一旁将他的左肘突然往上一挡,把严世的劲弩拨得歪了开去!严世大惊,瞪着双眼看向孙谦:“你……你想干什么?”   孙谦坦然正视着他:“司马太傅进宫欲与太后共商国是,我等怎可妄加阻截?擅阻元老大臣进宫谒见,罪在灭族啊!”   “你……你……”鲁芝和严世惊呆了,“孙谦你疯了吗?”   孙谦却全然不睬,转身向曹府家丁们讲道:“诸位兄弟——曹大将军都不在府中,这等擅攻元老重臣之罪谁敢担待得起?大家上有老、下有小,焉能妄自违法?且先都散去了吧!待大将军自己返京回府之后再作处置吧!”   身为家丁首领的他这么一说,那些曹府家丁自然是纷纷称是,无不听从,也不管严世在那里大呼小叫地喝令,居然真的给司马懿他们让开了一条路来。   鲁芝见状,长叹一声:“孙谦!你误了你家曹大将军的大事了!”也不多话,转身跳上一匹坐骑,便夺路仓促而逃。   就这样,司马懿在司马师和死士卫兵们的护送之下,安然无恙地从曹爽府邸门前威风八面地闯了过去。   司马师凑到车旁,向司马懿禀道:“父亲大人,您看要不要派人前去追杀鲁芝?”   司马懿瞧着鲁芝这个老部下飞逃而去的背影,只轻轻答了一句:“曹家大厦将倾,岂是他鲁芝之独木可支?由他去吧!”   说完,他回过头去一瞥,赫然见到孙谦站在曹府门前那座石狮之旁,正深深地遥望着自己。那目光,与四十年前青芙、青苹、司马寅他们仰视着自己之时何其相似,溢满了热切与期盼、真挚与感佩!   那目光,让司马懿不知怎地胸口一热,便似掉进了一粒火种一般,“腾”地燃起了当年那股“心系苍生,兼济天下”的情怀!这,给他整个身心平添了无穷的助力与动力!他一下又仿佛回到了三四十年前那样纯净而执著的心境,目光炯炯地平视着前方,直向自己理想的巅峰一往无前地攀登而去!   但是,在洛阳西坊这边武库的战争就比曹爽府门口更加激烈得多。   在武库大门的那排鹿角栅栏掩体之内,丁谧和曹绶指挥着两千亲兵正在拼死抵挡着石苞、牛桓和八百龙骑天军的猛烈进攻!   丁谧的府邸就挨在武库附近,所以他在听闻武库遇袭消息后的第一时间里便赶到了曹绶那里并肩指挥作战。石苞、牛恒这支死士队伍的猝然来袭,令他心底大惊:糟了!司马氏果然不甘雌伏,终于猖狂反扑了!原来石苞这几年销声匿迹、人间蒸发,是在替司马家蓄养死士以借机发动事变啊!但丁谧这时还没料到是司马懿父子共同联手谋划的,只道是司马师一个人在作困兽之斗,便对曹绶打气说道:“不要怕!咱们只要挺到鲁芝、严世、孙谦他们前来接应,万事便可大定!司马师单凭他手下一万多禁军搅不起什么风浪来的!石苞他们来抢夺武库,这就是证明他们实力不足而有些心虚,企图攫取这库中甲兵器械武装纠合一些亡命之徒以作垂死之斗耳!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曹绶看到身边亲兵接二连三地中箭倒下,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丁大人——这些贼徒的身手好生厉害啊!咱们……咱们还是见机暂避锋芒吧。”   石苞一身甲胄,在武库门外不断地指挥着死士们冲杀而上。他朝着掩体里面的丁、曹等人厉声喝道:“丁谧、曹绶,快快出来束手就擒!我家太傅大人和中护军大人已经赶赴皇宫九龙殿,奏明太后已罢免曹爽、重振朝纲!你们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曹绶一听,转头回顾丁谧,大惊失色:“司马懿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吗?他怎么还能进宫……”   “别听他胡说!”丁谧心头亦知不妙,但此刻岂是动摇军心的时候?他抓起一把弩箭就朝外面射了出去:“石苞这是在恫吓咱们哪!司马懿就是没有病死,又能如何?”   曹绶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说道:“糟了!糟了!鲁芝、严世、孙谦他们怎么还不赶将过来?别是中途出了什么事儿吧?”   丁谧瞪了这个外强中干的虎贲中郎将一眼,只向旁边的亲兵们喝令道:“顶住!给我顶住!杀敌有功者,本大人重赏五百金!”   正在此刻,外面街道上乍然响起了一片清脆的马蹄声响,丁谧、曹绶初听之下大喜过望,急忙向外面探头一看,却见是卫尉郭芝、大鸿胪何曾率着一批驻京外军杀将过来!   那郭芝一跃下马,从衣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高高举在手上,扬声喝道:“皇太后懿旨,着将洛阳武库移交石苞、何曾接管,不得有误,敢违者格杀勿论!”   他这么公然一宣,武库守卒们立时人心大乱:有的放下了弓弩,有的丢掉了刀剑,有的当场就跪了下来……   原来郭太后一党也和司马懿父子暗中联手了!这可真是糟了!丁谧急得两眼都快冒出火来,只恨自己当初麻痹大意,连连跺脚不已!那曹绶却一脸惊骇地凑上来问道:“丁大人!现在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今日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丁谧咬着牙亢声而道,“莫非你还真能接下这道太后懿旨吗?赶快组织部下继续抵挡!”   曹绶慌忙往自己周围一看,那些武士库守卒们早已散了大半,只剩下五六百名曹府家丁还在二心不定地跟着自己,差不多每个人的小腿肚子都暗暗抽筋儿似的抖着!再向外面一瞧,郭芝、何曾带来的兵马就足有两千余人,加上石苞、牛恒的那批七八百名死士,自己已然毫无胜算!   丁谧也将这形势看得分明,一把抓过一支熊熊燃烧着的火炬,脸色铁青得厉害:“看来武库咱们这几个人是守不住了!但咱们也不能把这武库白白交给司马氏他们!他们若是占了这座武库,立刻便能如虎添翼,假借皇太后的名义将这京城内外六万大军尽行武装起来向远在高平陵的曹大将军兄弟猝然发难!那可就真是不可收拾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曹绶颤声问道。   “烧!烧!立刻放火烧了这座武库!”丁谧举着那把火炬便要冲进武库门内去,“只有烧掉武库,才是给这些叛军反贼们‘釜底抽薪’的致命一击!”   然而,他转身刚一迈步,却觉后心蓦地一痛——恍然回首之际,只见竟是曹绶红着双眼,咬着腮帮子狠狠地把一柄利刃扎进了他的背心!   “你……你……”丁谧的动作一下僵住了,满脸的惊骇四溢而出。   “对……对不起!”曹绶流着泪不敢正视他那刺人的凌厉目光,“丁……丁大人!曹某没有您对司马家那样的刻骨仇恨,曹某也没有您对大将军那样的赤胆忠心。丁大人!大将军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完了!但曹某可不想跟着他一道陪葬啊……”   “所以,你……就想拿我的人头去保命?”丁谧软软地倒在了武库的门槛边,火炬从他手中无声地脱落下来。他直直地瞪着曹绶,声音森寒如冰,“哼!你以为这样司马懿父子就会放过你吗?就会放过你们曹家每一个人吗?丁某死了,曹大将军死了,你们也都得死!唉……都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皇太后懿旨,着即任命桓大司农入宫代行中领军之职,协助司马太傅平逆定乱。”钟毓念罢绢书,双手托着递给了桓范,同时说道,“桓大夫,事情紧急,不容耽搁。皇太后和太傅大人正在九龙殿里等着呢!您和钟某马上一道出府赶去吧!”   桓范面沉如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拿着那封皇太后诏书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上面左下角盖着的那方凤印赤痕鲜红夺目,显然是真实无伪的。他一边细细地辨认着,一边喃喃地说道:“协助太傅大人平逆定乱?平什么逆?定什么乱啊?”   “太傅大人、太尉大人、司徒大人、尚书令大人等今晨齐入永宁宫共奏大将军曹爽兄弟无君无道、违法悖礼,酿成朝纲之乱。皇太后已经下旨认可,特命太傅大人便宜从事。桓大夫,您此番就是进宫专门协助太傅大人平定曹爽兄弟之乱的。”钟毓也不再回避,直言而告,“而且,桓大夫您有所不知,论起来任命您代行中领军的这个建议还是司马太傅向皇太后特意提起的。司马太傅对桓大夫您一直都是深怀敬重的……”   桓范听到这里,不禁微微动容,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右手一举,向钟毓说道:“好!那么,本座就暂请钟君在客厅稍候,本座到后堂换上朝服之后就出来与你一同进宫!”   钟毓没料到他竟一口承诺下来,惊喜之下不疑有他,便答应了。   桓范退入后堂之后,拿着那皇太后懿旨,背着双手急速踱了起来。桓畅上前劝道:“父亲大人——此刻情势紧急,您要当机立断啊!”   桓范自言自语道:“本座先前就想得很透彻了。曹爽虽然委实无君无道,但他毕竟是庸而不忠,就算一旦野心勃发而妄据天位,也是朝不保夕,定遭天弃人离,实在不足为惮。而司马仲达父子积功养望已然坐大成势,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就是想酿成朝中今日这一大变局而浑水摸鱼!他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分明是要借着‘清君侧,正朝纲’为名而铲除异己!大魏社稷若是落入他的把持之中,形势之危必然远在曹爽执政时期之上!本座决不能忘了当年明皇帝之临终嘱托,誓死捍卫大魏基业长治久安!”   心念一定之下,他便对桓畅吩咐道:“畅儿,你且到客厅去和钟毓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为父立刻就带上大司农官印从后门出去,到高平陵去辅助陛下以应今日京师之骤变!”   桓范捧着皇太后的懿旨,蒙过了城中各街各道巡逻将士的一次次核查勘问。如今,司马昭已经代任了河南尹之职,下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桓范拿着皇太后懿旨作为通行证在城里走动还勉强可以,但他若想出城,就必须要有司马昭或司马懿的亲笔加印手令方可。这样一来,桓范出城自然就难了。   最后,他转来转去,在四大城门之中选择了平昌门——因为这道平昌门的守将司蕃是自己大司农官署的老部下,素来对自己忠心耿耿,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赌上一把的了。   “本座奉有陛下手谕,”桓范将笏板朝迎上前来的司蕃一亮,“司君,你快放本座出城!”   走到城门栅栏后边站住的司蕃现出一脸的苦相:“桓大人……不是在下不放您出去,先前河南尹府和太傅府都来了钧令,不得擅放任何人士出城,违令者斩啊!”   “司蕃!你这浑小子!你到底听不听本座的话?你来看清楚了,这是陛下的手谕,是陛下急召本座出城到高平陵面驾的……”桓范貌若怒狮般厉声叱道,“你居然连圣旨也不遵了吗?”   司蕃听了这话,赶忙从栅栏后面转了过来,向桓范行礼问道:“桓大人,既是如此,您且将圣旨给在下瞧一瞧!”   桓范故意把笏板往怀中一藏,同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司蕃的衣襟,亢声道:“圣旨是你轻易看得的?你敢怀疑本座的话?”   司蕃素服这个老上司的威严,被他盯得两腿抽筋似的直发软,喃喃地说道:“可……可是太傅府、河南尹府都来了钧令,凡出城者,必须持有司马太傅和司马昭大人的手令才行。当然您拿来的圣旨也行,就让在下验证一下吧!”   “司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本座的话还不比什么河南尹府、太傅府的话更真?”桓范一副要将他吃了般的模样,“快给本座开门,本座面圣回来后再找你小子算账!”   似乎感到城外真有什么皇帝陛下对桓范的召唤之声从城门的缝隙间传来一般,司蕃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看那道厚重的城门,又扭头瞧了瞧正怒火冲天的桓范,一咬牙对守门兵卒们喝道:“打开城门,让桓大司农通行!”   守门兵卒们传来了一阵窃窃的非议,但最后,那两扇平昌城门还是在桓范面前缓缓打开了。   桓范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力地拍了拍司蕃的肩膀,一拉马缰就要朝城门外驰去。   “桓大人!”司蕃从他身后大声喊着,追了过来。   桓范浑身一震,紧张之极地转过身来瞪着司蕃:“怎么?你还是不想给本座放行?”   “不是。”司蕃走近几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低低声音说道:“当年若不是桓大人举荐,司某哪有这碗饭吃?只是万一司某惨遭不测,还请大人保我家中老小平安!还有,新任南门校尉贾充大人马上就要来了,您要跑得越快越好!”   桓范突然心头一紧,城门外那满目苍白的雪野刺得他眶中一阵发酸。他倏地将右手中指伸到嘴里一咬,咬出血滴滴的伤痕来,然后沾着这指血在那张笏板上写了一行大字:“太傅图逆,速去勿留!”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笏板往司蕃手里一塞,道:“待会儿他们若要追究你擅放本座出城之罪,你就把这张笏板作为证物交给他们,就说本座是矫诏出城的……这样一来,你大约便能逃过这场杀身大祸了……”   说罢,他一扭身,双腿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了出去!   “西坊武库那边的情形现在如何?”牛恒一进九龙殿内阁门口,司马懿便向他劈头问道。   “禀报太傅,石苞君和何大人已经完全顺利接管了西坊武库,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丁谧呢?擒住他了吗?”   “丁谧被曹绶杀了。”   “曹绶杀了他?”司马懿微微一怔。   牛恒用最简短的话语解释道:“丁谧宁死不降,还准备放火焚烧武库,曹绶贪生怕死,当场倒戈,就刺死了他前来求降。”   “唉……丁谧一代奇士,末了居然是死在他们曹家人手中的!可惜了!可惜了!”司马懿不禁深深嗟叹而道。   “太傅大人,当曹绶持着丁谧的人头前来投降时,石苞君却将他当场斩首正法了!”牛恒又道,“石苞君当众还说:曹绶于临危之际叛主刺友,不忠不义、无耻之极、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以儆效尤!”   司马懿缓缓颔首:“石苞君真是深明‘用恩莫若用礼,用威莫若用义’的驭众之道啊!他今日将曹绶这么一当众正法,既正了天下君臣礼义之大纲,又断了叛徒们行险侥幸之乱源,还借此教育了八百龙骑天军和在场诸人!一箭三雕——实在是杀得好!唉……再过数年,只怕他的用兵韬略愈加纯熟练达,本座届时也说不得要避他一席之地了!”   他正感慨之间,却见钟毓气喘吁吁地一头闯进阁内来:“太……太傅大人!桓……桓大夫拒绝了皇太后任命他代行中领军的懿旨后悄悄逃跑了……”   “什么?桓大人拒绝了皇太后任命他代行中领军的懿旨后逃跑了?”司马懿听到钟毓的禀报之后,一愕之余,脸上的表情茫然若失,“唉!这个桓兄真是固执啊!”   然而,在他的胸中,一瞬间却油然生起了一股知己之感。自己今天铺设而开的这一场天大的谋略,终究还是没有骗得了桓范的一双“火眼金睛”去!蒋济、司马孚也罢,郭太后、郭芝也罢,甚至连高柔、卫臻、阮籍他们都会以为自己这一次起义勤王奇袭行动的主要目标是曹爽一派。但是,大概只有桓范一个人,在这纷纭淆乱的时局之中,深刻地洞察到自己真正的目标是整个大魏王朝!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地拒绝了皇太后的懿旨,拒绝了自己用心良苦的特意笼络,直奔高平陵去保卫少帝曹芳了!自己这毕生当中最重要的一次战斗,终究也没有寂寞优游地收场啊。因为桓范的猝然凸现,他才稍稍感到了一股迎来真正敌手的斗争快乐!   “桓大夫怎么会这样?”司马孚、卫臻等都是一脸讶然地看向司马懿来。   司马懿连忙稳住了心神,悠然叹道:“古语有云,‘人各有志。’诸君今日亲眼所见,本座此番对桓大夫已是仁至义尽矣!王观,你马上奉皇太后懿旨前去代行中领军职务,务必镇住军心不得有所骚动!”   “是!”王观毫不犹豫,站起身来响亮地应道。孙资早已在一旁拟写好了一份崭新的任命王观代行中领军的太后懿旨,飞快地盖上鲜红的皇太后凤印,递给了他。   目送着王观大步流星地捧旨离去之后,司马懿缓缓问道:“桓范擅自拒召而逃,诸君对此有何见解?”   他这一番话仿佛是问向在场所有人的,但又仿佛是问向他自己一个人的。   蒋济轻咳了一声,道:“仲达,依济之见,桓范确也不乏奇谋异才,但他这一次拒召而逃,却是投错了主子了。俗话讲,‘驽马恋栈豆。’曹爽兄弟实是驽马中的驽马,仲达你今日猝然举事起义,只怕他们连像当年项羽那样和你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又哪里会用得了桓范这个‘范增之材’?”   司马懿微微含笑点头,又瞅向了司马师。司马师一手按剑慨然而答:“哼!就算曹爽兄弟能够大胆起用桓范来孤注一掷,那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等举事起义,是磊磊落落的‘清君侧,正朝纲’之壮举,实乃天顺人归!曹爽他们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什么风浪的!”   众人一听,个个点头称是。司马懿眼中的笑意一掠而隐,摆了摆手,吩咐道:“罢了!暂且不去议他了。司马孚,天色将晚,陛下岂能御驾在外不归?你即刻带上御厨、御膳、御帐、御床等尚方物事,与刘放大人、郭德大人一道前往圣驾之处恭迎服侍。   “司马师,你去和尹大目交代一下,让他随司马孚一道同去劝说曹爽兄弟赶快缴械服命,本座和太尉在这里可以保证对他们的无君之举只是免官惩罚、以侯就第,不予深究!”   说罢,他从铺锦专席上站起身来,迎着蒋济微微一笑:“蒋太尉,为防万一,本座需得与您率领一万精兵同车共驾前往城外洛水浮桥而去扼守。倘若意外之间冒出丧心病狂之徒竟敢不顾大局兴兵作乱,本座等也好及时出手消弭镇压!”   老臣司马懿启奏陛下:老臣昔日从辽东平叛还朝,先帝召陛下、秦王及老臣共升御床,亲把老臣之臂,深以后事相托。老臣泣泪答曰:“二祖亦曾嘱老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老臣自当以死奉社稷。”太后殿下,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卫尉郭芝、原黄门令董箕等,以及诸位在场才人侍疾者皆所闻见。   而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私心自用,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握禁兵;显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悉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盘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新黄门令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亲召陛下及老臣同升御床共领遗嘱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顾命哉?!   昔日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而老臣立节之所在也!臣太尉蒋济、臣司徒高柔、臣尚书令司马孚、臣尚书仆射卫臻等皆以为曹爽有无君之心,兄弟诸人不宜典兵宿卫,奏呈永宁宫。太后殿下令敕老臣如奏施行。老臣辄敕主者及中书省、尚书台、御史台、黄门署共罢曹爽、曹羲、曹训、曹彦等属下吏兵,各自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老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弹压群嚣。   看完了尚书令司马孚送来的司马懿这道名为表章而实为最后通牒的奏折,曹爽顿时犹如五雷轰顶,颓然坐倒在胡床之上,一时竟瘫了似的站不起来!   他是从今日中午方才仓促逃来的鲁芝口中晓得了洛阳京师内由司马懿父子披挂上阵主持了这场兵变的消息的,一下被打得晕头转向、惊慌失措。自然,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是举办不了了。他急忙就下令所有的车队人马停驻在了半途之上的伊水南岸,然后搭起了帐篷,召来曹羲、曹训、曹彦、何晏、邓飏、李胜、杨综、虞松等共商对策。然而,他们商议了两个多时辰,却仍是毫无头绪。到了这时,护送御厨、御膳、御帐、御床等尚方物事的司马孚已经赶来了,同时,他还给曹爽带来了司马懿的那道奏表,请曹爽兄弟“好自裁断”。   司马孚前脚刚从这营帐中走开去探望天子,风尘仆仆的桓范后脚就冲了进来:“曹大将军!”   曹爽诸人俱是一怔:“桓大夫?您怎么来了?”   “九死一生!九死一生!老夫是九死一生拼着这条老命跑出来的!这一路上岗哨真多啊!他们下手太快了!”桓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不知道陛下怎么样了?他还好吧?”   曹训冷着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来:“不劳桓大夫操心——陛下他自然是好得很。”刚才曹芳派了侍中陈泰、黄门侍郎许允专门过来以天色将晚为理由催促曹爽他们起驾回京,惹得曹爽兄弟皆是大为反感,所以此刻听到这个桓范一进门便问起陛下安危来不禁就有些冷了心肠,神情也显得敷衍了起来。   “陛下没事儿,那实在太好了。”桓范心头一块大石顿时放下,双目炯炯然正视着曹爽,须髯掀动,慨然而道,“司马懿闭门拒主、威胁群臣、挟制太后、图谋不轨,实在是大逆不道!请大将军速带桓某入见陛下,桓某将要劝说陛下迅速移驾许昌,颁发勤王之诏以号召四方州镇起兵讨逆!”   “这……这……”曹爽犹豫了起来,“这是不是来得太陡了?”   “此举何陡之有?许昌本是大魏陪都,城坚池深,足可固守。”桓范侃侃而道,“唯一可虑者,在于足兵足食也。但老夫此番出京之前特意带来了大司农官印,可以迅速征调各州各郡官仓积粮以备军事之需。这样一来,我大魏王师四方云合,则司马懿唯有坐困洛阳孤城,必败无疑!”   “‘奉天子以讨不臣’?大将军!桓大夫这是一条妙计啊!”鲁芝高兴地说道,“你们就快采纳了吧!”   曹爽嗫嗫地说道:“真……真的要和司马老儿临阵对峙吗?他这老贼用兵神鬼莫测、机变无穷,当年诸葛孔明尚不能敌,本大将军焉能招架?四方州镇将军又有哪一个是他对手?”   “大将军!关于与他对垒交战之事,老夫甘愿挺身而前以挫其锋!”桓范铿锵之极地说道,“老夫自信囊中韬略充沛,足可遏制司马懿的猖狂作乱之势!”   “这个……这个……”曹爽仍是双眉紧锁,不肯立即决断。他沉吟了半晌,却向鲁芝吩咐道:“鲁司马,这桓大夫一路奔波而来必是也累了,也饿了……你且带他下去用膳休憩。本大将军还要在这里细细思忖一番……”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夫哪儿顾得上什么累不累、饿不饿的?”桓范顿足急道,“大将军您现在就快下决断吧!”   曹爽连连摇头:“桓大夫莫要催逼!莫要催逼!兹事体大!兹事体大!本大将军务要好好思量清楚才是!”   桓范不得已,只好被鲁芝扶了出去,走到门边还忍不住回过头来喊道:“大将军您一定要好好思忖权衡啊——稍后老夫便来领命!”   待得桓范离去之后,曹爽才长叹一声,向曹羲、曹训、曹彦、何晏、邓飏、杨综、虞松他们问道:“诸位,听了桓大夫这番建议,你们此时意下如何?”   杨综第一个站出来讲道:“桓大夫所语本也出于好心,但他素来好为浮言、大而无当,大将军您要谨慎听之!”   邓飏也冷然而道:“这用兵征战之事,哪有他讲得那般轻易?他自诩有本领足以与司马懿一决雌雄,那他自己为何却多年来在大魏军界寂寂无闻?他都已经年近七旬了,却为何仍是只混到了一个大司农的官位?罢了!罢了!大将军您敢放心把我等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他这样一个糟老头儿来负责么?”   “这……这个……”曹爽脸色一僵,语气一滞,又把目光投向了何晏,“何大人,您认为呢?”   何晏粉白的面颊因为惊惧交加而已变得更为苍白,他深深叹道:“桓大夫所提出的‘奉天子以讨不臣’的方略其实倒也不错。但司马懿的手上已然握有皇太后和诸位元老宿臣作为利器,差不多已将咱们拥有的天子名分之优势抵消了十之七八。况且,当今陛下又最是推崇‘以孝治国’的,他会允许咱们将兵刃直指皇太后吗?更为可虑的是,到了许昌陪都,大将军和我们都未必再能掌控局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曹爽惊骇而问。   “大将军请细思,若真是依了桓大夫所言,咱们奉天子而入许昌,然后颁发勤王之诏,号召四方藩镇紧急入援——但举目四顾,在这各方藩镇之中,我们又能得到多少助力呢?首先,镇北将军裴潜、镇南将军王昶一向是司马懿的心腹死党,所以他俩必然是不会前来相助的,相反却有可能跑去为司马氏张目;其次,关陇一域,虽有夏侯玄、夏侯霸叔侄镇抚,但他们辖下的郭淮、胡遵、魏平等封疆大将都曾经是司马懿的门生故吏,所以他们也都是不可靠的!最后只有这淮南一方,然而且不说这扬州刺史诸葛诞是司马懿的亲家翁,就是镇东将军王凌、兖州刺史令狐愚二人亦系居心叵测、未可深信啊!何某忧虑的是,咱们若将天子移驾许昌,王凌、令狐愚舅甥二人万一包藏祸心,犹如当年董卓一般,外托勤王定乱之名,内怀挟君自立之念,闯将进来反客为主,大将军您那时如何是好?他们可是重兵在握而又近在肘腋啊!万一应对不慎,我等尚未遭到司马氏之攻击,说不定反倒先已中了他俩的毒手!”   何晏这一席话滔滔然直讲下来,唬得曹爽是冷汗直冒:“哎呀!多亏何大人提醒——本大将军差点误了大计了!幸好我们还没去许昌,否则真是自投罗网了。桓大夫怎么就考虑得这般不周不全呢?”   虞松这时却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大将军请恕虞某直言,虞某先前听得前去洛阳城外打探消息的眼线来报,司马懿今天早上起兵时,曾经以皇太后的名义征调桓大夫代行曹羲将军的中领军职务,这可是一份超乎寻常的施恩大礼啊!桓大夫凭什么拒绝他这个昔日同窗——司马懿送来的如此信任呢?这里边,值得令人深思啊……”   “是啊!是啊!说不定这就是桓范在配合司马懿给咱们上演一出双簧戏呢!他其实早就被司马懿心照不宣地买通了,然后由他假装冒险溜出城来唆使大哥您起兵反抗,导致大哥您背上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礼的罪名,方便司马懿更为歹毒地对咱们‘一剑封喉’!”曹训也似恍然大悟地提醒曹爽道,“大哥——您对桓范提的这些建议一定要倍加小心,多掂量掂量!别弄得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   “既然你们大家都劝本大将军以不战不争为上策,那本大将军是不是真的就该白白交出权位?”曹爽双目无神地看着帐中诸人,“谁……谁能保证司马懿不会食言而肥?就会真正放过本大将军?”   “在下能够保证,所有的元老宿臣都能够保证!”正在此时,一个清朗响亮的声音蓦地传入了帐中!   曹爽等人循声看去,只见那个事先留守在皇宫大内的殿前禁军校尉、曹爽的心腹爱将尹大目掀开门帘一步迈了进来:“大将军,在下带来了司马太傅在九龙殿上当众作出的承诺……”   “为什么曹爽直到现在还没决定起驾返京?”   金碧辉煌的御驾寝帐之中又一次响起了少帝曹芳愤愤然的声音:“这个曹彦也真是的,去了那么久——难道还没说服他大哥吗?”   陈泰、许允、钟会等三名大内近侍在一旁温声款语地安慰着曹芳。十八岁的曹芳却硬是充耳不闻,双手叉腰,在帐内来回踱了八九圈,停下身来厉声吩咐道:“陈泰、许允!你俩再去曹爽那里催一催他!就说朕素来不喜野宿荒居,他若是再不速速决断,朕可就要自行起驾返京了!”   陈泰、许允瞧得曹芳发了脾气,慌忙点了点头,急步出帐而去。   钟会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身形也慢慢站起,曹芳却向他开口了:“钟爱卿——你就在这帐中陪朕等一等吧。”   “是。”钟会应了一声,只得又坐了下来。其实,这个时候他的心底早就乱成了一团麻。他万万没有料到司马氏父子居然会在事先毫不通知他的情形之下就在洛阳城中一鸣惊人地发动了事变!自己作为司马师兄弟的心腹亲信,竟在这朝局急剧变换的紧要关头被抛在一边当起了一个等同于旁观者的角色!不行!不行!自己决不能在这一场朝局剧变之中白白丢失良机!自己务必要主动出击,抓住一切机会建下功勋,借此向这场事变中必胜无疑的司马懿父子献忠!   他心念一定,思忖片刻,觑见四下无人,便轻步上前跪下向曹芳低头奏道:“启奏陛下,对于今日突发之事变,微臣此刻有话欲献,不知陛下肯否垂意一听?”   “讲!你但讲无妨!”曹芳素来喜欢钟会的乖巧伶俐,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了。   钟会一边用眼角偷偷窥视着曹芳的反应,一边轻声言道:“微臣启奏陛下,今日之事,倘若曹大将军自知理亏、自甘屈服,俯首听从司马太傅之命而立即奉驾回宫、退位自责,这自然是莫大之幸;但是,万一曹大将军他不甘屈服、闭耳不从司马太傅之命而不愿奉驾回宫,却又该如何因应呢?”   “他……他敢?”曹芳本来就对曹爽毫无好感,愤然讲道,“司马太傅此番能够出来主持公道,朕是欢迎得很呢!他曹爽除了自甘屈服之外,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吗?况且,朕归意已决,曹爽他敢违逆么?”   “微臣冒昧地提醒陛下注意,在当前形势之下,曹大将军敢不敢违旨不遵在他那里不算什么问题,关键是曹大将军在这荒郊野地之中有这个能力违旨不遵啊!他此番随驾带来的同党实是太多了……”   “啊?他真的敢这么做?”曹芳全身一震,“那他可真是怙恶不悛了!钟爱卿你说该怎么办?”   钟会垂下双眉低低奏道:“微臣刚才冒险所言,只是将今晚可能会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向陛下您毫不掩饰地揭示出来。至于何去何从,一切还请陛下您自行决断!”   曹芳沉思片刻,失声低呼道:“难道你想让朕此刻深更半夜就要微服易容逃回到洛阳去?”   “这倒不必。”钟会目光一跳,深深而言,“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万众瞻仰,岂可白龙鱼服?而且,目前您又处于曹爽兄弟及其同党的严密戒备之下,您想微服易容而去,谈何容易?微臣现在倒有一计,可以令陛下不行而行,不去而去!”   “何为不行而行,不去而去?你快讲来!”   “依微臣之愚见,您就立刻给微臣写一道亲笔手诏,内容不须太长,就是‘诏曰,着太后、太傅速召天下兵马至曹爽逆贼处救朕御驾,以解社稷之危’。倘若曹爽万一猝生逆志,企图挟持陛下您为人质而前往他处擅行董卓篡乱之事,微臣便见机而逃,奉了您这道手诏返回洛阳搬来司马太傅的大军速来救驾!”   “唔……你说得对!曹爽素有无君之心久矣,朕此刻确也不得不预先防他一着!”曹芳一向信任钟会,也不多想什么,“哧”地撕下自己袖中一片紫纱幅,提起笔来就在它上面写了那道手谕,飞快地递给了钟会,“钟爱卿,你马上就带着这道紫纱手诏出去,借着朕让你值守外营的口谕留在外边。只要曹爽一有异动,你就找准机会赶紧逃跑,速回洛阳向太后、太傅搬兵救驾……”   钟会接过那道紫纱手诏迅速藏进了衣襟里,却低低地说了一句:“请陛下赐骂于臣!”   曹芳乍一听他这话,不禁大愕,待又看到钟会直向自己连使眼色,这才明白过来,于是大袖一拂,向他高声骂道:“你这钟会!竟在侍候朕的时候打瞌睡!实在是失仪——你给朕马上滚到外边去!朕现在就贬你三级,去外营做一个御马监去!”   钟会一边战战兢兢地应诺着,一边像护着自己心肝宝贝似的掩着那暗藏紫纱手诏的衣襟,假装灰溜溜地连滚带爬出了御驾寝帐。   拨开众人围上前来的劝慰,一路奔到外营马圈旁边坐下,钟会这才放下心来。曹芳是少年心性喜怒无常,谁在这时都不容易猜到他是在“假戏真做”,所以谁也不会怀疑钟会被贬为“看马倌儿”其实暗有用意。那么,自己现在算是比较安全了!钟会用手隔着胸衣按着藏在那里面的曹芳紫纱手诏,一颗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了起来。我钟士季真是天纵奇才!居然在这样的境遇之下也能为自己找到一个这样的立功机会!倘若自己返回洛阳京城之后,向司马懿父子呈上这一道紫纱手诏,还不知道他们会有多高兴呢!他们虽有皇太后懿旨在手,但毕竟在将来公开讨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爽时会显得底气不足。可是如果他们得到了曹芳亲笔所写的这道紫纱手诏,就得到了举兵进讨的最大助力,完全可以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地前来“清君侧,诛逆臣”了!那个时候,曹爽兄弟在他们手下必将如摧枯拉朽一般不堪一击!而自己,也必将借此青云直上,获得司马家最大的信任和褒赏!   想到这儿,钟会禁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无声地笑了。他双肩肩头剧烈地抖动着,以致让旁人看上去他仿佛是在为自己遭到曹芳的贬斥而抽泣着一般。   五更天,刀枪剑戟都蒙上了寒霜,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无形的激烈的杀机与震荡——剑拔弩张之间,而又回音四漾。   远处传来阵阵鸡鸣——大帐之中终于响起了曹爽最后的嘶喊:“司马懿无非是想逼我家兄弟交出所有的权力罢了!好吧!我就答应他吧!我们兄弟六人一齐以侯爵之身卸职归府,仍然还可以当一个优哉游哉的富家翁嘛!”   说着,他拿出那方大将军官印往尹大目怀里一丢,苦笑而道:“丢了它也就好了!这倒说不定是咱们大家的福气呢!你们也休要再争吵了!”   正与曹训、曹彦、何晏、邓飏他们争辩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的桓范听了曹爽这话,仿佛被人当头打了重重一记闷棒,一下呆若木鸡,半晌没能说出话来——终于,他长长一声嘶啸过后,脸如死灰,黯然道:“大将军——您怎能如此脆弱?你们的史书都白读了吗?自动缴械、授人以柄的有几个人是好下场?唉!老夫冒着灭族之危只身突出重围跑到这里,是为了挽救大魏社稷,为了挽救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哪!没想到你们个个居然连奋起最后一搏的勇气都没有!太祖武皇帝啊!您瞧一瞧这些大魏的宗亲贵戚,他们可是将您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基业就这样乖乖拱手送人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6章 司马懿最后一击,三国尽无敌手 第257节 司马家的春天   正月初七,曹爽兄弟交出了所有的权位,被罢官归第。一切都仿佛归于了平静。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正月初十那天,曹爽府中的侍婢、奴役赴廷尉署告发了曹爽兄弟先前的种种劣迹秽行。廷尉署上奏尚书台、中书省:“黄门令张当私以先帝才人窃与曹爽,疑有奸。”少帝曹芳下旨彻查,张当被打入天牢讯问。张当爆出惊人供词:“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图逆,须三月中发。”这一下,事涉“谋逆篡位”之大罪,已远远超过了司马懿、蒋济、高柔等当初所保证的“无君无道”之范围。于是,由少帝曹芳亲自上殿主持,皇太后垂帘参加,召集了京中三品以上卿僚进行朝议讨论。最后,朝议共同决定:收曹爽兄弟、何晏、邓飏、毕轨、李胜等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   同时,大司农桓范因为诬陷司马懿“图逆”,也被廷尉收押在监,择日审判。   在彻查严惩曹爽一派谋逆大罪的过程中,有人揭发太史令管辂臆造妖言逢迎曹爽,助纣为虐。其中最主要的证据就是管辂曾经以“乾”卦预言曹爽是“九五龙飞,利见大人”,并以“神武升建,王道昌明”来粉饰、鼓吹曹爽一派的罪行。   管辂却不以为然,于朝堂之上当着太傅司马懿、太尉蒋济、司徒高柔、卫尉郭芝等元老重臣的面,认真解析了当年那次在曹爽府中所讲的“乾”卦占断之义。他讲:“卦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八字当中最为关键的是‘大人’一词。‘大人’者,即为‘人中之大’也,德广才博,犹如飞龙在天,恩泽八荒,可以使得大魏‘神武升建,王道昌明’。那么,当今天下,谁人堪称‘大人’?据辂所知,司马太傅的名字正为‘仲达’。正与卦辞蕴意吻合无误!所以,管某之意,实是暗指司马太傅方为‘治国安邦,神武升建,王道昌明’的命世‘大人’,而决非曹爽那样的谋逆之徒。”   他这么一解释,自然是毫无缺漏——结果非但没有受谴遭责,反而官升一级,被朝廷加封为了关内侯。   阳光与灰尘一同从狱窗的木框边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像无数的微虫在飞动。   司马懿半坐半躺在那乌漆坐辇之上,由着六名亲兵抬了进来。他待得乌漆坐辇落定之后,便向外轻轻摆了摆手。亲兵们会意,静静地退了出去。   在他前面,头发蓬乱的桓范靠着石墙坐在稻草堆中,一双明亮似剑的眼眸正视着他,毫无卑屈之色,依然如同一尊铁像般铮然不动。   “桓兄,你连胡昭师兄的劝告也不听吗?”司马懿的声音没有了平日的刚毅沉凝,变得酸楚了起来,“你这是何苦?你只要承认‘太傅图逆’这四个血字是你一时糊涂之下乱写而成的,懿便让高柔、卢毓他们免去了你的‘诬人反受’之罪……”   “司马仲达!这四个字,桓某不仅是写在血书上的,而且更是将它们刻在史简中的!”桓范横了他一眼,仍像四十多年前在陆浑山灵龙谷“紫渊学苑”里与他辩道论理时一样毫不相让地凛然讲道,“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骗得了大魏所有士民吗?不错,现在人人都称赞你是‘清君侧,诛逆臣,正朝纲’的旷世功臣,可是你骗得了你自己吗?你骗得了冥冥上苍吗?”   司马懿垂下了双眼,慢慢地说道:“你应该听说了曹爽兄弟蓄谋炮制高平陵‘六芝同根,丰泉涌现’之祥瑞奇迹以欺世篡国之事了吧?你也应该知道曹爽一派犯下的窃取御物、奸淫先帝才人、私纳藩国贡品、卖官收受贿赂等种种罪行了吧?”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了正月初六那个晚上曹芳托钟会准备带出来的那道紫纱手诏,轻轻抛到了桓范的面前:“你看一看吧,正月初六懿与诸位大臣举事起义的那天晚上,你在外帐这边拼命劝说着曹爽兄弟‘奉天子以讨不臣’,然而陛下自己却早把曹爽看成了逆贼!你此刻还有什么话说?”   桓范接过那道紫纱手诏,透着阳光细细看罢,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又马上苦苦地笑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继续冷冰冰地说道:“仲达,你果然厉害。好一招‘欲擒故纵’之计啊!他们都被你骗了……”   刹那之间,司马懿原本雍容平和的神色一下滞住了。   “曹爽他们的这些劣迹秽行,你本来就可以随时阻止、消弭的。”桓范直盯着他,冷冷地说道,“你不是没有这个能力,而是你从来都没有这个意图。其实,你就是事先故意躲在暗处一味纵容曹爽兄弟胡作非为、积恶成山,然后待到时机合适,再以堂堂正正的大义之名将他们铲除无余,最终由你司马家来彻底独揽大权!你就是要刻意给天下所有的士民留下除了你司马氏一族之外,甚至连魏室宗亲贵戚也不配辅政治国的印象!司马仲达!为了这个目标,你真是苦心孤诣,隐忍之极,连装瘫卖傻的百般丑态都摆弄出来了。”   “够了!”司马懿一声怒喝打断了桓范的讥讽,脸色沉沉的,“当今天下,是谁能让我煌煌大魏神武升建,王道昌明?是谁能让我煌煌大魏俯瞰吴蜀,气吞四海?是谁能让我煌煌大魏远近归心,四方影附?”   饶是桓范素来心沉如渊,也被他这三个追问震得面色微微一变!   司马懿喝完之后,捂着胸口激烈地喘息着,满脸涨得通红,只是死死地盯着桓范。   桓范沉默了半晌,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徐徐而道:“好了!你也不必再来劝我认错了。管宁师父当年曾言,‘忠者立节,智者立功,岳立江行,各从其道。’你自当你立功万世的智者,我自当我立节千秋的忠者,你我各得其所,如何?”   他这话一出,司马懿悲愤之极的表情顿时崩碎了:“桓师兄——你何必如此固执?而今的魏室,本已不值得你为它尽忠立节。曹爽兄弟他们先前是怎么对待你的?他们但凡能听了你一句谏言,又何至落到今日这般的灭族之祸?!”   “仲达,你何必逼我太甚?玄通子管宁先生的门下高足之中,论智你自是无人能及,论忠我却是当仁不让了,”桓范双拳按膝,微微闭上了双目,“我若不食魏朝之禄则罢,既食魏禄便誓与大魏共存亡。你大概也后悔当初极力推举我入魏从仕了吧?”   司马懿沉沉嗟叹,哀伤之色溢然而出。   桓范的双眸霍然一张,目光如剑地正视着他,继续直言而道:“仲达,你今日以深机巧诈而潜移魏鼎于无形,却不怕他日亦会遭此报应吗?”   司马懿面色一滞,仿佛记起了很多年以前有个人也曾讲过类似的话,但那个时候他是在隔空质问曹操,没想到今天桓范也拿这个问题一针见血地向自己心口直刺而来!他沉吟了许久,才终于决定正面接下这凌厉之极的一问,深深一叹,肃然敛容而答:“桓师兄你问得好。我司马家中所有的人都会牢牢记住你这个问题的。你放心——我司马家他日代魏而立,必是天顺民归,四海倾诚,亦必令天下百姓心服口服,毫无异议!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天下士民的共同选择,才是真正的报应!”   桓范也深深地凝视着他:“那,桓某在这里就预祝你司马家早日平吴灭蜀、一统六合,赐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了!或许,唯有如此,你们才能比魏室诸雄更上层楼,登峰造极!才能令天下士民心悦诚服,毫无异言!”   司马懿闻言,深深动容,从乌漆坐辇上站了起来,慢步走到桓范面前,深深下拜:“懿多谢桓师兄的预祝之情。”   桓范缓缓闭上了双眼,再不睁开,口吻变得悠悠远远的:“仲达,你走吧。我会在黄泉之下真心期盼着你早日实现师父当年‘肃清四海、兼济天下’的遗志的……”   “桓师兄,懿在此吟诵你当年所作的《尽忠论》来为你送行壮色!”司马懿伏在地板之上,肃然开口而吟,“夫事君者,竭忠义之道,尽忠义之节,服劳辱之事,当危难之时,虽肝脑涂地、膏液润草而不辞。诚欲以安上治民,宣化成德,使君为一代之圣明,已为一世之良辅,辅千乘则念过管、晏,佐天下则思丑稷、禹,岂为七尺之躯宠一官之贵、贪充家之禄、荣华嚣之观哉……”   诵着诵着,司马懿的声音渐渐哽咽,渐渐沉抑,渐渐低回。泪珠终于掉了下来,在青石地板之上敲起了清脆的回音,和着他的吟诵之声一起久久飘荡在无尽的空旷之中,仿佛是一直贯穿到历史最深处的琅琅清音……   “父亲大人,这里有几件事需要请您裁断一下。”司马昭抱了一叠文牍进来向司马懿禀道,“廷尉署和司隶校尉府来问对于鲁芝等原大将军府僚属们需当如何处置?”   司马懿坐在榻席之上反问道:“昭儿,你的意见呢?”   “依孩儿之见,不如以‘劝励事上者’为名将他们一律宽恕,免得妄兴大狱而致人心不安。”   “唔……昭儿你的思维是越来越成熟了。”司马懿微微点头,“这样做,可以让天下士民明白,为父举兵‘清君侧、正朝纲’,只问首恶元凶之罪,决不滥及从属之人。当年王允诛除董卓,就是犯了那‘以偏概全,滥杀无辜’之失,给大汉朝廷招来了郭汜、李傕之乱!咱们决不能重蹈覆辙!”   “父亲大人,在曹爽府署僚属之中,还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物:他名叫王基,青州东莱郡人氏,两年前被爽辟为府中仓曹掾,后见曹爽兄弟骄奢淫逸、胡作非为,就写了《时要论》予以切谏。曹爽兄弟闭耳不听,王基亦以谏上无效而辞官告退。几日前曹爽兄弟被斩于东市之时,曹府僚属故吏无敢往者,这王基却奋不顾身携酒含泪前去法场送别,哀婉之情令左右为之动容……”   司马懿听到司马昭讲至此处,不禁拍膝大呼一声:“好!真乃无双国士也!昭儿呀,你记住他的名字,待到朝事稍宁之后,你便让吏部去调查一下他的平日作为,请青州大中正写出他的状语来,立刻征他进太傅府任仓曹掾!”   “好的,孩儿记住了。孩儿就是欣赏此人进退有节、临事有操才前来向您禀告的。”司马昭点了点头,又道,“父亲大人,在此番诛灭曹爽兄弟三族过程之中,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曹爽的堂弟曹满之妻夏侯令女先前早寡而无子,其父欲劝她再嫁。这夏侯令女也是性烈,竟以利刃截去双耳以自誓,然后居于曹府为夫守寡。如今曹府倾覆,其家上书明示绝婚,将夏侯令女强迎以归,复将嫁之。而夏侯令女口虽佯允,却窃入寝室,引刀自断其鼻以丑其貌,血流满被,惨不忍睹。其父家上下惊惋哀惜,咸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自苦乃尔?且汝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答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为夫守寡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能为之?!’”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眼圈却慢慢红了:“好!好!好!此女贞节感天,应当刻碑旌扬才是啊!”   “可是……父亲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夏侯令女在曹府倾覆以后返回娘家之际,曾从曹府暗暗带了一个孩子过去……据钟会君明察暗访,她带走的那个孩子可能是曹爽兄弟中一人的孽子。她以守节保终为名而暗存夫家之后,用心实在深沉!父亲大人,您看需不需要……”司马昭讲到这里,伸出手掌做了一个凌空下劈的动作。   “不需要。”司马懿用毛巾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平静地说道,“昭儿!非常之品操,须享非常之待遇。这位夏侯令女贞节过人,为父深为敬服!她即使真的是收养了曹爽兄弟的幼子,也由她去吧!以截耳削鼻之行而明志立节,换得自己夫家一脉终存,当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我司马家自诩为天下未来之主,胸怀四海、德布八荒,怎会连这等贞节烈妇也容之不得呢?”   “父亲大人您训示得是。”司马昭脸上一红,急忙认错,“孩儿一时心燥气烈,杀机太盛,以致悖德忘义,实是错了。”   司马懿这才缓和了脸色,慢声而道:“昭儿哪,道德节义,乃是护身宝符。人不失德,天不能杀,何况人乎?不知德之可敬,亦不知德之可畏者,天不佑之,人不助之,祖宗亦不泽之!你要牢记啊!”   司马昭垂手点头,不敢多言。   “还有什么事吗?”司马懿又问。   “从关中传来消息称,征蜀护军兼凉州刺史夏侯霸已于三日前弃祖叛国而遁逃到伪蜀去了。”司马昭继续禀道。   “哦?想不到夏侯霸自称勇冠关陇,事到临头却如此贪生怕死?”司马懿淡然微笑,“罢了,不去说他。那么,征西将军夏侯玄呢?”   “夏侯玄已经上奏辞去征西将军之位,请求入京担任大内近侍之职。”司马昭款款禀报而道,“父亲大人,这夏侯玄自请进京而来,莫非还想一心拱卫魏室、尽忠魏朝?”   “行!就允了他的奏请吧——让他入京担任大鸿胪之职!”司马懿抚着自己雪白的须髯悠然言道,“夏侯玄能够做到不像他的堂叔夏侯霸那样背君叛祖而遁逃敌国,毕竟还是风骨铮然、令人生敬!当年曹孟德的胸襟都可以装得下刘备、关羽,咱们司马家中人难道连他还不如吗?”   当洛阳城又恢复生机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   曹爽一派被肃清之后,大魏便已经是另一个天下了。虽然挂着的还是魏室的年号(不过为了庆贺曹爽一党的被灭,曹芳已经将“正始”年号改为了“嘉平”年号),但许多人都知道河内司马家的羽翼已然将整个苍穹遮盖得差不多了!   二月刚到,文武百官就“不约而同”地联名上奏请求为太傅司马懿晋封丞相、加礼九锡,以表彰他的辅国元勋。当今陛下在第一时间就完全批准了这个奏议,并令太常王肃持诏册命司马懿为大魏首任丞相,增封颍川郡之繁昌、鄢陵、新汲、父城等四县,添加邑户二万,群臣奏事不得称名,如前汉霍光故事。伴随着这场盛况空前的册封活动而来的,是一派传言的蓬勃兴起。有人解析当年先帝在世时横空出世的那座天降异物——灵龟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谶文“天命有革,大讨曹焉,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其实指的就是司马家的势力异峰突起,如日中天;而“大讨曹焉”四字完全印证了司马懿父子此番讨灭逆贼曹爽一派的赫赫功绩!自然,接下来的就该是“天命有革、大吉开泰、典午则变”等预言的逐一实现了……   然而,司马懿本人的一封逊让表却使这一切喧闹戛然而止:“老臣亲受顾命,忧深责重,凭赖天威,摧除奸凶,赎罪为幸,功不足论。又三公之官,圣王所制,著之典礼。至于丞相一职,始自秦政,汉氏因之,无复变改。而今三公之官皆备,横复宠臣,违越先典,革圣明之经,袭秦汉之路,虽在异人,臣所宜正;况当臣之身而不固争,四方议者将谓臣何?”同时,对于加礼九锡于自身,司马懿也是拼命辞让:“昔日太祖武皇帝有大功大德,汉氏崇重,故而加其九锡之礼。此乃历代异事,非后世之君臣所得议也。”   经过了“十封十让”的反复“拉锯”之后,司马懿最后只勉强接受了这样一些封赏:特奉诏命于洛阳南坊建立司马氏祠庙,以公开纪念列祖列宗,并受天下士民之香火供奉;太傅府内专设左右长史,增员掾吏、舍人满十人,每岁荐举掾属出任朝廷御史、秀才各一人,添官骑百人、鼓吹十四人。   他的功劳论定行赏之后,追随他讨伐曹爽一派的所有公卿僚臣也都得到了朝廷的赐赏:太尉蒋济进封都乡侯,增邑七百户;司徒高柔进封万岁乡侯,增邑七百户;太仆王观进封百里亭侯,兼任度支尚书;卫尉郭芝升任车骑将军,增邑六百户;孙资复任中书令,加封方城侯;刘放复任中书监,加封中都侯;司马孚加封御史中丞,增邑五百户;司马师升任卫将军,持节掌管京师内外诸军,加封长平乡侯,食邑千户;司马昭升任司隶校尉,领中护军,增邑千户;司马孚之嗣子司马望升任中领军,增邑六百户;石苞升任虎贲中郎将,直辖中垒、中坚两营,食邑五百户;钟会升任散骑常侍兼大内首席议郎,增邑三百户;尹大目升任黄门令,食邑二百户。至于贾充、卫烈、裴秀、王恽、王恺等亦是各有封赏不差。   到了这时,所有的人几乎都看懂了,嘉平元年这个夏天,俨然已经注定了是司马氏一派的夏天。   “嗣宗,听说司马太傅正在请你为《孝经》作注?”在洛阳城角的一个小茶馆里,山涛一边呷着清茶,一边问阮籍道,“他还送来了辟书征召山某也前来和你一起共事呢!”   “太傅大人的确对忠孝节义之道看得很重——巨源,你知道吗?他把那位曾经为母解饥而不惜卧冰求鲤、孝感动天的王祥大人从温县县令一职超擢为大司农,这等的‘取贤以德’之法颇具大汉遗风啊!”阮籍却没有喝茶,抓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葫芦仰天痛饮着美酒,“别看太傅大人那么严谨方正的一个人,为了希望把这本《孝经》注解得好,他还不吝屈尊降礼,专门让子上君送来了十大坛西夷葡萄酒来犒劳阮某呢……”   “那么,叔夜你呢?你也愿和我们一道进太傅府做这刊注圣典的大事么?”山涛又将目光转向了嵇康。   “我吗?我忽然对这些都没了什么兴趣。”嵇康把茶杯握在手里转来转去。他的整个人显得冷冷清清,仿佛有些格外的瘦削。   “叔夜——司马太傅父子一向是公私分明、中正无偏的。虽然你是魏室的藩王驸马,是何晏的内侄女婿,但他们也定然会不计嫌隙地青睐和重用你的。”山涛又是那么苦口婆心地朝嵇康劝说起来。   “嗯……我早已经想好了,我在乡下有一块薄田,在它旁边再建一间茅房,过几天就去那里养老。”嵇康放下茶杯,用手撑着下巴,悠悠地看向茶馆窗外的远山绿野。   “哧……”阮籍一口酒水直喷出来,溅得对面的山涛一头一脸的,“叔夜——你怎么这样去想?居然这么早就去归隐养老了?”   嵇康认真地点了点头,透出了一个略带稚气的微笑:“是的,我是真的想养老了。”   山涛顾不得和阮籍计较,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酒水,一边急急地劝说道:“叔夜啊!你才多少岁,正是血气方刚之秋,怎么就一心念着要退隐了呢?”   “这样不好吗?”嵇康盯着面前那只空空的酒杯,慨然而语,“你们瞧我的姑父,他没有从政掌权之前,为人、行事、作文,那是何等的潇洒飘逸、恬然空灵,可是一当上吏部尚书之后就变了个样儿,变得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源何在。我不能再步他的后尘啊!”   “叔夜!你怎么能和何晏去比呢?”阮籍面色一肃,“你不是他那样的人!一切还是大有可为的。”   “嗣宗、巨源,作为你们的知交好友,我也为你们能够进入司马太傅的幕府任职感到高兴。毕竟,司马太傅父子胸怀大志、气吞四海,他们的幕府正是英雄志士建功立业的最佳归宿。”嵇康也是一脸诚恳地答道,“至于我嵇康,无论是自己的门户背景,还是自己的心性作风,或许都已不宜在这个时候的大魏官场里曳尾优游。你们就放我一条生路,莫要再劝我了!让我当一个快快乐乐、逍逍遥遥的升斗小民,行不?”   嵇康这番话一讲出来,山涛和阮籍都怔住了,面面相觑,却是无言再说。   茶馆另一角里那张桌几旁,坐着一对夫妻模样的茶客。那男的把顶上的圆笠压得低到了眉梢,脸庞俯垂向桌面,让别人看不到真面目。那女的也是一身淡妆布衣,半挽起发髻,素面朝天,却栩栩然自有一股撩人心扉的风韵。她双眸波光闪闪地往嵇康这边一望,伏低了头,淡淡地叹道:“这个人还算把世间百味看得透彻了。知道当一个快快乐乐、逍逍遥遥的升斗小民的好处……”   那男子并不接话,只从桌底下伸过手来,将她的玉掌轻轻一拍:“英儿,咱们喝完了茶就赶快上路吧。这天子脚下、京师要地,人多眼杂,只有快快走了出去,才会见得天高地阔。”   那女子柔柔地应了一声,拈起那盏清茶放到唇边,一滴晶亮的泪“噔”地坠落,在茶杯水面点出微微的涟漪,不知混合了多少沧桑翻覆后淘来的一脉沉沉的喜悦……   可是,司马太傅父子真能如他们所讲的誓言那般给他俩,甚至给邻座的嵇康——这些遁入风尘的“升斗小民”一个快快乐乐、逍逍遥遥的未来么?   也许,他们父子应该能行吧?那女子和那男子,也就是石英和孙谦,此刻似乎亦只能作如此之盼了。   “黄某多谢太傅大人的擢拔之恩。”雍州别驾黄华向司马懿深深拜倒,“兖州刺史一职,黄某只怕力不能当。”   “你能当的,就不要推辞啦!”司马懿抚须含笑而道。   “启禀太傅大人,原兖州刺史令狐愚大人乃是镇东将军王凌的外甥。黄某乍然前去取代他,不知王将军意下如何?”黄华最终还是将自己心底的顾虑期期艾艾地点了出来。   “这个无妨。你应该知道的,你的老上司郭淮将军就是王凌将军的亲妹夫,本座已经吩咐郭淮专门为你给王凌写去了一封用意极深的介绍信,帮你在王凌那里事先作好了种种沟通和铺垫。王凌应该是不会对你有什么成见的。至于令狐愚,本座是要调他进京担任吏部右侍郎这样的要职,他自然也不会怨恨你来夺他的刺史之任的。你放心前去兖州赴任吧!”   听了司马懿这话,黄华才觉心意稍安。他面露喜色,感激道:“既然太傅大人已经替黄某安排得如此周详,黄某敢不从命?”   司马懿徐徐颔首,郑重地讲道:“黄君,你到兖州之后,一定要和兖州别驾杨康妥为交好。你和他的关系若是相处得好,这偌大一个兖州你便可安安稳稳地坐镇得住了。”   “杨康?好的,黄某记住太傅大人的交代了。”黄华连连点头。   “还有一件事儿,近来兖州南部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段讹言:‘白马河里出神马,蹄大如斗印沙滩。夜过官牧边呜呼,众马皆应如云从。’又有这样一段谣言:‘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黄华,你到了兖州之后,且替本座将它们的来龙去脉暗暗彻查一番,只是切记不要轻泄于外,免得打草惊蛇!”司马懿又肃然吩咐道。   黄华听他讲得这般认真,也肃然答道:“请太傅大人放心,黄某一定遵命而行。”   这时,司马懿忽又深深一笑,从书案抽屉中取出那日从曹训府中搜抄出来的阴阳混元壶,托在掌上,向黄华言道:“黄君——这只金壶里装着陛下垂恩特赐给令狐愚的极品美酒,本座让太傅府右长史牛恒大人带着它陪你一道到兖州牧府去见令狐愚,当面颁赐给他,并请他当众饮下此壶之酒以谢圣恩。他收到你送上的这份代君而赐的见面礼之后,一定会十分感激你的。”   虽然司马懿的话声听起来甚是温和平实,不知怎地,黄华却隐隐嗅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刺骨的寒意。他抬眼向那只紫金酒壶看去,见那把柄上的浮雕盘龙,似若抽搐扭曲,一对明珠嵌成的“龙眼”死死地突凸出来瞪向了自己,赫然直是它垂死之前挣扎不已的惨状!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6章 司马懿最后一击,三国尽无敌手 第258节 再无敌手   在魏国正始七年到嘉平元年间相对应的东吴赤乌十年到赤乌十三年这三四年里,孙权先后对太子孙和、鲁王孙霸两方的势力分别都进行了刻意的打压和削弱。孙和一派的骠骑将军朱据、扬武将军张休、太常顾谭、御史陆胤、太子太傅吾粲等均被孙权下诏问罪赐死,孙霸一派的拥立者鲁王府少傅杨竺、中书侍郎吴安、大将全琮之次子全寄、议郎孙奇等也都被孙权下狱诛杀。   到了赤乌十二年下半年,孙和与孙霸的“两宫构争”之战愈演愈烈,居然发展到了互遣刺客暗杀行刺以及图谋潜逼父皇孙权退位的地步。于是,在这一年的八月,孙权被迫亲笔作诏废掉了太子孙和,赐死了鲁王孙霸,另立幼子孙亮为嗣君,终于给他一手挑动起来的这场吴宫立嗣之争画上了一个残缺不全的句号。而这件“两宫构争”之案,使得孙权为之白白浪费了太多的精力和时间虚掷其中,也使得东吴立国根基“顾陆朱张”四大家族精英尽损、元气大伤,从而为吴国国势的日趋衰弱埋下了深深的祸根。   等到孙权好不容易勉勉强强稳住了国中局势之后,他蓦然北望,才发觉真正的危机已如漫天乌云一般从边疆上俯压而来。素来为他忌惮之极的魏国太傅司马懿竟一夕之间又发动兵变重返魏室权力中心,正磨刀霍霍向自己择机而攻!然而,此时此刻孙权手中已然再无宿将良材与之匹敌了。他这才禁不住深深后悔起来,自己当年实在是把丞相陆逊逼死得太早了!   在内忧外患的双重打击之下,孙权终于病倒了。他火速派人将征北都督诸葛恪从柴桑府急召而回坐镇建业,并以最快的速度任命诸葛恪为辅吴大将军兼领太子孙亮的太子太傅之职。现在,他手头也仅有诸葛恪算是勉强拿得出来的一个军政人才了。   在吴国的后宫寝殿里,孙权躺在软榻之上,脸色一片枯黄——一名御医正拿着一根根灿亮的银针扎在他颈背之际,为他施行着针灸之法。   孙权虽然半闭着眼似睡非睡,但从眼角斜射而出的一线寒光却不时地在那名御医全身上下转来转去,随时提防着他万一突然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动作来。   “启奏陛下,近来伪魏镇南将军王昶、荆州刺史州泰猝然逞凶,对我大吴荆州西陵城发起了围攻……西陵守将屈林护城不力,已遭失陷,折损兵马六千。如今大吴西疆的江北藩屏可谓尽破无余矣!”诸葛恪伏在地砖上叩首奏道,“微臣恳请陛下下旨拨兵十万予以全力还击,微臣自愿亲领而出,不破魏贼誓不还都!”   “罢了!罢了!诸葛爱卿,朕此刻哪里再舍得让你这么一位辅国良臣去亲冒矢石浴血疆场啊!”孙权微微摆了摆手,仍是双目半闭不睁地倚躺着,“西陵城丢了就丢了吧,如今魏贼势大,司马懿父子更是野心勃勃,欲立战功以倾魏室,我大吴实在是无力再与他们在长江之北争锋雌雄的了。你就让中书省、尚书台拟下诏旨,命长沙、武昌等西疆重镇诸军只需划江严守、全力自保即可!”   “这……微臣领旨。”诸葛恪沉吟了一下,只得这样答道。   “西疆那边的战事,朕就这样安排了。”孙权似闭非闭的双眼忽又一睁,仿佛想起了什么,“东疆的防务也不可不加以注重啊!你拟诏给征东都督吕据,命他在坚守东关的同时,调遣人马速速去把徐州堂邑县的涂水筑堰堵塞了。只要据守徐州那边的魏兵闻风一来,就开闸放水冲垮掉他们的南下侵犯之道……”   诸葛恪没想到孙权竟已对魏军忌惮到这种地步,不禁在心底暗暗一叹:当年孙权跨吴据越、拥兵耀武,帐下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甘宁、程普等良将如云,一时北抗曹操、西擒关羽,那是何等的威武雄壮!而今,孙权却是久卧病榻、气息奄奄,面对司马懿手下的魏兵魏将忌惮丛生,畏畏缩缩,又是何等的虚弱怯退也!   他正自沉吟之际,那孙权突然号叫一声,一脚蹬倒了那个御医:“你这贱奴!想用银针谋刺于朕吗?你把朕的龙体都刺出血来了……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空落落的寝殿里回荡着孙权歇斯底里的咆哮和那御医哭天抢地的哀求。诸葛恪像死了一般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多出!他突然从心底里冒出一阵莫名的寒意来。这大吴王朝,现在莫不是也像他面前这个衰弱枯朽、昏聩颠倒的孙权陛下一样“垂垂老矣”了吗?自己……自己真的能肩负起中兴大吴的重任吗?   “夏侯将军,您今日能弃暗投明归顺我大汉,实在是先知先觉之义士!朕与大汉定会重酬于你的!”蜀帝刘禅举起青金酒爵,向夏侯霸直敬而来。   夏侯霸从席位上站起了身,半躬着接下了刘禅的敬酒,谢道:“陛下仁盖宇内、恩泽域外,霸有幸归入大汉,能得保全项领已是知足,何敢再受陛下重酬?”   “夏侯将军,你是熟知伪魏内情的。”姜维三句话不离北伐,揪住夏侯霸就问道,“司马懿父子眼下已是篡位夺权得手。他们会不会在近期举兵来犯我大汉?我大汉该不该当以攻为守先行北伐?”   夏侯霸沉吟片刻,答道:“司马懿父子日前篡权初成,根基尚未大定,在这两三年间应该不会大举侵犯大汉。不过,这两三年后,司马氏根基已固,说不定就会跳梁逞凶而来。所以,大汉在这两三年间一定要养精蓄锐,伺机待发!”   “司马懿已经年过七旬了,他还撑得了多久的残喘?”费祎也十分关注地问道。   “据霸所知,这司马懿身强体健,或许还能再活十年左右吧!”夏侯霸思忖着答道。   “十年?司马懿还能再活十年?”刘禅面色大变,“这个老不死的妖贼,真是遗祸天下啊……”   “陛下勿忧,我大汉有崇山之险、剑门之隘,足可自保而有余,当年司马懿统兵关中之时尚不能破,再过十年、三十年、一百年又如何?”散骑常侍兼黄门令黄皓却在御席一侧进言而道,“您尽可垂拱庙堂,高枕无虞!”   刘禅听了,这才渐渐宽下心来,笑呵呵地说道:“黄爱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夏侯霸听罢,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言道:“启奏陛下,大汉固然有地利之险可以自守,但司马氏麾下已经蓄有邓艾、州泰、石苞、钟会等不少奇才异士,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手。陛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刘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夏侯将军你说得很对。费爱卿、姜爱卿,你们亦要从各郡各县之中多多发掘人才以备国用啊!”   费祎闻言,却不禁苦苦而笑,神色复杂地望着刘禅:“陛下,您今年年初曾经颁下了‘省官削禄’之诏,不是说因为国赋供给不足而停止征辟各地官吏了吗?”   “这……这……”刘禅一怔,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黄皓——今年年初,就是黄皓向他抱怨宫中内用不足,才迫得他们颁下了那道“省官削禄”之诏以损官吏之俸禄而益内廷之开支的。   黄皓本是想借这道“省官削禄”之诏来中饱私囊的,被费祎这么一逼,急忙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费令君,陛下的那道‘省官削禄’之诏自然是极为高明的,也应当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的。至于发掘人才嘛,也不在这一朝一夕。大家慢慢来、慢慢来,一切自然都会好起来的……”   费祎和姜维一听,都微微变了脸色,碍于刘禅在座,却又不好抨击黄皓什么。   夏侯霸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不知怎地,他心情竟也说不出地沉重起来。似蜀汉这般一味敷敷衍衍,得过且过,哪里还有锐气和余力去踏平关陇、直取洛阳为他夏侯家殄灭司马氏以报仇雪恨呢?   自从嘉平元年夏季之后,司马懿便以身体老病交加、行动困难为理由而不再进入朝堂主持国事,全部交给了司马师、司马昭代为打理。而他自己,却优哉游哉地住在司马府中当起了司马炎、司马攸两个宝贝孙子的经学老师。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阁室之内,十三岁的司马炎和十一岁的司马攸捧着《孝经》扬声朗诵着。司马懿坐在书案后面满脸慈祥地看着他俩,捋着须髯微微而笑。   听得他俩认真诵完之后,司马懿才开口问道:“两位乖孙儿啊,爷爷问你们——在这《孝经》之中,你俩各自最喜欢哪些章句啊?”   司马炎虎头虎脑的,黑亮亮的眼珠闪闪放光,抢先答道:“爷爷!爷爷!炎儿不喜欢这《孝经》里的章句,炎儿还是喜欢多读兵书战策,学成一身武艺,将来随着伯父、父亲一道率领千军万马冲锋疆场扫平群寇!”   司马懿听了,呵呵一笑:“原来我炎孙的志向竟然是当个大将军啊!好!好!好!今后爷爷给你伯父、父亲说一声,他们若是什么时候用兵疆场,顺便就将你一道带去历练历练!我司马家的子孙本就不该像寻常人家一样圈在院子里无所锻炼!是虎崽,就该放到大森林里去扑腾;是鹰种,就该放到高云天里去翱翔!”   他说罢,又瞧向了司马攸:“攸孙,你呢?”   司马攸生得眉清目秀的,性子亦是十分文静。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爷爷,攸儿最喜欢的是《孝经》里这样一段话,‘君子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司马懿听着,深深的眼底里不禁波光一闪,神色肃然而敛,久久地注视着司马攸,缓缓而言:“攸孙,你小小年纪,竟已喜好玩味这般箴言真义,实在是难能可贵。爷爷希望你能以刚才这段《孝经》铭言为己身言动之圭臬,念念行行遵而从之,日久之后习以为常,养成从容中道之礼仪,则自有无穷受用之妙矣!”   司马攸听完,渐渐红了面庞,俯下身来,以额触席,向他的祖父深施一礼:“攸儿一定牢牢铭记爷爷的教诲。”   司马炎在一边斜眼睨着司马攸,把嘴一撇:“桃符(司马攸的小名叫“桃符”)就是喜欢把自己装成一个小老头的模样,专门讨爷爷的喜欢!”   司马攸只向他白了一眼,并不理他。   司马懿呵呵笑道:“打嘴!炎孙你自己不如攸孙好学,反倒还这样说他!嗯……爷爷就罚你到后花园里去练一个时辰的骑射技艺回来!攸孙嘛,就留在这里陪着爷爷读书念经!”   “好啊!”司马炎还没等司马懿讲完,早一骨碌从席位上爬了起来,撂下书卷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司马懿瞅着他的背影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招手让司马攸坐到自己身边,同时提笔在绢帛上写下一段箴言:“天下之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先治之;庸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费力多而未必能成。”然后将那绢帛递给了司马攸,含笑而语:“攸孙懂得这段箴言的意思么?”   司马攸细细看罢,点了点头:“攸儿略懂一二。”   司马懿惊讶地看着他:“真没料到我司马家竟然会出了攸孙你这样一个经学奇才!好!好!好!看来你外公、外祖的经学根脉已然融到你的禀赋之中了。过几日,爷爷喊阮籍大人、虞松大人过来给你辅导一下……”   他正说之间,却见司马昭从室门外匆匆迈步进来,开口禀道:“父亲大人,淮南王凌那边欲有异动!”   司马懿面色从容如常,向司马攸拍了拍肩头,道:“攸孙,你自己且去书阁里自习着,爷爷待会儿再过来陪你读书。”   司马攸彬彬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司马懿这才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侧席:“昭儿,不要慌,你且坐下细谈。”   司马昭急忙定住心神,在侧席上坐下之后,放缓了语气说道:“启禀父亲大人,王凌欲有异动之迹象有二——其一,今日王凌递进八百里加急快骑奏章,声称吴贼在徐州堂邑县涂水中流筑堰堵塞,企图蓄水冲毁徐州南下伐吴之要道,特此请求朝廷给他颁下虎符和进军令,让他能够迅速,募兵集众进击吴贼!”   “募兵集众?哦……看来他真的是想借机兴师动众地大干一场了?”司马懿沉吟了几句,“那么,他的异动迹象之二呢?”   司马昭直视着司马懿,缓声讲道:“其二,兖州刺史黄华送来密报,王凌日前派了参军杨弘与他暗中联络,其意认为当今陛下幼弱且不任天位,而楚王曹彪素为宗室之望,可以立为新帝,迎都许昌,然后挥戈洛阳以图造反!”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脸色渐渐沉郁起来,右掌的指节却一下捏得“咯咯”连响,他低低沉沉地说道:“为父本不想再开杀戒了。念着当年太原王氏一脉与我司马家多年的世交旧谊,为父也一直不希望他们做下这卑劣无耻的勾当!为父已经替他们拿掉一个令狐愚以示警告了!他们却偏偏不悟,贼心不死。那,就休怪为父要痛下杀着了……”   嘉平三年四月十七日,司马懿亲率驻京中军劲旅三万人马,以虎贲中郎将石苞、中领军司马望为先锋大将,全部驾舟而驶,旌舳蔽空,从黄河津口转浪荡渠而入颍水,一路顺流东下,日行三百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王凌治所之地寿春城。这样奇袭的效果是惊人的:他们抵达两千里之外的颍水百尺堰时,仅仅只用了七天七夜的时间!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十年之前邓艾在这一带建好的漕运堰渠环环相扣的衔接。原来,这一条从洛阳直达寿春的水上通道,不仅可以极速运粮,而且还可以极速运兵!多年之前司马懿通过邓艾之手看似漫不经心地布下的这一着妙棋,实质上是为了在今天更为便捷有效地掌控淮南这块地盘!   这一下,王凌被搞得措手不及、困窘无比,再加上听闻邓艾在汝南、州泰在义阳、黄华在平阿、诸葛诞在合肥都对自己整兵严阵以伺,形成了四面钳击之势,自知败局已定,只得乖乖束手投降。他乘船单出逆流而上,一直跑到豫州汝南郡的丘头津口去专程恭候司马懿的大驾并准备向他当面谢罪告饶。   司马懿在旗舰之中得到这个消息后,沉吟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上船来见。   一进座舱,王凌自恃世交旧谊,又比司马懿年长,就故意装疯卖傻,大大咧咧地说道:“哎呀!司马太傅您真是太见外了。以您的赫赫威望,只需发来一纸书函,王某便自当疾趋而至,哪敢稍有怠慢?何必还似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呢?”   司马懿听了他这话,只觉此人脸皮厚如城垣,就冷冷一笑:“王将军,以您的勃勃雄心,身负大才,岂是区区本座一纸书函便可招之即来的?”   王凌脸色一白,急忙单膝跪地,抱拳而道:“太傅大人!您误会王某了!王某岂敢妄生异志耶?”   “‘白马河里出神马,蹄大如斗印沙滩。夜过官牧边呜呼,众马皆应如云从’这段讹言是怎么回事?‘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这段童谣又是怎么回事?”司马懿冷森森地厉叱道,“王彦云(王凌的字为“彦云”)!本座前年赐下鸩酒毒死令狐愚,就是在向你敲山震虎了!你居然还不觉悟!还要借机诈取虎符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太……太傅大人!哪……哪有这回事儿?”王凌全身哆嗦得就像飒飒寒风中的一片枯叶。   司马懿“哗”的一下将案头上的几封纸简抛在了他的面前:“你还敢狡辩?这是黄华、杨弘、杨康他们写来的密报!还有,这是你儿子王广写给你的劝谏信:‘启禀父亲大人,孩儿以为凡举大事,应本人情。今曹爽兄弟以骄奢失民,何平叔虚而不治,丁、毕、邓、李虽并有浮誉,皆专竞于世。加变易朝典,丧师辱国,政令数改,所存虽高而事不下接,民习于旧,众莫之从。故虽势倾四海、声震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失民故也。今司马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赦鲁芝不诛以劝事上者,取王基不疑而尽其诚款,任人唯贤,广树胜己,修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曹爽昔日之所以为恶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事事以恤民为先,可谓大得人心。且其父子兄弟群英荟萃,并握枢要,岂易亡也?父亲大人务必慎之!’听一听!听一听!王彦云!你真是空活了七十多岁,还没你自己的儿子把时事看得明澈!”   “太……太傅大人!饶……饶命啊!”王凌这时才慌得在船板上把头磕得如捣蒜泥。   司马懿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始终似冰线一般毫无起伏:“罢了!你敢作就得敢当。既然你那么推戴那头朱虎(楚王曹彪的小名为“朱虎”),那便陪他一同到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那里去谢罪吧!你们的罪行,本座也没有这个权力给予饶恕!”   ……   嘉平三年五月,司马懿进驻寿春城,与王凌同谋之徒尽皆自首服罪。他穷治其事,一查到底,逼迫王凌饮鸩谢罪,并以圣旨赐楚王曹彪自尽,其他所有的从谋者悉被夷灭三族。   为了防微杜渐,免得四方州镇日后再次裹挟曹氏藩王谋逆造反,司马懿奉诏将所有魏室王公全部录名安置在邺城软禁起来,使有司严加监察,不得与外人交关。   经过这最后一战,司马懿在生前终于将魏室至高权力完全牢牢揽入了司马家之手,放眼天下,已经无人再敢与他司马家争锋了。 第五卷 三国归晋 第46章 司马懿最后一击,三国尽无敌手 第259节 天下归心   司马家的列祖祠庙立于京师洛阳的南坊街头,院内院外都有朝廷派来的精兵把守。由于是少帝曹芳亲诏拨款修建以示崇重,故而它的规模和工艺几乎可与魏室的太庙相媲美。   在嘉平三年七月二十九日这天,司马懿亲率自己的所有兄弟子孙来到祠庙里共同祭祖感恩。   一缕缕的青烟缭绕在庙梁之上,飘漾若丝,悠悠不绝。宽大的香案之上,司马懿的高祖汉初殷王司马卬、曾祖东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祖宗东汉豫章府尊司马量、祖父东汉颍川府尊司马儁、父亲汉末京兆府尊司马防、叔父汉末荆州高士司马徽、兄长汉末兖州牧君司马朗等七人的漆金灵牌高高地供奉着,被案前紫金炉里升起的香烟衬托得无比的肃穆庄严。   主持祭祖大典的司礼是他的亲家翁太常王肃。王肃如临大宾,神态俨然,将手中玉杖一举,朗声宣道:“起礼!进贡!”   司马炎和司马攸兄弟二人抬着一只青铜盥盆稳步走了上来,放到司马懿的身前。那青铜盥盆透出来一股古朴典雅之气,盆侧两面雕刻着两只圆溜溜、亮晶晶的兽眼,兽眼中闪着沉静而神秘的光芒。   司马懿伸出了双手,在盥盆里慢慢润洗着。过了一盏茶工夫,他才收回双手,用司马炎递上来的绸子将手轻轻擦干。   这个时候,司马师从他身后膝行着爬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方已经打开了的银匣呈到他面前。银匣之中,那块“殷王之印”莹然生辉、青光流转,在阳光映照之下,印钮上雕着的那匹神马更是显得栩栩生动,跃跃欲飞!   司马懿凝视着这方“殷王之印”,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自己的祖父司马儁、父亲司马防、叔父司马徽、大哥司马朗等人一幕幕真挚亲切的音容笑貌来,仿佛他们又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殷殷切切地鼓励着自己,鞭策着自己,指导着自己继续朝着更高更远的雄伟目标不懈不倦地不断迈进!一瞬间,素来庄敬自持的司马懿居然深深而泣,禁不住流下了一颗颗晶亮的泪珠。   他缓缓托起了那方“殷王之印”,将它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然后以额碰地,带领着庙堂之上所有的司马氏子孙们毕恭毕敬地连续磕了九个响头。   进贡礼毕,王肃猝然扬声高喝道:“司马仲达,司马氏列祖列宗一脉所传的‘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兼济天下,继往开来’的大志,你和你的族人是否铭记在心?”   司马懿再次叩下头去:“懿和懿的兄弟子孙对此永世不忘,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王肃微一点头,又将玉杖一扬:“示图明心!”   这时,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又共同抬着一筒巨大的绢帛画卷走上堂来,当众竖立如柱。   然后,他俩各自握住画卷左右两边的卷轴,分别走了开去:白绸的底面上,金灿灿的城邑、银亮亮的江河、红彤彤的峰岭、蓝幽幽的湖泊……在幽州、冀州、并州、青州、兖州、徐州、扬州、豫州、荆州、司州、益州、雍州、凉州、西域等一块块形色各异的州郡图案上凸现而出、赫然入目!原来,这便是当年诸葛亮在渭河边密赠给司马懿的《六合归一图》!   司马懿旁若无人地慢慢膝行上前,伸出自己的手指在那幅巨图光亮滑润的锦缎画面上徐徐摩挲着,喃喃地说道:“列祖列宗、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管宁老师、大哥、诸葛君……你们看到了吗?懿呕心沥血、披荆斩棘,终于肃清了中原诸州,而今只剩下益州、扬州、交州三州之地未归王化了……懿愿在有生之年奋力一搏,底定江南,一统六合,誓死不负你们的期望……”   他刚说到这里,陡然而来的一阵晕眩仿佛黑幕一般从头罩下,弄得他神色一滞。他暗暗一惊:唉!我今天真是感慨得有些昏了头么?一念未已,他蓦觉后背像是被人重重一击,整个身子磨旋儿似的原地一转,不由控制地斜倒了开去,竟然摔了一个结结实实!   “父亲大人!”司马师和司马昭二人一见,慌忙把手一松,就要过来扶他——只听“哗啦啦”一阵震耳巨响,那幅《六合归一图》登时就如一堵彩墙般直朝后面的地板上倒了下去!   司马懿仰倒在地上,正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那幅轰然倒将下去的《六合归一图》,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又涌起了一股动力,拼命地挣扎着爬了起来:“别管我!不要摔坏了那图!”一边这么喊着,他一边手足并用,艰难之极地一寸一寸地向那已经扑倒在地的《六合归一图》缓缓爬去。他听得见自己上身的所有骨骼都似刚才被摔裂了一般发着“吱吱嘎嘎”的隐隐声响,然而这时他除了一心要爬到那图边之外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司马孚、司马师、司马昭、王肃、司马炎、司马攸等人一窝蜂围上来,搀的搀胳膊,抬的抬腰腿,噙着眼泪帮着已经几乎被摔成半瘫的司马懿小心翼翼地挪近那幅《六合归一图》……   终于,司马懿咬着牙关爬上了那平平铺倒着的《六合归一图》。这张蜀锦巨图七八尺来宽、一丈四尺来长,看上去犹如一张巨大的彩色锦榻。他忍着直入骨髓的剧痛一直爬到了画中的那块中原地带的图案上面,缓缓仰天躺了下来,朝着高高的庙堂穹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仿佛是对凑上眼前来的兄弟子孙们,又仿佛是对九天之上的列祖列宗们,悠悠沉沉地说道:“你们——今天就让我这一次躺在这幅图上好好休息一下吧!”   司马懿在自家祠庙里祭祖行礼时突发风痹而跌倒摔地一事的消息被司马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严严密密地封锁了下来。只有隐居在温县老家的柏夫人在第一时间被府内总管司马寅火速接进了洛阳到司马懿榻前侍疾。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人比司马寅更清楚司马懿在临终之前最希望见到谁了。   当天晚上,名医华佗之徒、太医院供奉吴普就被秘密接进司马府为太傅大人诊病。诊断的结果是,风痹虽重而寿命无损,司马太傅若是再无意外还可安然多活二十年。   司马懿躺在榻床之上听罢之后,哈哈一笑,让司马寅赏了吴普二百块金饼以示谢意,然后便吩咐将他留宿府内替自己随时调治。   司马寅刚将吴普领去了后厢客房休息,司马懿就朝侍立床边的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直言而道:“你俩何必要暗暗买通了这吴普前来瞒骗为父呢?难道为父一生博学治闻、饱读群书,自己还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到底如何吗?”说着,又幽幽叹了一口气,“唉!为父当年为骗曹操装了一次风瘫,后来为诈曹爽又装了一次风瘫,没想到末了自己这一次真的却是栽在了风瘫之疾上了!这可真是天意啊!看来,老天爷和列祖列宗都是在垂怜为父的辛苦,准备让父好好休息了……”   “父亲大人!风痹之疾固然难治,但您体内元气并未大损,日后慢慢地细心调理,或许会有大大的转机亦未可知。”司马昭急忙开口劝慰而道。   司马懿脸上毫无波动,摆了摆右手,缓缓说道:“师儿、昭儿哪,这个转机为父怕是等不到的了。大圣孔子当年是在七十三岁之上去世的,为父今年也是七十三岁了,若能与他同龄而逝,也算是大有福缘了!既然所剩时日无多,为父就该向你们交代好身后的一切了……”   “父亲大人何出这等不祥之言?”司马师、司马昭都慌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您是天纵圣贤、命世雄杰,一定会没事儿的……”   在他床侧侍疾的柏夫人方莹也放了汤匙,掩面垂泪,哽咽而泣。   司马懿自己却开豁得很,呵呵一笑,从床头边揽过那面铜镜来,瞧着自己在镜面里那须发如银的容貌,看了又看,慨然道:“司马仲达,你这一生,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斗过多少场战争来,打败过多少个对手来,枭狠如曹操、狡诈如孟达、睿智如诸葛亮、精明如陆逊、恃强如公孙渊……哪一个在你手上占得了上风去?末了你终究是拗不过宿命,你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么?你也会有僵卧病榻奄奄待毙的这一天么?”说着,眼角却无声地落下泪来。   司马师兄弟听得心头发酸,都抱着司马懿的被角直哭。   方莹强忍着悲泣,皓腕轻抬,用手中绸巾轻轻拭去了司马懿腮边的泪痕。   司马懿暖暖地看了她一眼,缓缓放下铜镜,转脸朝着司马师兄弟淡然说道:“为父刚才有些失态了……生死更易,如同昼夜交替,明达之人不讳。今日却也不是你们兄弟二人难过的时候,都且静下来听为父将身后大事定了吧!”   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只得咽住了泪,不再抽泣出声。   司马懿在方莹的扶持下从榻床上强自撑起上半身来,目光湛然地注视着这两个儿子,满面严肃地讲道:“为父临终之前,愿将自己这一生当中甘苦尽尝、顺逆俱历之后所得的经验铭训倾囊传授于你们!   “一是《黄石公·三略》里有一段话讲得好:‘夫为国之道,恃贤与民。信贤如腹心,使民如四肢,则策无遗。所适如肢体相随,骨节相救,天道自然,其巧无间。’《荀子》也讲:‘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你们要想将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承前继后、别开生面,若不广纳贤才、博取民心,如何能成?日后,万望你们远睹西伯、汉高等圣主明君的用贤之道,近观为父对州泰、邓艾、王昶等英杰奇士的栽培之术,就可以借鉴而行了。   “二是《墨子》曾言:‘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荀子》里也讲:‘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己、爱己,不可得也。’大汉敬侯荀令君之所以邈乎而不能及者,正在于此!为父之德行本不足法,你们要多多向他这样的大圣大贤深心研习才能德量日增而功业日隆啊!”   司马师听到这里,禁不住还是抽泣道:“父亲大人!您文以缵治、武以棱威,兵动若神,谋无再计,超越荀令君、魏武帝远甚!孩儿等念念行行以您为楷模已足矣!又何必去典章史籍中空求前贤往迹?”   司马懿听罢,悠悠而笑:“师儿,你错了!为父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学、勤学、善学’这六个字而已。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学而能,不习而知,不专而精’的天生圣贤?就是大圣孔子当年也曾问道于老子!你们要将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进一步推上层楼,就一定要多方学习精进,要超越为父今日之境界才算得你们有真才实学!”   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听得父亲讲出了这等期许,不禁又被感动得泪流如注。   司马懿将深深沉沉的目光直仰上去,望向寝室的天花板,继续讲着自己的临终遗训:“第三,《管子》曾言:‘圣君任法不任智,任数不任说,任公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身佚而天下治。’《墨子》里讲:‘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这些都是至理名言啊!从之则立竿见影,违之则灾殃立至!你看曹丕、曹叡、曹爽他们,岂不都是‘任智而不任法,任说而不任数,任私而不任公,任小物而不任大道’的庸材?最后一个个作茧自缚、身败业销!我司马家日后开基拓业,就不能有他们这样的褊狭之量、私刻之见。若是忠贤兼备之才,哪怕曾为仇敌也要公心而举之;若是庸碌无能之辈,哪怕亲为骨肉也要毅然而弃之!这样一来,宗亲外戚、世族巨室皆可以道驭之而无患可生!”   他讲至此处,语气顿了一顿,深深说道:“如果将来哪一天连魏室贤王曹植的子孙也心悦诚服地在我司马家开创的新朝里尽忠效力,那我们‘兼济天下,鼎造太平’的千秋伟业就可谓底定功成了!”   司马师、司马昭听罢,齐齐顿首同声应道:“孩儿等立誓谨遵父亲大人的这三点训示要诀,一定让司马家之大业更上层楼、登峰造极,令天下民心悦诚服,毫无异议!”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同时伸手向方莹示了示意。方莹急忙便去书案上取来一方锦盒呈给了他手中。   他慢慢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当年曹操所赠的那柄九曜宝刀来,持在掌中,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司马师,款声道:“好了,为父将毕生的心得要诀都传授给你们了,心头再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现在,为父要对司马府的家务作最后的安排了。师儿,为父早已向王肃、高柔、何曾、傅嘏他们透出口风了,倘若为父万一殁了,他们就会以‘伊尹既卒,伊陟嗣事’的经典理由拱举你继承为父之大位,升为抚军大将军替魏室辅政理国!”   司马师脸上泪痕纵横,两眼早已哭得通红:“父亲大人!孩儿不才,如何能够当起司马家的大任?请父亲大人体察——将本府嗣位传给二弟吧!”   “你当得起的!”司马懿的目光灼灼亮亮地向司马昭那边一扫。司马昭已是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也扑近前来捧着司马师的手认真劝道:“大哥!大哥!您真的当得起的——小弟一定与您同心同德,全力辅佐您拓进我司马家的大业!”   司马师这才哽咽着点了点头,仰头迎上了司马懿灼灼的目光。司马懿直视着他,仿佛是说给他听,又仿佛是说给司马昭听,缓缓而道:“师儿——你魄力雄大,敢为破格之举,如何承袭不了我司马家的雄图大业?为父既然定了是你,你就不要再推辞了!昭儿他只能在一旁全力协助你开创大业!”   听到司马懿把话讲得如此明澈,司马师兄弟一齐敛容垂下头来,含泪恭然而答:“是!父亲大人,孩儿遵命。”   看到两个儿子这样表了态,司马懿严峻的面色这时才缓和了下来。他仿佛有些随意地问司马师道:“师儿啊,倘若为父一旦不讳之后,你以为我司马家眼下会以何事为忧?”   “这……孩儿只是担心有人会乘隙作乱。”   “谁人可会作乱?”   “孩儿筹思已久。洛阳京师群臣素服我司马家之威望,必无他患;四面方镇之中镇北将军裴潜、镇西将军郭淮、镇南将军王昶等亦决无异心;唯有东面的徐州刺史文钦为曹爽余党,貌似恭而心叵测,不可不深防!”   “那么,你准备如何应对此事?”   “上上之策,孩儿还是想尽心竭诚将文钦他笼络过来,收为我司马家所用。而眼下,孩儿只能采取中策,即日便派石苞前去寿春协助诸葛诞将军合力提防文钦。有他二人联手,文钦便是公然跳梁逛逞,亦成不了什么气候!”   “好!好!好!师儿真的是成熟了!”司马懿乐呵呵地笑着,将那柄九曜宝刀向他递了过去,“这是当年魏武帝赠给为父的九曜宝刀,为父今天将它转赠给你,希望你今后能够用它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为我司马家辟开一条康庄大道来!”   司马师伸出双手郑重已极地接过,叩头答道:“孩儿多谢父亲大人赠以此刀!孩儿愿为司马家大业之‘九曜宝刀’,辟开我司马家之新成就来!”   “好吧!当今庙堂之上不可再无我司马家中人坐镇。”司马懿双目微微而闭,“师儿,为父该给你讲的话都讲完了,你且进魏宫去部署大事吧!”   “是!”司马师也不多言,将九曜宝刀佩在腰间,随即长身而起,深躬之后便昂然而去。   寝室之内,便只剩下了司马昭和方莹二人。司马懿却静静地看了司马昭半晌,冷不丁开口问道:“昭儿,为父赠给你的那块紫龙玦还在么?”   司马昭急忙从腰间锦囊中将那块紫龙玦捧取而出,托在掌上:“孩儿将它始终随身佩带,不离不忘,从不轻亵。”   “很好。”司马懿目光极深极深地注视着他,“你想必应该已经知道为父赠送你紫龙玦给你的蕴意了。当年汝南名士许劭赠荀令君以紫龙玦,是期许他为大汉的‘周公之器’;荀令君后来是当之无愧地做到了。他临终之前又将这宝玦转赠于为父,是希望为父成为他这个‘汉末周公’的接班人。为父因为志不在此,所以空受了这紫龙玦,并转送给了曹丕。时光轮回,后来曹叡在大魏运衰危深之日又一次将它赐给为父,希望为父能任‘魏末周公’。而为父这一次却将它特赠给你——你对于师儿来说堪称亲贤兼备,完全可以成为他的‘周公’,辅佐他为我司马家平吴灭蜀,一统六合,开创太平!”   司马昭将那紫龙玦高捧于顶,肃然答曰:“父亲大人赐玦托付之深意,孩儿早已体悟。孩儿定与大哥齐心协力,互济互助,无私无异,一同将我司马家千百年来一脉传承的万世基业继往开来,再铸辉煌!”   司马懿满眼欣慰之色地点了点头,徐徐言道:“为父也相信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能够鼎定大业,再铸辉煌的!依为父之见,伪吴之辅国大将军诸葛恪、伪蜀之护国大将军姜维这二人的文韬武略,岂能与你兄弟俩相提并论?你兄弟俩日后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并肩合作、开基拓业,没有什么难关攻不下,没有什么劲敌打不败的!”   ……   最后一个进来和司马懿话别的人是他的三弟司马孚。司马懿看到他这个弟弟满面悲恸地抢身进来,不禁莞尔而笑,柔声说道:“三弟——你也是颖悟通明的饱学之士,竟连生死物化这一关也勘不破吗?”   司马孚坐到榻边,紧握着自己这个二哥的手,只是呜呜咽咽地泪流不止。   司马懿露出难得的慈和的表情来,安慰他道:“你伤心什么?你算一算,孔子那样的大圣大贤活了多少岁?七十三岁!为兄能和他同龄而终,为兄知足了。你真的不必悲伤的。”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目光深深远远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道:“三弟啊——记得我们小时候读书阅经之时,最觉得不可思议的就是大圣孔子所讲的‘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一个成功模式。那时候,我们还笑孔子圣人只是在书简上画了一个‘香饼’来吊大家的胃口!那不过是孔圣人用来鼓励大家努力精进的一个漂亮的志愿罢了!   “然而,为兄在笑过了之后,却暗暗立誓要用自己一生的精力和时间来践行这个志愿,要让‘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理想模式从书简上转化成现实。为兄为着践行这个志愿,吃了多少的苦啊!遭了多少的难啊!今天,总算是勉强达到了!这个志愿,萧何没有达到,董仲舒没有达到,王莽没有达到,一千年来千千万万的儒生文士没有达到,只有我司马懿一个人最终闯到了这最后的终点!为兄真是感到骄傲啊!无论是过去也好,还是将来也罢,这人世间开国建基的皇帝成百上千,但他们当中能够与我司马懿并肩而立的绝对没有几个!”   司马孚听到这里,不禁浑身一震,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着自己这个二哥,哽声说道:“二……二哥!您……您毕竟是大魏之臣哪……”   司马懿闻言,脸上一阵微微波动:“三弟——大魏早就亡了!你难道还没看透这一点吗?在曹操赤壁之败的那一天起,在曹操不能底定四海的那一天起,大魏就已经亡了!现在的大魏帝国,已经不是曹操缔造的那个大魏帝国了!它是为兄一招一式、一步一印地历尽千辛万苦打造出来的!当年曹操晋公拜相篡汉夺位,还有满朝名士大夫与之为敌;而今,高柔、何曾、傅嘏等群起而给为兄推戴晋相加礼,朝野上下谁有异议?为兄,早已是现在大魏帝国的‘无冕之王’了……”   司马孚哭泣着讲道:“二哥……小弟只要一想到咱们曾经侍奏多年的魏朝终有一天就会倾覆在我司马家手里,小弟却还是有些隐隐心痛啊!‘忠’之一字,是我们身为人臣的首务啊……”   “是啊!‘忠’之一字,确是我们身为人臣的首务……”司马懿无限感慨地说道,“为兄知道你一生想成为善始善终的一代纯臣,为兄也一直都在努力成全你的这个志向……只是,将来浩浩大势不可逆转,只怕你也未必能置身世外高遁了!”   “小弟多谢二哥成全。”司马孚重重地在地板上叩了一个响头。   司马懿轻轻摆了摆手,道:“你放心。为兄是决不会像曹操那样急功近利、浮躁而行的。曹操为奠定大位,不惜弑主后、害皇嗣、僭皇号、受九锡,破了自己‘周文王’的形象。为兄终己一生,决不会为一些一毫不义之举!   “昨日王肃和高柔前来探视为兄,提到为兄万一不讳之后,便要给为兄加赠‘敬侯’谥号,为兄当时就拼命推辞了。为兄哪里当得起这‘敬侯’二字?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万千英雄,为兄也只有独服荀令君一人堪当‘敬侯’之不世美谥!为兄有这个自知之明啊……后来,他们又提到给为兄加谥为‘贞侯’。谥书有云:‘清白守节曰贞,大虑克就曰贞,不隐无屈曰贞。’为兄自信毕生立身行事还当得起这个‘贞’字,便觍颜接受了。”   他讲一这里,看见司马孚仍是咽泪吞声而不多语,知道他心底必是有些不以为然,便坦然而道:“于今日之大魏国而言,为兄所作所为纯然就是一个‘贞’字!你看,为兄依法循章,铲除掉的第一个人是孟达!但孟达是何许人也?他卖主求荣、反复无常、背君谋逆,不该杀吗?为兄依法循章杀掉的第二个人是公孙渊。那么,公孙渊又是何许人也?他野心勃勃、割据称雄、叛魏自立,不该杀吗?还有曹爽——曹爽的所作所为,三弟你自己是亲眼目睹的啊!他穷奢极欲、败乱朝纲、悖上弄权,大失人心,不该杀吗?王凌、曹彪更不用说,编造谶言、私窃兵权、废主篡位等等丑恶行径,讲来亦是令人发指!三弟啊!为兄都是为了大魏天下的基业永固而在大举屠杀啊!为兄所杀之人,无一不是该杀之人!所以,为兄心怀坦荡,绝对当得起‘贞侯’这个谥号!”   司马孚慢慢拭去眼泪,只低声道:“二哥——你只是为那个迟早都会属于你自己的大魏国在明正典刑、大开杀戒!你的‘贞’,终究是为了那个迟早都会属于你自己的那个大魏国在‘贞’!”   他这段话犹如一支利箭,“哧”地射中了司马懿的“死穴”。司马懿脸上一僵,喃喃地说道:“你说得不错——现在的大魏,就是我了;我就是现在的大魏了!”   司马孚面容一敛,仿佛终于下定了一个最后的决心,向他深深而拜:“二哥,您放心。在您离去之后,小弟一定会替您好好监督着师儿、昭儿。小弟一定会让我司马家禅代魏室、一统六合大业犹如百川归海般自然而然,而不会染上丝毫瑕疵。唯有如此,我司马家方能免去篡逆之名而流芳百世。”   司马懿的面色也急剧变化着,简直是说有多复杂就多复杂。他将司马孚的双手一下用力握紧:“好兄弟——你二哥就把一切拜托给你了……”   ……   一切的喧闹和纷扰都终于渐渐远去了。寝室里,最后只剩下了司马懿和方莹两个人。   在一潭秋湖似的静谧中,方莹轻轻问道:“夫君,您现在在想什么?”   司马懿悠悠地笑着:“莹妹,为夫在想,为夫这一生应该感谢哪些人……”   “夫君觉得应该感谢哪些人呢?”   “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敌人,我都感谢。其实,我觉得自己对那些敌人还要感谢的更多一些。像曹操、丁仪、曹丕、孟达、陆逊、诸葛瑾、曹休、曹真、陈群、诸葛亮、公孙渊、曹爽、丁谧、桓范、王凌等一个个强大的敌人,都值得我用心感谢。是他们磨砺了为夫的锋芒,是他们锻炼了为夫的本领,是他们提升了为夫的境界,也是他们成就了为夫今天的伟业!为夫今天能够登到这天下之巅,就是踏在他们的肩头上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走上来的!为夫真的是衷心感谢他们!”   “哦?您的意思是只感谢他们……”方莹的目光忽而变得有些闪烁不定起来。   “为夫当然还应该感谢你和春华啊!”司马懿目光一转,向她傻傻地笑着,“明天,你就能陪我一道回孝敬里老家去‘坐看晚霞起,相拥赏月明’了……那才是我一生当中梦寐以求的最大幸福啊……” 第五卷 三国归晋 尾声 三分天下,尽归于晋   大魏嘉平三年八月五日,司马懿薨于京师,时年七十三。柏夫人当日便随之吞金殉情自杀。   少帝曹芳素服临吊,丧葬威仪一依前汉霍光之故事,给他追赠相国、郡公。司马孚奏陈司马懿之遗志,辞去郡公之爵。九月庚申日,葬于河阴首阳山,谥曰“文贞侯”。   大魏咸熙元年夏三月,司马昭挟平蜀之功而为晋王,五月魏朝追封司马懿为“晋宣王”。   大魏咸熙二年冬十二月,晋受魏禅,司马炎登基称帝,为司马懿上尊号曰“宣皇帝”,陵曰“高原”,庙称“高祖”。十四年后,司马炎调兵遣将,挥师从东西两路同时夹击,一举吞并了东吴,统一了全国。至此,三分天下,尽归于晋。   罗贯中的名著《三国演义》①对司马懿集大魏之守成者、大晋之奠基者双重角色于一身的精彩一生用一首古诗作了一个精准而凝练的概括与评价:   开言崇圣典,用武若通神。   三国英雄士,四朝经济臣。   屯兵驱虎豹,养子得麒麟。   诸葛常谈羡,能回天地春。   我们认为,这首古诗于司马懿而言,当是最为公允的盖棺之论。   ※※※   ①此诗见于明代嘉靖年间刊刻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现行的《三国演义》通行本中已无此诗。   (全文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一零小说网下载: txt1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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