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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楔子 司馬家族的異夢 第003節 曹操之能,荀彧之智

  曹操與荀彧跟着司馬防走進正堂,分主賓之席坐定。曹操忽地面色一凜,向司馬防肅然說道:“司馬大人,曹某此刻尚有一事稟告,請您聽後勿驚。”   “何事?”司馬防見曹操的表情一下變得如此凝重,不禁面現疑惑之色。   “啓稟司馬大人,昨夜宮中小黃門蹇碩的叔父蹇圖自恃爲權閹親戚,指使下人闖進洛陽北街一戶民宅,意欲擄走該戶民女爲婢。曹某接到他們鄰居報案之後,便帶領部屬將蹇圖及其惡僕們當場拿下了。”曹操平視着司馬防,正色而道,“在弄清了蹇圖等人的淫穢暴戾之罪行後,爲防止上峯有人從中偏袒迴護,也爲了使朝綱國法立竿見影、昭示天下,曹某已經執行洛陽北部尉之職責,於今日未時用五色棒將蹇圖就地杖斃正法了!”   “啊?”即便司馬防一向謹慎沉着,聽得曹操此番稟報,也不禁面色大變:小黃門蹇碩可是當今陛下(此時的皇帝爲漢靈帝)身邊最受寵的宦官啊!他權傾朝野、勢壓百僚,太尉橋玄、司徒張溫等公卿重臣尚且對他亦忌憚三分!這個曹操以一介偏裨小吏,竟能執法如山、嚴明綱紀,把他的叔父蹇圖給當場杖斃了!——這等不畏豪強的霹靂手段,當真是驚世駭俗!   不過,司馬防轉念一想:曹操此舉固然是義勇可嘉,但他畢竟觸怒了蹇碩這個大權閹,這事兒只怕一時難以善了吶!念及此處,他又忍不住微微蹙起眉來。   廳堂裏頓時一片沉寂,靜得連司馬防額頭上的汗珠掉在地板之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啪啪啪!”一陣清脆的拍掌之聲打破了這一片沉寂。司馬防循聲瞧去,只見那荀彧面含微笑地看着曹操,伸出雙掌凌空連連拍響:“曹君以法爲本,卓然自持,不懼權貴,秉公鋤奸,不愧爲許劭君所稱的‘治世之能臣’!小生對此敬佩之至。”   說罷,他又轉臉望向司馬防,沉吟着說道:“司馬大人,此刻可是在爲曹君行此大義之舉而擔驚憂慮乎?您且勿驚勿憂。請恕小生冒昧——小生現有一計獻上,包管那蹇碩縱有仇恨報復之心,也無法爲難曹君了!”   “荀君可有妙計爲曹君化解這一場危厄?”司馬防雙眼一亮,連連催道,“且請速速道來。”   “小生以爲,曹君可以寫一道奏章,附上蹇圖的罪狀實錄,直接交給司隸校尉楊彪大人,由他轉呈當今陛下。”只見荀彧目光清澈如泉,彷彿能洞悉世間萬事萬物,“楊彪大人爲官最是方正廉明,且又德高望重,他在陛下面前力保曹君纔不會引人妄生非議。只是,在這道奏章之中,曹君須得特意註明這一點:你在杖斃蹇圖之前,曾派人向蹇碩請示過,蹇碩答覆:‘法不容私,雖大義滅親可也。’”   “你……你這是要我做假?”曹操一愕。   “這個假,不得不做啊!它是鉗制蹇碩的一步妙棋。還有,曹君稍後要趕回去讓那受害民女的父母、親戚、鄰居都多寫幾份感恩書,聲稱自己耳聞目睹蹇碩‘法不容私’、‘大義滅親’之舉,併爲之感恩戴德、涕泣不已,懇請朝廷有司獎賞蹇碩。”荀彧緩緩說道,“曹君可讓人將這些感恩書多多粘貼於鬧市街巷之中,使其廣而傳之。然後,司馬大人再以洛陽令的身份,收集四五份這樣的感恩書,送呈尚書檯與三公九卿知曉……那些公卿大臣自然就會將這一切情形傳進陛下及蹇碩等人的耳中……”   “妙啊!如此一來,蹇碩在這外有悠悠讚譽吹捧、內有耿耿清議的形勢制約之下,縱然心裏百般仇恨曹君,也不敢撕破臉皮,冒着被陛下及羣臣百姓唾棄的風險公然陷害曹君了……”司馬防聽得連連點頭讚歎,“荀公子這一條妙計,必使得那奸險無比的大宦官蹇碩也只有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了,而且又保護了曹君免遭暗算……老夫佩服不已啊!”   曹操聽罷,亦是肅然動容,躬身向荀彧深深一禮,謝道:“荀君不愧是儒林異士,出謀不凡,以理制人,曹某歎服。”   荀彧急忙起身還了一禮,卻是面色一斂,淡淡說道:“司馬大人與曹君都過譽了。小生這一計,不過是治標而不治本的權宜之計罷了,無甚高妙之處。曹君此番縱然能夠化險爲夷,但是……但是你日後的仕途都難以順遂了,蹇碩等權閹雖然不敢公然陷害曹君,卻會進行暗中排抑。他們在位一日,恐怕你便不能有出頭得志的一日。曹君爲行此義舉,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說到後來,他語氣裏已掩不住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之意來。   “多謝荀君關心。曹某此番求仁得仁,又何悔哉?呵呵呵……”曹操似乎並不在意,反而爽朗一笑,顯得極爲豁達,“儒林士族素來視曹某亦是閹宦之後而不屑於同列,只怕自今而後,他們能夠對曹某刮目相看了吧?”   荀彧一聽,沉思片刻,心念驀地一動,頓時明白了什麼。正欲開口答話,卻聽司馬防悠悠嘆道:“閹宦之流,縱能行惡於一時,不過如區區螻蟻,一個司隸校尉便能制之而有餘……庸衆俗夫以爲他們的權位穩若泰山,而實則不過浮脆若冰峯而已……曹君能以此義舉滌淨自己的家門之垢,儒林士族素與公義大道同在,焉能不向你開懷接納?這一點,曹君是無須多慮的了。當今國舅大將軍何進與儒林首領、太尉橋玄頗有澄清天下之志,素以掃除閹寺穢政爲己任,且又喜好招賢納士。曹君可以前去登門造訪。依本座之見,你在那裏必能得到極大助力以抵抗閹宦的排抑。”   就在司馬防講這番話的時候,荀彧心中卻是暗潮翻滾。當今漢室天下,朝廷柱石無外乎三大勢力:一是儒林士族,二是皇親國戚,三是宦官權閹。任何人士立身行道,不據這三者之一,終不能成。但如今宦官權閹已成天下衆矢之的,雖握有極大權勢,亦是難挽頹勢。唯有儒林士族,以節義自強,以功業自立,採其智則有其智,取其勇則有其勇,其勢蒸蒸日上,堪稱可以共濟大業之莫大助力。值此之際,這個曹操,本是出身閹宦之後,竟能隨機應變,反戈一擊,憑藉着杖殺蹇圖的義舉,一舉獲得儒林士族的青睞與支持。細細想來,此人殺伐決斷、心機深沉,倒頗有幾分雄豪之才,實在是不可輕覷!一念至此,他不禁又拿眼瞟了瞟曹操,心下一時沉吟起來。   這時,曹操已是謝過司馬防的指點,向荀彧投來了感激至極的目光,深深言道:“荀君剛纔的那條妙計哪裏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它可是幫助曹某正本清源、自滌其身的根本大計!大恩不言謝!荀君既有這等天生賢德與驚世才智,曹某爲求匡扶朝綱、肅清穢亂,日後還要多多仰仗,但願荀君不吝相助纔是!”   荀彧也靜靜地看了他片刻,方纔緩緩點了點頭,肅然而道:“曹兄真有這等忠篤之心,立意匡扶漢室,荀某豈惜腹中區區淺智乎?”   曹操聽了,臉上頓時露出不勝滿意的笑容來。   司馬防此刻在旁邊一會兒望一望曹操,一會兒又瞧一瞧荀彧,心裏卻暗暗想道:今日這登門道賀的賓客同時來了這兩位,一位是嚴毅精幹的“治世之能臣”,一位是足智多謀的“高門之鴻儒”,我這個兒子將來的個性、德行究竟會像他倆中的哪一個呢?倘若他能盡得這兩位嘉賓之長,又該多好啊!   思忖之際,他一抬頭,正巧看到照壁頂上懸掛着的那塊由太尉橋玄親筆書寫贈送的“嘉德懿行”四字橫匾,心中倏地靈機一動。那匾上的“懿”字蘊含着圓滿無缺,完美無瑕的意義——那麼,就爲這個兒子取名“司馬懿”吧!但願他日後能夠人如其名,成爲古今第一完人! 第一卷 第01章 東漢亂局 第004節 十八路諸侯興兵討董卓   漢初平元年的四月,雖是剛入初夏,天氣卻異常悶熱。瓦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只有一輪熾紅的太陽炙烤着大地。人們走在街道之上,便如踏着火盆一樣,滾燙的地磚硌得腳底灼痛。   偌大的洛陽京城中,卻並未因爲這難耐的酷暑天氣而消停下來:三街六巷、七坊八區到處亂竄着雞飛狗跳、摔碗打盆的喧鬧哭嚷之聲。老百姓們在衙役、士卒的喝令驅趕下,搬着傢俱,抬着器物,趕着犢車,拖兒帶女,呼天搶地,如同逃難一般三三兩兩地往京城西門擁擠着踉蹌而去。   只有城東一座莊園在參天古樹森森碧蔭的掩映之中,顯得一片靜謐,涼氣四溢,將酷熱的暑氣和喧雜的哭鬧聲遠遠隔擋在了高牆之外。   莊園東角的綠蔭叢中,是一座構造精巧華美的綠竹圓亭。   綠竹亭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肅然站着一隊隊威猛高大、雄健孔武的軍卒。他們一個個頭戴豹皮氈帽、手執丈二尖矛,顯示了自己系屬西涼勁卒的身份。   在這一隊隊西涼勁卒拱衛着的綠竹亭中,那方湘妃淚竹製成的涼蓆之上,坐臥着一位體態肥碩、大腹便便的蒼髯老者。這老者身穿一襲油亮生光的黑綢輕衫,斜倚在涼蓆邊上的一個黃衫少女身上,雙目微閉,神情煞是悠閒。那少女貌若天仙,卻蛾眉微蹙,彷彿懷有什麼心事一般,只是拿着一柄五彩翎羽灑金團扇,輕輕地爲那老者扇風送涼。   “愛妾不愧是國色天香,連你給老夫扇來的徐徐涼風之中,也帶有絲絲幽香沁入老夫心脾,讓老夫渾身舒坦。”那老者的雙眸仍是半閉半睜,嘻嘻笑道,“看來,這座綠竹亭須得改名叫做‘香風亭’了!”   “太師取笑賤妾了!”那少女聽得這老者開口說話,急忙斂回了心底的思緒,一邊繼續爲老者輕輕搖着羽扇,一邊臉上綻笑地淡淡說道,“能夠爲太師扇風取涼,已是貂蟬莫大的福氣。至於這‘香風’一說,賤妾哪有這等天賦異稟?”   “呵呵呵……你有這天賦異稟的……你自己大概是習慣了沒覺出什麼來,老夫可是百聞而不厭啊。你身上肌膚裏散發出來的‘女兒香’,就像那綻放盛開的牡丹一樣,來得馥郁濃洌……”那老者用肥大的蒜頭鼻在空氣中貪婪地猛嗅了幾下,倏地一下睜開了眼,側過頭來直盯着她,目光變得莫名的灼熱起來,“對了!老夫應該改成這樣一個比喻:你這‘女兒香’,就像老夫平時最愛痛飲的涼州醇酒一般,能讓老夫酩酊大醉哪!……”   那少女聽了,不禁掩口莞爾一笑,伏地含羞而道:“太師大人再這麼謬讚下去,賤妾快要羞得無地自容了。”   “老夫哪裏是什麼‘謬讚’?貂蟬哪!你可真是世間罕見的奇女子啊!既端莊賢淑,又千嬌百媚;既溫婉平和,又盈盈多姿;既知書達理,又秀色可餐……”那老者一臉癡癡的笑意,捋了捋自己頷下的蒼髯,伸出雙臂前來拉她,“快快抬起頭來——‘莫使嬌顏空俯地,卻當如月供人瞻’啊!老夫可是一刻也離不開你這天姿國色來養眼哪!”   貂蟬聞言,卻仍是俯臉淺笑,對那老者的拉扶半迎半拒,不肯立即抬頭起身。正在他倆拉拉扯扯之際,忽聽得綠竹亭門外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黑衫老者面色微微一變,應聲停住了手,緩緩收了回來。他臉上神情一凝,整了整衣衫,這才坐直了上身並抬眼向亭門口處看去,卻見來者正是他的心腹謀士李儒。   李儒在綠竹亭外臺階下躬身垂手立定,微微低着頭,似乎沒有看見亭裏的任何情形一樣,兩眼俯視着自己腳下的地面,緩聲稟道:“啓稟太師大人,屬下有要事相告。”   貂蟬立刻知趣地從亭中地板上站起身來,輕擺柳腰,退到那老者所坐的涼蓆左畔婷婷而立。   那老者心神一定,看着李儒,沉聲問道:“你有何事相告?”   李儒這才抬起頭來,瞥了一眼站在那老者涼蓆左側的貂蟬,微微皺了皺眉,拱手稟道:“太師大人,屬下有軍國大事向您單獨面稟……”   原來那老者正是當今權傾天下的太師董卓。他一聽李儒此言,立刻會意,卻不照辦,而是不以爲然地呵呵一笑,斜身伸手撫了一下貂蟬那垂在腰間的瑩潤玉手,拉着她倚身坐到自己身旁,同時向李儒開口說道:“貂蟬姑娘侍奉本太師一向甚是恭謹得宜。你們前來奏事,她就無須迴避了。李儒,你且進亭講話罷!哦……對了,你不是在執管此番遷都長安之事嗎?眼下辦得如何了?”   李儒只得緩步上了臺階,站在亭門口處,略一沉吟,向董卓躬身答道:“太師大人,洛陽城中三十萬戶百姓已有二十六萬在我西涼大軍護送之下遷往了長安。明後兩日,陛下和朝廷百官亦當移駕出發,前往長安。在下特來請示:太師大人可是要與陛下一道起駕同行嗎?”   “唉!……你這個李儒,取名爲‘儒’,講起話來真是書生氣十足——用不着拿那些虛飾、客套之詞來逢迎本太師嘛。說什麼‘大軍護送’,實際上就是‘大軍押送’嘛!不是本太師麾下那些西涼將士執刀拿槍地催逼着,這洛陽城中的士民,哪一家會心甘情願地背井離鄉而去?……”董卓哈哈大笑,用手指着他半嘲半諷地說道,“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本太師就是要留一座空城給袁紹、韓馥和曹操那些關東逆賊們!這樣吧,你帶本太師的話給王允王司徒,讓他率領百官侍奉陛下先行移駕西遷長安去吧,本太師和呂郎暫時留下來把洛陽城收拾乾淨了再走……”   李儒一聽,先是有些不解,心念一轉,倏地便明白了董卓的言下之意:他和養子呂布一定是準備等到漢獻帝劉協和百官全部西遷長安之後,再效仿當年的項羽火燒阿房宮,先將洛陽城宮室與豪富府宅洗劫一空,然後烈炬焚之。   他暗暗一嘆,自知以董卓的酷暴嗜利之心性,自己諫了也是白諫,只得點頭答道:“是!”   “李儒,本太師聞報關東那邊已然糾集了十八路反賊直撲洛陽而來,胡亂打着什麼‘清君側,誅權臣’的旗號,還擅自封授了一些官階名號給各州長吏以籠絡人心,搞了不少花樣出來……”董卓沉吟片刻,忽又蹙眉問道,“本太師還聽說他們竟然推選出了一個‘盟主’來統領所有的反賊……卻不知這個僞盟主是誰啊?”   “稟告太師,據前方探子最新來報,關東反賊們的那個僞盟主乃是袁紹。”李儒聽問,略一思索,便應聲而答。   “袁紹?關東反賊們的頭子是袁紹?”董卓聽了,先是微微一愕,而後卻又面露喜色,仰天哈哈一笑,“袁紹雖出身名門豪族,然而名過其實、志大才疏——不足爲慮也!關東諸賊以他爲首,本太師必能將他們一舉殲滅!哈哈哈……本太師先前還猜度他們會推選那個曹操爲首吶,倘若他是關東諸賊的僞盟主,本太師倒要懼他三分……”   “哦?太師,那曹操乃是閹宦之後,在朝廷中原本名輕位卑,前些年因和前大將軍何進、太尉橋玄走得密切,方纔稍稍有了幾分虛譽……”李儒臉上一片詫異之色,心頭疑雲一時難消,“依李某看來,他哪有什麼器識與過人之處?您對他可是有些過慮了……”   “不然。本太師聽京兆尹司馬防曾經講過,曹操當年執法杖斃權閹蹇碩之叔蹇圖,行事剛毅果決,百折不撓,實乃濟世理亂之才。便是何進那庸夫,當時若是聽取了他‘秉之以公,依法而治,先斬首惡,後不涉衆’的策略,又怎會引得那些宦官人人自危、鋌而走險,最後反將他羣起而殺之?”董卓面容一正,向他微微擺了擺手,舉目望向綠竹亭外那遙遠的東方天際,緩緩說道,“此外,在曹操先前未潛逃離京之時,本太師也曾對他明察暗探了一番,發現他實屬罕見的雄豪之才……唉!只怪本太師當時一意只想籠絡他,沒能及時下手將他除掉……本太師如今也只得祈盼關東那邊永遠沒有他掌權統兵之時了。若能如此,則是天助我也!”   “京兆尹司馬防?”李儒默默地聽着,仍是眉頭微蹙的模樣,心懷疑慮地說道,“太師大人,您這麼一提,在下倒有些記起來了:當年好像就是這個司馬防力排衆議,舉薦了身爲閹醜之後的曹操擔任洛陽北部尉……他和曹操之間的淵源既是如此之深,依在下之見,難保他不會是曹操的同黨……太師大人對他可要提防着點兒……”   董卓知道李儒乃是寒士出身,一向就對司馬防等儒林士族抱有極深的成見,所以纔會在此刻出言挑撥是非。當下,他不露聲色,也不發話戳破這一隱情,若無其事地隨口而道:“李儒啊!你對本太師忠心耿耿、知無不言,這是不錯的。但在司馬防這個事兒上,你可不要亂說。若是依照你那想法,當年舉薦關東那邊十八路反賊出仕任官的朝廷大臣多了去了……難道本太師都要派人天天去監視着他們?過分惹惱了那些世族名士,本太師的日子也難過啊!”   “這個……”李儒一時語塞,但仍不甘心瞧着董卓這般縱容姑息那些世族名士,又道,“太師大人在西疆持節守境之際,不也是對那些儒林士族嗤之以鼻嗎?如今您進了洛陽,反倒對他們客氣禮敬起來了,只是不知這些自命清高的儒林名士族們能夠真心擁戴太師大人否?”   “呵呵呵……李儒,你這話就顯得有些多心了——”董卓轉頭瞅了一下侍立在身旁的貂蟬,臉上笑容頓現,有些討好她似的說道,“當今朝野儒林名士之首王司徒就是發自肺腑地擁戴本太師啊!——他們既是如此推崇本太師,本太師又豈能對他們妄生猜疑之心呢?貂蟬啊!你說是不是?”   “是啊!太師大人禮賢敬士、包容四海,實乃蓋世英豪。對您這樣的大英雄,家父和各位儒林名士豈有不敬不重之理?”貂蟬迎視着董卓,面若桃花,同時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那李儒,口裏又淡淡而道,“哪裏會像有些無知寒士那般雞腸鼠肚、褊狹齷齪?”   李儒一聽貂蟬此言,頓時感到臉上有些火辣辣的。但他深知此刻董卓十分寵愛這女子,自己是萬萬不能得罪她的,便乾笑數聲,急忙答道:“王姑娘所言極是。李某從來不敢妄自猜疑尊父王司徒等列位名士大夫對太師大人的禮敬擁戴之情……”   “罷了,罷了。”董卓有些不耐煩地衝他拂了拂袖,冷冷說道,“你這個李儒……這樣吧!你剛纔提到司馬防這個事,本太師可以考慮一下。其實,本太師若是對哪個官員有所懷疑,只須將他虛置一邊就行了嘛!在今天,司馬防還是洛陽城的京兆尹;到了長安,你李儒就是長安城的京兆尹——本太師讓司馬防擔任陛下身邊的治書侍御史去……”   “太師果然處事平允,在下佩服之極。”李儒急忙躬身答道。 第一卷 第01章 東漢亂局 第005節 司馬兄弟被抓   他們正交談之際,卻聽得花園那邊的滿月形門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喧譁之聲。董卓心頭一煩,臉色一沉,抬眼循聲望去。只見自己手下的愛將董毅,正吹鬍子瞪眼珠地押着兩個年輕人,身後還有二十幾個西涼武卒抬着十餘口大木箱,吵吵嚷嚷地闖了進來。   “董毅!你可真是愈發沒有規矩了!”李儒瞥見董卓面色有些不善,連忙疾步出了綠竹亭,小跑上去對着董毅就是一通劈頭訓斥,“進洛陽城這麼久了,你還是一點兒沒有學會朝廷的儒家禮儀!你以爲還能像在涼州時候那樣啊?莊敬肅穆一些!驚擾了太師大人的休息,沒你的好果子喫!”   董毅被李儒劈頭一訓,急忙閉嘴站住身形,強忍着聽完了他的訓斥,才咳嗽一聲,把自己的大嗓門壓了又壓,低聲恨恨地說道:“李君先莫訓斥董某無禮……實在是朝廷裏這些名士大夫對董太師太過分了!他們表面上裝着對董太師恭敬有加,暗地裏卻和董太師離心離德……”   “什……什麼?”李儒一怔,頓時面色一緊,急聲問道,“莫非你查到了他們的什麼陰謀?”說着,將陰寒的目光投向了被董毅帶進來的那兩個年輕人身上。   那兩個年輕人看起來是兄弟倆,都生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倆雖然都身着儒服,但舉止顧盼之際一派英朗俊雅之氣沛然而出。那年長的面色謙和,見到李儒掃視過來,連忙向他微微欠身施了一禮;那年少的則是雙目炯炯,亮利得如同鑄劍初成一般煥然生光,居然不避不閃,大大方方地和李儒對視着。   “好一對青年俊秀!”李儒平生也曾見識過不少年輕儒生,但像他倆這樣資質不凡的卻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得在心裏暗暗讚歎了一番。   “董毅!什麼事啊?”董卓此刻已經坐回亭中的湘竹涼蓆上,遠遠望着他們這邊,揚聲吩咐道,“在外邊吵鬧什麼?進亭內來回報罷!”   “末將遵令!”董毅朝着綠竹亭中躬身而應,轉眼瞪着那兩個年輕儒生,厲聲叱道,“你這兩個小子發什麼呆啊!還不快隨董某進亭去向太師大人交代你們的擅自逃逸之罪?”   那年少的儒生一聽,臉龐一下漲得通紅,頭髮都似豎了起來,正欲開口爭辯什麼,卻被那年長的儒生一把拉住了袖角,飛快地向他遞了個眼色。年少的儒生見了,只得暗暗咬了咬牙,悶哼了一聲,把準備要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又硬生生嚥了下去,默默地跟在他的兄長身後,往綠竹亭內緩步而去。   進了亭中,董毅向董卓又是躬身一禮,抱拳稟道:“太師大人,這兩個儒生乃是京兆尹司馬防的大公子司馬朗、二公子司馬懿。今天早晨,他倆帶着這十餘箱細軟財物準備從東城門潛逃,被把守在那裏的末將當場截住。現特將他倆押送過來,請太師大人親審發落!”   “司馬防?”董卓聞言,不禁微微一愕,側眼瞥了一下李儒,心中暗想:這世事可真是奇巧莫測啊!自己剛纔還在和李儒談起司馬防來着,這董毅現在便跑來說他父子。想到這裏,臉上又禁不住浮起了一絲說不出的笑意。   李儒聽了董毅的稟報,卻是雙眉一擰,臉色一寒,語氣陰冷得就如結了凌冰一般說道:“你們是司馬防的兒子?哼!值此社稷動盪之際,一向自稱‘公忠勤廉,視國如家’的大循吏、大名士司馬防,竟也首鼠兩端、心懷異志,要派你倆逃到關東那邊去和袁紹、曹操等反賊勾結作亂嗎?”   董卓聞言,亦是心有同感,面色倏地沉了下來,盯住司馬朗兄弟,口吻裏帶着濃濃的殺機,問道:“兩個不識時務的小子!你們司馬家是不是真如李儒大人所言‘首鼠兩端、心懷異志’?速速從實招來!”   那司馬朗爲司馬防的長子,今年二十歲,自十六歲時以本郡孝廉身份入仕以來,已在其父的京兆府擔任掾吏之職四五年。在其父的調教、指點之下,司馬朗遠比同齡官吏顯得成熟幹練,應對各種事宜也頗爲得體。他此刻一聽這董卓話中來意不善,急忙躬身作禮答道:“董太師、李大人,二位大人誤會了。小生和二弟今早出城,其實是奉了家父之命,前往河內郡溫縣老家,招引各位宗族鄉親,一齊收拾家當,歸附董太師之賢明威德,隨同朝廷大駕遷往長安的。小生等熟讀典籍、久諳禮法,決無擅自逃逸之情,還請董太師和李大人明察。”   “唔……”董卓見司馬朗態度謙和,言辭恭順,談吐應對彬彬有禮,全然不似奸猾詭辯之態,心中不禁有些鬆動,便緩和了自己的臉色,慢慢說道,“你們司馬氏一家真有此意?只怕是在撒謊罷……”   李儒卻沒有董卓那般輕信人言,他聽得董卓心意稍動,連忙在旁插話進來,仍然板着臉孔呵斥道:“哼!爾等悖逆小兒!此刻被董毅將軍當場拿住,卻還在一味狡辯以掩飾罪過!爾等剛纔若是已經逃出了城去,焉知不會與關東諸路反賊勾結生事?董太師,對待這種刁鑽小兒,須嚴刑逼供方能獲其實情!”   “這個……”董卓正在沉吟之際,卻聽侍立一旁的貂蟬忽地喫喫—笑,曼聲說道:“看來李大人對名門士族的子弟實在是恨之入骨啊!一拿住別人,不問青紅皁白,便要喊打喊罰的……這樣做,只怕會寒了名門士族對董太師的尊崇擁戴之心……”   李儒聽出貂蟬此言大有迴護司馬朗兄弟之意,不禁暗暗一驚,心念倏轉之下,卻又明白過來。貂蟬之養父王允,本也是朝中儒林名門出身,想來必是與司馬防等儒門世家中人關係密切;而貂蟬雖是王允的養女,算起來也是名門之後,怎能不會對司馬朗兄弟等士族子弟曲意迴護、同情有加!看來朝野之中,這些名門世家聯絡緊密、盤根錯節、同氣連聲、此呼彼應,早已形成一股龐大的潛在勢力,實在是極難對付啊!他一念至此,心頭不由得聳然震驚,背心處頓時已隱隱沁出一層冷汗來!但他又深知董卓對貂蟬之深寵厚愛、待王允等名士大夫之視若心腹,自己縱是百般勸諫,他也必不會聽的。於是,李儒在心底沉沉地嘆了口氣,對貂蟬那番譏刺之言,也只得當做沒聽見,默然不動聲色。   董卓聽到貂蟬這麼一說,更是猶豫不決起來,只是捻鬚微微沉吟。   這時,司馬朗的弟弟司馬懿終於按捺不住,一下拂開司馬朗的暗暗勸阻,上前一步,昂然直視着李儒,開口辯道:“李大人休要無憑無據誣陷我們兄弟二人!小生的父親眼下身居京兆尹之職,今日尚還在宮裏和司徒王允大人、司空荀爽大人、衛尉楊彪大人等共同商議遷都事宜,爲朝政大事嘔心瀝血、操勞不已……我們兄弟倆若是擅自逃往關東投奔袁紹等反賊,豈非置家父於險境而不顧?此等天下至愚至逆至不孝之事,豈是我素以忠孝品節立家傳世的司馬一族中人所爲?”   李儒一向明敏多智,聽了司馬懿這一段話,竟被嗆得一愣,一時答不上來。司馬懿又一轉身,伸手指向了亭門外臺階下襬放着的那十餘口大木箱,侃侃而道:“剛纔董毅將軍聲稱我們兄弟倆是挾着十餘箱細軟財物逃逸出城,那就請董太師當衆親自驗看——倘若那箱裏果真藏有金銀細軟,我們甘願認罪領罰!”   出身西涼豪門、素有粗豪之氣的董卓見這司馬懿年紀輕輕,言談舉止竟是這般英爽磊落,心裏油然生出了幾分好感,微微點了點頭。他也不多言,只是揹負雙手,腆着那便便大腹,緩步走下了綠竹亭臺階,踱到那十餘口大木箱前,向守在周圍的那些士卒們努了努嘴,沉聲吩咐道:“打開木箱!”   “乒乒乓乓”一陣震耳的亂響,士卒們應聲上前,紛紛掀開了那一口口木箱的箱蓋——董毅在旁邊伸長了脖子一瞧,頓時傻了眼:裏面一摞摞的竹簡絹帛,盡是《易經》、《論語》、《孟子》、《孝經》、《禮記》等經書典籍。   看到那些西涼士卒不知輕重地在木箱裏亂翻亂搜,把那些典籍弄得一片凌亂,司馬懿忍不住有些心疼地喊了一聲:“各位兵大哥!手下輕着點兒……這些經典被翻壞了可不好修復……”   “唔……夠了,夠了。”董卓盯了半晌,看到那些大木箱確實未曾藏有金銀細軟,這才擺手示意。那些西涼士卒見狀,急忙停了手退開到一邊去。董卓圍着那十餘口木箱緩步轉了一圈,又走回亭內的涼蓆上坐下,向司馬朗兄弟招了招手,讓他倆走上前去,呵呵笑道:“你們司馬家果然不愧爲‘詩書傳家、以儒立身’的名門望族!本太師在朝堂之上,對你們父親的淵博學識也一向佩服得很哪!不過,依本太師看來,司馬朗——你這個二弟司馬懿倒頗有幾分剛毅之氣,不像是普通書香門第中的文弱書生。他今年幾歲了?已經被郡裏舉孝廉了嗎?”   司馬朗剛纔還在替二弟“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言行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如今看到董卓似乎不以爲忤,這才悄悄放下心來,又聽董卓如此問來,便斂了心神,謙恭有禮地答道:“啓稟太師,小生這二弟年少輕狂,言行不當之處,還望太師大人海涵。他今年才十四歲,只是太學裏的童子生,離郡裏推舉他爲孝廉還早着哪!”   “呵!瞧他這身材那麼高大,本太師還以爲他至少有十八歲了哪!”董卓微感意外,思忖有頃,眉頭忽又一皺,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惜了!可惜了!倘若他現在已是孝廉身份,本太師一定會提拔他爲本府中比六百石官秩的西曹屬!也不必再去啃那些經書了,過幾年本太師就能放他出去擔任主政一方的太守、刺史……”   “多謝太師大人垂青,小生這二弟尚還學未有成,待他在太學裏年紀稍長、學識略厚之後,自會登門拜投在太師大人麾下效力。”司馬朗借了董卓剛纔那個話頭,連忙開口恭聲謝道,“眼下,小生但請太師大人廣開恩慈之路,讓我等兄弟返回故鄉,爲您招撫百姓負襁來歸。”   “這……”董卓面色一凝,伸手緩緩捋了捋頷下的鬚髯,深深沉吟起來。雖然從眼下情形來看,司馬朗兄弟並無叛逃之跡。不過,倘若真的放他倆出了這個洛陽城門,何去何從誰又能保證得了?慮及此處,董卓也不禁猶豫不決了。   正在此時,貂蟬那嬌滴滴的聲音響了起來:“太師大人……這有什麼難以決斷的?河內郡位於關東諸路反賊與我朝廷大軍的交界處,正是戰火密集之地——他們兄弟二人甘冒矢石之險前去勸說百姓赴京歸附,實乃獻忠於您的少年義士。您可不要拂了他倆這番忠心纔好!”   “唔……貂蟬這話甚是不錯。”董卓聽罷,連連點頭,向司馬朗、司馬懿說道,“也好!本太師就允了你們,讓你們離開洛陽,返回家鄉前去招撫百姓罷。”   司馬朗、司馬懿二人對視一眼,臉上都不禁露出了一絲喜色。同時,他倆又齊齊向貂蟬投去了深深感激的一瞥。卻見貂蟬面無表情,大概也是爲避嫌而裝作視而不見。   “董太師不可如此輕易答允他們啊!”李儒頓時面色微變,一下也顧不得許多了,急忙開口進言道,“此例一開,只怕難以善後。倘若朝廷其他大臣的子女們紛紛效仿這種行爲,打着‘返鄉招撫’的旗號出城而去,一個個卻又真假難辨——不知他們誰人是逃、誰人是撫……必會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浮動,那可如何是好?”   “這個……這個,李君之言也講得有理啊!”董卓聽了李儒這話,臉上表情不禁一滯,細細想去,一時又有些躊躇起來。   見到董卓這般猶疑,司馬朗兄弟二人頓時覺得不妙,剛剛放下去的心不由得又一下懸到了嗓子眼上! 第一卷 第01章 東漢亂局 第006節 董卓遇刺   這時,猝然聽到花園門外一名西涼守卒向裏面揚聲稟報:“啓稟太師,我西涼軍中派往關東諸路反賊內的斥候①吳茂,從前方帶回了重要情報,請求當面稟呈太師大人——請太師大人示下!”   “吳茂回來了?他能帶回什麼重要情報?”董卓在綠竹亭中聽得分明,冷冷地哼了一聲,很是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不過又是誇大敵情、胡說一通向本太師邀功領賞罷了!哼,還故作神祕,搞得這麼有模有樣的……罷了!且讓他進來面呈本太師吧!”   李儒聽得他這般吩咐,心中一動,拿眼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司馬朗兄弟,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又卻遲疑着忍住了。近來,這些西涼軍的暗探們也確實愈發不像話了——一個個跑到關東前線隨便兜了一圈之後,連各路反賊的一根毛髮都沒見着,就慌慌張張逃回洛陽,把一些道聽途說的流言蜚語當做重要情報謊報上來,還煞有介事地聲稱是自己苦心打探得來的,藉此表功領賞。像吳茂這樣自稱有重要情報稟呈太師的探子,每天都會跑來兩三個,聽完後卻發現大多都是捕風捉影之談。所以,董卓早已習以爲常,今天甚至連基本的保密措施也不做了,不顧司馬朗、司馬懿兄弟還在這裏,便讓吳茂進來早早稟報完畢了事。李儒覺得他這麼做似乎有些草率,但那些探子們自己不爭氣也是事實,他只得悶聲不多言。   只聽得步履之聲漸漸靠近,一個身形彪悍的青衣漢子在園門守卒的帶領之下,疾步上了綠竹亭,走到董卓所坐涼蓆之前屈膝跪下,抱拳稟道:“麾下吳茂啓稟太師大人:據屬下在關東前線多方打探,已經探知長沙太守孫堅提卒四萬,自荊州北上,將與屯居酸棗②一帶的關東諸路反賊糾合……”   “孫堅?”董卓一聽,兩道濃眉立時擰成一團:這個孫堅,智勇雙全,用兵如神,實乃勁敵啊!他沉沉地嘆了一口長氣,轉頭吩咐李儒道:“李儒,孫堅來犯這個事兒你且先記下來……唉!你稍後給本太師多想一想點子,瞧一瞧能不能找個辦法儘量將孫堅籠絡過來。倘若能不與他爲敵,就儘量不與他爲敵……”   “是!”李儒也皺緊了眉頭在旁答應了一聲。   “太師大人!屬下還有情報要稟!”吳茂膝行着向前進了兩三尺,幾乎就要捱到董卓的鞋尖,俯身又道,“據屬下苦苦探查,先前遁逃出京的逆賊曹操,被諸路反賊的‘僞盟主’袁紹任命爲先鋒大將,親率三萬精兵直逼滎陽而來……”   “這個曹操!……就是他這一支隊伍來襲嗎?其他的那十七路反賊呢?”董卓聽罷,頓時緊張起來,噌的一下從涼蓆上撐起了上半身前俯過來,差一點兒將臉龐湊到吳茂臉上,驚疑不定地問道,“他們也都攻打過來了嗎?”   就在這一瞬間,一直俯身稟報的吳茂雙眸寒光一閃,驀地一聲低喝,直起了上身,右腕一翻,一柄精芒四射的匕首閃電般向董卓的心口刺去!   “太師小心!”李儒、董毅一見,都驚慌失色地大呼起來!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經遲了!——叮的一響,吳茂手中的匕首還是刺中了董卓的前心!但是,吳茂尚未來得及驚喜,臉上表情卻是一呆:他手中的匕首分明已經刺穿了董卓身上那層薄薄的黑綢衣衫,卻被裏面憑空多出來的一塊硬物擋住了,怎麼用勁也扎不進去!   原來,董卓在衣衫裏穿了一副貼身連環銀鎖軟甲和一面護心金鏡!   儘管如此,他還是被吳茂這一刺弄得整個身軀向後一仰,幾乎翻倒過去!他急忙回過神來,順勢在涼蓆上一滾,便要倉皇而逃!   吳茂一刺不中,右腕一轉,又是一匕首橫切而出!只見寒光閃閃的鋒利匕首貼着董卓的頭皮削過,還是落了個空!   “快救太師大人!”董毅大喊着張開雙臂急撲上來,從後面一下緊緊抱住了吳茂的腰,不讓他起身追殺董卓。   吳茂奮力掙了幾掙,卻怎麼也掙脫不掉那攔腰抱住自己的董毅,眼睜睜地看着那肥胖臃腫的董卓就要扭身逃掉,萬分急躁起來,把心一橫,手臂一揮,刷的一聲,掌中匕首脫手飛出,化作一束寒光,筆直射向了董卓的咽喉!   董卓“啊呀”一聲驚呼,危急之際將頭一俯,整個身軀像滾瓜一般往地上急趴下去——嚓的一響,那匕首貼着他的頭皮疾掠而過,卻是倏地向站在他身後兩三步開外的貂蟬當胸射去!   貂蟬像是被剛纔這亭中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呆在原地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姑娘小心!”一聲勁喝猝然響起,一道灰影疾衝過來,一下將她猛地撲倒在地!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那匕首刷地從他們的身體上空兩寸之處一射而過,篤的一響,深深地紮在了後面那根亭柱上。   貂蟬在茫然中抬眼回顧,卻見是那個少年儒生司馬懿剛纔衝過來將自己撲倒救下了!   看到她一臉驚愕的表情,司馬懿頓時漲得滿面通紅,急忙鬆開了抱着她嬌軀的雙手,飛快地站了起來,退了開去,低頭輕輕說道:“剛纔情勢危急,小生救人心切,迫不得已失禮於姑娘……懇請姑娘恕罪!”   貂蟬聽了他這話,竟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並不出聲,只是眼眶卻微微紅了。   “哎呀!我的小貂蟬!”董卓此刻也急得火燒火燎似的,連忙直奔過來把她攙扶起來,不停地上上下下察看她身上的傷勢,“我的心肝寶貝!你可傷着哪裏了麼?……哎呀!剛纔好險吶!快、快、快,讓老夫再瞧一瞧……”   這邊,董毅和幾個西涼武士已經牢牢扭住了吳茂,推推搡搡地拉扯着他從地上站了起來!   “太師……賤妾沒事兒……多謝太師關心……”貂蟬用一雙白玉般瑩潤的小手拭着自己臉頰上的珠淚,抽抽泣泣地說道,“倒是這位司馬公子奮不顧身及時救了賤妾,您可要替賤妾好好感謝他這番義舉啊!”   “唔……好的,好的。這個事兒,本太師記下啦!”董卓聽罷,一邊溫聲安慰着貂蟬,一邊向站在一側的司馬懿投去異常感激的一瞥,又轉過身去看着被董毅他們死死揪住的吳茂,面色驀然一沉,冷冷說道,“本太師先將這個膽大妄爲的刺客發落了再說!”   貂蟬止住了哭咽,拭去了淚痕,急忙扶着驚魂方定的董卓重新又在湘竹涼蓆上坐了下來。他面容一凜,語氣寒若刀鋒,向吳茂緩緩問道:“你這大膽的狂徒!說——是誰派你前來行刺本太師的?”   吳茂滿臉恨意,兩眼緊盯着他,牙齒咬得嘣嘣直響,隔了好一會兒,才冷然答道:“吳某要殺你這老匹夫,用得着受什麼人指使嗎?——吳某是專爲家人報仇而來的!”   “你家人?”董卓一聽,頓時驚愕異常,不禁失聲問道,“本太師身居殿堂之高,足履一向罕出洛陽,哪裏認得你的家人?又怎會與你家人有怨有仇?”   吳茂聽了,鼻孔裏嗤了一聲,冷冷一笑,厲聲道:“董卓老賊!你莫非忘了?半個月前,你派手下將領李傕、郭汜前往虎牢關迎戰關東諸侯。沒想到那李、郭二人帶軍行到吳某的家鄉陽城縣時,正值當地的父老們趕集聚市——你們這些西涼渾蛋,像土匪強盜一般闖入集市之中,逢人便殺,逢物便搶……”   說到這兒,他兩眼通紅,已是淚流滿面,哽聲愴然而道:“我那可憐的父母妻子,當日恰在那集市之中,被你們這幫西涼匪徒亂刀斫害……董卓!你說——吳某今日該不該找你報仇?”   “哎呀!原來李傕、郭汜這兩個渾蛋奏報上來的所謂‘陽城大捷’是這麼回事吶!”董卓聽得目瞪口呆,不禁捏緊拳頭重重地擂了一下身邊的涼蓆榻板,恨恨地說道,“老夫也一直有些疑心這事兒——原來是他們濫殺無辜百姓以冒領勳賞!哼!一定要重重責罰這羣莽夫!”   李儒其實先前也是曉得這所謂“陽城大捷”的真實內情,只是當時西涼全軍正處於關東諸侯的圍攻討伐之中,亟須這樣一場“陽城大捷”來鼓舞士氣,所以他那時候便爲李傕、郭汜他們遮掩了過去。現在吳茂竟向董卓當場戳破了這一場假勝,他自然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裝作痛心疾首的模樣,站在董卓下首搖頭嗟嘆不已。   董卓沉吟了一陣,驀地抬眼正視着吳茂,肅然而道:“吳茂!看來你是把你家的滅門之仇這筆賬記到了本太師的頭上,唉!這些蠻兵悍將把在西涼對付羌虜的那一套搞法也搬到中原來了。本太師也是受了他們的矇蔽,有督下不嚴、用人失察之過……   “罷了!罷了!你今天這一刀差點兒要了本太師的命,這也夠得上稍稍補償一下你那份仇恨了吧?董毅,帶他出去,送他一百石大米,然後將他趕出洛陽,永遠不許再來本太師這裏滋事!若有下一次,本太師決不輕饒!”   此話一出,場中諸人皆是一驚:想不到這素負剛戾殘暴之名的董卓竟也有如此開闊的胸襟!   李儒聽罷,面色微變,略一思忖,上前稟道:“太師且慢——在下覺得這吳茂所言似是而非,雖然他自陳有這等悲憤之情,但也難保這些話不是他爲求自保而瞎編出來的,在下擔心他背後有居心叵測之人在暗中指使……”   “罷了!李君!”董卓沉聲打斷了他的話,將手往外一擺,臉上一片凝重,“放他去吧!本太師雖然執法嚴正,卻也不得不屈意成全他這一片純孝之心吶……朝中那些以儒學爲言行圭臬的名士清流,要是聽到本太師今天處置的這件事,應該不會再對本太師橫生異議了罷。”   “太師大人上遵禮法、下安民心、寬仁大度,真不愧爲伊尹、周公一般的賢相!”司馬朗聞言,急忙拉着面上隱帶反感之色的司馬懿走到亭中,向董卓躬身行禮恭然而道,“小生等敬佩之至!小生等離府之後,必會向所有人士竭誠宣揚您的如天之仁、蓋世之德!”   董卓聽得司馬朗這麼說,沉凝肅重的臉龐上頓時露出了一絲隱隱的笑容,只是撫須不語。李儒在一旁瞧得分明,只得在心底暗暗一嘆,垂眉斂容退了下去。吳茂卻似並不領情,只是繃着臉,冷冷一哼,也不開口言謝,任由董毅和好幾個西涼士卒將他扭送了出去。   待他們一行人走遠之後,董卓在涼蓆上雙手按着膝蓋,撐起了上身,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自言自語道:“李傕啊李傕!郭汜啊郭汜!你們這兩個蠢貨在這個時候還是不改西涼蠻兵之習,淨給本太師添亂啊!……這洛陽城中的名士大夫、高門世族,哪一個不是在暗地裏譏笑我們西涼將士是武夫出身、粗野無禮?”   “自從本太師進了京城,廢掉那個昏庸無能的弘農王之後,便時時警醒,一直是謹言慎行、恭守禮法,對名士大夫、高門世族亦是謙敬有加,不敢逼之過甚。你們倒好!在陽城縣給本太師捅了這麼大婁子!”   他皺了皺眉頭,沉着臉向李儒吩咐道:“你且讓人把本太師的訓令帶給李傕、郭汜,讓他倆好生檢校!多給本太師殺些關東反賊,少給本太師添亂子!徐榮謹厚穩重,派他前去統領李傕、郭汜等人馬,全力剿滅關東諸路反賊!”   “在下領命。”李儒急忙躬身應道。   董卓又向司馬朗、司馬懿二人緩緩凝望過去,神色忽然變得一片蒼涼,悠悠而道:“爾等兄弟二人可曾都看到了?老夫如今身爲太師,人臣之位極矣,卻也有許多代人受過、無可奈何之事……難吶!難吶!……老夫也知道,朝野上下有很多人都盼着老夫早日一命嗚呼……   “可是,他們又豈會想到,倘若老夫真的有何不測,這天下頃刻便大亂了!像李傕、郭汜那樣的西涼莽夫,除了老夫此刻尚還彈壓得住,誰又有這份能耐?他們一直唆使老夫廢漢自立,若非老夫始終恪守爲臣之道,只怕他劉協現在也坐不到那御座上去,老夫真的只希望成爲像伊尹、霍光那樣的社稷之臣,藉此光宗耀祖、流芳百世。可是這些名士大夫、高門世族,爲什麼就不能放下偏見,成全老夫的這份心願呢?”   說到這裏,董卓竟有些情動於衷,微微哽咽了。   見到董卓這般情狀,司馬懿不禁頗感意外,斜眼一瞧自己的大哥司馬朗,卻見他又躬身拱手言道:“太師大人忠君安民的耿耿忠心,小生等已然銘感在心。小生等遵奉父親大人之命,返回家鄉招撫宗族鄉親前來歸附,亦正是有感於此,爲了向黎民百姓昭示您的寬仁懷遠之德!此事還望太師大人恩准!”   “好吧!你們剛纔奮不顧身救下了本太師的愛妾——這足以見得你們對本太師的一片赤誠之心了!”董卓沉吟片刻,側頭看了一下貂蟬,右手舉起往下一揮,終於給了司馬懿兄弟一個明確而肯定的答覆,“本太師就特許你們兄弟二人返回河內郡去招撫百姓。這可是爲你們首開的特例啊!其他任何名士大夫的子弟想跟風效仿你們,本太師都絕不答應了!——唔,好好記着,你們前往河內郡的途中,一則要自我保重,二則要早去早回……本太師對你們兄弟倆的膽識才智欣賞得很吶!”   聽到董卓這麼說,司馬懿和司馬朗不由得面露喜色,便急忙向董卓俯身稱謝不已。   李儒在旁冷眼瞧着這一切情形,心頭縱是極爲不滿,此刻也只得緘口不語了。   董卓聽了司馬懿兄弟的道謝,呵呵一笑,向綠竹亭外招了招手,喚來七八名西涼士卒,吩咐道:“你們替這兩位司馬公子將他們的書箱擡出去,並護送他們直出城門。”   司馬朗兄弟謝過董卓,告辭而去。他倆剛出花園滿月形門口處,卻見一名婢女追趕上來,呼道:“二位公子請留步。”   司馬懿和司馬朗聞聲,急忙止步,回身看去。那婢女作禮而道:“二位公子,貂蟬小姐欲來親送。且請你們見過了她,再走不遲。”   “這個……”司馬懿轉頭瞧了自己大哥一眼。司馬朗卻是滿面謙敬,欠身一禮說道:“既是貂蟬姑娘有意相送,我等兄弟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他倆站着等候了約有一盞茶的工夫,便見貂蟬輕移蓮步,迎面而來。她身後跟着一名婢女,雙手託着一方紫檀木匣。   走到司馬朗兄弟面前,貂蟬含笑欠身一禮,謝道:“剛纔多虧司馬公子仗義相救。這份大恩大德,小女子實在是難以爲報……”   “王姑娘不必多禮。”司馬懿急忙躬身答禮道,“見義勇爲、扶危濟險,乃是我等儒生的應盡之責。況且王姑娘剛纔亦是曲意婉轉,於我等兄弟有一言之善的迴護暗助之功。俗諺有云:‘助人者,人亦助之;濟人者,人亦濟之。’王姑娘種善念而獲善果,還是應該多謝姑娘對我們兄弟的這一片惻隱之念纔對!”   “哪裏,哪裏……還是司馬公子的德行不負仁人君子之稱啊!小女子曾聽堂兄王凌多次談起你們的才識風采,胸中仰慕已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貂蟬聽了司馬懿那番話,被感動得眼眶一紅,哽咽了片刻,才又凝眸注視着他倆,款款說道,“其實,二位公子……你們倒不必這麼急着冒險返回故鄉去招撫什麼鄉親……大概再等上一段日子,這朝中的亂象便自然會消解的……”   司馬懿一聽,心底暗暗一動,隱隱覺得她的話中似乎頗有深意,正欲開口相問,卻見他大哥司馬朗向貂蟬長揖一禮,答道:“多謝王姑娘點撥。只是父命難違,我等兄弟唯有謹遵而行……”   “哦……看來二位公子心意已定,那麼小女子也就不便再多言了。”貂蟬口中話語雖是說得輕淡,眼裏已然露出深深失望之色,“只是遭此戰亂雲擾之際,二位公子出城前往河內郡,須得千萬保重纔是……小女子一定日日夜夜爲你們燒香禱告,祝願你們一路平安!”   她說到這兒,皓腕一揚,向自己身後輕輕一招。那名婢女捧着那方紫檀木匣走上前來,呈給了她。   貂蟬雙手托起紫檀木匣,向司馬朗兄弟迎面送來,恭然而道:“二位公子……此乃小女子的一點兒微薄心意,懇請笑納……”   “這怎麼使得?”司馬懿連連擺手不已,面色微紅,似乎受了莫大的羞辱一般,急聲推辭道,“在下濟人爲善豈望索報?此非仁人君子之所爲!王姑娘這般做法,將置在下素日所習所行於何地?”   “這是小女子一點兒誠摯之意,禮物雖輕,還望司馬公子勿以爲嫌。”貂蟬此刻亦是固執之極,不肯收回那紫檀木匣來,“司馬公子不收此禮,小女子心中永難得安!”   正在他二人僵持之際,司馬朗趨近過來,輕輕拉了司馬懿的袍角一下,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收下禮匣。司馬懿略一猶豫,卻還是將頭側向一邊,始終不肯。   司馬朗無可奈何,只得代他上前將貂蟬的禮匣輕輕接了下來,慨然言道:“貂蟬姑娘既是這般有情有義,我們兄弟二人豈敢冷了您的這番美意?謝謝了。”   直到這時,貂蟬如羊脂玉般嫩潔的臉龐上,才微微綻開了一片明媚的笑意…… 第一卷 第01章 東漢亂局 第007節 司馬兄弟離開京都禍亂之地   疾馳着的馬車兩邊窗簾垂了下來,在車窗底框上緊緊繫着,路面再劇烈的顛簸也震不動它們。外邊的行人自然也就無從觀察到這車內的一切情形。   此刻,車廂裏面,司馬懿和司馬朗兄弟二人對面而坐,正低聲地交談着。   “二弟,你覺得董卓此人如何?”司馬朗直視着司馬懿緩緩問道。   “唔……依小弟之見,董卓此人固然粗莽少文,但也不乏察理之明與雄霸之量——只是他似乎並無精敏機變之才……”司馬懿凝眉沉思片刻,迎着大哥投射過來的犀利目光,不快不慢地答道,“剛纔聽了他那一番自述,倒也頗有幾分懇切。可惜,他以一介武將而肆意專斷廢立之事,德、才、位均不及前漢重臣霍光而擅行霍光非常之舉,招怨天下,自絕於滿朝名士大夫,必不能持久。”   “哎呀!二弟歷事較少,畢竟還是太敦厚了一些,董卓的那番自述之詞豈可當真?他不過是希望咱們兄弟倆能夠成爲他的傳聲筒,把他的這一派花言巧語拿去迷惑父親大人、楊大夫、王司徒等人罷了。如今關東諸侯大興義兵攻襲而來,他若不千方百計先行穩住自己的後方和朝廷內部,焉能騰出手來平定外敵?所以,對他這一番惺惺作態的虛飾之詞,完全不必多加理睬。”司馬朗微一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而且,從他這番刻意而爲的惺惺之態來看,他自己胸中對應付關東外敵並無十足的勝算,所以不得不屈意奉承各位名士大夫,以求穩固後方,便於自己退避長安而自保。鑑於此,在爲兄看來,這董卓此刻已是內外交困,必有舉措失當、自取滅亡之時!”   “大哥明察秋毫,小弟佩服。”司馬懿聽罷,不禁聳然動色,深深點了點頭,忽又好似有所思忖,沉吟道,“對了!大哥,適才聽得貂蟬姑娘那番暗示之言,細細想來,似乎那董卓的滅亡已是指日可待。咱們不如再等待觀望一下?何必真的這麼急着冒險返回河內郡溫縣避難?那裏確實正是董卓的西涼兵馬與關東諸軍的交戰之地……比咱們被迫遷往的長安城更危險啊……”   司馬朗在他對面默然聽着,右手忽地一舉,打斷了他的講話,目光在他的臉上倏地一掃,逼視得他微微低下頭去,然後淡淡說道:“二弟啊!莫非你真以爲父親大人要咱們兄弟二人這個時節跑回河內郡去,僅僅是爲了避難?唉!你還是很幼稚啊……父親這麼做,其實是另有苦心的。——他是爲了讓咱們司馬家族將來能夠順利應付時局之變而未雨綢繆啊。”   “父親大人是在未雨綢繆?……難道他真的是爲了讓咱們前去投靠那個曹操?”   “唉……爲兄剛纔的意思已經十分明確了:倘若真是爲了避難或投靠曹操,父親大人怎會不同咱們一道乘機逃出城去?他自己一個人還留在朝廷裏幹什麼?其實,父親大人讓咱們倆返回河內郡溫縣老家,也並不是想讓咱們閒着,而是……”司馬朗說到這裏,驀地一下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馬上閉住了口,不再多言了。   “而是什麼?大哥你倒是把這話說完啊……”司馬懿正聽得入神,卻沒料到大哥會陡然緘默不言,不禁有些焦躁地催道,“你這半截子話讓人聽得很不痛快!”   “唔……爲兄已經給你講得太多了,”司馬朗背靠在東廂木壁之上,微微閉着雙眼,旁若無人地養起神來,末了,只丟下一段話讓司馬懿一個人坐在對面車席上,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有些東西該讓你知道的時候,父親大人和爲兄自然會讓你知道的……你這麼心急幹什麼?!……”   馬車“轔轔轔”開了一陣兒,猝然間一個夜梟般尖厲難聽的聲音穿透了厚厚的車窗布簾,傳進了司馬朗和司馬懿的耳朵:“賣奴婢囉!賣奴婢囉!五百銖一個、九百銖兩個……”   “什……什麼?賣奴婢?”司馬懿聽得真切,不禁大喫一驚,滿面詫異地看向司馬朗,“大哥!朝廷不是下令禁止私人販賣奴婢了嗎?”   “唉……亂世將至,大漢的律法再好,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司馬朗抬眼盯了一下車廂頂板,喟然長嘆一聲,“也罷……咱們且下車去瞧一瞧吧!”   司馬懿正巴不得兄長開口說出此話,不及多想就急忙隔着車簾向馬車前頭正駕駛着的車伕餘猛大聲喊道:“餘大叔!停車!停車!……”   餘猛籲地長呼一聲,雙腕一挽,倏地勒住了繮繩。   馬車尚未停穩,只見司馬懿一掀車簾,鑽出身來,竟是從車轅邊疾躍而下,循着那叫賣聲急急看去!   眼前那片本是用來售賣牛馬的圈欄裏,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如牲畜一般蜷伏着!   他們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都被大拇指般粗細的麻繩緊緊捆綁着,蜷縮在牛屎馬尿匯成的重重污垢之中。乍一看去便像泥猴土狗一般,如果不是那一雙雙眼睛裏流露出只有人類纔會擁有的孤苦哀求之情,司馬懿簡直不敢相信他們也和自己一樣,是雄踞萬物之靈的“人”!   他瞪大了眼睛,彷彿不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這一幕情形!   “這位公子,我這裏賣的奴婢,一個個都很不賴。要男的,便是體壯如牛,一天替您幹多少活兒都不累;要女的,便是貌美如花,保證能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個充滿了阿諛吹噓的尖厲聲音湊了過來,在司馬懿耳畔響起。他轉頭一看,那排牛馬圈欄旁邊的一個土臺上,一個獐頭鼠目的商販正探身向他打着招呼。   “你……你是在和小生說話嗎?”司馬懿有些驚詫。   “那當然囉!小人一瞧您這服飾氣度,就知道您必是大富大貴、腰纏萬貫的名門公子。怎麼樣?您挑幾個買回去用用?”   “你……你真的是在叫賣這些人?”司馬懿只覺全身的熱血一下衝到了耳根,滿臉漲得通紅。他猛地捏緊了拳頭,目光銳利如劍,冷冷地射向了那個人販子:“你這老闆,難道沒聽聖賢之書上講過:‘天地之性人爲貴’?他們可都是和咱們一樣的‘人’吶!你憑什麼能像賣牛、賣馬一樣販賣他們?”   “人?這些東西也算是人?哈哈哈!公子您別是喝醉了酒在說胡話罷?他們是奴婢耶!奴婢當然可以買賣啦!”   “小生只聽說朝廷只許販賣匈奴和西羌的戰俘。”司馬懿臉色一正,語氣冰冷得讓那個販子聽了不由得暗暗打了一個寒噤,“可是,並沒有任何大漢律令允許你們將大漢子民擅自販賣爲奴隸的。”   “唉!……公子您盤問這麼多幹嗎?您也別亂說,小人可是沒有擅自販賣這些奴婢啊!”人販子定住了先前被問得有些慌亂的心神,腦筋一轉,尖聲尖氣地說道,“您去問一問他們——他們中間哪一個人不是自己哭着跪着哀求小人在這牛馬圈裏來賣他們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司馬懿蹙緊了眉頭,轉頭向那些奴婢看去,果然沒有一個喊冤叫屈的。   “這位公子,您想啊!誰會願意自己求人來賣自己吶?”人販子說得興起,便從土臺上跳了下來,湊到了司馬懿身邊,喋喋地說道,“他們都是近年來豫州一帶遭了黃巾妖賊之亂和旱蝗之災的流民,爲了討得一口飯喫,不把自己賣出去給別人當奴作婢,難道就那麼傻待着被活活餓死啊?!”   “唉……天災兵劫……真是害人不淺吶!”司馬懿緩緩搖了搖頭,抬眼斜望向高高遠遠的天空,從胸口深處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這有什麼可嘆氣的?”人販子呵呵一笑,似乎絲毫不以爲意,放低了聲音對司馬懿道,“您且瞧着罷——這買賣奴婢的生意還得繼續紅火好幾年吶。眼下董太師不是正準備和關東那些諸侯們打仗嗎?這仗一開打,又不知道有多少良民百姓便要賣身爲奴了,那時候,像您這樣的名門貴族,那是要買多少就有多少。”   司馬懿冷冷地盯着那人販子的面龐,暗暗咬緊了牙,森然說道:“聖賢曾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這老闆,豈不知天下大亂、世事無常——誰爲主、誰爲奴焉有定數?倘若有朝一日你也落到他們今天這般地步,還會說得出剛纔那番話麼?爲富不仁,且又生逢亂世,只怕所遭災殃之大實非平日可比!”   “呵……你這位公子,小人可沒有怎麼冒犯你啊!”那人販子聽了他這番話,就像被馬蜂蜇了一下似的一蹦三尺高,立刻叫嚷起來,“你怎能講出這樣難聽的話來詛咒小人吶?!你可得講理啊!”   “對你講理?!呵!依着小生的脾性,恨不能現在便要扭你送官!”司馬懿雙眉一豎,一股凌厲懾人的煞氣直撲而來,竟逼視得那人販子把頭一縮,倒退了三四步,好半天還心驚膽戰着,如避乳虎一般。   他心知這少年儒生來頭不小,自然不敢輕易耍橫,僵立片刻之後,卻換上一臉苦笑,聳了聳肩,攤開雙手,囁囁然說道:“公子,您要扭送小人去見官……殊不知這兵荒馬亂、流民遍野之世,恰恰正是那些大官小官興風作浪,一手造成的!俗話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他們纔是害得這些黎民百姓流離失所、自賣爲奴的罪魁禍首!——您和小人一個小小商販來理論、計較這些做什麼?”   聽得那人販子所言,司馬懿一陣語塞,一時竟不知如何駁他,只是瞥了一眼那圈欄裏蜷伏着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由得深深一嘆。   “這位公子,小人瞧您宅心仁厚,必定也是一個憐香惜玉的真男子。”那人販子在一旁見此情形,眼珠兒滴溜溜一轉,滿面堆起了諛笑,湊近來又道,“您也甭管什麼‘天地之性人爲貴’這樣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了,話也別說那麼多,買下這些奴婢,救了他們的飢溺之災,便是您積下陰德一樁了。”   說着,他又轉身瞧了一瞧圈裏的那些奴婢,幾步跑到土臺旁邊的一口陶缸裏,舀起了一大瓢冰冷刺骨的髒水,走近圈欄邊往裏尋視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個蜷成一團、滿面污垢的少年女奴,尖聲笑道:“公子,小人包管讓您買的這些奴婢是價廉物美。喏,這個女孩子就長得挺可人兒的……這樣罷,小人讓您瞧得清楚一些。”   “你……你要幹什麼?別……別……”司馬懿一見他的舉動,便知他又準備幹什麼壞事了,急忙開口喝止。他話猶未了,那人販子右手一揚,木瓢裏的水嘩的一下便向那個淚眼汪汪的小狗兒般蜷縮着的少年女奴兜頭潑了過去!   “呀——”那女孩被猝然潑來的冷水一激,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同時把臉一揚,恨恨地瞪向了那人販子。   那瓢冷水將她面龐上的污泥衝去了大半,露出了蒼白如雪的臉頰來,眉眼間更是顯得清麗秀逸,倒頗有幾分姿色。   “瞪什麼瞪?不是你大爺我給了你姐妹三百銖賣身錢,你們那餓死的老爹老媽都還沒棺材下葬吶!”人販子惡形惡相地朝着那女奴厲聲喝道,“你可別這麼像女鬼似的死瞪着我!再瞪你大爺一眼,我拿鞭子抽死你!”   那女孩旁邊蜷伏的一個年紀更小一些的女奴見了人販子這副兇相,急忙怯怯地伸出手來,輕輕拉了一下她撐在地上的胳膊,附到她身邊低低弱弱地勸道:“阿姐……阿姐,算了……你就服了軟吧!”   那女孩聽罷,側頭看了她妹妹一眼,雙拳緊捏着,咬了咬牙,終於慢慢伏下了頭。   “你們給大爺我拿點兒精神出來!瞧你們那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兒!難怪大爺我今天的生意一直冷冷清清,誰願意買你們這些蔫皮耷拉的東西!”那人販子生怕自己這些奴婢賣不出去,心頭急得直冒邪火,竟然隨手抓起一條長長的皮鞭,舞得呼呼作響,狠狠地向那些奴婢身上疾抽而去,“得咧!還是讓大爺我給你們提一提神兒罷!”   只聽得噼噼啪啪鞭起鞭落之聲乍起,一時間,那牛馬圈裏慘號連連,令人不忍耳聞!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狠毒?”司馬懿一步跨將過來,伸手一把緊緊扣住了那人販子執鞭的左腕,“他們不是任你毒打的畜生啊!”   “喲!公子爺,您心疼啦?”那人販子瞧着司馬懿的臉,哭笑不得地說道,“您要真是心疼他們就把他們買走吧。您可別又這樣盯着小人,小人也是沒辦法,小人也要靠賣他們來掙錢養家餬口哇!”   “罷了!二弟,你也不要再責怪這位老闆了!”一個沉緩有力的聲音忽然從司馬懿身旁傳來,“這些奴婢,我們都買走!”   那人販子聽得全身一震,在驚喜中急忙抬眼看去,卻見是一位和麪前這位公子一般身材高大的青年儒生走上前來。司馬朗從衣袖中取出三顆大如雀卵的金珠託在掌上,遞到那人販子眼前,淡淡說道:“這位老闆,小生今晨出門沒帶那麼多的銅銖,不知道這三顆金珠夠不夠買這二三十個奴婢呢?”   “夠了!夠了!夠了!”那人販子的兩眼幾乎都被那金珠的光亮晃花了,堆着滿臉阿諛的笑容,一迭連聲地說道,“小人早就知道你們這些名門公子一出手定是闊綽得很,剛纔那位公子是拿話逗着小人取樂吶。您要買就早買罷,何必這麼作弄小人啊!剛纔小人若有什麼失禮的地方,現在向您賠罪了……”   “大哥……”司馬懿卻沒理會他在那裏獻媚囉唆,只是怔怔地看着司馬朗,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裏邊,讓他說不出話來。   “二弟,剛纔你在太師府裏不是還瞧不起這些金銀珠寶嗎?爲兄知道二弟一向是視它們爲糞土的喲。”司馬朗迎視着他,臉上呵呵一笑,話語卻來得鋒利之極,“但是,你現在若是沒有貂蟬姑娘送的這些金銀珠寶,你救得了這些人嗎?”   “大哥……”司馬懿微微垂下了頭,澀澀地答道,“你爲何這般譏諷小弟?”   “二弟,你錯了。你此刻的心情,爲兄十分理解,感同身受。”司馬朗目光一凝,緩緩說道,“其實,爲兄只是想通過這件事情告訴你:光憑這一腔濟世安民之心便去立身行道、扶危拯溺,還遠遠不夠啊,你須得擁有切切實實的濟世安民之資,才能真正拯救這亂世之中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掙扎慘痛的黎民百姓……否則,一切便是空談——”   “濟世安民之資?”司馬懿靜靜地聽着,目光裏浮現出一片淺淺的惘然。 第一卷 第02章 回鄉招兵屯糧,蓄養死士 第008節 司馬家族的未雨綢繆   夕陽西下,明亮的餘暉遍灑下來,鍍得山野草木之際盡是一片耀眼的金紅。   洛陽城外的十里長亭之中,那座青石方几之旁,正靜靜地端坐着一位蒼髯垂胸、儀容威峻的方面長者。而那方青石几上,放着一張黃楊木雕刻而成的棋枰,棋枰左右兩側各是一黑一白兩鉢棋子。   令人驚訝的是,這方面長者一直微俯着身,專心凝神地注視着面前棋枰上的弈局,左手執黑子,右手執白子,竟是在自己和自己對弈。   “老爺!您這種對弈之法當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哪……”一直垂手站在他身畔的那個青年侍從把那棋局看了半晌,呵呵笑出聲來,“這一局您是要黑子贏還是白子贏?不過,依小人看來,無論是黑子還是白子,反正都一樣:黑白雙方都是執掌在您手中的,您自己願讓哪一方贏,哪一方就能贏。”   “唔……牛恆吶!你這話可說得有些錯了。”那方面長者頭也不抬,仍是靜視着那張棋枰,右手的白子拈在空中,卻似猶豫着不知該投落於何處,口裏淡淡地說道,“這黑白雙方,哪裏是老夫想讓哪一方贏而哪一方就能贏的呢?老夫執黑子的時候,就是一門心思地尋覓着白子方面的破綻,千方百計地將白子喫掉;老夫執白子的時候,則首先是將自己剛纔在黑子方面的佈局籌劃盡行忘掉,再從頭開始絞盡腦汁地尋思黑子方面的漏洞,也要力求智計百出地下贏黑方……你也許不曉得,老夫每下一步都走得很艱難吶!至於是黑勝白負,還是白勝黑負,那可真不是老夫所能做得了主的……”   “老爺說的也是。您只有和您自己纔是真正的對手……您面前這一局棋,黑子、白子都是高招迭出,看得小人眼花繚亂!”牛恆還是一臉憨笑地注視着那長者道,“荀司空、王司徒都說過,老爺的棋藝震古爍今!全洛陽城中沒有哪位高手敢站出來和您對弈……”   那長者聽罷,不禁莞爾一笑,卻不多說什麼。他右手拈着那枚白子輕輕敲了一下那黃楊木棋枰邊,略一沉吟,抬起頭來望向了長亭亭門之外,開口說道:“哎呀!牛恆哪!你也可別光顧着只瞧老夫對弈,還是得留神注意一下你大公子、二公子他倆出城來了沒?”   牛恆被那長者這麼一說,連忙應聲舉目向長亭外的西方眺望了一陣兒,方纔俯下頭來向他答道:“老爺,看來他倆還沒有出城來呢……”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鼓起了勇氣又道:“老爺,小的剛纔給您稟報過了。聽守候在城門口的老王來說,今天早上大公子、二公子他倆好像被董太師手下的將卒截下來帶走了,只怕有些不妙啊……”   “唔……這個事情,你剛纔確實已經稟報過了。”方面長者右手放下了那枚白子,伸到胸前捋了一下鬚髯,面無表情地說道,“老夫剛纔也已經聽到了。”   “那……那……老爺,請恕小的多嘴,您應當趕緊去找荀司空、王司徒、楊大夫他們到董太師那裏把他倆搭救出來纔是。”牛恆一愕,沒想到自家老爺此刻居然還能在這裏穩坐如山,便有些焦急地勸道,“董太師那麼橫虐殘暴,您在這裏乾等着他倆自己脫險,萬一有什麼事變,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呵呵呵……牛恆,你還真是關心你大公子、二公子啊!唉!莫要亂了方寸!司馬朗、司馬懿他倆自幼束髮就學,又不是啞子、傻子……難道真如其他那些高門大戶的紈絝子弟一樣,離了老夫的庇護就啥也做不成了嗎?”方面長者起先是笑眯眯地看着牛恆,說到後來面色一肅,沉沉而道,“老夫就是要瞧一瞧這兩個小子今天爭不爭氣、成不成器,能不能憑恃着自己那一份機敏靈智從太師府中脫險。這個經歷,對他倆將來到亂世之間去闖蕩是大有益處的!”   牛恆聽了,口頭上沒說什麼,卻禁不住暗暗皺了皺眉:倘若那董卓陡然一逞虎狼之性,對兩位公子當真做出什麼不利之舉來,老爺您那時候只怕就沒得這一會兒工夫的優遊悠閒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的這位老爺、司馬懿兄弟的父親——洛陽京兆尹司馬防其實這時候在心裏也暗暗爲他那兩個寶貝兒子繃緊了弦。雖然事先他已經暗暗向司徒王允打過招呼了,王允也答應會讓他的養女貂蟬在太師府中爲迴護司馬朗兄弟而巧妙周旋,但眼下早就過了酉時末刻,司馬朗兄弟竟然還未出得城來,這又豈能不讓他心中暗生隱憂?   然而,司馬防心頭再慌再憂,臉上表情卻靜如止水,不顯絲毫擾動。正在他思忖着如何回城因應之際,一陣轔轔的車輪碾地之聲由遠而近,在他耳畔漸漸清晰起來!他側頭一望——赫然正是今晨司馬朗、司馬懿出府之時所乘坐的車輛!   “哈!老爺——大公子、二公子他倆來了!他倆終於來了!”牛恆一見,頓時喜出望外,不禁歡呼雀躍起來。   司馬防的眉角隱隱掠過一抹喜色,轉瞬即逝,又恢復成一片深潭一般的平靜。他收回了目光,右手又從棋鉢中拈起了先前放下的那枚白子,凝視着面前那盤棋局,不再抬頭向外張望。   那一行馬車、僕從緩緩來到長亭外面三丈開外處停下。當先的那輛馬車布簾倏地一掀,司馬朗和司馬懿兄弟倆陸續躍下地來,穩穩站定。   “父親大人……”他倆一見到長亭中正端坐着獨自對弈的那位方面長者正是父親,一驚之餘都不禁齊齊輕呼了一聲,急忙整好了衣冠,如臨大賓,斂容屏息,畢恭畢敬地躬身走上亭階,在亭門口外拱袖而停。   “你倆且進來吧!”司馬防頭也沒抬,仍然拈着那枚白子望着棋枰,瞧也沒瞧他倆,只是神色淡然地吩咐了一句。   “是。”司馬朗、司馬懿兄弟二人這才如奉聖旨,輕手輕腳地走到司馬防身畔左右立定,繼續恭候他發話。   隔了片刻,司馬防慢慢將手中那枚白子往那棋枰之上投下,彷彿終於從一場漫長而慘烈的戰爭之中抽身離開一般,眉目之際的神情此刻方纔放鬆開來。   他默然地把右手一伸,剛到半途,侍立在他身旁的司馬朗已搶先一步端起了擱在青幾一角的那隻茶杯,雙手捧着,送到了他右掌之上。   司馬防接杯在手,也不言語,輕輕呷了一口那杯盞中的溫茶,徐徐問道:“太師府裏的那番陣仗可是順利應付過去了?”   “父親大人,那場陣仗實是驚險啊!不過,孩兒和二弟所幸始終未曾在董太師面前辱沒我司馬氏的家風!”司馬朗恭恭敬敬地答道,“臨別之際,董太師還對二弟讚不絕口吶!”   “哦?……哼!”司馬防端着茶杯的右手驀地一定,面色一陣微微波動,“我司馬家的子弟何須他這一介莽夫嘖嘖稱讚?便是他贈以卿相之官、萬金之賞,在我等眼中也如草芥!不過,爲父還是得問一問:懿兒是因何事得到了他的讚賞?”   司馬朗聞言,拿眼瞥了一下司馬懿,然後便將自己兄弟二人在太師府裏遭遇的一切,詳詳細細講給了司馬防聽。   聽罷之後,司馬防並不立刻發話,而是沉吟良久,慢慢放下了茶杯,轉頭深深看着司馬懿。司馬懿以爲父親大人要責怪自己剛纔在太師府裏的什麼過失呢,嚇得繃緊了心絃,垂下頭,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半晌過後,司馬防看着他的眼神漸漸柔和起來,臉上也露出一縷微微笑意,慢聲說道:“懿兒一向事事尊道貴德、循理而動,雖是年少稚弱,卻養成了一腔浩然之氣,凜然不可輕侮。這一份修爲,倒也不曾辱沒了我司馬一族‘以義立身,以仁行道’的門風,已是很難得了……”   “謝謝父親誇讚,孩兒實不敢當。”司馬懿的面頰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羞澀的紅暈,急忙躬下身去謙謝不已。   司馬防撫須一笑,輕輕擺了擺手,止住了他。   司馬朗這時纔開口插話,向父親言道:“父親大人,孩兒準備將貂蟬姑娘贈送的那匣珠寶全部拿來購買糧食,運回溫縣孝敬里老家囤積起來,以防萬一。不知父親大人以爲如何?”   “朗兒此言甚好。”司馬防聽罷,微微點了點頭,深有同感地說道,“昔日漢景帝曾言:‘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爲幣用,乃不識其終始。’在眼下這大亂將至之世,積寶不如積糧。朗兒,你回到孝敬裏之後,一定要向諸位宗族長老、兄弟、子侄多多宣傳這固本保身之大計,未雨綢繆、見機而作,防患於無形。”   “孩兒記住父親大人指教了。”司馬朗連忙點頭答應。   司馬防雙眸一抬,深深地凝望了司馬朗片刻。他左手一伸,從棋鉢中又拈起一枚黑子,遞向了司馬懿,直視着他吩咐道:“懿兒啊……爲父這一盤棋局正下到雙方糾結交鋒的緊要關頭,你且先代爲父雙手互搏、自攻自守地對弈片刻。爲父有些累了,讓你大哥陪着出去散一散心,如何?”   “孩兒遵命。”司馬懿聞言,雙手一揖,接過了父親遞來的那枚黑子,當下便站到青石几旁盯住了那棋局,埋頭認真思索起對弈之策來。   司馬朗跟着父親徐步出了長亭,他倆全身披滿了燦燦亮亮的夕陽金暉,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慢慢踱出了二三十步之遙。一路上,司馬防都沉默着。直到走出十五六丈遠,他才忽地停下身來,微微昂頭望向那晚霞如簾的天穹,半眯着雙眼,彷彿是在朝着那冥冥上蒼的深處自言自語地問道:“如今董賊當道,朝綱紊亂,天下不安,戰火將興,正是羣雄競起、逐鹿中原之際,不知朗兒對此有何見解?”   “孩兒愚鈍,豈敢在父親大人面前獻醜?”司馬朗恭敬地站在他身後答道,“孩兒恭聽父親大人的高見。”   司馬防剛纔那一問就沒打算要司馬朗非回答不可,聽他這一說,便徑自接過先前的話頭,侃侃然談了起來:“依爲父之見,值此亂世將至之際,我河內司馬家本是大漢砥柱、天朝望族,歷來以文韜武略之長代代揚名於世,豈能對這亂世袖手旁觀?如今,以渤海太守袁紹兄弟爲首的汝南袁氏、以奮武將軍曹操爲首的沛郡曹氏、以長沙太守孫堅爲首的江東孫氏等豪門大族已然乘風鷹揚而起,欲圖立功創業自旌於天下……我河內司馬氏亦不可落後於人,須得自立根基、順時而動纔是啊!”   “父親大人洞明時勢、深謀遠慮,孩兒受教了。”司馬朗恭然奉承道。但是奉承過後,司馬朗的心底還有着許多問號難以解開:我司馬家僅系儒林名門出身,哪裏比得上汝南袁氏、沛郡曹氏、江東孫氏等豪族世家有兵有糧、有權有勢?要想稱雄於世、逐鹿中原,談何容易?!   司馬防雖然沒有轉過身來,後腦上卻如同生了一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透了兒子心底的疑惑。他仍是自顧自地說着話,長長的鬚髯被晚風吹得紛紛揚揚飄拂開來,顯出了一種莫名的神祕與深邃:“我們司馬家上下亦萬萬不可妄自菲薄。朗兒,還是按照昨夜臨行前爲父交代給你的密囑切實去辦吧!回到河內郡之後,你先不要急於去投靠關東任何一路諸侯,而要馬上沉潛下來,暗中積糧購械、招兵買馬、蓄養死士,待天下時局明晰之際,趁機異軍突起!——爲父則留在陛下身邊,隨時掌握天下羣雄交爭之情勢,一有風吹草動便派人與你聯絡……”   “孩兒一定遵命。”司馬朗的聲音一下有些哽咽了,“孩兒此番與二弟離開了您的身邊,有違我儒家‘父母在,不遠遊’的銘訓,暫時不能恪盡孝道——還望父親大人今後多多珍重啊!”   司馬防就那麼默默地站在獵獵的晚風之中,如一尊石像般凝靜了半晌,才慢慢答道:“這個,你們也都要多多保重啊!這亂世之際,風雲變幻,成敗利鈍亦難預料,咱們爲了河內司馬一族綿遠的昌隆榮盛,也只得奮力一搏了。但願你們不要辜負了爲父這一片殷切期望纔好……”   說罷,他轉過身,不再言語,徑直往長亭內緩步走去。司馬朗連忙拭去眼角的淚花,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父親大人……您這一片苦心,孩兒和弟弟們都會深深體念的。”走到半途,司馬朗還是憋不住又開口說道,“那麼,二弟和孩兒也一道回溫縣去做這些事嗎?”   “唔……懿兒今年還不到十五歲,年齡尚淺,歷練也較少,”司馬防腳下忽然一緩,只是抬眼望着前方天際那一片被夕陽斜暉映得紅彤彤的晚霞,淡淡說道,“他暫時不宜過多參與你所做的大事,爲父對他另有安排……”   聽得父親這麼說,司馬朗沉默不語。   進了長亭之內,司馬防輕步踱到正在俯首凝思棋局的司馬懿背後,目光從他頸邊投望過去,細細觀察他剛纔在棋枰上走的那兩三着。   “呵呵呵……懿兒……你所執白子的這一手應得不夠巧妙啊!”司馬防瞧了片刻,禁不住輕輕笑了起來,“在爲父看來,這一着白子稍微投得有些剛猛了。別瞧那黑子似乎暫居守勢,但它們的後着卻來得綿綿密密……你呀!剛纔替爲父接手下的那幾着,都有欠老練和圓融啊。”   聽到父親在身後猝然發話,司馬懿急忙起身離了凳子,閃到一旁垂首斂眉,神色恭然答道:“父親大人能夠‘心存二用,物我合一’,孩兒自愧不如。”   “呵呵呵……你稱讚爲父‘心存二用,物我合一’,這可有些虛浮了。”司馬防撫着胸前垂髯長長一笑,“《道德經》裏講:‘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爲父其實不過是因爲閱歷豐富、見多識廣,稍稍比懿兒更明智一些,更能‘審量彼我,因事制宜’罷了。你還年輕,眼下便有這等境界——只要懿兒肯專心去學,日後你在知人料事、審時度勢、量敵爲計方面的造詣,必能遠勝爲父。”   司馬懿聞此言,正欲作禮謙謝,卻被父親一擺手止住了。他雙眸深處精光一閃,炯然正視着自己的這個兒子,緩緩而道:“我儒家有‘仁、義、禮、智、信’五德修爲之道。在爲父看來,懿兒你所具的‘仁義禮智信’五德之中,大概還須在這個‘智’字的磨鍊上痛下一番苦功……‘治世尚德行,亂世重計謀。’如今天下大亂將至,爲求能立能達、能進能通,懿兒不可不在智謀權略之術上多加用心啊!”   “父親大人教誨得是,孩兒謹記了。”司馬懿躬身深深答道。   司馬防在青石几對面的木凳上坐了下來,從棋鉢中拈出一枚黑子,捏在掌心裏把玩了一陣兒,才悠悠說道:“爲父聽聞,近來河南陸渾山靈龍谷中有一位山東來的自號‘玄通子’的大儒,創立了一座紫淵學苑,荀司空曾經到那座學苑裏造訪過那位玄通子。   “據荀司空所言,那位玄通子實乃百年罕見的隱世高人,博古通今、學究天人,‘負大聖之才,懷帝王之器’,可謂一代宗師。爲父認爲,這紫淵學苑倒是你修習大智大謀的好去處。懿兒你應該也想一心求得這濟世安民之資吧?也許,那位玄通子先生能夠傳授於你罷?”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絹帛來,遞到了司馬懿手中,又道:“這是爲父懇請荀司空給玄通子寫的一封親筆薦書,推薦你到紫淵學苑去拜師求學。而且,爲父已經吩咐治下陸渾縣令爲紫淵學苑撥送了不少錢糧材具,向那位玄通子先生婉轉表達了我司馬家的尊儒重教之意。他瞧在爲父這種種禮待的情分之上,應該會收你爲徒的。”   司馬懿沒料到父親竟在這訪師求學之上爲他如此悉心安排,不由得臉色微微一變,眼眶頓時便溼了。   司馬防卻不再理會他,而是在青石几上拿起了一方木匣,託在掌中,瞧了一瞧牛恆,又遞向了司馬朗,微微笑道:“這木匣裏是陛下賞賜給爲父的一枝高句麗國進貢來的千年人蔘。朗兒哪,你且替爲父帶回去送給你牛德牛大伯,替爲父謝謝他這幾年來在溫縣孝敬里老家爲咱們司馬家辛苦操勞。回鄉之後,你凡事都要和你牛大伯商量着辦,你要像尊敬爲父一樣尊敬你牛大伯……”   牛恆在一旁聽得清楚,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撲通一聲拜倒在地,顫聲謝道:“老爺……牛恆代家父在此謝過您了……您和各位公子對咱牛家的大恩大德,咱牛家唯有盡心竭誠、肝腦塗地報答……” 第一卷 第02章 回鄉招兵屯糧,蓄養死士 第009節 冰綃帳   窄窄的一條小道在枯草橫生的平原上向東蜿蜒而去。路邊,到處是擱着荒的稻田麥地。遠遠望去,稀稀落落的村莊裏竟沒有多少人煙。   一輛犢車吱嘎吱嘎地從西邊駛了過來,兩旁跟着七八個身着皁衣白幘的差役一路緊走慢趕,個個累得直抹額角的熱汗。   坐在犢車上的河內郡粟邑縣縣令張汪扭頭瞧了瞧他們,眼神中頗爲不忍,心底也暗暗嘆了口氣。本來,他自己並不喜歡前呼後擁大擺排場的官僚行爲,此番若不是兵荒馬亂、饑民四竄、盜匪橫行,他哪裏會調遣這些衙役護送自己出門行遊?   “爹爹……仲達哥(司馬懿字仲達)真的返鄉了嗎?”倚靠在張汪身邊的女兒張春華抬眼望着東方,喃喃地問了一句。她今年才十三歲,卻已生得身材娟秀,臉蛋也似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乍一瞧,還以爲她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呢!   “你呀!就知道惦念着你的仲達哥!——他是真的返鄉了……”張汪目光裏帶着幾分慈愛地看了看女兒,呵呵笑着說道。三天前,司馬懿、司馬朗兄弟二人送來了聯名請柬,邀請他攜全家赴溫縣孝敬裏司馬府相聚,當時張汪心底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定要帶上女兒張春華一道前去。他此刻又瞧着張春華,微微笑道:“春華啊!你和仲達幼時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七歲時,他便跟着他父親去了京都洛陽,一晃就是六七年沒見面吶!爲父猜着你心底一直想念他,便帶了你一同到他家去赴宴相見。你和他見了面之後,可要注意禮節儀態喲,要端莊大方、賢淑貞靜。莫讓他司馬家笑話我粟邑張家的禮教……”   “爹爹!瞧您說的什麼話?……”張春華聽到後來,不禁羞得滿面緋紅,急忙側過臉去,避開了與父親對視,卻將目光投向了溫縣孝敬裏所在的那個方向,心下暗暗想道:是啊!這轉眼之間六七年的光陰便流水般逝去了,不知道仲達哥現在長成了什麼樣呢,還是像從前一樣文靜內向嗎?……   張汪這時閉住了口,在一旁將女兒的表情清清楚楚地瞧在了眼裏。他在爲女兒暗暗欣喜之餘,又有一絲隱隱的憂慮:雖然自己粟邑張家和他們溫縣司馬家是故交,自司馬懿的祖父、潁川太守司馬俊時起兩家的交往便甚是密切……但這六七年間,司馬防一路飛黃騰達,青雲直上,竟做到了官秩爲真二千石的京兆尹之職……他們司馬家還念不念這世交舊誼,會不會和我粟邑張家重續當年的秦晉之好吶?記得當年司馬俊在世時,有一次見到三歲有餘的司馬懿帶着剛滿兩歲的張春華在堂廊前玩耍嬉戲,說了一句:“春華聰穎可愛,堪爲仲達之婦也!”當然,那也許是一句戲言,可張汪自己卻將它牢牢記在了心底。能和河內郡第一望族司馬家攀上姻親,這是張汪夢寐以求的。想當年,張春華的母親去世得早,自己膝下又無子嗣繼承家業,唯有春華這一個女兒——她的終身大事,可是自己下半輩子最要緊的大事吶!唉……此刻也只有懇求月下老人顯靈,讓春華和司馬仲達的這門親事能夠姻緣天成、順順當當了!   就這樣抱着滿腹的浮思雜念,張汪父女一行在顛顛簸簸中終於來到了位於溫縣孝敬裏東首的司馬府大門前。   只見巍峨的大紅木門洞開着,蹲在門前臺階兩側的青石獅朝着每一位來賓威武而視。司馬家貴爲高門豪族的不俗氣派,於無形無聲之中已是逼人而來。   一身儒袍的司馬朗、司馬懿兄弟此刻正立於臺階之下,恭迎着遠遠趕來的親戚和賓客。   下了犢車,張汪攜着張春華向他倆走了過去。司馬懿遠遠望見,臉上笑意頓現,急忙伸手拉了拉正招呼着其他客人的司馬朗的袍角,向他微微示意。   司馬朗轉身一看,見是張汪父女,立時滿面堆歡,也領着司馬懿疾步迎了上去,哈哈笑道:“張大叔、春華賢妹,侄兒與懿弟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張春華在父親身後偷偷瞄了幾眼一直站在前面的司馬懿,但見他這六七年不見,已是生得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相貌堂堂,舉手投足之間更是謙和穩重、彬彬有禮。她芳心暗暗一動,玉頰亦不禁微微一紅,連忙斂住心神,隨着父親一齊上前還禮見過。   張汪抬眼上下打量了司馬懿、司馬朗一番,也是面帶微笑,答道:“多謝兩位賢侄返鄉盛情邀請,愚叔也是來得倉促。春華,你且將爲兩位哥哥備下的禮物拿出來……”   張春華聽得父親這麼說,急忙低頭欠身款款一禮,從身後跟來的一名僕役手中接過一個藍布包袱,捧在手上,呈給了司馬朗,徐徐言道:“伯達(司馬朗字伯達)大哥、仲達二哥,小妹知道兩位兄長在京都大宅里居處慣了。這時節正值盛夏,溫縣這裏的居住條件亦遠不能與京都相比,鄉村裏蚊虻甚多,叮着了可不好。於是,小妹將自己用冰蠶銀絲親手織成的兩頂冰綃帳帶了過來,還望兩位兄長莫嫌物賤禮輕……”   “哦?那可真是有勞張大叔和春華賢妹費心了!”司馬朗聽了,呵呵一笑,連忙答謝不已。   “冰綃帳?春華賢妹親手織的啊?”司馬懿站在司馬朗身旁,顯得十分親熱地瞅向了張春華,又瞧了瞧她手中捧着的那個藍布包袱,不禁有些驚詫,“那是什麼物件?”   張汪聞言,微微含笑走上跟前,就在張春華手上打開了那個藍布包袱,裏面卻是一方蘭花紋檀香木匣子。他又啓開那匣,匣內襯着紫緞,緞面上疊着兩束銀紗。張汪隨手拈起了其中一束,託在掌心裏,只見那紗疊得長不滿半尺,厚不足一寸,甚是輕巧。   “這便是冰綃帳了!”張汪含笑而語,手頭卻並不停頓,把那疊銀紗一層一層地打開,打到七八層時,已經猶如桌面般大了。司馬懿看在眼裏,不禁嘖嘖稱奇。   司馬朗卻似曾見過這樣的紗帳,用手指着它對司馬懿介紹道:“二弟,你瞧這裏頭還有三四折,看着必得進高堂大屋裏才張得開。這可真是冰蠶銀絲所織吶!——這種絲質是極珍貴、極難覓的。暑熱天氣張在宅室裏頭,蒼蠅蚊虻一個也鑽不進來,而且又細薄又透亮。坐在這裏邊舒舒服服地閱經撫琴,妙用大着吶。”然後又連忙對張汪說道:“張大叔,您就不用全部打開了,等會兒疊起來只怕有些費事兒。”   張汪這才捋須一笑,轉手交與張春華和那名僕役一層一層地把冰綃帳摺疊收好,裝回了木匣中。   司馬懿雙眸一亮,深深地看向張春華,脫口讚道:“多謝春華妹妹了!虧你存着這樣的一份心意,是從哪裏辛辛苦苦找來這冰蠶銀絲,又是怎樣心靈手巧地一針一線織成了這紗帳的……”   “仲達哥過獎了,小妹事先還怕這紗帳不能讓你和伯達大哥滿意呢。”張春華被司馬懿這麼當面一讚,雙頰早已飛出了一片緋雲,急忙微微低下了頭,兩眼盯向自己的鞋尖,拿手拈弄着衣角,不勝害羞地說道,“仲達哥再這麼誇下去,小妹可就無地自容了……”   司馬懿也矜持地一笑,走上來便欲接過那檀木匣子。卻聽司馬朗在旁吩咐一聲,兩個婢女應聲搶在他前面,一個接下了張春華遞來的檀木匣,一個則恭恭敬敬地將她領進府中後院休息。   司馬懿見這兩個婢女正是那日在洛陽城人販子手中買下的青芙、青苹姐妹,便囑咐了她倆一句:“你們可要好好款待張小姐,千萬不可怠慢了。”   那身爲姐姐的青芙轉頭滿面帶笑地答應着,已和妹妹青苹熱情有禮地帶着張春華進府去了。張春華聽到司馬懿那一句囑咐,臉上又是一片紅暈泛起,偷偷回眼看時——司馬懿已上前和她父親張汪寒暄起來了。 第一卷 第02章 回鄉招兵屯糧,蓄養死士 第010節 護鄉塢   司馬府客廳之上,酒筵成列,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溫縣縣令、司馬朗兄弟的堂叔司馬昌與張汪並肩坐在上席,司馬朗兄弟坐在他們的左側偏席位上。坐在他倆對面的是堂伯、孝敬裏裏長司馬榮和其他司馬家族的宗親故舊。   酒過三巡之後,司馬朗舉起杯來,敬向司馬昌、司馬榮、張汪等人,揚聲而道:“列位長輩,今日侄兒邀請大家光臨鄙府,一則是與大家一敘離別思念之情;二則是奉了家父之命與大家有要事相商,在此懇請列位長輩指點、襄助。”   司馬昌酒喝得興起,突然聽得司馬朗搬出堂兄司馬防前來說事,心中暗知非同小可,當下接了他這一杯敬酒,與司馬榮、張汪等驚疑不定地互望了一眼,然後乾咳一聲,帶頭向司馬朗開口問道:“伯達賢侄有何事相商?你且先道來。”   司馬朗放下酒杯,容色一斂,沉吟片刻,朝司馬昌緩緩說道:“叔父大人,您身居溫縣縣令之職,近來治下可有什麼冗雜難理之事嗎?”   “哦?你是問爲叔治下有何冗雜難理之事嗎?哎呀!這樣的事兒,我每天都會碰到一大堆啊!伯達賢侄!我最近頭痛得很哪!你有所不知,近來董太師手下的猛將徐榮與關東那邊的曹操將軍在滎陽汴水展開了一場激戰,雙方各有勝敗,散兵敗卒流散開來……”司馬昌聽他這麼一問,頓時被勾起了滿腹苦水,忍不住眉頭一皺,便當衆傾訴起來,“爲叔治下的溫縣城邑之中整日裏雞飛狗跳、民不聊生,要說什麼冗雜難理之事,這便是數一數二的一樁兒了。”   “那麼,叔父大人是如何爲溫縣百姓化解這一場流民散卒之厄的?”司馬懿聽了,不由得心頭一緊,急忙失聲問道。   “唉!爲叔的縣衙裏僅有區區三百餘名衙役,又能拿這成千上萬的流民散卒奈何?”司馬昌臉上一紅,黯然道,“爲叔能勉力保住這縣衙不遭他們搶劫就不錯了……”   司馬懿素來有慷慨俠烈之情懷,此時見到司馬昌身爲縣令,本應盡其護鄉安民之責,卻在流民散卒襲來之際顯得這般庸懦無能,不禁暗暗撇了撇嘴,一時氣血上湧,神情激動,便欲正詞肅容侃侃而談。司馬朗早在一旁瞧見他神色不對,急忙從桌几底下伸過手來悄悄掐了他的大腿一把,遞個眼色阻止了他。司馬懿一愕之際,扭頭向大哥看去,卻見司馬朗已搶在自己前面向叔父司馬昌拱手說道:“叔父大人能在這般險境之中竭力周旋而不讓衙堂蒙塵,委實已是非常不易——小侄佩服!”   司馬昌也不知司馬朗這句話究竟是真的在誇讚他,還是在不着痕跡地揶揄他,心裏頗爲難堪,只得乾笑數聲,澀澀地答道:“哪裏……哪裏……愚叔沒有保境安民之能,也只得聊盡護衙守堂之責了……”   坐在張汪下首的張春華剛剛放下碗筷,聽他這麼說,覺得十分好笑,不禁伏在桌几旁邊,按住小腹,“撲哧”一聲,幾乎噴出飯來!   這一下,司馬昌雖然仍是強自端坐在上席位處,滿臉卻都已成了豬肝紅。   張汪轉過頭來,狠狠地盯了張春華一眼,急忙拱手向大家說道:“小女身體不適,失禮之處還請諸位原諒——”然後開口爲司馬昌遮掩開脫道:“這些流民散卒甚是兇悍無禮,張某在粟邑縣令任上,又何嘗不是與司馬昌大人一樣,拿他們無可奈何?唉……撫之則不從,束之則己無此力。司馬昌兄還算應措得力,沒讓他們損了衙堂的威儀——張某那粟邑縣衙的大門早被那些流民散卒乘夜劈破了一扇,至今也查不出是何方歹徒如此行兇吶!”   聽到張汪爲自己這般開脫,司馬昌臉上才漸漸恢復了常色,連忙心懷感激地舉杯向張汪敬了一杯酒,口中只稱“不稱當”。   司馬懿剛纔也險些笑出聲來,幸得拼力咬脣忍住,纔沒有在酒宴上失態。在抑忍之際,他抬臉瞥了張春華一眼,覺得她適才所爲一派天真爛漫,不禁暗暗有些欣賞。他自己一向在洛陽府中被父親管教慣了,從來遵循的都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銘訓,其實心裏對這一套繁瑣的表面功夫很是不以爲然。待見到張春華這般敢於流露出真性情來,不自覺地便生了幾分親近之意——但也僅此而已,再濃也濃不到哪裏去。   這時,司馬朗面色一正,在坐席之上挺起身來,侃侃說道:“叔父和張大叔眼下所遭遇的這般難處,小侄自是清楚的。家父遠在京都也十分了解,他派小侄火速趕回溫縣老家,就是想通過小侄之口轉告各位親戚、故舊、父老,我河內郡西畔與京都洛陽境壤相接,東面鄰近成皋、虎牢關,南邊又靠大河,而成皋、虎牢關正是關東諸路義軍鋒芒所指之地,實乃兵家紛爭之要衝,難以自安。倘若我等恬然而不知警,日後只怕難免會遭池魚之殃。在此,小侄懇請諸位未雨綢繆、見機而作,能夠防患於未然!”   “建公(司馬防字建公)大哥與伯達賢侄所言極是啊!”司馬昌和張汪聽罷,不禁互視一眼,齊齊點頭深深感慨道,“只是,這‘未雨綢繆、見機而作’八字說來容易,落到實處時又當如何舉措呢?我等絞盡腦汁,亦是束手無策——總不能將縣內所有百姓也變成那流民散卒一般東遷西徙罷?”   司馬朗從席位上緩緩站起了身,徐步走到廳堂中央立定,向四方賓客躬身環行一禮之後,方纔直起腰來拱手肅然說道:“依家父之見,這保境安民、未雨綢繆的上上之策,莫過於聯合諸位親戚、故舊、父老、鄉親組建護鄉塢,讓我們自己保護自己!”   他此語一出,全場頓時一片沉寂,靜得連一滴水珠掉到地上都聽得見聲響!   隔了半晌,才見司馬昌咳嗽一聲,滿面凝重之色,緩緩開口而道:“護鄉塢這個計策倒是不乏可取之處,只是,愚叔請問伯達賢侄,這護鄉塢你準備如何組建呢?會有多少親族、故舊、鄉親、父老加入這裏面來呢?還有,他們能真正抵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散兵流寇嗎?”   司馬朗聽了,並不立刻回答,而是向司馬懿瞥了一眼,示了示意,又道:“關於如何組建護鄉塢,此番京都臨別之前,家父給我們兄弟倆交代得十分清楚。懿弟記性最好,還是讓他來複述家父的意見罷!”   司馬懿早已會意,也起身離席出列,來到司馬朗身旁站定,向諸位親友行過禮後,方纔拱手而道:“家父的意見是,我司馬家將免除溫縣老家所聘佃戶今年的全部糧租,由他們每戶提供一名青壯男子加入護鄉塢隊伍之中——這樣,算了一下,在溫縣境內我司馬家的佃戶共有五千餘戶,一戶出一個青壯塢丁,我們就可以召集到五千餘名塢丁了。”   “免除佃戶們今年的全部糧租?”身爲孝敬裏裏長的堂伯司馬榮一聽,不禁大喫一驚,“建公弟可真是大方啊!不過,我司馬榮還得靠自己府中那七八百個佃戶納租交糧養活一大家人吶!我司馬榮可做不到像他這樣豪爽!建公弟在京都當大官,喫的是皇糧國賦,咱們可不能和你們這一家比。”   “伯父大人,那大股大股的流寇、散兵如今已是蜂擁而來,漸漸逼近了家鄉。”司馬懿神色一凜,正視着坐在他對面的司馬榮,肅然言道,“您認爲此情此景之下,今年還能像往年一樣安安逸逸地坐等那些佃戶上門交糧完租嗎?流寇散卒蜂擁而至,搶財劫糧,無惡不作——您以爲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他們可都是不問青紅皁白亂搶一通的暴徒!”   說着,他又躬身向大家環鞠一禮,語氣極爲懇切地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道理,列位長輩只怕比小侄更懂一些罷?前些年的黃巾妖賊之亂,已讓列位長輩喫了一些苦頭;眼下董太師和關東諸侯的這一番中原混戰,只怕比黃巾之亂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這……”司馬榮聽完,不由得有些語塞了。但他一想到自己要憑空損失那麼多糧租,來組建什麼護鄉塢,心裏就像被割了一大塊肉去了一般,終是有些不太樂意。他忍了一陣兒,還是囁嚅着擠了幾句話出來:“呃……呃……這個……仲達賢侄、伯達賢侄啊!一下子就免去這些佃戶整整一年的糧租……這也免得太多了……最多讓他們年底少交一些糧租就行了……”   司馬懿沒料到這個堂伯身爲鄉里長老,居然這般吝嗇貪鄙,心頭頓時生出一股藐視唾棄之情,臉上也隨即現出幾分不屑來,當場便又要對他揚聲斥責一番。   不料他的大哥司馬朗又一次搶在他前頭開口了,語氣竟是異常的謙恭:“伯父大人……在京都時,家父也料到讓各位親友今年一下捐出全年的糧租來組建護鄉塢,確實有些難處……他囑託小侄轉告各位親友:大家免去了佃戶們的全年糧租之後,他願意拿出自己的八十萬銅銖俸祿來補貼大家這半年的糧租收入。”   司馬榮、司馬昌、張汪等司馬氏的親族鄉誼們聽了這話,立時都喫了一驚:司馬防一家竟能如此不計得失,慷慨解囊以捐助組建護鄉塢,當真是公而忘私、難能可貴!既然司馬防一家已是帶頭做出了表率,司馬榮、司馬昌等其他司馬氏的宗族長老們自然也就無話可說了。   “建公兄和諸位賢侄的拳拳護鄉之情,我等實是感同身受了!這護鄉塢吶,自然是應當組建的,我等也自會大力支持的,爲叔明日回到縣衙之後,便將此事作爲文告條令定將下來。”司馬昌此刻只得站出來如此表態了,他正說之際忽然又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猶豫而道,“只是,這些臨時招集而來的塢丁們無械無技,怎能抵抗那些流寇散卒?”   “叔父大人,您可以將自己衙中那數百名衙役撥出一半,調到咱們這孝敬裏的護鄉塢中,由他們專門訓練教習這些塢丁持械技擊之術,如何?”司馬朗抬頭直視着司馬昌,緩聲答道,“這也是家父的意思。”   “唉……愚叔那縣衙裏的差卒們,哪裏有那本事去訓練教習別人?”司馬昌聽罷,竟是連連擺手,“只怕愚叔調派他們前來,到時候只會白白浪費了你們的糧食和工夫。”   “叔父大人過慮了。”司馬朗冷冷笑道,“您且將他們調撥過來,再明文授予小侄以統轄指揮之權——就算他們真是一羣朽木、廢物,小侄也定能將他們調教成勇卒銳士!”   “這……這個……”司馬昌對司馬朗瞧了又瞧,眼神裏頗有些不太信任。   “叔父大人莫疑,您有所不知,我大哥曾在家父身邊擔任過京兆府兵曹屬之職,長於行軍佈陣、技擊號令之道。”司馬懿在一旁開口說道,“您府衙中的差卒,必會被我大哥調教出來,然後依着大哥的教令,再去訓練那些塢丁們的……至於塢丁們所需的兵械,我們一則可以花錢多多購買;二則也可以從散兵流寇手裏繳獲嘛。”   “仲達賢侄,不是愚叔信不過你大哥。”司馬昌蹙緊了眉頭,仍是微微搖頭,“我府衙中的差卒都是老兵痞子,你們又是文士儒生,哪裏鎮撫得住喲?”   “原來叔父大人擔憂的是這個啊。”司馬朗聽了,不禁淡淡一笑,“對您府衙中的差卒,對孝敬裏的塢丁,賢侄自能請到高人協助嚴加訓練督導,自然亦能鎮撫得住。”   “高人?我們河內郡哪裏有這樣的高人?”司馬昌詫異地問道。   司馬朗淡淡一笑,轉身向門外長呼一聲:“牛大伯,請上來罷!”   在堂上諸位賓客驚詫的目光中,一位頭戴綠幘、身穿葛袍的紅臉老者健步如飛昂然直入,正是司馬府老宅的管家——牛德。   只見他在司馬朗的示意之下,走到司馬朗兄弟倆剛纔所坐的酒幾前,面色凜然,立掌如刀,呼地一下向着那桌角一劈而下!   嚓的一聲脆響,那花梨木製成的酒幾一角,竟被他這一掌像切豆腐般劈下了一塊,切痕整齊得如同利斧所斫!   司馬昌、司馬榮、張汪等人見了,立時驚得面面相覷。過了半晌,他們才囁嚅言道:“原來牛大爺竟是這等深藏不露的高人……那護鄉塢有您這身手來撐持,自然是好辦得很咯。” 第一卷 第02章 回鄉招兵屯糧,蓄養死士 第011節 糧草   酒宴散去,司馬昌、司馬榮等親戚長輩先後告辭離府。張汪故意捱到末後,假欲先打發張春華和衙役下去收拾行囊,待見到司馬朗、司馬懿含笑走到近前,才彷彿不勝酒力地從席位上坐直了身子,含糊着嗓音裝作不好意思地對他倆說道:“哎呀!兩位賢侄!你們從京都帶回來的美酒真是甘甜清冽,令人回味無窮吶,愚叔都快被你們敬醉了。”   “張大叔喜歡喝這酒嗎?”司馬懿很熱情地笑道,“等一會兒小侄吩咐牛管家給您的犢車裏裝幾壇帶回去,咦,春華妹妹哪裏去了?”   “呵呵呵……仲達賢侄對我們總是這麼熱情大方啊!不愧是在洛陽太學的金華殿求過學問過道的儒門俊傑,整個河內郡裏像你這樣有志、有德、有能的少年,實在是少之又少啊!”張汪捋着鬍鬚,笑吟吟地看着他,神情顯得異常親切。   “哪裏,哪裏,”司馬懿急忙欠身謙遜地答道,“張大叔謬讚了!小侄才疏學淺,不敢當啊!待得此番協助大哥安頓好府中事務之後,小侄還要出門到陸渾山靈龍谷紫淵學苑拜師求學呢。”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你……你還要出門拜師求學?”張汪愕然。   “張大叔,不怕您笑話小侄愚頑無知——依小侄看來,如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正是仁人志士憂國忘家奮勵有爲之時。”司馬懿面色一正,肅然言道,“小侄自幼身受聖賢之教,不敢忘了濟世安民之志,亦不敢蝸居自保、無所事事,只望可以出外廣加遊歷,結交問道於高賢異士,博採衆長,砥礪器識,爲天下蒼生稍盡濟溺拯困之責!”   “好志氣!好志氣!好男兒該當如你所言:胸懷大志、心繫天下,念念自拔於凡庸,不爲一隅所困,不爲陋識所囿。”張汪聽了,不由得爲之撫掌大笑,“仲達賢侄身處亂世紛擾之中而懷此遠見卓識,日後必然學業大成、建下不世奇功。”   說到這裏,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把話題一岔,道:“對了!你剛纔不是問春華哪兒去了嗎?她大概是到前院幫愚叔收拾行裝去了吧。我這個女兒吶,最是善解人意,也最是勤敏樸實的了。”   “張大叔說得不錯。”司馬懿微微含笑點頭,“春華妹妹確實是一個難得的好女孩。”   他倆正談着,卻見站在一旁的司馬朗忽然插話進來,神情顯得十分認真地向張汪說道:“張大叔,侄兒打擾了,且請您借一步說話。”   張汪被司馬朗突然打斷了自己與司馬懿的交談,隱隱有些不快。但他涵養頗佳,一瞬間便穩住了心境,馬上笑容盡綻,隨着司馬朗走到堂角立定,才裝作有些隨意地問道:“伯達賢侄莫客氣,你有什麼話但講無妨……”   “張大叔……侄兒斗膽請問:如今粟邑縣裏的糧倉還存有多少石糧食?”由於廳堂外夜色已深,室內的光線也有點兒暗淡,而站在牆角的司馬朗盯着張汪的兩眼卻是灼灼閃光,亮得有些異常。他知道張汪治下的粟邑縣是河內郡中首屈一指的產糧大縣,存糧之豐必是其他各縣難以匹敵的。但是,粟邑縣倉裏究竟藏有糧食多少,他卻並不清楚。   “伯達賢侄問這個幹什麼?”張汪雙眉一動,心底暗暗生出了幾分警覺,臉上依然不露聲色,淡然而道,“莫非伯達賢侄想要出錢購買我粟邑縣倉裏的那些官糧?”   “實不相瞞,侄兒心中正有此意。”司馬朗點了點頭,正色而言,“侄兒眼下正準備組建護鄉塢,急需購買糧食以備不測,自然是希望所獲之糧多多益善——此事還請張大叔成全。”   張汪一邊暗暗思忖着,一邊斜眼睨視了他片刻,口中卻沉沉答道:“我粟邑縣倉裏的官糧倒是存儲着一些。可是朝廷有律令:嚴禁各縣倉中官糧私賣,非賑災濟民而不得開倉動用……不是愚叔不肯成全伯達賢侄,實在是茲事體大,觸及大漢律法——愚叔不敢妄動呀!”   “唉!張大叔何必這麼膠柱鼓瑟呢?如今天下大亂、朝綱不振,天子百官尚在蒙塵輾轉之中……往實了說,便是這河內郡的太守王匡也逗留在虎牢關遲遲不歸。您乘着這個時候將那縣倉裏的糧食悄悄賣予小侄,誰會來追究於您?”司馬朗壓低了聲音,湊到張汪耳畔娓娓言道,“就算將來上司問起您來——您便對外聲稱那縣倉裏的糧食或是被流寇散卒劫了,或是發放給流民用以賑災了,或是在戰亂中被不明匪人一把火給燒了。朝廷裏有家父在上邊爲您撐腰,您又有何懼?”   “還有,我叔父司馬昌方纔已應允將溫縣倉裏的糧食,明日一早便着人轉移運送到這孝敬裏存放……以他的膽怯優柔,尚且敢於放手去做此事,張大叔您是何等的明智通達,豈會落於他後?”   張汪聽了司馬朗這一席話,纔看清了這個一副謙謙君子相的司馬朗那一直深藏不露的另一張面孔。這司馬朗兄弟一到溫縣,又是藉着組建護鄉塢的名義招兵買馬,又是四面撒網到處購糧備械,看來他們一家胸中所謀必大,實是異乎尋常啊!他微眯着雙眼,拿手捻着頷下的鬍鬚,默默盤算了半晌,才朝司馬朗緩緩開口說道:“伯達賢侄既是如此言語,愚叔也便傾心相訴。其實無論目前冒任何危險,愚叔把這粟邑縣官倉裏的存糧都拱手贈予你們也沒什麼關係……只是,將來萬一有什麼不測之變,愚叔與你春華妹妹卻當去往何處安身立命呢?”   司馬朗立刻明白了他心裏的種種顧慮,急忙面容一肅,向張汪長揖一禮,恭恭然說道:“張大叔能有這般雪中送炭、慷慨相助之心,我司馬家上下必會永誌不忘!您和春華妹妹將來的一切幸福安樂,都由我司馬伯達在此一肩擔下!——日後,您有用得着我司馬家之處,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張汪聽罷,心中暗想:你這個司馬伯達,我和春華將來的一切幸福安樂要你來什麼“一肩擔下”?哼!看來你也終是有些恍惚,實在不如你那老父司馬防啊!他若在此,必會明白老夫這話中之意的!他念及此處,微微側頭瞥了一下正在廳堂另一邊垂袖恭候着的司馬懿,心念一定,然後轉臉目光灼然地正視着司馬朗,正色說道:“很好!伯達賢侄,你們司馬家切要記得今日之誓:今日我粟邑張家不遺餘力地支持你溫縣司馬家,甘冒違律亂法、破家滅門之奇險——日後,你們司馬家定要不負我等今日鼎力相助之心纔是!”   “我司馬家絕不會有負張大叔一家今日鼎力相助之恩的。”司馬朗一聽,亦是滿臉一片肅然,躬身謝道,“皇天在上,昭昭可鑑:在下司馬伯達定不食言。”他一邊說着,一邊在心底暗想:日後倘若真有什麼意外之變,這張汪一家將來又有什麼難以安撫的?大不了便是用錦衣玉食把張汪供養起來,然後再爲張春華覓得一戶豪門士族的貴公子,極盡隆重盛美之禮儀地嫁出去便是了…… 第一卷 第03章 從名師,學帝王之術 第012節 一代鴻儒   靈龍谷位於豫州陸渾縣南端的山林叢中,曾是當年光武大帝劉秀的屯兵駐營之所。   踏過谷口的索橋,順着棧道曲轉行入,迎面而來的便是兩邊綠雲蔽日的綿綿山巒,谷間一道河流奔湧而過,一條條魚兒被湍急的河水裹挾着如箭矢般橫衝直撞,讓人目不暇接。   沿着彎彎曲曲的棧道,越往裏邊走去,便越發感覺到這谷中的清幽靜謐。司馬懿懷着激動不已的心情,遙遙地望着遠方谷底那掩映在濃濃碧蔭之間的那一片屋檐廬角,不由得兩眼放光、喜上眉梢,腳下立刻加快了步伐,飛一般疾奔過去。   “哎哎哎!二公子……您慢着點兒……”他身後的書童肩上挑着行李,背上負着書笈,也連忙趕了上來,“您着什麼急啊?反正已經到了谷裏,早一刻和晚一刻也沒多大的區別呀。”   這書童是牛德的小兒子、牛恆的弟弟牛金,比司馬懿小兩歲。雖然他看起來眉清目秀、文文弱弱的,實際上他卻是一個武藝超羣的高手——那百十餘斤的行李架挑在他肩上,便如擱了一片鵝羽般輕鬆。一天到晚走上個數十里路也沒見他喘氣、流汗、歇息過,還跟着司馬懿忙前忙後,有說有笑的,彷彿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你不懂,你不懂的。”司馬懿頭也不回,仍是快步如飛地朝着紫淵學苑奔去,口裏自顧自地說道,“孔子有云:‘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玄通子老師乃是萃集天下百善萬德於一身的鴻儒大賢,本公子豈能不急於投拜他門下?”   牛金在他身後聽了,不禁微笑着搖了搖頭,不再多言,只是埋頭挑着行李、負着書笈,不緊不慢地緊隨其後。   大約兩盞茶工夫之後,司馬懿奔到了紫淵學苑的大門口處。卻見那院門前的臺階之下,早已跪了兩個儒生打扮的青年。看到司馬懿奔近,那跪在左邊的文秀青年,好像猜出了他也是前來紫淵學苑拜師求學的書生,便抬頭向他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指了一指自己的左側,示意他也跪下來等候。   司馬懿見狀會意,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撲通一聲便跪到了那文秀青年的左手邊,同時低聲問道:“玄通子老師在裏面嗎?”   “玄通子老師好像正在裏面給門人弟子授課吶。”那文秀青年側頭向他輕聲答道,“等他授完了這一堂課,大概便會出來見我們了。在下乃是潁川郡儒生胡昭,請問兄臺高姓大名?”   “潁川胡氏?原來你是潁川胡氏中人啊,久聞潁川胡氏乃書香門第、詩禮世家,在下幸會幸會。”司馬懿一聽,微驚之餘立時滿面含笑,連忙作禮而道,“在下乃是河內郡儒生司馬懿。對了,請問那一位兄臺是何方賢士?”   胡昭知道他問的是自己右手邊跪候着的那位玄衫青年,便低聲答道:“司馬君,在下亦是久仰了。這位兄臺是來自益州的周宣,和你我一樣,自然也都是來玄通子老師門下拜師求道的。”   聽到他倆的竊竊私語,那名叫周宣的玄衫青年方纔從地下直起了上身,轉過頭來,向司馬懿臉上望了一眼。一見之下,他面色陡變,顯得驚訝異常,竟拿眼緊緊地盯着司馬懿的面容,目光許久也不移分毫。   司馬懿被他盯得頗有些不自在,又不好多說什麼,便向他還以微笑致意。那周宣這時才似回過神來,雙手一撐,竟自站起身來,飛快地跑到司馬懿面前,又將他渾身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雙掌啪地一拍,呵呵笑道:“這位司馬公子生得好面相:頭角崢嶸、雲眉星眸、氣宇雄渾,日後必是出將入相、匡時濟世的俊偉之才!”   見到他驀然跳到面前講了這些瘋瘋癲癲的話,司馬懿心頭不禁嚇得暗暗一跳,臉上卻是波瀾不現,只是迅速地往後一退。那牛金已是放下了行李架,一步邁了過來,倏地便半掩半護在了他身前,兩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周宣。   周宣被牛金猝然橫跨過來一擋,不由得倒退了兩步。他目光一掠,又在牛金面目之間掃視一番,咦了一聲,嘖嘖驚道:“你這書童亦是生得骨格英朗不凡,將來定爲麾率千軍萬騎的猛將無疑!”   “二公子,看來這書生有幾分失心瘋,”牛金一邊充滿戒意地緊盯着他,一邊急忙向司馬懿提醒道,“您要多加小心——被他撲上來咬傷了可不好。”   “你……你這小子嘴裏胡說什麼吶?”周宣一聽,不禁氣得七竅生煙,憤然說道,“對你二人的判語,乃是周某根據相書圖簿切實研斷而來的……你可不要誣衊周某的家學淵源!嘿,《百貌心鑑》這書你看過沒有?《性命通會》這書你看過沒有?若不是你二人生得奇貌不凡,周某才懶得拿正眼瞧你二人一番呢。”   胡昭也急忙仰起了身向司馬懿解釋道:“這位周兄乃是益州占卜世家之後,據他剛纔自言:他的先祖周鑑曾經師從占卜大師京房,擔任過太史令之官,司馬兄與這位小哥兒不必疑懼。”   司馬懿這才明白過來,急忙喝退牛金,起身向周宣施禮謝道:“在下與小僕不知周兄數術高妙,適才失禮了,還請原諒。只是周兄剛纔對在下的評判之語,卻實是謬讚了,在下不敢當啊!”   “呵呵呵,依周某之見,你的相格極具奇特卓異之處。”周宣卻是不肯罷休,又來抓他的左手,自顧自地說道,“周某一看之下便如一位鑑琴師見到了一具紋質極佳的珍品瑤琴一般,若不讓我細細地鑑賞個透徹,心裏始終是放不下……來,來,來,把你的左掌伸出來讓周某再瞧一瞧。”   司馬懿一聽,慌得連稱不敢,也不伸出掌去,只是推辭不已。   正在他倆拉拉扯扯之際,突然聽得身後紫淵學苑的大門吱呀呀緩緩開了——一瞬間,正在一旁勸說的胡昭已是神色一斂,雙膝跪地。不消說,應該是玄通子先生開門出來了。   周宣見胡昭這般舉動,急忙放開司馬懿,匆匆跑回原位跪了下來。   司馬懿也整了一整衣冠,正欲倒身跪時,驀地抬頭一看,卻見是一個青衣童子站在門口的石階上肅然望着他們,冷冷說道:“虧了爾等還是儒生文士——今日前來拜師求學,竟也在學苑門外全無禮儀,推推拉拉、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司馬懿等人不禁漲紅了臉,面現慚色,紛紛急忙跪叩於地,一齊恭聲應道:“小生等知錯了。”   青衣童子見他們持禮甚謙,這才換了表情,抿嘴一笑,朗聲宣道:“師尊有請三位公子移步到堂上一見。”   紫淵學苑的明道堂裏窗明几淨,亮亮闊闊的,足以容下三四百人之衆。堂上立着二十四根柏木圓柱,散佈在河洛圖籍中所繪的玄都二十四諸天方位之上,高高地撐起了屋頂,顯得巍峨壯觀、氣魄宏大。   司馬懿等人隨着那青衣童子走進堂門,緩步往後堂行去,一路上見到一根根柏木圓柱上面都清清晰晰地銘刻着一行行典籍箴言:有《大學》裏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有《禮記》裏的“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有《易經》裏的“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有《孟子》裏的“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有《荀子》裏的“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智明而行無過矣”;有《管子》裏的“畜之以道,則民和;養之以德,則民合”……   他們一邊瀏覽着這些堂柱上精深雋永的銘訓箴言,一邊慢慢走近了後堂,見到當中一張寬大的烏木案几上面摞滿了諸子百家的典籍。烏木案几後邊,是一座斑竹方榻。而方榻之上,卻空無一人。   看到司馬懿等人疑惑的表情,那青衣童子連忙解釋道:“請諸位公子稍候,師尊大概是到後院精舍更衣休息了,片刻之後便會過來。”   司馬懿等人這時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便都恭恭敬敬跪坐到烏木案几左側下首的榻席上等了起來。   在等候的過程當中,司馬懿不禁將目光投向了那斑竹方榻靠着的霜雪紗檀香木架屏風之上。凝神看去,見得那上面用濃墨寫着兩段銘言,右邊的是《論語》裏曾子所講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左邊的是《管子》裏的“利莫大於世治,害莫大於世亂。三皇五帝所以成功立名、顯於後世者,以其能爲天下致利除害也。事行不必同,所務一也。”   “這位先生的書法當真是精妙卓絕啊!”他身旁跽坐着的胡昭也抬頭往那屏風上一看,亦是禁不住失聲讚歎起來。司馬懿剛纔只顧瞧那字句內容去了,聽得胡昭這麼一說,對那筆跡仰視之下只能嘖嘖稱奇:屏風上面那些銘言一筆一畫寫得剛正遒勁,字字相連、氣脈流轉,點若隕星飛來,橫如飛虹當空,鉤如青峯映月,豎似一臂擎天,撇似蟠龍入海,捺似馬馳平原,起承轉合瀟灑靈動、夭矯飄逸。他微微而笑,向胡昭點頭應和道:“胡兄所言甚是,真乃絕妙好字、千古罕見!不過,這字雖寫得不錯,但終不及這屏風上兩段銘言選得好!”   他面色一凝,靜靜地正視着屏風上那兩段銘言,彷彿是對胡昭,又彷彿是對自己,深深地慨然嘆道:“從玄通子先生將這兩段銘言書於屏風之上自示其志來看,他堪稱吾等傳道、授業、解惑之不朽良師也!能以這等聖賢爲師,吾等三生有幸!”   “唔,司馬君講得很對,周某亦是深有同感。”坐在席位首端的周宣聽得他這番言語,也拿眼瞧着那屏風上面的銘言文字,連連點頭,“依周某看來,玄通子先生的字寫得堂堂正正、恢恢宏宏,深具一代宗師的浩瀚氣象,實屬可遇而不可求的良師!”   這時,卻見那青衣童子面含微笑,款步上前說道:“諸位公子,師尊常言:‘不貴尺之璧,而貴寸之陰。’你們若是略嫌久候,儘管可以先行拿幾本書籍邊閱邊等——那茶几上面什麼書都有;你們各自想好了挑選哪本書來閱,便一一告訴在下幫你們取來罷。”   司馬懿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靜默片頃之後,只見周宣首先按捺不住,從席位上挺起身來,脫口說道:“這位小哥兒,你……你便取一本《易經》給周某罷……”   “哦……好的。我記得了,你要閱《易經》。”青衣童子點了點頭,又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胡昭。胡昭略一沉吟,淡淡地答道:“有勞這位小哥兒幫在下取一本《論語》吧!”   坐在末席的司馬懿聽到他倆都已經開口了,上身亦是一挺,正欲向那青衣童子發話取書,無意間目光一掠,瞥到後堂側門口處隱隱似有一個魁梧身影靜靜而立。他頓時心念一動,暗暗思忖片刻,凝住了心神,卻是抬頭注視着那屏風上面的銘言,悠悠然含笑不語。   “這位公子,您想好了取什麼書嗎?”青衣童子向司馬懿這邊趨近一步,問了過來。   “唔……小生所要的那本書,只怕是那案几上羣書之中難以尋覓的。”司馬懿一邊淡然說着,一邊伸手撣了撣自己的袍袖,將身子略略朝後一仰,雙目正視着那青衣童子,同時臉上笑意漸濃。   “這位公子說笑了!我家師尊至今已蒐集了古今朝野三教九流的經書典籍三萬八千餘冊,”青衣童子彷彿聽到這世間一個最大的笑話一般,掩口撲哧一笑,馬上又斂容而道,“在他的案頭之上,豈會有這天下找不到的書?只怕那皇宮的書庫裏也沒他收藏得多——你休要妄下斷語,且將那書名告訴在下罷。”   “好吧!那就有勞這位小哥兒費心了。小生所要之書,便是一本能夠真正教會小生,如何遵照這屏風上所言‘爲天下致利除害’的書。”司馬懿緩緩而道,笑容裏卻大有深意,“這裏可有這樣一本書?”   “一本能夠真正教會公子如何‘爲天下致利除害’的書?”青衣童子聽了,不禁一愕,微微蹙眉,也向那屏風上面的銘言瞧了幾眼,又看了看那張烏木書案,才轉頭朝司馬懿遲疑着答道,“是《荀子》嗎?是《黃石公三略》嗎?還是《太公兵法》?它們可都是能教會公子您如何‘爲天下致利除害’的書啊!”   “不錯。依小生之見,它們的確都是這樣的書,”司馬懿深深然含笑答道,“但它們又都不是這樣的書。”   “這……這……”青衣童子頓時怔住了,不知此刻該如何應答纔好。那邊周宣聽了司馬懿這些話,早已按捺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哎呀!你這小老弟真是個老實人!你沒聽出來,這個司馬君是拿那些玄玄虛虛、彎彎繞繞的話兒逗你玩兒吶!你可別被他的話給套傻了。”   青衣童子聞言,臉上倏地一紅,便欲開口質問起司馬懿來。卻見司馬懿聽罷周宣那話,也不辯解什麼,只是微微搖頭笑而不語。只有胡昭在一旁若有所思,目光裏帶着一些詫異地看向司馬懿,欲言又止。   “他所要的這本書確實有的——但也實系難找……”後堂側門口處一直靜靜立着的那個魁梧身影終於開口了,同時緩步走了進來,他的聲音沉凝而又清朗,“爾等有所不知,他實際上要的是一本無字之書。”   當聽到這個聲音的第一句話,司馬懿那一直對着霜雪紗檀木架屏風的面龐上隨即泛起了一絲得意的微笑。他慢慢轉過了身,循聲望去:一位身披鶴氅、頭戴峨冠的清瘦長者,右手執着一枝羊脂玉柄銀絲麈尾拂塵,正淡淡含笑徐徐而近。他面若蒼松,容色古樸,五綹長髯飄揚腦後,舉止顧盼之際竟有一派雍容典雅、清淳寧和之氣浩然四溢,令人不敢正視。   “師尊!”青衣童子回頭一看,不禁面容一斂,恭敬之極地俯身讓到了一邊去,垂手低眉,肅靜而立。   此刻,無須旁人介紹,司馬懿等三人亦已猜出他是何人了。司馬懿假裝稍一發愣,待看到胡昭、周宣二人倒頭就拜之時,他才似醒悟過來一般,急忙伏下身去,恭然道:“小生在明道堂上輕發妄言,還請先生恕罪。”   “哪裏!哪裏!這位公子的志氣好大啊!”玄通子慢慢坐回到斑竹方榻之上,深深地凝望着司馬懿,目光裏猶如兩泓古潭泛起了層層輕波,“可惜……如何在亂世之中‘爲天下致利除害’——這本無字之書,只怕本座自己腹中也沒有幾頁,又談何傳授於你?根據本座自己的體悟而言,這樣的奇書是要靠你自己用整整的一生去‘學而時習之’的,你若想借着一時一師便能學成,這樣的事兒,也許只有孔子那樣‘生而知之’的曠世聖賢才行罷。”   “先生,請聞小生一抒衷腸:今日小生見到您時,已然真正懂得您便是這部無字之書的扉頁和目錄。”司馬懿神情激動異常地跪伏在席位上,屏着聲氣謙恭之極地說道,“先生您若能收納小生入門,對小生來說是恩同再造,小生不勝感激。”   胡昭、周宣一見,也急忙一齊伏倒懇求道:“我等亦懇求先生收納爲徒,甘願追隨先生左右鑽研儒道。”   這時,卻見玄通子一語不答,雙目微閉,左掌輕輕地拂着右手所持那枝羊脂玉柄拂塵上面的銀絲麈尾,彷彿睡着一般坐在榻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左掌移了開去,右手的玉柄麈尾拂塵往身前輕輕一拂,向青衣童子吩咐道:“柯靈,你且去將後院裏爲師沏好的那三杯清茶端出來。”   青衣童子聽罷,眼光倏然一閃,也不多問什麼,只是應了一聲,便垂手倒退到後堂側門口處,轉身出去了。   玄通子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又閉上雙眼端坐不動了。   司馬懿等人亦不敢失禮,齊齊斂息屏氣,伏在地板上恭候他發言。   半盞茶工夫過去了,但見柯靈雙手託着一張赤漆木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那木盤上面,放着三隻鵝黃玉雕成的茶杯,杯中正冒着縷縷白氣。   “柯靈,給這三位公子敬茶。”玄通子也不睜眼,左掌依然緩緩撫摸着那羊脂玉柄拂塵上的銀絲麈尾,臉上毫無表情,口裏淡淡地說道,“什麼事兒都等到你們飲了這杯茶再談吧!”   聽得玄通子這般言語,司馬懿等人不得已,只好各自接過了茶杯,握在手中,互相對視了一眼,方纔啜飲起來。   司馬懿微一俯頭,見得自己杯中這茶淺碧晶瑩,用鼻一嗅,溫馨的茶氣之中還滲着一縷淡鬱的芳香。他本人亦是沏茶的行家裏手,一見之下,便知此乃百年難遇的奇茶,就端起茶杯放到脣邊細細品了一口,只覺滿口芬芳、舒爽之極!   “好茶……”司馬懿輕讚一聲,抬起頭來,看到胡昭二人和自己一樣亦有同感。他們三人相顧一笑,各自又舉杯輕呷了一口。   這一口茶入腹之後,司馬懿初時感到清甜異常,正欲開口再次誇讚,沒料到那甜味轉瞬即逝,茶味猝然變得極其苦澀起來。他臉色微變,正自強忍,那周宣在一旁已是哇的一聲邊吐邊叫,只道:“好苦!好苦!……”   他急忙轉頭一看,胡昭亦是擠眉弄眼的,一臉苦瓜似的難受樣兒,雖然沒有像周宣那麼舉止失態,但他端着茶杯卻再也不肯往自己脣邊多湊近一下!   司馬懿自己也被苦得暗暗吐了一下舌頭,抬眼又往上一望,這才見到,不知何時玄通子已睜開了雙眼正撫須含笑看着他們!他心頭頓時一亮:想來這杯先甜後苦的怪茶,必是他用來測試自己與胡昭、周宣三人的了!明白這一點後,司馬懿默默地咬了咬牙,硬着頭皮,閉着眼睛,右手一舉,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把那杯中之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竟比先前那一口更苦更澀!司馬懿左手緊緊抓住袍角,極力忍着決不失聲叫苦。那苦味愈來愈濃,濃到極致之後竟又變成一片辛辣!這一下,辣得司馬懿張口吐舌,呼呼直喘!然而,即便到了這般境地,他仍是皺眉苦忍,一聲不吭,沒有喊出一個“辣”字來!   玄通子側過了頭,似乎饒有興致地望着他,臉上慢慢泛出了一絲讚賞之意。   隨着玄通子臉上笑意漸漸趨濃,司馬懿口中的辣味卻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清芬甘甜從舌齒間沁沁而生。慢慢的,那茶味愈發香甜誘人起來,讓司馬懿不禁爲之舒眉展顏、心花怒放,幾欲手舞足蹈!   坐在他身旁的胡昭和周宣見了,都禁不住面面相覷、暗暗驚詫,怎麼也不明白他此刻爲何竟會有這般古怪的反應——彷彿就似喝了甘甜美酒一般顯出一絲醉態來!   可是,就在這心旌飄搖的一瞬間,司馬懿深受家學薰陶浸潤的修身養性之功終於發揮了效用:他心中雖是喜意盈盈、情潮澎湃,臉上卻在略一恍惚之後便疾速變得靜若止水、微瀾不興。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苦亦不撓、樂亦不惑……”終於,玄通子雙眸一亮,緩緩開口了,滿面盡是欣賞之色,“司馬仲達,你這一份正心凝神的修爲實在不俗啊!荀爽大人曾來信稱讚你是‘昂昂千里之資,雖夷險難測、成敗無定,而能守經達變,如山嶽之不移,如江河之自適’——今日一見,果然是言下無虛!”   司馬懿一聽大驚:荀爽司空的薦書尚還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中未曾取出示人,卻不料這玄通子已然一眼識穿了他的來歷!他連忙畢恭畢敬地伏下身軀,肅然言道:“先生過譽了。小生面對這茶味中的大苦大甘,其實也難忍難耐,雖是未曾現諸形色,但已浮蕩於內,全憑自己一股韌勁咬牙忍下,遠遠未及聖人所教‘從容中道,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境界……終是小生修爲不純所致。還望先生收於門下,傾心指教。”   那胡昭、周宣二人亦隨着他一齊跪倒在席位上懇求不已。   玄通子沉默了片刻,面容一正,手中玉柄麈尾拂塵一揮,在自己鶴氅上面徐徐拂過,悠悠而道:“罷了,爾等且先平身。這杯茶是本師贈予爾等的入門登堂之禮物——各人慧根不同,自然各人的受益也不同,這也不必再去說它了。   “柯靈,你先帶這三位公子到後院廂房裏安頓休息……自明日清晨起,他們便到這明道堂上聽課習業,座位都設在這前面第三排來罷。” 第一卷 第03章 從名師,學帝王之術 第013節 治大國若烹小鮮   朝陽的縷縷清暉從氤氳的晨霧中灑進了精舍的窗戶,彷彿紫淵學苑牆外溪河裏的脈脈流水,一直淌到了地板上、牆壁上、榻牀上,把房間裏的一切物飾洗滌得乾乾淨淨、明明亮亮。   紫檀木方几的旁邊,玄通子坐在席上,手裏執着司馬懿呈上來的由荀爽親筆書寫的那封薦書,靜靜地凝眸仰望着窗外那輪冉冉升起的紅日,眼眶裏不知不覺間泛起了朦朧的淚光。就在兩個多月前,董卓被王允聯合呂布刺殺而亡的那天,荀爽——這位博學多才、賢德過人的鴻儒高士也溘然病逝。其實在他臨終之前,早已讓人送了一封密函過來。司馬懿呈上的這封薦書,則是玄通子又一次目睹他的親筆遺蹟了。觸物生情,即便玄通子修爲有道、心靜如潭,亦不禁潸然淚下。   在先前的那封密函中,荀爽對玄通子情真意切地說道:當今漢室不安、天下大亂,羣雄割據的紛爭之勢已顯,爲求撥亂反正、濟世安民,他已苦心尋覓到了兩位曠世奇才。其中一位就是他的侄兒荀彧,德行高潔、謀略超凡,今年三十歲,在他的安排之下已經奔赴關東,去尋找賢明可輔之人以共濟大業、肅清九州。另一位便是他的世交好友司馬防之子、出身河內儒家世族的司馬懿,雖然他年少歷淺,但自幼剛毅果斷、聰明好學,實乃“卓異之材、非凡之器”,倘若加以琢磨歷練,日後必能成就一番掀天揭地之偉業。然而,荀爽自知年老體衰,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與時間來調教司馬懿了,只得來函鄭重囑託玄通子代爲鍛造他了。荀爽還在遺函中誠摯地鼓勵玄通子:唯有以他的高才偉量、博學碩德,方能令司馬懿天資盡掘、脫穎而出,做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看罷這封遺函,又讀起荀爽的那封薦書,玄通子忍不住熱淚盈眶,深深感慨不已: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荀君也!我玄通子乃春秋名相管仲第二十八世嫡孫管寧,亦是博覽羣書、滿腹經綸的絕世大賢,只因目睹前些年的黨錮之獄愈演愈烈,自知君子之道窮矣,方纔不得已潛心抑志、隱居深谷、化民於野。然而,他俯瞰四宇,見到天下蒼生將要墮於水深火熱之亂世,卻又百般不忍、輾轉難忘。自己如今欲親自出山輔佐朝廷蕩平諸逆,卻是年壽已高、力不從心;自己意欲隱居山野獨善其身,卻是深愧平生所學,更無法做到對這一場亂世熟視無睹。眼下,昔日的同窗學友荀爽君將少年俊才司馬懿推薦到自己門下,恰巧解了這個縈繞自己心間已久的難題!古語有云:“樹人以繼志,立人以補己。”自己若能悉心栽培教育出一位安邦濟世之賢才,又何嘗不是等同於自己親手去安邦濟世了一般?   說來也怪,在前天夜裏,他碰巧做了一個異夢:夢見自己正在明道堂上閱經,驀然間一頭身生雙翼的吊睛白額斑斕大虎嗚的一聲沉嘯,從窗外飛躍而入,撲倒在自己面前跪伏不起!其實管寧一向都很少做夢,但前天夜裏的這個異夢不由得讓他驚疑萬分。當年周文王姬昌飛熊入夢而逢姜尚,而今自己飛虎入夢又會遇到什麼高人奇士呢?果然,第二天上午便有三位儒生前來拜師求學,而其中一個正是那個被荀爽推崇備至的司馬懿!司馬懿昨日在明道堂上的表現雖有刻意爲之的嫌疑,但他言行之間確也與荀爽君的推薦之詞絲毫不差——“志大意堅、剛毅聰達”,不愧爲難得的“卓異之材、非凡之器”!   一念及此,玄通子管寧緩緩舒展了眉頭,輕輕放下了荀爽寫來的那封薦書,拭去眼角的斑斑淚痕,起身踱到精舍照壁前懸掛着的管仲、孔子、孟子、荀子等一幅幅聖賢畫像之前,伸出手去慢慢摩挲着,喃喃嘆道:“吾道之亨、吾道之昌,又豈在門生弟子之衆寡?得一二賢才以盡心育之,他日順時而達,必能兼濟天下、廓清王道,開創堯舜禹三代後第一盛世!唯求諸位聖賢在天之靈佑之助之,不負天下蒼生之望!”   司馬懿、胡昭、周宣等早早便來到了明道堂,卻見寬闊的大堂之上,黑壓壓地坐滿了前來聽講的諸位門人弟子:有頭髮花白的垂垂老者,有年約十幾的頎頎少年,有皮膚黝黑的農家漢子,也有溫婉嫺靜的大家閨秀……而且他們的身份亦是各個不同:有農有商,有官有士,有富有貧,有貴有賤,真正體現了儒家傳道的宗旨——“有教無類”。   他們三人急忙擠到前堂第三排席位去看時,那座位早被先來的同學們佔了。周宣雙眉一擰,憤然便欲上前斥逐。司馬懿和胡昭卻不肯多生事端,將他勸阻下來,只道:“明天早上咱們早些兒上堂便是了!”然後尋到前堂牆角邊就地坐下,儘量靠近管寧先生所坐的那斑竹方榻。   噹的一響,前堂側門門框上懸着的那隻青銅雲板忽然被人敲響,全場靜了下來,那數百名弟子齊齊屏住了聲息,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他們一個個挺直了上身,目光投向了前堂的側門口處,恭候着師尊——玄通子管寧的到來。   在一片靜默之中,只見管寧還是昨日那般一身飄然出塵的服飾打扮,雙手拱袖,輕輕託着那枝玉柄麈尾拂塵,雍雍容容,緩緩行到烏木案几之後。柯靈疾步上前將他一攙,扶着他登上了斑竹方榻。   管寧坐定之後,手中玉柄麈尾拂塵一擺,向衆位門徒說道:“爾等近日可有何事煩擾,且向爲師一一道來,爲師在此一一釋疑解惑。”   司馬懿一聽,正自驚疑之際,卻見一位五旬長者舉手離席而起,伏在地上稟道:“師尊,老夫乃是靈龍谷頂方鬥村的長老邱宏,特有一事請師尊主持裁斷:我方鬥村位於山谷之巔,全村僅有一口水井。大家每日早晨汲水取用,近日因井水供不應求,不少村民因爭水而毆鬥,邱某苦心調解多次,總是無法解決——且請師尊指點化解。”   他話音方落,周圍那些方鬥村裏來的村民弟子們也紛紛七嘴八舌地說道:“哎呀!邱長老所言甚是——鄰居們爲爭水而翻臉打架的事兒太多了……”   “是啊是啊!小徒昨天去那井裏汲水之時,看到有一幫夥計早拿了棍棒鋤鍬圍在那裏了,嚇得小徒丟了水桶就跑,一直等到三更時分纔敢摸黑前去汲水。”   管寧也不言聲,就那麼端坐在斑竹方榻之上靜靜地聽他們把話講完,才又將玉柄麈尾拂塵往外一揚,緩緩睜開眼來,淡淡說道:“這樣吧!我這紫淵學苑之中,年紀爲十五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的男徒們,今日下午各自帶上自家的扁擔、水桶,從這靈龍谷底的魚箭河中挑水給他們方鬥村村民去用罷!大家意下如何?”   他話剛說完,堂上已是一片答允之聲。那邱宏和方鬥村來的學徒們卻個個面露慚色,伏地而道:“小徒等在鄉里教化無方,勞擾了師尊和各位同學的清修,耽誤了大家的工夫,真是罪過、罪過!師尊,不敢有勞您和諸位同學——您且授予小徒等一劑教民之方便可!”   “同學們今天下午幫你們挑水到方鬥村裏去,暫時賙濟一下那些老弱病殘、汲水乏力的村民,這也是應該的。而這一劑教民之方,爲師自然也會給你們帶回去施行的。”管寧依然是一臉的恬淡,娓娓而言,“你們且招來方鬥村所有村民,當衆立下一個村規民約來,公開約定:方鬥村裏那口水井,通常只能由家中有老弱病殘的和操辦婚嫁、祭祀、聚會等各類臨時應急之事的村民使用。而村裏凡屬體健有力者,須到谷底的魚箭河汲水。先賢卓茂太傅曾言:‘凡人所以羣居不亂而異於禽獸者,皆因人心之際存有仁愛禮義之本,故能相互敬事也。’你們方鬥村中,自今而後,從邱宏君和各位同學做起,大家平日相敬相讓、互通有無,則喧囂爭擾之事又從何而生?縱有悖亂逞強之徒,你們儘可依村規民約而痛加嚴繩,一番警戒之下他們定不敢再犯。”   邱宏聽罷,頓時恍然大悟,與方鬥村裏來的同學們一齊伏首叩地,連連稱道:“師尊所言,令小徒等茅塞頓開!我們回村之後,必如師尊所教,切實而行!”   管寧處理了這方鬥村民衆爭水之事,坐在榻上靜靜調息片刻,又問堂上諸徒道:“諸君還有何難處之事?且一一道來。”   這時,卻見一位青年弟子舉手離席伏地稟道:“師尊!小徒向您呈報一件事情:前幾日小徒與同學劉寅君一道出行,劉寅君在路邊拾到一袋銅銖,於是在原地一直守了近三個時辰,終於等到失者沿途找來,便將那袋銅銖悉數交還了那失者。那位失者從袋中取出數串銅銖相謝,劉寅君硬是分文未取,徑自與小徒告辭脫身而去。小徒以爲劉寅君拾金不昧,今日特來告知師尊,請師尊予以褒揚!”   “唔?劉寅君竟有這等善行?爲師甚是欣慰啊!”管寧雙眉一展,滿面喜色,“劉寅君且出列前來,爲師有話與你當面宣講。”   卻見柯靈從旁趨近一步,低聲稟道:“啓稟師尊:劉寅君昨日因其母患了急症,已請假在家照顧其母,所以今日不曾前來入學聽課。”   管寧聽了,臉色一凝,立刻沉靜下來。過了片刻,他才悠悠說道:“劉寅君素來家境貧窘而守義不移,實在難得。柯靈,你下課之後且帶上二十斤肉脯、十二石白米和八串銅銖,代爲師前去他家問候致意,並向他轉達爲師對他拾金不昧之義舉的褒揚。”   “好的。徒兒記下了。”柯靈微一欠身,朗聲答道。   “諸君還有什麼事嗎?”管寧復又轉身望着案前衆徒,款款問道。   “小、小、小徒還有一事。”只見席間一個衣着光鮮、商賈打扮的胖學徒漲紅着臉舉手站起來稟道,“小、小、小徒稟告:近來世風日下、人心澆薄,真是不成體統。小徒府中圈欄裏飼養的牛,這半個月來竟已被竊賊乘夜偷走了兩三頭……還請師尊授予小徒一劑護牛之方。”   管寧聞言,抬眼瞅了瞅這胖學徒一副腦滿腸肥、鼻孔朝天的模樣,在心底裏暗暗一嘆,沉吟片刻說道:“別人偷竊你府中的牛,固然是大大不對的。既然你向爲師請教護牛之方,爲師也就坦白相告,你若想保住自家圈中的牛羣,唯有藏牛於民,此外別無他法。”   “藏牛於民?”胖學徒愕然問道。   “對!”管寧雙目直視着他,肅然說道,“你一家幾口人哪裏照管得過來那麼多牛?如今正是耕作用牛之際,你且將自家府中多餘的牛犢分借給周鄰的鄉親和村民使用……爲師保證你的牛不但不會被誰偷走,而且一定會被鄉親們照管得好好的。”   “哎呀!師尊的這個主意還蠻有道理的!”那胖學徒用手撓了撓自己的後頸窩,囁嚅地說道,“只是……只是咱家平日裏將那些牛借給鄉鄰們,都是要收些銅銖做租金的……”   “你這徒兒,眼下這時節,你是把牛借出去請人家幫你看護着,”管寧雙眉一揚,仍是一本正經地對他講道,“你還好意思再收人家的租金嗎?”   他此話一出,明道堂上頓時爆發出一片鬨笑之聲。那胖學徒也面色大窘,東一瞧西一望,傻呵呵地乾笑了一陣兒,訕訕地坐了下去。   看過了、聽過了、笑過了之後,坐在前堂牆角邊的周宣拿手揉着自己剛纔笑得發痛的小腹,直起身來對旁邊的司馬懿二人一邊笑一邊喘氣道:“哈哈哈……這位先生可真逗!這些子雞毛蒜皮、冗雜瑣屑的小事兒他也管得好似津津有味的,他逗這個胖子可真是逗得讓人發笑啊。”   聽了周宣的話,司馬懿臉上卻似毫無表情,無詫無笑,也不接話,只是淡淡地向坐在自己身邊的胡昭瞅了一眼。胡昭接了他的眼神之後,亦是笑容一斂,側過頭來,向司馬懿低聲言道:“仲達君,《道德經》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依胡某所見,玄通子先生身居草野而能教化大行,實乃於瑣瑣細務之中展露出經天緯地之大才——當真是令人‘心嚮往之,恨不能至’啊!”   聞得此言,司馬懿才微微含笑轉頭,向胡昭略一對視頷首而罷。   這時,堂上已是恢復了安靜——玄通子管寧先生終於正式開始講課了:“……國有四維,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滅不可復措也。何謂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禮不逾節,義不自進,廉不蔽惡,恥不從枉。故不逾節則上位安,不自進則民無巧詐,不蔽惡則行自全,不從枉則邪事不生……”   周宣聽了,又是禁不住微微搖頭慨嘆:“唉……想不到這位被世人稱爲德藝淵深的玄通子先生,竟也和那些泛泛之輩的塾師一般,只會宣講這等的老生常談!真是讓周某甚爲失望。”   而司馬懿和胡昭坐在一旁,並不多言,只是默默傾聽。   不知不覺之中,管寧先生這個上午的講經授課結束了。隨着噹的一聲青銅雲板被敲響,衆弟子們紛紛起身離去。他們中間大多數人在回家用過午餐之後,便要在中午未時由邱宏帶領着去幫方鬥村村民們挑水解困。其餘的學徒則各自回家,各自幹各自的事兒去了。一時之間,偌大的“明道堂”便迅速空了下來。 第一卷 第03章 從名師,學帝王之術 第014節 讀《史記》,觀天下   管寧將手中玉柄麈尾拂塵放在坐榻的一側,從烏木案几上拿起杯盞,呷了一口清茶,潤了潤自己的喉嚨。他目光往堂下一掃,卻忽地定住了:司馬懿、胡昭、周宣三人竟還一直跪坐在牆角處,未曾離去。   他緩緩放下茶盞,靜思片刻,然後伸手拿過玉柄麈尾拂塵,向他們三人遠遠一招。司馬懿等三人急忙起身奔到他的方榻之前跪下。   管寧深深地看着他們,慢聲說道:“自今而後,你們三人不必像其他弟子一般每天上午非得到這明道堂上聽爲師講課。你們可以在紫淵學苑裏的任何一個地方自行修習。”   說着,他從大袖之中取出了一本絹冊,對周宣說道:“周宣,這是爲師親筆撰注的《易經》,上面批註着爲師關於天人象數的一些心得體悟——你且拿去好好研讀,有何不懂、不通之處隨時可來詢問。”   周宣臉上起先並無特別的喜色,有些懶懶地伸手接過了那本《易經》,放在膝上隨手翻了幾頁,略一掃視,驀地全身一震,兩眼倏然放光,嘖嘖嘆道:“好精妙的點評!好精妙的註解!好精妙的剖析……”已是忙不迭地埋頭翻看起來!   管寧也不理會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本《論語》,對胡昭說道:“胡昭,這是爲師親筆撰注的《論語》,上面也記着爲師關於修身養性之道的一些心得體悟——你也拿去自行研習,有甚不懂、不通之處且來詢問爲師。”   胡昭大喜,接過那書,向管寧叩謝不已。   最後,管寧轉頭看着司馬懿,微一沉吟,遞過來一本《史記》,淡然說道:“司馬懿,這本《史記》你且拿去細細研讀罷。”   司馬懿聞言,心頭不禁一陣狂震,欣喜萬分地謝過管寧,雙手接過那本《史記》,急忙放在身前便翻了開來,卻不由得怔住了:他一連翻了十餘頁,那《史記》的字裏行間、書角幅邊均是一片空白,管寧先生竟是未批一字、未注一句!   他仰起臉來,滿面驚訝地看着管寧,目光裏盡是疑惑。   “欲求己之明智,莫過於精研古今之變;欲求精研古今之變,莫過於熟讀史籍。而讀史之法,別無他途,唯有‘設身處地、易境而入’八字。”管寧接下了他那兩道驚詫的目光,毫不迴避,侃侃而道,“你每閱一處,便可潛心沉思,設想自己處於書中那些帝王將相們當時的境地,你當如何周旋應付於其間?他們其時的應對之方有何勝過自己之處?又有何不如自己之處?要左顧右盼、前思後想,直到尋覓出彼人、彼時、彼境、彼事所需的最佳之策方纔罷休,到了那時,你且來與爲師交流。”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問道:“請問老師:小徒可以將自己設想爲這書中的任何人嗎?而且,小徒是否可以將自己設想成的任何人的任何計謀,都拿來請您指教?”   “可以,完全可以。你可以將自己設想爲《史記》中的任何人,”管寧雙眸深處亮光一閃,靜靜地盯了他片刻,慢慢答道,“你也可以根據書中彼時、彼事、彼境而設想出任何謀略。”   司馬懿深深地伏下身去,沒有再多問了。此刻,他已深深地懂得了管寧這話的含意。依照管寧的啓發,讀《史記》時既然可以把自己設想成任何人,且不說蕭何、張良、韓信等賢相良將,便是秦始皇嬴政、漢高祖劉邦那也是可以大膽地去設想和代入的了。   自從採取了管寧所言的與古人“設身處地、易境而入”的閱史方法後,司馬懿感覺自己心頭豁然一亮,以前對史書中許多未懂未通之處也都漸漸想得明白了。   他將這個閱讀方法延展開來,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在現實生活中也運用了這種與別人“設身處地、易境而入”的推測方式,真正做到了在計謀設置之上“我可以此制人,即思人亦可以此制我,而預設一防;我可以此防人之制,人即可以此防我之制,而增設一破人之防;我破彼防,彼破我防,又應增設一破彼之破;彼既能破,復設一破乎其所破之破,所破之破既破,而又能固我所破、以塞彼破而伸我破,終究不爲其所破。遞法以生,踵事而進,深密難測”。這樣一來,他便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把自己在頭腦中劈成數個分身,站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不同的立場來對同一個問題進行深思熟慮、反覆權衡。通常來講,他如此這般地思考之後,最後所想出來的對策都已是相當周全、相當深刻、相當成熟了。   同時,在與管寧的請教、交流當中,他更是感到了師尊腦中思維的開闊、深邃、凝練與精妙。管寧的每一次指點,都讓他感到茅塞頓開,總能讓他得到新穎而豐碩的收穫。管寧也爲司馬懿表現出來的“能放能收、能博能專、知微知彰、知剛知柔”的思維方式所折服,於是便漸漸引導他轉到對眼前天下大勢的剖析與研究中來。   這一日下午,管寧在明道堂的烏木案几之上鋪開了一張大漢州郡要塞地形圖,用一柄玉尺指着那圖,對司馬懿緩緩道:“當今天下,已然一分爲十:北有袁紹佔據冀州、青州以及公孫瓚坐擁幽州;東南有袁術佔據淮南以及孫堅之子孫策、孫權兄弟興於江南;正南有宗室劉表佔有荊州;西南有宗室劉焉、劉璋父子據有漢中、益州;正西有馬騰、韓遂割據雍涼二州;東面則有曹操握有兗州、呂布執有徐州;中原地帶,則又是包括你河內司馬家族、潁川荀門、汝南許氏在內的豫州各大世家組成護鄉塢中立自守……唯有當今天子尚被董卓餘黨李傕、郭汜挾持於關中,孤立飄搖。天下局勢既是這般撲朔迷離、亂象紛呈,依你之見,當如何理出一個頭緒來?”   司馬懿也不像普通門生那樣虛飾僞辭,徑自上前向那張地圖俯視許久,方纔慢慢抬起頭來,正視着管寧,略一沉吟,開口說道:“師父,依弟子看來,放眼四海,這十股勢力如今在神州大地紛纏互噬、躍躍而動,不過皆是在苦苦力爭一個‘強’字罷了!單單就這個‘強’字而言,目前朔方袁紹一派所擁有的勢力自然是最強的,實爲天下羣雄之首。但是,僅憑一個‘強’字,袁氏便想獨攬天下、妄行異志,只怕終究未必能成……”   “哦?何以見得?”管寧一聽,面色不禁微微一動。   “師父曾經教誨過,這天下至強至威者,並非一味依恃兵精地廣,乃在於天下人心之向背。如今天下紛擾、羣雄亂鬥,四方百姓早已厭倦戰亂之苦,只盼着漢室能夠撫平諸侯、重歸安寧……”司馬懿靜靜地盯着那幅州郡要塞地形圖,彷彿從這幅圖上看到無數的士民在鮮血與戰火中掙扎哀號,看到繁華的城邑在兵馬的鐵蹄下化爲廢墟,看到寧靜的村莊也到處燃起了熊熊的烈焰,他的眼眶竟是漸漸溼了,“然而這四方諸侯中,不少人都是各懷異志,暗中都盼着當今天子能夠速速喪生於李傕、郭汜等董卓餘匪之手,然後他們再以‘復君仇、討逆賊’爲名殺進關中,開始爭奪帝位。那袁紹本是擁兵數十萬、據地數千裏,最有能力直驅長安一舉蕩平董卓餘孽,迎天子於萬全、撥亂世而返太平,但他卻一直坐視天子於顛沛流離之中而不聞不問,必定也是懷着這等令人不齒的居心!”   管寧聽着,伸手撫了撫胸前那數綹鬚髯,舉目北望,沉沉而道:“虧得袁氏一族素來坐擁我漢室‘四世三公’之尊榮,竟也懷有這等不軌之心,忘恩負義、貪權奪利,真是豬狗不如!”   “師父,依弟子之見,袁紹他們既是這等鮮廉寡恥,自然也就成不了什麼氣候了。”司馬懿眸光一閃,又向管寧說道,“他們用心拙劣,豈能欺騙得了天下士民的睽睽衆目?袁紹縱有甲兵數十萬、郡地數千裏,也不過是一個只知看門守戶、伺機竊人之財的鄙夫,終究難成霸業!倘若有齊桓公那樣‘義合諸侯、一匡天下’的賢能之士乘時而起,長驅直入關中,恭迎天子於廟堂,重樹漢室威儀,奉聖旨而伐不臣之徒……袁紹勢力再強,也必會衆叛親離、土崩瓦解,坐以待斃矣!”   “說得好!”一個陌生而清朗的聲音在堂上驀然響起。司馬懿不禁一愕,轉頭循聲看去,卻見一位身穿錦袍、頭戴綸巾的青年儒生和一位身着綠衫、頭戴束髮玉冠的翩翩美少年,從那霜雪紗檀木架屏風背後緩步轉了出來,正微微含笑望着他和管寧。   管寧卻並無意外之情,呵呵一笑,伸手一指那剛纔稱讚司馬懿的錦袍儒生,向面有詫意的司馬懿介紹道:“仲達,這兩位公子都是今日上午本師新收的弟子:他是來自沛郡桓氏世家的桓範。”   “桓範?”司馬懿聽了暗喫一驚:沛郡桓氏在後漢①一朝是聲名顯赫的儒學世家。後漢初年,沛郡桓氏之高祖桓榮曾任漢明帝的授業師傅,以一介寒儒而晉爵關內侯,並享有與三公同列的殊禮。依常理而言,桓氏一族的儒門家學源遠流長,桓範又豈用得着負笈求學於外?但他今日竟不遠千里前來拜投在管寧門下,實是令人有些意外。   管寧又伸手指向那綠衫美少年,含笑介紹道:“這一位乃是來自冀州鄴城南門校尉方澤府中的公子,名叫方瑩。”   司馬懿聽罷,仔細想了想,這鄴城方氏之名並無印象,應該是近世方纔發跡的普通官宦之家罷。他抬眼向那方瑩看去,只見他面若美玉、眸若秋水,氣質清雅不俗,年齡雖是稍低於己,卻也生得身材頎長、風姿秀挺,令人見了頓生親近愛慕之心。   方瑩一直在遠處笑盈盈地看着司馬懿,忽見他雙目直視過來,不覺有些微微害羞,竟是略略低下頭去,不敢和他對望。司馬懿也覺自己有些失禮,連忙收回目光,又看向了桓範,心中卻不禁暗想:這方瑩亦算是宦家子弟,怎麼像閨閣中的姑娘一般忸怩?   這時,桓範面容一斂,走上前來,雙目流轉,上上下下打量了司馬懿一番,然後向他一拱手肅然道:“兄臺想必便是河內郡司馬懿君了!桓某在沛郡時曾聽到荀彧先生介紹過您——今日聞得您這番卓異之見,才知荀先生贊您‘天資聰穎、識量過人’確非虛言了。”   “桓兄過獎了!在下如何當得起荀先生那般稱讚?”司馬懿臉上淡淡一紅,急忙還禮謙謝不止。   “司馬君何必如此過謙?奇男子偉丈夫,談吐舉措便應如日月經天,其名與實均爲赫赫然不可輕掩。”桓範聽了他這話,好像不大耐煩,向他擺了擺手,正色而道,“你司馬仲達既是當得起那樣的稱讚,就應該受之而無愧,又何必謙謙作態?反倒損了你英特磊落的本色!”   他當着司馬懿的面講出這一番話顯得十分耿直,倒與普通儒家弟子的溫良謙恭之風大不相同。司馬懿聽了,面色微紅,呵呵笑道:“桓兄談吐舉止之際磊落直爽,在下拘於俗禮,倒讓桓兄見笑了。”   “唔……這就對了嘛!”桓範這才點了點頭,斂起一臉的肅容,悠悠說道,“還是回到先前的話題上來罷。其實,司馬君你剛纔所言的像齊桓公那樣‘義合諸侯、一匡天下’的賢能之士,已經出現了!”   “真的?”司馬懿一驚,“你這個消息,堪稱天下蒼生莫大之福音——請問這位賢能之士是誰?”   “他正是本郡同鄉長輩——奮武將軍、兗州刺史曹操!”桓範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地圖的“兗州”位置之上,緩緩說道,“近日曹公聽聞當今天子與朝廷公卿蒙塵輾轉於羣賊之手,義憤交加之下,派出心腹愛將夏侯惇、曹洪等率兵前往長安,去迎接天子與朝廷公卿,到豫州境內尚未遭損的許縣城中安居天位。”   “唔……古語有云:‘疾風知勁草,亂世見忠臣。’這位曹公忠義當先,恭迎天子與朝廷公卿脫出危難之境,重振漢室威儀、整肅朝廷綱紀,實乃曠世賢臣!”司馬懿認真聽罷,不由深深讚道,“若非他本人確有天縱之英明,則必有謀略不凡的幕後高人指點……然而,非俊傑而不能用俊傑所進之策——這位曹公當真不愧爲亂世俊傑也!”   “司馬君所言甚是。”桓範面含微笑地看着他,又道,“曹公本人有天縱之英明是不假,但他有謀略不凡的幕後高人指點相助也是真……司馬君,你猜一猜那位幕後高人是誰?”   “這個……”司馬懿見到桓範一臉神祕的笑意,心中忽地一動,失聲而道,“桓兄剛纔提到在沛郡見過荀彧先生……想來,隱在曹公身後的那位謀略大家必是荀彧先生了……”   “是啊!這世間除了荀彧先生,又有誰能謀劃得出這‘奉天子以令不臣’的雄圖大略吶?”桓範肅然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管寧躬身一禮,恭敬異常地說道,“管老師,小生也是奉了荀彧先生的指教,方纔離家前來靈龍谷求學習道的,今日一睹您的高德異才,又一見您門下司馬君之奪人風采,小生深感此行不虛矣!”   司馬懿聽他這話又講得有些憨直,生怕管寧對他有所反感,正欲開口發話爲他從中周旋,一抬眼卻見管寧面露微笑,似是絲毫不以爲忤,反而像對桓範這一派耿直明爽之風頗爲欣賞。他這才暗暗放下心來。   方瑩剛纔站在一邊靜靜地聽着司馬懿和桓範的對話,但他眉目之際露出的淡淡不耐之意,顯然透出他對天下時局之事並非十分在意,一雙明眸只瞧着明道堂四壁的山水彩繪之畫,看得甚是入神。   管寧待桓範說罷,舉目正視着他和方瑩,伸手撫須呵呵笑道:“你們倆既是千里迢迢爲求學問道而來,本師必會傾囊相授,讓你們不虛此行的。本師也盼着你們學業有成,日後在朝能安君理政、在野能興教澤民啊!” 第一卷 第03章 從名師,學帝王之術 第015節 方公子   這一日清晨,踏着一路的青石,披滿雙肩的綠影,點着滿地碎金似的絢爛晨暉,司馬懿揹負雙手,瀟瀟然往靈龍谷山頂樹林直登而上。牛金則揹着一副書笈,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着。   待得登上山林之巔,司馬懿站到一方巨巖之上,舉目四顧,只見紅日當空、雲霞輝映,四方草木新綠、山川秀麗,頓覺心境一片明淨,竟有一股言之不盡的歡暢活潑之意盪滌於自己胸肺之際。他情不自禁,仰天一聲長嘯,宛若龍吟九霄,清越凌雲,一縷縷餘音順風遙遙傳送出去,縈繞於林泉山水之間,久久方絕。   清吟方罷,他豪興大發,忽然拔出腰間三尺青鋒,縱身一躍,凌空起舞!但見劍光如虹,在半空中夭矯靈動,散開猶如花雨繽紛令人目眩神迷,聚攏來又似鳳翔九天令人歎爲觀止。鏘然一聲清鳴,劍光瀉地,一凝而定——司馬懿撫劍而立,站在巖上玉樹臨風,煞是瀟逸不凡。   “公子好劍法!”牛金在一側看得分明,雖然他自己身懷武學絕技,此刻亦不禁爲司馬懿的矯健身手而脫口大讚一聲,“公子不愧爲文武雙全的奇才!牛金在此佩服得很吶!”   司馬懿還劍入鞘,調息片刻,方纔轉過身來,對牛金淡淡言道:“我司馬家本來便是將門出身,前有高祖司馬卬以武功而創立殷國,後有先祖司馬鈞以將才威震西羌,終不能像那迂士腐儒一味重文才而忽武藝,只做一介四體不勤、禦寇無力的文弱書生!家父曾言:‘體不健,則不足以負重;志不強,則不足以致遠。唯有體健志強者,方能負重而致遠。’你大哥牛恆在我們府中也是經常看到的:家父每日早晨起來便會鍛鍊半個時辰的劍法武藝,數十年來一直堅持不懈。不瞞你說,在持之以恆這一點上,本公子而今還遠遠不及家父吶!”   牛金聽得連連點頭,喟然嘆道:“公子有幸生在這等文武兼重的高門世家,所以自幼便得到了種種高明而嚴謹的鍛鍊與教導,將來必會成爲一代偉器,哪像牛某這輩子只能做個舞刀弄棍、看門護院的下人?牛金實在是太羨慕您了!”   “牛賢弟此言差矣!古語有云:‘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你切切不可把自己看輕了。”司馬懿對他那番話很不以爲然,微微搖頭說道,“你一身過人的武藝,豈是我司馬仲達所能比的?本公子每日舞劍晨練,只求強身健體。而牛賢弟武藝超羣,將來若逢明主,必能成爲一名勇冠三軍的熊羆之將!你切切不可把自己看輕了。”   牛金聽了,只是嘿嘿一笑,隨口答道:“謝謝公子您抬舉牛某了。牛某要能成爲一名勇冠三軍的大將,除非是您當了手握兵權的大將軍!”他一邊說着,一邊打開書笈,取出一本典籍呈到司馬懿手中——他知道,司馬懿通常在舞劍晨練完畢之後,接下來便是吟誦典籍了。   司馬懿接過那冊典籍,一看是本《莊子》,當下也不去翻開來瞧,脫口便背誦起來:“北溟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他的聲音慷慨激昂、氣韻沉實,字字句句如石擊水,在山岩之上遠遠傳響開去,似與天地萬物同聲共鳴一般。而司馬懿自己也陶醉在這吟哦之音中久久不能自已。   吟誦完畢,司馬懿胸中激情終於宣泄淨盡,他這才慢慢轉過身來,向牛金微一示意,準備下山岩尋覓一處幽靜之處攻讀兵策經書。   正在此時,一個清婉動聽的聲音忽然傳來:“靈龍谷內,棲鳳巖上,司馬君劍舞長空,一嘯穿雲,清吟裂石,剛健沉雄之氣溢於言表——小弟這廂聽得心折不已!”   司馬懿聽出這聲音乃是那新同學方瑩的,急忙回首一瞧,果然見到他身着一襲華衫,正與他那個被喚作“林巧兒”的書童在遠處樹蔭下面望着這邊含笑而立。   “哎呀!愚兄剛纔在此狂嘯亂吟,讓方賢弟見笑了。”司馬懿一見方瑩,不知怎的竟是一陣莫名的心跳,臉上羞意暗生,匆匆走下棲鳳巖,向着方瑩二人迎了上去,“方賢弟也有雅興登上此山觀景吟詩?愚兄願洗耳恭聽。”方瑩只是望着他,雙頰淺淺露笑,眸光如流水般一漾,在他身上稍一流轉便移了開去,也不答話。他身旁的那小書童林巧兒卻淡淡笑道:“我家公子生性溫雅恬靜,素來不喜吟哦嘯揚。不過,他的琴倒是彈奏得極好的。”   “巧兒!你胡說什麼?”方瑩如玉柳隨風般一回身,嬌嗔了林巧兒一句。林巧兒嘻嘻一笑,吐了吐舌頭,退到一邊去了。   “原來方賢弟是精於琴瑟之藝的高手啊!”司馬懿聽得分明,不禁面露喜色,微笑着說道,“既是如此,且請方賢弟垂意彈奏一曲,滌一滌愚兄的塵襟——如何?”   方瑩推辭不得,嬌嗔了林巧兒一番,沒奈何,只得應允了。他一拂衣帶,便在樹蔭下那一片潔淨無塵的草地之上款款坐了下來。林巧兒嘻嘻笑着,將背上負着的那具皮革長囊放下,緩緩打開,只見一方晶瑩玲瓏的綠玉古琴赫然在目。細看之下,卻見那琴雕飾精緻,松紋銀弦,綠光瑩然,實是非同凡品。   “好琴!”司馬懿目光一瞥,投在那綠玉古琴上面,觀看片刻,不禁訝然一嘆,“倘若愚兄沒有辨錯的話,它大概便是周朝流傳下來的綠松瑤琴了。”   “司馬公子好眼光!”林巧兒聽了,抿嘴笑道,“這綠松瑤琴可是我家老爺花了三百萬銖錢從別人手中買來的吶。”   這時,卻見方瑩不言不語,凝眸沉思了一下,似在考慮彈奏何曲,最後秀眉一揚,若有所悟,將綠松瑤琴放置於自己雙膝之上,用手在琴絃上輕輕一撥。但聽啵的一響,宛若石破水鳴,清亮激越,悅耳動聽。司馬懿又不由得脫口讚了一聲:“好音質!”他話音剛落,方瑩已是雙手一撫,纖纖十指撥動琴絃,一縷清清亮亮的琴音款款流瀉而出:初時平平緩緩,猶如清溪潺潺;到後來,便若水滴珠落,若斷若續,一聲聲便似敲叩在司馬懿那隨着琴聲歸於寧靜祥和的心境之上,自自然然蕩起了一片天籟之音,漾起了一縷縷空靈飄逸之感。   最後,但聞錚的一響,萬音俱息,全場寂然。司馬懿如醉如癡,彷彿涵泳在這曼妙絕倫的琴韻之中,久久回味,樂不思返。方瑩卻仍是按琴而坐,抬眼斜斜望着他,含笑不語。   “妙哉妙哉!絕哉絕哉!”過了半晌,司馬懿終於從浸潤尋味之中回過神來,輕撫雙掌,慨嘆不已,“瑩弟所奏琴曲,堪稱天籟奇音,令人心清神爽,回味無窮!”   方瑩聽了,淺淺一笑,將綠松瑤琴用手輕輕一託,深深瞅了司馬懿一眼,柔聲而道:“方某久聞司馬君出身詩書禮樂世家,想必也是精於琴瑟之藝的了。還請司馬君也奏上一曲,讓方某一飽耳福罷……”   司馬懿臉上淡淡一紅,急忙擺了擺手,羞澀地推謝道:“說來讓瑩弟見笑了:愚兄於絲竹韻律之學實爲不精,豈敢在你面前獻醜?”   “司馬公子這話可有些假了,你連綠松瑤琴這樣的珍品古物都辨認得來——卻還說什麼‘於絲竹韻律之學實爲不精’?”林巧兒在一旁聽了,撲哧一聲笑了,“你編的這個託詞可糊弄不了人啊!”   “巧兒休得妄言。”方瑩向林巧兒嬌叱一聲,轉過臉來看着司馬懿,微一蹙眉,面色倏變而復常,笑容淡淡的,“司馬君,你的意思方某懂得了。你出身名門世家,素來看重的是文德武功——文則經天緯地,辭令典策;武則掌鉞執旌,威揚四方。你所用心的,乃是濟世之鴻略。至於撫琴吹簫、和聲度曲,只怕是被司馬君視爲伶官之所務而不屑習此罷?”   “哪裏,哪裏……”司馬懿臉上的紅雲彷彿更濃了幾分,口裏囁嚅地說道,“瑩弟這話說得過了。《荀子》裏講:‘君子以鐘鼓道志,以琴瑟樂心。’瑩弟奏清正之音,立仁和之樂,本就是大雅君子之所爲。愚兄願在閱典悟道之餘,向瑩弟學習音律之技!”   聽了司馬懿這番滿是真摯之情的話,方瑩不禁沉吟了片刻。他輕輕放下綠松瑤琴,站起身來,緩緩行過司馬懿身畔,望向棲鳳巖下的層層松濤,悠然而道:“司馬君,方某剛纔言誤了,還請你見諒。唉……當今天下,戰亂將興,兵禍將起,已非歌舞昇平之治世。方某雖有琴瑟音韻之絕學,只怕在這風雨飄搖之亂世也不過是徒具虛儀而已。倒是司馬君胸懷天下,念念不忘以濟世安民爲本,這纔是奇男子、偉丈夫之所爲!就憑這一點,方某其實對你很是敬重。沒有你和其他兄長的勵精圖治、戮力王道,又哪來我等禮樂清流之士怡然翔舞於太平盛世?”   司馬懿在他身邊將這話聽得分明,心底亦是感慨萬千:平日裏這方瑩神情舉止都似冰人一般,看起來透着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在明道堂裏讀書也是獨坐一席、目不旁視,和同學們交往甚少,顯得清高寡合——卻沒想到他胸中竟蘊有這般深沉而滾燙的幽幽之情,實在是不可小覷!一念及此,他心裏對方瑩的親近愛慕之意頓時又深了幾分,便徐徐說道:“瑩弟待人面冷心熱,愚兄以往若是有輕慢之處,還望瑩弟不必在意。”   方瑩聽了他這話,倏地轉過眼來,瑩瑩然如一泓秋水,靜靜盯了他半晌,方纔掩口一笑:“司馬兄言行之際這般小心謹慎,倒是有些太放不開了!你何曾有過些許輕慢我處?只怕以前倒是我方某有些孤傲,讓你見笑了。”他也不待司馬懿再說什麼,便從腰間取下一支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二尺長簫,遞向司馬懿,款款言道:“人生難得一知音。司馬兄亦可謂方某的一位知音了。也罷,你既有學習琴簫奏樂技藝之心,方某就把這支白玉簫贈送於你,待得閒暇之時,你我且交流切磋罷。”   司馬懿接過那支白玉簫,不知怎的,竟隱隱有些興奮,就像得到了什麼極品寶貝一般,一迭聲只向方瑩道謝不已。   在一旁一直冷眼瞧着這一幕的牛金,心裏卻冒起了幾分納罕。他知道,其實司馬懿的琴瑟簫笛之藝一向是家中衆兄弟裏最好的——他回孝敬裏在祭祖廟會上彈過幾回古琴,也吹過幾回長簫,讓鄉鄰們都聽得如醉如癡的!可是今天見了方瑩,他怎麼一味藏拙、自謙,居然末了還要向方瑩學吹簫?   正當他百思不解之際,一抬眼看到司馬懿和方瑩已是並肩向前談笑風生而去,那份兒如膠似漆的熱情勁兒可從沒見過——他這才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原來公子哪裏是向方瑩學什麼吹簫啊!分明是變着法子和那位方公子親密交往吶!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16節 周宣占卦   靈龍谷內有一大奇觀,便是那浩浩茫茫的冬霧:在層層密林之間,白霧氤氳,騰騰而起,如浪如潮,奔流回旋,彷彿將山谷內外浸進了一池雪乳之中,令人五步之內猶如隔紗睹物,總是朦朦朧朧看不分明。   在通往谷口的木棧道上,司馬懿、方瑩、周宣和牛金正說說笑笑地往外走去。他們今天是奉了管寧之命,到谷外的陸渾縣縣衙裏去請縣令前來紫淵學苑議事的。   “周兄!這路上走得好無聊啊!你且將你那些占卦看相的學問,講來讓大家聽聽,解一解悶嘛。”方瑩伸出衣袖擦了下額角的涔涔熱汗,清秀粉嫩的面頰泛起了一層紅暈,“我聽同學們談到你時,都把你吹得玄乎其玄的。”   周宣哈哈一笑,轉過身來瞥了方瑩一眼,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說道:“你這個方師弟啊!一向都那麼清高孤傲,對很多同學都從不拿正眼去瞧,連住宿舍也是一個人獨佔着一間,整天只和你那個書童……哦,對了,還有司馬仲達待在一起——今兒個怎麼來談起我周某人吶?莫非是想存心取笑我?”   “豈敢?豈敢?”方瑩用衣袖掩口一笑,溫聲而道,“周兄,你是‘兩眼看透人間吉凶休咎,一口道盡世上禍福窮通’的高手——若是小弟敢取笑於你,你給小弟一個不祥之判,豈不是小弟自討苦喫?”   “唔……方師弟這麼說還差不多!那愚兄可就獻醜了。”周宣聽了,心下似是頗爲受用,右手摸了摸額門,思索片刻,向方瑩說道,“不過,你總得拿個什麼人啊、物啊、怪夢啊什麼的,這才能讓我着手預測一番嘛。”   方瑩微一頷首,左顧右盼了一下,伸手悄悄地往前指了一下司馬懿的背影。周宣一見,輕輕點了點頭,向方瑩低聲說道:“你可別說——我這占卜看相之學最精妙之處,就在潛觀暗察別人舉手投足之際的真意流露,這才‘既能識其形,又能明其神’!”   說罷,他忽地朝前面正埋頭趕路的司馬懿大喊了一聲:“仲達!”   司馬懿聽他乍然這麼一喊,卻沒怎麼在意,只當他又想拿自己尋開心了,腳下步伐絲毫也不減慢,而是緩緩轉過頭來,問道:“周兄,何事?”他這一回頭,竟是上身胸膛朝前,雙肩一動未動,而頭顱已是幾乎轉了個半圓過來正面對着周宣!   一見之下,周宣頓時呆了:司馬懿這個轉首回視的動作,正是上古相書上描繪的“青獅回頭”之相啊!相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凡前行而反顧之際,面正向後而身不動者,即稱曰‘青獅回頭’。具此異相者,必能晉王加冕、權傾天下、貴不可言。”他使勁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驗看,卻發現自己眼前的這一幕情景竟是如此的真實!簡直和那上古相書上寫的“青獅回頭”之狀一模一樣!就在他遲疑沉吟之時,司馬懿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又轉頭向前疾行而去!   周宣被他這一嘀咕也喚回神來,心念一定,暗暗想道:這相書上只怕是寫錯了罷?司馬懿身具大富大貴之相不假,至多也不過是“公卿之材”罷了,哪裏就能“晉王加冕、權傾天下”了呢?看來,還是自己把相書讀得太死了……他不覺有些自嘲地乾笑了一下,轉身向方瑩說道:“司馬君在剛纔轉頭回顧之際,顯得氣度沉雄、鎮靜自若,日後必是‘宰輔之器’。方師弟將來拭目以觀——周某此言若是有虛,你大可當着諸位同門的面砸爛我的名頭!”   “周兄的話一向靈驗得很,小弟佩服之至。司馬兄若能託你這一句評爲‘宰輔之器’的吉言而位列臺司的話,小弟自然也是爲他感到高興的,小弟巴不得你的所評會成爲現實。”方瑩甜甜地一笑,“你且爲小弟也瞧一瞧面相,如何?”   “你的面相?”周宣側過頭來盯着他靜靜看了片刻,才悠悠嘆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麼?”方瑩一愕。   “你這面相本來也是極佳,可惜生錯了地方。”周宣一本正經地講道,“你這可是‘清泉涵珠’之相,若是女兒之身得之,日後必能‘鳳冠霞帔、榮膺貴嬪’的,可惜你是堂堂鬚眉男子,逢此異相,只不過是一介風流名士的下場罷了。”   他此言一出,方瑩登時全身一震,面頰間倏然湧起一片緋雲,微微掩過頭去,只低低地說道:“說什麼‘鳳冠霞帔、榮膺貴嬪’,那都是虛的,方某若能與心愛之侶攜手暢遊於林泉之下,此生便做一個隱世名士亦是無憾無悔的了……”說罷,抬頭望了前面的司馬懿一眼,喉間一陣哽結,竟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看不出你倒是一個情癡啊!……”周宣本欲開口取笑方瑩,心中忽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甩開步子就追向了司馬懿,大聲喊道,“仲達,我問你一件事,師父一向寧靜淡泊,最是不喜與塵世官府中人打什麼交道的。今日他卻破天荒似地派我等前去陸渾縣衙,請那個縣令來學苑裏做什麼啊?你可知道其中的內情麼?”   司馬懿只顧往前疾行,隨口答道:“孔和(周宣字孔和),你素來精通陰陽占卜,豈會推測不到師父的這番用心?這等小事,你隨手一卦便知了,何必又來問我?”   周宣被他這一反問窘得閉上了口,半晌才幹乾地笑了兩聲出來,慢慢說道:“仲達,實不相瞞,今日我們出門之前,周某悄悄留心卜了一卦——這個卦嘛,就是來得有些蹊蹺,你還是先將師父請陸渾縣令入谷來見一事的用意告訴了周某罷。”   “哦?周兄,你佔的是哪一卦?又有哪些蹊蹺之處?”從後面趕了上來的方瑩聽他那麼說,不禁有些驚疑地問道,“你且講出來讓小弟聽一聽……”   周宣瞅了方瑩一眼,張了張口,終於還是忍住了,揮手又朝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司馬懿喊道:“喂!喂!喂!仲達!仲達!你還是先將師父邀請陸渾縣令入谷相見一事的用意告訴周某罷……”   司馬懿被他這麼一催,不由得放慢了腳步,仍是頭也不回,淡淡說道:“孔和,師父今晨出門前可並沒向我交代過他是何用意啊,接到他這個任務時,咱們大家都在現場,你當時不就站在我身邊嗎?你可聽到他對我多說了什麼話沒有?”   “仲達,誰不曉得你揣摩世道人心的功夫最是了得?師父稍一眼眨眉毛動,你便能猜出他的心思來……”周宣仍是以爲司馬懿在推託迴避,直通通地說了下去,“師父今日這番舉動的用意,你心底必是十分清楚的。你又何必藏在腹中不吐出來和我所佔的卦辭來印證一下呢?方瑩,你且幫我勸一勸你這位司馬兄嘛,他平日裏最喜歡聽你的話了。”   方瑩聞言,雪玉般潔白的面頰竟慢慢洇成了一片嫣紅。他含羞地瞧了司馬懿一眼,回頭向周宣叱了一聲,道:“咄!周兄此言差矣!你且將你佔的那一卦的卦辭先說出來,讓司馬兄聽一聽。司馬兄自會拿這卦辭和他心底猜到的師父的用意印證一番的。若是與你卦辭裏的寓意相同,他怎會不將那番揣測之詞告訴你?……”   “好……好……”周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沉吟着說道,“方師弟,說你偏向他,你果然是偏向他!罷了!罷了!仲達,我先將我佔到的那一卦告訴你吧。”   “你說,我聽着吶!”司馬懿依然是疾步向前毫不停息,朝着身後的周宣丟了這一句話。   “哎哎哎——你這個司馬仲達,上輩子可能真是一匹野馬投胎轉世來的,只曉得一路撒蹄狂奔。”周宣連連招呼道,“你現在倒慢下腳步聽我講一講這卦嘛。”   “你講罷,我聽着吶。停下來會耽擱時間的。”司馬懿呵呵一笑,繼續向前疾步而行。   “好罷……我告訴你吧!”周宣腳下一提勁兒,快跑幾步追到司馬懿身畔,對他側頭說道,“是你們逼我先講的啊——可別怪我講得不夠吉利。我今天早上出行前佔到的竟是一個‘師’卦……嘿……你們說這不是怪了麼?我們靈龍谷猶如世外勝境,遠離紅塵,哪裏會和行師打仗的事兒沾上邊啊?”   “你說什麼?——是‘師’卦?”司馬懿的聲音驀地一沉,腳下隨即一停,站定了身形,轉過臉來神情肅然地看着周宣道,“你不會佔錯了吧?”   “哎呀!我倒是希望佔錯了!”周宣沮喪着臉,跺了跺腳,沉沉嘆道,“這卦象透着一股蹊蹺,顯得吉凶混雜。我今天一路上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和什麼人碰上會發生什麼爭鬥、打架之事。”   方瑩一聽,頓時心頭一緊,也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司馬懿:“司馬兄,你猜師父讓我們去請那個陸渾縣令來幹什麼?”   “唔……看來,孔和的占卜數術當真是十分精準啊!”司馬懿略一躊躇,抬頭看向靈龍谷中紫淵學苑所在的那個方向,悠悠嘆了一口氣,“依我之見,師父今日讓我們去請那個陸渾縣令入谷相見,的確是爲了商議與‘行師打仗’有關的事兒。”   “什……什麼?”周宣一驚,兩眼瞪得大大的,直盯着司馬懿問道,“果然如此,仲達,你說詳細點。”   “孔和,其實這事兒是可以未卜先知的啊。”司馬懿深深地看着他,緩緩說道,“自今年八月以來,從長安、洛陽一帶以及關東戰場湧到陸渾縣境內的流兵敗將是愈來愈多了。這當中有被曹操軍隊打散了的西涼殘兵,有被荊州宗室劉表從南邊攆過來的黃巾流寇。你難道沒聽到縣城附近居住的同學常常在課堂上提起這些嗎?那些流寇、散兵們在陸渾縣各鄉亭內,到處亂搶亂劫、胡作非爲。只怕再過幾天,他們就會闖到我們靈龍谷裏搗亂了。”   “噢——我懂了,師父就是想邀請陸渾縣令入谷,共商如何防禦流寇、散兵之事?”周宣聽得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個‘師’卦的寓意原來是這樣啊!”   “你現在明白了?那還不速速趕到縣衙裏去?”司馬懿向他催促了一句,提步又往前疾奔,“這事可是絲毫也拖延不得了。”   “好的!好的!”周宣和方瑩聽了,也急忙加快了步伐,緊緊跟在了司馬懿和牛金的背後。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17節 流寇匪兵   前行了四五里,他們來到了靈龍谷出口的那條吊橋處,司馬懿等人正要邁步過橋,已跑到對岸的牛金突然身形一停,向他們擺了擺手。   司馬懿面色一變,停住了腳步,卻見牛金已是飛快地趴伏在了地上,側耳貼着地面聽了起來。   “伏地聽音?”周宣一見,不禁喫了一驚,“牛金啊牛金!看來你這段日子在師父座下很是學到了一些上乘武學功夫……”   司馬懿沒有和往常一樣接話,只是緊緊地盯着索橋那邊谷口外面的情景,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態。   過了片刻,牛金從地下一躍而起,從索橋那邊疾奔而回,向司馬懿拱手稟道:“公子,谷口外一里左右處,跑來了兩三個人的腳步聲,這些腳步聲聽起來很急促凌亂。”   “唔?!”司馬懿聽了,目光一轉,連忙向索橋這邊道路旁的灌木叢中一指,帶着他們匆匆閃了進去,隱藏起來,靜靜地透過樹葉縫隙觀察着索橋那邊的響動。   隔了一盞茶左右的工夫,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其間還夾雜着一些呼喝叱罵。司馬懿等人從灌木叢裏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頭破血流、滿臉傷痕的中年農夫已惶惶然跑上了索橋,身後有兩個身披盔甲、頭戴氈帽、手舞長刀的西涼士卒正追殺而來!   “救命!救命!救命啊!”中年農夫一邊慌不擇路地逃跑着,一邊聲嘶力竭地喊道,“匪兵來了!匪兵殺人劫糧來了……”   伏在灌木叢中觀察的司馬懿聽得真切,右手一下捏緊了腰際的劍柄,急忙向身旁的牛金遞了個眼色。牛金無聲地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執在手中,和司馬懿一道伺機而動。   待得那農夫逃過索橋奔到他們藏身的灌木叢畔,而那兩個西涼士卒也堪堪撲近時,司馬懿主僕二人同時一聲勁叱,揮劍執刀,斜刺裏猛衝而出,越過那農夫,橫身擋在了兩個西涼士卒面前!   噹的一響,火花飛濺,那個追在前面的西涼士卒手中長刀竟被牛金劈空一刀斫斷,同時重重一記鐵掌擊在他胸口,打得他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狂噴而出,倒跌開兩丈之外,哼哼嘰嘰地掙扎着爬不起來。   那後面的西涼士卒見勢不妙,正欲轉身拔腿就跑,卻見眼前寒光一閃,司馬懿手執長劍疾刺而來,劍刃已然橫架在了他的頸項之下!   “壯士饒命!壯士饒命!”那西涼士卒嚇得兩腿一軟,慌忙丟下手中利刀,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向司馬懿苦苦哀求道,“我們也只是餓得想搶一口飯喫,並沒做什麼殺人放火的壞事啊。”   牛金卻一腳踏在那被打翻在地的西涼士卒的胸膛上,手中短刀在他眼前一晃,直指他的咽喉,冷冷問道:“老實交代,你們後面還有多少同夥跟來?——倘若不說,我一刀要了你的命!”   那士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痛得臉色發青,幾乎答不出話來。   被司馬懿橫劍制住的那個士卒要機靈一些,急忙答道:“我……我倆是爲了撈點兒橫食才追着這……這個農夫到這山谷裏來的。他叫孫平,我叫趙甲,都是涼州校尉韓健大人的手下,在洛陽被關東諸軍打散了,這才倉促逃到這裏的……”   “少廢話!”牛金扭頭向他喝道,“你們一共來了多少同夥?他們現在都在哪裏?”   “是是是!我講,我講,韓……韓校尉還帶着那些弟兄們在……在山谷外那個村子裏喫午飯。”趙甲嚇得有些結結巴巴的。   “喫什麼午飯?——搶我們村裏的午飯和糧食還差不多!”那農夫在前面聽得心頭火起,也不顧滿身是傷,跑回來指着趙甲的鼻子就罵開了,“你們這些天殺的匪兵!一進村就跟餓狼似的抓雞宰狗、搶豬殺羊,全都是一羣強盜!”   聽着這農夫的痛罵,趙甲和孫平都垂下了頭,不敢多言。   “這位大伯,他們一共來了多少人?”司馬懿心念一轉,向那農夫問道,“您是哪個村的?離這裏有多遠?這些匪兵什麼時候會追來?”   “這些天殺的畜生一共來了八九百人,正在咱們西河村裏搶東搶西地鬧騰着!”那農夫氣呼呼地說道,“小人瞧這情形不對,才急忙逃來向你們紫淵學苑報信的。他們離這兒只有二三十里地,大概在我們村裏折騰完了便會殺到這靈龍谷來。”   “西河村?唔……這樣算來,我們還有一個多時辰做準備。”司馬懿在心頭暗一思忖,當下喊過周宣、方瑩,指了一指那農夫,吩咐道,“孔和、瑩弟,你們倆且帶着這位大伯速速趕回學苑裏,將一切情形詳細稟報給師父。請師父把學苑裏能夠執兵對敵的同學都召集起來,由桓範君統領指揮,快快趕到索橋這裏與我和牛金會合……讓他們多帶些箭矢、鑼鼓,待會兒自有用處。”   “哎呀!看來今天早上我這‘師’卦當真是靈驗!”周宣在一旁驚得咋舌不已,半晌方纔定下神來,又忍不住向司馬懿嘮叨道,“仲達,他們可有八九百匪兵呢!咱們學裏算上那些老弱婦稚,一共也才三四百人,這可如何抵擋得住?”   “虧你也曾讀了那麼多兵書,豈不知‘用兵之妙,存乎機變’?兵勢之強,全在我等如何指揮調度。調度得當,其兵勢堪能以一敵百;調度失當,其兵勢必會淪爲以百敵一!”司馬懿瞪了他一眼,匆匆而道,“這調度同學前來護谷之事,師父和桓範君自會安排妥當的。你們倆和這位大伯趕快回去向師父報訊,我和牛金留下來先守着這座索橋。”   周宣被他這一番勁喝喚回了神,聽得連連點頭,轉身扶起那農夫,匆匆忙忙地便往學苑那裏跑。跑出了十餘丈遠,忽地一回頭,卻見方瑩還停在原地不動,便喊道:“方瑩!你……你不跟我一道回去嗎?”   司馬懿一聽,也急忙回頭看向方瑩,揮了揮手,連聲道:“瑩弟!你還待在這裏幹嗎?快走快走!”   “司馬兄!方瑩雖弱質乏力,卻也不願拋下你和牛金兩人避險而去。”方瑩面容一正,竟是毫無懼色,凜然說道,“方瑩甘願留在此地全力幫助你們應付這場危厄!”   “唉!方瑩!這……這時候,你……你……”周宣瞧了瞧方瑩,又拿眼瞥了瞥司馬懿,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好吧!周宣,你且帶着這位大伯快去罷!”司馬懿見方瑩滿面毅然之色,知他心意已定,自知勸不動他,爲了避免耽擱時間,只得向周宣一擺手道,“方瑩就留下來協助我和牛金,你快回學苑去。”   周宣聽了,拉起那農夫匆匆往來路趕去。   司馬懿也不再耽擱,便和牛金將兩個西涼士卒扯進了樹林深處,分別綁在了兩棵大松樹上,繳了他倆的兵刃,又拿布團塞了他倆的嘴。然後,他纔回到方瑩身邊,盯了他片刻,只淡淡一嘆:“你何必留下來冒這個險?!這可不是兒戲!”   方瑩雙頰泛起一片紅暈,輕輕一咬牙,眼神滾燙滾燙地迎了過來,道:“怎麼?只許你一個人去逞英雄,就不許人家留下來陪你?!”   司馬懿心頭一暖,不知怎的竟有一種隱隱的喜悅,彷彿只要方瑩站在這兒,自己的膽氣騰地就又壯了幾分。他略一沉吟,將從趙甲身上繳來的長刀遞給了方瑩,吩咐道:“那好!瑩弟,你便拿着這刀將他倆看着——誰敢亂動,你就砍了誰!”   方瑩蹙起清眉,彷彿有些害怕那刀刃上散發出的血腥氣一般,微側着臉頰,左手輕掩着瓊鼻,右手慢慢握住了那刀柄,強忍着胸中一股幾欲作嘔的感覺,拼命點了點頭。   司馬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微微笑道:“別怕!別怕!只要咱們師兄弟團結一心,必能一舉擊潰這羣匪兵——你且小心把他倆看緊!”   說也奇怪,不知爲何,聽到司馬懿那一番話,方瑩的心底竟是漸漸鎮定了下來,那股隱隱的懼意隨之緩緩淡去。他向司馬懿點了點頭,真的就鼓起勇氣執着利刀守在了那兩個西涼士卒身邊。   司馬懿和牛金出了樹林,站到了索橋的橋端處。他沉吟片刻,對牛金吩咐道:“這樣吧!咱倆去找些樹枝、枯葉來,堆在這邊橋頭上,把火摺子準備好!萬一匪兵追殺過來,而同學們還沒趕到——咱倆就把這索橋燒斷!讓他們一時也闖不過來!”   “公子想得就是周全!”牛金讚了一聲,便和司馬懿急忙奔入樹林中尋找起木柴來。沒過多久,他倆便在橋頭上堆了一大堆柴木枯枝。同時,他倆又在橋頭這邊八尺開外的空地上也燃起了一簇火焰。倘若匪兵猝然而至,他二人只消把那些燃着的柴木往橋頭的木柴堆一擲,然後掄刀劈斷索橋的吊索,匪兵們一時便難以闖過橋來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只聽得“嘩嘩譁”一陣陣腳步聲從靈龍谷棧道里傳了過來。司馬懿回頭一看,只見桓範、周宣、胡昭等帶領着兩三百名同學執棍持刀疾奔過來,轉眼間已到了他們面前。   桓範衝在最前面,滿臉凝重,一見司馬懿便呼道:“仲達!那些匪兵呢?”   司馬懿迎上前去,揮手示意他們輕聲,然後走近桓範低低答道:“此刻匪兵尚未襲到——桓兄,咱們同學一共來了多少人?”   “二百七十八人。”桓範隨口而答,同時目光如電,往司馬懿臉上一掃,直通通地便問他,“仲達胸中可有了應敵之策?”   司馬懿微微一笑,也不與他爭言,淡然說道:“桓兄素來熟讀兵書,通曉兵機——只怕此刻胸中必有良策,弟願聞其詳。”   桓範一聽,毫不謙讓,接過他的話頭,正色答道:“依桓某之見,此時可將這二百七十八名同學分爲兩批:一批由桓某率領,守在這橋頭之上,待得匪兵上前,扼住橋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讓匪兵們進攻不得;另一批由仲達率領,隱在這重重樹叢之中,待到匪兵欲攻之際,聽我號令,鳴鑼擊鼓以張我勢,放弩射箭以壯己威,擾亂匪兵的心志,讓他們摸不清咱們的虛實,從而不敢輕舉妄動——然後,桓某乘機以三寸不爛之舌向他們曉以利害,自信一定能讓他們知難而退!——反正他們也只是想求個飽飯罷,又不是真的想和我們拼命!”   “桓兄好計策!你之所見正與懿相同。”司馬懿含笑點頭而贊,忽地話鋒一轉,問道,“不知師父今日指定了何人統領這次抗匪護谷之事?是桓兄麼?”   “這……這……”桓範面露尷尬,一時語塞。   司馬懿目光向周宣臉上一掠。周宣瞥了瞥桓範,微微垂下了頭,也是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胡昭在一旁見狀,卻是挺身上前,肅然說道:“仲達……師父臨行之前,鄭重吩咐:今日抗匪護谷之事由你全權指揮,咱們要像聽從師父的安排一樣聽從你的調度。”   “那好!時間緊迫,拖延不得。一切就按桓兄所講的這條計策切實去做。”司馬懿向胡昭投了一個萬分感激的眼神,順手拿過他的話頭就當起了令箭,馬上吩咐起來,“但是,我要對這個計策做一個小小的調整:橋頭上就留我和牛金二人,其餘的同學全部由桓範君統領,盡行隱蔽到樹林深處。大家要嚴守紀律,不得擅動,以免擾亂大局——同時,務必小心謹慎,緊密配合,不得怯退慌張,更不能貿然行動!”   “是!”衆人齊刷刷地應了一聲。   “唉……師父既然將這指揮調度之權交給你了,桓某自當遵從。”桓範雖有些不服氣,卻也只得點頭聽命,“仲達,我等必在後面全力護持你們!倘若那匪兵硬闖索橋,桓某第一個衝出來爲你們助陣。”   司馬懿看着桓範滿臉的殺氣,心底暗暗一嘆:《孫子兵法》裏講:“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講:“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我司馬仲達可是希望能不傷分毫地將這羣匪兵驅出谷去啊!   他轉身往橋頭上一看,忽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向正準備進入樹林隱蔽的同學們大聲問了一句:“我剛纔忘了一件事兒——有沒有膽大的同學,願留下來陪我和牛金在橋頭這火堆旁烤野雉喫啊?”   “我!”兩個沉勁有力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司馬懿一瞧,只見其中一位正是胡昭,另一位正是那個拾金不昧的大孝子劉寅。   他微一沉思便答道:“胡兄且進樹林裏協助桓兄及時保護我們——劉君就留下來陪我和牛金一起喫烤野雉吧!”   雖然好不容易在靈龍谷外面的西河村搶到了一頓午飯喫,也算是馬馬虎虎緩解了自己和手下這八九百名西涼殘兵數日來的飢餓之苦,然而涼州校尉韓健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們從西河村裏搶到的糧食最多隻能供大家再喫半個月,捱過這半個月後又該怎麼辦呢?這搶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盡頭啊?   韓健本是涼州武威郡孝廉出身,當初跟着董卓太師殺到洛陽,據說還是奉了天子陛下的詔命,前來“剷除閹宦,肅清君側”的——那個時候的韓健多興奮啊!當真以爲是自己建功立業的機會來了!不曾想到,數年之間風雲際變——當年帶着他們進京勤王、“肅清君側”的董太師,後來竟被打成了“竊國逆賊”,被砍了頭後,屍身還被當街曝曬三日,而韓健等西涼將士也被視爲天下公敵,遭到朝廷公卿和關東諸侯的兩面夾擊!末了竟淪落爲人人唾罵的匪兵……韓健只要一想到這些往事就煩悶至極,幾乎要拿刀對着蒼天亂砍一通以發泄心中的壅情。然而,面對自己手下這些從涼州一路奔波出來的兵卒們,他又不能就此撒手而去,只得拖着他們一邊以劫掠爲生,一邊往故鄉涼州逃遁而回。   正在他鬱郁苦思之際,在村東頭一戶農夫家中喫飽喝足的副將胡猛滿嘴油光地跑來稟道:“韓校尉,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韓健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可別又拿什麼道聽途說的東西來哄本校尉白高興一場!”   “這一次是真的!”胡猛興奮得滿臉都發出了紅光,“聽村裏的農夫講,離這個村二三十里外有一座靈龍谷,那靈龍谷裏有一所紫……紫什麼學苑,裏邊住着三四百個儒生。估計他們那裏的存糧一定不少——不然這兵荒馬亂的,他們哪還有閒情逸致餓着肚子去讀書習經?若是那谷中沒有存糧,就算只有三四十個儒生,恐怕都要餓得跑光了。”   “哎呀——是這事兒啊!”韓健還當是什麼天大的好消息呢,聽了之後把嘴一撇,冷冷道,“這個消息本校尉早就聽一些兄弟們報告了,本校尉也問過一些村民——聽說那靈龍谷裏住着一位儒學大師、世外高人,手下有三四百弟子,德行和學問都很了不得,你想去搶他們的糧食,只怕會有些扎手。”   “嘿!管他什麼儒學大師、世外高人,說到底不過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酸秀才罷了!”胡猛本想罵他們是“臭書生”,一想到眼前這位韓校尉就是孝廉出身,不敢過分,話到嘴邊就換成了“酸秀才”,“咱們西涼大兵天下無敵,還怕他咋的?”   “酸秀才有時也不可小視——你忘了咱們涼州人氏的同鄉、李傕將軍的謀主賈詡賈文和大人啦?”韓健眉頭一皺,向他掃了一眼,“他的計謀、他的手段,那是何等的厲害,誰惹得起他?”   “賈詡大人當然是厲害角色咯,不過,這儒生當中徒有虛名的也多得很,韓校尉倒不必猶猶豫豫的……”胡猛嚥了嚥唾沫,仍是很不甘心,“放着靈龍谷那麼多的存糧不搶,弟兄們將來餓肚子咋辦?咱們還是要去較量一番再說——打得贏就搶,打不贏就跑嘛……”   韓健聽了,覺得這事兒也只能這樣辦了,點了點頭說道:“好吧!你傳令下去:這村裏且留下兩百兄弟守着,剩下的弟兄全部整裝出發,到那個靈龍谷去闖一闖、瞧一瞧!”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18節 命懸一線   半個時辰之後,韓健率領着七百西涼士卒,一路撲到了靈龍谷入口處的索橋邊。   在淙淙水聲、幽幽樹影之中,索橋中間一位身穿儒服的魁梧青年,正倚着橋上的繩欄,目光專注在手中所執的一卷書簡之上,一副正讀得怡然自得的模樣。他身邊另有一位頗有雄武之氣的少年按刀站着,顧盼之際顯得精幹彪悍。   而索橋橋頭那邊一塊空地上,一個粗布衣裳的年輕人正蹲坐在一堆篝火旁,用鐵叉叉着幾隻野雉,正埋頭翻來覆去地細心烤着,對對岸的一切情形彷彿視而不見。   看到這般情形,韓健心下狐疑,在馬背上急忙右手一舉,讓身後列隊行進的西涼士卒們停了下來。他滿是疑慮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的環境,似乎沒有瞧出什麼異樣來,便小心翼翼地打馬上前,在索橋對岸橋頭這邊駐足而立。   那倚欄看書的魁梧青年像被馬蹄聲響驚醒了一般,徐徐抬起頭來,凝望了一下站在對岸的韓健和他的手下,這才握着書卷,不慌不忙地從索橋上緩步走了過來。   韓健也不下馬,就那麼高高在上,雙目寒光凜凜地盯着那魁梧青年緩緩走近。   “韓健將軍,久仰威名,不勝欽慕。”那魁梧青年走到他馬首前八尺開外處站定,微微欠身一禮,“小生司馬懿在此有禮了。”   韓健聽他一開口竟道出了自己的名字來,不由得暗自一驚:“真是奇了!——這小子怎麼知道本校尉名字的?”   司馬懿彷彿猜出了他的心思一般,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緩緩而道:“韓將軍大概有所不知:家師乃是當今天下第一隱世高人——玄通子管寧。他今晨已經料定韓將軍將會率師前來相會,便吩咐了小生等三人在此靜候您的到來。”   一聽他這話,韓健和站在馬後的胡猛互望一眼,都是有些微微變色:這玄通子管寧乃是何等高人?莫非真有通天徹地的神機妙算,居然能夠事前料到我等將要來搶糧?   司馬懿見他們個個面現狐疑之色,便微微一揚眉,淡然笑道:“家師還料定韓將軍是從東邊洛陽而來,一路奔波勞累,特意備了些薄酒,囑咐小生恭請您釋甲下鞍,進谷一敘。”   韓健在馬背上往靈龍谷深處一望,但見樹影森森,虛實難測,不由得躊躇起來。   胡猛卻不似他這般小心謹慎,在韓健身後聽得大不耐煩,刷的一下拔出西涼長刀,惡狠狠地撲上前去,逼近司馬懿跟前,亢聲說道:“老子不管你這酸秀才在這裏文縐縐地搞什麼鬼名堂!既然我家韓將軍和弟兄們看得起你們纔來到這裏,你那什麼管師父、竹師父就給老子乖乖地滾出來——大酒大肉好飯好菜地招待着咱們!不然,惹急了老子,可要一刀砍下你這酸秀才的腦袋當球踢!”   聽着他這滿口髒話,站在司馬懿身邊的牛金臉色一沉,右手一摸刀柄,倏地一步踏出,挺身便護在了司馬懿身前,冷眼睨着胡猛,宛若一隻獵豹正欲躍躍而發!   司馬懿面色亦是微微一變:以他素來高傲倔強的心性,何曾遭到過如此難聽的威脅與辱罵?然而,他心念一動,神態立刻又恢復如常,仰天哈哈一笑,一揚手,讓牛金退到一側。他迎着胡猛那兇狠的目光,徐徐說道:“這位軍爺說話倒是質樸直爽得很——不愧爲涼州豪傑之士!這樣罷,小生等雖是伏膺儒教、以文爲主,但從來也不曾忘了家師‘強身尚武’之銘訓——他常常教導咱們值此亂世之際,務必要強身習武以徇國家之急……你們西涼雄師的驍勇揚名四海,今日幸得相會,小生的這位牛師弟可否在此向你們討教幾招?”   “哦?這小子也習過武術?”胡猛斜眼瞥了一下牛金,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算了罷!就他這把身子骨,還敢來向咱們討教?——嘿,只怕是來討打還差不多!”   牛金聽了,卻是目光一寒,深深剜了他一眼,鼻孔裏冷冷一哼,並不與他多話。   韓健坐在馬背上將這一切看得分明,也懂得了司馬懿的隱隱示威之意,便想讓胡猛出來挫一挫這兩個青年的傲氣,於是吩咐胡猛道:“胡猛,你就指教指教這小兄弟幾招,但不許失了分寸,點到爲止便可。”   司馬懿聽了,臉上淡然一笑,只待韓健向胡猛吩咐完畢,他纔開口說道:“韓將軍,這位胡軍爺看來身手了得,確是一位虎羆之士。但我這位牛師弟一向愛和別人以一敵衆地進行較量。您且再派出麾下四五個最強的部屬,和胡軍爺一齊狠狠地教訓他一下,如何?”   韓健一聽,早被他話裏那股剛拗自負之氣暗暗激怒,面色一變,冷然叱道:“韓某帳下這位胡猛已是我西涼軍中數一數二的好手了,你們兩個小子竟如此不知死活!待會兒打得頭破血流、哭爹喊孃的,你們休要怪韓某未曾警告在先!”   “韓校尉和他們理論什麼?”胡猛也是聽得心頭火起,鐵青着臉,踏前一步,抬起那鉢盂般大小的拳頭,呼的一響,宛若一記百斤重錘,直向牛金劈面擊去,“看打!”   他這一拳打出,驀覺眼前一花,雙目一眨之下,剛纔還冷冷含笑立在面前的牛金竟是倏然間不知去向!他正驚愕之際,那直揮出去的右拳在半空中猝然一定,再也無法往前搗進一分一寸!   胡猛駭然側臉看去,但見一隻老繭極厚、骨節棱起的手掌橫掠而來,緊緊地扣住了自己的右腕!他怒吼一聲,狠命地掙了幾掙,卻如蜻蜓撼樹一般白費力氣,倒把自己掙得面紅耳赤、氣喘吁吁!   衆人一見,都大喫一驚。原來,不知何時,牛金竟已如閃電般避過了胡猛的拳擊,並躥到了他的身側,一把扣住了他的右腕脈門!   “你……你給我放……放手!”胡猛只覺得自己的右腕彷彿被鋼鉗夾住了般劇痛難忍——他一咬牙,一握左拳,旋身過來,又如鐵錘一般打向牛金的面門!牛金扣着胡猛的右腕脈門,順勢將身形一轉,輕輕巧巧閃過了胡猛的左拳猛擊,同時將扣在脈門上的左手五指暗一使勁,這一下把胡猛痛得歪下了身子“嗷嗷嗷”地直叫喚起來!   “哼——再換幾個上來罷!”牛金一聲勁叱,扣着他腕部的左手凌空一揚。胡猛頓覺一股巨力推來,身子一個踉蹌,“噔噔噔”向前栽出去五六步,方纔略略站定了身形——轉過身來,他那一張臉已似豬膽般醬紫難看!   這一幕,韓健和他手下的那七百西涼士卒都看得目瞪口呆!   “呀——”胡猛一看自己的左腕,竟已被他箍出了五道紅腫的指印,不由得惱羞成怒,抽出腰間佩刀便似瘋狗般直撲上去!   噹的一聲,火星四濺,兩道人影一觸即分,各自飛掠開來,落地對面而立。   卻見牛金手中利刀斜指向天,亮若寒月,身形巍然屹立。站在他對面二丈開外的胡猛,卻滿臉漲得血紅,右手虎口震裂,臂肘痠麻之極,無力地垂了下來——他所握的佩刀已然繃開了一個深深的缺口!   “啊呀!這小子竟敢打傷我們西涼兄弟!”在後面圍觀着的西涼士卒們一見,氣憤不過,紛紛挺矛舉刀,就欲撲殺過來!   而牛金仍然是舉刀朝天,嘴角微微掠過一絲冷笑,分毫未顯懼意!   韓健控馬執鞭,望着場外漸趨混亂的情形,一時也不知該當立刻衝殺上去,還是先暫觀其變再做定奪。   這種緊張的局勢氣氛,甚至遠遠地影響了索橋對面那些隱在樹林深處的紫淵學苑衆弟子們!   伏在一棵松樹背面的桓範見狀,一下就捏緊了左掌中的箭弓,右手慢慢探向了腰間的箭筒!   “桓兄!司馬兄還未曾有任何手勢舉動,”正在這時,胡昭倏地伸手按住了他的箭筒,附耳過來輕輕說道,“我們暫且先觀察一會兒橋上形勢再說……”   桓範驀然回頭,深深地看了胡昭一眼,慢慢說道:“你說得對。不過,這一箭桓某終究是要發出去的,不然不足以震懾這些西涼匪兵。”   就在橋上戰機一觸即發之際,忽聽得一個清清朗朗的聲音響了起來,傳進了全場每個人的耳中:“胡軍爺和牛師弟的這一番切磋點到即止,也實在讓小生大開眼界了!二位都是以禮而交、未傷和氣,各位西涼兄弟不必這麼劍拔弩張的罷……”   隨着這話聲,司馬懿已是微微笑着,站到了牛金和胡猛二人的當中,彷彿勸架一般悠悠而語。   “胡猛!退下!”韓健在馬背上將司馬懿的話聽得清楚,他也懂得司馬懿所說的“以禮而交、未傷和氣”是何意思——倘若剛纔牛金真要出手取那胡猛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而且,目前尚還不知這靈龍谷中有多少像牛金這樣的好手,又怎可任由手下這羣悍兵不知深淺地挑起事端?一念及此,他將馬鞭高高一揚,揮退了那些圍上前來的西涼士卒,自己臉上卻不露聲色,一躍下馬,緩緩走到司馬懿、牛金身前八尺開外,雙手拱了一拱,慢聲說道:“想不到玄通子管先生門下的弟子竟有這等本領!韓某失敬失敬了……”   “韓將軍過獎了!”司馬懿不卑不亢地欠身還了一禮,淡然答道,“小生和這位牛師弟在靈龍谷中的本領最是稀鬆平常了,與我倆功夫造詣相當者便有四百餘人;而功夫造詣遠勝我倆者,谷中尚有一百餘人,只是家師一向約束得緊,我等從來不曾到谷外來走動。”   韓健剛纔聽得司馬懿談吐之際中氣十足,顯然也和牛金一樣是個身懷武藝的好手,不由得心念電轉:如此看來,這靈龍谷中的那些儒生個個都是身負絕技的高手,卻不知司馬懿所言是否屬實。倘若事實如此,自己手下這七八百殘兵敗卒又哪裏是他們的對手!但是,此番來襲靈龍谷前,他已反覆盤問過西河村民,得知這谷中大概僅有三四百名儒生——這與司馬懿剛纔所言有六七百人大不相符啊!想必是這小子在虛張聲勢!他若是虛張聲勢,則足以證明他心虛!自己和這幫西涼兄弟們仍然大可一試,再探一探他們的底細再說!否則,自己倘若就此收兵,顏面何存?想到這裏,他右手一按刀鞘,臉上殺氣隱隱而現!   司馬懿見韓健在一番狐疑沉吟之後眸中忽又殺機暗生,心知此刻若不給他一個教訓則後果難料,右手急忙往上輕輕一揚。   只聽得嗖的一聲破空銳嘯疾掠而起,憑空裏一支利箭猝然朝韓健直射而來!   “韓校尉小心!”胡猛和西涼士卒們一見,都不禁失聲驚呼起來!   韓健此刻已是欲避而不及,驚得雙目緊閉,任由那箭迎面射來!正在他心頭暗呼“我命休矣”時候,不料卻聽颯的一響,那箭竟從他耳畔一掠而過!   他從駭然中睜開眼來,急忙回頭一看:那支利箭已是深深地釘入了他身後一棵大樹的樹身之上,箭尾處的翎正顫晃個不停!   “哎呀!是哪個同學跑到林子裏亂打獵來了?”司馬懿故意裝作大驚失色,上前向韓健忙不迭地賠起禮來,“他不知道箭矢無眼嗎?萬一傷了韓將軍,那可真是我等莫大的罪過了!”   韓健又驚又怒、又懼又惱,卻是不敢衝他發火,抬眼向對岸的樹木叢中張望了一下,彷彿看到那裏隱隱有人影晃動,也不知究竟埋伏着多少人馬,怎敢輕舉妄動?他暗暗咬了咬牙,表情顯得有些生硬地向司馬懿拱了拱手,冷冷道:“這位公子,請轉告你們師父玄通子管先生——韓某等冒昧打擾了,今日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說罷,他一轉身便向自己的坐騎疾步而去。胡猛見狀,心下不甘,急忙跟上前來,向韓健低聲問道:“怎麼?韓校尉就準備這樣放過這些酸秀才、臭小子啦?”   韓健把臉一沉,轉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只顧徑自而去。胡猛細細一想,也明白了韓健的意思:是呵!不想放過他們,又能怎的?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他們佔了熟悉地利之長,我們在這裏是兩眼一抹黑——倘若真要開打,豈能討到多少便宜去?此刻不走,更待何時?他雖然恨得牙癢癢的,也只得收斂起囂張氣焰,隨着韓健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司馬懿在他們身後靜靜地注視了片刻,臉色慢慢放鬆下來。陡然,他如同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脫口高喊了一聲:“且慢!”   聽到這一聲呼喊,韓健、胡猛以及他們的部卒都不禁一怔,齊齊回過頭來,將異常驚訝的目光投向了他。   牛金也滿面詫異地看着司馬懿:好不容易終於將這羣瘟神嚇跑了,公子又喚住他們做什麼?   但見司馬懿面色肅然,緩緩走上前去,向韓健行禮而道:“小生冒昧地請問韓將軍,此刻你們離開靈龍谷後,卻又要往哪裏去?”   韓健板起臉孔,朝他橫了一眼,冷冰冰地說道:“我等自有去處,何須你來過問?大路朝天,你我各走一邊……韓某已不打算在你靈龍谷多生事端,你卻要自討苦喫怎的?”   “不敢,不敢。”司馬懿微一躬身,恭然說道,“小生豈有冒犯將軍之意?小生只是爲將軍等人的前途暗暗擔憂。像眼前這樣前無歸宿,後有追兵,四處遊走,惶惶不安的情形,如何能長久下去?”   “嘿!——你這小子!這是咱們自個兒的事!”胡猛聽得勃然大怒,跳上來便吼道,“再嘰嘰歪歪這些風涼話,老子便和你們拼了!”   牛金一見,急忙踏上一步,迅速站到了司馬懿的身旁護定。司馬懿卻好像對他這番粗話不以爲意,哈哈一笑,微微搖頭說道:“小生先前以爲諸君真是壯志有爲的西涼豪傑,如今看來卻不過是一羣自甘落草爲寇的懦夫!罷了!罷了!小生本有一策相濟,諸君既是自毀前程——也就當小生多嘴了!”說到這裏,他又長揖一禮,道:“那麼,諸君請去罷!一切還望好自爲之!”   說完,司馬懿向牛金使了個眼色,一齊轉身往回走走去。   “且慢!”韓健在馬背上大呼一聲,喊向了司馬懿二人。   司馬懿身形一定,緩緩迴轉身來,氣度似淵停嶽峙一般看着韓健,悠然問道:“韓將軍還有何指教?”   韓健再一次從馬背上躍下身來,神色一斂,收起驕狂之氣,同時擺手揮退了胡猛等人,恭恭敬敬迎上前來,長揖作禮,賠上笑臉說道:“司馬公子,韓某等剛纔多有失禮之處,還望見諒——您宅心仁厚、胸襟寬廣,對我等有心相濟,韓某實在感激不盡。您若能爲我等指出一條明路,此般深恩厚意,我等永誌不忘!”   司馬懿見他此番話說得十分懇切,不禁微微動容,急忙上前還禮答道:“韓將軍言重了。您心繫屬下兵士之安危,實乃有仁有義之大將——小生也佩服得很啊!您如此信任小生,小生必當竭誠以報!”   “韓校尉!別上這小子的當!——”一聲暴喝從對岸破空傳來,震得在場諸人心中一跳!   韓健和司馬懿訝然循聲望去,卻見那兩個西涼士卒趙甲、孫平一個拿刀頂着方瑩的後心,一個拿刀架着他的脖子,一步一步挪上橋來!   “師兄……師兄……”方瑩一看到司馬懿,便失聲哭了起來,“我……我……沒注意他倆竟偷偷掙斷了繩子……”   司馬懿一聽,不由得頓足暗暗一嘆:先前自己只顧着讓桓範、胡昭他們隱蔽在山林險要之處,竟忘了加派人手和方瑩一道看管趙甲、孫平!真是慮事不周啊。他此刻只得斂住心神,在心底裏急速盤算起各種對策來。   索橋那邊,一直蹲在火堆旁炙烤野雉的劉寅見狀,倏地一下便抄起了放在地上的鐵叉,隨時準備向趙甲、孫平二人猛襲過去!   “公子,桓兄他們只怕要準備動手了!”牛金側耳一聽,聞到對岸樹叢中隱隱傳出了窸窸窣窣的動靜,急忙向司馬懿輕聲稟道。   “大家都靜一靜!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司馬懿忽地振聲高喝道,“有話好好說,不要亂來!”他這些話既是喊給趙甲、孫平聽的,也是喊給桓範、劉寅、胡昭和諸位同學聽的。   一時之間,索橋那邊的響動之聲終於漸漸停了下去。而索橋這邊,韓健卻一下從司馬懿身前急速退開數步,讓胡猛和十幾個親兵向司馬懿二人圍了上來。同時,他厲聲向趙甲、孫平喝問道:“趙甲、孫平,這是怎麼回事?”   “韓大人……”趙甲二人押着方瑩過了索橋,揚聲答道,“他們只有兩三百人,兵器也不多,咱們一擁而上,便能殺進谷去——谷裏面的那些糧食可就全歸咱們了!”   胡猛聽了,立刻露出滿臉獰笑,受了震傷的右臂軟軟地垂着,卻用左手舞着被牛金砍缺了的長刀,一副躍躍欲攻的模樣,惡狠狠地叱道:“胡某一直就懷疑你們這兩個小子是在裝神弄鬼地搞些花樣來糊弄爺兒們……嘿!這下你們倆的把戲被戳穿了吧?還不速速受死?”   韓健也是面色凝重,右手倏地高高舉起——那些西涼兵卒見狀,一齊挺槍執刀,只待他右手從空劈落,便列隊向前衝殺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見司馬懿雙袖一拂,挺胸朝天,哈哈大笑起來!   聽着他這朗聲大笑,韓健、胡猛、西涼兵卒們都呆住了!——這書生莫非是患了失心瘋怎的?此刻居然還笑得出來!他們一個個猜不出他的用意,竟是不敢先行動手!   笑過了半晌之後,司馬懿方纔面色一正,抬眼直視着韓健,凜然說道:“想不到爾等果然是一羣鼠目寸光之輩!小生一片苦心,幾乎要被爾等的橫暴無知付諸東流!”   “呵?你這小子到了這個關頭還惺惺作態?”胡猛不禁怪叫起來,“來啊!弟兄們!上去擒住了他,拿刀割了他那條亂人心神的舌頭!”   “慢!”韓健舉手一揚,止住了他們,和司馬懿直直地對視了好一會兒,方纔緩緩開口說道,“你虛張聲勢、裝模作樣,百般戲弄我等——此刻還有何話可說?”   “小生爲人一向光明磊落,豈有戲弄諸君之意?”司馬懿冷冷一哼,仍是毫無懼意地說道,“請韓將軍明鑑:這趙甲、孫平二人無故傷害平民,且又闖進靈龍谷意欲行兇,被我等擒住教訓了一番。試問,我等若有惡意,他倆此刻豈有命在?你們若是信了他倆的話,一味莽撞行事,硬要強攻我靈龍谷,只怕待會兒林間萬箭齊發——如此玉石俱焚的打法,難道是韓將軍希望的?   “況且,小生確是真心想爲你們指出一條明路,決無他意——否則,小生剛纔又何必自尋多事而喊住韓將軍你們呢?”   他這一番話下來,一句緊似一句,有理有節,層層逼近,竟是環環相扣,饒是韓健已生猜疑之念,也不由得蹙眉細細思忖起來!   牛金在一旁卻是按刀而立,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風吹草動:只要這羣西涼兵卒稍有異常之舉,他便決定施展騰挪功夫一衝向前,冒死拿住韓健,以他爲人質逼退這些西涼流卒!   而司馬懿心頭亦是十分緊張,籠在袖中的雙掌掌心裏早已捏出了一把冷汗。他已暗暗盯緊了趙甲、孫平二人的一舉一動,倘若韓健始終未被他這一番說辭動搖,他就要急施奇招一舉格殺趙、孫二人,火速救下方瑩,然後指揮諸位同學拼死護谷!   在他倆身後隱在樹叢中的桓範、胡昭等同學早已搭箭在弦,只待司馬懿一聲令下便蜂擁而出,守住橋口與這些西涼匪兵決一死戰!   頓時之間,全場一片死寂——鬱悶壓抑的空氣似乎緊張得就要爆炸開來!   許久許久,只見韓健終於輕輕籲出一口長氣,神情一鬆,向趙甲、孫平把手一揮,沉聲吩咐道:“把那書生放了!”   趙甲、孫平二人以爲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正在面面相覷之際,卻見韓健面色一沉,提高了聲音乍然吼道:“本校尉要你們馬上放了那書生!沒聽到嗎?”   趙甲、孫平被他吼得全身一抖,急忙收刀推開了方瑩。方瑩嚶嚀一聲,急步跑到司馬懿身邊站定。司馬懿卻一下將他拉到自己身後護住,也不多說什麼,只是緊緊盯着韓健的舉動。   “韓……韓校尉……”胡猛見狀,失聲驚道,“您……您……真要聽信這小子的鬼話?……”   “是的。胡猛。”韓健正視着他,非常平靜地說道,“他的話,不由我不相信:你剛纔也看到了——他們本有不少機會暗算我們、迷惑我們,但是他們都沒有使出來。而且,剛纔確實在我們將要撤退離開之際,是他喊住了我們的!——按照常理,如果他們心底有鬼,又豈敢如此這般自尋麻煩、攬事上身?只怕巴不得我們早早離開纔是!正是他這一喊,讓我相信了他是準備真心幫助咱們的!”   接着,他轉過身來,面朝着諸位西涼士卒,大聲說道:“各位弟兄!回想當年咱們追隨董卓太師前來洛陽‘誅宦閹、清君側’,那時是何等的威風凜凜,何等的受人尊敬?!洛陽城的市民可是夾道歡迎過咱們啊!……唉,不曾想到短短數年過去,只因那個司徒王允一念之褊狹,非要把咱們西涼人士趕盡殺絕不可——這才弄得咱們爲求自保、鋌而走險。所以,咱們才被天下士民視爲大敵、人人痛恨不已。   “可是大家捫心自問:像這種亦匪亦寇、亦兵亦卒的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咱們真的願意一直這樣混下去嗎?這種打打搶搶、東遊西蕩的日子,咱們真的還願意再過下去嗎?看着弟兄們今天幾個、明天幾個,不是被餓死,就是在混戰中被殺死,我韓某也痛心得很!一句話,咱們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   說到後來,他已是滿面淚光,哽咽着講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韓大人……”包括胡猛在內的所有西涼兵卒們齊齊望着韓健,眼裏都不禁泛起了星星淚光,手裏原本高舉的利刃也都緩緩放了下去。   然後,韓健伸手一抹臉上淚痕,倏地一個轉身,朝着司馬懿單膝跪下,鄭重說道:“司馬公子,韓某代所有弟兄們懇請您指明一條出路,讓我等免去這流離遊蕩之苦!”   司馬懿有些怔怔地看着韓健,許久方纔悠悠一嘆:“韓將軍能屈己而從人,抑情而循理,當真是難得!”急忙上前伸手扶起了他,緩緩而道:“誠蒙韓將軍和列位軍爺看得起,小生就覥顏相告了,還請諸君自行思量:一、諸君之中,若有甘願留在靈龍谷及附近村莊,以農耕而自養者,待會兒便可繳械進入靈龍谷,由家師出面,與周圍農戶協商劃分田地讓你們耕作;二、諸君之中,若是仍然懷有從戎之志者,則可由家師修書一封,請你們當中爲首者帶上,呈給屯駐在潁川郡的曹操將軍帳下的首席軍師荀彧大人。家師和荀彧大人是世交,而且荀大人又是仁德無雙的鴻儒大賢。他一定會說服曹將軍對你們既往不咎、寬容相待的。你們若是不信,家師還會派來自曹將軍家鄉沛郡的桓範師兄親自出馬一路帶領你們,前往潁川郡曹將軍帳下投效的。”   “好!好!好!”韓健和他的手下西涼士卒們聽了,個個點頭不已,“司馬君爲咱們想得可真是周到……”   正在這時,索橋對岸那邊傳來了劉寅驚驚慌慌的一聲長呼:“師兄,大事不好了!”   聞得這一聲長呼,司馬懿與韓健等人都不禁心頭一緊、臉色一變!司馬懿緩緩回頭,揚聲問道:“何事?”   卻見劉寅攤開雙手,哭喪着一張臉,向他慢慢答道:“我把你的野雉肉烤焦了……”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19節 司馬懿的城府   “師父啊!那日西涼亂兵來犯之前,周某便暗暗算了一卦,是一‘師’卦。”明道堂上,周宣對管寧眉飛色舞地講道,“當時,周某還以爲咱們是一羣書生,碰到這種交兵打仗的事,會有些不吉利呢,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   “如今回想起來,還是周某沒把‘師’卦的卦辭研究透啊——那辭上明明說了:‘貞,丈人吉,無咎。’董仲舒曾經註解過:‘丈人者,長老之稱也。用師之道,利於得正,而任老成篤實之人,乃得吉而無咎。’師父,您真有先見之明與用人之慧啊!指定仲達爲我們的首領去對付韓健、胡猛他們,於是一舉獲勝、逢凶化吉,仲達臨機應變之際的那一份鎮靜沉着、穩重老成,咱們可都是遠遠不及啊!當時,在趙甲、孫平那兩個混蛋抓住方師弟要挾咱們的關頭,周某的心都怦怦亂跳了,不知該當如何是好!虧他仲達師弟還能那麼從容鎮定、機變不亂,終於化險爲夷!”   管寧聽罷,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目光深深地投向了司馬懿,伸手一撫胸前長髯,輕輕點了點頭。   司馬懿從來不習慣被別人當衆誇讚,立刻紅了臉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側眼瞥了一下坐在旁邊一直聽得似乎不太自在的桓範,急忙向管寧恭聲答道:“周宣兄過譽了!懿當時心中也和大家一樣暗自驚慌,只不過能咬牙強忍一時,沒讓韓將軍他們瞧出破綻罷了。這一次能夠在西涼亂兵鋒刃之下化險爲夷,全是託了師尊的洪福和同學們的鼎力相助——懿何能之有?”   “仲達這話又有些假了!”桓範一聽,便禁不住開口說道,“你何必過謙?據桓某看來,在靈龍谷橋頭你那兩招‘無中生有’、‘瞞天過海’之計確是用得絕妙!此乃你平素好學深思、擇善固執之功——桓某與諸位同學心服口服,你又何必如此自謙!不過,你也別沾沾自喜——倘若桓某那日與你易地而處,所施所爲亦未必遜色於你!”   聽了桓範這話,司馬懿也不多辯,只是莞爾一笑。   “仲達,你爲何會有那般自信能使出這兩式‘無中生有’、‘瞞天過海’之計的?”管寧看着司馬懿,忽然緩緩問道。   “弟子所施所爲,哪裏算得上什麼奇謀妙計吶?”司馬懿仍是十分謙遜地答道,“韓將軍他們此番也僅是求糧果腹而已,本就沒有太大的戰心。所以,弟子方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有驚無險地化解了這一場危厄。說起來,不得不承認的是弟子總算有幾分運氣,碰上了韓將軍這樣比較明事理的人……”   “唔……那麼,依仲達所言,倘若這羣西涼亂兵的頭領不是明事理的韓健而是胡猛那樣的莽夫,你又如何應對?”管寧目光一亮,緩緩問了一句。   “師父……倘若西涼亂兵的頭領是胡猛那樣的莽夫,弟子自然會隨機應變了——兵法有云:‘唯明智者能審量彼我,乃預有所權衡忖度。’”司馬懿沉思片刻,慢慢答道,“在那日着手準備之前,弟子反覆盤問過趙甲、孫平那兩個兵卒了……應該說,對韓健及那羣西涼亂兵的情況還是相當瞭解的,就算是他們以胡猛爲頭領,弟子亦可因人而異,設出適當的濟險之策來。”   “呵呵呵……果然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難怪仲達既能用智使他們懼而退之,又能用仁對他們撫而安之。如此施爲,實在令人歎服。”管寧輕輕撫着頷下銀髯,轉向堂上諸位弟子,侃侃而言,“若是換了普通謀士,必是顧首而不顧尾,採用一時之巧詐虛張聲勢將韓健他們嚇走便是了;但仲達卻深知一時之巧詐終不能換來長久之安寧——韓健他們遲早會探清咱們紫淵學苑的虛實,必會懷恨在心又殺回來,那時,我們又該如何善後?只怕咱們靈龍谷終是免不了一場血戰之災!   “所以,仲達一片苦心,主動出招,爲他們指引出路,將他們從流寇轉化爲曹將軍手下的部卒,把這一場危機徹底消除,實乃善莫大焉!唉!謀略之要,在於以德服人、濟困拯溺於無形,而並非以智賺人、以詐惑人……仲達可謂深得謀略之術的本源真諦了!”   司馬懿急忙伏倒在自己的席位上,恭然而道:“在座的各位師兄弟們個個都深明德行、謀略的本源真諦。桓範師兄剛纔說得沒錯,那日若是換了他,必定比懿處置得更高明一些。他射出的那一支臨空示警之箭,在時機和分寸上都拿捏得十分精準巧妙,正是憑着這一支神來之箭,懿方有了底氣從容地與西涼亂兵周旋,否則,缺了桓範師兄和諸位同學在懿身後的巧妙配合,懿在前方豈能從容自若地做到‘以德服人’、‘濟難於無形’?師父和周宣兄對懿實在是過譽了。”   聽了司馬懿這話,桓範一直有些悻悻然的表情這纔開始鬆動了。他深深地盯了司馬懿一眼,欲言又止,心底暗想:這司馬懿果然是城府深密難測——令人窺探不出他言行之際究竟帶着幾分真情,又有幾分假意!庸人鄙夫偶獲小得小成便會虛驕浮誕,會忘了自己的輕重和別人的分量,飄飄然浮在半空下不來,而聽司馬懿剛纔所言,卻赫然與衆不同,竟能摒棄少年狂生常有的虛驕之氣,辭恭自謙,而又講得如此中正堂皇!倘若他這些話是出於真心,那他必是至誠至正的一代高賢;倘若他是出於假意,則他必是至陰至僞之一代奸梟!一念至此,桓範心頭一凜,久久地看着司馬懿的眼神,覺得那雙眸彷彿至清至淺卻又至深至沉,即便自己一向目光犀利,卻也終是看它不透!   管寧也微微笑着,對衆弟子悠悠說道:“仲達講得不錯。此番化解西涼亂兵侵犯之事,各位弟子都有功勞,爲師深感欣慰。不過,在此事當中,司馬仲達所表現出來的智、仁、謙、和,卻是值得你們悉心學習的。大家要見賢思齊、砥礪切磋,日後必定個個都有長足進步的……”   靈龍谷的夏天,天氣十分悶熱,蚊蠅橫飛,叮得衆人身上癢痛交加。司馬懿讓牛金燃了四五籠薰香,仍是驅不盡宿舍裏的蚊蟲。   “把春華妹子送來的冰綃帳掛上罷……”司馬懿沉吟了一會兒,向牛金吩咐道。   那冰綃帳果然非同凡品,待到它完全打開之後,從宿舍裏屋梁懸掛下來,竟如一個小廂房般大的無形帳篷。遠遠看去,恍若淡煙薄霧,朦朧透明;走近了看,裏邊卻是豁然一片亮堂,陽光從帳外照射進來,將一切都映得纖毫畢現。   司馬懿端坐在這頂冰綃帳中,憑几而倚,認真地觀閱着《荀子》一書,只覺這帳中一片清涼,遍身如浸幽潭,心境一片明澈,舒適異常。而那些蚊虻蠅蟲,竟是再也飛闖不進來了。   “哎呀!這頂紗帳好漂亮啊!”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宿舍門口響起。司馬懿和牛金循聲看去,卻見方瑩和林巧兒抬着一個竹筐正在那裏含笑望着他們。   “這筐裏是小弟和巧兒在後山樹林裏摘的大紅李子,”方瑩笑盈盈地走了進來,“仲達師兄,來,你嘗一嚐鮮罷。它們可是我和巧兒在後山的凝碧潭中清洗乾淨後浸泡了一個多時辰的喲!——又甘甜又涼洌,很好喫的!”   “好啊!好啊!”牛金急忙找來盤碟,從竹筐裏抓了幾把大紅李子盛上,正欲給司馬懿送去。不料,方瑩一伸手竟從他掌中接過了那盤碟,徑自上前撩開了那冰綃帳,端到了帳中司馬懿面前的方几上放下,與他在那帳中對面而坐。   “謝謝瑩弟了。”司馬懿微微一笑,從盤碟中拈起一顆深紅色的李子,往口裏一送,咀嚼了幾下,不由得雙眉一動,連連讚道,“瑩弟——你這硃紅大李可真甜!”   方瑩聽了他的稱讚,只是把白玉似的臉頰微微紅了半邊,笑而不答,那表情和司馬懿喫了他送的硃紅李子一般也是甜甜的。   “哎……司馬公子,爲了得到你此刻這一聲‘好’,我家公子可是拉着巧兒在那後山叢林中忙活了半天。”林巧兒在一旁嘟起了小嘴,伸手指了指自己小腿處道,“你倒是坐在這紗帳之中優哉遊哉的——卻不知道巧兒和我家公子在樹叢裏爲你採摘李子,被林間的蚊虻把身上叮得到處都是疙瘩……”   “巧兒——”方瑩聽到這裏,急忙一聲短喝止住林巧兒繼續嘮叨。   “瑩弟……你……你這是何苦啊?”司馬懿把正準備送往口裏的李子緩緩地放回了盤碟。他目光一抬,向方瑩直視而來,悠悠嘆了一聲:“若是爲了愚兄一享口福,使得你被蚊蟲叮傷,愚兄於心何安?這大紅李子縱是脆甜萬分,愚兄喫起來也是味同嚼蠟了。”   “司馬兄——這個巧兒就是話多!別聽他的,”方瑩粲然一笑,竟是帶着幾分莫名的明媚,“哪裏就有那麼多蚊蟲叮咬了?司馬兄可別聽了巧兒的話便壞了自家心情,你呀——現在只管抓起這盤李子大快朵頤便是……”   司馬懿眼中淚光一轉,他能想象得出平日裏那般清高自負的方瑩,竟然爲了讓自己喫到鮮甜的李子,忍着蚊蟲叮咬之苦在樹叢之中喫力地攀爬採摘的情形——胸中一股熱流已然緩緩流淌而過!   方瑩爲了岔開場中的這般氣氛,伸出瑩瑩玉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冰綃帳的紗面,深深讚道:“司馬兄一家不愧是京師名門——從哪裏得來這般奇妙的針繡珍品來?只怕是皇宮大內纔會享有如此珍異的紗帳罷?這紗帳材質又好,針繡功夫也絕。”   “方公子,這一次您倒是瞧走眼了。”牛金在一旁聽了,淡淡而笑,“這頂冰綃帳是我家公子的春華妹子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並不是什麼皇宮大內的針繡珍品。”   “春華妹子?”方瑩有些漫不經心地隨口而道,眼波一動,“她是司馬兄的親妹妹嗎?司馬兄既是這般聰穎明敏,難怪他妹子也這麼心靈手巧的……”   “春華姑娘可不是我家公子的妹妹,”牛金笑着補充道,“她是我家公子那個……那個青梅竹馬的……”   “牛金——”司馬懿一聲輕喝,止住了牛金繼續調侃下去。他向方瑩誠摯地說道:“這頂冰綃帳蠻不錯的。靈龍谷裏蚊虻太多,瑩弟你體質單薄,就把這冰綃帳拿去使用吧。”   “哦?”方瑩剛纔聽牛金講得明白,瑩亮的眼波微微流轉,正輕輕撫着那紗面的右手竟是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她忽然“格格格”笑起來,徐徐說道:“司馬兄,這是你那青梅竹馬的春華妹子替你一針一線織繡出來的……它可是女兒家的心血精華凝結而成的——你怎能輕易拱手送予別人呢?不怕傷了你春華妹子待你的這一片癡心嗎?”   “這個……這個……”司馬懿一時語塞,“瑩弟與懿親如手足——古書《詩經·秦風》裏講:‘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春華妹子倘若知道我將這冰綃帳送給你用,依她賢惠淑達的心性,也不會怪罪什麼的。”   “賢惠淑達?”方瑩聽罷,又是“格格”一笑,竟自長身而起,向司馬懿悠然說道,“罷了!罷了!你說出‘賢惠淑達’這四字,小弟只怕更是不敢用你這春華妹子給你的定情禮物了!司馬兄,請恕小弟無禮——就此告辭了!”說完,他一撩衣襬,伸手拂開了紗帳,面色變得凝若寒霜,拉上一臉尷尬的林巧兒,徑自揚長而去。   “這……這……我沒說錯什麼話罷!”司馬懿一臉詫異地看看牛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又哪裏惹他惱火啦?……”   他正喃喃自語之際,卻聽宿舍門口處柯靈的聲音響了起來:“仲達兄,師父請你到精舍一敘。”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20節 屈伸之訣   進了精舍,司馬懿才發現室中並非管寧先生一人。一位身着青袍、面目清瘦且氣宇不凡的陌生長者,正在方榻之上與管寧下棋。見他進來,管寧停住了棋弈,微笑着向那青袍長者介紹道:“水鏡兄,這位儒生便是管某近來新收的犬徒——河內郡司馬懿。”言罷,他又轉頭向司馬懿開口道:“這位先生乃是荊州高士、青雲山莊的莊主水鏡先生,你且上前來禮敬過。”   司馬懿早就聽聞水鏡先生乃是名揚四海的高人異士——他創立的青雲山莊裏亦是羣英薈萃,與師父這裏的紫淵學苑齊名天下,並稱“儒林雙絕”。今日得見這一代宗師,司馬懿自是欣喜萬分,急忙上前向水鏡先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水鏡先生放下手中拈着的棋子,一邊起身連忙還禮,一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司馬懿一番,眼神裏頗有格外關切之意。看罷之後,他轉臉向管寧緩緩言道:“原來這位公子便是河內郡的司馬懿!果然生得英姿磊落、清朗不凡!老夫遠在荊州,便曾聽聞他智勇雙全、膽識超羣,竟能獨自一人勸降七百餘名西涼亂兵,實在是天縱奇才,後生可畏啊!管兄得此佳徒,此生無憾矣!”   “哪裏!哪裏!水鏡兄過譽了。”管寧心下雖是暗暗得意,嘴上卻極力謙謝,“管某這司馬小徒那日勸降七百名西涼亂卒能夠成功,只不過是他運氣稍佳罷了!哪裏比得上水鏡兄門下的高徒諸葛亮、龐統——他倆近來在中原一帶聲名鵲起,被儒林人士譽爲‘臥龍’、‘鳳雛’,管某聽了,也爲水鏡兄高興啊。”   水鏡先生聞言,卻是淡淡一笑,悠然說道:“管兄負大聖之才,懷帝王之器,隱真龍之姿,潛修篤行,不事張揚,豈是凡夫俗子所能窺見的?你那個師弟華歆就遠不如你——一味自炫才華,只求見用於世……殊不知管兄你的修爲已是‘無須逐世而爲世所逐’了!”   管寧聽了,急忙擺了擺手,笑了一笑:“華師弟自有華師弟的立身行事之道。當今時勢,出山濟世,本應是隱士義不容辭之責啊!只因管某體弱多病,耐不得俗務繁劇,方纔不得已滯留靈龍谷的。”   “管兄這話說得也不錯,只是華歆那熱衷於仕途的模樣,愚弟實在是瞧不起。罷了,不去說他了。”水鏡先生目光一轉,又看在了司馬懿的身上,“倒是管兄您和您門下的高足均已修煉到了‘大方無隅、大象無形’的境界,不與流俗相競,實勝於名,質勝於表,愚弟爲之敬佩之至啊!”   管寧一撫鬚髯,微微而笑,半晌方道:“管某聽聞你那位弟子諸葛亮素來才智過人,常常自比文若管仲、武如樂毅,這可是真的?他究竟有何超凡越俗之處,你且講來讓我的司馬小徒學習學習,如何?”   “唔……愚徒諸葛亮確實有些過人之處,老夫也就覥顏自敘一番,請管兄您和您座下高足品評一番。”水鏡先生沉吟片刻,方纔開口說道,“他給老夫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他那種獨具一格的閱書之法。”   “閱書之法?”司馬懿聽得十分認真,不禁身形一抬,有些失禮地追問了一句,“他的閱書之法有何獨特之處?”說來也怪,一聽“諸葛亮”這個名字,他便在心裏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與衝動。大概是諸葛亮的那個“臥龍”名號隱隱震動了他罷?!   “唔……是這樣的,老夫門下其他弟子,如徐庶、孟公威、崔州平他們,讀書之時都是專心致志、務於精熟。”水鏡先生瞧了司馬懿一眼,倒是不以爲忤,向他娓娓說道,“唯有這個諸葛亮,獨對諸書‘觀其大略’而止。他常常在課堂之上隨意翻了幾頁便放下書來,不過評點起那些書來倒也頭頭是道、鞭辟入裏。”   司馬懿聽了,先是若有所思地微微點了點頭,接着又眉頭一蹙,忽地輕輕搖了搖頭。   水鏡先生坐在榻上,將他的舉止表情一一看在眼裏,略一沉吟,含笑問道:“司馬公子,你可是對諸葛亮這種閱書之法有異議?且請講來給老夫一聽。”   “這個……那就請恕小生冒昧了。聽了先生您方纔所言,小生首先感到這位諸葛仁兄記性頗佳,讀書的時候可以過目不忘。”司馬懿略一謙辭,就侃侃談開了,“其次,他能對羣書‘觀其大略’而又一評中的,可見他化繁爲簡、披沙揀金的功夫十分了得。然而,依小生之見,他這種閱書之法,尚還稱不上盡善盡美!”   “哦?司馬君有何高見?”水鏡先生含笑而問。   “在小生看來,像徐庶、孟公威他們那樣不分良莠,對所有的典籍都一概‘務於精熟’,固然不足爲取;但像諸葛亮那樣,仗着天資聰穎,能夠一目十行,對所有的典籍都瞭解個大概情況,也是不足取的。”司馬懿毫不迴避,“小生以爲,最適當的閱書之法應該是該‘務於精熟’的書,一定要‘務於精熟’;該‘觀其大略’的書,一定要‘觀其大略’。切切不可偏執一端。”   他正說之際,管寧瞧了瞧水鏡先生,面色微微一沉,劈頭便向他喝來:“你這小子!——水鏡先生的高足,素有‘臥龍’美譽的諸葛君乃是何等的少年英才?豈似你這般樸鈍冥頑?水鏡先生禮敬你幾分,乃是他的高世之量;而今你卻得意忘形,居然對諸葛君和青雲山莊的同道們信口開河、品頭論足的,成何體統?該當何罪?”   司馬懿一聽,知道自己太過直言,急忙伏在地下向水鏡先生連連叩頭道歉。   “管兄,你這麼教訓司馬君,可有些讓愚弟無地自容了!司馬君侃侃直言,何錯之有?你不必苛責於他。”水鏡先生連忙下榻扶起了司馬懿回席坐下,溫和地瞥了他一眼,又笑道,“司馬君,老夫還想繼續傾聽你的高見吶。你且談一談,哪些書該‘務於精熟’?哪些書又該‘觀其大略’?依你所言,偏執一端固是不可——不過,只怕模棱兩可、遊移兩端,也未必是正確的閱書之道啊!”   司馬懿聽罷,伏在席上連聲謙謝不敢。水鏡先生不得已,只得向管寧笑道:“管兄,你這一訓,把司馬君的咄咄銳氣都銷沒了——你這是在教他向愚弟藏拙麼?”   管寧這才放鬆了臉色,朝司馬懿一擺手:“長輩向你問話,你該答還是得答。”   司馬懿微一點頭,沉吟着答道:“既是如此,小生可就又獻醜了。其實,哪些書該‘務於精熟’、哪些書該‘觀其大略’,與各人胸中的志趣有關,各人心頭自有一番權衡的,不可一概而論。以小生自身的讀書體悟爲例:小生以《易經》、《道德經》、《太公兵法》、《論語》、《孟子》、《荀子》、《管子》、《孫子兵法》、《鬼谷子》、《史記》、《漢書》十一本經典爲立身行道的大本大源,所以對它們百讀不厭,奉爲圭臬;而這十一本書之外的一切典籍,小生便只是觀其大略、擇其精華而已!”   “哦?你小小年紀,居然也讀《易經》?”水鏡先生聽得一愕,而後慨然說道,“告訴你罷——老夫研讀《易經》數十年,也僅從其中讀出三十二字‘屈伸之訣’來:能屈能伸,能伸能屈;時屈則屈,時伸則伸;屈中有伸,伸中有屈;恆蓄有餘,以備不測。說來只怕讓管兄你們見笑了!”   管寧心中暗暗一動:這分明是水鏡先生在不露聲色地指點司馬懿嘛!想不到水鏡先生身爲青雲山莊之主,竟能胸無門戶之見,當真是可欽可佩!   “先生這三十二字‘屈伸之訣’實在是精妙,小生受教了!”司馬懿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管兄,你這徒兒實在是太謙虛了。老夫這三十二字,也就淡如白水,談不上什麼精妙不精妙的。不過,司馬君,老夫可要提醒你一句:你讀《易經》啊、《道德經》啊這些有字之書固然是不錯的……”水鏡先生的表情雖是笑眯眯的,口裏的話卻毫不含糊,“但這世間真正最玄妙、最精深的好書,卻往往是無字無相的,講直白一點兒,洞察世事和人情練達纔是最高的學問,這也是咱們儒家中人不可不看的一本‘好書’啊!”   “先生這番妙言,小生永遠銘記於心。”司馬懿一聽,急忙伏身作禮謝過。   “呵呵呵……水鏡兄,你本人就是一本無字無相的絕妙活書啊!”管寧一撫銀髯,揚聲一笑,對他誠摯地說道,“你既然雲遊到了我紫淵學苑,不妨留下來多住幾日,爲司馬小徒他們傳道授業一番,如何?”   “那是當然。”水鏡先生竟是出人意料地爽快大方,毫不推辭地說道,“老夫有幸遇見司馬君這般的‘璞玉之材’,豈能輕易放過?不經一番切磋、一番琢磨,怎能讓他英華內蘊而潤明外耀?”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21節 出師   靈龍谷谷口的索橋下面,依然和往常一樣水流湍急、淙淙有聲。司馬懿、周宣、胡昭、方瑩等人將桓範送過了索橋,在谷口的碣石處依依惜別,久久不能自已。   “桓兄,你出谷之後有何打算?”司馬懿懇切地說道,“你我自此一別,只怕難得相會——唉!懿真捨不得你這位耿耿諍友啊!”   “司馬兄,桓某也捨不得和你們分手啊!只是父命難違,桓某也該回鄉去盡一盡爲人子的敬孝之道了。”桓範的目光投注在谷底那一脈淙淙激流之上,悠然言道,“依桓某之見,如今帝座失所、朝綱大亂,天下雖然羣雄競起,不過都是蝸角喧囂而已。吾等縱是學成了諸子百家之術,然而漢室飄搖,上無可輔之明主,下無可言之賢相,桓某隻怕返鄉之後要學姜太公垂釣於渭濱了……”   “當今之世,曹操將軍英明睿智,荀彧大夫寬仁禮賢,正爲重振朝綱、匡扶漢室而廣納羣賢。”司馬懿微一凝眉,沉吟道,“桓兄可以去投效他倆啊!”   “是啊!是啊!”周宣在旁聽得分明,也插話進來講道,“桓兄一家本與曹將軍素有同郡鄉誼、世交之情,你去投奔曹將軍,必會大獲重用——高官厚祿指日可待!”   “咄!咄!周君只知道勸人出仕做官!”胡昭聞得此言,卻是不以爲然,“在小弟看來,以桓兄剛直明敏之心性,猶如韓非再世,何必非要出仕任官不可?似韓非子一般著書立言,其功亦偉矣!”   方瑩聽了周宣、胡昭二人給桓範的勸言之後,靜思片刻,方纔淡淡地說道:“桓兄,想必在你出谷之前,師父一定會對你有所忠告的。你離谷之後,只需照着師父叮囑的去做,大約錯不了的。”   聽了方瑩的話之後,一臉沉靜的桓範心頭微微泛起了一陣波瀾:的確,師父管寧在他出谷之際曾經手寫了一幅書箴給他:夫君臣之接,以愚奉智不易,以明事暗亦難,唯以賢事聖、以聖事賢爲可。故而,輔人之擇,不可不慎。切記,切記。他已決定將這幅書箴牢記在心,沒齒不忘。於是,他面色一正,向方瑩、司馬懿等人說道:“以身事主君者,竭忠義之道,盡忠義之節,服勞辱之事,當危難之時,肝腦塗地、膏液潤草而不辭者:誠欲以安上化民、宣化成德,使主君爲一代之聖明而己爲一世之良輔。輔千乘則念過管仲、晏嬰之功,佐天下則思勝舜君、大禹之勳,豈爲七尺之軀寵一官之貴、貪充家之祿、榮華囂之觀哉!據吾所見,曹將軍此時身邊已有荀彧大夫爲輔,桓某前去投效對他而言已無多大裨益。待得二十年之後,亂世澄定、天下清寧,桓某方纔出仕輔君濟民!”   自從桓範離去之後,司馬懿突然覺得自己的書院生活中彷彿空缺了一塊什麼東西似的。在學堂之上,沒有了桓範和他針鋒相對地辯論,他的思維似乎一時難以碰撞出閃亮的火花,居然有些不適應了。倒是方瑩的琴聲彈得清雅不俗,讓他每次都能從中得到一番滌盪身心的陶冶,這才聊有所慰,暫時填補了自己在桓範離去後的空虛之感。   近來,周宣的占卜測卦之術亦是學得越來越精湛了。他彷彿像突然發掘到了寶藏從而一夜暴富的幸運之徒一般,總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虛榮心,不時地在同學們中間跳出來露一手,以炫耀他的神機妙算。   這一日,他又在學堂之上就着書桌排開銅銖大算其卦,向同學們神吹鬼吹的。司馬懿在一邊聽得有些心煩,忍不住起了一絲捉弄他的意思,便放下書本,走到周宣面前,微微笑道:“周君,你的卜卦神算之術固然是非同凡響,懿也一向佩服得緊——不過,今日懿卻可設計出一個問題,讓你永遠測算不出!”   “仲達,你這話可有些託大了!縱然你智謀非凡、識量超羣,但周某這排卦占卜之術卻是先天奇學、玄門絕技,可以‘研幾於心意初動之時,窮理於事物始生之處’,對過去、現在、未來之事無不如觀掌紋、‘明見千里’!”周宣仰臉直視着他,用手掌撫摸了一下排書桌上的那三枚銅銖,臉上流露出一縷傲然之色來,“你有何難題,只管道來,周某必能一測即中!”   司馬懿聽罷,只是呵呵一笑,也不言聲,就轉身慢慢走到了學堂的門口邊,右腳跨出緩緩抬起,懸在那門檻上空停了下來,然後回頭朝着周宣問道:“周君,此刻請你排卦測算一下——懿眼下這情形究竟是要進這個門,還是出這個門呢?”   “這……這個……”周宣見他這般舉動,頓時傻了眼:倘若說他是“出”罷,他右腳懸空往內一收,便成了“進”;倘若說他是“進”罷,他右腳懸空往外一踏,便又成了“出”!此刻周宣縱是精通奇門算卦之術,面對書案上的三枚卦錢也是無從下手,張口結舌地說道“你……你……你耍刁!”   “怎麼樣?周君——你這周易測卦占卜之術,今日碰到懿的這個問題,也是束手無策了罷?”司馬懿瞧着周宣一臉的窘相,臉上不由得浮起了一片濃濃的得意之色。他仰天哈哈一笑,自語道:“吾之智略猶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亦無難。及其與時勢推移,千變萬化而鬼神莫測。所可知者:能行於所當行,能止於所當止,操之於己一念之際,如此而已!”   衆位同學一聽,頓時紛紛鼓掌喝彩起來。周宣羞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地搖頭苦笑又不敢多言。   “且慢!”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驀然響起。司馬懿和同學們循聲回頭一看,卻見管寧先生不知何時已然坐到了方竹榻上,正目光炯炯地向這邊看着。   他凝視着司馬懿,伸手握筆在面前烏木案几上一張宣紙上面寫了一個大字,緩緩說道:“司馬仲達,你眼下這動作又有何難測的?你且瞧一瞧爲師寫的這個字兒……”   柯靈將那張宣紙拿到司馬懿眼前一亮——那上面赫然寫着一個遒勁非凡的大字:“卡”!   一見此字,司馬懿大驚失色,急忙收回右腿,撲通一聲,遠遠地向師父拜了下來。   “司馬仲達,你且告訴爲師:先賢倉頡造字之時,這個‘卡’字的意思究竟是想讓它‘上’還是想讓它‘下’呢?”   “師父……師父,徒兒……徒兒……”   “你剛纔抬腿懸空,正是這‘不上不下’之狀,可見這‘卡’字兒便是你那問題的答案了。一念之傲、以智自矜、炫才於衆,終究會在緊要關頭‘卡’住,不上不下、不成不敗、不聖不俗,旁人一眼而覷破,又何須卜卦?”   “師……師父,徒兒知錯了……”   司馬懿伏在地上連連叩頭認錯。同學們見師父此番言動來得十分嚴厲,也一個個慌忙伏地爲司馬懿求情:“仲達師兄既已知錯,還請師父息怒。”   管寧右手一擺,止住了下面諸位弟子的勸說求情,緩緩閉上雙眼,冷冷說道:“司馬仲達,你心中妄生技癢之念,只怕已是不甘於在我這紫淵學苑裏清修苦行了。罷了,罷了。俗諺有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已在我靈龍谷中待了整整四年,也到了出山的時候了……”   “師父!師……師父……”司馬懿一聽,如遭五雷轟頂,頓時面無人色,慌忙哽咽着悲呼道,“徒兒請……請您收回成命……”   管寧卻不再答話,身形一起,竟自離榻而去。   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一動不動地跪着司馬懿。他從中午時分起,就一直如同石像般跪在管寧精舍門外的石臺階前,靜靜地等待着。   “師兄——”方瑩也一直站在他的身後陪他等着,一再勸他,“你不要再在這裏等了,師父今夜是不會再見你的了。你還是先回宿舍好好休息罷。”   司馬懿緊咬着雙脣,默默地搖了搖頭,仍然跪在原地不願起身。   正在這時,天邊月色漸暗,濃濃的陰雲從四面八方緩緩地湧過來。   “哎呀!要下雨了吶!”方瑩感到月色似乎暗了下來,仰頭一看,不由得失聲驚呼。   司馬懿就像聾了一般,依然挺身跪着,對周圍的一切不聞不問。   猝然,四下裏狂風乍起,呼的一響,一蓬塵沙掃過司馬懿的面龐,迷住了他的雙眼。方瑩嚶嚀一聲,竟是急忙俯身過來,擋在了他的身側,同時伸手替他擦去了沾在眼睫毛上的那些沙粒!   這是司馬懿第一次和方瑩如此貼近——他感到方瑩的手掌溫潤如玉,在自己面目輕輕拭過之際,竟彷彿在頰邊留下了一縷莫名的淡淡幽香!——這縷幽香,讓他一下聯想起了那日在董卓的綠竹亭中救貂蟬時肌膚相觸之際她身上的那淡淡體香!   司馬懿心神微微一蕩,恍惚間驚醒過來,急忙伸手把方瑩向外輕輕一推,疾聲道:“瑩弟!天要下雨了!你休要管我,快去避雨罷!”   “司馬兄若不起身避雨,我也絕不會去避雨!”方瑩的雙眸亮亮地注視着他,語氣裏帶着一絲堅定與果決!司馬懿唉了一聲,急忙扭頭喊來牛金和林巧兒,吩咐道:“你倆還不快把瑩弟架開去?懿跪在這裏,是向師父秉誠思過自省的,瑩弟可用不着在這裏陪着懿一道受苦!”   牛金和林巧兒聞言,便急忙過來要拉起方瑩離開。正在他們推推拉拉之時,天邊咔嚓一個霹靂雷凌空炸響,黃豆般大的雨點兒噼裏啪啦地打將下來!   就在這驟雨暴降的一剎那,精舍的木門吱呀一聲輕輕開了。柯靈疾步走了出來,下階便來扶司馬懿,道:“司馬兄,師父讓你進舍。方瑩、牛金,你們且退下去罷。”   “師父終於肯見我了?”司馬懿面露驚喜之色,也顧不得身上衣襟溼淋淋的,飛快起身邁步欲進精舍。柯靈在他走近門檻邊時,在身後忽一伸手將他拉住。司馬懿愕然回頭,卻見柯靈脫下身上青衣遞了過來:“司馬兄,小弟這衣服是乾的,你且換了穿上再去見師父罷!”   司馬懿眼眶一熱,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將柯靈伸來的手掌緊緊一握,便脫去溼漉漉的長衫,換上柯靈的青衣,徑自入舍而去。柯靈卻沒有和往常一樣跟着進來,而是站在精舍檐下替他輕輕關上了木門。他回過眼來,望着天際那嘩嘩而降的密密雨幕,不知爲何,竟深深地嘆出一口氣來!   精舍裏的榻牀之上,管寧一如平日般手執那羊脂玉柄拂塵,盤腿而坐,雙目似閉非閉,狀若入定。   “師父……”司馬懿急忙在他榻前伏身下拜。   過了許久許久,才見管寧微微睜開雙眼,慢慢說道:“怎麼?到了此時此刻,你還不想離開靈龍谷嗎?”   “師父……徒兒願在師父門下再學三年,待得心智圓熟之時便出山匡扶漢室、濟世安民!”司馬懿滿面謙恭地說道,“徒兒今日上午的輕狂之舉,實屬大錯特錯,但請師父重重責罰——只是,切切不可將徒兒逐出學苑啊!”   聽了他這番言語,管寧的目光緩緩抬了起來,盯在他臉上瞧了半晌,方纔沉沉說道:“司馬仲達——你還要欺瞞爲師到何時?你且坦白說,三個月前你兄長司馬朗是不是給你寫了一封家書?”   “家書?”司馬懿一聽,猶如驚雷貫耳,震得他全身一晃,“這……這個,師父是怎麼知道的?”   “幾日前你兄長司馬朗已給爲師寫來一封信函了。他在信中說,四個多月前他已被曹操將軍闢爲主簿,而他的父親,自然也是你的父親司馬防大人也已致仕返鄉……你們司馬家一向是極重孝道的。現在,你身爲家中次子,應該返回溫縣孝敬裏代替你兄長侍奉父親、撫導諸弟了!”管寧平緩地說道,“其實,他已經在三個月前寫信給你,要求你回鄉了——可是你一直沒有回覆。不得已,他便寫信把這一切情形告訴了爲師。仲達,爲師豈是單單因爲你今日上午那點兒小錯,便將你逐出谷去的?你確是到了應該離谷返鄉的時候了。”   他正說着,見司馬懿雙眉一揚欲有辯說,便將手中拂塵輕輕一抬,止住了他,繼續說道:“你的心意,爲師自然是懂得的——你確有在我靈龍谷中繼續深造之意。爲師今日便跟你直說了吧。這四年來,你在靈龍谷中將我偌大一座紫淵學苑裏所有的有字之書盡行攻讀完畢,上至天文、中至人世、下至地理,爲師畢生修得的三界之學已然傾囊傳授於你。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爲師是再也沒有什麼本領可以教給你的了。”   “師……師父何出此言?”司馬懿聽到這裏,大爲驚駭,慌忙伏地拜道,“您一身絕學淵深海闊,豈是徒兒區區斗筲之器可以容納得盡的?徒兒自思還有許多不通不達之處須得師父多加指教啊……”   “仲達,你已身負諸子百家之學術的大本大源,如今是該到逐鹿場中去學以致用、磨礪鋒芒了。”管寧微笑着搖了搖頭,“你現在應該到屬於你自己的那一片嶄新天地裏,去攻讀研習‘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部煌煌奪目的無字之書了,這纔是你眼下的當務之急!爲師也盼着你能真正讀通這部無字之書啊。”   “師父……”司馬懿聽到管寧這麼說,頓時明白他心意已定,是絕對要讓自己離谷出師的了,不由得心頭一酸,熱淚滾滾奪眶而出。   “好了,好了,奇男子偉丈夫志在四海,何必在一室之內反效凡夫俗子之啼哭情長?”管寧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淡漠,只是悠悠說道,“古語有云:‘君子贈人以言。’爲師臨別之際,有幾段話要贈送於你,你且記下了。”   “是……師父……”司馬懿用衣袖拭去自己腮邊的淚水,泣不成聲地答道。   “商湯滅夏之後,他的左相仲虺作《尚書·仲虺之誥》告誡他道:‘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管寧沉緩地說道,“這一段誡言,是你攻讀研習世間任何無字之書的鑰匙。你恪守此言,則必定無往而不達、無入而不自得!”   “是!徒兒記得了!”司馬懿重重地叩了一下頭。   “還有,依爲師看來,這一場亂世浩劫,非得大聖大賢而不能平定之。”管寧又緩緩說道,表情十分肅重,“你既已養成濟世安民之大本大源,便須得立下大聖大賢之宏圖偉志。《易經》裏講:‘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勿違,後天而奉天時’,這便是你窮畢生之力而追求達到的境界!至於爲將任相、稱王居霸,只要有濟於天下蒼生,你都得當仁不讓、義不容辭!”   “師父,您對徒兒的期許如此之高,徒兒哪裏承受得起?”司馬懿雙眸中晶光轉動,竟是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最後一點,你切要牢記不忘。”管寧深深地盯着司馬懿的雙眼,仍是面無表情,“仲達,你胸中權謀,依爲師看來,這世間已是鮮有匹敵。然而,權謀之術,乃是一柄鋒利無比的雙刃劍——既能傷人,亦能傷己;既損陽功,又壞陰德。故而權謀之劍雖是銳不可當,卻唯有身具大仁大德之大聖大賢所能執而用之!你胸中權謀愈陰、愈險、愈是厲害,便愈是須得以仁心慈念以潛消其所挾之戾氣!   “切記!切記!有德才是真正有得,無德便是無得,小德自能小得,大德方能大得!一味依恃小智小謀而損人利己,終是枉費心機、一無所得!龐涓、蘇秦、趙高等奸險之徒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鑑!”   “是!徒兒一定將師父這些話牢牢銘記於心,永誌不忘!”司馬懿聽罷,一身冷汗不禁悚然而出,伏在地板之上連連叩頭不已。   “爲師要說的已全部告訴你了,你可自去吧。”管寧講完這一通話,似乎甚是疲憊,微微閉上雙目。司馬懿也不多言,伏在地上連連磕了九個響頭之後,方纔垂手倒退着慢慢走了出去。   在司馬懿走出精舍門的一剎那,管寧微微閉合的雙眼霍然睜開,向着他的背影靜靜地盯了過去。他那瞳眸猶如古潭,微微泛起了層層波光,似喜非喜、似悲非悲,彷彿蘊含着無窮的意味,久久不能澄定。 第一卷 第04章 三寸之舌,智退董卓殘兵 第022節 美人   “恭喜司馬兄終於學業有成、出師離谷了!”在靈龍谷棧道出口之處,胡昭滿面微笑,向司馬懿拱手賀道,“昭等想司馬兄此番出谷,猶如潛龍飛昇,要不了多久,必能在天下掀起一番轟轟烈烈的風采來!”   司馬懿聽罷,卻是淡然一笑,微微搖了搖頭道:“胡兄果然與衆不同,仲達此番出師離谷,一般同窗都是爲仲達感到悲惜,唯有胡兄卻爲仲達道賀——豈非有悖常理?”   “司馬兄何必如此言不由衷?你本就不是流連於林泉清流之際的人士——那廟堂之上、疆場之中,方纔是你大展拳腳的天地!”胡昭擺了擺手,“此番前來送行,周宣兄扭扭捏捏,覺得是自己因數術與司馬兄挑起意氣之爭,才導致司馬兄被師父強行遣出谷,所以他很是自責,竟不好意思來爲你餞行——胡某將他訓斥了一頓:‘枉你精研占卜數術,竟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個道理也不懂?’他這才寬心釋懷了。”   “唔……胡君此言甚是。懿這番出師離谷,倒真與周宣兄沒什麼干係。你回去之後代懿勸慰他一番。日後,咱們師兄弟若是有緣終能相聚的。他永遠是懿的師兄,懿也永遠是他的師弟!”司馬懿回首遙望靈龍谷內,目之所及,茂林修修、芳草離離、蝶舞鶯飛、花如煙霞,他的心境亦是一片空明澄淨,禁不住慨然而道,“靈龍谷中,紫淵學苑,永遠是我司馬懿魂牽夢縈的地方——但不知日後我司馬懿與各位同窗又將會以何種姿態到此重遊呢?”   胡昭也和他一樣回頭望着靈龍谷內的山山水水,眼眶裏赫然有晶光泛動。   司馬懿靜下心神,緩緩收回了目光,忽而有些黯然地說:“可惜,可惜,不知怎的,今日前來送行的同窗中間,居然不見了方瑩師弟。”   “司馬兄不必嗟嘆——方瑩師弟是一定會前來送你的。說不定他正在前面哪個地方等你吶!”胡昭忽然微微一笑,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道,“依胡某之見,司馬兄在知人料事、審時度勢方面確是卓異過人,但有時候卻顯得有點兒‘大處聰明,小處懵懂’,或許連身邊至交好友真正是何內情,都未必辨識清楚了吧。”   “你這些話是何意思?”饒是司馬懿聰穎多智,也被胡昭這番話說得有些雲裏霧裏的。   胡昭卻不多說,站在原地,深深一揖,道:“司馬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昭就此別過,祝司馬兄一路平安!”   真正到了離別的關頭,司馬懿縱然生性豁達,也不禁暗暗溼了眼圈——長長一揖之後,他站起身來,帶着牛金,轉身毅然離去。   行走在出谷的道路上,兩行清淚在他臉頰邊緩緩地流了下來……   約走了有一箭之地,司馬懿和牛金忽地停住了腳步:只見林巧兒正站在路邊,滿臉含笑地向他倆招手!   “巧兒?……”司馬懿疾步上前,迎着林巧兒急聲問道,“瑩弟呢?他在哪裏?……”不知爲何,他忽然發覺方瑩師弟在他心中的分量竟是莫名的沉重!林巧兒笑眯眯地伸手往身後樹林深處一指——司馬懿也顧不得許多,馬上便分枝拂葉,向他所指的方向奔去。   “公子……等一等我!”牛金挑着行李箱也要跟着他跑去——林巧兒卻一步跨來擋在了他前面,笑吟吟地說,“牛哥,你就用不着跟過去了!且讓兩位公子在裏面一敘離別之情。咱倆在外邊等着就是了……”   司馬懿往前疾行了數十步,眼前豁然一亮:瑩瑩碧蔭之下,青青草茵之上,一位身穿淺緋色輕袍的俊秀書生,正如玉柳當風一般翩翩而立。林間細細碎碎的陽光如雨點兒灑落在他身上,濺起一片朦朦朧朧的煙籠霧罩之美韻——他回首之際,朱脣玉齒,眸若點漆,面貌姣麗恍如少女,而神情之溫文、體態之秀逸、風采之瀟灑,似又遠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擬!在司馬懿眼中看去,他飄飄然纖塵不染,竟似剛從那九霄之上乘雲而降!   “瑩……瑩弟……”司馬懿顫聲呼喚着,有一些深深的驚詫,又有一些莫名的猶豫——他幾乎以爲自己認錯了人。但這熟悉而靈動的身影,又確確實實是屬於方瑩的啊!   方瑩臉頰上的笑靨宛若一泓春水盈盈地盪漾開來,彷彿要一直流淌到司馬懿的心田——他笑吟吟地迎着司馬懿的目光,抬起皓腕緩緩取下了頭頂上的束髮玉冠,一瞬間秀髮如瀑一瀉而下,在習習微風中,如絲絛般披垂飄拂,襯托出無限的婀娜與曼妙!   “原……原來……”司馬懿凝望着眼前豁然出現的這位美妍少女——剎那之間,他怔了,呆了,癡了,一切都恍惚了……   莽莽樹林的上空猝然掠起一縷清越悠揚的鶴唳之聲,韻若遊絲般久久地在雲端間縈繞着,似乎有着無限的繾綣、無限的纏綿,還有着無限的回溯與無限的感懷。   “這仙鶴的唳叫聲真好聽!”倚在牛金身旁的林巧兒仰起臉來望着樹林上面那一片蔚藍的天空。   “嗯……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好聽的鶴唳聲。”牛金也抬頭仰望着浩浩茫茫如大海般的天空,“我想,司馬公子也是這麼認爲的——這也許比他將來在朝堂之上成日聽到的環珮交鳴之聲還要好聽罷……”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3節 青年小吏   “諸位同僚,你們且爲本太守籌算籌算,”河內郡太守魏種斜身靠坐在方榻之上,伸手拿起一書絹在半空中“沙沙沙”地抖了幾抖,眉頭緊蹙,臉上愁雲重重,“今年尚書檯給咱們河內郡下達的‘拓墾民屯三百頃、安置流民六百戶’的任務可否完得成啊?”   聽了他的問話,坐在他左側席位上的河內郡郡尉梁廣,也沉沉地嘆了一口氣:“魏大人!唉,這個任務,在梁某看來只怕有些懸吊吊的——關西那邊,韓遂、馬騰和董卓的西涼餘黨正混戰不休,附近的幷州又有烏桓、匈奴等蠻族不時侵擾,而我河內郡剛剛纔從張楊、眭固之亂中穩定下來,哪裏會有多少流民投奔過來?說什麼‘拓墾民屯三百頃、安置流民六百戶’,那可真是要撞上大運纔行囉!”   魏種聞言,眉宇間的憂色頓時又濃了幾分。他輕咳一聲,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右側首席位上一直默然端坐着的郡丞杜傳。   杜傳是河內郡太守府中任職多年、資歷最老的掾吏了。河內郡在這五六年間走馬燈兒似的換了王匡、張楊、眭固等四五個太守,而他杜傳在郡丞這個太守府署第二把交椅的要位上卻一直坐得穩如泰山。——這一點,在所有人看來,都明白他杜某人若沒有一手過人的本事,是絕對撐持不到今天的。   魏種此刻碰到這等難題,自然也只得向杜傳求助了,便主動開口向他問道:“杜郡丞——你可有何妙計,幫助本郡完成這尚書檯下達的民屯任務啊?”   “哦?府君大人是在詢問杜某嗎?”杜傳應聲抬起頭來,用手輕輕摸了一下自己脣角兩邊撇開的那對“八”字胡,臉上表情有些躊躇,慢吞吞地說道,“唉!尚書檯今年給咱們下的任務確實難辦啊,杜某也在爲這事兒發愁呢。”   一聽他這支支吾吾的話,魏種的臉色立刻就變得僵硬了,心頭老大不痛快起來:你這杜傳!河內郡前幾年的民屯任務在你手上都完成得不錯——今天你和本太守繞什麼圈子嘛?只怕是又在打什麼小算盤,要套本太守的什麼東西來交換吧?   杜傳一瞥眼,把魏種這時的一切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假裝若有所思地把話頭挽了回來:“不過,府君大人,您且先莫着急,容杜某緩得幾日下來,再好好爲您籌劃出一個萬全之策來,如何?”   “唔……那就好。”魏種這才緩和了臉色,向他微微點了點頭,“既是如此,就有勞杜郡丞你多費心了……”   杜傳先前一直撫摸着自己“八”字胡的右手慢慢放了下來,眼眸裏亮光一閃。他把頭一轉,瞧向了坐在自己對面下首席位的一位青年掾吏,呵呵一笑道:“府君大人,您今兒個爲了要達成任務,竟一時有些糊塗了——論起來,這拓墾民屯、安置流民的事兒,本該是專歸本郡上計署執管的,您還得問一問這身爲上計掾的馬公子有何妙策纔行啊!”   “嗯!杜郡丞說得沒錯!”魏種雙眼一亮,立刻將那目光射向了坐在梁廣左手下方席位上一直十分謙默的青年掾吏,微笑着問道,“馬儀君!你可有何應對之策?且向本太守速速道來。”   這個上計掾馬儀今年才二十一二歲,是河內郡府去年底從下面十二個縣衙的掾吏公開競考當中拔得頭籌後調任上來的。他先前在荷芝縣縣衙當過上計吏、主簿、縣丞等庶務之職,素有“精敏幹練”之譽。而且,這馬儀似是出身寒門,不像那些名流士族的子弟們拈輕怕重、好逸惡勞,做什麼事兒都如同健犢犁田一般,踏踏實實、認認真真、任勞任怨的。這一點,讓魏種很是滿意——他到府署才做了四個月,魏種便讓他當了本郡的上計掾。   馬儀聽到魏種當衆點了自己的名,便面容一肅,彷彿早已成竹在胸一般,抬頭平視着魏種,不慌不忙地言道:“府君大人既是不恥垂詢,在下就覥顏獻醜了:其實,當今朝廷頒下的這道推行民屯的國策,正如曹司空所言:‘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實乃利國利民的大略,堪稱英明之極!據在下所知,本郡尚有官田三千餘頃,所以不必像其他郡縣那般擔心用來墾拓的土地會匱乏。唯一可慮的,只是如何招攬到流民、如何安置好流民而已!   “對這一點,府君大人也不必過於憂慮——朝廷規定:流民租用官田耕種者,其租稅爲六四之制(用官牛則官六客四)或五五之制(用私牛則官客對分)分谷提成。在下昨日查看圖簿,看到上面記明本郡官廄所存的官牛爲數不少,很是便於流民前來租田耕作——依在下之見,只需在各縣鄉里將此便民之策廣而告之,定能招引四方流民踊躍而至。”   雖然馬儀的話聽來書生氣甚濃,但他講得還是頭頭是道的。魏種聽了,心頭的信心頓時被他燃起了幾分,連連點頭:“唔……馬君之言甚是不錯。”   杜傳在一旁也聽得分明,臉上亦是微微笑着,心底暗暗想道:你這小子所講的對策,老夫豈有不知之理?只不過你有所不知——河內郡現實的情形卻與你在圖簿上看到的那些情況,是很有些出入的,且等你自己去碰了一鼻子灰後,再回來分說罷。   一念及此,他便摸着自己的“八”字胡笑嘻嘻地向魏種說道:“府君大人,看來馬君對此難題已是成竹在胸。那麼,就請府君大人將這屯田安民的任務委派給馬君去做罷,馬君聰穎多才、年富力強,必能不負府君大人之重託的。”   魏種點了點頭,微一沉思,開口吩咐道:“這件事兒,本太守就在這裏專門責成馬君去幹。但是,杜郡丞,你一向熟諳吏事、經驗豐富,就替本太守把把關,負責督導與協助馬君順利完成此項任務,如何?”   馬儀聞言,在席位上深深伏下身來,恭然答道:“屬下領命。”   “哎呀!府君大人這話說得讓杜某無地自容啊!杜某老朽乏才,談不上什麼‘督導’不‘督導’、‘協助’不‘協助’的……這事兒還全靠馬君此等青年俊才挑大樑啊!”杜傳的眼珠轉了幾轉,脣角的“八”字胡微微向上一挑,笑道,“不過,府君大人既然這麼吩咐下來了,杜某敢不從命?自當與馬君齊心協力努力完成。”   魏種心頭這時才如同放下了千斤巨石一般,眼角里都溢出喜色來:“好了!好了!這樁難事既已定下,本太守就可以鬆一口氣了。這樣吧!本太守今日便在府中設宴與諸位同僚共聚同樂,大家意下如何?”   梁廣等太守府僚掾們聽了,一個個喜笑顏開,紛紛點頭應允。忽聽得杜傳一聲長笑,悠悠說道:“府君大人且慢——今日這一席宴會,卻無須您來做東了!”   魏種一聽,不禁一愕,側過頭來盯着他,不知他所言何意。杜傳見狀,又是微微一笑,把嘴角那對“八”字胡摸了又摸,款款而道:“本郡富賈袁雄、袁渾兩兄弟,大家都是很熟的了,他倆已在四海樓設下佳宴,託杜某在此代他倆邀請府君大人和諸位同僚參加!所以,今日之聚,便不勞府君大人您破費了!”   “袁氏兄弟?”魏種面色微微一變,有些遲疑地說道,“他倆爲何設宴邀請咱們太守府中的人?咱們官場中人,與商賈豪強裹雜在一起,這恐怕有些不合適吧?”   “哎呀!這袁氏兄弟設宴邀請咱們太守府中的人,也不過是爲了互通款曲,求得咱們與他們官民同樂罷了!”杜傳在心底裏沉沉一笑:你這魏種,私底下只怕也收了袁氏兄弟不少孝敬錢罷?今天卻在這裏給我杜某人假裝正經!他又伸手一摸那兩撇“八”字胡,淡淡言道,“這個,杜某覺得……只怕袁家兄弟如此隆重邀請,我等若是拂了他們這番美意,將來有些不好相處。”   魏種聽罷,心頭不禁倏地一跳:這袁雄、袁渾兄弟二人乃河內郡中舉足輕重的豪強大戶,而且,據說他們與當今天下炙手可熱的大將軍袁紹有着一些親戚關係,自己哪裏怠慢得起!他臉色一緊,便不再支吾其事,輕輕說道:“嗯……杜郡丞說得是。那麼,大家就隨本太守一同去參加袁家兄弟這一席官民同樂宴罷……”   他此話一出,坐在下席一直沉默的馬儀頓時雙眉一動,抬起頭來瞧了瞧魏種有些勉爲其難的表情,又看了看杜傳一臉的得意。他心念一浮,正欲發話推辭,心中暗一思忖,終於又閉上了口,不再多言。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4節 軟蛋太守   “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後徙金城令居。始爲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其爲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曉四夷事……”   一陣抑揚頓挫的吟誦之聲從東廂的主室裏傳了出來,清清晰晰地迴盪在靜謐的夜空之中。   站在院壩當中的“馬儀”——也就是司馬懿,聽得十分清楚,這正是父親司馬防在朗誦他最欣賞的《漢書》。司馬懿化名爲“馬儀”並繞了一個圈子,從遠離溫縣的荷芝縣涉足仕途是大有深意的:他的大哥司馬朗在三年多前帶着兩萬塢丁投入了司空曹操的麾下,被曹操視爲心腹、任爲主簿,如今也是許都朝廷裏手握實權的樞機要員了;儘管如此,司馬懿仍是不屑於依恃自家門戶背景和大哥的關係入仕爲官,他想憑着自己的真才實幹,紮紮實實地闖出一條康莊大道來。還有,隱去了自己的姓名與家世,他便可以和普通人士一般,直接接觸並觀察到宦場實情,爲自己積累寶貴的從政經驗。《孟子》有云:“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爲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對這一銘訓,司馬懿是一直奉爲圭臬的。   聽完了司馬防的吟誦,司馬懿剛欲舉步緩緩離去,卻聽得吱呀一響,東廂主室的扉門忽然開了——司馬防站在那裏,左手握着一卷《漢書》竹簡,右手遠遠地向他招了招手!   進了室內,司馬防在一張黃楊木書幾後面坐了下來,頭也不抬,一邊翻看着手中的書簡,一邊淡淡地問道:“聽說今天袁氏兄弟又邀請你們府衙裏的人在四海樓裏聚宴了?”   “是的。袁氏兄弟搬出杜郡丞出面邀請,魏太守也不能不給他們幾分面子。——所以,咱們府衙上下所有僚屬們都沒法拒絕啊。”司馬懿垂手答道,“孩兒本來也不願意赴此無聊之宴的,只是怕萬一拒絕了,反而有損與同僚的關係,落下一個不太合羣的名聲也不太好。”   “呵呵呵……這袁氏兄弟二人‘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你們府衙裏的人這麼大魚大肉地伺候着,你們府衙裏的人可真有大造化啊。爲父聽說今天宴會結束後,袁氏兄弟還贈了你們每人一匹絹緞!這兩兄弟花這麼大本錢和你們拉攏關係,只怕還存着別樣的心思吧?這個郡丞杜傳也在中間這麼敲鑼打鼓、明目張膽地爲袁氏兄弟穿針引線,恐怕也在打着什麼不爲人知的小算盤吧?”司馬防果然不愧是閱歷豐富的官場老手,一眼便窺破了其中的虛實,“俗諺說:‘喫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到時候,這袁氏兄弟和杜傳倘若有什麼不軌之舉被人揭發,你們府衙裏自太守魏種以下,哪個敢和他們較真?唉……曹孟德何其英明——卻在河內郡放了魏種這麼一個軟蛋,恐怕將來免不了會誤大事啊!”   “這個……父親大人訓導得是。孩兒日後定會多多約束自己,對袁氏兄弟的宴請一定是能推則推,絕不含糊。”司馬懿聽得微微頷首,仍是低眉垂目地恭然答道,“不過,父親大人評論曹司空將魏種這麼一個軟蛋太守放在河內郡,表面看來似有不妥。但是,依孩兒之見,這恰恰是曹司空用人治政的高人一籌之處啊。”   司馬防一聽,細細一想,頓時明白了司馬懿的言下之意:這河內郡靠近袁紹大將軍掌握下的冀州前沿,曹操若是起用了一名精敏能幹、勇於拓進的太守,必會引起袁紹的警覺,釀成袁紹藉以興師發難的口實;倒是他任用魏種這個庸碌自守、鮮有作爲的循吏,多多少少還能夠降低袁紹的猜疑,不至於引發雙方的激烈衝突。這樣說起來,曹操如此用人,確實是非常高明的了。   “懿兒哪,爲父聽說府衙裏把屯田安民的事兒交給你去做了?”司馬防略一沉吟,又開口問道。   “是的,父親大人。”司馬懿深深地點了點頭。   “唉……這個事兒是杜傳一腳踢給你的一樁苦差事啊!這個杜傳很狡猾的,他一定別有用心,你能不能找個機會把它推卸掉?”司馬防放下書簡,抬起頭來直視着他。   “父親大人,孩兒正想借此機會歷練一番——這番屯田安民的事兒,無論有多麼繁雜、多麼艱鉅,孩兒都願一顯身手迎難而上!”司馬懿的態度雖然仍是那麼謙恭有加,但他語氣之堅定沉實卻如萬鈞磐石一般不可輕移。   “好吧!俗話說:‘事非經過不知難。’你實打實地去田間地頭歷練一番也好!”司馬防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不過,你要切記先賢的一句銘訓:‘士之立身行事,務必審慎於前,方能無咎於後。’這屯田安民之事,爲父也曾略有耳聞,並不似你心目中想象的那般簡單。你日後定要多加小心、不可等閒視之。”   眼下這時節雖然還是初冬,然而天氣已然十分寒冷。冷風颼颼地吹着,城外野地裏的樹木的葉子差不多都掉光了,天空中高掛的太陽也是灰白灰白的,沒有半分熱度。只見河內郡南城牆壁上,那張桌面大小的屯田安民告示,被寒風一陣陣地颳着,彷彿隨時都會破裂。   城門裏一座書案後面,坐着一身樸素棉袍的司馬懿。他一手執《史記》竹簡慢慢看着,雙眼卻時不時地抬起來往城門外的大道上看幾眼,瞧一瞧有沒有從四方避難而來的流民出現。既然是奉了郡令招納流民、墾荒屯田,那就不該只是坐在衙堂裏烤着火盆,暖洋洋舒舒服服地乾等着別人投上門來——就這一點來說,司馬懿還是不屑於和上計署裏的同僚杜和及其他好逸惡勞之徒同浮同沉的。   他的身後,六七個衙役在城門根下歪歪倒倒的,或蹲或倚,抱着懷裏的槍矛打着瞌睡——有兩三個口角的涎水都哈啦哈啦地淌了下來。只有司馬懿的貼身侍從牛金,在他的靠椅背後手握腰間刀柄,整個身軀站得如同鐵槍一般筆直,臉上毫無倦怠之色。   大約又過了兩個時辰,朔風越刮越冷,天色愈來愈暗。牛金終於忍不住向司馬懿輕聲提醒道:“公子,現在是酉初時分了……咱們還是暫且收拾回去,明日辰時再來?”   司馬懿卻不答話,目光緩緩地從書簡上移了開來,在牛金臉上一掠:“多謝你的好意!你可是擔心儀有些乏了?——再等等看罷!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有這書簡看,儀是不管挨多長的時間、喝多久的西北風都不會覺得累的。”   牛金曉得司馬懿的性格倔強,聽了他這麼說,便只得一笑而罷。   說話之間,司馬懿忽然見得一羣小黑點兒似的人影,正從天際的黃土大道那邊緩緩移動過來——   “公子,你終於等來了……”牛金驚喜異常地低呼道。   “莫要高興得太早。”司馬懿心頭也激動得怦怦亂跳,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怕是城裏的居民從鄉下趕親回來的罷。”   那羣黑點兒漸漸地走近,隱隱有犢車轉輪之聲傳來。牛金自幼習武,目力超人,此刻已然看得清清楚楚:這分明就是一羣遠道而來的避難流民!   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彷彿半個多月都沒喫過一頓飽飯。草屑和泥垢沾滿了髮梢——不消說,這必是在野地裏露宿時留下的痕跡。僅有的兩三輛犢車上,擠滿了白髮蒼蒼的老人和餓得又哭又叫的小孩兒。   司馬懿自然也是和牛金一樣把這幕情形瞧得分明瞭。他放下書簡,整了整衣襟,咳嗽一聲,站起了身,向城門根下東歪西倒只顧打盹兒的那幾個衙役喊道:“快醒一醒!有公務要乾了!”   聽到司馬懿響亮的呼喊之聲,那幾個睡眼惺忪的衙役嘟噥着、推搡着,紛紛站了起來。   還沒等他們磨磨蹭蹭地站得整齊了,司馬懿和牛金已是向那一大羣外地流民迎了上去。   在漸漸走近他們之際,司馬懿遠遠地揚聲喊道:“各位父老,本座乃是河內郡上計掾。你們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而去?”   聞聽他這突如其來的呼喊之聲,那一大羣外地流民都怔住了:只見這位青年官吏在那裏手舞足蹈,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   司馬懿和牛金見到他們都是一臉茫然,正耐着性子要開始宣講當今朝廷頒佈的屯田安民之策——這時,那羣流民當中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司馬兄!牛金君!真的可是你們?”   那聲音裏充滿了一股莫名的驚喜與親熱,令司馬懿心頭一顫,急忙循聲望去——一個身着破爛衣衫的青年農民分開人羣躍了出來,站到了他倆面前,赫然正是當年靈龍谷紫淵學苑的同窗學友劉寅!   “劉……劉寅?”司馬懿和牛金齊齊驚呼,“你……你們……”   “司馬兄、牛金君……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劉寅直直地盯着他倆,灰撲撲的臉頰上立刻淌出兩條淚流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到咱們這河內郡來了就好吶!”司馬懿知道此刻不是敘舊的時候,便強壓住心頭的激動,“咱們河內郡正在大興屯田安置各地流民,到這兒來了,你們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走上前去與劉寅雙手緊緊相握,凝視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今後,你別在外人面前喊我‘司馬兄’,回到河內郡以後我就化名爲‘馬儀’了。”   劉寅聽得似懂非懂,只是含淚向他點了點頭,仍自悲切不已。   那一邊,滿面喜色的牛金也是伸手摸了摸腦袋,憋了半晌沒說出什麼囫圇話,卻轉身向城門根下那些拖沓而來的衙役們喊道:“吳二、朱八!你倆趕快去北城的流民安置棚房那裏,通知杜官爺多多準備米粥,就說馬大人招納到了兩百多名豫州流民,稍後他便會陪着大家一起過來用晚飯。”   和劉寅等八十餘戶豫州流民一齊在流民安置棚裏喫過晚飯之後,司馬懿便讓牛金請來了劉寅,準備和這個昔日的同窗兄弟一道到外面散散心、敘敘舊。剛走到棚房門口,杜傳的侄兒、上計署的胥吏杜和便趨步過來,躲躲閃閃地瞥了劉寅和牛金幾眼,向司馬懿低聲說道:“馬大人,杜某請借一步說話。”   司馬懿微一沉吟,朝牛、劉二人打了個招呼,就跟着杜和來到牆角處:“何事?”杜和抬眼望了望四周,把聲音壓得很低:“馬大人,您這一下招納到了八十餘戶流民,可算是爲河內郡立下一樁大功了。小人的叔父杜郡丞也高興得很吶!——他在四海樓擺下了酒宴,特意邀請您過去一敘。”   “這個……招納流民、屯田安置是儀分內之事。”司馬懿有些猶豫了,“實在是多謝杜郡丞的好意了——儀剛纔在棚房裏已經和劉寅他們用過晚飯了。”   “那些青菜、糙米做的晚飯連豬都不肯喫,咋能適合馬大人您的口味呢?我叔父在四海樓上讓人備下了烤黑羊和蒸乳豬兩道絕味名餚,聽說是京師裏來的名廚做的,味道鮮美之極!”杜和臉上滿是諂笑,拉着司馬懿的袖角就是不放手,“馬大人還是賞臉過去陪一陪我叔父他老人家罷。”   司馬懿瞧了瞧站在門口處等待着的牛金和劉寅,有些爲難地嘆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杜君有所不知,今晚這豫州來的八十餘戶流民,看起來似乎是在咱們河內郡留宿過夜了。但他們是否真的願意留在咱們河內郡安心落戶屯田……這個,儀還沒摸到實信兒啊!所以,儀今晚是想和他們中間那個帶頭兒的里長——就是那個年輕人,一道出去談一談,說服他們安心留住下來落戶屯田。這個事兒可真是耽擱不得!你且回去轉告杜郡丞——就說今晚儀爲這事兒實在是來不了四海樓了。待得這邊的事兒徹底落實之後,儀一定自己掏錢擺宴,高高興興地回請杜郡丞,一道品嚐那烤黑羊和蒸乳豬的美味,如何?”   “哦……原來是爲這事兒啊!”杜和聽罷,自然懂得這說服豫州流民留下來安居屯田纔是頭等大事,便也不再勉強,只得放了手,向司馬懿抱拳而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勞馬大人多加費心了!叔父那裏,杜某現在就去替您解釋罷。”   司馬懿微笑着點了點頭,目送他遠遠離去,這才轉身回到了劉寅和牛金身邊。卻見牛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調侃道:“司馬公子連烤黑羊、蒸乳豬這樣的美味都一股腦兒捨棄了,卻來陪劉寅兄一道敘舊談心,實在不愧是咱們紫淵學苑同學當中重情重義的楷模啊!”   司馬懿知道牛金耳力敏銳驚人,自然能把剛纔自己與杜和的那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向牛金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徑自攜着劉寅的手便往門外走了出去。   路上,劉寅不禁露出滿面感動之色,道:“馬兄……呃,司馬兄剛纔在棚房裏和劉某等人同席而坐,一道喫糙米飯、青菜湯而面不改色,當真是不忘師父當年所教的清簡素潔之風!那個杜官爺和其他差人可比你差遠了——一個個只敷衍着扒了幾口,就跑到外面別的地方去喫了……哪有司馬兄這般平易親和喲!”   司馬懿側過頭去,斜視了他一眼,脣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我輩同窗中間,劉寅君最是不喜巧言夸人的了。今日你這番話贊得懿煞是不安吶……”   劉寅輕輕地搖了搖頭,喟然而道:“劉某此言句句發自肺腑,絕無虛誇。倘若這天下各州各郡的官老爺們都能像司馬兄這般清廉愛民,我們這些小民就不會遭到這般流離失所、惶惶四散的厄運了……”說到後來,他的眼眶裏竟然閃出了瑩瑩的淚花。   司馬懿聞言,心底一陣惻然,鼻腔裏酸酸的。他靜了片刻,方纔溫顏而笑,勸慰道:“哎呀!劉君——如今朝廷已頒下安撫流民、屯田休養的良策,你們也就不必再這麼流離四方、輾轉辛苦了!遵照這一策令,你們若是在我們河內郡裏留下來,每一戶可以分得二十畝麥地和二十畝稻田,並免除第一年的田地租稅,而且這第一年裏,還可以享受到官府發放的每戶每月四鬥米的補助呢!”   “哦?真有這麼好的國策?”劉寅聽了,先是高興了一會兒,不禁又半信半疑地問道,“司馬兄——你只怕是在編笑話逗劉某玩兒吧?”   “真的真的。我怎麼會騙你呢?”司馬懿兩眼大大地睜着正視劉寅,把頭點得像擂鼓兒似的。   “劉寅,這事兒我家公子是真的沒騙你們。”一直抱着雙臂在一旁靜靜聽着的牛金這時也開腔了,“你們要是在這裏留下來安居落戶屯田,種上十幾畝田地,栽上百十株桑樹,有糧可食、有布可穿、溫飽有餘,這日子不就一天天地好起來了?”   “那敢情好!”劉寅眼神裏一片朦朧,直瞧着夜空深處喃喃地說道,“就怕這是你倆在糊弄咱們這一羣人做白日夢吶,若真是你倆說的那樣,咱們這八十餘戶人家可就家家戶戶給你倆燒高香、叩九頭了,哪裏還有不願意留下來的呀?”   “你可別不相信,說不定明後天懿就要帶着你們去分田地和領谷種了吶!”司馬懿伸手拍了拍劉寅的肩膀,呵呵笑着說道。   “行,我今晚回去後就勸說大夥兒們都留下來,在這裏安居落戶屯田!”劉寅面容一正點頭答道。   “好了,你再給懿講一講靈龍谷紫淵學苑裏的情形罷。”司馬懿見這屯田安民的事兒眼下已經談妥,便轉換了話題,微微含笑問道,“懿如今很是掛念管先生和諸位同窗啊。”   “唉……別提了,靈龍谷紫淵學苑早就關閉了。”劉寅臉上一片黯然,甚是傷感地說道,“自從司馬兄你兩年前離開學苑之後,四個月不到,方瑩、周宣、胡昭他們也都先後辭別而去了。只剩下咱們這些靈龍谷本地附近的同學們還在。又過了兩個多月,師父在散盡苑中積糧之後,也帶着柯靈去了遼東避難,紫淵學苑就這樣關閉了。”   “師父他們去了遼東?”司馬懿聽了,深深一嘆,“師父當真是玄鑑深遠、高明至極啊!他視天下紛爭如蝸角相鬥,翩翩然遺世卓然獨立。懿不能及也!”   “後來,李傕、郭汜等殘兵流寇與西涼馬騰、韓遂的兵馬,在靈龍谷一帶的郡縣交戰。我們村莊被戰火波及,已是無法安生,只得背井離鄉避難而來。”劉寅繼續講着,眼角不知不覺又掛上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我們聽說冀州有勢力最大的諸侯袁紹大將軍鎮守着,似乎比天下其他地方還稍稍安定一些,便準備投往冀州去,不曾想在這裏碰到了你們……”   “冀州也並不見得就是那麼安定啊……”司馬懿目光一抬,遙遙地凝望着北邊的星空,忽然深有感觸地說道,“方瑩不是住在冀州境內的鄴城嗎?我曾派人去鄴城找她,沒想到她們一家竟莫名其妙地在那裏失了蹤跡,怎麼找也找不到……還有,冀州境內,豪強大族之間爲兼併土地而你爭我鬥,也是亂象紛呈啊!袁大將軍似乎也是優柔寡斷,沒什麼魄力彈壓得住。”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緩緩從羣星璀璨的夜空中收了回來,靜靜地投在劉寅的臉上,悠悠說道:“方瑩已在冀州境內失蹤,這已經讓懿極爲痛心了!懿可不希望劉君你們也到冀州去重複她的悲劇……”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5節 貪官與豪強   呼呼的北風在半空中亂竄,吹得那一堆堆灰色的雲塊紛紛散散的。   在暗藍色的天穹下,司馬懿、牛金與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二三十位豫州流民的戶主代表,在杜和的帶領下,來到河內郡城東面十里長亭外的一片山坡上劃撥田地。   這山坡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荒蕪,野草長得和他們的膝蓋一樣高。然而,撥開這些野草往地上看去,那裏的泥土幹得就像灰粉一樣,輕輕一碰便碎散開來,沒有絲毫水分。這是河內郡當地人最不願耕種的、最爲貧瘠的瓦片地啊!   司馬懿看在眼裏,暗暗皺起了眉頭——難道河內郡裏能夠用來招納和安置流民的,就只有這種貧瘠荒蕪的劣質田地嗎?這些連靈龍谷周圍最差勁的田地都比不上嘛!劉寅他們在這裏種得了麥嗎?他正欲開口詢問,杜和已是搶先說道:“馬大人,這些便是郡府劃撥出來安置四方流民的官田、官地了!橫豎是一戶二十畝的標準,您現在便可以開始主持劃分和丈量事宜,撥到他們每一家的戶頭上去。”   “這……”牛金在一旁見了,禁不住失聲驚叫,“杜官爺,您別是走錯了地方罷?這樣的土地怎麼種得出糧食來?”   司馬懿的面色凝重如鐵,卻沒做聲,偷偷斜眼瞥了瞥站在身後的流民戶主們,只見他們個個暗暗搖頭,臉上滿是失望之色。   這邊,杜和聽了牛金的問話,臉上毫無愧色,依然大大咧咧地說道:“牛老弟——杜某怎會走錯了地方呢?這些便是我們河內郡專屬的官田、官地了!”他拿眼掃了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流民戶主們一眼,又不冷不熱地說道:“其實,大夥兒也應該想得通。朝廷又免租又撥糧地讓你們來種地屯田,這已是給你們天大的恩澤了!哪裏還有什麼良田好地白白地放在那裏給你們留着?多多少少有這麼一塊地劃給你們,這已經是非常便宜你們了……”   司馬懿卻沒怎麼在意他這囉囉唆唆地耍花槍,將目光往四下裏一掃,看到這片荒坡之下,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肥沃水田。他心下稍稍一安,回頭向劉寅等說道:“罷了!罷了!這坡上的麥地的確是差了些,這坡下的稻田看起來還不錯。所謂‘世事難得兩全其美’,大夥兒可以損稻田之有餘而補麥地之不足了。”   聽到司馬懿這麼講,又見到山坡腳下稻田肥美,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流民戶主代表的臉上這才放出些笑意來。   驀然,杜和的聲音沉沉地響了起來:“馬大人,您錯了——這山坡下的稻田不是咱們郡府所屬的官田。”   “嗯?”司馬懿心頭一震,不禁回過頭來盯住了他,“這些稻田看起來也是一直空置着的呀!這沒人耕種的田地,不是官田又是什麼?”   “馬大人有所不知,”杜和眉眼間的諂笑擠成了一團,“這些稻田是本郡大戶袁雄、袁渾兩兄弟名下的私田。”   司馬懿頓時微微變了臉色,據他所知,袁雄、袁渾也是這四五年間才遷到河內郡落戶的外來豪族,素無祖業根基,怎麼一下便擁有了這麼多富庶肥美的良田良地?這些良田若不是官田,那麼,劃撥給這些豫州流民的稻田又在哪裏?   他正自沉吟之際,那杜和擠眉弄眼地湊近過來,低聲向他說道:“馬大人,這安置流民、劃撥田地的詳細情形,您還得問一問我叔父杜郡丞,他自會向您細細說明白的……”   司馬懿聽在耳裏,立刻便明白了過來。他目光在杜和額頭上輕輕一點,然後倏地轉過身來,瞧了瞧正呆立當場的劉寅等流民戶主代表們,深深躬身一揖,致歉道:“各位父老,司馬懿此番慮事不精、處置不周,在劃撥屯田的事宜上有些細節還不盡不實,須得先回郡府向長官們請教之後方可施行。只有麻煩各位父老暫且回去靜候佳音了……”   “馬大人太客氣了……”劉寅和其他流民戶主紛紛答謝着。   只有牛金一人在一側看得清楚,司馬懿雖然看起來若無其事,然而在他揖禮之時雙拳卻是捏得青筋暴突——顯然他胸中怒潮之勃然激盪實爲非同小可!   烏漆大盤裏趴伏着的那隻蒸得熟透了的乳豬,全身上下黃亮亮的,看起來油汁淋淋、香氣騰騰,令人見了垂涎不已。杜傳與袁雄、袁渾兄弟在上席並肩而坐,此刻正執盞飲酒交談。   “杜郡丞,你近來可有些奇了。爲何要把招納流民、安置屯田的事兒,交給馬儀那個才調進郡府不久的愣頭青去做啊?”袁雄放下酒杯,有些不解地向杜傳問道,“往常這事兒不是您一直抓在掌心裏的嗎?”   “這有什麼奇怪的?這馬儀是從荷芝縣縣丞的職位上調升過來的——魏府君聽聞他在荷芝縣素有‘精敏幹練’之譽,便親自點名提拔了他。老夫兼管的這個上計署也不是什麼好差事,就讓他做一做又如何?”杜傳用右手指捻着嘴角的鬍鬚,淡淡地說道,“這個馬儀雖是寒門出身,但他畢竟是讀過大書的儒生,將來說不定還有幾分出息,老夫做個順水人情,給他一個機會歷練歷練也好……”   袁雄聽了,卻是暗暗含笑沒有應和。他曾從自己設在郡府裏的眼線那裏得到消息:這一次考錄馬儀出任郡裏的上計掾,實則是魏種顧忌杜傳在他下面結黨營私、一手遮天,才讓馬儀這麼一個年輕有清譽的新官來分拆杜傳的勢力的。杜傳此刻還在自我掩飾“做個順水人情,給他一個機會歷練歷練”云云,不過是託詞遮羞罷了!然而,此刻袁雄也只得乾笑着,自然是不敢當麪點破他這層窗戶紙的。   “哎呀!袁兄弟,倘若杜某身在你們冀州境內當官兒,”杜傳握着酒杯彷彿漫不經心地轉了幾轉,瞧着杯中的酒轉出了一圈圈波紋,嘴裏的話卻有些不鹹不淡的,“只怕憑着杜某這幾年來給你們所做的貢獻,袁大將軍他怎麼也不會虧待杜某的罷?”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袁雄的弟弟袁渾在側席聽了,急忙接口答道,“只不過,現在這河內郡還是他曹操的地盤——倘若有一天,它落在了咱們袁大將軍手裏,這個河內郡太守的位置一定穩穩當當是您杜郡丞的!”   杜傳聽罷,卻呵呵一笑,倏一舉杯,將酒慢慢飲盡,悠悠地說道:“是啊!現在河內郡還是曹孟德的地盤,真不知袁大將軍什麼時候才能打過來啊。”   “要打下河內郡,這有何難?曹操這廝一向對我家大將軍也是懼服不已的——”袁雄臉上的橫肉跳了幾跳,冷冷笑道,“想那建安元年,陛下被曹操搶先迎入了許都,他一時頭腦發熱,便給曹操封了個大將軍之職,位在三公之上——結果我家袁大將軍說:‘曹孟德當年在兗州兵敗落難之際,還是我袁本初發兵救他脫了困!如今他何德何能,竟敢居我之上?’於是,曹操急忙連夜入宮見了陛下,把大將軍一位恭恭敬敬地轉讓給了我家袁大將軍,他自己也很識趣地只當了一個司空!我家大將軍一怒,他曹孟德就嚇得這麼屁滾尿流的——若是我家大將軍親擁八十萬雄師南下,那他曹孟德還不得乖乖地望風臣服?”   杜傳聽到這裏,卻有些不以爲然地笑了一笑,慢聲說道:“袁大將軍地廣人多、兵強馬壯,這個自然是不錯的。不過,依杜某看來,這曹操近年來擒滅呂布、掃除袁術,最近又要收服張繡,也是實力暴增,不可小覷啊!袁、曹兩方真要交戰,袁大將軍要想贏他,也非得大費一番周折不可。”   “哼!你這個杜傳,既把曹操誇得這麼厲害,那你又何必投靠咱們袁大將軍?”袁渾聽得杜傳這麼稱讚曹操,心底便不大高興起來,哼了一聲,把手中酒杯往桌几上重重一擱,不無譏諷地說道,“你莫非還想腳踏兩條船、兩面討好?”   杜傳見袁渾這麼小心眼,一下就動了怒氣,盯了他片刻,最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款款說道:“袁二爺——瞧你這話說的!杜某對袁大將軍一向是忠心耿耿啊!怎會存有什麼別樣的心思呢?曹孟德他千好萬好,終有一條是遠不及袁大將軍好啊!——杜某瞧他自從在許都執政以來,一味要堅持貫徹那個什麼‘抑強扶弱、削富濟貧’的狗屁方略,除了朝廷因戰功而封侯賜邑之外,竟是不許任何人士佔有五十頃以上的私田……這便有些讓杜某很是不滿了!他這一點做得哪像咱們袁大將軍?袁大將軍素來是寬仁待下,曾經公開下令允許他所轄的並、幽、冀、青等州郡之內,所有的豪門大戶都可以兼併田地、擁財自守,百頃、千頃的田地都可以擁有!這纔是以寬治國的明主嘛!這樣的明主,咱們是打起燈籠也難找啊!   “實不相瞞,我杜家先前在桓帝、靈帝之時的河內郡中,也是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族,曾經擁有良田良地一千七百多頃,只因這些年來戰亂頻發,我杜家這才衰落下來的……兩位袁兄弟,其實對那個河內太守之位,我是不怎麼在意的,像魏種這樣在他曹某人手下當太守,除了能多喫幾頓大魚大肉、多拿幾份孝敬錢之外,又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哪裏比得上袁兄弟二位名下良田遍佈、屋棟連綿、奴婢成羣來得舒坦?所以,我杜某人很是盼着這袁大將軍有朝一日攻打過來,念在杜某多年來犬馬之勞的份兒上,若能賜還我杜家先前的那一千七百餘頃田地,讓杜某重振家業,那便感激不盡了……”   “杜郡丞!你這個要求不過是小事一樁嘛!”袁雄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十分豪氣地說道,“不就是一千七百頃田地麼?只要你對我們袁大將軍一心效忠,七千頃田地他都可以賞給你!——這個,我袁雄敢代袁大將軍在這裏給你當面打下保票!”   杜傳也舉起酒杯,向他隔空一敬,抿了一口,眯着兩眼笑道:“既得兩位袁兄弟如此保證,杜某焉敢不爲袁大將軍竭誠盡力地效勞?”   正說着,只聽得雅室的紅木門被輕輕叩響。杜傳急忙把手一擺,袁雄、袁渾等二人都會意地閉了口——卻見木門緩緩推開一條縫,露出杜和的半張臉進來:“叔父、兩位袁老爺——馬儀大人他來了。”   “好!快快有請!”杜傳滿臉堆起了濃濃的笑意,徑自站起身來,向門口迎了過去。   杜和也嘻嘻笑着應了一聲,把室門往右側一推,引着站在他身旁的司馬懿走了過來。   “杜郡丞、兩位袁老爺,儀這廂有禮了。”司馬懿一踏進這雅室中,便躬身深深施了一禮。   杜傳疾步上前扶住了他的雙肩,攜着他的右手,笑呵呵掖扶他到自己身邊坐下,顯得好不親熱:“來!來!來!馬公子,能與你這樣的青年飽學之士同席而坐,杜某實在是高興得很吶!”   司馬懿瞧着杜傳過分招搖的熱情舉動,也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恭謹非常而又感激萬分地斜着身子在杜傳旁邊的席位上坐下,連連擺手而道:“杜郡丞此言,實在是折殺在下了!”   杜傳待他坐定,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躍而起,操起桌几上放着的一柄青銅匕首,端起一張紅漆木碟,笑眯眯地走到當中酒桌上那頭籠蒸乳豬之前,用力割下一大塊香噴噴的肘肉來,裝在碟內,轉過身來,朝着司馬懿笑道:“這些天來馬君爲招納流民、安置屯田的事兒辛苦了——來,來,來!本座借花獻佛,就用袁仲翁兄弟請來的京師名廚所做的這道蒸乳豬,代表郡府向你聊表慰問之意!”   他一邊說着,一邊端着那盛了乳豬肘肉的木碟向司馬懿送了過來。   “不敢當!不敢當!”司馬懿急忙站了起來,半躬着身體,伸出雙手十分恭敬地接過那隻木碟,“在下豈敢受郡丞如此盛情禮待?”   “坐、坐、坐!”杜傳回了自己的席位,哈哈笑着招呼他坐下,同時眼角一橫,暗暗向袁氏兄弟那邊瞥了一下。   袁雄、袁渾見狀,這纔會過意來,也滿面堆笑地拱着手奉承道:“馬君年輕有爲、學識過人,我兄弟二人一直都心儀得很哪!”   司馬懿自然懂得這是袁氏兄弟與杜傳一唱一和地給自己灌迷魂湯,卻也不動聲色,便敷衍着答謝了幾句,並不多談其他事宜。   “馬君,你且先嚐一嘗這蒸乳豬……”杜傳用手中筷子遠遠地點了一下司馬懿碟中的那一大塊乳豬肘肉,“涼了就不好喫了……”   司馬懿推辭不過,便用筷子夾起一小塊乳豬肘肉放進口中,這乳豬肘肉竟是肥而不膩、酥爽異常,含在口裏便似要融化成一股似濃似淡的香汁順喉而下,他不禁失聲而贊:“這豚肉蒸得可真酥爽!”   “馬君,你可知道,爲了你今天這口中的一時酥爽,這四海樓裏那位京師來的名廚,可在廚房裏忙活了整整五天五夜……”杜傳看着他呵呵直笑。   “忙活了五天五夜?”司馬懿驚問。   “這蒸乳豬的製法是這樣的:首先是選好肥壯小乳豬一頭,治淨,煮到半熟,放到豆豉汁中浸漬;再準備生秫米一升不經水,放到濃汁中浸漬至發黃,煮成熟飯,後用豆豉汁灑在飯上;細切生薑、橘皮各一升,三寸蔥白四升,橘葉一升,同小乳豬、秫米飯一起放進甑中,密封緊實,蒸上兩三頓飯的時間;最後用熟豬油三升,和着一升豆豉汁,澆在小乳豬身上——就成了你眼下這道宮廷美味蒸乳豬!你算算,這得花去多少調料、多少米油、多少工夫,才能讓馬君你嚐到它的美味?能用五天五夜的工夫做出來,這位京師名廚的手藝已是十分了得了!”   司馬懿聽了,暗暗咋舌。如此聽來,做好這一頭蒸乳豬隻怕要花費不少銖錢吶!不知又有多少民脂民膏被這些貪官、豪戶虛擲其中!他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了流民棚戶裏劉寅他們喫的青菜湯、糙米飯,鼻腔一酸,再也沒了什麼口味,那些乳豬肘肉再夾到口裏也是味同嚼蠟了。   雙方的過場禮數到了此刻,也都已走得差不多了。杜傳感到現場氣氛火候已到,這才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手指慢慢捻着嘴角的“八”字胡,向司馬懿緩緩問道:“馬君,本座聽得你今日帶了三十幾個豫州流民的戶主,到東郊去劃分屯田了,卻不知此事做得可順當?”   司馬懿聽得他這麼講,眉棱禁不住猛地一跳,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一掠而過,立刻又收了回來,落在面前那隻盛着乳豬肘肉的木碟上。他沉默了片刻,彷彿不勝重負地深深嘆道:“這些豫州流民都嫌棄咱們劃撥的那些官田偏遠貧瘠,一個個都不想在這裏安居落戶從事屯田了!在下如今也是一籌莫展啊。”   “馬君有所不知,河內郡先前的官田一直就比較少,又加上近幾年來河內郡本地流散喪亡的戶口又不是太多,所以它們也確是有點兒偏遠貧瘠……”杜傳心道:你這小子現在終於也叫苦喊難了哈!嘴裏卻呵呵一笑,假意向司馬懿開解道,“你可以多多勸說那些流民戶主,讓他們勉強將就一些罷。”   司馬懿聽了,只是心念疾轉,並沒有馬上答話。此番來四海樓之前,他已到上計署檔案庫裏查過一些本郡戶口田畝的資料了:河內郡在黃巾之亂前有二十萬戶士民,而自黃巾之亂至今,河內郡有十二萬戶士民——這樣一算,在這幾年裏河內郡總共流散喪亡了八萬戶士民。那麼就有八萬戶的田地成了無主閒田,自然也便被郡府收爲了官田。可是從去年的戶口田畝簿冊上來看,河內郡尚有八萬戶士民的差缺,而官田、官地的數量僅爲三千二百頃。然而,這是大大的不合常理的:這八萬戶士民遺棄的無主閒田,按每戶平均三十七畝的田地推算,也就是郡府所收的官田面積至少應有三萬頃!那麼,這戶口田畝簿冊的賬面上看不到的那兩萬六千多頃田地,究竟到哪裏去了?這顯然是非常蹊蹺的。他一邊深深地思索着,一邊卻見到袁氏兄弟倆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頓時,他心底靈機一動,便緩緩開口了:“其實,要想憑着那些貧瘠田地留住這羣豫州流民,只怕任憑在下勸說得口乾舌燥,也是毫不濟事的——不過,儀卻有一條妙計,既可留下這羣流民,又可順利完成今年的屯田任務,可謂一舉兩得!”   “哦?是何妙計?”杜傳捻着那對“八”字胡的右手不禁驀地一停,驚疑異常的目光倏然射了過來:這個馬儀,腦子裏的門道還不少啊!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東想西想些什麼!也罷,且聽聽他這妙計到底是什麼。   “據在下所知,兩位袁老爺在我們河內郡居然擁有兩千三百頃良田和兩千八百頃良地,其中十之七八都是荒着沒用的。”司馬懿雙目一抬,筆直地正視着袁雄、袁渾兩兄弟,滿面漾出一片淺淺的笑意來,“依着兩位袁老爺一向樂善好施、扶危濟困的高風亮節,可否撥出一兩百頃田地來救助這八十餘戶豫州流民?”   “這個……這個……屯田安民乃是社稷大計、郡府要務……我等布衣之士,焉敢越俎代庖?馬大人可真會說笑!”袁雄眼珠一轉,暗暗心道:他想勸我把這一兩百頃良田良地白白送給那些豫州流民安居樂業?這等賠本的傻事,只怕白癡也不肯幹吶!這個馬儀——果真是個直冒傻氣的愣頭青!   杜傳也微眯着眼,瞟了瞟袁氏兄弟,淡淡地笑着直搖頭:這樣傻得可笑的辦法,算什麼妙計?   司馬懿卻仍是笑容滿面,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兩位袁老爺且莫先忙着拒絕——在下認爲,這些豫州流民可以成爲您二位的佃戶嘛!他們種了您二位的田地,自然是應該向您二位交租的!”   他此語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出奇的靜默。袁雄、袁渾二人都有些怔住了——急忙拿眼去瞥杜傳。杜傳也是驚了片刻,驀地兩眼放出光來:這個司馬懿倒還真是心思靈動啊——一步就進了巷來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他微微一笑,咳嗽一聲,便偷偷向袁氏兄弟丟了個眼色。   袁雄反應得快,臉上應聲流露出一絲躊躇來:“哎呀!馬大人——你們郡府自有官田官地安置這些流民,你又何必把他們推到咱們的私田私地上當什麼佃戶呢?馬大人,你這個主意完全是把我們兄弟倆往火坑裏推啊……”   司馬懿在心底暗自冷笑,仍是微微笑道:“兩位袁老爺何必這般避嫌?依在下之見,若是將那些貧瘠異常的官田官地白白送給那些豫州流民耕作,一年也收割不了幾鬥穀米。倘若他們在您二位那些豐饒肥沃的良田良地裏勞作,即便交的租谷多些,但用剩糧喫個飽飯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二位袁老爺可是在爲民解困吶!這等有名有實的善舉,二位袁老爺豈可輕易放過不做?”   這時候,一直裝作置身事外的杜傳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順水推舟了——他又是一聲乾咳,手指慢慢捻着嘴角的那兩撇鬍須,終於緩緩開口了:“兩位袁老爺——馬君這番話講得在理!確實如此:這等有名有實的善舉,您二位當真願意就此輕易放過?您二位要知道,河內郡中佔着不少空田空地的富家翁可並不少喲!”   聽到杜傳這麼說,袁雄才假裝勉爲其難地嘆了一口氣,頗似無奈地答道:“既然杜郡丞都這麼訓示了,在下兄弟二人豈敢不從?”   司馬懿聽了,彷彿如釋重負一般面露喜色:“兩位袁老爺果然是助人爲樂!善哉!善哉!在下現在便去向那些流民宣揚兩位袁老爺的‘深明大義’,說服他們前來貴府簽訂契約。”   說着,他已躍身而起,便要告辭而去。   “且慢!”杜傳一聲呼喊,將剛剛躍起的司馬懿又拉回到了席位之上。杜傳喊了這一聲之後,卻沒有立時講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然後轉過頭來看着司馬懿,緩緩言道:“馬君先前在荷芝縣衙之時便有精敏幹練之佳譽,今日老夫見你行事,果然是名下無虛!——馬君非但精敏幹練,而且通達時務,委實難能可貴!   “這樣罷——老夫不妨向你透露一個絕密消息:今年許都的吏部,給咱們河內郡裏一干官吏下撥了一個‘卓異’的政績考評名額。你可知道這個‘卓異’名額的價值是何等珍貴?去年那個潁川郡新上任的上計掾,歲數也就比你大五歲,名叫陳羣,早些年還跟着劉備在徐州混過——就是得了這個‘卓異’的考評狀語,一下便被朝廷吏部擢拔去,當了個祕書郎,那可是何等的風光啊!但是,你可知曉?他在潁川郡得到那個‘卓異’的名額,是上面有他們陳家的大人物給潁川太守私底下打了招呼的!你瞧一瞧,要得到這個‘卓異’的名額該有多難!”   說到這裏,他又端起了茶杯,並不呷飲,而是將茶杯口上那騰騰而起的白氣輕輕一吹,把它們吹得四散開去,撲朔迷離的。然後,他才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馬君,你若是將這事兒辦得妥當,老夫和兩位袁老爺一定使盡全身解數,哪怕魏種魏太守得不到,也一定要讓那個‘卓異’的考評狀語穩穩當當地落在你的頭上!”   “哪裏!哪裏!在下如何當得起杜郡丞這番美意?”司馬懿聽了,急忙連連擺手推辭,雖然杜傳剛纔並沒把“這事兒”的意思真正挑明,但司馬懿的心裏明鏡兒似的:就是讓那八十餘戶豫州流民統統變成袁氏兄弟二人手下的佃戶!   “說那麼多客套話幹什麼?”杜傳不再在禮儀上和司馬懿周旋下去,拿起一雙筷子向司馬懿面前桌几上的木碟又隔空點了一點,“你再這麼拘禮下去——那塊蒸乳豬都快整個兒涼透了!”   酒過數巡之後,司馬懿終於半醺半醉地離去了。   四海樓的雅室裏漸漸靜了下來。袁雄瞧着那被虛掩上的室門,向杜傳嘻嘻笑道:“杜郡丞,這個馬儀倒也見機,沒那麼多的酸腐之氣。”   “呵呵呵!本座宦海沉浮這麼多年,就沒看到過哪個貓兒不沾魚腥的!就算是剛出仕時滿身書卷氣的人,在官府裏邊日子待得久了也難免有些銅臭!”杜傳彷彿司空見慣一般淡淡而道,“話又說回來,這個馬儀,本座瞧他做事也頗爲有章有法、有板有眼,悟性又高,並非等閒人物。如今你們袁大將軍與許都的曹司空正是明爭暗鬥的緊要關頭,倘若本座能在河內郡爲你們袁家多多拉攏一些人才過來,豈不更好?”   “這個自然。”袁雄連連點頭,“今兒的事就這麼說定了,還是按照以前的老規矩,你杜郡丞幫我們拉到了這八十餘家佃戶,就按他們今後交上來的租谷分三成給杜郡丞您;另外,你幫我們袁家每拉攏一個掾吏過來,就獎賞你七塊金餅!如何?”   杜傳捧着茶杯埋下頭去呷了一口,語氣淡淡地說:“這一次還要加上馬儀那一份子的打點錢。”   袁雄還未及開口,袁渾已是冷冷說道:“袁某瞧這馬儀還是有些書生氣,可能對咱們的內幕隱情也不怎麼曉得,還送他什麼份子錢?”   “袁二老爺,你真的以爲他什麼都不曉得?有書生氣並不等於就有愚鈍氣喲!他既然能悟出那條妙計來,就絕不是簡單的角色!”杜傳把掌中茶杯往桌几上一放,神色有些不悅起來,“袁二老爺,做大事就要大氣一些,不要這麼吝嗇摳門,你們今後還想不想在他的上計署裏求人幫忙辦事了?”   袁雄急忙用肘彎暗暗拐了他弟弟一下,哈哈笑道:“是啊!是啊!杜郡丞說得沒錯——這樣吧!這事兒辦成之後,就請杜郡丞代我們給馬儀送十幾塊金餅,杜郡丞意下如何?”   “兩位袁老爺可別多心,給不給馬儀的份子錢,全憑你們的大方。不過,現在兩位袁老爺既有這一份大方,杜某代勞跑跑路也沒什麼。”杜傳又低下頭去用嘴吹了吹那盞茶杯上面的水氣,彷彿漫不經心地說道,“哎呀!兩位袁老爺不曉得呀,這近來兵荒馬亂的,佃戶呀、壯丁呀什麼的,都越來越不好拉了呀,還有許都朝廷那邊,現在以大漢天子的名義,對下面的地方掾吏約束得越來越嚴,你們對這個應該是清楚的,許都城的曹大司空、荀大令君,最是惱恨在他們所掌控的地盤上,居然有人另懷二心。杜某可是冒着掉腦袋的危險在給你們袁家賣命吶……”   袁雄瞧着他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哈哈笑道:“罷了!罷了!這樣吧,這八十多家佃戶的租谷分四成送給你;爲我們袁家每拉攏過來一個掾吏,給你的獎賞增到十二塊金餅!——再就是,將來打下河內郡後,我們兄弟倆一定會讓袁大將軍論功行賞,不僅讓你當河內太守,還賞賜給你三千頃田地!”   聽到這裏,杜傳呵的一聲輕笑,一仰脖子將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連茶渣也全都吞進了肚內,然後咂了咂嘴,說道:“好茶!好茶!兩位袁老爺備下的這道茶實在是妙不可言啊!待會兒,再用油紙給杜某多包幾餅罷……”   沉穩的腳步緩緩踏在了青石地板之上,發出噔噔噔的聲響。走下犢車的司馬懿全然沒了先前在四海樓裏的那副醺醺醉色。他雙眸清澈如水,面色凝重如巖,一派莊敬清肅之風竟是掩也掩不住地流露出來!   他慢步走上臺階,推開了自家府中的大門,徐徐走了進去。院壩當中,一排木墩上面,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幾個豫州流民戶主的代表正在那裏靜坐而待。   看到司馬懿走進院來,劉寅等急忙遠遠地迎了上去。走近了,他們又看到了司馬懿那一臉肅重的表情,不禁又有些躊躇了起來。經過一番推讓之後,還是司馬懿的同窗好友劉寅自恃着舊日的情分,上前問道:“馬君回來了!你爲我等之事可真是辛苦了!”   司馬懿正視着他們,臉上漸漸現出很深很深的慚愧之色來。他用牙齒緊緊咬了一下雙脣,終於向劉寅等坦然相告,道:“唉!劉兄!儀今日竟是無顏來見你們了!”說罷,不禁舉起衣袖輕輕遮掩了面頰,略略側過頭去,只是嘆息不已。   “馬君這是爲何?當真嚇煞我等了!”見到他這般情景,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都不禁慌了手腳,抓耳摸頭的,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   “唉!儀一直以爲朝廷頒下的‘屯田安民’之策實乃天地間第一大仁政,本欲爲你們豫州父老兄弟在河內郡覓得一塊樂土而安置之……”司馬懿緩緩道來,語氣顯得十分沉痛,“不料,我河內郡境中十之七八的良田良地,早就被豪強地主與貪官猾吏聯手佔去,且還藉着這些田地設下大大的騙局,竟想將諸位豫州父老兄弟變成爲他們做牛做馬的佃戶。唉!儀真是無顏來見你們了!”   說到此處,司馬懿的眼眶裏已是淚花忽閃忽閃的:“如今儀是斷然不會給這些豪強地主、貪官猾吏爲虎作倀的!儀此刻既明言至此,何去何從還請諸位豫州父老兄弟自行定奪!”   “哦……原來是這樣啊……”劉寅等聽了,臉上的表情都混合着濃濃的驚愕與焦慮,急得團團亂轉。最後,他們便走到院落一角的樹蔭底下蹲成一圈商量起來。   司馬懿與牛金表情複雜地站在院壩當中,也不好再摻和什麼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們的議論聲終於漸漸停息了。張二叔、田五伯向這邊望了一望,都用手推了推劉寅。劉寅向他倆沉沉一點頭,身形一起,面色一正,向司馬懿疾步走近,竟仍是恭然問道:“馬君,你一向宅心仁厚,而且又足智多謀,我等洗耳恭聽你對此事的高見!”   “這個……恕儀難以謀斷。”司馬懿一聽,不由得滿面通紅,急忙擺手推辭,“還請諸位豫州父老兄弟自行定奪罷。”   劉寅竟不退讓,依然是躬身作禮敦請他指點迷津。張二叔、田五伯等也趕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求道:   “馬公子見多識廣,必能爲咱們指出一條明路的!”   “咱們相信馬公子的爲人,您講什麼咱們就聽什麼。”   “您那天晚上能和咱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一起喝青菜湯,喫糙米飯——就憑那一點,咱們早就信服您了!您有什麼建議就直說罷!”   司馬懿聽得熱淚盈眶,擺手止住了他們的求告,沉吟許久,緩緩言道:“論理兒,儀本是有愧於諸位豫州父老兄弟的,實在不敢再多說什麼的了。不過,既然承蒙大家如此信任,儀便厚着臉皮再多一次嘴了。爲今之計,冀州實不可去——諸君,依儀之見,不及一年,冀州必有戰亂之禍。諸君此刻投奔而去,終是不夠安妥。河內郡目前雖有豪強猾吏企圖盤剝諸君,但它畢竟是朝廷的王化直轄之境,遠比冀州那裏無綱無紀、亂象紛呈爲佳。你們不妨暫時在此安下身來,先求個溫飽,且靜以俟變——只怕日後天下時事也許會有大大的轉機亦未可知……”   “‘大大的轉機’?什麼‘轉機’?”劉寅等聽得不禁一怔。   司馬懿抬頭望向那燦爛星空,目光顯得異常深邃,語氣悠悠遠遠:“古語有云:‘亂極而趨治,一陽而復生。’儀一直相信,這紛紜天下,總不會就這麼一直混亂下去的,只要我等有心有力,求得河清海晏亦非什麼登天難事!”   “好!馬君!就衝着你這一番話——咱們就留在河內郡安身了!”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齊齊讚了一聲,激動萬分地說道,“河內郡既有馬君這樣憂國憂民的清流賢吏,這已是咱們天大的福緣!咱們何必還捨近求遠去冀州那裏亂投亂撞吶!”   送走劉寅等人,司馬懿與牛金回到了書房。   “公子,這個杜傳實在是太刁猾了!”牛金關上房門便對司馬懿恨恨地說道,“你就眼睜睜地看着他和袁氏兄弟這麼欺壓百姓?”   司馬懿卻沒吭聲,只是徑自走到室中那架燈盞前,用木籤輕輕撥了撥燈油中的燈芯——剎那間,燈焰如同一朵紅蓮倏然綻放一般騰起,將他沉峻凝重的面龐照得亮堂堂的。   他盯着那燈盞,雙眸裏也似跳起了兩簇熾烈的燈焰,閃閃爍爍:“這個杜傳,自以爲憑着一套行賄利誘之術,便可縱橫官場無敵手了……竟敢在我司馬懿面前這般上下其手、大耍奸態!哼!《易經》裏講:‘惡不積,不足以滅身。’這杜傳也算惡貫滿盈了!他今番碰上我司馬懿,只怕是……呵呵呵……”   他後面的三聲冷笑,隱隱地透出了一股沉沉的無形殺氣來,顯得極其凌厲而陰鬱。饒是牛金素來藝高膽大,聽到之後亦不禁心頭一凜,全身寒毛直豎!   司馬懿剛纔在憤然而言之時,心頭卻浮現了一幕幕被杜傳、杜和、袁氏兄弟用假象和謊言愚弄自己的情形:在東郊荒坡上杜和脣角那若隱若現的陰笑、四海樓中杜傳端來蒸豚肘肉時的故作殷勤、袁氏兄弟恃勢而驕的咄咄傲態……他心底的無明業火頓時躥得老高老高!他一向自負才識絕倫,素來心比天高,何曾受過這般視他爲玩偶的欺騙與愚弄?只要一想到這裏,他便暗暗地咬響了鋼牙,發誓要將他們繩之以法、除之而後快。   隔了半晌之後,牛金看到司馬懿眉宇間仍是殺機隱現,暗暗思忖了一會兒,纔有些猶豫地問道:“司……司馬公子莫非是想將杜傳老賊一舉狙殺之?你若有此意,只管吩咐下去,牛某自會下去準備。”   “不必。提三尺青鋒鋤奸去惡而快意,乃英烈俠士之舉,非我儒林清流之所爲。吾乃朝廷命官,自當經綸綱紀以肅貪除惡,怎用得着動刀動槍?——只須執奉一卷律簡便可將此猾吏制伏!”   “公子,只怕這奸吏刁猾之極,而朝廷有司又置律法於空文,你奈他何!”   “不然。當今朝廷年號爲‘建安’,‘建安’者,建律立法以求安也!如今的朝廷,已非當年大興黨錮、奸佞橫行的桓帝、靈帝之時可比了!上有聖明天子,下有剛健中正之曹司空、清峻卓犖之荀令君,豈能再容貪賄穢亂之風飆揚於世?”   “公子,話雖如此,但是在這河內郡中,杜傳、杜和叔侄與袁氏兄弟狼狽爲奸、勢力甚大,實在難以對付啊!”   “你說得沒錯。這杜傳仗着冀州袁氏撐腰,自恃有泰山之安,纔敢這般大肆貪墨……”司馬懿忽地轉過了身,雙目直視着牛金,眸中放出炯炯精光來,“然而,依懿之見,他所恃以爲援的冀州袁氏,豈可比擬泰山之安?不過是一座日出即融的冰峯罷了!杜傳固然狡詐多端,可是貪心太重、溺於小利而又昧於遠見,終究是如同在刀尖上舔蜜——自尋死路!待我司馬懿收集齊了他的種種罪證,便上報朝廷有司,以堂堂律法將他誅之於大庭廣衆之下,以儆效尤、以塞穢風!”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6節 小人物往往掌握着第一手信息   數日之後,司馬懿正在郡府上計署中處理公事,卻見杜傳提着一個藍布包袱,滿臉的笑意,施施然跨進屋來。   “杜郡丞尊駕光臨,在下失禮了。”司馬懿急忙向書案上擱下毛筆,起身迎去。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杜傳臉上笑得一片粲然,慌不迭趕上幾步,伸手扶起了司馬懿。他瞧着司馬懿,微微頷首道:“馬君當真是才幹不俗,辦什麼事兒都能馬到功成——老夫適才從袁府那邊過來,袁家兩位老爺說,昨日那八十餘家流民戶主已到他們府上籤下了佃戶書契。他倆對馬君的耐心說服之功甚感滿意,特讓老夫代他倆前來向你致謝。”   司馬懿一聽,臉色微微泛紅,躬身推辭道:“杜郡丞,這都是那些豫州流民信得過兩位袁老爺的恩澤。在下何功何能敢受您和兩位袁老爺的謝禮?這可是折殺在下了。”   “馬君實有大功大勞於他們兩位袁家老爺啊!他們的謝禮,你受得起,受得起的……”杜傳不由分說,便將那藍布包袱直往司馬懿懷裏使勁塞來,“那些豫州流民戶主們都對袁雄、袁渾他們說了,若不是你馬君殷勤開導、耐心勸說,他們是不會留居在河內郡租種袁家兄弟那些田地的……這一切不是你的大功大勞,又是什麼?”   司馬懿在推辭之際,感到那藍布包袱沉甸甸的,想來這裏邊必是一塊塊厚重的金餅!看來,袁氏兄弟對自己的酬謝真可謂豐厚異常了!他心念倏動,將那包袱推回到杜傳手上,恭敬至極地說道:“這樣罷!這些謝禮,便當在下借花獻佛,算是送給郡丞大人您一點兒小小的心意,您且笑納了罷!”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杜傳卻是毫不領受,乾脆抱着那藍布包袱從司馬懿身邊一繞而過,衝到他的書案前一股腦兒地放了上去,“老夫知道馬君你纔出仕不久,拿的俸祿也沒多少——袁家兩位老爺的這份薄禮,你還是可以拿回去孝敬孝敬家中父母吧。”   “這……這……”司馬懿見他如此堅持,也只得由他去了,搖頭嘆道,“杜郡丞如此體恤下官,儀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他心底卻想:收了這些金餅也好,待會兒讓牛金把它們拿去分給劉寅、張二叔、田五伯他們買谷種和糧食……   “哎……就是這個樣子纔好嘛!你只要不見外,老夫心頭就很高興!”杜傳舉手投足之間透出的那股親熱勁兒,任誰見了心田裏也要暖得開花。   他慢慢走下堂來,忽又想起了一件事,扭頭對司馬懿說道:“對了!老夫曾經聽聞,這批豫州流民當中,有三四個戶主是你馬君當年在外求學時的同窗好友。這樣罷!他們幾個戶主的田租,老夫便叫兩位袁老爺悉數免了罷!”   “這……這……”司馬懿眼眶裏綻放了朵朵淚花,嘴也變得笨了起來,“儀若是將這大好消息告訴那些豫州的同窗們,卻不知他們該當如何感激杜郡丞纔好!”   杜傳一臉微笑,用手拈着嘴角的鬍鬚,慢慢捻了又捻,過了片刻,復又正色言道:“不過,這事兒老夫覺得還可以辦得更周詳一些,爲了避免引起別的佃戶的疑心與不滿,袁家兩位老爺今後可以在明面上,收取你那幾個豫州同窗的田租,然後私下裏再悄悄返還給他們。現在的佃戶也實在是有些難管,不能給其他人留下厚此薄彼的口實啊!”   司馬懿聽到這裏,心頭暗暗一凜:這杜傳籠絡人心、處置庶務的能力果然非同尋常!難怪他能在這河內郡中歷事數任太守而始終不倒!只可惜他的種種謀算雖是精明透頂,卻終究偏了大道、離了正途,全都運用在了歪門邪道的地方——大節一失、大略一誤,一切便不足道矣!   他在心底深深嘆了一氣,恭然笑道:“不錯,不錯。杜郡丞處事圓融老到,實在令在下佩服不已。”   郡府衙署的後院,便是郡中的牛馬官廄。然而,這官廄之中,幾乎沒有圈養一匹馬駒,只有屈指可數的幾頭老牛病怏怏地伏在櫪中。   前來調查統計來年官田客戶春耕犁田用具的司馬懿和牛金,一道進了官廄,見此情形,不由得眉頭緊皺。   看守官廄的皁吏是年過五旬的胥二爺,看到這新任上計掾突然到來,還不知出了何事,急忙賠着笑臉迎了過來:“馬大人!是什麼風兒把您吹到咱們廄院裏來轉悠了?您有什麼事兒,讓牛金過來傳喚一聲,小的自會登門受教……何苦勞您到這牲畜污穢之地來呢?”   司馬懿見胥二爺一顛一顛地小跑過來,便也滿臉帶笑地說道:“胥二爺,儀是特地到廄院裏來瞧您的——您可是咱們郡府裏待人最熱心的老前輩了!儀有什麼事兒還得向您多多請教吶……”   說着,他轉頭向牛金使了個眼色。牛金會意,從腰袋裏掏出一大把銅銖來,塞進了胥二爺的手裏,又拍了拍他的肩頭,親熱而又豪氣地說道:“胥二爺,這是馬大人給您的一點兒小小心意,您且拿去買幾壺好酒喝——馬大人說了,多年來您一直看守這廄院,最是辛苦不過的,您自個兒可要多多保重身體啊!”   胥二爺假意推辭了幾番,見牛金執意要給,便接了那一大把銅銖握在手裏,立刻抱拳躬身向司馬懿連連作揖答禮:“哎呀!馬大人不愧是讀過聖賢書的大善人,對小的真是體貼入微啊!得!小人明日一定到城南孔廟去給您燒上一炷高香,求孔夫子保佑您富貴雙全、飛黃騰達!”   司馬懿連忙擺手口稱不敢,同時拿眼往廄舍那邊一掃,淡淡地問了一句:“胥二爺,這可有些奇了,這廄院裏的官牛官馬怎麼這麼少?上計署的簿冊裏不是登記着廄院裏有一百多頭官牛和八十餘匹官馬嗎?”   胥二爺聽了,不禁有些狐疑地看了司馬懿一眼,詫異地問道:“馬大人進郡府這麼久了,不會不知道這些官牛官馬到哪裏去了吧?”   司馬懿心念一動,忽然想起這官廄先前是由杜傳主管的,假裝恍然大悟的樣子,用手一拍腦袋,呀的一聲叫道:“儀真是太沒記性了——這些官牛官馬好像是被杜郡丞這個……這個……”   “對嘛!這廄裏稍爲健壯一些的官牛,早在去年年初便被杜郡丞全部借給四海樓的兩位袁老爺了嘛……”胥二爺素來講話風風火火,接口便道,“所以,咱們這個廄院也就成了鳥不拉屎的地方!馬大人今天竟然會光臨此地,實在是稀客!稀客呀!”   司馬懿見自己居然一下便猜中了這個謎,不禁暗暗一嘆,臉上卻毫無異樣。他呵呵笑道:“杜郡丞對兩位老爺可真是大方得很哪!他竟然把這朝廷明令用來專門送給屯田流民客戶耕作犁田的官牛,盡行借給了兩位袁老爺,實在是慷慨大方。”   胥二爺聽罷,不由得暗暗撇了撇嘴,對司馬懿稱讚杜傳“待人慷慨大方”這個讚語甚是不平,心想這杜傳從來也沒給過自己這個空廄守吏什麼大方的好處,便也老大不客氣地戳穿了杜傳的老底:“哎呀!馬大人,杜郡丞這麼做自然是很‘大方’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兩位袁老爺對他的答謝也很‘大方’啊!這一百多頭官牛一借出去,杜郡丞一家老小四五十口人用不着花一分錢的俸祿,便能整年整年地在四海樓裏喫香喝辣了嘛!袁家兩個老爺的那個四海樓的廚房,不就成了他杜府的伙房了嘛……”   “呵呵呵……不過,兩位袁老爺也不會虧的。儀聽說,他們袁府的佃戶若是要借他倆一頭牛去犁田,就得拿三鬥穀米去租借,不然,年底就多收一成的田租來抵數……”司馬懿聽到胥二爺這麼說,並不感到十分意外,“說到底,反正也是老百姓負擔這一切,杜郡丞和兩位袁老爺自然是坐享其成、其樂融融的了。開句玩笑話,這一百多頭官牛、八十餘匹官馬,倒不如說是兩位袁老爺的私牛、私馬!”   “馬大人倒是看得分明——唉,誰讓人家是堂堂的郡丞大人呢?不用擔心,馬大人您再當幾年官兒,也一定能得到這一份待遇的。那時候,我這把老骨頭就說不定能厚着臉皮託您的福,跟着您到四海樓喫香喝辣的了……”胥二爺嘻嘻笑着點了點頭,又隨口奉承了他幾句。   “胥二爺這話可說得離譜了、離譜了……馬某哪裏會有那一天的光景?咱們今兒這些話可只是開玩笑喲!哪裏講完了,就丟哪裏了,今後莫要再提!莫要再提!”司馬懿慌得連忙擺手將他的話打斷。   胥二爺瞧着他這一副着急的模樣,仍是嘻嘻笑着:“馬大人,您放心——胥某這張嘴是加了鎖的,不會在外面亂講什麼的。不過,聽您剛纔的話,您可能有一點還不清楚:這一百多頭官牛成了兩位袁老爺的私牛不假,但那八十餘匹官馬可沒成爲兩位袁老爺的私馬……”   “哦?”司馬懿眼神一亮,卻只在胥二爺臉上瞟了一下,並不主動去追問什麼。   “您不知道,咱們郡府裏的魏太守一向是個裝聾作啞、不問下情的和事佬兒,但那個郡尉梁廣大人卻最是個橫拗的人——他好像也並不怎麼買杜郡丞的賬,在聽到杜郡丞把那些官牛租借出去的第二天,他便帶了幾十個兵卒過來,把那八十餘匹官馬全牽到他的軍營裏去了,說是要用來練戰。杜郡丞和他交涉了幾次,甚至說動了魏太守去壓他,他硬是頂着沒答應!所以呀,馬大人,您別看杜郡丞和梁郡尉在外人面前都是笑臉相迎的,其實他倆暗地裏關係僵着呢。”   司馬懿聽完,暗暗記下了這一切,哈哈一笑,順勢便把那話頭帶了開去,依然和胥二爺十分親熱地說道:“哎呀!咱們做屬下的談論他們上司做什麼?這些話咱們在這裏隨便扯一扯也就隨手丟個乾淨了!說實在的,儀今兒就是想到胥二爺一個人在廄院這邊守着太清苦了,順便過來看望看望您的。今兒瞧您這身子骨還挺硬朗的,可別窩在這廄院裏把您悶壞了——有空便到前院上計署裏來坐一坐,儀一定請您喝一壺那幷州老窖釀的老酒。”   胥二爺此刻早被他這一席話感動得心頭一陣陣發熱,抱起拳頭躬身向他作揖個不停:“哎呀!衝着您馬大人這席話,小的今天下午就到孔廟去給您燒高香去!”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7節 難做的官   這一日,司馬懿忽然被魏種單獨召到了郡府主署裏商議公務。   “本座聽說你們上計署這兩個多月裏,招納到了各地流民兩百五十多戶?馬君,真是辛苦你們了!”魏種開門見山地說道,“看來今年尚書檯給咱們河內郡下的屯田安民任務應該是不難完成了。你整理好統計簿冊,隨時準備上報尚書檯。”   司馬懿聽了,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實言相告:“太守大人,這兩個多月來咱們招納了兩百五十多戶外地流民不假,但他們並沒成爲咱們民屯中的客戶,實則都成了城中富豪袁氏兄弟名下的佃戶……”   “什麼?他們都成了袁雄、袁渾兩兄弟名下的佃戶?”魏種一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細汗涔涔的腦門,深深一嘆,“唉……這又是杜傳這廝在當中做的手腳吧?”   司馬懿垂下頭去,亦是無話可說。   “這個杜傳……馬君,本座去年調升你上來擔任上計掾之職,就是不想讓他再在這屯田安民事務中瞎攪和,卻沒料到這廝利慾薰心,仍是插手亂搞一氣。唉……”   見到魏種連連搖頭嘆息,司馬懿眉頭一動,想了又想,只得一味沉住氣,坐在下首,等着他的後話。   “可是尚書檯那邊又要郡裏上報這些屯田、客戶的統計簿冊。”魏種將話鋒一轉,顧左右而言他起來,面有憂色地問道,“馬儀,你在荷芝縣縣丞上也做過這些庶務,而且他們都盛稱你是精通統計算術的高手,你且談一談這事兒該當如何妥當處置?”   “這個……這個……”司馬懿沉吟了一會兒,緩緩答道,“事已至此,爲了應付尚書檯的催問,那就只有姑且依着杜郡丞設計的辦法,將這些外地流民說成是在官府屯田上安置的,反正他們也確實是在我們河內郡落了戶的。上計署便列出這各家各戶的姓名來,讓每戶戶主摁上指印,寫進統計簿冊裏上報了罷!”   “唉……這個杜傳,就會搞這一套欺上瞞下的伎倆!這樣的辦法,先前朝廷裏忙於征伐,難得下來覈查,也就讓他蒙過去了幾次——”魏種只把頭搖個不停,“可是,本座聽聞這一次朝廷將會派出一員清剛方正的大吏前來實地巡檢豫州屯田事務……他杜傳還靠這種辦法如何糊弄得過去?罷,罷,罷,這‘別人拉屎,我揩屁股’的孬事又得落到本座的頭上了……”   一說到這兒,他便長吁短嘆、愁眉苦臉,只是無計可施。   司馬懿坐在一旁靜觀許久,在心底反覆思忖了幾番,以儘量平緩而不顯波動的口吻,開口進言道:“太守大人——屬下深受您的知遇之恩,被您從荷芝縣縣丞調升爲郡府上計掾,一直對您的大恩感佩不已,常思有所回報。近來屬下見府中事態頗爲異常,有些話如鯁在喉,意欲藉此以報太守大人的提攜關照之恩,不當之處請您不要見怪。”   魏種從來不曾見到司馬懿的神情這般嚴肅凝重過,神情一愕,抬起雙眼深深地盯視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緩緩端起茶盞送到脣邊自顧自呷了一口,然後淡淡問道:“馬君今日這番言談舉動未免太嚴肅了些吧?你不會就是來向本座進諫杜傳之事罷?”   “不錯。屬下此刻所進之言,正爲此人!”司馬懿目光灼亮如電,迎視着魏種,深深言道,“太守大人爲朝廷牧民守土、宣揚教化,一向清名遠播,而下屬中卻有杜傳這樣假公濟私、勾結豪強、欺壓百姓、貪賄嗜利的小人敗亂郡事、激成民怨——您若不乘機早作處置,只怕日後難免受其禍害與連累啊!馬儀言盡於此,一切還望太守大人三思。”   魏種聽了,雙眼只是入神地盯着那手中的茶盞,彷彿看得十分專注,也不立刻回答,過了半晌,才沉沉而嘆:“馬君……像你這樣勸諫本座的人先前亦有不少……唉!你可知道這杜傳在河內郡如此囂張,他背後站着給他撐腰的是誰?是袁雄、袁渾兩兄弟!那麼,袁雄、袁渾兩兄弟的背後又站着誰?這還需要本座明言嗎?袁紹大將軍是何等的強人?他擁地數千裏、掌兵近百萬,在冀州鄴城那裏跺一跺腳,連遠在豫州潁川郡的許都城都要抖三抖!曹司空、荀令君平日都要禮讓他三分——又何況我一個小小的河內太守?這些日子來,我魏種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行嗎?即便如你所言,本座冒死下令徹查杜傳、袁氏兄弟的種種罪行,一旦激怒了袁大將軍,弄得冀州方面與朝廷刀兵相向——本座擔得起這個重責嗎?本座只想儘量端平河內郡這一碗水而已!至於你希望本座採取大膽破格、震世駭俗的肅正之舉,實非本座力之能及、心之所敢!”   司馬懿聽罷,不由得暗暗喟然嘆息。先前他對魏種敢於振作而起、肅清貪穢,其實也沒抱多大的期望;今日既已談及杜傳此人此事,他才順勢進言勸諫一番。如今聽得魏種這般答覆,儘管十有八九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然而他仍是掩不住有一絲深深的失望浮上了心頭。他靜了片刻,才沉沉說道:“太守大人胸中既有這等定見,屬下便不再叨擾了。不過,倘若朝廷派來的巡檢使大人查起本郡屯田安民之事,太守大人可已想好了應對之策麼?”   “這個……本座亦已想清楚了!”魏種把手中茶盞往桌几上當地一放,仰起臉來看着司馬懿,聲音也變得有些滯重,“到時候巡檢使大人真要徹查到底,本座無法兜住此事,便也只得讓杜傳帶話給袁雄、袁渾,讓他們自己搬出袁大將軍去和朝廷理論罷。”   聽了魏種這話,司馬懿感到啼笑皆非,但細細一想,站在魏種這種一味和稀泥的處事角度,此舉大概也是他唯一能採取的應對之策了!他在心底藐視魏種的同時,又不禁對他生出了一縷淡淡的憐憫。   他迎着魏種遊移而來的目光,只是恭然讚了一句:“太守大人思慮周密,依儀之見,眼下也僅有您這一策可以將朝廷應付過去了……”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8節 藏得再深也會露馬腳   “聽說這一次,朝廷派到河內郡來考覈屯田安民事務的是黃門侍郎楊俊楊大人?”袁雄用一柄長長的木勺從青銅獸紋酒樽裏舀出熱騰騰的幷州老酒來,斟進了杜傳面前桌几上的雙耳杯,一股濃濃的白氣立刻冒起,迷濛在杜傳的眼前。   “是啊!”杜傳的目光投注在眼前倏地瀰漫而起的濃郁酒氣裏,彷彿要將它一直看穿看透,“杜某聽聞這個楊俊出身清流、品操貞峻,最是廉潔持正的了。朝廷此番派他這樣難以對付的拗公前來,只怕有些來者不善啊。”   “嗨!我袁渾和這麼多官場中人也打過多年交道了,那些表面上愈是裝得清正廉潔的朝廷命官,其實眼睛裏愈是見不得錢……”袁渾卻有些不以爲然地端起雙耳杯,將杯中之酒一口喝了個乾淨,也不顧嘴邊白成一片的酒沫,揚聲而道,“楊俊裝得這般清廉持正,說到底不過是想方設法把自己賣個好價錢罷了!大哥!杜郡丞!你們送他一箱金餅、六七十匹絹綢,只怕他當場就會樂得屁顛屁顛地去給咱們辦正事兒!”   杜傳聽了,在鼻孔裏冷冷輕哼了一聲,斜眼瞟了袁渾一下,帶着一絲不軟不硬的調侃語氣說道:“袁二老爺,倘若楊俊這老兒真能如你所言就這樣輕易打發了,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如果萬一他一味拗着跟咱們較真呢?”   “哼!如果他真要存心跟咱們對着拗勁兒,”袁雄將手中木勺一收,擱進了青銅酒樽裏放下,又握着勺柄在酒樽裏慢慢攪着,口裏陰陰地說道,“那咱們就找幾個人化裝成流寇,在暗中幹掉他算了。這樣做,神不知鬼不覺的,朝廷也查不出什麼來。”   “不妥!不妥!”杜傳沉思片刻,搖了搖頭,“袁大公子這一計固然不錯,但那是萬不得已而爲之的下下策!倘若真要將他殺了,朝廷裏的司空府、尚書檯斷然不會輕易放過,反倒生出更多的事端來。”   “哎呀!你這個杜郡丞,一口一個‘這也不行,那也不妥’,”袁渾聽了,不由得大爲光火,“那你就給咱兄弟倆出一個拿得準的主意!你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袁二老爺莫急也莫惱,杜某這麼絞盡腦汁,也是想給大家找出一個萬全之策來嘛!”杜傳急忙放軟了口氣,拿話糊住袁渾這個炮筒子,緩緩言道,“要想逃過楊俊老兒的實地核查,還非得讓那個馬儀好好安撫一番那些流民佃戶不可,領着他們全力配合咱們,把這一出屯田安民的戲演得惟妙惟肖、令人無可懷疑纔好!”   “嗯!這是個好主意!”袁雄雙掌一拍,不禁脫口讚道。   袁渾一聽,也來了興致:“既然這主意高妙,那我們就趕快派人把馬儀傳呼過來,一齊在四海樓裏把這事兒磋商好吧!”   杜傳呵呵一笑,捻鬚而道:“這倒不必。杜某明日到郡府向他示意一番,他那麼通達時務的人,自然便會懂得如何去做的。”   說罷,他忽地抬眼瞧了瞧自己那個坐在席尾的侄兒杜和,深深一嘆,道:“唉!杜某這個侄兒若能有那馬儀一小半的聰明伶俐,杜某多少也欣慰了。”   杜和正埋頭啃着烤羊腿,聽了叔父這番話,臉上頓時漲成了一片醬紫,頸上的青筋都勃勃地蹦了起來。他把那啃了半截的烤羊腿往盤碟裏咣地一丟,一臉悻悻之色,嘴角也撇到了一邊去。   袁雄一見,害怕他叔侄倆當場便爭執起來,急忙開口打圓場道:“杜郡丞這話可講得有些偏了!杜和賢侄一向處世圓融,袁某素來就喜歡得很——倒是那馬儀雖然外示親和溫熱,不知怎的袁某總感覺他好像還是和咱們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似的,始終不能完全貼緊到一塊兒。”   聽到袁雄這麼出來圓場,杜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底陡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向杜傳亢聲便道:“叔父向來都是覺得人家的東西最好,甚至連人家的阿貓阿狗都比自家的好。不過,叔父,您把那馬儀看得像什麼天下奇才,人家可沒怎麼跟您熱絡起來呀?侄兒今天瞧見粟邑縣令張汪、溫縣縣令司馬昌到上計署來找馬儀辦事,馬儀對他倆那個親熱勁兒,簡直就像兒子禮待父親那般,送出門去後他還要朝着張汪、司馬昌的背影遠遠地鞠躬半晌。”   “哦?張汪、司馬昌與馬儀有這麼熟嗎?”杜傳一怔,不禁擱下了手中的雙筷,眼裏閃過一絲驚疑,“馬儀這行的乃是父執之禮,這可是非世交舊誼而不能爲的大禮敬啊!”   “是啊!是啊!依侄兒看來,您這一郡之丞的分量,在他馬儀心目中可沒有張汪、司馬昌這些小小的縣令來得重啊!”杜和繼續不無挖苦地笑道。   “不對!不對!”杜傳皺緊了眉頭,面露深思之色。   “就是就是!您對馬儀這般看重,馬儀卻不把您放在眼裏,這就是他的不對嘛!”   杜傳聽得有些心煩,猛地一轉頭,滿面怒色,冷冷地掃了杜和一眼。杜和一見,嚇得急忙把後面那些添油加醋的話咽回了肚裏。   “這個馬儀曾經對本座講過,他乃是荷芝縣孤寒門戶出身,毫無背景與靠山,只因深通儒學辭章才被荷芝縣衙選爲官吏的……”杜傳沉吟着慢慢自語道,“但是,依你剛纔所言,粟邑張汪、溫縣司馬昌竟與他有這等世交舊誼之好,這倒有些蹊蹺:溫縣司馬家、粟邑張家都是本郡一等一的名門望族,怎會和他這樣一個寒門子弟扯上關係?看來,這個馬儀的來歷和背景不簡單啊……”   “什麼?溫縣司馬家?溫縣司馬家可是一向擁漢擁曹的啊!”袁雄聞言,也大喫一驚,“這個馬儀怎麼會和他們有如此深的關係?杜郡丞,此事不可不防!”   杜傳用手慢慢地捻着自己嘴邊的“八”字胡,緩緩地點了點頭:他一直覺得這個馬儀舉止氣度處處透着一股雍容大方,根本沒有寒門子弟初出茅廬時的促狹之氣,這顯然是他自幼在家中涵養有素所致。看來,這個馬儀決非等閒之輩!他越是對自己的身世背景這麼隱而不露,他的一切就越是難以捉摸……   想到這裏,他忽地雙目一轉,換上一副笑臉,側身看向杜和:“乖侄兒,你今天給爲叔反映的馬儀這個事兒實在是太好了。這樣罷!你且下去後給爲叔好好查一查這個馬儀的家世、背景、來歷。你在荷芝縣、溫縣、粟邑那裏不是都有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嗎?也請他們幫忙好好去查一查。爭取把這個馬儀所有真實的一切都給爲叔查出來,至於所花的銖錢嘛……”他抬頭看了一下袁氏兄弟,見他倆都在點頭,便又說道:“你爲這事兒該怎麼花就怎麼花去,兩位袁老爺是任你隨要隨供的。只是,一定要把他的一切底細都給我們查清楚了!”   杜和覺得自己無意中揭發了馬儀的一些異常情況,堪稱立下大功一件,不禁得意揚揚起來:“叔父大人!怎麼樣?若不是侄兒一向處事周詳,觀人細緻,您到現在還被這來歷不明的馬儀矇在鼓裏呢,您……您還說侄兒比別人差……”   他正自說着,一瞥眼看到杜傳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急忙便轉了話頭:“哎呀!叔父大人莫擔心,侄兒今天回去後就去查他的家世背景,保準把他祖宗十八代的情形都給您翻出底兒來!”   袁雄在一旁待杜傳稍稍平靜了些後,才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杜郡丞,這徹查馬儀來龍去脈、居心行跡之事,袁某自然是相信杜和老弟一定能順利辦成的。只是,如今楊俊對河內郡屯田安民事務巡檢在即,不知這一道迫在眉睫的難關你有何計策可以化解?”   杜傳手指緊緊地捻着自己脣角的鬍鬚,用力得幾乎要拔下幾根鬚莖來!沉吟了半晌,他才悶聲說道:“這個……這個應對楊俊前來實地巡檢的對策也不是沒有——杜某胸中已謀劃出兩條計策,一條是上策,一條是下策,卻不知兩位袁老爺究竟決定採取哪一條?”   “上策如何?下策如何?”袁雄眸子一亮,兩眼直盯着杜傳的反應一眨不眨。   “這對付楊俊前來實地巡檢的上策是:希望兩位袁老爺能損心抑志,立刻向郡府交出多餘的私田、佃戶,把它們全部轉爲郡府名下的官田、客戶。這樣一來,咱們還害怕楊俊前來實地巡檢什麼?只要兩位袁老爺敢於自損其利、委曲求全,楊俊就抓不到咱們任何把柄,也就拿咱們無可奈何!”   聽杜傳說完了這條上策,閣中當場一片沉寂!袁渾含着一大口幷州老酒正準備嚥下肚去,哈的一聲笑得全部噴了出來:“我當是什麼高明過人的上策,原來是這樣的餿點子啊。哎呀!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杜郡丞是在開玩笑嗎?你這一條計策,固然是可以逃過那楊俊老兒的實地巡檢,卻實在是令人用得太不甘心啊!咱們在河內郡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纔佔得這數千頃田地,豈可因爲朝廷派來的這一介巡檢使便向郡府悉數拱手讓出?”袁雄也笑着連連搖頭,“就算咱兄弟倆‘敢於自損其利、委曲求全’,你杜郡丞自己也願意眼睜睜地看着你在我袁府投下的重注,一夕之間便付諸東流麼?你還真捨得呀?”   杜傳哪裏捨得如此白白割讓自己的既得利益?他拋出那條上策來不過是想借機試探一下袁氏兄弟的底細罷了。如今見到袁氏兄弟和自己是一樣的寸土不讓,心底暗自歡喜,卻並不露聲色,反而故作深沉地說道:“唉……兩位袁老爺既存此意,杜某自然也是甘願捨命相從的了。這另外一條計策嘛……就是有勞兩位袁老爺趕緊聯名給鄴城袁大將軍修書一封,來個‘先下手爲強’,便說朝廷司空府、尚書檯要故意找咱們袁家的茬兒,特地派了愚頑刁怪的楊俊前來打壓咱們袁氏,存心不把袁大將軍放在眼裏……”   “這樣的書信,我兄弟倆不勞您杜郡丞多言,本也是應當寫的。”袁雄聽了,覺得杜傳此策亦不過如此,便插話道,“就怕我們那位本家——袁大將軍一向性格迂緩,再加上他正忙着掃清公孫瓚的餘黨,不肯及時施以援手啊。”   杜傳盯視了袁雄片刻,又摸了摸嘴角的“八”字胡,慢慢吞吞地說道:“袁大將軍性格雖是迂緩,然而,在此緊要關頭,他對河內郡中利害得失的算計應該還是不會有什麼差漏的。杜某願在兩位袁老爺的這封書信之後再附上一份重禮,任那袁大將軍再是迂緩遷延,見了之後必會怦然心動的……”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29節 一切鬥爭的目的都是爲了取勝   這一天深夜,司馬懿被司馬防派來的奴婢從牀上喚醒,並召進了東廂書房議事。他一進房門,便見到父親端坐在書案之後,滿面都是前所未有的沉肅與凝重。   “懿兒哪,爲父有一件頂要緊的事兒須問你一下。”司馬防右掌按在書案之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且如實道來——你近來是不是在暗查杜傳叔侄與袁雄、袁渾兄弟在屯田安民一事中的貪穢不法之跡?”   司馬懿見問,亦是毫不迴避,點了點頭答道:“不錯。這杜傳叔侄與袁雄、袁渾兄弟狼狽爲奸、魚肉百姓,煞是可惡……”於是便將杜傳叔侄、袁氏兄弟相互勾結、巧取官田、豪奪私產、逼農爲佃、層層盤剝等罪行一一告訴了父親。   司馬防聽得甚是仔細,待他講完之後,方纔慢慢問道:“既然懿兒認爲杜傳叔侄、袁氏兄弟如此罪大惡極,你準備如何鋤除他們呢?”   司馬懿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掠過一絲黯然,答道:“孩兒本已將杜傳叔侄、袁氏兄弟的種種罪行,向魏種太守進行了舉報。”   “哦?你還向魏種舉報了他們的罪跡?”司馬防臉色微變,緩聲又道,“那麼,魏種太守是如何回答你的?”   “這個……這個……魏太守有些太過謹慎,暫時沒有任何舉措。”司馬懿的語氣不由得滯了一滯,他暗暗定了一下心神,肅然而道,“依孩兒之見,只要待到朝廷巡檢使楊俊大人前來實地核驗本郡屯田安民事務之際,孩兒再向楊大人稟明杜傳叔侄、袁氏兄弟等人的貪穢污跡,請求朝廷以律法公然懲處,以儆效尤!”   司馬防聽了,用手撫着頷下長長的垂髯,沉思了半晌沒有開口發話。終於,輕嘆一聲道:“懿兒哪……你能想到藉着清名遠播的大循吏楊俊的手,來懲治杜傳、袁氏兄弟這一夥兒貪穢之徒,用意本也不錯。當然,爲父先前也曾和楊俊同朝爲官,憑着爲父對他的瞭解,他應該也會支持你對杜傳、袁氏兄弟的舉報的。不過,懿兒哪,你想過沒有?萬一楊俊依法將杜傳、袁氏兄弟的穢跡呈報給朝廷司空府、尚書檯,他們卻對這一切都置之不理呢?這個時候,你該怎麼辦?”   “這……”司馬懿一聽,不禁深深地沉思起來:是啊!曹司空、荀令君固然是以法爲本、以廉治吏,然而此刻真的要以懲治貪穢豪強之名,冒着極大風險與不可一世的袁大將軍公然對立——他們做得到嗎?他們若是做得到的話,應該早些年就做了,杜傳叔侄、袁氏兄弟這一切的貪穢罪行又何須留到今日由自己來揭發?   就在司馬懿沉吟之際,司馬防忽又緩緩開口了:“其實,就是在這河內郡府署之中,你要剷除杜傳叔侄和袁氏兄弟一夥兒,也是勢單力薄啊!近日,爲父聽到魏種太守的寵妾何氏那裏傳出話來,說魏太守這段日子仍是夜夜笙歌,全然不以國計民生爲念,只是前幾天突然在酒酣之際冒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本座本來瞧這個馬儀是個聰明伶俐的當官好料兒,卻沒想到他也和那些俗儒一般書生氣十足——居然進言勸諫我要當一個不懼豪強、肅貪除奸的大能吏、大清官!他也不想一想,這樣的大清官、大能吏是我魏種當得了的麼?只有曹司空這樣的不世雄傑纔敢用五色杖擊斃大權閹蹇碩的叔父……這等壯舉,我魏種豈敢望其項背?’——你聽一聽,像魏種這樣的軟蛋能幫得你什麼忙?你居然還向他尋求支持……”   司馬懿聽罷,雙目一閉,臉現傷感之色,袖中雙拳竟是捏得“格格”響——他深深嘆道:“父親大人,孩兒自幼飽讀詩書,一直不敢忘了‘事上以忠,撫下以義’的聖賢銘訓!孩兒亦知魏種事事不能自立堅持,但他畢竟是孩兒的頂頭上司,孩兒若不盡言而諫,豈是竭誠事上之道?魏種如此聞善不納、自甘平庸,其失在他本人,而非在孩兒之身也!如今,孩兒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他日魏太守縱有何怨尤,也怪不得別人!”   講到這兒,他兩眼倏地大睜,直視父親司馬防說道:“其實,父親大人,孩兒深心揣測:此番楊俊大人前來河內郡,必定另有深意——近年來,曹司空、荀令君一直忙於剪滅呂布、袁術、張繡等肘腋之敵,不得不暫時向冀州袁紹示以撫和之意,所以對河內郡的亂象不聞不問。如今呂布、袁術等逆賊已被掃平,張繡等關西悍將亦將降服,曹司空、荀令君已可騰出手來與冀州袁紹對敵——當今形勢之下,他們豈能坐視袁氏勢力在河內郡等邊境重鎮繼續滲透而作亂?所以,朝廷派楊俊此番到河內郡,明面上是巡檢屯田安民事務,實質上必是藉此名義潛察下情,一方面乘機整肅河內郡的吏治,一方面還會徹底清洗冀州袁氏盤踞在河內郡的勢力……孩兒此刻站出來揭發杜傳叔侄與袁雄、袁渾等的貪穢劣跡和不可告人的謀逆之心,雖不能說有十成的把握打動司空府、尚書檯,但這個把握至少有七成……”   司馬防聽得司馬懿此刻之言,不禁暗暗一驚:懿兒的這些揣測之詞,竟與朗兒寫給自己的密函裏講述的朝廷情形絲毫不差!看來,懿兒在一些小枝小節上雖有疏漏之處,但在審時度勢、知人料事的大方略上,卻是洞若觀火,始終高人一籌!他甚感欣慰地撫了撫胸前的垂髯,雙眸裏露出一絲深深的笑意:“懿兒哪!你這話講得倒還鞭辟入裏——誠然如此,倘若你僅僅只向楊俊、曹司空、荀令君他們舉報杜傳叔侄與袁氏兄弟的貪墨污穢之事,並不足以置他們於死地;不過,依爲父之見,假如你使出了這樣一招——向曹司空、荀令君灼然告實了杜傳叔侄、袁氏兄弟確有勾結袁紹通敵賣國之罪行,則他們必亡無疑!”   “是啊!孩兒也是這麼想的。”司馬懿聽得父親這般誇讚他,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雙眉微皺,徐徐嘆了口氣,“唉……父親大人有所不知,其實孩兒心頭並不希望使出這一記偏招。那杜傳叔侄與袁氏兄弟巧取官田、豪奪私產、逼農爲佃、魚肉鄉里,罪行昭彰,令人髮指,本可只需依着一卷律簡便能按而治之,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末了,沒料到他們卻是因勾結袁紹通敵賣國的罪名纔會被司空府、尚書檯予以追究,細細想來真是讓人感慨良多啊!倘若他們只有貪墨污穢之跡,而無勾結袁紹、通敵賣國之舉,且又肯效忠於曹司空、荀令君的話,只怕孩兒縱是智計百出、心機算盡,也未必能奈其何啊……”   “你這話可又有些書生氣了!”司馬防臉色微微一沉,凜然說道,“你既已決定與杜傳叔侄、袁氏兄弟交手,那麼你也只有想盡一切謀略,使盡一切手段,用盡一切力量去奪得最後的勝利——至於是採用這個罪名還是那個罪名,這種手段還是那種手段,倒屬其次。反正,一切鬥爭的目標都是爲了取勝。這些名義之爭、是非之辯,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實際意義……懿兒,你意下如何?”   司馬懿深深地埋下了頭,沒有正面回答父親這個問題。他心中仍在想着:父親這話太偏重於“術”,而忽視了“道”與“理”,似乎也不太圓滿。儒者之所重者,乃名與實也——若不以肅貪除奸的堂堂正正之名誅殺杜傳叔侄、袁氏兄弟以儆效尤,則終不能收得懾服羣貪、澄清吏治之實效!自己身負絕學初入仕途,一舉一動都應當透出一股沉雄正大的恢宏氣象來,足以爲天下郡縣所效法!難不成如一介陰鷙險峻之士以旁門小術而狙擊成名?這豈是自己胸中大志之所圖?然而,眼下時勢如此,又能奈何?只怕自己終不能像曹司空當年以杖殺蹇圖之舉而懲惡正法一般,獲得四方州郡之景仰了。   見到兒子這般情形,司馬防也不想再多說什麼: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必須得由兒子自己一步一步親身經歷後,他纔會真正懂得其中的真諦。現在僅靠自己的三寸之舌,一下便給兒子來個醍醐灌頂是絕不可能的。還是讓未來的種種現實給予他最正確的教育吧!相信自己的這個麟兒屆時是一定能豁然開竅的。於是他收回了思緒,將注意力重新投注到眼前形勢上來:“懿兒哪,你如今對杜傳叔侄、袁氏兄弟他們勾結袁紹、通敵賣國的罪證蒐集了多少?能夠將他們一招致命嗎?如果你罪證不夠紮實有力,也會影響曹司空、荀令君對這些小人的處置。”   “稟告父親:孩兒對他們貪墨納賄、魚肉百姓的不法之跡查實較多,卻對他們勾結袁紹通敵賣國的謀逆之舉查實較少。”司馬懿面現遺憾之色,沉吟而答,“自今而後,孩兒會加倍蒐集他們勾結袁紹通敵賣國的罪證。”   “唔……這樣就好。”司馬防微微頷首,突然從袍袖之中取出一卷油紙包裹的絹圖來,遞到司馬懿的手中,悠然而道,“懿兒,你且瞧一瞧,這幅絹圖上面繪的乃是何物?”   司馬懿將這卷絹圖緩緩打開,細細一瞧,頓時面色大變,這分明是河內郡全境內的軍事形勝要塞地圖!圖上對郡中各個隘口、縣邑的兵力分佈、軍械數量、營壘情形等等,都做了十分詳盡的標註與說明!一見之下,他不由得顫聲問道:“父親大人……這……這可是郡府署裏頂尖兒的機密之物啊!您是怎麼得到的?”   司馬防不動聲色,緩緩又問:“你們郡府署裏的那張全郡軍事形勝要塞地圖會是這幅嗎?這隻怕是另有其人照着原圖徒手臨摹繪製的。”   司馬懿聞言又是一驚,急忙俯首仔細看去——那些密若蠅頭的標註字跡果然看起來頗有幾分熟悉,認真辨認發現正是那位河內郡丞杜傳的手筆!他不禁失聲而呼:“原來這是杜傳繪製的絹圖,他繪製這樣的機密要圖做甚?”驀地,他心底靈光一閃,頓時瞪大了雙眼:“莫非他將這等軍事機密偷竊出來送給冀州……”   “不錯。”司馬防的目光深深沉沉地盯向了窗外的遠方,緩緩講道,“這幅河內全郡軍事形勝要塞地圖,是爲父派人從袁家信使的包袱中悄悄盜取到手的,它應該成爲你在關鍵時刻將杜傳叔侄、袁氏兄弟一招致命的殺手鐧!”   雖然父親說得輕描淡寫,司馬懿卻深深懂得要搞到這幅絹圖那是何等的不易!這一切的背後,是父親一直默默暗中苦心佈局、熬盡心血給自己捕獲到的一線勝機啊!他立時便哽了嗓子,溼了眼眶:“父親大人……孩兒不孝,有勞您費心了……”   司馬防臉上微瀾不動,胸中卻是思潮起伏:這個懿兒哪,他哪裏知道——我司馬氏在河內郡上上下下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早已建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眼線網!在河內郡的地盤上,哪戶人家院子裏的樹被風吹掉了一片樹葉,我司馬防亦能在最快的時間裏知道得一清二楚!自從懿兒你參與屯田安民事務以來,父親我便將你的一切情形、郡府裏的一切情形都納入了自己的耳目視線之內。孩兒哪!父親在你有所需要的地方和時候,一定會無形無聲地爲你鋪設好一切必備條件的……   司馬懿捧着那捲絹圖,不禁深深地讚道:“父親大人聰聞萬里、明察秋毫,真是高明之至!孩兒欽佩之極。”他心想:父親真的是太厲害了——連魏種太守的侍妾聽來的枕邊之語都被他蒐集得毫無疏漏,當真是了得!   “唯有聰聞萬里、明察秋毫,方能算無遺策、謀而必中。”司馬防接過了他的話頭,徐徐引申而道,“這纔是身爲奇傑大賢的成功要訣,懿兒你切要牢記,不可忽視啊!”   “是。孩兒一定銘記在心。”司馬懿精神一振,用力地點了點頭。過了片刻,他忽又微一皺眉,躊躇着開口問道:“不過,父親大人!孩兒還是存有一絲擔憂。萬一那杜傳和袁氏兄弟發現這幅絹圖被盜,會不會在百般猜度之下懷疑到咱們司馬家的頭上來呢?”   聽了他這犀利一問,司馬防不以爲忤,反而微微一笑,用右掌撫了撫胸前的銀亮長髯,淡淡而道:“爲父是讓人跟蹤那個袁家信使一直進了冀州境內才下手盜取了那幅絹圖的。就算杜傳和袁氏兄弟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是何方神聖所爲,更何況你近來毫無異狀,他們怎會生疑吶?即便他們一心硬要往我司馬家頭上扯,也不會想象得到我司馬家竟有這等潛伏勢力。懿兒哪,你不要太過敏感,一切照舊任之自然、行於坦然,免得自己暴露了自己!”   “是。孩兒知道了。”聽了司馬防這麼一說,司馬懿不由得深深佩服起父親的思慮精密、沉謀明斷來。他暗暗嘆道:父親宦海浮游數十年,當真是修爲不凡吶!看來,自己日後也須得在謀略之術上向他老人家多多請教纔是……   “懿兒,據爲父設在杜府的內線得到密報:你身爲我河內司馬家族中人的祕密已經泄漏。”司馬防的目光忽又亮亮地一閃,深深地盯向了司馬懿,“如何巧妙消釋與化解杜傳他們對你的疑忌,這是一道難題啊!這道難題,還須得你自己去見機行事、順利破解!”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0節 假話要真說   這幾日裏,杜傳的心情甚是煩悶。   先是幾天之前,袁家信使從冀州倉皇逃回,說他在途中被飛賊盜走行李包袱,袁氏兄弟聯名寫給袁紹的密函和杜傳繪製的那幅河內郡全境軍事形勝要塞地圖全都丟了。這一突發事件把杜傳和袁氏兄弟驚得非同小可:這兩樣東西倘若落到許都朝廷人士的手裏,那還了得?他們出動了所有的家丁,沿着那信使先前的去路地毯式地一番大搜查,依然毫無頭緒。一切的跡象都表明,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落草四方的流寇飛賊乘那信使不備盜走包袱,也不算什麼格外出人意料之事——因爲他們派出去的那百十個家丁在搜索途中也被人在店鋪、驛館裏偷竊過財物。   其間,杜傳也一度懷疑可能是別人蓄意所爲,但他絞盡腦汁地思忖各種情況後,仍是猜不出任何端倪。當然,那個上計掾馬儀也在他的懷疑範圍之內。現在,他已知道這個馬儀是前京兆尹司馬防的次子、司空府主簿司馬朗的親弟弟——司馬懿,確確實實是溫縣司馬氏中人。這讓杜傳深爲疑慮,這個司馬懿真是有些神神祕祕的,他既有這等清貴顯赫的背景與出身,又故意裝成低人一等的寒門子弟,收斂鋒芒、低聲下氣地和自己一夥人混在一起,這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他想摸清咱們的底細之後,乘機拿我等的項上人頭去向曹司空邀功領賞?……於是,自從他知道了司馬懿的真實身份後,就派了專門的眼線監視着他和牛金等相關人員的一切舉動。這眼線回來報告他:在袁家信使前往冀州送信期間,司馬懿和牛金他們都沒有任何異常跡象。而且,即使是到了現在,杜傳和他的眼線也沒發現司馬懿有何可疑之舉。   沒辦法,杜傳只得又重新繪製了一幅河內全郡軍事形勝要塞地圖,讓袁家兄弟也重新寫了一份呈給袁紹的求助密函。這一次,他們決定由袁渾親自出馬,帶着二十五個家丁,一路上戒備森嚴,專程護送着這一圖一函直奔冀州而去。   正當杜傳爲這事兒忙得前仰後合之際,一封來自許都朝廷尚書檯的緊急文牘突然而至:五日之後,黃門侍郎兼監察御史楊俊將抵達河內郡實地巡檢屯田安民事務,着河內郡府署及時迎接。這一下,又弄得杜傳手腳大亂,幾乎緩不過氣來。   他正苦苦籌思對策之時,忽聽得自己的郡丞署堂木門被篤篤敲響,便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進來!”   堂門開處,只見滿面恭敬之態的馬儀跨了進來。   想到馬儀,也就是司馬懿的背景來歷,杜傳不禁暗暗生了幾分警覺,急忙滿臉堆笑,拿着那封尚書檯的緊急文牘,朝着司馬懿晃了幾晃,道:“馬君,來來來,杜某正爲楊俊大人前來巡檢本郡屯田安民事務而着急呢,馬君今日既是來了,本座可就有了共擔此責的好兄弟,可以一起商量着解決此事了……”   司馬懿一聽,心中暗想:這杜傳不愧是圓滑老吏出身,一開口便輕輕巧巧地給自己先扣了一個“共擔此責的好兄弟”的帽子,將自己一把拽進這攤渾水再說!他臉上笑意一現即隱,神態卻愈加恭敬起來:“杜郡丞這話太客氣了!在下也正是聽聞了楊俊大人前來本郡巡檢屯田安民事務才連忙趕來,特地恭聽杜郡丞的指教。”   杜傳見司馬懿神情溫靜、毫無異狀,一如往日那般對自己卑恭有加,倒是不好再拿什麼刁話套他——況且眼下楊俊的實地巡檢在即,自己也不可能就將這事兒一味挑大,免得屆時難以收場。罷!罷!罷!管他這司馬懿究竟是何居心,暫且與他聯手將這一番楊俊的實地巡檢應付過去了再說!   他心念一定,便也朝着司馬懿肅然說道:“本郡的屯田安民情形呢,馬君你其實也清楚得很:在本郡各縣所屯的官田、客戶總共也沒多少家,哪裏經得起楊俊大人的實地檢查?若不想些法子出來應付一下,只怕楊俊大人一到現場便會擼了你我頂上的官帽去!本座老邁無用,這官帽丟了就丟了——你馬君年輕有爲,因了這點兒微末小事而耽誤了前程,實在是不划算啊!”   司馬懿聽得他此番講話與從前大不相同,處處含有威脅之意,心底暗暗頗爲惱怒,外面就裝出一副沉吟思量的表情,慢慢按照自己先前謀劃好的思路說道:“杜郡丞一向圓融持重,今日何必這般焦慮?不錯,本郡所屯的官田、客戶確是沒有多少家,但本郡兩位袁老爺名下的私田、佃戶卻有六七百戶——倘若楊俊大人真要前來實地檢查,咱們只得來個移花接木,把兩位袁老爺名下的私田、佃戶報作郡府所屬的官田、客戶,再封緊他們這些佃戶的口風,挑選幾個機靈的出去應對,自然便能把楊俊大人矇騙過去了。杜郡丞以爲在下此計如何?”   杜傳等的就是司馬懿主動把這條偷樑換柱的計策說出口來,如今聽得他順口講出,心底暗暗一喜:司馬懿啊,司馬懿!這偷樑換柱、矇騙楊俊的計策可是你自己主動拋出來的喲!倘若將來被楊俊察覺,那可算是你一人所爲,我杜傳卻是滑得脫了去也!到那時候,你可莫怪我杜傳不能與你“共擔此責”了!   他假意凝眸深思了一會兒,才頷首答道:“馬君這主意當然是很好的,只是杜某近日忙於整理這府署裏關於屯田安民的圖表簿冊事務,恐怕不能與你一同前去袁府協調此事了。”   司馬懿當然知道他是在抽身爬坎、撇清干係,爲自己將來置身事外而預留田地,卻也並不戳破,只淡淡笑道:“杜郡丞近日固然繁忙異常,只怕袁府那裏還須勞您與馬某一同前去照應一聲吧?馬某一個人去,兩位袁老爺未必買賬呢。”   “不必,不必。”杜傳嘻嘻一笑,擺手而道,“那袁府兩位老爺與馬君關係本是相熟的,而且他倆一見你來便會明白此乃本座之意,也自會配合你馬君演好這一齣戲的。馬君辦事一向圓融通達,你一出馬,哪有什麼難題不能迎刃而解的?”   司馬懿也不再與他虛繞,假裝成毫不介意的樣子,微一蹙眉,拱手便道:“罷了!罷了!如今事態緊急,馬某也只得覥顏當仁不讓了!今日下午馬某便趕到袁府去協調處置此事……哦,對了!杜郡丞,此番楊俊大人在實地檢查之中,倘若見到咱們郡裏的屯田安民事務做得圓滿,只怕他一高興,便會立刻給朝廷司空府、尚書檯呈去一紙薦書,將杜郡丞您擢拔進戶部擔任度支侍郎呢。”   杜傳聽了,眯着兩眼微微笑了:“馬君這話可有些過獎了。杜某年紀大了,當那個戶部度支侍郎是不行的了,只怕屆時是馬君你因屯田安民有功有勞,讓楊大人青睞有加啊。”說到這裏,他心念一動,禁不住想要兀地詐他一下,瞧一瞧他有何反應,便裝作非常隨意地說道:“到那時,馬君下有屯田勳勞而被楊大人鼎力舉薦,上有極其深厚之人脈關係順勢提攜——你自然便能平步青雲、飛黃騰達的了!”   “上有極其深厚之人脈關係?”司馬懿臉上表情一怔,訝然盯着杜傳看了半晌,彷彿不相信這話出自他的口一般,又似被人挑開了一個深藏着的祕密一般,囁嚅地說道,“杜郡丞何出此言?馬某有些聽得不太明白……”   杜傳也不拿話逼他,只是擺出了一臉的淺淺冷笑,迎視着他投來的驚愕目光,並不迴避。   隔了片刻,司馬懿終是泄了氣,微微垂下了頭,有些羞怯地說道:“唉!想不到在下對自己的出身背景千瞞萬瞞,終究還是沒能逃脫杜郡丞的一雙法眼——您說在下在朝廷中有深厚的人脈關係,那是沒影兒的事,不過,在下確實是本郡溫縣孝敬裏司馬家中人。”   “呵呵呵……馬君,哦,司馬君,你的出身、背景恐怕不僅僅是溫縣司馬家族中人這麼簡單罷!”杜傳禁不住又用手一摸嘴角鬍鬚,笑容裏透出一絲陰冷,“據杜某所知,你實際上是前京兆尹司馬防大人的兒子、許都曹司空府主簿司馬朗大人的弟弟——司馬懿!”   司馬懿臉色倏變,裝出非常驚駭的模樣,向杜傳一拜而下,顫聲道:“杜郡丞真乃神人也!懿的底細都被您知道了——懿對您的明察秋毫實在是佩服不已!”   杜傳微笑着擺了擺手,嘴角“八”字胡往上一翹,緩緩問道:“司馬君,你既有這等清貴高華的門戶出身,又有如此聰敏篤實的才幹學識,爲何甘願在我河內郡府屈居下僚之位?以前杜某有眼不識泰山,若有什麼失敬之處,還請司馬君多多見諒了。”   “杜郡丞此言真是令在下手足無措了。”司馬懿伏在地下,慌得滿頭大汗,仍像以前一般十分恭敬地答道,“杜郡丞這半年多來對在下的殷殷關照,在下深銘於心、沒齒難忘。其實,在下這一番自取假名、自隱家世的無禮之舉,實在是深深冒犯了杜郡丞和同郡所有同僚,還請您多多見諒纔是!”   杜傳聽了,撫摸着嘴角那兩撇“八”字胡,歪斜着上身,低下眼去不與司馬懿正視,呵呵一陣乾笑,半晌過後方纔答道:“司馬君自取假名、自隱家世,必是深有用意——只要此舉對你的宏圖大業有所裨益就行!至於你說什麼冒犯不冒犯的,那可有些扯得太遠了。”   “在下哪有什麼‘宏圖大業’一說?杜郡丞言重了,言重了。”司馬懿不禁自嘲式地一笑,抬起頭來向着杜傳款款言道,“實不相瞞,在下此番自取假名,自隱家世,確實是爲了自旌己能、一盡所長,更加名實雙全地入仕發展!杜郡丞與在下共事已久,想必對在下的脾習、心性十分熟悉的了。在下雖繫世家名門出身,卻也是讀過聖賢經書的儒林之士,終是不屑憑藉家世門第而登仕晉升!故而,在下隱去真名實姓、家世門第,只是想憑着自己的真才實學出人頭地!如今,這次楊俊大人前來巡檢本郡屯田安民事務,可謂正是在下獲取上司賞識,脫穎而出的大好機會!還望杜郡丞全力襄助、多多成全。”   “哦……原來你自隱身世的用意是這樣啊……”杜傳聽罷,深思一番,竟發現司馬懿進入郡府以來的一切所作所爲確有急功近利、力爭上游之態,倒真不像是刻意衝着自己與袁氏兄弟而來!莫非自己真是有些猜疑過度了?倘若他說的是真的,那倒和自己不存在矛盾衝突了。他自謀升他的官兒,我自謀賺我的錢兒,井水不犯河水,兩廂俱安嘛!唉!如今仔細想來,這年初尚書檯給的那個“卓異”考覈名額,必是衝着他司馬懿而來的了!   一念至此,他攝住了心神,又有些詫異地問道:“司馬君,你有個給曹司空府當主簿的大哥,還用得着這樣遮遮掩掩、彎彎繞繞地謀官升職嗎?你可真能折騰喲……”   司馬懿微微一笑,道:“杜郡丞有所不知,如今這曹司空當朝執政,對世家名門出身的人士的徵辟察舉最是嚴格不過了,若無真才實績,他是絲毫也不理會其人的門戶、背景而予以擢取的。越是世家名門出身的人士入仕,他便越是挑剔!在下這條仕進之路,早已有人捷足先登了。您先前不是談起過潁川郡的那個上計掾陳羣嗎?他其實也是豫州陳氏世家名門之後,又與尚書檯荀彧大人有同鄉舊誼,可末了還是隻能靠着您所說的這條‘遮遮掩掩、彎彎繞繞’的途徑晉升任職!唉……”   杜傳見他這麼說,微微頷首之際,臉上的疑雲緩緩退淨,終於呵呵地笑着站起身來,在他肩頭上拍了幾拍,滿面堆歡地說道:“好吧!誠蒙司馬君如此顧重,老夫別無二言,一定全力襄助你在本郡屯田安民事務中有所建樹、一鳴驚人,從而贏得巡檢使大人的深深青睞,最終實至名歸地榮升入京!”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1節 惡人先告狀   下午從河內郡的官屬屯田農場中實地檢查回來後,巡檢使楊俊坐在驛舍臥室中興奮得徹夜難眠,心頭的一塊巨石也終於放了下來。   他在心中暗暗地盤算着:根據白天裏在河內郡觀察到的屯田情形來看,這河內郡裏已然招納了八九百家流民客戶、開墾出了近兩千頃田地,確是成效斐然。那麼,朝廷今年從這些屯田客戶之中徵收八千石的軍糧,自然也便不在話下了。近來冀州袁紹在擊敗公孫瓚之後野心勃勃,自恃兵強勢衆,耀武揚威,對許都朝廷愈來愈不遜不順,貢禮不行、朝儀不備,甚至妄自指責朝廷三公九卿、尚書諸臺等“無能以定亂,無力以平叛”,早已激起了楊太尉、曹司空、荀令君等柱石重臣的滿腹義憤,一場北伐大戰勢難避免——值此緊要關頭,倘若自己能在河內郡爲朝廷一舉徵收到八千石的軍糧,解決數萬精兵近一個月的供糧之憂,委實堪稱奇勳一樁!自己這一番實地巡檢,終將功成圓滿,不會負了曹司空與荀令君的重託啊!   想到這兒,楊俊更是心情舒暢。他搓了搓雙掌,便向自己的貼身家僕楊葉連聲吩咐道:“備絹、取硯、盛水、磨墨,本座要作畫了……”   若是換了他人,早已對這位巡檢使大人三更半夜畫興大發而驚訝不已,但楊葉跟隨他多年,已然對此習慣了,急忙應聲下去準備絹墨。   楊俊是許都儒林士苑中名揚四方的丹青妙手,描物繪景的功夫堪稱巧奪天工、出神入化。他作畫本也不拘時境,只要興之所至,便會鋪開紙帛揮毫潑墨一氣呵成,全然不遵“意在畫先”的畫訣,只憑胸中一點兒靈機隨手揮灑開去,恍若天馬行空般騰挪遊轉、兀然脫俗。待畫作完畢之際,衆人觀之,只覺他畫中山水人物鮮活生動,勃勃然似從畫卷中躍然而起一般。所以,獻帝陛下曾經讚譽他“畫盡天工,巧得靈機”,而許都儒林人人皆以獲得他的贈畫爲榮。   今晚,楊俊心情愉快,畫興勃發,決定以這一番實地巡檢時所觀察到的農夫深入田間地頭辛苦耕作的諸情諸景,精心描繪出一幅《千里屯田嘉禾圖》呈送給陛下及曹司空、荀令君等社稷重臣們欣賞。   就在他微微閉目醞釀畫作靈感之時,楊葉已經奉上了一幅絹帛、一支狼毫、一塊古墨、一方玉硯、一鉢水盂,置於桌几案頭,然後便知趣地垂手退了下去。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靜坐在席位上的楊俊霍然雙目一睜,提起狼毫細筆,沾了沾墨汁,便就着那一幅絹帛龍騰虎躍一般揮舞而下,寥寥數筆恰似靈蛇盤遊,已然勾勒出遠遠近近的溪河澗流與高高低低的山巒丘壑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驀地一聲長笑,將身往後一仰,緩緩向硯臺上擱回了狼毫細筆——這幅《千里屯田嘉禾圖》他已完成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一叢叢朝天茁壯而立的禾苗穀穗留待他坐在榻席之上細細潤色了。   正在這時,臥室的房門被楊葉在外面輕輕敲了幾下,接着他揚聲稟道:“啓稟大人,河內郡上計掾司馬懿前來拜謁,稱有要事求見。”   “司馬懿?”楊俊聽了,不禁尋思起來:這幾天裏,司馬懿作爲河內郡中屯田安民事務的主管掾吏,一直鞍前馬後地跟自己實地核驗着,自己對他的表現也算有了幾分瞭解。這個司馬懿看似年紀輕輕,處理各項庶務卻是井井有條、輕重得宜,手法也顯得十分圓融老到,堪稱一員不可多得的能吏。而且,他居然還是司空府主簿司馬朗大人的親弟弟……念及此處,楊俊伸出手來,拿着那塊古墨沾着清水在硯臺上輕輕磨了半晌,終於開口吩咐道:“你且請他進來。”   臥室房門開處,一身葛衫便裝的司馬懿疾步而入,乍一看還險些以爲他是一介皁役呢!這讓正在緩緩磨墨的楊俊見了,不禁暗喫一驚:這司馬懿脫去官服,扮成僕役裝束,頗有掩飾形跡之意,莫非他今夜前來有什麼隱祕之事相告嗎?再聯想到此番離開許都之際司馬朗對自己的一番貼耳密囑,他一下反應過來,略一沉吟,眼睛越過司馬懿的頭頂直看過去,向門口處的楊葉遞了一個眼色。楊葉立刻關上房門,退到外面給他倆把風去了。   司馬懿見到楊俊如此機警,心底暗暗欽佩,便向他深深一揖而躬,恭聲言道:“楊大人!小生這廂有禮了。”   楊俊的目光又投在《千里屯田嘉禾圖》畫稿上慢慢地看着,口裏淡然說道:“司馬君免禮。大概你不知道,在你今夜來此之前,魏種太守、杜傳郡丞等人都曾投帖求見,他們都被本座紛紛拒之門外。本座一向對先太尉楊震大人‘暮夜閉戶不交私客’的清峻之風心儀得很啊,只有你司馬君此番來見,本座是破了舊例的。”   “謝謝楊大人對小生的格外看重,小生不勝惶恐感激。”司馬懿又是深深躬身一禮,臉上神態愈發恭然起來,“在下今夜造次來訪,看來是擾了楊大人的丹青雅興,在下實在抱歉。”   “你呀!你呀!虧你還是河內溫縣司馬世家出身的清流雅士!”楊俊忽然抬起了臉,展顏一笑,很是平和地對他說道,“你大哥司馬朗君,那是何等的彬彬持重、從容雅道?——你我既然俱是儒林清流出身,交往之道豈能學習那些官場胥吏的逢場作戲?你自稱‘在下’,又給本座稱呼‘大人’,本座對這可有些不耐聽吶!咱們還是以同門之禮相待罷了。本座比你年長,你且呼爲‘先生’便可!”   司馬懿一聽,心中大爲感慨:這才真是醇學鴻儒的談吐言辭啊!一字一句都透着崇文重儒、旌揚禮法的莊正氣象!他立刻便揖禮言道:“楊大……楊先生教誨得是。楊先生,小生近年來在州郡宦場漸漸沾染了一些虛浮習氣,多謝您一語破的,給予斧正。小生深感慚愧。”   “唉,這也怪不得你。”楊俊向他擺了擺手,俯身拈起那塊沉香古墨,又在青玉硯臺上徐徐研磨起來,語氣仍是十分平淡,“州郡庶務,最是瑣細繁雜,也最是擾人心智——司馬君以儒門雅士之身,卻屈身下僚,似一介掾吏營營碌碌,整日裏與升斗小民來往周旋,行必遵律令,言必稱賦利,你不覺得有什麼不適嗎?”   司馬懿聽得楊俊此問,暗暗思忖了一會兒,方纔斂容肅然答道:“楊先生此言實乃體察小生甘苦之語。小生溺於庶務之中,確是大有不適——三日之間,耳不聞義、言不及道,便覺胸悶氣滯!然而,《道德經》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又云:‘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依小生之見,州郡庶務固然千頭萬緒、紛紜複雜,恰恰正好鍛鍊小生披荊斬棘、處劇任繁之過人才智!我等儒門中人,若能做到既可‘坐而論道’,又可‘起而行道’,則何憂亂世不平?何憂天下不安?”   楊俊聽到這裏,正緩緩研墨的右手不禁停了下來——深深地看向了司馬懿,悠悠而道:“荀令君曾經講過:‘不周知天下之務,不足以斷一事之疑。’當然,你剛纔引用的那本《道德經》裏也講得更深一些:‘聖人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司馬君,你胸中志氣實在是高邁雄遠啊!楊某衷心祝願你日後能夠成爲既可‘坐而論道’,又可‘起而行道’的棟樑之才!”   “小生適才肆言無忌,還請楊先生多多見諒。”司馬懿急忙躬身揖禮謝道。   “哪裏!哪裏!你剛纔講得很好啊!”楊俊停住了研墨,沉吟有頃,開口問道,“司馬君深夜來見,不知有何要事?但請講來。”   司馬懿的目光在他面前案几上的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圖》畫稿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到了他的臉上,悠悠然言道:“楊先生這幅《千里屯田嘉禾圖》的確是畫得精妙入神、栩栩動人。小生相信,您返京之後,朝廷上下目睹您這一曠世寶圖,必會交口稱讚、譽爲極品……但,小生今日前來,卻想冒昧地指出您畫中的一個小小瑕疵,不知楊先生可否一聽?”   “哦?我這幅《千里屯田嘉禾圖》在你眼裏居然還有粗疏之處?”楊俊聞言,面色一凝,倏又露出一片笑意來,“司馬君也懂作畫?楊某恭請指教。”   司馬懿深深地躬下身去,雙眼只盯着那案几下的桌腳處,緩聲說道:“其實,依小生之見,這《千里屯田嘉禾圖》上的瑕疵並不是在楊先生您筆下產生的,而是畫外有人強行給您玷污的!”   “哦?你這話是何意思?”楊俊愈發驚疑起來。   “楊先生,請恕小生直言:您這畫上所繪的千家客戶扛鋤戴笠墾田耕作的景象,其實不是真的——您有所不知,我們河內郡所屯的官田、客戶實際上只有數十家,而您白天所看到的這九百餘家客戶,其實全是本郡貪官猾吏與豪強大戶拉來瞞天過海的私田佃戶!”   卻見楊俊靜靜地坐在案几後面,半晌沒有發話,過了許久許久,方纔淡然說道:“哦……原來是這樣的一個瑕疵啊……”語氣之際,竟然沒有太多的驚詫。   這一下倒讓司馬懿大感意外,有些怔怔地看着楊俊。   “這些情形,楊某早就知道了。”楊俊又拿起了那支狼毫細筆,伸進水盂裏慢慢洗着,一縷縷墨紋在清水中漸漸擴散成一片淡淡的陰雲,“昨日中午,楊某在東坡涼棚裏休憩時,你們河內郡的郡丞杜傳就鑽進來給楊某講述了這裏的一切情形。”   司馬懿一聽暗自驚懼:這個杜傳果然是刁毒之極!看來自從他知道了自己是溫縣司馬家中人之後,他就徹底地不再相信自己了呀!不知他跑到楊俊面前是怎樣地告了自己一記黑狀,想到這兒,司馬懿急忙屏住了聲氣,凝神傾聽楊俊繼續說下去。那楊俊卻只顧將那一支狼毫細筆伸在水盂裏翻來覆去地攪動着、清洗着,一句話也沒多說。司馬懿心頭那個緊張勁兒啊——彷彿楊俊的那支狼毫細筆是直直地插進了自己的心臟深處在攪來攪去!   但司馬懿畢竟是司馬懿,只見他臉色一凜,腰板一挺,半躬着身緩緩開口了:“楊先生,小生知道杜郡丞給您反映的是什麼情況了,他是不是說,將這八九百傢俬田佃戶用移花接木的方法,假扮成郡府所屯的官田客戶——都是我司馬仲達爲了貪功領賞、沽名釣譽謀劃出來的?”   楊俊正在水盂中慢慢擺動的那支狼毫細筆陡地一停,他的目光緩緩抬起,在司馬懿臉上一飄,又投回到了面前案几上的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圖》上,彷彿是面對着那畫上的農夫們慢慢說道:“唔……他確實是這麼說的。而且,他還十分懇切地拜託楊某:你司馬懿才識英敏、能力非凡,又是司馬朗主簿的親弟弟,一心想着爲國效力的勁頭也是好的,只是這路走得有些偏了,希望楊某能容你小過而對你多加關照,多多成全啊!單從昨日他情動於衷、涕淚橫流的表現來看,楊某幾乎以爲你司馬仲達就是他杜傳的親弟弟一般……”   說到這裏,他突然將狼毫細筆從水盂中一提而起,疾若流星隕石一般落在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圖》上深深淺淺地點染起來——同時,他拖長了聲音向室門口外高呼道:“來人!”   司馬懿正自暗暗驚疑,只聽得身後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四五個凶神惡煞的差役氣勢洶洶地一擁而入,徑自向他撲了過來!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2節 劍一旦出鞘,就要一招制敵   “且慢!”司馬懿一聲勁叱,雙臂一振,將兩個撲上前來的差役甩退了數尺——他目光灼然如電,緊緊盯着楊俊,冷聲問道,“楊先生——您這等舉動卻是意欲何爲?”   “意欲何爲?司馬仲達,難道你自己還不明白嗎?”楊俊繼續在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圖》上運筆如飛,連眼皮也沒抬一下,“你若真有杜傳所講的移花接木、冒功領賞之事,那便是欺君罔上——本座須得逮你直赴許都問罪!”   他話音一落,場中立刻靜了下來。司馬懿突然面色一動,雙脣一張,一串哈哈大笑之聲脫口而出:“不錯!不錯!誠如楊先生所言,我司馬懿是在移花接木,可我卻不是爲了冒功領賞而移花接木,而是在爲大漢社稷長治久安而移花接木!——我就是要把杜傳他們這幫猾吏勾結袁雄、袁渾等豪強大戶,巧取豪奪、坑蒙拐騙的數千頃官田、近千家客戶從他們一味遮掩的陰晦之處,移到青天白日之下,讓您巡檢使大人當場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楊俊這時已放慢了繪畫節奏,俯身握筆在《千里屯田嘉禾圖》上緩緩點抹着,臉色也漸漸開始鬆動:“口說無憑,拿證據來!——他杜傳可是向本座出具了你移花接木的字據了的……”   司馬懿一聽,暗想:這杜傳果是“蛇咬一口入骨三分”!還搞來了那張自己向袁氏兄弟借用私田佃戶的字據來誣陷自己,出手這般毒辣!他心頭微微一凜,緩緩從胸襟處取出厚厚一疊寫滿了字跡、摁滿了指印的黃草紙來,往楊俊案頭上一放,鎮定自若地說道:“這些便是袁府數百名佃戶、奴僕關於袁氏兄弟,如何與杜傳他們一夥貪官污吏上下其手,盜竊官田、官牛、官物以及強行騙佔四方流民客戶爲私家佃戶的證詞與訴狀,堪稱罪證昭昭,一切請您明察!”   “好!好!好!”到了此時,楊俊還是沒有抬起頭來看他,手中狼毫細筆一提,終於離開了那幅《千里屯田嘉禾圖》的紙面,緩緩放回了筆架上擱着。他一邊用口輕輕地吹着那絹圖上尚未乾凝的墨跡,一邊慢慢悠悠地說道,“哎呀……真是累煞老夫了!這幅《千里屯田嘉禾圖》,老夫終於完成了……”   然後,他慢慢站直了身子,用拳頭輕輕地捶打着自己的腰背,右手舉起向外一擺,那四五個差役見狀會意,齊齊斂眉垂手退了出去。   司馬懿有些驚訝地瞧着楊俊緩步走近了自己面前,忍不住又用手指着放在他案頭上的那疊黃草紙,喃喃地說道:“這……這些證詞訴狀,您……您不看一看嗎?”   楊俊這時才抬起雙目正視着他,臉上浮起一絲朦朧的笑意:“看什麼看?這些東西,三四年來我們還看少了呀?”他一邊這麼毫無所謂地說着,一邊在司馬懿驚疑交加的目光中慢慢走上前來,微微笑道:“司空府、尚書檯對下邊的情況也清楚得很啊:哪些貪官現在該殺,哪些貪官現在不能殺,那都是有一柄無形的尺子在度量着的,只不過你們不知道罷了。”   司馬懿站在那裏聽着,心底暗暗想道:還是父親大人洞明世事,這一切真被他一語中的了!朝廷這幾年對底下各郡屯田安民事務當中的貪墨舞弊之跡,看來是非常瞭解的,但因形格勢禁果然是一直按兵不動……唉!只是苦了這些百姓了!他拿眼盯着那疊黃草紙,想起了劉寅、張二叔、田五伯他們在袁府做牛做馬、爲奴爲婢的苦難來,不知怎的心頭一堵,眼淚在眼眶裏只打轉兒。他左袖一展,張了開來,右手探進去慢慢摸出一卷絹圖和幾張紙箋,託在掌上,不緩不急地說道:“楊先生是天下聞名的丹青妙手,在畫作和筆跡的鑑別能力上自然是迥異常人的。這是一幅河內郡最爲機密的全郡軍事形勝要塞地圖、一封落款署名爲‘杜傳’的寫給袁大將軍的密函,還有就是小生從郡府官署裏找到的杜郡丞的文牘手書……請楊先生幫小生鑑別一下,它們是不是都出自同一個人的手中?”   聽到司馬懿這番話,楊俊臉上的笑意不禁漸漸消退,表情也隨之漸漸凝重起來——他一把拿過司馬懿掌上託着的那幅絹圖和幾張紙箋,湊近燈燭下細細辨認起來。   過了許久,他纔將視線從絹圖和紙箋上緩緩移開,森森然說道:“司馬君此舉堪稱爲朝廷立了一記大功!《易經》有云:‘惡不積,不足以滅身。’這杜某人居然勾結袁氏通敵賣國,實乃罪不可赦!”   聞得此言,司馬懿心頭的那塊大石這才放了下來:杜傳這一次纔算是徹底被自己扳倒了……自己在忍受了他那百般的玩弄、折辱、欺詐、算計之後,終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他雖然大獲全勝了,卻根本沒有太多的本該屬於意料之中的喜悅——他的感覺就像自己原本是準備了一柄最犀利、最值得炫耀的寶劍去斬殺敵人,末了那寶劍根本沒用上,反倒是用另外一柄自己先前並不怎麼看上眼的匕首,一下刺穿了敵人的咽喉。勝是勝了,卻似乎有那麼一點兒莫名的遺憾,畢竟,自己最得意的那一記奇招根本不是這樣的呀……   楊俊絲毫沒有注意也絲毫沒有顧及他此刻的表情和內心的感受,而是揹負雙手又踱了回去,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前些年,曹司空、荀令君忙於剿討呂布、袁術、董卓餘黨等逆賊,一直難以抽身應付冀州袁氏的明欺暗算,如今,到了朝廷痛下決心靖平河北的重大關頭了。”   司馬懿心中暗想:看來司空府、尚書檯施政行事,也並不是全憑一個“理”字就能橫行天下啊!他們也還是得掂量着“勢”的分量來縱橫捭闔的。   “司馬君,你可真是一個敢於碰硬、較真的奇人啊!杜傳這麼狡詐,居然都被你一把抓住了他的死穴!不簡單!不簡單吶!”楊俊忽地轉過身來看着他,微眯着雙眼,目光中的意味極深極深,“不過,如今天下大亂、綱紀無存、禮法墮地,哪處郡縣沒有貪官猾吏與豪強大戶的非法之跡?楊某聽說潁川郡裏也頗有些貪瀆之事……你瞧在那裏當過上計掾的陳羣,他可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紀啊!這個陳羣,就愣是‘兩耳不聞窗外聲,一心只做本分事’,也不去招惹什麼貪官猾吏、豪強大戶,就做個八面玲瓏的和事佬兒。一兩年下來,他的名氣也混大了,自身家世又好,郡裏面是一迭連聲地向尚書檯舉薦。這不,他就那麼輕輕巧巧、皆大歡喜地升官進了許都!楊某尋思着你司馬仲達和他一樣是儒林名門出身,也定會像他那樣晉升上去——朝廷裏大概也早有清貴榮華之職虛位以待!而你卻選擇了留在這裏以肅貪除奸而立功揚名!這可真讓楊某有些難以理解啊,普通的清流名士好像是做不來這樣的事兒的,你可真是有些與衆不同。”   司馬懿聽了楊俊這番話,卻並沒有馬上回答。他沉默了半晌,才緩聲說道:“本來呢,像陳羣這樣優哉遊哉地混個一年半載的資歷,再和左右同僚活絡活絡一下關係,然後順理成章地拔擢而上——小生也不是做不到。是出仕之前,小生便一心抱了個宗旨‘上不負朝廷,中不負所學,下不負百姓’,就那麼硬邦邦地做下來了。現在想起來,還算小生三生有幸,終於遇到了楊先生您這樣一位大清官出手相助,才成全了小生以肅貪除奸而立功揚名的理想……小生在此深深謝過!”   楊俊聽着他這般說來,不由得連連頷首,心底暗想:這司馬懿心思圓融,奉承別人的手段也煞是了得,他若要做陳羣那般左右逢源的琉璃球兒,自然也是做得到的,這一點,他倒並沒有亂說。   但見司馬懿面色一凜:“只是,在下素來認爲,一郡不安,何以安天下?有奸不鋤,何以濟亂世?肅貪除奸,實乃濟世安民、撥亂反正之要務!當今天下鼎沸,固然與先前朝廷輔相無能、宦官亂政、權臣興兵有關,但各地蜂起的黃巾之亂纔是禍亂之本!試問黃巾之亂因何釀成?實乃各地貪官猾吏與豪強大戶們狼狽爲奸、強佔民田、橫行鄉里、魚肉百姓纔將那些無辜庶民逼成了反賊的!倘若天下律正綱立、政清吏廉,四方戰亂之禍又從何而生?所以,小生就是要學曹司空當年任濟南相時的壯舉——剛以鋤奸、仁以撫民、清以倡廉,爲摶聚(集聚)天地之正氣而略盡綿薄之力!”   楊俊聽到此處,微一頷首,轉身回到案几之旁,拿起那疊摁滿了老百姓指印、寫滿了老百姓訴詞的黃草紙,在手掌裏掂了數掂,覺得它們沉甸甸的甚是壓手,心中不禁暗暗思忖:此子年紀雖輕,竟有這等恢宏的志氣和卓異的才識,又有這等剛毅的手段,而且又體恤民情、如此以民爲本,實在是太難得!河內司馬家有此麟兒,實可深羨也!他深深一笑,沉吟了片刻,又向司馬懿問道:“司馬君——如今杜傳等與袁氏兄弟貪穢納賄、竊占官物、欺壓百姓、通敵賣國的種種罪行已被查實,接下來我等又當如何處置呢?”   “楊先生,《管子》曾雲:克敵之道在於‘徑乎其所不知,發乎其所不意。徑乎其所不知,故莫之能御;發乎其所不意,故莫之能應’。眼下杜傳與袁氏兄弟以爲暗施毒計已將小生糾困於移花接木一事之中,又一時摸不清楊先生您的虛實底細,故而尚在觀望遊移狀態之中——這正是我等雷霆出擊將他們一網打盡的絕妙時機!”司馬懿對此顯然已是深思熟慮過,隨口便款款道來,“您可速速調來郡尉梁廣麾下的精兵銳卒乘夜狙擊——梁廣與杜傳素來不和,他手下的郡兵亦有大部分還未被杜傳和袁氏兄弟拉攏過去……只要此兵一發,杜傳與袁氏兄弟必會束手就擒!”   “唔……杜傳等一干郡府污吏自然是要抓的。”楊俊點了點頭,忽又眉頭一皺,有些遲疑地沉吟起來,“袁雄、袁渾兩兄弟也要抓嗎?”   司馬懿見楊俊如此情形,心中暗一轉念,便明白了他心底的顧慮:袁氏兄弟二人其實就是袁紹布在河內的暗探啊!倘若動了他倆,袁紹會不會藉此口實而興兵來犯?司馬懿沉吟了一會兒,還是依着自己先前想好的思路,向楊俊緩緩進言道:   “這個問題,小生也忖度許久了。袁雄、袁渾二人是必須要擒住查辦的!倘若我等只抓杜傳等一干內奸,不除袁雄、袁渾等一干外敵,終是爲自己將來留下了隱患——袁氏兄弟事後藉機蟄伏起來,反倒更是不易剷除!   “當然,對袁氏兄弟的懲處,與處置杜傳等人應有不同。您如今只能將他倆先行活捉,然後關在獄中,再把他倆的罪行上報給朝廷。小生相信,以曹司空與荀令君之英明睿智,必能給予他倆一個恰到好處的處置,也必能給予袁紹近來咄咄逼人的擴張一個不軟不硬的回擊——讓他日後有所收斂……”   “嗯……但本座最爲擔憂的是袁紹會不會藉着袁雄、袁渾被扣的口實而猝然興兵來犯?倘若因此事而激成冀州袁紹與朝廷公開對決,那就太麻煩了——朝廷也並未做好與袁紹全面決戰的準備啊!這樣的責任,豈是你我擔當得起的?”楊俊此刻已然將司馬懿當成了最可信任、最可倚重的心腹智囊,不由得把自己心底的疑慮與擔憂向他全盤托出。   “楊先生勿憂。依小生看來,其實袁雄、袁渾兩兄弟已經多次催促過袁紹起兵奪取河內郡了,然而袁紹卻一直遲遲不肯動手——這是爲何?並不是他沒有奪取河內郡的野心,而是他存在着這樣的幻想:他一直想等到一個足有十成把握的機會再猝然發難!”司馬懿彷彿對這一切時勢、人心的變化了然於胸,侃侃談道,“可惜,這世上哪有十成把握贏利的機會給你去抓住?能有六七成的把握贏利,這個機會就已是莫大的‘天賜之幸’了!前些年張繡作亂、曹司空失利之際,本是袁紹一生中的難得機會,結果他傻乎乎地上了一封奏書,要求陛下以軍事失利之故罷免曹司空而邀請他前來許都執政。呵呵呵,這天下大勢,豈是他一書簡便可蟾宮折桂的?後來,他也沒乘勢驟然擁軍南下兵諫,反倒因了此事給自己惹來了一身的罵名。   “那麼好的一個機會都被袁紹自己白白浪費了——又何況眼下曹司空已掃平袁術、呂布並且收服了張繡?天下時勢,已然今非昔比了。袁紹此刻揣來測去,也自知只有五六成的把握敢與朝廷抗衡。所以,以他過於持重的性格,是絕不會冒着這樣的風險藉着袁雄兄弟被扣的口實而興兵來犯的。”   楊俊沒料到司馬懿身居下僚,卻是胸懷天下、放眼四海,一口氣就把各方諸侯爭戰的形勢剖析得如此明晰深刻,不禁盯着他看了許久許久,方纔深深嘆道:“想不到司馬君年紀輕輕,已然胸藏大韜略、大權謀、大智慧,實在令楊某自愧不如啊!楊某此番到河內郡巡檢屯田,沒料到卻爲朝廷覓得了一位多謀善斷、才識卓異的匡世濟時之奇才!楊某真是歡喜無限啊!”   “楊先生過譽了。”司馬懿聽得楊俊此言,面頰上不禁飛出了一片紅雲,低了身子向楊俊作揖謝道,“小生才疏學淺,今日在您面前班門弄斧了!實在是慚愧慚愧!”   楊俊呵呵一笑,從衣袖中緩緩取出一塊青銅虎符,向司馬懿遞了過來,面色凝重地說道:“這樣罷!事不宜遲,你立刻帶上我這塊由司空府、尚書檯祕鑄的調兵虎符去見梁廣,讓他發兵助你一舉擒下杜傳、袁氏兄弟等一干貪穢逆賊!”   “這……這個……”司馬懿伸手接過那塊青銅虎符,握在掌中細細看了一番,禁不住有些猶豫地問道,“您……您不和小生一道前去召見梁廣?小生有些擔心自己年輕位卑,只怕有些不好調遣他的兵馬……”   “無妨!無妨!梁廣其實是朝廷在河內郡裏最可靠的人了。你自己不也發現他和杜傳叔侄一直是貌合神離嗎?那正是因爲他是曹司空、荀令君放在河內郡裏的最後一道守護屏障!”楊俊擺了擺左手,目光炯炯地直視着司馬懿,“本座去不去親自召見他也沒什麼關係。他只要見了你手上拿的這塊青銅虎符,自然會懂得你是什麼身份,也一定會全力協助你去肅貪除奸的。本座年歲已高,這些征戰殺伐的重任就該由你這樣有志有爲的後進青年去擔起了。”   司馬懿聽了他這一席肺腑之言,不禁感動得雙眸淚光瑩然:“小生多謝楊先生的信任和親重了!楊先生既發此語,小生便恭敬不如從命!”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青銅虎符收進袖中放好,便欲轉身而去。   這時,楊俊卻將目光深深地投注在那張《千里屯田嘉禾圖》上,緩緩地說道:“司馬君啊!不管這幅《千里屯田嘉禾圖》還有什麼瑕疵,本座今夜還是要把它再渲染一番,完成了這最後一道工序後,本座便要把它呈給陛下、曹司空、荀令君和列位大臣們共同欣賞。”   “楊先生,您這是……”司馬懿若有所思。   “這畫上的農夫們,不管他們先前是袁家的佃戶還是杜家的佃戶,本座只知道,從今夜起,在陛下的眼裏、在曹司空的眼裏、在荀令君的眼裏、在本座的眼裏,還有在列位大臣的眼裏,他們可都是咱們朝廷民屯裏的客戶了。”   司馬懿聽罷,向他深深一躬道:“楊先生且在此放心安坐。小生現在就去梁廣處,助您完成這幅《千里屯田嘉禾圖》的最後一道工序。” 第一卷 第05章 隱姓埋名,初入仕途 第033節 最壞的敵人往往也是最好的老師   從驛館裏出來,司馬懿仍似一個普通皁役般垂頭疾步向街道那邊走去——從這條街道的盡頭轉入旁邊一個小巷,穿過那個小巷便是郡尉梁廣的府第了。   剛剛踏上小巷裏的青石地板,司馬懿便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宛若刀鋒一般貼肉直襲而來!   他腳下一定,深深倒抽了一口長氣,然後緩緩轉過身去——果然,杜和帶着四個家丁正從巷口處殺氣騰騰而來!   “杜……杜和君,你……你們……”司馬懿的眼神裏分明透出一絲膽怯。   杜和像一隻終於把老鼠逼進了死角的貓一樣,臉上露出得意揚揚的笑容:“還是我叔父棋高一着啊!——他料定你這幾天晚上一定會暗暗來找巡檢使大人告咱們的黑狀!司馬懿!現在被杜某逮了個正着——你還有何話說?”   司馬懿顯得有些驚慌失措:“杜君只怕是有些誤會了……是巡檢使大人特地召見在下商議下一步屯田安民事務的……”   “哦?你司馬懿的面子好大!巡檢使大人要特地召見你去商議公事?”杜和冷冷地說道,“剛纔我叔父也曾來求見楊大人的——他可是這麼回答的:‘暮夜閉戶不接來客。’……這樣吧,有勞司馬君你到我叔父府中去把巡檢使大人今夜所談之事辯說個清楚!”   隨着他的話聲,那四個杜府家丁“鋥”地抽出了腰間利刃,目露兇光,一步一步踏上前來!   “且慢!”司馬懿一聲勁喝,面色一正,凜然而道,“杜和!你膽敢肆意行兇,今夜對本掾下此‘黑手’,不怕明日一早巡檢使大人追查起來饒不了你們嗎?”   “巡檢使大人?嘿嘿,現在我杜某人還尊稱他一句‘大人’,”杜和的笑容變得愈發陰冷,“明天他若是要多管閒事,我們包管他什麼‘大人’都不是了,只會和你一樣,變成一個誰也不會知道的旮旯裏的死屍!”   說着,他又向那四個家丁揮手示了示意,四個家丁已經撲近了司馬懿身前六尺之處,齊齊嗷的一聲怪叫,揮着利刃便直劈而至!   就在這一剎那,憑空裏一道灰影閃電般疾掠而過——只聽“嘭嘭嘭”數聲悶響乍起,如中皮革,那四個家丁便似滾瓜一般被打得倒飛出三四丈外,一個個摔在地上哭爹叫娘,如同被敲斷了脊樑骨的癩皮狗一樣再也爬不起來!   “什麼人?”杜和驚駭得連聲音都亂顫了起來:卻見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小衙役牛金從天而降,雙拳抱肩立在那裏,全身上下一股如虎似豹的勃勃勁氣,壓得他腿根兒直髮軟,哆哆嗦嗦地就要跪下地去!   司馬懿在這一瞬間也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凜然站在那裏,臉上一派如山如峯的沉峻之氣:“這樣的蠢材居然還想謀刺巡檢使大人以掩蓋其滔天罪行?牛金!帶上他和他的爪牙,隨我到梁郡尉府上去……”   砰的一聲巨響,杜府書房的木門被牛金一腳踹得飛落開去,啪的一響,掉在了書房那張書案之前,激得灰塵紛揚而起!   書案後面,杜傳正坐在席位之上,任那門板落在眼前,兀自端然不動,低着頭慢慢地酌着案頭銀壺中的美酒,靜靜地看着壺嘴一條銀亮的酒線傾瀉而出,注入了面前那隻黃楊木雙耳杯裏。   司馬懿緩緩邁步踏進房來,一直走到那塊飛落的木門上面踩穩了、站定了,才躬下身來行了一禮:“杜郡丞——司馬懿這廂有禮了。”   杜傳只是看着那隻黃楊木雙耳杯中的酒面愈升愈高,僵硬的臉上慢慢裂出了一絲笑意,微微咧開了嘴說道:“司馬君不愧是讀過聖賢典籍的鴻儒啊!那些大聖大賢們把你教得太好了——就連你馬上就要掏出刀子砍下我杜某人的腦袋了,居然還能溫良謙恭、彬彬有禮地向我彎腰作揖!把心計玩到這個份兒上,纔算是真正的高人一籌啊!”   聽着杜傳的譏諷,司馬懿臉上沒有絲毫異樣的表情顯露出來。彷彿杜傳是在敘說旁人的事兒一般,一片漠然之意。然而,這種莫名的漠然,又讓杜傳感到了一種被深深刺傷的劇痛——他決定在臨斃之前,也要挖空心思地挫一下這個外示謙和遜順,骨子裏自命不凡的司馬懿的傲氣。於是,他緩緩地從杯麪上抬起眼來,惡狠狠地瞪着司馬懿,恨恨地說道:“不過,司馬懿,你也別太得意,我杜某人不是輸在你手上,而是輸在我們那個不爭氣的袁大將軍的手上的……”   然後,他仰天一聲長嘆,望着高高的書房屋頂,喃喃地說道:“袁大將軍誤了我們!誤了我們呀!他既已收到了我們送去的緊急密函與河內全郡軍事形勝要塞地圖,只需派出一支精騎勁旅猝然襲擊,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便可解了我等今日這般束手待擒之患啊!唉!不料袁大將軍行事瞻前顧後、狐疑不定,遲遲不敢下此決斷,真是‘有機而不知乘,有勢而不知發’!——實在惱人也!”   說着說着,他從懷中摸出一沓地契和幾張蓋了大將軍之印的委任狀,刷刷刷撕了個粉碎:“我河內杜家數年來的苦心經營,今日全因他優柔寡斷之故毀於一旦,杜某真是不服啊!不服啊!”   “杜郡丞你這話請恕在下不能苟同。”司馬懿雙眉一揚,終於沉聲開口,打斷了杜傳的嘮嘮叨叨,“今日你等所處之困境,其實早已在在下的謀算之中——袁紹本就是一座靠不住的冰峯,烈日一出必將融於無形,而你杜郡丞卻在他身上抱了太多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期待,自然會在今日一敗塗地!”   他講到這裏,見杜傳仍是斜睨着眼一臉不服之色,便又沉沉說道:“杜郡丞,其實你爲官行事也夠刁夠猾、夠奸夠狠,可惜你就是不夠高明——做官,若是不太精明,則必有枝節疏漏之虞,但這還可以曲爲彌縫;然而,若是不太高明,則必有全局覆沒之患,縱是智者亦難挽救!杜郡丞失了高明,當然是一步走錯,滿盤皆輸了!”   “高明?”杜傳冷冷地橫了他一眼,乾笑了一聲,“杜某在此請教司馬君了,你說,我這盤棋本該怎麼個高明法?”   “所謂的高明,也並沒什麼玄虛難測之義。人皆見其小,而我獨見其大;人皆見其近,而我獨見其遠;人皆見其末,而我獨見其本;人皆見其一,而我獨見其二——這就是高明!”司馬懿不動聲色,仍是侃侃而談,“如今天下大勢,已對袁紹甚爲不利。你可知道——近來西涼亂賊張繡在其謀士賈詡的勸諫之下,已然率領四萬精兵全部歸降了曹司空?宗室皇叔、徐州牧劉備,也帶着關羽、張飛等一干悍將投奔了許都?這兩大助力的注入,使得曹司空麾下實力大增!面對如此形勢,袁紹焉敢爲了奪得區區一個河內郡就不知輕重地大動干戈?他不能發兵前來援救你們,這是稍一思忖即可悟透的昭昭之事——沒料到杜郡丞在這一點上卻始終覷它不破,只怕是被袁氏兄弟的美酒佳餚和金銀財寶迷花了眼吧?你貪心太熾、昧於小利,連這樣全局之識都沒有,豈可謂之高明?你服也不服?”   “你口口聲聲攻擊杜某‘貪心太熾、昧於小利’而行事周章失措,”杜傳恨恨地說道,“難道杜某自己心中不明白,這一切都是你這廝步步緊逼,方纔令杜某亂了分寸的……司馬懿!杜某真是不懂,你出身儒門世家,完全不必利用我等的累累屍骨作爲你平步青雲的臺階啊,潁川郡的陳羣不也是左右逢源地爬上去了嗎?你何苦與我等作對?”   “這裏邊的緣由,也不是你這樣瑣瑣細細的刀筆奸吏所能理解的。”司馬懿冷冷地睨視着他,目光裏一片傲然,“我此刻就是和你說了,也如同白說。”   “哼!難不成你真是爲了劉寅他們那些賤民才這樣做的?”杜傳咬了咬牙,兇相畢露,“他們能給你多少好處?他們能把你推到朝廷的高位上去?他們能讓你飛黃騰達?”   “匡時濟世、除暴安良,是我司馬懿出道入仕的抱負。”司馬懿面不改色,凜然說道,“而你們則是以貪污納賄、魚肉百姓爲目的。這一點,是我和你們最大的不同。”   “唉!別人那些‘匡時濟世、除暴安良’的大志都是掛在嘴上說給別人聽的,沒想到你司馬懿卻是當成了正兒八經的事來做的……唉!我杜傳也真倒黴,怎麼就碰上了你這樣一個既詭計多端又偏執頑固的書呆子呢?真是天要滅我、命當該絕啊!”杜傳氣得擂胸頓足嚎呼不已,“你今日陷害了我,是拿着別人遞來的刀子殺得順手。倘若我杜某人不是和冀州袁氏親戚扯上關係做事,而是和你所效忠的那個曹司空的親戚拉上關係搞上他一番,你這時候敢把我怎麼樣?你又敢對他們怎麼樣?司馬懿——我不相信你到了杜某今天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會真正信奉你今天在這裏跟杜某講的這些話。你給杜某記着:杜某會在陰曹地府裏一直盯着你是不是一輩子都堅持着這些大道理的!”   司馬懿聽到這裏,忽然不想再和他繼續對話下去。他冷冷一笑,轉過身來,丟下杜傳一個人在他背後罵爹罵娘,緩緩向書房走去。   他剛一轉身,牛金帶着兩個衙役便從他身邊一衝而過,徑去捉拿那杜傳了。   司馬懿沒有回頭觀看他瘋狂掙扎撕咬的醜態,卻在心底最深處暗暗說道:杜郡丞!其實你不知道——我司馬懿是多麼感謝你啊!是你,讓我看到了官場中的對手是何等的卑鄙;是你,讓我見識了官場中的對手是何等的狡猾;是你,讓我懂得了在官場中的搏擊是何等的殘酷;也是你,讓我學會了如何在官場中鉤心鬥角、屈伸進退……我能在入仕之初,碰到你這麼一個“老師”教給了我這麼多在聖賢典籍上學不到的東西,這是我的幸運啊!實際上,我真的會永遠都十分感激你的…… 第一卷 第06章 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034節 名動朝野   當朝大將軍、冀州牧袁紹的親戚袁雄、袁渾兄弟二人,在河內郡被朝廷巡檢使楊俊連夜拘押收監的消息,很快在四方諸侯中間引起了強烈震動:難道這是許都方面向冀州袁氏先行攤牌的一個信號嗎?素來目無君上、恃勢跋扈的袁大將軍能夠嚥下這口惡氣,坐視自己的親信爪牙在河內郡被楊俊一刀斬決嗎?許都莫非已經做好了與冀州袁氏全面對決的最後準備?……荊州的劉表、關西的馬騰、益州的劉璋、江東的孫氏兄弟都睜大了眼睛密切關注着這一切動靜,以圖伺機待變。   他們也許不知道,就在此事發生後的第四天,楊俊獨自一人已極其隱祕地日夜兼程趕回了許都司空府白虎堂——在那裏,司空曹操、尚書令荀彧、御史中丞鍾繇、振威將軍程昱、司空府軍師郭嘉、司空府主簿司馬朗等正等待着他面稟彙報河內郡的辦案情形。   司空府白虎堂上,曹操居中而坐,兩道濃眉下面一雙虎目凜凜生光,方正如“國”字形的面龐宛然便似鍍上了一層古銅色,給人一種凝重如山的威壓之感。   一身儉樸青衫的尚書令荀彧則並肩坐在他的左側首席。尚書令經綸國事、執掌萬機、統領各部,在朝廷中號稱“內相”——曹操雖位列司空,卻從來不敢對他稍有不敬,請他與自己平起平坐尚輕慢了他。依着曹操的本意,荀彧當與他同席坐於右首之位。   他倆的右側下列,坐着御史中丞鍾繇、振威將軍程昱;左側下列,坐着司空府軍師郭嘉、司空府主簿司馬朗。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都顯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肅鄭重。   只聽得飛快的腳步聲在堂外由遠而近傳來:風塵僕僕的楊俊已是不顧鞍馬之勞,徑自下騎急趨而至。見到他滿頭大汗奔進堂中,險些還在門檻處跌了一跤,曹操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向守護在堂門兩側的兩個兒子曹丕、曹植擺了擺手,溫聲而道:“你倆且將楊大人扶持過來落座……”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楊俊站定了身形,急忙推辭了兩位曹家公子的扶持,勉力恢復了平時從容端方的儀態,緩步走到曹操對面的席位上坐了下來。他也不多言,從胸襟處取出杜傳叔侄與袁氏兄弟一案的案卷向曹操呈了上去。   曹操並不多問,接過案卷就翻閱起來,頭也沒抬,很隨和地吩咐了一聲:“丕兒——給楊大人上茶……”   曹丕聞言,不由得怔了一下:自己貴爲司空府長公子,在外面那是何等的神氣,怎麼在父親眼中竟成了給這些朝廷重臣們端茶送水的僕役了?就這麼一猶豫間,他的三弟曹植已非常自然地提着一把茶壺走了過去,往楊俊席位的綠玉杯裏倒起了清茶。   “謝謝三公子!”楊俊如同被沸水燙了一下似的跳了起來,急忙止住了曹植,從他手中奪過茶壺給自己倒滿了茶,“老夫自己來,自己來……三公子如此謙敬有禮,老夫哪裏當得起?”   此話一出,在座的其他重臣們都不禁莞爾一笑。只有曹丕暗暗冷然橫視了曹植的背影一眼,把自己的臉撇到了一邊去:這個三弟倒還蠻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賣乖取巧吶!我貴爲豪門公子,終是不屑如他一般執僕隸之禮而敬事他人的……   曹操卻沒太注意白虎堂上的情形,細細審閱了那些案卷之後,便將它們又轉給了坐在自己身側的荀彧閱看。自己倒在席位上自顧自地雙目微閉着思索起來。   待到荀彧、程昱、鍾繇、郭嘉、司馬朗等人都將那些案卷審閱完畢之後,曹操才緩緩地開口了:“這個案子辦得好!楊大人,你且給本座講一講其中的詳細情形……”   “司空大人!您有所不知,此案全由河內郡府署一個年紀輕輕的初仕掾吏一手徹查而來……”楊俊剛纔飲過了清茶,定了心神,聽得曹操這般發話,心頭不禁一鬆,便開口稟道,“他便是司馬朗主簿大人的二弟——司馬懿……”   “司馬君的二弟——司馬懿?”曹操的目光閃射了一下,倏地向坐在他下首的司馬朗掃視過來,“司馬君,這是你教他的吧?依本司空看來,你這二弟把這個案子辦得滴水不漏,若非他背後隱有高人指點,那他便是聰敏夙成、天縱奇才了……”   “這……這個……”司馬朗不禁面現惶恐之色,伏席跪答道,“屬下這位二弟其實一向與屬下接觸較少,他只是喜歡沉在郡縣自司其職、自行其是。實不相瞞,他此番辦案事前倒真沒向屬下提起過什麼,屬下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辦的。”   曹操見司馬朗神情一片茫然,似乎對他的二弟在河內郡的所作所爲也真是一頭霧水,就不由得又問了幾句:“司馬君,本司空聞知你共有七個弟弟,各有過人之長,卻不知你這個二弟究竟師從何人、才幹如何?你且向本司空仔細講一講。”   司馬朗正欲開口回答,卻見先前一直靜靜而坐的荀彧臉上笑容微露,悠然開口了:“司空大人,莫非您忘記了?這司馬主簿的二弟司馬懿,您是有過數面之緣的。先帝光和二年初冬,司馬懿出生之際,您還贈給了他一柄九曜刀吶!”   “先帝光和二年初冬?那個十月初八的下午?那一天也是本司空與荀令君平生的第一次相會啊。”曹操微微一怔,立刻便回憶了起來,“本司空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呵呵呵,二十多年過去了,司馬懿也從一個嬰孩長成了現在的一個青年俊傑,這時光過得可真快啊!”   荀彧待他慨嘆完畢,又娓娓講道:“據荀某所知,這個司馬懿曾在陸渾山靈龍谷紫淵學苑求學,拜一代宗師玄通子管寧先生爲師,想來必是一位博學多才之士……怪了!司馬主簿,你這二弟怎麼不到許都來任賢良文學之職,反而要到郡縣府署去當什麼掾吏啊?”   “這個……他出仕郡縣掾吏之職,倒是家父的意思。”司馬朗沉吟了一下,款款答道,“屬下的父親一向認爲‘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說我這二弟若是不經親民庶務則不足以經綸大道,便讓他先從郡縣掾吏做起,以待日後循序漸進。”   “呵呵呵,別的世家名門子弟入仕,幾乎都是眼睛朝上,唯恐宦位不高、職務不顯;你司馬家中人入仕,卻是眼睛朝下,唯恐親民不切、庶務不精!”荀彧在一旁聽了,不禁緩緩頷首而贊,“河內司馬家不愧是關東清流名門之冠,育人教子之道真是新穎獨特、自成靈樞!荀某在此恭賀司空大人,不久之後,您帳下又可獲得一位像郭嘉君一般器識超羣的青年英才了。”   曹操聽罷,臉上微微一笑,眉梢間浮現一線喜色——他徑自向楊俊問道:“楊大人,依你在河內郡所見,這司馬懿有何卓異之處?”   楊俊一聽曹操向他詢問司馬懿,眉飛色舞地說道:“司空大人,論起來這司馬懿的年齡比郭軍師還小七八歲——但他爲官處事極是圓融練達、沉毅明敏,堪稱‘猝然臨難而不驚,百般屈撓而不亂’!像杜傳那般狡猾刁毒的奸吏,像袁氏兄弟那般專橫兇頑的豪強,居然都被他一個個制服於股掌之間——實在是後生可畏啊!楊某對他,也唯有打心眼裏歎服不已。”   “楊大人!您過譽了!”司馬朗聽楊俊如此稱讚,不禁微一蹙眉,開口說道,“鄙弟的才識,朗也是知道的,不過一中人之才而已!他完全是憑着曹司空、荀令君的靈威,才勉強在河內郡裏辦下了此案,實在並無太多可稱可述之處……”   “司馬主簿,你太小看你二弟了!”楊俊聞得司馬朗之言,頓時急得滿面通紅,“真的真的,楊某對你二弟之稱讚毫無溢美之詞……”便當着大家的面,將司馬懿隻身一人在河內郡智鬥杜傳叔侄與袁氏兄弟的事蹟細細講述了一番。   聽完了他的講述之後,曹操見司馬朗又要發話辯駁,便擺手止住了他,徐徐撫須而道:“司馬主簿,聽楊大人如此說,你這個二弟真是不簡單啊!能謀能斷、守道不移,倒與本司空當年杖擊蹇碩叔父蹇圖相似,頗有一股不畏權勢、力持定見的沉猛之氣!——可惜啊!本司空此刻尚不能與袁紹徹底翻臉。”   司馬朗一聽,急忙伏在席上怯聲而道:“屬下這二弟年輕氣盛,只圖自己立功揚名,知進而不知退,給司空大人添麻煩了。”   “司馬主簿,話不能這麼說。你二弟此番舉措並沒有做錯啊!本司空豈是懼怕麻煩的人?”曹操擺了擺手,並不以司馬朗之言爲然。他略一沉吟,面現隱隱憂色:“不過,依了本司空的脾性,杜傳他們勾結袁氏兄弟盜佔官田、逼農爲佃、橫行鄉里、貪賄作惡、罪行彰彰,本該戮之於市,以儆效尤!否則,本司空素以‘濟世安民、撥亂反正’爲己任,今日竟對這些惡事兒閉目塞耳、不聞不問,他日又有何顏面蒞臨四方、牧民理政?只可惜眼下河北賊勢甚強,本司空一時也難以爲河內郡士民主持這個公道了。”   坐在對面席位的楊俊聽曹操這麼一說,心中不禁微微一震:在河內郡時,司馬懿亦是堅持執法如山、肅貪除奸,用堂堂正正之手段懲之以儆效尤,以求正本清源而濟世安民;司空大人剛纔所言,不也恰恰與他當日的話語同心同理嗎?當時自己還笑他有些迂闊,沒料到這個司馬懿年紀輕輕,竟已懷有曹司空那樣的雄圖大志與真知灼見,實乃棟樑之才!唸到此處,他對司馬懿又平添了許多欽佩之情。   “是啊!許都眼下雖有張繡將軍、劉備大人等兩股助力加入,然而淮南袁術餘孽未靖、江東孫氏虎視眈眈,”程昱聽了曹操的話,也深有同感地說道,“咱們在這個時候也委實不可輕舉妄動啊!”   “但是,咱們既已查到這等重案,恐怕亦不能以‘息事寧人’的態度不了了之吧?”郭嘉那對澄澈如水的眼眸裏透出一絲精幹老練,“碰到這等良機,若不給那位一向飛揚跋扈的袁紹一個恰如其分的回擊,說不定他倒以爲朝廷真的是畏懼了他,反而長了他不可一世的氣焰。”   “那麼,怎樣做纔算給他‘一個恰如其分的回擊’呢?”曹操的目光越發深沉起來。   “這個,就要請問荀令君了。”郭嘉側眼瞥了一下坐在他上首的荀彧,用微帶調侃的語氣說道,“荀令君只怕此刻早已是智珠在握了罷。您啊,就是喜歡沉默到最適當的時候再說出最正確的話來……”   對郭嘉這種調侃嬉戲的口吻,在座諸人都已經司空聽慣了,也沒有覺着他在這樣的場合有什麼不莊重的。曹操被他這麼一點,急忙轉過身來,向荀彧深深一揖道:“奉孝(郭嘉字奉孝)說的極是,操恭請荀令君示教!”   荀彧一見,慌忙避席而讓,躬身還禮道:“司空大人此舉實在折殺彧了,彧愧不敢當。”   “恭請令君大人示教!”曹操也不多言,仍是堅持着揖禮而問。   荀彧只得坐回了席位,正襟斂言,沉吟少頃,靜靜地平視着曹操,徐徐而言:“爲今之計,只有如此:一、先將杜傳、杜和等一干貪官污吏定罪明示,腰斬於市,以儆效尤;二、且將袁雄、袁渾等袁氏爪牙全部收押在監,暫不處置,其在河內郡的所有財產一律沒收充公,再由朝廷附上他們的案件卷宗,頒下一道問責詔,徑直髮給鄴城袁紹,責問其‘寬縱親戚、治下不嚴’之罪,令他派員前來解釋明白。然後,朝廷選出能吏巧爲斡旋,令他們自行帶回袁雄兄弟嚴加督管。”   堂上諸人聽了,都不禁凝神思忖起來。過了半晌,鍾繇不禁開口問道:“荀令君,袁紹爲人心胸狹隘、器宇窄小,倘若他一時受不起這般刺激而蓄怒興兵來犯了呢?朝廷又該如何應對?”   “袁紹此人固然心胸狹窄,但他也頗好顏面,極重虛榮——他一向自詡爲‘四世三公’之清流名門出身,倘若他的親戚那些雞鳴狗盜的醜事被捅得人人皆知,這纔是他最不能忍受的痛處,那纔會激起他惱羞成怒、興兵來犯!司空大人既將他的親戚收押在監、暫不處置,已是有禮有節地保全了他的顏面……他自然也會識趣,哪裏還會把這事兒刻意鬧大?他就算是用這個口實貿然起兵來犯,也佔不了多少禮法和義理上的優勢啊!所以,依荀某之見,袁紹只能派人來灰溜溜地將他這些親戚爪牙接回鄴城了事!”荀彧顯得成竹在胸,侃侃而談,聽得在座諸人無不頷首歎服。   “唉……本司空一向秉公持理、任心而行,今日卻不得不與袁紹虛與委蛇,心下甚是不甘!”曹操的面色依然顯得沉重異常,右拳在面前桌几上輕輕一擂,“其實本司空麾下已經新添了關羽、張飛、張繡等猛將,又獲得了劉備劉皇叔之助,就算袁紹此刻膽敢興兵來犯,以許都當今之雄厚實力,豈會遜色於他?”   “司空大人此言甚是。不過,此刻江東尚有孫氏兄弟虎視眈眈、淮南亦有袁術餘孽興風作浪,朝廷後方還不太穩固。請恕彧直言:目前還不是朝廷與袁紹公開對決的最佳時機!司空大人須當固本強基,先行立於不敗之地,然後伺機而動、後發制人。”荀彧見曹操意氣勃發、似已按捺不住,急忙出言告誡,“古語有云:‘多行不義必自斃。’冀州袁氏恃強倚勢而無德無道,豈能長久?倘若他膽敢跳梁肆逞,司空大人屆時便奉天子之令而討逆臣、秉至公而率羣雄、扶弘義而除穢亂,必能旗開得勝、一戰而定!”   曹操聽荀彧講得如此深切,沉吟半晌,才漸漸平復了胸中的勃激之氣,點頭答道:“也罷!此番河內郡重案一事的處置,本司空便依了荀令君的指教切實去辦。不過,朝廷諸臣之中,誰人堪當與袁紹派來的使臣巧爲斡旋的重任?還望荀令君推薦出合適的人選來。”   “這個人選麼?他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荀彧目光一掠,望向了坐在他左下首的司馬朗,“司馬主簿交遊處世剛柔相濟,又加之他的籍貫河內郡靠近河北,與冀州人士頗有淵源——他自然是可以勝任與袁氏使臣巧爲斡旋之事了!”   曹操聽罷,手掌用力一拍右膝,呵呵笑道:“好!司馬主簿,你二弟引發的這場滔天大事,末了還須得由你這個做大哥的出面前去化解——能發能收、舉重若輕,這纔可以顯出你司馬兄弟的好手段啊!”   聽了曹操這話,衆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每個人的心裏都暗暗舒了一口長氣。司馬朗也俯下頭去,恭然而答:“屬下遵命。”   曹操在捧腹大笑之際,斜眼一瞥荀彧,見他笑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間仍是若有所思,便連忙止住了笑聲,問道:“荀令君還有什麼言猶未盡之處嗎?”   荀彧目光一斂,凝望着擱在桌几上的那厚厚一摞案卷材料,慢慢說道:“荀某適才一直在想,這屯田安民之舉,本是利國利民的仁政,結果到了地方州郡,它卻成了貪官奸吏與豪強大戶聯手貪墨、中飽私囊的惡政。司空大人,瞧一瞧司馬懿和楊大人徹查出來的這些案卷材料,像杜傳叔侄、袁氏兄弟這些貪官豪強們侵吞官田、壓榨流民、魚肉百姓的罪跡是何等的觸目驚心啊!恐怕這四方州郡之中,存在着像河內郡這般惡劣的情形亦屬不少罷?只不過沒有幾個人敢於像司馬懿這般挺身而出、予以揭露罷了!”   “您的意思是要着手整肅人心、澄清吏治?”曹操不禁肅然而問。   “整肅人心、澄清吏治,這自然是一定要做的。但現在還不到時候,做起來也緩不應急。”荀彧側過頭來瞅了曹操一眼,繼續娓娓而道,“關鍵在於針對這屯田安民事務,我們須得研究制定一套標本兼治的大方略予以管理纔是!”   “標本兼治的大方略?”曹操又是微微一怔。   荀彧面對他的疑問,不慌不忙,緩緩答道:“不錯。這個標本兼治的大方略,一定要能從相當程度上杜絕地方豪強與州郡胥吏聯手勾結、中飽私囊!”   “哦……荀令君的意思屬下明白了!”郭嘉哈哈一笑,插話進來,“屬下的理解是這樣的,乾脆將屯田安民事務收歸朝廷的大司農與度支中郎將直管,由朝廷自上而下‘一插到底’全面統籌管理!”   “郭君此言甚是。”荀彧向郭嘉微一點頭,又道,“依荀某愚見,爲今之計,須當如此:把屯田安民事務從地方州郡府署中收歸朝廷直管,由朝廷派出典農校尉、屯田都尉進駐郡縣專管此項事務,不許州、郡、縣等三級府署從中亂行插手,這樣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地方豪強與州郡胥吏聯手勾結!”   “荀令君果然不愧爲經天緯地之良相!區區河內郡一起貪墨案件,旁人見之無甚出奇,而你竟能從中見微知著、標本兼治!”曹操聽到這裏,已然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何等卓爾不凡的大智大謀、大才大略!操遠不能及也!”   “這是你大哥寫來的密函。”在明亮粲然的燭光下,司馬防將一封帛書遞給了司馬懿,“一切皆如我們先前所料:曹司空、荀令君最後決定,對杜傳等奸吏重重懲處;對袁雄、袁渾兄弟則驅逐出境。袁紹派來的使臣崔琰和你大哥將於數日之後,一齊趕到本郡處理好這裏的一切交接事宜。”   說至此處,他忽地抬眼瞟了一下這個正低頭閱函的次子,款款言道:“此刻你應該也看到了,你大哥在這信中談起曹司空對你下了‘能謀能斷、守道不移、不畏權勢、力持定見’的讚語,荀令君也對你下了‘少年英才、器識超羣’的評語……你自己是怎麼看待這一切的?”   司馬懿緩緩放下了大哥寫來的這封帛書密函,臉上並無太多的驚喜之色,淡然答道:“父親大人,曹司空和荀令君的這些讚語,孩兒哪裏當得起?孩兒如今回想起當初與杜傳叔侄、袁氏兄弟等奸人暴徒鬥智鬥勇的那一幕幕情形,實在是步步險招、如履薄冰,至今仍是後怕不已!儘管孩兒最終大獲全勝,不知怎的,總是高興不起來——冀州袁氏必與我河內司馬家結下了死仇!這樣的後果,對我河內司馬家的未來究竟是福是禍,孩兒一時還沒想明白。”   “唔……懿兒你能夠‘臨事而不懼、深憂過計’,真是難得!我河內司馬家,今後的確須當加倍警惕來自冀州袁氏門生賓客的明攻暗算。不過,曹司空已經決定了釋放袁雄、袁渾兄弟,袁紹也沒有舉兵相向,大家都沒把事情做絕——所以,雙方都還是有轉圜餘地的。”司馬防微微點頭,含笑捋須而道,“你大哥在與袁氏使臣崔琰交涉之際,自會曲爲彌縫的。懿兒吶,立身處世,善惡不可太過分明,尤其不可外形於色;倘若你真要與人爲敵,最好像《孫子兵法》裏所講的那樣:‘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在這裏,爲父也不妨對你直言,在你和杜傳叔侄、袁氏兄弟的較量中,就算你終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這也是非常僥倖的。你去找魏種處置杜傳等奸吏,這便是你書生氣太濃的第一步,幸好魏種是個牆頭草、和事佬,還沒有被杜傳徹底拉攏過去,否則你早就喪生於他和杜傳的聯手暗算之下了;你後來又去找楊俊處置杜傳叔侄與袁氏兄弟,這其實還是你書生氣太濃的第二步,算你運氣好,正巧碰上楊俊是難得一見的大清官,不屑於被杜傳他們以小利小惠收買,再加上先前你大哥又悄悄跟他打了招呼,否則你這一次又將喪生於他和杜傳之流的狙擊之下了;最後,就是你去找梁廣,幸好這個河內郡府署中手握兵權的郡尉實乃曹司空、荀令君設在河內的關鍵一子,否則你和楊俊縱是有心除奸亦無力相抗……懿兒吶!你每進一步,都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股助力互相呼應而成,你單靠自己的小智小謀又何濟於事?所以,先聖孔子所講的‘盡人事而後聽天命’,纔是真正可以垂照千古的至理名言吶!”   “父親大人的這些話,當真是講到孩兒的心坎裏去了。”司馬懿的神情恭服之極,“孩兒一定牢牢銘記、時刻不忘。”   “懿兒啊!你曾經對杜傳說過,他失敗的關鍵原因,是對冀州袁紹抱有太多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你講得很好啊!這也應該成爲你自己的人生銘訓:在宦海紛爭之中,你永遠不要對外界的、別人的助力抱有太多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期待,而要始終不懈地精心培植屬於你自己掌握的真正實力!只有屬於你自己掌握的力量纔是最堅實、最可靠的,其他的一切外力都是飄忽不定、難以把握的!”司馬防肅然地看着他,臉上神色異常的凝重,語氣也十分的鄭重,“切記、切記!你不要把取勝的希望過於寄託在別人的善意與恩賜之上,而應當永遠着眼於自己和敵人之間實力的對比與競爭!無論你自己佔了多麼高尚、多麼可敬的名義與公理,然而它們歸根到底都還是虛的,只有擁有鐵拳一般過硬的實力才能決定整個鬥爭的最後勝利!”   “父親大人指教得是。孩兒一定‘以人爲鑑’,對這些血的銘訓永誌不忘。”司馬懿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能真正懂得這些話的真諦嗎?這些話,都是爲父浸淫宦海多年得來的切身教訓啊!”司馬防深有感慨地說道,“你如今對它們估計是一知半解,不過,只要你時刻牢記不忘,便會在日後的宦海搏擊中真真正正地領悟到其中的真諦。” 第一卷 第06章 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035節 袁紹的面子最重要   崔琰位居大將軍、冀州牧袁紹府中的別駕從事,青年時期曾在一代鴻儒鄭玄門下受學,精通《論語》、《孟子》兩經,素有“冀州第一名士”之美譽。按照袁紹的私心想法,他此番派出崔琰作爲自己的首席代表到許都與曹操、荀彧等人交涉,其實是希望藉助崔琰在義理才學方面的過人之能,壓服許都朝廷裏面的儒林名士。   沒料到崔琰一到許都,便在迎接宴上一場道學的論戰中,被口齒伶俐、機鋒百出的辯士禰衡,以及學識淵博、才華橫溢的太中大夫孔融搞得左支右絀、不敢稱雄。後來,他與郭嘉、荀彧展開了一番時事辯論,之後更是自愧學疏才淺、甘拜下風。待到和司馬朗一同離開許都趕往河內郡處置交接事務之際,崔琰早已不復有當初大搖大擺蒞臨許都時的洶洶傲氣,自我收斂了許多。   所謂的交接,實際上就是雙方對袁府人員、財產等的移交、接收等事宜。在這個過程當中,自然是免不了你來我往、討價還價的。   這日,在郡府署堂之上,司馬朗、司馬懿、梁廣等均坐在右側席位,冀州正使崔琰、副使袁通、袁氏兄弟府中的管家袁老二等均坐在左側席位,開始爭論起袁府人、財、物等的交接問題來。   “司馬主簿,遵照聖上的御旨,袁雄、袁渾兩兄弟自然是應該遣送回冀州,交由袁大將軍自行嚴加管束的。”崔琰的表情始終是那麼不鹹不淡,話也是暗藏機鋒,“那麼,我們準備將袁氏兄弟在河內郡的一切財產清點打理完畢之後,就起程返回冀州了。”   “唔?袁雄、袁渾哪裏還有什麼財產?”梁廣聽罷,不覺一怔,“他倆在河內郡做了那麼多違法亂紀、欺壓百姓的壞事兒,到了這地步還想捲款而逃?他倆的那些不義之財應該是全部充公吧?”   梁廣這一小小的郡尉哪被崔琰放在眼裏?崔琰瞥也沒瞥他一眼,更沒接他的話,徑自便向坐在對面的司馬朗看去,目光一寒:“司馬主簿,聖旨上可沒有明言袁雄、袁渾兩兄弟究竟犯了多少違法亂紀、欺壓百姓的事兒,更沒有明言要將他倆的一切財產全部沒收喲!”   司馬朗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伸手拍了拍放在自己席側的厚厚一摞審訊案卷,不溫不火地說道:“崔大人,我等也沒有講定就要一律沒收袁氏兄弟的合法財產。您且先審閱一下杜傳、杜和叔侄的供詞——這樣也許您心裏就會有數了,袁氏兄弟究竟應該帶走多少財產,又應該在這裏留下多少財產。”   “杜傳、杜和兩個貪官污吏的供詞是不可信的。”崔琰冷冷地笑了,“這樣的無德無行之徒,崔某見得多了,他們在監獄之中,只要審訊官稍加刑罰,什麼樣亂七八糟的供詞他們都編得出來。”   他這麼一說,堂上的氣氛一下就如同結了冰層一般凝固了。   過了半晌,司馬懿慢慢地開口了:“在下請問崔大人,您可清楚袁氏兄弟四五年前遷居至我河內郡時帶了多少財物前來?”   崔琰一怔,也不答話,只是斜睨了一下袁府的管家袁老二。袁老二支支吾吾地說道:“這個……這個……老奴只記得兩位老爺當初遷居過來時帶了很多很多的金銀財寶,裝了好幾十車,具體的數目嘛,各位大人還得去問兩位老爺他們自己……”   衆人一聽,都不禁啞然失笑:袁雄、袁渾兩人現在都被拘押在郡獄裏,怎麼可能會被喊來問話?倒是這個袁管家口裏支支吾吾,目光躲躲閃閃的,只怕有些欲蓋彌彰!   司馬懿抽出一份案卷,往身前案几上一放,說道:“看來袁管家你也不是十分清楚,你家兩位老爺當初帶來的財寶有多少了——懿這裏有一份袁府的同街、同裏的鄰居、鄉親們所作的證詞,他們證明你家兩位老爺四五年前來到本郡安家落戶之際,隨身行李就是四五輛犢車、兩三箱衣物,在街上就只購置了五六間空宅……”   “司馬大人,可是在這四五年間我家兩位老爺的生意一向紅火得很,這四海樓上南來北往的客人多了,那銖錢像河水似的嘩嘩流向我家兩位老爺的手裏……”袁老二急忙狡辯,“他倆這幾年是發了大財的!街坊鄰居們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嘛。”   “是啊!他倆確實是發了大財——不過,只靠一家四海樓的生意,你家兩位老爺就能在亂世之中做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四千多頃良田良地、一千多家佃戶奴婢、三百多座糧囤倉儲?”司馬懿瞧着袁老二,意味深長地說,“這等出色的斂財之術,實在令懿駭然歎服!”   袁老二的面頰立時脹成了醬紫色,囁嚅着不能作答。   崔琰本系儒林出身,一向持身儉素,對別人鑽營聚斂之穢行最是反感。他聽了司馬懿這話,也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心底對袁氏兄弟的鄙視之情油然而生——但礙於他們是袁大將軍的親戚,崔琰也不可能當着司馬朗兄弟的面表露出什麼,只得乾咳一聲,環顧左右而不多言。   司馬懿又從那摞案卷當中抽出兩份紙箋來,拈在手上對崔琰微微笑言:“不過,依懿之見,這兩件東西倒能告訴我等,袁家兩位老爺是如何效仿陶朱公生財有道、斂財有術的了!崔大人——它們可是兩位袁老爺親筆書寫、簽字畫押了的喲,絕不會是有人瞎編亂造出來栽贓的。”   說着,他雙手一伸,將那兩張紙箋託送到了崔琰的面前。   崔琰本來懷有恃勢自傲之念,但一想到司馬懿也是儒門清流出身,不似梁廣那樣的行伍莽夫,不可輕易怠慢,便只得接過那兩張紙箋瞧了起來。看着看着,他臉上不禁一陣青又一陣紅,煞是難看。閱罷之後,他將這兩張紙箋放在席側,卻不還給司馬懿,許久方纔長嘆一聲:“罷了!罷了!那麼,你們準備讓袁氏兄弟攜帶多少財物離開河內郡?你們自己說罷!”   坐在他左側席位的副使袁通與袁雄兄弟本是同宗親戚,這時見崔琰一下便軟了語氣,心底甚是疑惑,己方豈能就此示弱?他拉長了臉,急忙開口發難道:“依袁某之見,如今袁雄、袁渾的所有財產都應該帶走,連他們的那四千多頃田產也都應該一齊帶走!”   “那四千多頃田產你們如何帶走?”司馬懿輕笑一聲,“您總不能把它們當做草蓆一卷就扛在肩上走了吧?”   袁通臉上一紅,話風還是那麼硬挺着:“這田產可以由你們郡府折價補償給他倆,或者變賣給郡中其他富賈大戶……”   司馬懿一聽,臉色一肅,立刻向崔琰拱手而道:“古語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崔琰大人,這位袁大人既然這麼說,請您即刻返回鄴城,請袁大將軍向許都朝廷呈奏——奏請陛下從國庫中撥出銀兩補償給袁氏兄弟!我等附議其後便可。”   崔琰被他這麼一嗆,自是無話可答,左手一擺,止住了袁通的爭辯,仍是沉沉說道:“司馬君不必多言。本座還是那個問題:你們準備讓袁氏兄弟攜帶多少財物離開河內?你們自己說了罷!”   司馬懿這時卻不答話了,微微側身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兄長司馬朗。司馬朗會意,緩緩而道:“袁雄、袁渾兄弟二人,我們今天便可開監釋放,由崔大人帶回冀州,請袁大將軍嚴加管束;他倆府中的金銀珠寶、衣物器皿等可以自行攜走,但是他倆在河內郡的一切房屋、田莊、土地、糧囤等則由郡府全部沒收充公,用以安置那些流民佃戶。”   “很好。”崔琰聽了,似乎連想都沒多想,便一口應承了下來,同時他用手一指司馬朗身側席板上放着的那厚厚一摞卷宗,以幾乎不容反對的強硬語氣說道,“不過,你們的這些卷宗,本座卻要全部帶走——這些東西,你們這裏一份也不能留。”   司馬朗淡然一笑道:“這是自然。這些東西,你們儘管全部帶走!我們這裏也確實是一份都不願留。”   退堂之後,袁通不禁一把扯住崔琰的袖角,有些憤憤不平地說道:“崔大人,您怎麼能這麼輕輕鬆鬆地便放過了他們吶?真是太便宜這些傢伙了!”   崔琰也不多言,將那兩張紙箋往袁通手裏一塞,冷冷道:“袁君,你和他們再爭下去,是想把袁大將軍放在炭火上炙烤嗎?瞧一瞧罷,這一張是袁氏兄弟與杜傳叔侄寫的分贓契書,他們幾個人都是簽了字、摁了指印的;這一張是袁氏兄弟給杜傳寫的承諾書,保證袁大將軍將來奪下河內郡後一定賜予他太守之職與田產五千畝……”   “這……這……這是他們僞造的!”袁通一邊翻看着,一邊直搖頭,“您不該被他們矇蔽啊……”   “僞造的?”崔琰又好氣又好笑,用手指了指那張承諾書下面鮮紅的印花,“不錯,這上面是沒有袁大將軍的手跡。可是這塊‘冀州牧之印’的印記,是別人僞造得來的嗎?罷了,還爲這兩個拿不上臺面的東西爭什麼浮財穢物喲,顧全咱們袁大將軍的顏面纔是最要緊的!” 第一卷 第06章 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036節 唱雙簧籠絡崔琰   驛館臥室之中,一燈如豆。窗外,沉沉夜幕無星無月。   崔琰只覺胸中思緒萬端,擾得他輾轉難眠,便披了一件棉袍,在室內負着雙手,蹙着眉頭踱來踱去。   此番許都之行,讓他大爲震撼:曹司空的雄才大略、荀令君的王佐之風、許都名士們的博學多才,以及整個朝廷上下的政通人和、弊絕風清,都讓他感到那裏的一切正欣欣向榮、蒸蒸日上!然而,反觀自己所處的冀州,袁紹一味好大喜功、沽名釣譽,鄴城同僚亦是各結朋黨、紛爭不已,域內郡縣更是豪強橫行、民不聊生……從表面上看,袁氏一族擁地數千裏、執兵近百萬,勢力龐大,似乎無人能敵——但崔琰自己心裏清楚。這一切都不過是外強中乾、華而不實的假象罷了,如同稻草紮成的巨人,經不起別人手中利刃的輕輕一戳!   唉!自己真的要將舉族親戚的身家性命,押在冀州袁氏的身上沉浮與俱嗎?崔琰一時想得腦袋都有些隱隱作痛:自己此番返鄴之後,袁紹能夠聽納自己的忠諫而勵精圖治、奮起直追、刷新吏治、德威俱立嗎?只怕以袁紹的小肚雞腸,非但不會理解崔某的一片苦心,反而說不定會以爲崔某是在故意幫他的敵手曹操說好話,卻把崔某逐出牧府罷?唉!袁紹大將軍的褊狹心性,也實在是難以救藥啊……   正當他冥思苦想之際,臥室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了數下。他以爲是與自己隨行而來的崔府僕役,便應了一聲:“進來!”   房門無聲地推開了:兩個身形魁梧、皁役打扮的蒙面人一閃而入——崔琰正欲失聲驚呼,卻見他倆將臉上罩着的面巾一扯而下,卻是司馬朗、司馬懿兄弟二人!   “你……你們想幹什麼?”崔琰心頭一凜,冷然問道。   司馬朗二人卻是面色如常,迎着他深深一躬——司馬朗淡然含笑開口而道:“崔大人勿驚。朗等今夜前來,是有要事與您面談。”   崔琰右袖往外一拂,語氣仍是冷若寒冰:“崔某的規矩是‘暮夜閉戶,不交私客’——你等兄弟二人有何要事,儘可於明日大庭廣衆之下前來面談,不必這般深夜潛來!”   司馬朗聽了,並不發窘,仍是笑容滿面,徐徐說道:“崔大人,我等深夜潛來,實是奉了陛下的聖諭和曹司空、荀令君的密令。”   “唔……陛下的聖諭?曹司空、荀令君的密令?”崔琰的臉色微微變了,但他很快便相信了司馬朗講的是實話。他看到司馬朗正拿下自己背上的藍布包袱,從裏面取出一個用金亮亮的黃緞包裹着的木匣來!   崔琰一見,不禁沉吟起來——他低下頭、揹着手在室中慢慢踱了幾個來回,終於暗一咬牙下定了決心。他的目光迅速抬起,向他倆背後的臥室門口處一掃,壓低聲音說道:“隔壁廂房裏住的是袁通大人……”   “崔大人放心——袁通大人的房間裏已被我們點上了一塊西域特產的迷迭香,他今夜應該是沉沉一覺睡到天亮的了。”司馬懿緩緩開口說道,“他的僕人也被我們派來的手下全部灌醉在偏舍了。而且,這驛館裏裏外外都有咱們的人把風,一切都是最安全的。”   司馬朗瞧着崔琰的面容,有些意味含蓄地微微笑了:“崔大人,在河內郡這個地盤上,我們兄弟倆要想做到與您神不知鬼不覺地面談一宿,還是輕而易舉的。正所謂:‘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是心向王化的漢室忠臣,我們都會給予他最安全的保護。”   崔琰聽司馬朗這麼一說,心頭一定,反倒放開了,身形一轉,讓他倆進屋,從容說道:“既然二位蓄謀已久、有備而來,崔某夫復何言?——一切且就開門見山了罷?”   “崔大人真是快人快語!朗有請崔大人且觀此寶。”司馬朗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地用雙手平平託着那條裹有黃緞的木匣,身形半躬着趨步上前,極爲小心地在桌几上放了下來,然後輕輕打開,只見一柄長兩尺三寸有餘的白玉如意,狀如靈芝,晶瑩明潤,光潔無比。   “這是何意?”崔琰的目光在那白玉如意上稍稍一停,便倏地移了開去,冷冷而笑,“呵呵呵……司馬主簿,你這一套籠絡人心的辦法實在是不夠高明啊……”   司馬朗微笑着向他搖了搖頭,從木匣中捧起那柄白玉如意,放在桌几之上——他伸手端着桌几上那杯茶水,輕輕往那白玉如意上面一倒。只見清亮亮的茶水傾瀉在白玉如意上面,立刻散成一顆顆圓亮的水珠,滴溜溜地紛紛滑落下去——原來這白玉如意潤如凝脂,竟是滴水不沾!   這竟是西域于闐國的極品羊脂美玉!崔琰面色微微泛動,一縷驚訝之情浮起:司馬朗的出手可真是大方!這等美玉實乃稀世罕見啊。   司馬朗用一種恭敬至極的目光注視着那柄羊脂玉如意,肅然講道:“陛下口諭:‘琰者,美玉也。朕特以此玉如意欽賜崔琰,望崔琰名如其實、人如其琰。’——此乃陛下特意從宮廷重寶之中爲崔君挑選出的恩賜之禮,請崔君恭而受之。”   崔琰一聽,一怔之下,急忙跪倒在地,聲音激動得顫抖了起來:“承蒙陛下如此恩寵微臣,微臣愧不敢當!陛下萬歲、萬萬歲!”   司馬懿在一旁也恭然跪倒,當他看到崔琰爲獲得這柄聖上御賜的羊脂玉如意而心絃大動、感激涕零之時,不由得深深感慨:天子就是天子,縱然手中已無實權,卻仍是擁有至高無上的禮法名義——“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崔琰雖是大將軍袁紹府署的私臣,但是曹司空、荀令君巧妙利用地大漢天子的名義,以一柄玉如意,一下便將他拉到了漢室臣子的位置上來了,讓他名正言順地從心理上蛻變了自己的角色和身份!這樣的籠絡之術看似迂闊,實則對崔琰這樣以儒爲本的清流名士極爲有效。   雙方交接禮畢,司馬朗又用手指了指那木匣道:“崔大人,這匣中還附有陛下的聖旨和曹司空、荀令君寫給您的密函……”   “知道了。”崔琰走了過去,卻不當場打開來看,反將那木匣輕輕合上,雙手託着還給了司馬朗。   司馬懿一愕,卻見兄長司馬朗面無異容,只是淡然接過——果然,崔琰雙目直視着司馬朗,一個字一個字沉緩地說道:“司馬君,這聖旨和曹司空、荀令君的密函,如今於崔某而言,可謂‘不見而見、不閱而閱、不知而知’了。你且放心將它們帶回,崔某一切明白。”   司馬朗微微頷首而笑,並不多講什麼。   在司馬懿略略有些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崔琰這時卻慢步踱到桌几之旁,拿起了那柄羊脂玉如意,用手掌徐徐摩挲着。那玉如意通體瑩白光滑,撫摸起來就如初生嬰兒的肌膚一般溫潤細膩,感覺舒適之極。他不禁輕聲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簫。’——鹿鳴爲知音而發,呼朋引伴而共食野蘋;簫瑟爲知音而奏,感心動情而齊享嘉宴。士人幸得知音之主,不亦樂乎?”   司馬懿聽到這裏,心頭一下便豁亮了:這個崔琰,果然非同愚頑不靈之俗儒,實乃通達時務之名士!   “唉……崔某也曾在袁大將軍麾下效勞多年,”崔琰的目光深深地投向了窗外北邊的夜空,“難道他真的不能成爲周公、管仲一樣的濟世賢臣而匡扶漢室嗎?崔某心中甚是難過呀……”   聽得崔琰此言,司馬懿卻是心中一動,幽幽說道:“崔大人,先賢有言:‘古人濟世立功者,誠有其才,則今雖弱而後必強;苟非其人,則今雖強而後必弱。高祖皇帝與西楚霸王項羽之交爭天下,一得一失之際足爲龜鑑。’袁大將軍若不能尊道貴德、振綱立紀,則實爲天之所棄;既是天之所棄,崔大人亦不必爲他過於傷感嗟嘆。”   “天之所棄?”崔琰聽到司馬懿開口如此貶低自己的主子袁紹,心下終是懷有一絲不甘,面色一變,沉吟有頃,慢聲而道,“司馬君,你此刻便言袁大將軍是‘天之所棄’,似乎未免過早了些。此番前來許都之前,崔某與袁大將軍的軍師、謀主田豐大人有過一番交談。田豐大人講:‘天下英雄之所爭者,“術”與“勢”二字而已。如今袁大將軍兵多、將廣、地大、糧足,據有國中之半,則佔了勢之所長;而曹司空身處四戰之地,兵不衆、將不多、糧不豐、地不廣,竟能擒殺呂布、剿平袁術、降服張繡,實是佔了術之所長。袁大將軍與曹司空一勢一術,各得其長,平分秋色,故能龍飛鳳翔、頡頏天下!’——曹司空、荀令君若想擊敗袁大將軍,只怕亦是術有餘而勢不足罷。”   “袁曹之間的術勢之論,固然不失爲田豐大人的高明之見,懿亦佩服。”司馬懿聽了,微微點了點頭,忽又語氣一轉,淡然而言,“不過,此論雖是精闢,卻似乎太過着眼於皮毛枝節,尤其是忘了一層更高更實的用兵行政之本,終未能脫出戰國策士之囿。”   “小子大膽!”司馬朗在旁一聽,不禁聳然棱起雙眉變了臉色,厲聲訓斥司馬懿道,“田豐大人乃是何等見識超卓的名士大才?連荀令君都稱譽他爲一代人傑!你有何等才識竟敢對他的高明之見評頭論足?當着崔大人的面,你真是貽笑大方了!”   司馬懿被他大哥劈頭一訓,急忙閉了口,垂首無言。   崔琰卻一擺手止住了司馬朗——他爲官處世這麼多年,何事不能洞明?這司馬兄弟二人一評一訓之際,不過是將那些他倆奉曹司空、荀令君的密令所要講的話演上一出雙簧戲,彎彎繞繞、遮遮掩掩地講給自己聽罷了!於是,他淡然一笑:“天下大事,自有天下之人共見之,天下之人共議之。司馬主簿,君弟年紀輕輕,便有卓然獨立之見——你又何必沮之?仲達,你且將你先前的話講完,崔某素來不喜聽人只講半截話。司馬主簿,你不可再打斷了!”   司馬朗賠上一臉笑容,又說了幾句“鄙弟膚淺之識,不足以污崔大人之雙耳”等推辭之話,後來見崔琰一意要聽司馬懿再講,便只得向他使了個眼色,沉沉而道:“也罷!二弟便將胸中淺見講出,恭請崔大人指教——但是,你須得拿捏好你話中的分寸尺度,切不可再行妄逞意氣之詞!”   “大哥教訓得是。”司馬懿向司馬朗深深點頭而允,然後轉身朝着崔琰侃侃談道,“田豐大人於‘術’、‘勢’二字品評袁、曹二家,可謂鞭辟入裏。然而,依懿之見,這世間的行政用兵的關鍵之本,卻實非‘術’、‘勢’二字,而是‘道’之一字。亞聖孟子之言說得何等的光明正大:‘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川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曹司空、荀令君得道之所長,而袁大將軍失道之所長,兩者勝負已分矣!”   “哦?曹司空、荀令君怎麼個‘得道之所長’,而袁大將軍又是怎麼個‘失道之所長’?”崔琰見司馬懿講得慷慨激昂,心底微微有些好笑,但臉上卻不形之於色,只淡淡而問,“仲達,還請你予以明示。”   司馬懿也不管他是否真正用心在聽,便順着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悟,放開了一切的束縛,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來:“依懿之見,以得道之大本大源而言,曹司空、荀令君奉天子而討不臣、續漢祚(漢朝的皇位和國統)而安百姓,早已佔了道義之名的優勢——袁術於淮南稱帝自炫,終至衆叛親離、無人相助,這便是明證。在此大本大源之上,曹司空、荀令君盡得道之所長,表現爲‘三重而三不輕’;袁大將軍既無尊王平亂、匡漢濟世之名義,且又失道之所長,而表現爲‘三重而三輕’。兩相對照,袁氏如何能與曹氏爭鋒?”   “何爲‘三重三輕’?何爲‘三重而三不輕’?”崔琰聽到這裏,神色一肅地問道。   “袁紹用人行政,重吏而輕民、重情而輕法、重力而輕德,此爲‘三重三輕’,皆爲失道之所長而成敗亂之源。重吏,則吏有過而不加禁;輕民,則民有困而不肯濟——吏橫而民怨,豈能得人之助?重情,則左右亂法而不能止;輕法,則人皆徇私而不奉公——上塞而下蔽,豈能威令暢行?重力,則暴者恣行而弱者無輔;輕德,則僞詐成風而忠良難得——主暗而臣佞,內患四伏,豈有餘勢敢加於外?”   司馬懿講到此處,崔琰突然仰天一聲長嘆,聳然動容:此君所言,不正是他在冀州多年所看到的一幅亂象紛呈的敗局之圖嗎?司馬懿身在河內一郡,居然也會對這一切窺覷得如此清晰明徹?只怕是他大哥司馬朗奉了曹司空、荀令君之命教他這麼說的罷?但崔琰暗暗瞥向司馬朗,見到他亦是一副詫然驚疑的表情,似乎他也沒料到,自己的這個二弟竟能如此高屋建瓴地講出這一番卓越之論來。這讓崔琰對司馬懿的驚人才識隱隱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意。   “曹司空、荀令君的用人行政,恰與袁大將軍相反:重民而不輕吏、重法而不輕情、重德而不輕力,此爲‘三重而三不輕’,皆爲得道之所長而成濟功之本。重民而不輕吏,是爲仁以撫民、明以擇吏,以吏之清正而獲庶民之愛戴;重法而不輕情,是爲剛柔兼濟、恩威並施,以法之嚴明而制奸、以情之親和而服人;重德而不輕力,是爲以德而垂範天下、以功而擢才取士,故能仁者竭其誠、智者盡其謀、勇者獻其力,無人不思效忠而無功不可建樹!”司馬懿目光炯炯地正視着崔琰,侃侃談來,竟於言辭舉動之際流露出一股高蹈雄邁、揮灑風雲之豪氣來,“所以,冀州袁氏如何能攖其鋒?曹司空、荀令君如何不能匡濟華夏、一統中原?”   “好!好!好!”崔琰情不自禁地爲他鼓起掌來,呵呵笑道,“司馬主簿——你這二弟聰亮明允、剛斷英特,實乃卓異之器、超世之傑!只怕他將來的成就必是遠勝你我呀!”   “鄙弟年少輕狂,何敢自炫於崔大人面前?實在是讓崔大人見笑了。”司馬朗卻是狠狠地瞪了司馬懿一眼,“仲達,你今日這番班門弄斧也實在太過無禮!還不快向崔大人拜服致歉”   司馬懿窘紅了雙頰,急忙向崔琰屈膝拜倒——崔琰慌得跨上一步扶住了他:“仲達,崔某老朽之器耳,焉敢當你這等大禮?若是受了你這等奇才的如此大禮,豈非要折了崔某的陽壽?”   崔琰目光徐徐而轉,看向窗外南方的天穹,悠然而道:“現在,袁雄、袁渾府中的所有糧囤都被你們扣下沒收了。司馬主簿,你可別以爲崔某心頭懵懂——俗話講:‘訓兵積糧,備戰之道。’只怕袁紹大將軍與朝廷之間的大決戰很快就會到來了罷……” 第一卷 第06章 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037節 司馬父子縱議天下大勢   四海樓招牌上先前那個“袁”字,現在被抹得乾乾淨淨了,改成了一個大大的“官”字——表明了這座河內郡最大的豪華酒樓,真的已成了河內郡府署的官產。   就在杜傳、杜和叔侄因貪污納賄之罪被斬首示衆的那天,魏種也被朝廷一道聖旨調離了,曹司空的親信大將曹仁被派到了這裏做了新任太守。曹仁一到河內任上,便與郡尉梁廣一道,全面更改了郡內所有軍事形勝要塞的設置,重新佈設了戰備防線,對北方冀州袁氏的提防加緊了十倍。與此同時,司馬懿也升任了郡丞之職,替曹仁把郡府後勤庶務打理得井然有序。河內郡的一切,都呈現出了一種今非昔比的清新氣象:以前袁府的家丁和杜宅的僕人,走在郡城的大街上就像豺狼惡狗一般兇橫,百姓見了無不側目而行——而今,這樣的情形是一去不復返了。便是郡府裏的差役們,在市集上巡視時也對百姓一改往昔地和氣了許多。   這日晚上,司馬懿在四海樓上設宴款待劉寅、張二叔、田五伯等豫州流民客戶中的大姓代表。   席間,杯盞交錯,笑語不絕,人人開懷暢飲。如今,曹仁、司馬懿等終於將朝廷屯田安民的國策徹底落實到位了:每戶流民都分得了二十餘畝良田良地,他們的身份也由先前袁家的佃戶轉成了官府的客戶,所繳租稅之負擔自然也減輕了許多。大家都樂滋滋地只想着在來年開春,甩開膀子種糧栽桑、積極自謀生聚之資。   “司馬大人……”張二叔滿臉堆笑地舉着酒杯向司馬懿躬身敬來,“您真是咱們百年難遇的大清官!當初咱們沒離開河內郡亂投到其他地方謀生,就是相信您一定能解救咱們的生計之苦。果然,不到一年的工夫,您就趕跑了兩個袁老虎、除掉了兩個杜貪官,還給咱們分到了良田良地……咱們真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您這偌大的恩情啊。”說到動情處,他竟將酒杯高舉過頭,撲通一聲當場給司馬懿跪了下來!   他這一跪,田五伯等其他客戶大姓代表也齊齊聲淚俱下,跟着一起跪謝不起!   “使不得!使不得!”司馬懿雙眼噙着晶光閃閃的淚花,揮舞着雙手,慌忙離席前來攙扶,“諸位父老鄉親!你們這麼做,可真是折殺本掾了!本掾不過是稍盡爲官之責罷了,怎能受此大禮?快快請起!否則,本掾亦只有與你們一同長跪不起了!”   說罷,他也一屈膝直跪而下,伏地不敢起身。   張二叔、田五伯等人見狀,急忙膝行着過來將他簇擁着扶起——牛金在一側看得分明,心情甚是激盪,暗暗而思:瞧二公子的模樣,當清官、當好官的感覺就是大不相同!能夠憑着自己的品德和才能贏得別人衷心的感謝與欽佩,這樣一種美妙的滋味只怕是世間任何一道極品佳餚都無法比擬的!   司馬懿在還過衆禮之後,一轉頭見到劉寅也在自己席邊含淚而笑地默默注視着自己——他心底忽地一動:這段時間劉寅在各個流民客戶羣團中爲自己刺探袁府、杜宅的情報而暗中積極穿針引線,爲自己掌握袁氏兄弟與杜家叔侄的罪證立下了不少功勞。而且,從劉寅的表現來看,他亦頗有沉潛務實、靈敏機變之能,倒是一個十分精幹的人才!念及此處,他心中油然生出了收納攬用之意。   “劉君!此番能夠剪除豪強、擒滅奸吏,你也是功勞不小啊!”司馬懿上前向劉寅舉杯相敬,“郡府裏準備招用你爲倉曹掾,專管錢糧稅賦的保儲庶務——你可願意?”   劉寅聽罷,臉上現出一派異乎尋常的恭然之色,低下了身子答道:“司馬君——其實當不當這倉曹掾,寅並不在意。寅知道司馬君日後一定是能‘乘雲御風、龍騰九霄’的絕世奇才!寅兄願意和牛金師弟一樣追隨你共創一番大業!”   司馬懿的面色如水波般微微而動,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慢慢將杯中之酒放到脣邊一口一口地呷盡。然後他才輕輕說道:“劉君你有所不知,家父曾經定下一個規矩——我司馬家所用的貼身之人,除世交、舊僕之外,須得以‘司馬’爲姓。你,你還是去任郡府倉曹掾罷……”   “不。劉寅甘願自此改名爲‘司馬寅’,與司馬君你結爲兄弟骨肉之交,並拜伯父大人爲義父!”劉寅毫不猶豫地脫口而道,“劉寅如今父母雙亡,又是隻身一人流離在外,什麼宗法禮教也拘不得了。”   司馬懿盯着他直看了半晌,才深深而道:“劉君,你可知道,跟着懿日後實有莫大之苦、莫大之險、莫大之厄,你可都撐持得過去麼?你也見過懿與那奸吏杜傳叔侄和豪強袁氏兄弟的過招——他日你我所處宦場局勢之複雜、風波之險惡,豈是你這幾日所見所聞可以比擬的?況且,懿也未必給得了你什麼特別的恩惠。”   說完,他向劉寅沉沉一笑,轉身便欲離席起去——然而,他身形剛動,劉寅卻驀地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袖角,彷彿抓住了他所有希望的歸宿,眼神裏流露出一種不可動搖的篤定:“司馬君,寅終身都信得過你!從那日在靈龍谷索橋邊陪你烤野雉肉時起,寅就信服你了!——無論日後是上刀山下火海,寅也無怨無悔。”   司馬懿聽到這裏,他耳畔忽然響起了劉寅當日在索橋上的那一聲呼喊:“師兄,大事不好了!我把你的野雉肉烤焦了……”他緩緩地轉過臉來,看着劉寅,深深地笑了。   “父親大人!其實這番斡旋交涉事務能夠圓滿成功,”司馬朗面有餘懼地向司馬防說道,“孩兒先前也沒有十成把握的,這些日子來,孩兒手心裏一直捏着一把冷汗。”   “兄長何出此言?”司馬懿坐在一側,神情顯得有些驚疑不解,“即使袁、曹二家斡旋交涉破裂,袁紹未必就敢貿然興兵來犯。”   “哎呀!二弟!你身居郡縣,看到的只是許都朝廷政局的外在表象!”司馬朗微微搖頭,喟然嘆道,“實際上許都城中潛流湧動、內患四伏,曹司空與荀令君都可謂是‘立乎危巖之下,坐於累卵之上’。”   “唔……怎麼會是這樣呢?”司馬懿雙眉一蹙,“許都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時勢何至危殆如此?”   司馬防拈起一枚黑色棋子緩緩把玩着,臉色一直靜如深淵,這時才插進來說:“莫非王莽之時的府院與內廷之爭在許都朝廷萌生了?”   司馬朗聽得父親說罷,身形不禁一震,向父親瞠目而視,過了半晌才急忙伏於席上頓首駭然而嘆:“父親大人真乃洞見萬里、未卜先知的神人也!”   “府院與內廷之爭?”司馬懿一怔,“外府以曹司空爲尊,內廷以荀令君爲主——他倆怎會相爭?”   司馬朗瞅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言道:“二弟此言有誤——外府以曹司空爲尊不假,而內廷卻是以陛下爲主……”   “哦……深論起來,內廷當然是以陛下爲主了。”司馬懿還是有些不甚明瞭,“懿聽聞當今陛下仁厚賢明,怎會與一心匡扶漢室的曹司空有隙?”   “二弟,你真以爲許都朝廷上下如同你在外面所見的,是鐵板一塊啊?!”司馬朗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就在爲兄離開許都的這段日子裏,滿朝文武已爲一件猝發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只道是曹司空不軌之跡已露……”   “不軌之跡?不會吧?”司馬懿搖了搖頭,一臉的不以爲然,“依小弟之見,曹司空何至如此愚笨?當今袁紹虎視眈眈、伺機而動,而曹司空豈會在此時自損‘尊王平亂、匡漢濟世’之大略?這等自陷於不義的愚行,便是再笨的人也絕不會貿然爲之的。”   “爲兄所言豈會有假?這個消息是爲兄留在司空府中的心腹親信、祕書郎孫資飛鴿來信報知的!”司馬朗肅然而言,“他告訴爲兄,數日之前,陛下於許都郊外圍獵,百官伴駕隨行。曹司空突然借陛下所執之雕弓金箭,躍馬上前自射一鹿而中。衆臣以爲是陛下射中此鹿,遂齊聲而賀——不料曹司空竟自策馬擋在陛下騎前,傲然面臨百官代受其賀,面有揚揚得意之色。他的這一舉動,引得太尉楊彪、司徒趙溫、國丈伏完、車騎將軍董承、太中大夫孔融等元老重臣、貴戚宗室們皆憤而指斥——曹司空仍是不以爲意,拂袖離去。唉!曹司空此舉實系大不敬,怎能不使天下士民異議紛紛。”   “這次郊田射獵荀令君也參加了嗎?”司馬防冷不丁地問了司馬朗一句。   司馬朗微一思憶,搖了搖頭:“孩兒見孫資的信中講,荀令君這幾日在尚書檯爲籌備北伐袁紹的軍糧一事忙得幾乎是腳不沾地的。他哪有那份閒情逸致陪陛下和曹司空優哉遊哉地去郊田射獵?”   “唔……”司馬防輕輕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卻沒再多講什麼。   司馬懿聽大哥剛纔那麼說,先是喫了一驚,凝眸沉思一番,後又漸漸明白過來,末了不由得徐徐一嘆:“曹司空在郊田射獵中的此番舉措,實乃冒險之極的一步奇招。而今袁紹八十萬大軍在北方雲集欲來,曹司空不久必將擇機征討——但他甚是聰明,意欲在此勝負未顯之際,甘以‘行爲不軌、自樹其敵、自陷不義’之舉,來試探朝中貴戚重臣的反應,以防其身臨前線之時而後院失火。若是羣臣無甚異動,則萬事皆休;若是羣臣有所異動,他亦可潛加剪除!想不到曹司空居然會使出這麼厲害的一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奇招!懿當真是佩服之至!”   “呵呵呵……這倒不是曹孟德想不想得出這種匪夷所思的險招來,而是曹孟德生性桀驁梟武,硬是做得出這種不軌之舉!無論曹孟德是何用意,他竟將當今陛下作爲自己可供利用的工具來探測別人的反應,其實已隱隱表明了他並沒有把當今陛下放在眼裏。這個時候,無論是旁人煽風點火也罷,還是陛下自己心懷暗恨也罷,許都內廷與外府的嫌隙都已產生了……”司馬防側眼瞟了司馬懿一下,指間捏着那枚黑子不停地轉來轉去,“假若爲父沒有猜錯的話,他這番冒險之舉必是揹着荀文若(荀彧字文若)擅自而行的——倘若荀文若事先有知,必會全力諫阻他行此不軌之舉!以荀文若之潛察深謀、嚴謹周密,自有更加巧妙的計策鎮撫住朝中某些貴戚重臣對曹孟德的伺機暗算,而何必非用曹孟德這‘自樹其敵、自陷不義’的險招不可?唉……許都城中,外有強敵相伺,而內有猝變驟生——曹孟德只圖自己一招中的、徑自刺激朝中潛伏之敵提前發難,卻弄得荀文若又要費盡心力爲他抹平後患了。”   “父親大人和二弟分析得甚是精妙。”司馬朗聽罷,不禁也連連點頭,“曹司空在許都朝廷之中,確有不少潛伏之敵——也怨不得他甘冒羣臣詬罵而行此‘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招!而且,有些政敵還潛藏得極深極深,簡直是令人萬萬猜測不到!”   “哦?你可知道那些人當中有誰是潛藏得極深極深的?”司馬防眼底亮光倏然一閃,向他問道,“你且講來,讓爲父聽一聽。”   “父親大人應該知道宗室皇叔、豫州牧劉備劉玄德這個人罷?”司馬朗見問,便思忖了一會兒,款款而答,“他先前未曾歸附許都之時,連孔融大夫都稱讚他‘英武不凡、仁德罕見’;然而,他進了許都之後,卻是鋒芒全無、規行矩步,似乎毫無過人之處。孩兒記得,有一次劉備與曹司空同席而食,竟被憑空一記霹靂嚇得失箸掩耳,百官衆士皆笑他徒具虛名……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外表怯弱如鼠的人,據崔琰偷偷向孩兒談起,他居然在近段時間裏一直與冀州袁紹暗中聯繫,謀圖伺機發難,徑取曹司空而代之!”   “劉備?爲父曾經聽說過他。此人麾下納有關羽、張飛等猛將,而且盡得他們之死力效用——僅憑這一點,他豈是聞雷失箸之徒?”司馬防聽得臉色一緊,不禁將掌中那枚黑子緊緊一捏,“他這點兒韜晦之術是瞞不過曹孟德的。曹孟德暫時不戳破他,只怕也是希望以自己的雄才大度,讓他最終心服口服甘爲己用罷?呵呵呵……看來這劉備卻不喫他這一套,反與冀州袁紹合謀暗算他。曹孟德在許都城中果然是羣敵環伺、兇險莫測啊。”   “是啊!所以,孩兒剛纔纔會這麼說,此番爲袁、杜兩家斡旋交涉之事,孩兒其實是一直暗暗捏着一把冷汗啊!”司馬朗慨然而嘆。   “那麼,父親大人,面對許都城中如此複雜多變的局勢,我們司馬家又該何去何從以安身立業呢?”   “唔……我司馬家何須自作聰明另有選擇?”司馬防將掌中那枚黑子輕輕放到了面前的案几之上,看着它在燈焰下泛出幽幽的烏光,“許都城中,一代謀聖荀文若的一舉一動便是咱們行事應變的無雙龜鑑:緊跟着他的步履,繼續以支持曹操爲主,咱們一定不會有錯的。” 第一卷 第06章 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038節 內憂外患的漢室   未央宮偏殿內擺放着的那尊銀麟寶爐之中,淡藍色的香菸如絲如縷嫋嫋升起,飄飄繞繞,撲鼻漾來,令人心神俱醉。   這是天子劉協爲款待尚書令荀彧而親自焚點的天竺貢品白旃檀奇香。他知道,荀令君素來極好薰香,每至他人之宅,坐席不及半刻,全身衣袍香溢滿室,三日不竭。所以,每當荀彧入宮朝見,劉協便會爲他點上天竺進貢而來的旃檀香料,以示對他的優禮尊敬。   荀彧那線條硬朗的清俊面龐,在淡淡香菸的輕輕縈繞之中,漸漸浮凸而出——他雙目一睜,精光灼灼,如劍似電,令坐在他身旁的太中大夫孔融見了亦禁不住生出一種不敢正視的感覺。   “陛下!車騎將軍董承自稱奉有衣帶密詔,這件事是真的嗎?”荀彧毫不虛飾,徑向劉協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這個……”劉協聞言,陡然便似被蜂針蜇了般渾身一顫,不敢正視荀彧,“什……什麼‘衣帶密詔’?荀愛卿……朕……朕不懂你在說什麼……”   荀彧靜靜地盯着劉協看了片刻,方纔斂容輕輕一嘆,極爲謙恭地在席位上伏下了身,低聲而奏:“微臣剛纔失禮了,請陛下恕罪。倘若陛下真的未曾牽涉進董承的衣帶密詔一事,則實爲社稷之幸。”   “荀令君——此言差矣。依孔某之見,董承將軍敢編出衣帶密詔的事體而欲誅殺曹孟德這蠻賊,恐怕這纔算是社稷之幸罷?”孔融在一旁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那日郊田射獵的情形您沒看到,以曹孟德當時那種目無君上、傲視羣臣的行徑,不要說董承將軍,就是孔某也恨得牙癢癢的。”   “孔大夫須當明鑑,曹司空當時那麼做是迫不得已的——這是他引蛇出洞的奇招,是有深意的。”荀彧面色微微一窘,沉吟少頃,方纔緩緩答道。   “深意?什麼深意?”孔融冷冷笑道,“荀令君到了此刻還在爲他開脫嗎?!孔某堅持認爲,無論他曹孟德有何深意,都不應該肆意冒犯陛下的天威!”   孔融這麼一說,荀彧便只得保持沉默了。   劉協抬眼望了望面前這兩位德高望重的儒林領袖、清流重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囁嚅地問道:“兩位愛卿——董承所編的‘衣帶密詔’內容朕亦有所耳聞,據他聲稱,可以趁着曹司空忙於應付袁紹與劉皇叔之際,於許都猝然起兵護送朕前往徐州、荊州、益州等宗室所轄封地……劉皇叔與劉表、劉璋等俱爲帝胄宗親,應該比曹司空更爲恭順守節些罷?”   “不錯。至少他們不會像曹孟德這般目無君上、專權跋扈!”孔融深深點頭以示贊同。荀彧臉上卻隱隱露出悲哀之色,低頭沉吟了半晌,纔在劉協的深深注視之中開口又道:“陛下,曹司空只是圭角稍露、行事冒失了些,究其深心,他此時怎會暗萌異志?但是劉表、劉璋等身爲宗室親臣,所作所爲其實更是大逆不道——只因微臣以前爲免徒增陛下無端煩惱而未曾稟報:今年正月初一,劉表竟已身着袞冕帝服,率牧府僚屬於襄陽城外妄施郊祀天地之大典……”   “身着袞冕、郊祀天地?劉表竟也有這等悖逆之舉?”孔融聽了,氣得頭髮根根直豎,“他竟敢這般公然妄自尊大——簡直是辱沒了漢室宗親的清譽!”   “益州牧劉璋皇兄呢?”劉協知道荀彧是不會騙他的,便又問道,“他可是朕自幼同輦共遊的宗親近臣啊。”   “益州牧劉璋?他近來一直與妖賊張魯勾結作亂,也曾公然宣稱過益州乃‘王氣龍脈所鍾之地’,要在那裏應天受命,只是因爲遭到益州人士的一致反對,他才慌忙下了‘罪己書’收回了那番話。”荀彧長嘆一聲,“至於劉備,姑且勿論他目前有無異圖,便是他那臨時據有的區區徐州一地,只怕也是朝不保夕。”   “唉……不至於此罷?”劉協滿面黯然,掩臉俯身歪倒在了龍牀之上,“朕……朕如今真是龍困淺灘了……”   荀彧靜靜地仰視着劉協的悲傷情形,微微溼了眼眶:面前這位剛滿二十二歲的青年皇帝,其實並非沒有仁君之風與明主之量——只因桓帝、靈帝當年爲漢室種下的積重積久之禍患,一直壓得他抬不起頭罷了!荀彧曾經聽楊彪講過,興平元年,西京長安出現饑荒之災,一斗谷居然賣到了五萬銖錢,百姓苦不堪言。陛下下令開皇倉賑濟災民,並委任侍御史侯汶專門負責此事。然而京中的災情卻沒有絲毫改善的跡象,這引起了劉協的警惕與懷疑。他便在一次御前大會上親自執斗量米做糜,察覺災糧的賑濟發放過程中果然存在着貪污剋扣的行爲。於是,劉協憤然下詔杖責侯汶五十,重新選派清官廉吏施行賑災庶務,終於緩解了西京長安的饑荒災情,贏得了朝野上下一片讚譽之聲。那時候,劉協才十四歲啊!以劉協的睿智夙成,若逢承平之世,勝任一代守文之主可謂綽綽有餘,然而他生於這羣雄競起的亂世,實在是……實在是生不逢時啊!一想到這裏,荀彧就禁不住爲劉協的命運而隱隱心痛。他徐徐籲出一口長氣來,道:“陛下切莫過度自悲而傷了龍體……您是漢室真命天子,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人臣膽敢對您不利的!以前董卓、李傕、郭汜他們不敢,今後劉表、劉璋他們也不敢的……”   “可是曹孟德就有這個狂膽敢對陛下失禮不敬!”孔融憤憤地說道,“陛下勿憂!董承若是救不走陛下,說不定便會鋌而走險——謀刺曹孟德而永絕後患的!”   “文舉(孔融字文舉)以爲董承鋌而走險、謀刺暗算,便能取得奇效麼?你可曾想過,他若是刺殺了曹司空,許都局勢該當如何?他若是刺殺不了曹司空,許都局勢又當如何?”荀彧的臉色一凝,慢慢說道,“陛下,請恕微臣直言:董承雖然身爲國舅,卻實無社稷之臣的深沉持重之風!他這番衣帶密詔之舉看似忠君扶主,實則欲陷陛下於莫大之窘境——他若不刺曹司空,則許都之中君臣相安、無隙可生,必能戮力對外、共抗強敵;他若刺殺了曹司空,則許都之中無人再能抵抗逆賊袁紹興兵犯闕,陛下勢必危在旦夕矣!”   劉協一拳重重地擂在龍牀側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五指骨節都已被磕出了滴滴血珠:“朕無能啊……朕不如孝武皇帝身負天縱英才啊!只能靠驕臣而制逆臣……這是以虎驅狼之術啊!莫非朕非得倚他曹孟德一人對抗袁紹不可?荀愛卿韜略無雙、奇才蓋世——朕相信:剿滅袁紹之重任,您必能獨當之!”   說着,他從龍牀上猛地抬起頭來直直地盯着荀彧——荀彧卻是面色一暗,深深低下頭去:“微臣有負陛下厚望,微臣集蕭何、張良之重任於一身,已是無暇分心,實不如曹司空天縱神武、臨陣制敵。而今,無論曹司空先前有何不遜之舉,微臣都只能奉勸陛下與他冰釋前嫌、和衷共濟!”   “可……可是萬一有一天他也如那袁紹逆賊一般野心勃發、興兵篡漢,朕……朕又當如何?”劉協的聲音瑟瑟顫抖了起來。   “微臣以舉族性命保證,絕對不會讓曹司空出現這種遺臭萬年的醜行穢跡!”荀彧的聲音永遠顯得那麼平靜柔和,然而內中卻始終蘊含着一股綿遠深長的堅韌沉毅之勁,“倘若真有陛下所擔心的那一天出現,微臣會第一個站出來以七尺之軀、一腔碧血阻住他的叛逆之路!”   “荀令君……”劉協直視着荀彧,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微……微臣亦與荀令君同此血誓、共衛陛下!”孔融也伏在席上啜泣不已。   “不過,陛下剛纔憂慮得是。不能僅僅依靠某一個人來獨力執掌大局,也不能將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到某一個人的手中,導致尾大不掉之勢!”荀彧靜了半晌,待到劉協與孔融的心情稍稍平復之後,才又徐徐開口,“自今而後,微臣一定廣開仕路,多多選拔文武兼備、忠肝義膽的奇才異士入朝輔佐陛下……對了!微臣聽聞河內郡有一青年儒生司馬懿,乃是智能雙全、能謀能戰的棟樑之才。據當年從西涼亂賊當中反正過來的西門校尉韓健所言,司馬懿當年在靈龍谷中招安他們時,竟是單身赴陣,於白刃叢中從容周旋,膽識過人、謀略非凡;前不久他在河內郡任上計掾,更是深謀祕策、出奇制勝,巧妙剷除貪官奸吏,殲滅袁紹爪牙,委實才幹超羣……待得許都朝廷時局稍安,微臣便要以朝廷的名義徵辟他入仕,爲陛下效忠。”   “唔……真是難得荀愛卿如此悉心周到地爲朕未雨綢繆了。”劉協微微頷首,忽地想起了什麼似的,抬眼瞧了一下孔融,“談起忠臣義士,朕倒想起一個人來。江東的孫策乃是當年漢室骨鯁忠臣孫堅之子,他能助朕一臂之力否?”   孔融“啊”的一聲,急忙用袍袖匆匆拭去眼角餘淚,恭然答道:“微臣險些忘了,昨夜微臣已收到孫策將軍託張昭、孫邵等大人寫的一份蠟丸密書,他答應唯陛下之旨意爲令,目前正在積極訓練部卒和存備糧草,隨時可以出征護駕。”   劉協彷彿又從茫茫黑夜之中覓到了一線曙光,臉上浮起了一片狂喜之色:“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以孫策之奪人鋒芒,曹司空尚且懼他三分——他若有此忠心,漢室離匡復之期不遠矣,荀愛卿,你說是嗎?”   荀彧此刻雙眉緊皺,心底的思潮激盪得要命:他若是講出真相,只會令劉協那已經在一次次沉重打擊下而衰弱不堪的神經再遭重創,恐怕會從此徹底倒下而自暴自棄;他若是不講出來,劉協也許又會因盲目樂觀而輕舉妄動、自蹈大禍。最後,他還是一咬牙,低頭在地板上重重一叩,沉聲而道:“陛下……陛下您所能想到的外援,必定早已在曹司空的忖度之中。當然,微臣也希望自己是猜錯了,孫策君的死訊恐怕不日即將傳到許都,而江東孫氏也會因此而暫時無力北上護駕……”   “什……什麼?”孔融大惑不解,實在無法相信荀彧的這番預測,“荀令君你何出此言?孔某與張昭、孫邵等大人的聯絡極其隱祕,應該沒有人會將這個絕密消息向曹孟德通風報信的。孫策將軍還正值壯年,乃是奮勵有爲的大好時節——他怎會無緣無故地猝然喪命?”   劉協也異常駭然地望着荀彧,希望他自己能承認他剛纔是猜錯了。   荀彧忍受着內心的極大煎熬向劉協繼續剖析道:“陛下,請恕微臣犯顏盡言,曹司空其實一直在拼命拉攏江東孫氏。一旦發覺孫策君有何異動的話,他一定會毫不手軟地予以狙擊!難道孔大夫沒有注意到?郭嘉軍師這一次並未隨同曹司空從徐州之戰中班師而回嗎?如果微臣沒有猜錯的話,他一定是留在了廣陵城與陳登、陳矯一同密謀對付孫策!”   “孫策近來在江東樹敵太多、殺敵太多,潛伏在暗中想要謀刺他的人不計其數。以郭軍師之智計多端,他一定會悄悄策劃組織一批刺客、死士,藉着爲舊主復仇之名而狙殺孫策。孫策爲人自恃其勇、輕躁無備,必會落入郭軍師設下的無形陷阱之中——而且,江東孫氏還找不到任何證據可以向曹司空發難!”   講到這裏,荀彧的腦門在地板上再次重重叩響:“當然,這一切都是微臣的臆測。微臣也一心希望自己這一次真的是猜錯了。”   說罷,他便以頭挨地伏在席上不敢再抬起來正視劉協——但他知道,劉協心頭此刻一定是無比的難受與無比的痛苦!   過了許久許久,才聽到劉協那極爲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荀愛卿……你既然能這般神機妙算,可否爲朕也謀劃出一條安身立命的妙計?朕……朕不勝感激。”   荀彧一直深深地埋頭跪伏着,他沉重的聲音如同淚珠一般一顆一顆滾湧而出:“微臣恭請陛下銘記:吉凶之消長在天,動靜之得失在人。天者,人之所可待;人者,天之所必應也。物長而窮則必消,人靜而審則可動。故天常有遁消遁長之機,以平天下之險阻,而恆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長爲動靜,而恆苦於躁者不測其中之所持。非知時、知天,實不足以安身立命也!知天者,知天之機也。夫天有貞一之理,亦有相乘之機。知天之理者,善動以化物;知天之機者,居靜以不傷物,而物亦不能傷之。以理司化者,聖君之德也;以機遠害者,黃老之道也。陛下秉聖君之德,持黃老之道,天下誰能傷之?” 第一卷 第06章 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039節 裂變   建安五年三月,大將軍、冀州牧袁紹發佈了名爲“清君之側”而實爲征討曹操的檄文,親率數十萬大軍自鄴城出發,浩浩蕩蕩,徑直向曹操的根本之地豫州境內逼壓而來。   與此同時,荀彧帶着孔融等名士重臣奉詔離了許都,趕赴與袁紹轄下的冀州接境的潁川郡,積極安撫和招攬當地的名門望族、豪強大戶,有糧出糧、有錢出錢、有兵出兵,結成對抗袁紹勢力南下滲透的第一道堅固防線。在他們的苦心斡旋之下,潁川全郡十四萬戶士民紛紛響應,投入了這場“反擊逆臣、捍衛帝室”的許都保衛戰中。   歷時半月的潁川鎮撫之旅終於結束了。荀彧與孔融風塵僕僕,趕回許都覆命。他倆乘着犢車一進城門,便見百姓士民於城牆根聚集一處,正在議論紛紛。荀彧見狀,暗自驚詫,又瞧城內街巷間盡是一派劍拔弩張的森嚴氣氛,心知必有變故——他瞥到那牆壁上張貼着寫滿鮮紅大字的文告,心頭一震,連忙下了犢車上前觀看。   孔融見荀彧閱罷文告從人羣中退到邊上,已是臉色大變,就過去低低地問道:“荀兄——不過是一張殺囚告示罷了!雖說或許沒有經過您這位尚書令大人的審覈,但也不至爲此而急成這樣啊?”   “唉……董承、王子安等不聽荀某的勸告,終究還是一意孤行,趁荀某這半個月來外出鎮撫潁川之隙,前去行刺曹司空……”荀彧頓足長嘆,“不料曹司空早已結網以待,將他們一舉擒拿,誅了三族……”   “這個曹阿瞞!果然心狠手辣!”孔融一聽,卻是咬牙切齒,“董承、王子安等俱系陛下的外戚舊臣,縱是有罪亦須經過朝議認定方可。他居然都不事先跟你我通報一下,便在許都後方舞權弄法、擅殺立威——真是太過專斷了!”   “唉!曹司空之權謀機變舉世罕見——董承等這幾個宿臣外戚能奈他何?只是他查處這幾人的手法甚爲不妥,本來是他人有過,這一來卻顯得是曹司空擅權妄爲,又恰逢袁紹大敵當前,更是給了別人攪亂民心的口實啊!”荀彧搖頭不已,慨嘆連連,“荀某真不該貿然離開這許都城前去潁川……短短半個月,朝廷生此劇變,實難善後。”   他倆正交談着,只聽一旁有二人且行且論道:“聽說董國舅此次並非無緣無故刺殺曹司空,他還是奉了陛下的衣帶密詔呢。”   “奉了陛下的衣帶密詔?那他還怎會被曹司空所殺?”   “唉……曹司空手握重權,擁兵十萬,殺他一個董國舅還不是圈中宰豬?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派人把董國舅的女兒董貴妃當場絞殺了!聽說陛下因董貴妃懷有龍種而向曹司空苦苦哀求,最終仍是沒能倖免。”   “這個曹司空還真像袁紹大將軍檄文裏講的那樣‘飛揚跋扈、目無君上’啊!”   “噓……噤聲!噤聲!這些事兒在外邊說不得、說不得……”   聽得這二人竊竊私語着漸去漸遠,孔融早已氣得臉色發青、手腳冰涼!荀彧微一寧神,便向他建議道:“文舉兄,你且先進宮去安慰開解陛下一番……荀某現在要到司空府去……”   聽得門衛通稟荀彧前來造訪,正在午憩的曹操趿着一雙木屐,也不及換袍,就着一身睡衣歡天喜地地迎了出來。   荀彧絲毫不假以顏色,在他的書房密室剛一落座,便肅然開口:“司空大人知不知道,許都城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董承之事……”   “呵呵呵……那一班市井愚衆必定是在大罵本司空爲漢賊罷?”曹操微微一笑,“由他們去罵罷!本司空早被他們罵慣了——他們罵得再難聽,也比不過袁紹讓陳琳寫的那篇檄文。”   “司空大人,請恕荀某直言:那董承等一干人不顧大局蓄謀行刺朝廷重臣,暗助袁紹爲禍,其罪行自是該當嚴懲。”荀彧瞧出曹操是在故意淡化此事而不欲深談,他卻毫不放過,仍然侃侃而言,“然而,依荀某之見,司空大人須當請旨於天子、召百官朝議,公然問其禍國作亂之罪,昭示於四海九州。而今司空大人不請旨、不朝議,便擅行殺之,以致國人反倒以司空大人您爲跋扈之臣,而讓董承那些人得了‘忠君衛主’之名,豈非大大失策?”   “請旨於天子、召百官朝議?”曹操冷冷一笑,“文若,你該不會不知道那衣帶密詔之事罷?這件事如何拿出來請旨朝議?陛下經得起當庭對質與追查到底嗎?”   “彧以爲,衣帶密詔一事之真僞尚在難言之際——然而,此事爲僞,固然不可輕泄於外;此事屬實,卻更不可輕泄於外!”荀彧款款言道,“陛下年輕心躁,惑於董承等人的讒言;而司空大人亦不可僭越臣禮!如今,您貿然絞殺了董貴妃,只怕天下士民更是對您流言紛紛、指斥不已了——司空大人‘盡心竭誠、匡扶漢室’的英名毀於一旦,真是大大不該!”   “哼!文若你也知道陛下年輕心躁——近日他在御書房的紫紗屏風上寫了一段長長的箴言,說什麼‘知天之理者,善動以化物;知天之機者,居靜以不傷物,而物亦不能傷之。以理司化者,聖君之德也;以機遠害者,黃老之道也……’他這些大道理倒是記得不少,可怎麼就是‘行與心違’、輕躁失守吶?不計後果、不顧得失地亂來!一想到這裏,本司空就實在是氣他不過!”曹操忿然而道,“當年那董卓專權禍國之日,中原鼎沸,各路諸侯盡懷異志,尺土一民皆非漢有——天子百官流離郊野、凍餒交加,惶惶若喪家之犬!若無本司空發兵迎之,彼等俱不知身亡何處矣!眼下大敵當前,舉朝皆危,董承等外戚舊臣卻因私廢公,竟想謀害於我,自以爲可以取我而代、偷享三公之榮——真是愚蠢如豬!也不想一想,袁紹南下得勢,他們首當其衝就會成爲袁軍的刀下之鬼!陛下屆時也不過是一個廢帝弘農王的下場罷了。”   “司空大人這一席話講得有理,也該拿到朝堂之上公議。只是您縱使佔理在先,而行之不慎於後,也會授人以柄,實是可嗟可嘆!”荀彧微微搖頭而嘆,“司空大人須當熟思緩處、曲盡爲臣之道,如此方可內外無咎啊!”   “本司空卻沒有文若你這等中庸平正的好脾氣!”曹操深深地瞅了他一眼,“文若你執政治事素來滴水不漏、纖毫無誤,是真正的良相之才!本司空自然是知曉的。只是,當日本司空倘若猝然將董承作亂之事預先告知於你,恐怕你做不了惡人,反而爲仁所累,更會多出一層牽絆來。所以,本司空這一次在許都城中自行決斷,誅除了董承他們,就沒有告訴文若你了。這一番苦心,你可懂得?”   荀彧眼眶不禁暗暗一溼,淡淡而道:“彧本誓與司空大人同袍同澤、肝膽相照、共扶社稷,願竭一己之心智血汗而推助司空大人您成爲中興漢室的周公,則此生足矣!”   “中興漢室的周公?原來到了今時今日,文若你念念不忘的還是推助本司空成爲中興漢室的周公啊!”曹操深深地望着荀彧,苦苦一笑,“要在這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的亂世之中做那等纖毫無誤、無瑕可尋的漢室周公,豈非太累太累?我又何必如此?天下士民既已把我看做漢賊,又怎好指望於我?若那董承當真得了手,這一方之地又陷入烈烈戰火矣!待得許都城破,生民再遭流離凍餒之苦,到時候那些在坊間大罵我爲漢賊的士人庶民們,說不定還要重新想念起我曹某人的好處吶。我平生最恨爲人所負——我本傾心而爲、捨身不悔,倘若被別人輕蔑視之,我終是擂胸痛心不已!”   “司空大人休要惱恨。”荀彧聽出了曹操話中那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意味,一時也不易辯服,便輕輕說道,“陛下那裏的心結,就交由彧前去化解罷。只要司空大人有心做一箇中興漢室的周公,彧就會盡心盡力讓您的周公形象熠熠生輝、無人輕視!”   “罷了,罷了。不談這些事兒了!”曹操擺了擺手,在榻牀上坐了下來,把話題繞了開去,“眼下大敵當前,用人爲急,本司空該學一學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餐三吐哺’的求賢之風了。本司空已讓府中祕書郎擬寫了一封辟書,前去徵辟司馬主簿的二弟司馬懿進入本府擔任文學掾之職!”   “司空大人您要徵辟司馬懿進府?”荀彧一聽,不覺心神一震:那封徵辟司馬懿爲宮中議郎的內廷聘書文稿,此刻亦正放在他袖中吶,只待今日回到尚書檯後便立即發出——但是,沒想到曹司空竟又比他搶先了一步……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0節 司馬家的大祕密   “老爺,前面就是金刀谷那個鬼洞了!”衙役劉三伸手指向前方,側過頭來朝坐在馬背上的溫縣縣令張汪戰戰兢兢地說道。張汪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得前面那方谷壁底下,一個黑森森的洞口赫然在目:它掩映在蒼翠樹蔭和野草叢中,彷彿一隻碩大的怪獸蹲在那裏張開了血盆大口,看起來十分的恐怖陰森。   張汪看罷,不禁勒住了胯下坐騎,當場盤桓了起來。這半年來,金刀谷附近的村民們三番五次地前來報告:這個神祕的大洞穴裏似乎在鬧鬼——有一天傍晚,從谷中砍完木柴準備回家的農夫何四,經過那洞口前時,居然聽到裏面傳出了叮叮噹噹的金屬交鳴聲;還有不少夜行入谷的村民,藏在草叢裏親眼見到,曾有許多鬼影從那洞中踊躍而出,在夜幕下你來我往、羣鬼亂舞。後來,附近村落裏有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精壯小夥兒,聽說這洞裏鬧鬼,便帶上了刀斧弓箭齊約着前去闖洞探祕。結果,兩天之後,除了一個被嚇得瘋瘋癲癲的小夥子竄逃而出之外,其餘的夥伴一個也沒了蹤影。村民們去查問那個被嚇瘋了的小夥兒,他也是整天裏瘋言瘋語:“鬼呀!鬼呀!好多的鬼呀!……”不得已,村中長老和里長們只得將這個鬼洞的情形上報了縣衙,懇請縣衙明察。   縣令張汪是服膺儒教的文士出身,哪裏會相信什麼“怪力亂神”之類的奇談怪論?於是,他便提了本衙五十餘名差役,執刀握槍,打算深入那金刀谷鬼洞之中探個究竟。   待到越來越靠近那鬼洞洞口之時,張汪不知怎的,心裏卻如同敲起了小鼓一般咚咚咚跳得厲害,夾着馬腹的小腿也似乎抽筋般哆嗦了起來!畢竟,這鬼洞裏說不定確實藏有什麼怪異之物,既能把人嚇瘋,自然是兇險萬分了。   想到這兒,張汪拿起了掛在腰間的酒囊,咕嘟咕嘟猛喝了幾口,這才藉着酒意壯起膽來,跳下馬挑了三十五名比較精壯的衙役跟着自己,又吩咐剩下的十幾名衙役守在鬼洞外面:“若是聽見我們入洞之後在裏邊稍有異動,你們便及時進來接應!”   部署完畢,張汪讓三十五名衙役一邊噹噹噹地猛敲着銅鑼,一邊舉着火把,前呼後擁地護持着自己一路聲勢喧天地闖進洞去!   踏着洞穴內滑溜溜、溼漉漉、泡鬆鬆的土地,張汪感覺就像踩在了某種巨大怪獸的舌頭上面。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張望着,一邊在衆衙役的掩護下鼓起勇氣往裏面越走越深。   正在此時,只聽得前方洞頂乍然傳來呱呱呱一陣怪叫,接着又是撲棱棱一片亂響——無數只黑影像瓦片一般飛砸而來!   衙役們慌了手腳,紛紛叱罵着、撲打着、驅趕着——張汪心頭一陣劇震:那些黑影都是藏在洞頂的蝙蝠受到驚擾之後撲騰而出的。   虛驚一場過後,張汪繼續和衙役們一道向洞底深處前進——這個洞穴很大很深,裏面的路徑也是彎彎繞繞、曲曲折折的,讓人越是深入越是難摸虛實。也不知過了多久,衙役們手中的火把差不多燃盡了一大半的時候,衆人終於來到了一個三岔洞口前面。   “老爺,咱們該從哪個洞口進去呢?”劉三舉着火把跑到前面探察了半晌,回頭向張汪稟道,“是左邊這個洞口還是右邊那個洞口吶?”   張汪抬起頭來,向左右兩個洞口瞧了又瞧:裏邊都是黑森森的,寒氣重重,怎麼望也望不到底。他躊躇了片刻,定住了心神,堅定地說道:“先前傳說這洞裏鬧鬼,今天咱們闖進來查尋了近一個時辰,也沒見到什麼鬼魅之物——這樣罷,咱們就從右邊這個洞口裏進去察看一下,沒什麼意外情形便撤了罷。”衆衙役聽了,齊齊應了一聲,便簇擁着張汪進右邊那個洞口。   正在這時,卻聽得旁邊的一個石鐘乳大柱後面傳來陰惻惻一聲怪嚎,尖厲刺耳,聽起來十分可怖——張汪他們循聲一看,竟是一個血骷髏頭從那石鐘乳柱後伸了出來,兩個大大的眼窩裏還亮着綠瑩瑩的火!   “啊呀!鬼呀!”劉三一聲驚叫,丟了火把捧頭便跑。衆衙役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擁着還沒從極度驚懼中緩過神來的張汪,一鬨而逃!   張汪被他們裹挾着往外倉皇奔出了十餘丈遠,心神漸定,站住了腳步,猛地抓過一把弦弓,朝着那後面的洞口深處嗖嗖嗖連射了三箭!他一邊亂射,一邊口裏還唸叨着:“管他是真鬼還是假鬼,本縣也要射他一射!把這洞裏的陰穢之氣射掉一些!”   衙役們在他的舉動鼓舞之下,也紛紛彎弓搭箭,不分東西南北,向着洞中深處亂射了一通。   一陣箭雨射過,那洞中深處猝然響起了一聲痛呼,一掠即逝!這聲音被張汪聽得明白:那分明是一個活人中箭受傷後發出的痛嚎!   “老爺,您看這箭射也射夠了,怒氣發泄也發泄完了……咱們還是趕快出洞去罷!”劉三終於按捺不住又上來勸道。   “不要怕!他那裏面只有一個惡鬼,咱們這裏還有三十多個官差呢!”張汪咬着牙狠狠地說道,“咱們再殺進去查看一下吧!”   “老……老爺,咱們帶來的箭差不多要射完了,”劉三的聲音立刻顫抖得十分厲害,“還……還有這火把也快燒完了……咱們還是趕快退了吧!”   張汪轉頭看了看手下這羣衙役,見他們一個個滿臉都嚇得煞青煞青,小腿肚子也哆嗦得像篩糠似的,都擁上來一迭聲地勸着出洞離開。他知道衙役們幾乎都被剛纔那冒出來的骷髏頭嚇破了膽,自己是再也指揮不動他們繼續深入的了——逼急了他們,這幫衙役很可能會把自己一個人丟在這洞裏面奪路而逃也說不定!   他萬般無奈地長嘆一聲,揮了揮手,黯然道:“罷了!罷了!這洞中鬧鬼之事必有蹊蹺——本縣此刻準備不足,便依了諸位所勸,出洞之後再作打算罷!”   倉皇奔回縣衙,張汪剛一下馬,便見門衛疾步迎了上來,稟道:“老爺,溫縣司馬防大人前來訪晤——他已在衙署後堂等着您了!”   張汪聞言,便朝身後那五十個驚魂未定的衙役們吩咐道:“今日前往金刀谷鬼洞,讓大家受驚了——你們且下去在吳主簿那裏各領一斗粟米回去好生休息,算是衙門裏給大家今日這番作爲的獎賞。待本縣理清了頭緒之後,再來處理此事。”   衆衙役們聽張汪這般言語,料想他是非要把這鬼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一個個唉聲嘆氣、愁眉苦臉,懶懶地四散去了。   司馬防與他粟邑張家雖有世交之誼,也和張汪是平輩——但以司馬防曾經在仕途上做到的朝廷二千石大員之尊,他親自蒞臨粟邑張府的次數實際上還是極少的。所以,張汪得知他前來訪晤,縱然是公務緊急,也都拋到一邊先去應酬接待了再說。   “司馬公居然屈尊蒞臨訪晤,小弟舍第實在是蓬蓽生輝啊!”張汪邁步一進後堂,便衝着坐在客席之上靜靜等待的司馬防揖了一禮,“卻不知司馬公今日駕臨,有何要旨明示?”   司馬防連忙從那客席之上長身而起,拱手向張汪還了一禮,笑道:“張君——近來本座蝸居孝敬裏,已是數月不出,對諸位鄉鄰故人實在思念得緊,故而前來訪晤一番。只不過,你這臉上的氣色似乎看起來不太好啊!”   “唉!司馬公有所不知,張某剛剛率領衆衙役,到那條與你們溫縣鄰界的金刀谷中一個怪洞裏捉鬼來着……”張汪邊說邊伸出袍袖揩了下額頭上的汗珠,“此中的情形,實是兇險異常啊!”   司馬防聽了,用手撫着胸前長髯,好奇地問道:“哦?金刀谷中的怪洞鬧鬼?這是何故啊?——張君,你可曾抓到了什麼鬼怪之物?”   “司馬公,你我均是儒門中人,豈會相信這世間真有什麼鬼魅妖物。當今天下雖亂,文教尚存,張某自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妖言的!”張汪見問,便將帶着衙役們闖進那怪洞中的一切遭遇和情形向司馬防細細說了一番,末了又道,“其實,當時張某令屬下飛箭齊發之際,曾經聽到那洞中深處確有一聲痛嚎傳來的,張某斷定那個骷髏頭惡鬼必是有人假扮。而那一聲痛嚎肯定是那裝神弄鬼之人被咱們的利箭射中後失聲喊出的……當時,張某便要率領衆衙役直殺進去探個究竟——只可惜這些屬下膽怯畏縮,不敢再戰,張某也只得鬱郁而歸……”   “這麼說,那怪洞裏沒有真鬼,只有假鬼?”司馬防仍是不動聲色,呵呵笑道,“張君真的是瞧分明瞭?”   “洞中之鬼,必是有人假扮。這一點,張某是確信無疑的。”張汪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現出一臉的困惑來,“只是……張某卻實在想不出在那荒山野谷的洞穴之中,有人扮鬼究竟做甚?這裏邊說不定藏着莫大的蹊蹺……”   “既是如此,張君對這件怪事準備如何應對?”司馬防彷彿對這怪洞鬧鬼之事亦有着莫大的興趣,繞着這個問題盤問不休。   “這個……以本縣一干衙役之力,怕是難以將這洞中鬧鬼的真相探查到底了。”張汪深思一番,咬了咬牙才重重地答道,“本縣只得將這件詭祕之事稟報給太守大人曹仁,請他調兵遣將前來查個究竟!”   “如今袁大將軍正與曹司空在官渡對峙,只怕曹太守必以坐鎮河內要塞爲重,沒這麼多的閒暇來此調查金刀谷怪洞鬧鬼之事罷。”司馬防面含微笑,款款而道。   “這……這……”張汪微一遲疑,還是滿面意氣難消地說道,“若是郡上不願來查,張某便在全縣張榜告示,公開選募能人異士前往那怪洞中一探究竟——不管那裏邊藏着什麼鬼魅之物、詭祕之事,張某定要弄它個水落石出!”   司馬防聽罷,臉上笑意愈來愈濃,俯身近前而道:“張君既有這等的決心維護名教、驅邪除怪,本座甚是敬佩。這樣罷,本座倒有一計可以獻給張君,只是——”說到這句,便舉頭四顧,卻不再講下去。張汪會意,將眼色一丟,後堂裏的侍婢隨從們見狀,全部退了出去。   待得這堂上再無他人之時,司馬防才面容一斂,炯然正視着張汪,緩緩說道:“張君聽了本座下邊的言語切莫多心——實不相瞞,本座今番前來晤訪,是專爲那金刀谷怪洞一事而來的!”   “什……什麼?”張汪絕非愚鈍之人,細思之下面色驟變,“那金刀谷中的怪洞一事,竟與司馬公您有干係?這個,這個,張某倒是意外得很……”   “不錯。那金刀谷的北邊與粟邑縣相鄰,翻過伏犀山的南邊便和我溫縣孝敬裏挨界。張君有所不知,那個怪洞其實在我司馬府靠伏犀山的莊園地裏亦有一個入口。”司馬防心知此事終不能瞞過張汪,只得和盤托出,“早在多年之前,我司馬家就把這大洞改建成了一個藏物儲糧的洞倉……”   “原來那個怪洞是你們司馬家用來藏物儲糧的洞倉?”張汪一聽,嗨呀一聲,用掌一拍右膝,搖頭嘆道,“唉……那你司馬公怎麼事先不早些言明啊?弄得這四方村屯裏的百姓怕神怕鬼、人人自危的。”   司馬防只是拿眼睨視着他,撫着鬚髯笑而不語。   張汪一見,心頭暗暗一動:這司馬家既在這洞倉裏製造出這麼多的鬼魅事蹟來,必是故佈疑陣,嚇退那洞倉周邊的居民,讓他們不敢前去探擾——自然,這洞倉中隱藏着的那些祕密便無從泄露了!不過,溫縣司馬氏竟對一個如此隱蔽偏僻的洞倉這等苦心經營、百般設防,那裏邊的祕密想來必是非同尋常!只是,這司馬防先行坦承那洞倉是用以藏物儲糧的,卻讓他不好意思再盤問下去了。   這邊,司馬防臉上看似神色如常,胸中卻是思潮起伏:金刀谷中的祕密洞倉,本是司馬家開基建業的最大祕密。如今竟被這個多事的張汪無意中盯上了,實在是不可不慎思謹防!若是此事單系他張汪一人知曉,按照司馬防先前的想法,大概只用一個刺客就可以了結此事了。然而,眼下這事兒已被張汪在縣衙上下鬧得盡人皆知,殺他一個人來滅口已於事無補了。這時候,司馬防反倒生出了另外一個主意:順勢而爲,啖之以利,籠絡住張汪,把他納爲己用,由他來爲司馬家捂住金刀谷洞倉這個天大的祕密。   兩個世交舊誼的好友就這麼各懷心思地對面相坐了好一會兒,還是司馬防先開口說道:“這樣罷——張君,爲本座這個祕密洞倉之事,實在是大大地勞擾了你和屬下差役。本座願付三百石糧食、一百匹絹布、六十筐銅銖以致歉意,如何?當然,這些禮物就交由張君一人經手自行處置。本座相信,張君必能將此事辦理得十分妥帖的。”   張汪聽了,更加覺得那個洞倉來歷不凡,臉上並不露異色,爽朗一笑道:“司馬公這是說的哪裏的話啊?我粟邑張家與您司馬家世代交好,還用得着您這麼客氣嗎?那些東西,張某一文也不要!您不必這麼多禮,只是,您那洞倉鬧鬼之事,外面的人聽了覺着蹊蹺——張某自今而後當然是不會前去打擾的了!可是,若有其他人動了別樣的心思,那就有些難說了!須得多加小心纔行……”   司馬防聽得張汪話裏有話,臉上笑容微微泛動,款款言道:“難爲張君爲我司馬家顧念得如此周全……聽得張君此言,想必你心中已有什麼滴水不漏的妙計了?”   “說有什麼‘妙計’,張某是絕當不起的。”張汪把頭搖了又搖,面有難色,“當然,張某一定會將司馬公此事掛在心頭細細思量,爲您最後找出個萬全之策來。只不過,張某近日亦有一樁頗爲煩憂之事,恨不能把一顆心劈成兩半來左思右想啊……您還得容張某再緩幾日……”   “是何難事竟讓張君如此煩憂?”司馬防何等聰明,一聽之下立刻便單刀直入問道,“張君既有心爲本座金刀谷洞倉之事分憂,本座自會盡力竭誠爲張君煩憂之事解難!”   “唉……這個事說來讓張某煞是臉紅啊!我那個閨女,司馬公是認得的,名叫‘春華’,如今已到了婚配之年,偏偏卻找不到一個可意的人家……”張汪彷彿觸動了自己心底最深處那根神經,一談到這事兒便哽咽了起來,“張某身爲人父,愛女心切,實是不能不爲春華的終身大事憂深思遠啊。”   “原來是這事兒啊!”司馬防聽罷,沉吟良久,才緩緩答道,“張君這樁煩憂之事啊,先前朗兒也曾給本座談起過。只是眼下許都時局混亂,待到一兩年後天下初安,他一定會在朝廷中爲春華侄女覓得一戶有名有望的好人家的,那裏的貴胄公子倒是不少,春華侄女又才德兼備,必會配得一個如意郎君的。張君,你實在不必太過煩憂。”   “司馬公與伯達賢侄能如此體念張某的這番苦處,張某甚是感激不盡!”張汪用袍袖拭了拭眼角的淚痕,喟然又道,“其實,在許都那裏去高攀什麼名門望族的,張某倒沒這個奢望。張某對閨女的這樁事兒一直是這麼看的:一是男方的情形,必是我張家熟悉的,若有世交舊誼是最好;二是男方的門風,能夠以詩書傳家、以才學立業。這兩條要求若能達到,張某便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了!”   這一下,連傻子也聽得出張汪的意向所指了!司馬防面上表情如秋風拂池,皺起了層層漣漪。沉吟了許久許久,他才緩聲問道:“本來,本座亦並非拘於家世門第之見的庸儒,對於春華侄女的賢淑馨德,本座也是甚爲喜愛的。只是,張君你看,我家朗兒年歲太大,只怕配不上你家春華;我家孚兒又立志三十而立之前不談婚嫁之事。”   “仲達呢?”張汪脫口而問,“仲達與我家春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張某素來對他是十分喜愛的……”   “仲達?你問的是我家仲達麼?”司馬防張大了口,滿面的愕然之色,“張君莫非還不知道?半月之前,我家仲達突患風痹之症,已是臥牀不起。依醫師所言,他雙腿筋脈僵滯、起居不便,非但連官仕之事再也做不下去,而且日後自存自理都是很難啊——”   “怎麼會這樣?”張汪只覺雙耳裏頓時嗡一聲響,震得他一陣發暈,“不會吧……不會吧……怎麼會是這樣?這事兒我得趕快跟春華說說去……”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1節 突然“癱瘓”又新婚   片片白雲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上悠悠飄過,牽引着司馬懿的視線漸行漸遠,彷彿一直飄行到天的盡頭……   司馬懿半躺在臥室裏靠窗的那方榻牀上,抬眼遙望着窗外的天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當中。   這短短的四個多月裏,時勢猶如白雲蒼狗,變幻莫測,一瞬間已是斗轉星移,許多事情都變得面目全非了:正當司馬懿挾“肅貪除奸”之美譽,躊躇滿志地準備跨入許都,在仕途上有所作爲之際,曹操擅殺國舅董承、縊死董貴妃的消息猝然傳來,一下讓他有些猶豫了!從權謀之術的角度來看,無論許都城中真實的情形怎麼樣,曹操在這個時候突然以一己之名而公然擅殺董國舅、董貴妃,都是極不明智的貿然之舉!這會讓他背上與董卓一樣“專權跋扈、欺君肆威”的惡名的!那麼,他既是負有這等惡名,今後在與袁紹、劉表、馬騰、劉璋、劉備等人的交鋒之中,又豈能繼續在“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名義上佔得優勢?你曹操的“不臣之跡”已赫然昭著,又能憑恃什麼去討伐別的也有“不臣之跡”的諸侯呢?你和袁紹、劉表、袁術等“悖逆之臣”又有多大的區別?如此一來,曹操在政治名譽高度方面的優勢已大爲削弱!正所謂“有道則競於德,無道則競於勢”——那麼,素以“忠君愛主、匡扶漢室”而自詡的曹操,幾乎便把自己的政治美譽度降低到與袁紹、袁術之流的水平上去了!然而,單就一個“勢”字而言,曹操又如何抵擋得住兵強勢衆的冀州袁紹?唉!曹操也算英明睿智,居然在此大敵當前之際出了這樣一記錯招,把自己置於四面孤立之境,實在是可嗟可嘆!   在那般思考之後,司馬懿暗暗抑住了入仕之念,在與父親司馬防、大哥司馬朗多方商議之後決定:鑑於當前許都時局尚不明朗,曹操又犯如此草率之失,且荀彧、楊彪等漢室骨幹之臣,是否會如先前一般鼎力支持曹操,而今也難說得很,河內司馬氏便只有潛伏下來,隱入幕後靜觀其變,然後伺機應變、審慎而動。   於是,在曹操的司空府辟書送達司馬府的前幾日,司馬懿在一次外出上街巡視市井百業的途中,突然從馬背上重重跌下,那一跌摔得他雙腿筋斷骨折,從此足不能動、身不能行,再也做不成什麼官差公務了。太守曹仁見他傷情實在嚴重,便只得准許他返回溫縣孝敬裏家中好生養護治療。   然而,古語有云:禍不單行。曹操派來的徵辟使者趕到孝敬裏前去探訪之時,卻又被司馬懿之父司馬防一把鼻涕一把淚告知:據醫師診斷,司馬懿跌下馬來的那重重一摔,非但摔成了他嚴重的腿折骨斷,而且還傷及了他背脊筋脈,導致他的風痹之症發作,怕是數年之內再也無法出仕做官了。   目睹此情此景,司空府徵辟使者也無可奈何,只得帶着那一紙辟書和滿車聘禮,一無所獲地黯然返回。這司馬懿正值年輕有爲之際而遭此厄難,猶如雄鷹欲翔而雙翅盡折,一時也成了河內郡內人人嘆惋的不幸之事。   就在這一片陰雲籠罩在司馬家上空的同時,大概是爲了給司馬懿衝兇去厄,一樁出人意料之外的大喜事又在孝敬裏司馬府鑼鼓登場了:身負風痹之疾的司馬懿,竟與同郡粟邑縣令張汪的閨女張春華,舉行大婚之禮,他是被貼身侍從牛金、司馬寅攙扶着,與張春華拜了天地父母,送進洞房的。   據參加這場婚禮的親朋友人回憶:在這場婚禮上,司馬懿滿面淚痕、悲不自禁,彷彿是在爲自己淒涼的下半生而慟哭不已。他曾經是那麼的才華橫溢、光芒四射,也曾經是那麼被世人期許爲“公卿之器、社稷之才”,但如今卻是隻能鬱郁乎蝸居故里、困守寒廬,僅與妻子奴僕相對頹然,在默默無聞之中了卻餘生了。不過,親朋好友們還是爲司馬懿感到了一絲欣慰:看得出來,粟邑張家似乎絲毫沒有嫌棄這個女婿身殘體廢,非但張汪在整個婚禮過程中始終面有喜色,而且那張春華出閣之後對司馬懿亦是傾心相待、體貼入微。他們都說:以司馬懿目前的狀況和條件,能夠娶到張春華這樣一個對他不嫌不棄、溫柔體貼的妻子,已實在是大有福氣了——除了張汪這個傻帽兒之外,誰還會把自家的黃花閨女嫁給司馬懿這樣一個半殘半廢之人呢?   “夫君,你的銀耳湯熬好了!”鶯啼一般柔婉動聽的聲音飄然而來,將司馬懿投在窗外的目光拉回到了室內:張春華一身素淨衣衫,婷婷嫋嫋,攜來一派暗香漫室漾動,右手端着一張紅漆托盤,已然來到了他的榻前停下。   “謝謝春華妹子……”司馬懿倚在榻背之上,輕輕說道。   張春華莞爾一笑,將手中托盤放在桌几之上,拿起了盤中那隻銀碗,用玉匙輕輕舀起了一匙熱氣騰騰的銀耳湯,放到自己脣邊輕輕吹了幾吹,然後笑眯眯地向他口中送來:“來!夫君……你嘗一嘗罷……”   司馬懿無言地搖了搖頭。   “夫君是怕這銀耳湯燙嘴麼?”張春華有些奇怪,瞧了瞧那匙中水晶般瑩亮的銀耳湯,“妾身再將它吹一吹罷……不過,太涼了你喫下去會傷胃的。”   司馬懿還是搖了搖頭。   “那,夫君一定是嫌妾身熬製這銀耳湯的手藝不精了……”張春華將那玉匙慢慢放回了銀碗,語氣裏透出一絲失望來,臉上倏地又綻開了笑容,“沒關係,妾身等會兒下去向牛大嫂好好學一學,再爲你細細地熬一碗來。”   司馬懿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波動了:“春華妹子,你何必爲懿而自苦如此?懿落得今日這般情形,只怕有些負了妹子你的傾情相待啊!”   “夫君快別說這些話了!”張春華杏眼一睜,若嗔若喜地盯了司馬懿一眼,用手擰着衣角的絲絛在指縫間繞了幾繞,輕聲言道,“夫君,你不知道,能夠嫁給你成爲你的妻子,這就已經是春華今生最大最大的福分了!春華能夠每天這樣服侍夫君、陪伴着夫君,心裏便是像喝了這銀耳湯一樣甜滋滋的了……”   “春華……”司馬懿瞧着張春華那一臉的真摯,眼角不禁淚水緩緩流下,“懿如今已是這副半殘半廢的模樣,出不得仕、做不得官、成不得名,下半輩子都將躺在這病牀之上再也站不起來……真是苦了你了!每天瞧着你爲懿忙前忙後操持雜務,懿空負男兒立家之名,實在是無地自容啊……”   張春華雙眸一抬,淚眼矇矓地看着司馬懿,露出一絲甜甜的笑意來:“夫君,妾身哪裏覺得苦了?妾身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高興啊!妾身怎麼會對你如今這般的情形抱什麼怨言呢?”說到這,她又展顏笑了:“說起來,還得感謝夫君這場風痹之症呢!若不是……”她將後面的“有了它”三個字嚥了回去,繼續甜甜笑道:“妾身今日怎能和夫君在一起呢?這樣的日子可是妾身先前只有在夢中才會擁有的啊……”   司馬懿聽着張春華的話,心頭不禁五味雜陳:當初他剛佯裝患了風痹之症後不久,張汪便猝然派人向他家提親,想要納他爲婿——司馬懿正欲拒絕,不料他的父親司馬防卻一口應承了下來。司馬懿大驚,急忙向父親提出異議。父親卻向他分析道:其一,粟邑張家門風樸厚,張春華知書達理、溫婉賢淑,又與司馬家有世交之誼,故而兩家結爲秦晉之好是絕對合適的;其二,如今司馬懿裝病在家,正好藉着這一場婚事向外宣示韜晦之意,表明自己已屈從天命、隱居故里、結婚息影、暫不出山,以安然靜觀時局之變。在父親這一番勸說之下,司馬懿縱是百般不甘,也只得假戲真做,與張春華成了親。然而,無論如何,這樣的婚事對司馬懿而言,都擺不脫一絲淡淡的陰影:他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所愛的並不是粟邑張春華,而是鄴城的方瑩!縱然如今兵荒馬亂、烽火連天,方瑩亦是杳無音信,說不定已喪生於戰禍之中,但司馬懿在自己心靈最深處,還是給她留有一個特別重要的位置並暗懷一份莫名的期待——所以,他自結婚以來便一直感到自己的內心好像缺了一塊,始終無法與張春華向他全心投入的那份感情產生共鳴。而張春華愈是對他溫順體貼、關愛備至,司馬懿心底對她的歉意便愈是濃厚了一分。   當然,司馬懿此刻還並不清楚——就在他和張春華結婚的當日,他的父親司馬防便和他的岳父張汪,達成了一個以兩家姻親關係作爲保障的絕密協議:由粟邑縣衙貼出告示,宣佈那金刀谷因鬼魅邪物出沒而永久性地定爲本縣禁地,嚴禁任何人涉足其中,一旦違反則重懲不貸;在金刀谷谷口處專設數處崗哨,由司馬府派來的家丁擔任守卒,專門負責看守此谷;張汪也承諾將隨時動用粟邑縣令之權,爲司馬家永久守護這金刀谷洞倉之中的絕大祕密。   正在這時,窗外忽然飄來了一陣悅耳動聽的歌吟之聲。司馬懿側頭向歌聲來處瞥了一眼:又是後花園裏的青芙、青苹姐妹倆在練嗓子了!也不知是何緣故,父親近年來四處尋覓網羅嬌童美女,攬入府中每日裏笙歌舞樂——這倒是與他先前自律嚴謹、目不旁窺的清儉之風有些不大相同了!大概是父親見到近年來時局紛擾、虎犬難辨,便不免有些身心倦怠,暗暗存了一份及時行樂的心思罷!   想到這裏,司馬懿寧定了心神,向坐在榻旁的張春華開口說道:“這樣罷……你也不必下去再熬什麼銀耳湯了,去書房裏把那捲《易經》拿來。趁着這清閒無事的大好時光,懿且將先前管先生所授的易學要訣好好研習一番……”   “仲達!”隨着一聲深情的呼喚,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室外一閃而入,倏地映入了司馬懿的眼簾。   “胡兄?”司馬懿神情恍惚,不禁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他根本沒有料到自己在靈龍谷的同窗好友胡昭此刻竟會出現在這裏!   “仲達,你……”在司馬懿淚光矇矓的視野中,胡昭已大步跨到了他的榻牀之前,低下身來緊緊握住他的雙手,眼眶裏依稀有淚光閃動。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司馬懿咬了咬雙脣,有些喫力地抑制住自己心情的震顫,噙着熱淚緩聲而道,“咱倆好不容易能在今日相會,何必做此兒女多情之態?”   “不錯,不錯。咱倆確實應該好好高興一場啊!”胡昭用袖角將臉頰上的淚痕一拭而去,笑顏一展,“這一兩年不見,你的氣色其實還蠻不錯嘛!”   司馬懿聽了,呵呵一笑,伸出右掌拍了拍自己的雙膝,淡淡說道:“是啊!懿的氣色雖是不錯,但這雙腿卻動彈不得了……”   “這個……胡某在許都已經聽荀令君說過了——仲達,你可以邀請一些精於鍼灸之術的醫師來瞧一瞧這風痹之症嘛……”胡昭的目光在他雙膝上一停,聲音頓時低了下來:“想當年仲達在靈龍谷紫淵學苑衆同窗中身手是最矯健的,沒料到平地上一個馬失前蹄竟把你摔成這樣……唉!真是天降不幸,苦了仲達你了。”   “你怎麼會到許都去見荀令君呢?”司馬懿聽他突然提起荀彧,不禁微微一愕,“你……你還聽到他提起了懿?”   “是啊!一個月前,司空府發來了一道辟書,徵召胡某進府擔任祕書郎一職。”胡昭見問,便款款道來,“仲達你是知道胡某的,胡某素來仰慕管寧老師的清靜隱世之風,怎會貪圖官場虛榮?所以,胡某便趕到許都,面見曹司空大人,自陳一介野生,實無軍國之用,懇求歸去。曹司空也有些奇怪,竟讓胡某去見荀令君,稱荀令君肯放胡某離去便可自行離去。   “沒奈何,胡某只得去謁見了荀令君。荀令君與胡某交談半日,才答曰:‘君乃清曠飄逸之才,猶如閒雲仙鶴,可處江湖之遠而教化士民,不宜居廟堂之高而自蝕性靈。’曹司空這才批了一個條陳:‘人各有志,出處異趣,勉卒雅尚,義不相屈。’終於放了胡某歸山。”   “看來曹司空、荀令君都極有知人之智啊。他倆識得你志趣之所向,深知若是勉強扣下了你,那也是‘留得住你的身,留不住你的心’。”司馬懿點頭而道,“倒不如放你逍遙於江湖之上、怡然於學苑之際、傳道於鄉里之間,爲在草野民間大興儒教而樹人培基!”   “是啊!是啊!荀令君他們確是極有鑑人之明。聽聞胡某與仲達你是同窗好友,又俱是管寧先生的弟子,荀令君便詢問了許多關於你在紫淵學苑求學期間的表現,對你始終是讚不絕口,稱道你是‘博學洽聞、明今鑑古、守經達變’的一代奇才吶!”胡昭一談到荀彧,神情便掩飾不住地變得異常興奮起來,滿臉的敬仰之意,“他在送別胡某離開許都時,還多次叮囑若是見到你後,一定要代他轉告對你深深的問候!”   “唉……懿有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荀令君這位曠世儒宗的青睞?”司馬懿心頭一熱,油然生出了幾分感動,“‘博學洽聞、明今鑑古、守經達變’——懿哪裏當得起這些溢美之詞?荀令君真是謬讚懿了!”   “仲達,胡某看得出來,荀令君對你的確很是關切!”胡昭正色而道,“對了!臨別之前,他還要胡某帶八個字贈給你呢。”   “哦?是哪八個字?”司馬懿一聽,頓覺十分好奇。   “沉機遠慮、委時順變!”胡昭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道。   “沉機遠慮、委時順變?”司馬懿聽着,驀地心頭一凜,正輕輕撫在右膝之上的右手五指亦隨之暗暗一緊,一下深深掐進了大腿肌肉之中。同時,他的腦際已然展開了極其緊張的思索,以致忘記了腿上的掐痛!——想不到他這般巧妙僞裝,這般苦心掩飾,終究沒能逃過那位遠在許都卻能洞察萬里的荀令君的一雙慧眼!竟不知他荀令君是從何處着眼,一下就覷破了自己這番“沉機遠慮、委時順變”的種種表現?唉!自己韜晦之術的修爲還是不夠爐火純青啊!荀令君既能看得如此透亮,那麼曹司空想必亦會有所察覺——只不過,他此刻正忙於迎擊袁紹的南侵大軍而無暇分心來查探自己罷了!看來自己日後須得更加小心掩飾纔行啊……   “仲達!仲達!”胡昭見司馬懿突然臉色大變、神情有異,不由得有些慌了,“你……你……”   “沒事!沒事!懿的心絞痛症剛纔犯了……現在好了,緩過這口氣來了……”司馬懿急忙用左手捂住胸口,半伏在榻牀之上,裝作靜養了好一陣兒才恢復過來一樣,“荀令君這八個字送得好啊——瞧懿這身體,也確實只能是‘委時順變’了……”   “仲達怎能說這樣喪氣的話?”胡昭有些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風痹之症又不是什麼絕症——胡某回家之後一定找出管寧老師當年所授的醫書來查一查,一定會有治好你這風痹之症的良方妙藥的。”   司馬懿十分感激地看了胡昭一眼,心念一轉,將話題引開,問道:“胡君——你出師入世以來可曾與哪些同學有過聯繫?”   “胡某離了靈龍谷之後,便一直返回本郡閉門攻讀典籍,沒有和什麼同學聯繫。今年年初,周宣同學負笈遊學經過潁川郡時,他倒是主動尋到胡某家中相聚了一番。”胡昭憶了片刻,沉吟着答道,“周君如今在易學數術上的造詣實在是非同凡響了……”   “哦?你見到周宣了?”司馬懿臉上笑意微露,“懿近來在易學數術之上也用了不少工夫,深覺這門學問‘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只恨不能遇到周君指點一二。依胡君之見,周君有何卜算可以顯得他如今在易學數術上精進不凡?”   胡昭聞言,默默思索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那日周君來到潁川與胡某相見之時,胡某談起當今時局紛紜混亂,委實有無所適從之感,便請周君卜上一卦以示指導。周君撒開銅銖,最後排出來的是一個‘小畜’之卦,卦中初九之爻動。”   “哦?周君排出來的是‘小畜’卦?變動之爻是初九?”司馬懿微一思忖,便插言而道,“‘小畜’卦的卦辭是‘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初九之爻的爻辭是‘復自道,何其咎?吉。’……周君是如何向你解釋這卦辭爻辭的?”   胡昭見司馬懿竟能隨口便背誦出這“小畜”卦的卦辭與爻辭,足以見得他對那厚厚一本《易經》已是倒背如流,實是用功非淺。他驚敬之餘便應聲答道:“周君是這樣解釋的:從這卦象和爻位來看,眼下的時局固然紛紜混亂,猶如天際陰雲密佈而久不下雨澤及黎庶,但是隻要咱們固守儒道、克己復禮,必是外邪不傷、內患不生的。而且,他斷定這一場亂局是自西而始,卻會於北而終。這些話他都講得有些模模糊糊的,反正,天道玄奧難測,胡某亦只有謹修己德而自應吉凶了……”   司馬懿聽了,思忖片刻,呵呵笑了:“周君對卦象、卦辭、爻位、爻辭的解析甚是精到,只不過依懿之見,還有些不夠翔實——‘密雲不雨’,依其象而言之:霖雨之降,皆由地氣上升而與天氣相交感,然後激盪推摩而成;而密雲之形,則由陽氣衰於上、陰氣結於下,互不相交,鬱結而成。此爲其之卦象。再依其理而言之:陰氣爲臣道,陽氣爲君道,正與當今時局之中亂臣蔽於下、天子衰於上、諸侯割據四方的情形完全符合。而‘自我西郊’,則說明了造成這‘密雲不雨’的亂局乃是當年董卓從西疆涼州擁兵東來而猝然引發的……這也正是周宣所言亂局‘自西而始’的含義——大概,他這‘於北而終’就是指的眼下河北一帶曹、袁兩家的這場大戰罷……不過,這一場亂局是不是真能‘於北而終’,如今恐怕還言之過早。”   胡昭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想不到司馬君能以易象而測天道、斷人事,解析之際可虛可實、可近可遠,胡某真是佩服之至。那麼,請問司馬君,面對如此亂局,你我身爲儒林中人,又應當據守何德何術以應時局之變呢?”   “唔……《易經》有云:‘風行水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以懿的粗淺揣測,這‘小畜’卦就是教導我等應當‘以柔蓄剛’。而蓄剛之本在於文德:遠人不服、諸侯不遜,則自修文德而安之。”司馬懿款款而道,“你我處江湖之遠,凝靜修身、以柔蓄剛,自能在‘密雲不雨’之中撥雲見日,迎來昇平治世的。”   “司馬君所言極是精闢,似乎正與荀令君贈你的‘沉機遠慮、委時順變’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你這‘以柔蓄剛、撥雲見日’,卻好像比荀令君的‘沉機遠慮、委時順變’還要積極主動一些。”胡昭欽佩地點了點頭,“司馬君身處這般困境而能心存如此志念,胡某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了!”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他的目光似火花般閃亮了一下,倏地盯在了胡昭的臉龐之上:“呵呵呵……想不到繞了這幾圈,胡君原來是用這些話來探測懿的襟懷與抱負啊。唉,就算懿如今有心奮勵有爲,也只有待這風痹之疾好了纔行啊。”   胡昭滿面笑意,伸出手來輕輕撫摸着司馬懿那僵硬如木的雙膝,淡淡地說:“仲達,這區區一點兒風痹之症,還能縛住你的鯤鵬之翼嗎?一切都會撥雲見日、雨過天晴的!”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2節 後花園裏的祕密   建安五年十月,曹操在官渡與袁紹對峙之際,突發奇兵劫燒了袁軍後方最重要的烏巢糧倉,截斷了十餘萬袁軍的生命供養線,頓時一舉扭轉了整個戰局:袁軍在一夕之間散潰無餘,袁紹只得拋棄了所有營壘、輜重、圖簿、軍械,獨與八百殘騎倉皇北逃而去!   自此,曹操以官渡之戰的赫赫全勝真正樹起了他中原霸主的無上威勢與地位!關中的馬騰、荊州的劉表、江東的孫氏、益州的劉璋等割據一方的諸侯們,都不禁對此怵然驚懼,同時也開始爲自己的未來而憂心忡忡——如今曹操兵鋒所指,無人能敵,倘若他瞄準的下一個對象是自己,豈非危如待宰之羔羊?   就在這一年的年底,身爲司空府主簿的司馬朗突然回到了溫縣孝敬裏休假省親。   司馬府的後花園背倚金刀谷南面的伏犀山壁,佔地極廣,有丘有壑,有湖有池,有圃有苑,有亭有榭,一脈清流恍若玉蛟盤繞其間,條條曲廊四通八達,顯得豁朗開闊而又不失清幽深邃。   此刻,盈盈綠茵之上,司馬寅與牛金一前一後抬着一座竹榻跟在司馬朗身後緩緩而行。竹榻之上,正半臥着一身輕裘的司馬懿。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此番司馬朗回鄉省親,心情甚是不錯,那一副昂首闊步的派頭,彷彿他拾得了什麼珍稀的寶貝一般。這自然是有緣故的:鑑於司馬朗在許都司空府裏將所有內務做得有條不紊、細緻紮實,曹司空從官渡前線回來之後,立刻奏明朝廷,爲他加賞增俸四百石,連升了兩級官秩。而且,曹司空念他這半年多來勤於公務而未得休憩,特別恩准他回家休假省親,賞賜了他一大車的美酒玉帛,並向他的父親司馬防親書一封致以殷切問候之意。面對曹司空這般寵遇,如何不令司馬朗舉動之間難掩欣悅之情?!   “二弟,真沒想到——據地數千裏、擁兵三十萬的一代霸主袁紹居然就這樣敗了。烏巢糧倉的那一把大火,竟會燒得他全軍崩潰!”司馬朗深深一嘆,“曹司空在那樣艱苦卓絕的險境之中竟能扭轉乾坤——實是天縱之雄啊!”   “是啊!糧草爲行軍征戰之本——曹司空將袁紹的這個‘本’一刀連根斬斷,那三十萬養尊處優、倚多爲勝的袁軍,驟然面對無糧可食的窘境,自是‘失節事小,餓死事大’,怎不會紛紛鬥志全無、潰散逃竄?”司馬懿倚在竹榻上,沉沉而道,“歸根到底,袁紹麾下的三十萬兵卒終究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有糧則聚,無糧則散——這也暴露了袁紹治軍‘無道、無法、無紀、無能’的重大缺陷!相比之下,曹司空以四萬之軍硬抗河北不斷集結而來的三十餘萬敵軍,且又乏械缺糧,竟能萬衆一心苦苦撐持達半年之久,直到最後一刻方纔扭轉乾坤。大哥贊他爲‘天縱之雄’實不爲過!”   “唔……其實,曹司空能在缺糧乏械的困境之中苦苦撐持半年之久,直到最後一刻方纔扭轉乾坤——終歸還是多虧了荀令君在後方的供輸無滯與運籌帷幄啊!”司馬朗繼續說道,“大約在官渡對峙到第四個月的時候,曹司空已然險些熬不下去了,便欲退兵以守許都。荀令君得知之後,急忙發書勸諫道:‘今我軍糧草雖缺,但困窘之狀尚不如楚漢爭霸於滎陽、成皋間也!其時,高祖劉邦與西楚項羽俱不肯先退,只因先退者則勢屈也,勢屈則人心散矣,人心散則退必潰矣!而今司空大人以十分居一之衆,劃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進,已四月有餘矣。彼已情懈勢竭,必將有變,此乃用奇制勝之最後關頭,實不可失也!’這樣曹司空才駐兵未退,終於等來了這扭轉乾坤的最後一刻……”   “好計謀!好方略!好決斷!荀令君真可謂千古一聖、曠世偉傑也!他之英明果銳,世人或許尚有望其項背者;他之深沉弘毅,世人則無出其右也!”司馬懿聽到這裏,不禁伸出右掌在竹榻扶手之上重重一拍,話語之間溢出無限的欽佩與歎服來,“得荀令君者,必能得天下!曹司空能得荀令君之佐,這纔是他真正的‘天縱之幸’!——唯有獲得這‘天縱之幸’,曹司空才能成爲‘天縱之雄’!”   “二弟一向自負奇才、傲視當世、目無餘子,如今竟也懂得這‘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之理了?”司馬朗轉過頭來深深瞧了司馬懿一眼,笑道,“眼下曹司空挾官渡全勝之威,勢傾中原,力壓羣雄,天下名士已是趨之若鶩——二弟可有意出山入仕乎?那個陳羣現在在司空府裏順風順水一路高升,已經做到東曹屬的職位了,曹司空接下來便要外放他去當潁川太守了!二弟你才識出衆,如今乘勢出山,只怕在仕途上的成就必然遠超他陳羣……”   聽了大哥這番話,司馬懿卻只是含笑聽着,將身子朝後一仰,靠在竹榻上,悠然而道:“大哥的這番提醒,小弟已然領會。只不過,依目前這般形勢來看,小弟暫時還不宜入仕。其一,曹司空剛破袁紹大軍,小弟便覥顏而出,如此趨炎附勢之舉,只怕會引來曹司空與荀令君的不屑;其二,曹司空、荀令君而今雖已擊潰袁紹,但僅憑官渡一戰之勝豈可保終持久?畢竟袁紹在河北經營日久,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想徹底佔領河北四州全境,曹司空、荀令君還有幾番硬仗須打。所以,小弟此刻只能繼續養病不出、靜觀全局、委時順變!”   “這個……二弟啊!你所言雖是不錯,但曹司空已向爲兄多次提及對你的賞識,只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他必定會對你隱居不仕的舉動有所窺探的。你既已決定暫不出仕,便須得多加掩飾,免得被他探出了破綻……”司馬朗猶豫了一會兒,欲待勸說,見二弟心意已定,也只得隨他去了,“不過,你願意留在孝敬裏也好!父親大人近年來身子骨有些不大好使了,你正好可以藉着在家裏養病隱居之機多爲他分擔一些我司馬家的要務。”   “大哥指教得是,小弟謹記了。”聽得司馬朗此語,司馬懿臉色一肅,連忙恭然答道。   他倆正說之際,忽然聽得前面遠遠傳來了一片悅耳動聽的笙歌瑟舞之聲,在綠坪上空飄揚縈繞。司馬懿臉色微微一變,原來他倆竟已走近了司馬府後花園裏的禁地——逍遙閣了。這座逍遙閣極爲神祕,而且戒備森嚴,非經父親司馬防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就連司馬懿在家居住這一兩年間,一次也沒探足進去過。   不知怎的,司馬朗遙遙望見那掩映在幽幽綠蔭之際的逍遙閣的飛檐壁角時,卻似心旌搖盪,神情大異——眼眶裏竟然溢出了一層淚花!   “大哥,你……”司馬懿暗暗驚訝,不禁失聲呼道。   司馬朗卻是久久不應,隔了半晌才凝定心神,緩聲問道:“二弟,你近來與春華弟妹還好罷?”   “這……”司馬懿喉頭一哽,靜了一會兒,哀嘆道,“這是父親大人爲小弟精心擇配的金玉良緣……大哥,小弟自然是無話可說的了。”他咬了咬嘴脣,終於還是加上了一句:“其實,春華妹待小弟亦是無可挑剔的了……”   “二弟,爲兄也知道,以春華弟妹的資質和粟邑張家的門戶與你相配,確有幾分差強人意。”司馬朗悠悠地說道,“爲了咱們司馬家的宏圖大業,也真是有些苦了你了。”言到此處,他的聲音忽地顫了一下,目光凝注在那綠蔭掩映的逍遙閣上,“其實,爲了咱們司馬家這百年望族的昌隆榮盛,身爲你們的大哥,我又何嘗不是犧牲了許多許多……”   “大哥……”司馬懿望着司馬朗臉上深深的悲痛,卻無從勸起。   終於,司馬朗伸手拭去眼角淚痕,面容一正,向逍遙閣遙遙一指道:“二弟,現在這個祕密可以告訴你了:那個逍遙閣正是我司馬府用來訓練樂女與歌婢的禁地……”   “訓練樂女與歌婢?”司馬懿不禁微微一怔。   司馬朗已是在向前邁步而去,只丟下了一句話:“你且隨爲兄進去看一看罷!”   輕輕推開逍遙閣的院門,卻見一條深得看不到盡頭的凌空遊廊迎面而至,那廊下是碧綠如玉的湖池,滿塘的青青荷葉,廊側是彎彎曲曲的白石欄杆,每一處回檐頂上都懸着蓮花狀的銅枝燈——牛金和司馬寅抬着司馬懿臥坐的竹榻跟着司馬朗進了這裏,只覺眼前豁然一亮,處處都有一種身處瑤池仙境、超然出塵飛昇的驚豔之感!   順着長廊徐步前行,也不知走了幾個迴環,卻見廊尾深處是一座緋紅色的蟬翼紗屏風,恍若一抹淡淡的煙霞,裏面還有婀娜多姿的翩翩秀影映了出來,只看得讓人眼迷神悵!而到了此刻,那一派清婉動人的歌吟之音,亦是愈加清晰,就彷彿近在耳畔一般!   司馬朗走在前面倒是顯得熟門熟路的——他徑自行到那緋紅屏風前邊停下腳步,輕咳了一下,向裏面揚聲而道:“王姑娘……司馬朗攜二弟司馬懿特來拜謁!”   王姑娘?什麼王姑娘?司馬懿心頭一震:想不到自家府中後花園的逍遙閣裏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直隱藏着這麼一個神祕女子!自己居然連她的一切來歷、底細都毫不知曉!   閣中的笙歌之聲戛然而止。那緋紅屏風左邊嫋嫋然轉出來一位少女,淡施粉黛輕步迎出,赫然正是那婢女青芙!她走到司馬朗等人跟前,款款施禮蹲下身去,道:“諸位公子,王姑娘有請!”   正在司馬懿暗暗思索之際,他已經在竹榻上被牛金、司馬寅抬進了閣堂當中——只見左右兩排歌女婷婷而立,前面琴案之後,一位面罩紫紗、身着鵝黃輕衫的窈窕女子正倚榻而坐。   司馬懿抬眼看去,只見那兩排歌婢都是妙鬢蛾眉的少女,小的十四五歲,大的十八九歲,都穿着一色梨花粉紗緊袖衫,腰圍碧帶下垂於膝,一個個豔若桃李、迎風生香、姿態飄曳。他目光往前一掠,卻見那扶案撫琴的黃衫女子非但風姿絕俗、舉止秀逸,顧盼之間流溢而出的那一派端麗典雅之氣,更是讓他怦然心跳,並驀然生出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愛慕之感!   “司馬公子,你今天又準備帶走幾個歌婢?”黃衫女子也不抬頭迎視司馬朗,只顧伏在案上輕輕調弄着那具瑤琴的絲絃,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司馬朗的嘴脣分明在微微顫抖着——他從懷裏掏出一隻黃絹小包來,拿在手上伸了出去,緩緩道:“這是西域伊吾國進貢來的沉香八寶珠釧,佩帶它能讓人身有奇香而經久不逝。我記得以前你在司徒府裏談起過自己很想得到這件寶貝。”   那黃衫女子正自調弄琴絃的纖纖玉手驀地一下僵住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兒沿着面頰閃亮地滾落下來,濺得那瑤琴面上閃起星星晶芒!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說道:“司徒府……真是難爲司馬公子您了……還有心記得當年司徒府裏的事情……”   司馬懿在一旁聽得暗自納罕:這黃衫女子的聲音聽起來好生耳熟啊!可自己就是回想不起她是何人了。接着,她的聲音慢慢平靜下來:“那沉香八寶珠釧,司馬公子您自己好生留着吧!日後還是送給您心儀的女子,小女子如今再也不是司徒府的千金,再也不配佩帶這樣的奇珍異寶了。司馬公子也不必爲小女子再多費這些無謂的心思了……”   “貂蟬小姐?”司馬懿的身軀一下從竹榻上挺直了起來,“原來你是貂蟬小姐!”   “二公子……”黃衫少女悽然一笑,身子似遭針刺般一顫,“可惜,如今貂蟬在亂兵之中容顏盡毀、雙腿被廢,再也不能向你這位救命恩人施禮相迎了,失禮之處還望見諒。貂蟬剛纔本以爲二公子你已經忘記貂蟬了……”   司馬懿在竹榻之上坐起,凝望着倚伏在琴案之上哀哀而泣的貂蟬,淚水頓時矇矓了他的眼簾。他輕輕吟道:“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玉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爲此曲,慷慨有餘哀!亂世損璧潔,聞者盡心酸……”   “別唸了!”司馬朗一聲暴喝,兩眼通紅,猛地止住了司馬懿。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過了許久也沒有平靜下來,終於從齒縫間澀澀地擠出了這樣一段話:“請王姑娘爲朗挑選好十名出色的歌婢……三日之後,朗自會讓人前來領取……”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3節 司馬家族的驚天大計   “大哥……原來貂蟬姑娘是一直被你們收留的啊……”出了逍遙閣的院門,司馬懿禁不住向司馬朗問道,“可是你們怎會這般待她?”   司馬朗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眼瞥向了牛金和司馬寅二人,淡淡地吩咐道:“你們倆且隨本座將二公子抬到伏犀山壁腳下那座壘石假山去……”   說罷,他頭也不回,邁開步來,仍舊領前而行。牛金和司馬寅二人一聲不響,合力抬着司馬懿,隨後跟了上去。又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們一行四人來到了司馬府後花園最後一處祕境——伏犀山壁腳下那座壘石假山之前。   “本座和二公子要在這裏好好交談一番,”司馬朗抬眼盯着那如斧劈刀削一般陡峭的伏犀山壁,向牛金二人吩咐道,“你倆就把竹榻放下罷,到前邊門洞那裏守着,不得放任何人近前來打擾!”   “是!”牛金、司馬寅齊齊應了一聲,將竹榻輕輕放在了草坪上,恭然退了出去。   待到他倆走出了自己的視野,司馬朗才緩緩開口了:“二弟!爲兄謹奉父親大人之命,今日特地告訴一些你現在應該知道的事情了。”   聽着他這般語氣凝重,一直在竹榻上僵臥不動的司馬懿突然一伸懶腰,脊背一挺,竟是站得穩穩直直,哪裏還有半分風痹癱瘓的症狀!   “二弟的韜晦隱飾之術委實已臻以假亂真之境!爲兄甚是歎服。”司馬朗瞧着司馬懿挺身玉立、氣宇軒昂的樣子,微微頷首,“看來,二弟不愧是深得靈龍谷紫淵學苑管寧大師的心法真傳——天下莘莘儒生學士,能如二弟這般隱忍沉潛、神鬼莫測者又有幾人?”   “大哥謬讚了。”司馬懿聞言,急忙深深欠身而謝。司馬朗雙目如電,凜然正視着他,開口講道:“你剛纔提的那個問題,爲兄現在可以回答你。貂蟬姑娘當年在長安險遭殺身之禍,是父親大人冒險乘隙從西涼亂兵的刀刃之下將她搶救出來的。我們司馬家對她是有救命之恩的,而如今她爲我司馬家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向我司馬家報恩!”   “大哥,她幫我司馬家專門訓練這些樂女和歌婢究竟是爲了什麼?我們司馬家要這些樂女和歌婢又有何用?”司馬懿雖對這一切的內情已隱約猜出了幾分,但仍想聽個詳細。   果然,司馬朗徑自答道:“這些答案,以二弟的天資聰穎,應該是猜得出來的——大概你現在還沒往那方面的思路上去想罷了。貂蟬爲我司馬家訓練這些樂女和歌婢,完全是爲我司馬家的宏圖大業做嫁衣。二弟應該清楚,貂蟬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子,當年她能施展美人計與連環計引得董卓與呂布反目成仇、自相殘殺,那是何等巧妙的除敵手段?據此看來,她必是自有一套鮮爲尋常女子所及的陰柔媚惑之術的。我們司馬府的這些樂女和歌婢若是經她之手訓練出來,豈是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比擬的?她們都是爲兄帶到許都安插進那些公卿將侯的府邸中的眼線……只有這樣做,我司馬家才能在朝廷上下耳目遍佈、無所不窺,自然便‘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了!”   司馬懿聽罷,卻並不隨聲附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二弟,你是懷疑這些樂女與歌婢不能勝任這眼線之事嗎?”司馬朗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爲兄在許都宦海中周旋了這麼久,早就看出那些公卿將侯們,表面上一個個道貌岸然,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其實私底下最是貪財好色,便是曹司空也難逃此弊,當年他不正是因爲垂涎張繡叔母黃氏的美色,才逼得張繡憤而造反的嗎?”   “不錯。大哥用這些樂女和歌婢作爲我司馬家的眼線,自然是大有奇效的。”司馬懿沉吟着緩緩說道,“但是要如何將她們不着痕跡、見縫插針地安插進各大公卿將侯府邸中去,卻得好好思量一番。大哥,這事兒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能讓他們起絲毫的疑心。”   “這一點,爲兄早已成竹在胸了。爲兄帶着她們進了許都之後,先讓她們混入許都的流民營。而這流民營的主管掾吏正是我司馬家的心腹親信,他藉機以安置避難流民之名,聯繫各大府邸的管家前來挑選,順勢便將她們一一分配到許都各大府邸之中爲奴爲婢。這樣一來,她們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散佈到許都官場中的每一個角落裏去了。”司馬朗聽司馬懿這麼問,不禁爲司馬懿謀事、慮事的嚴謹周密而暗暗頷首,“許都城裏的流民被官府配送給公卿將侯們做奴婢,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兒了——任何人也不會起什麼疑心的。”   司馬懿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道:“父親大人和大哥爲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的宏圖大業殫精竭慮,佈局得如此精密,設計得如此周全——小弟實在是敬佩不已!日後家中有何事務須得用上小弟,大哥儘管開口吩咐便是!”   司馬朗聞得司馬懿脫口講出“‘異軍突起、後發制人’的宏圖大業”這段話時,心底暗暗一震:這二弟果然是天資不凡、聰穎過人,對任何事情都能一思即悟、一點即通,只怕他再歷練個兩三年,連自己的韜略之才也難以望其項背了!想到這兒,他胸中頓時泛起了一陣悲喜交加的複雜感情,壓抑了好一會兒,他才靜了下來。   司馬懿哪裏猜到他這位大哥的思想竟已轉到這方面來了,他見大哥臉色似乎有些難看,不禁問了一句:“大哥可是在爲貂蟬姑娘的事兒煩惱麼?”   司馬朗聞言,卻是苦苦一笑,臉上頓時黯然:“煩惱?再煩惱也是沒用的了。爲兄是早就死了那份不該存有的心思了……二弟啊!有些感情你沒有經歷過,你不懂的……”   司馬懿聽着,頓覺胸口處傳來一針尖銳的刺痛:大哥,你說什麼?你說有些感情我不懂?你爲自己與貂蟬相見而不能相處、有緣無分而黯然神傷,我又豈不是爲方瑩的杳無音信、“死生難料兩茫茫”而常在夜裏淚浸牀枕?我先前不懂你爲何一直不曾婚娶,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只是,我卻要開始在心目中把方瑩當做已經真真正正地死了,埋葬在自己記憶的最深處了,從而徹底地斬斷過去,與另一個深愛着我,已經成爲我妻子的春華一路攜手走向未來……唉!現在想來,我比大哥你還是幸運一些,因爲我再也見不到方瑩了,所以我的心絃便不會被常常撥動,所以我還可以讓時光如流水漸漸沖刷掉關於方瑩的一切印跡……而你,貂蟬雖然活在眼前,你倆之間僅有一簾之隔,你卻永遠只能遠觀而不能近交,否則便會損及你目前所擁有的一切,損及司馬家的清譽與基業!這纔是對你最大的煎熬與折磨啊!換了是我置身於你這般境地,只怕也是心如枯木、終身不娶的了。   兄弟倆便這樣默默然佇立在蕭蕭北風之中,望着一片片落葉打着旋兒如輕羽般隨風飄逝而去,自嗟自嘆、自感自傷了一番,然後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罷了!還是父親大人講得對:你我兄弟都是自負爲雄豪之才的志士,何必如詩客騷人一般空有兒女多情之庸態?”司馬朗瞧着逍遙閣的方向,沉緩地說道,“與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一統天下’的宏圖大業相比,與我司馬家承前啓後的昌隆鼎盛相比,這區區一己之悲歡苦樂又算什麼?我們……我們都是司馬家千秋偉業的獻祭者……”   司馬懿微微垂下頭去,不再多語。   司馬朗轉過身來,抬頭望向那座巍峨高聳的壘石假山,邁步就朝假山背面繞了過去。   司馬懿聽得他在前面一聲呼喚,便隨後跟來。只見那座巍峨的壘石假山背面是兩扇兩丈有餘、用整塊黑色花崗石雕成的巨大洞門!   “這……這是……”司馬懿不禁面現驚訝之色。   “這是我司馬家的絕密洞倉。”司馬朗向他解釋了一句,徑直上前伸手啓動了洞門的機關。只聽得嘎嘎嘎一陣響動,兩扇巨大的洞門緩緩開了。司馬懿在他後面往洞府裏看去,只見一團漆黑的幽深,不知通向何處。   司馬朗卻似對這裏的一切甚爲熟悉,舉步向前走了進去。司馬懿跟在他後邊尾隨而入,卻見他大哥也不知在前邊的洞壁上又摁動了什麼機關,突然眼前一亮,一片雄闊壯觀的洞廳豁然呈現:一排排炬火熊熊的獸頭壁燈、寬約數丈的巨型青石板甬道、懸空伸出的戰臺箭垛……處處顯出了可堪據險作戰、能攻能守的軍事設施色彩!   司馬懿沒料到這洞府之中居然藏着這樣堅固而精巧的戰備設施,不由得嘖嘖讚歎。   司馬朗一邊沿着寬大的青石甬道往裏緩緩走去,一邊東指西顧地詳細解釋道:“這個洞倉是當年我司馬家組建護鄉塢時動用了一萬餘名塢丁,費了兩三年的工夫修建而成的。這裏的甬道四通八達,在金刀谷粟邑縣那邊的山壁、獲嘉縣境內的伏犀山脈等處都有出口。前面共有藏兵洞、儲糧洞、藏寶洞三個最重要的巨型分倉。整個洞倉極大極深,可以容納二十餘萬名塢丁在裏邊食宿操練,而且還可以在裏邊儲備數百萬石糧食,足夠支應這些人馬近十年之久。”   司馬懿邊聽邊看,一路行來,見得軍械堆積如山、糧谷囤圍重重,慨然而嘆:“父親大人和兄長爲造就我司馬家這一雄厚基業,可謂是苦心孤詣、艱辛卓絕!想來當年董卓意欲恃之雄踞天下而修建的那座六百里郿塢,恐怕也不能及我司馬家這‘藏於九地之下’的絕世洞倉!”   司馬朗在前面淡然而道:“如今天下初安,河北漸趨昇平,你我終將縱橫於朝廷官場之上,只怕這個洞倉一時也用不上了。不過,將來時勢變幻莫測,若有意外之變與可乘之機,這洞倉仍不失爲我司馬家異軍突起的根據之地……”   他忽又轉臉朝向司馬懿,彷彿憶起了什麼似的,緩緩道:“當年爲兄攜本郡子弟兵——兩萬塢丁投在曹司空麾下,這些人的名簿還在爲兄的手裏。他們都是我司馬家的親族死間①,亦是我司馬家潛伏於曹氏內部的一支隱形大軍……如今,這兩萬司馬家的子弟兵當中,已有一百八十九人擔任了百夫長、有七十二人做到了偏裨將校之職。二弟,你要切記,我們日後對這些人要更加用心地百般籠絡,他們都是我司馬家在關鍵時刻可以動用的祕密力量啊!”   到了這一刻,司馬懿纔不得不爲父親與大哥的處心積慮、深謀潛行而佩服得五體投地:父兄二人在無形無聲之中,已在朝廷上下、曹氏內外“巧布妙棋、暗植勢力”,做到了“藏器於密、伏戎於莽”,一朝順時崛起則必是勢不可遏!看來,自己在靈龍谷紫淵學苑求道習術的那四五年間,父親大人和大哥亦在家鄉爲我司馬一族“養精蓄銳、後發制人”的宏圖大業,始終在固本強基、勤耕不輟啊!這一份數年如一日的艱苦卓絕,是何等的難能可貴啊!一想到這裏,司馬懿的眼眶不禁一片潮溼。   拾級而上,曲徑盤繞,到得一洞壁之前,一扇硃紅宮門屹然而立。只見門上懸掛着一塊碧玉匾,上面鐫刻着四個龍飛鳳舞的金字——“琳琅洞天”。   “這就是我司馬府的藏寶洞了。”司馬朗上前一摁機關,那扇硃紅宮門緩緩向左移了開來,發出一陣滾雷般的隆隆聲響。剎那間,千百道金虹綺霞、祥光瑞氣繚繞飛舞而出,從他倆的頂上、腳下、身畔輝映而來,令人神馳目眩!   司馬懿微微眯着雙眼,往裏靜靜看去:洞倉之中,整箱整箱的珠翠玉器、珍稀寶物堆積得像金山銀海一般,密密匝匝、綿綿闊闊,一眼望不到盡頭!而且,那裏面珠寶器玩之堂皇精緻、珍稀華麗,實在是司馬懿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司馬朗在一旁瞧着司馬懿,卻見他向內環顧掃視一番後仍然面色淡定如常,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而道:“古語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寶令人心盲,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這些奇珍異寶,不過是損人志氣、耗人心智的桎梏之物罷了!父親大人和兄長何必汲汲於蒐集它們?我司馬家志向恢宏、包舉宇內,豈會以做個金玉滿堂的富家翁爲囿?”   司馬朗聽得司馬懿此言,不禁頻頻頷首,邁步走進洞倉之中,拈起一塊光華燦然的鸞形玉玦,拿在手中慢慢把玩着,悠悠而道:“二弟淡泊寧靜、理欲分明,不爲金銀珠寶所迷,實是修爲精純、難能可貴!還是二弟看得透徹啊!《道德經》有云:‘金玉滿堂,莫之能守。’你可知道這洞倉裏的珠寶珍玩是從何而來的?——都是當年董卓從洛陽城中搜刮而來的,他怕被人發現,就把它們埋在洛陽城郊地窟之中。後來,父親大人和爲兄從貂蟬口中得知這個祕密,便派人將它們悄悄挖掘了回來……正所謂‘金錢如陷阱,珠寶似桎梏’,唯賢者能拒之防之,而聖人能操之用之。貪慾是許多人心中最大的弱點,而這些金銀財寶恰恰是對付他們的最佳武器!日後你我兄弟馳騁官場之際,這些被你視爲糞土的珠寶珍器還是大有用處的。”   “不過,對這些金銀珠寶的作用,大哥你也不要太過高估了。大概只有庸才俗士纔會爲此而心動,像荀令君、孔大夫這樣的清峻高逸之傑必不會爲此所動!”司馬懿瞧了瞧面前地上放着的那一大堆七彩瑪瑙,淡淡地說了一句。   “呵呵呵……憑這些金銀珠寶就想迷惑荀令君、孔大夫那樣的高潔之士,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還是可以用來和他們聯絡感情的嘛。關鍵是你這個禮物要送得巧、送得妙、送得恰到好處!”司馬朗一邊說着,一邊往洞倉裏尋視而去,“爲兄記得荀令君頗好薰香自潔,那麼他對上好的香器自然是歡迎有加的了。二弟,你瞧那座孝武大帝的御用之寶、宮廷極品紫金博山爐怎麼樣?荀令君見到它應該會滿意吧?”   司馬懿順着司馬朗的手勢所指仔細看去:只見一座高達六尺、紫光燦爛的博山爐在那邊巋然聳立,端的是雄渾肅穆、典雅莊重、氣象非凡!整座金爐的形體底寬頂尖,狀如疊疊峯巒,宛然便似神話傳說中的海島仙山——瀛洲博山,在爐體上的山巒交際之處鏤有無數的珍禽異獸、瓊花瑤卉,山腰間還雕着六七位栩栩如生的仙君高士,在蒼松之下或坐或立,吟嘯論道,對弈交語。而爐頂的峯尖之上,則立着一隻引頸長鳴、展翼欲飛的鳳凰,而那縷縷煙氣便從那鳳喙孔中飄溢而出。   司馬懿一眼便斷定這紫金博山爐,確是當年漢武大帝劉徹心愛的御用之寶。這寶爐的來歷論起來還是一個傳奇:原來,漢武帝晚年之時嗜好求仙訪道,欲得長生不死,曾經巡遊東萊海邊,望見海市蜃樓之奇景,以爲乃仙家所居之博山,於是回京之後親繪山景圖,召集能工巧匠以上品紫金按圖鑄造,終於製成了這座精緻絕倫、華美無雙的紫金博山爐。漢武帝常用此爐焚香而薰,坐於一旁欣賞其香菸升騰之美景,只覺有如瑞氣繚繞,自己亦似置身於若夢若幻的海域仙境之中,妙不可言。所以,天下喜好焚香、薰香的賢人雅士,無不視此紫金博山爐爲夢寐以求之極品,紛紛以重金懸購而終不獲。而今,司馬朗竟因邂逅貂蟬而獲之,實乃天降奇遇也!   “大哥,唯有這樣的仙家寶貝,才能配得上荀令君這樣的大聖大賢!”司馬懿緩緩走近那紫金博山爐,伸出手來在爐身鋥亮的表面上輕輕撫摸着,嘖嘖而嘆,“若是將它贈給荀令君,荀令君自然應該是很高興的了!”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4節 溫柔鄉,英雄冢乎?   一雙如雪玉雕琢成的纖纖素手伸了過來,撫在司馬懿雙腿的肌膚之上,順着血脈筋絡的流向,輕輕地按壓了起來。   “呼——”倚坐在榻牀之上的司馬懿眉頭舒展,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感到張春華玉掌按摩之處,一股舒適之感頓時涓涓而生:“春華……真是難爲你竟學來這筋脈按摩之術治療懿這風痹之症……”   “夫君,只要能使你身體康復,這區區小事又算什麼?我們粟邑縣的趙大娘是遠近聞名的按摩能手,春華若是能將她的高超技巧都學全了,那麼夫君這風痹之症便一定可以手到病除。”   在輕柔的話聲中,張春華那雙玉手溫柔地、耐心地按遍了司馬懿的下半身——修長的手指更是有如細細的靈蛇一般,逐塊逐塊地揉捏着他的肌肉和血脈。   一股熱流緩緩冒了出來,司馬懿只覺得自己的骨頭似乎都要酥化了——尤其是當張春華的手指有意無意按摩到他的大腿根處之時,他那裏的肌肉便禁不住如同觸電一般緊繃了!   不好!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頭,讓劇痛衝散了自己的浮情蕩欲,靈臺頓時一片清明:“春華——你也有些累了!停手休息一下罷。”   張春華嬌嬌柔柔地“嗯”了一聲,慢慢收回手去,仰面與他脈脈而視:看得出來,這一番按摩很是耗去了她不少體力,她的額角和鼻尖都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也許,真的過不了多久,爲夫的這場風痹之症就會被你的纖纖巧手給按摩好了。”司馬懿知道自己假裝風癱的這件事兒,不能對她刻意地瞞得太久,便趁着今天這個機會巧妙地給她先行鋪墊一番,以免她日後知道真相後會有猝不及防的突兀之感。他繼續說道:“春華,你還別說——爲夫下半身的這些僵麻不仁的筋絡肌肉,今天經過你這一番精心按摩,還真的隱隱有了一些舒活的感覺了。”   “真的嗎?”張春華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滿面驚喜地說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是這樣,今後妾身每隔一個時辰就給夫君你仔細按摩一次,爭取早一點兒讓你的雙腿恢復知覺,恢復行動。”   “那……只是苦了你了……”司馬懿微微含笑向她言道。   “夫君總是對妾身這麼客氣!這些事,都是妾身應該責無旁貸地去做的啊?”張春華雙頰一紅,有些嬌羞地說道。   司馬懿莞爾一笑,然後臉色一凝,卻將目光投向了榻牀旁邊桌几上放着的那一卷卷帛書信函——司馬朗每隔三天都會從許都給他寄回來關於朝廷內外軍國大事的要情簡報。靠着閱覽這些簡報,司馬懿便能“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了!   張春華會意,從桌几上拿起一卷帛書信函,輕輕展開,柔聲念道:   二弟:近來無恙乎?父親大人安好乎?府中諸事妥當乎?諸弟學業有進乎?爲兄甚爲掛念,一切還請二弟善爲操持。近日曹司空因天旱糧乏,無力與河北袁氏相支,欲趁袁紹官渡一敗之後龜縮怯退之際,南征荊州劉表以定後方……   “停!——”司馬懿聽到這裏,不禁一聲輕呼,止住了張春華。   張春華從帛書信函上抬起頭來看向他,目光裏一片詫異。   司馬懿卻毫不理會這些,雙眉微蹙,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深深思索中一時不能自拔。過了半晌,他才喃喃自語道:“曹司空此舉有些失策——劉表性慢而心多,不過一守家之奴耳,縱在後方也無甚可懼之處;倒是這袁紹敗逃鄴城之後,倘若緩過氣來,再得高人指點,收拾人馬,重整旗鼓捲土重來——只怕危害更大!善用兵破敵者,能審虛實之勢、校輕重之權、量緩急之宜、度先後之節。論危害,則袁紹爲重、劉表爲輕;論當滅,則袁紹爲急、劉表爲緩;論敵勢,則袁紹膽破已爲虛、劉表固守而爲實——曹司空此刻須當再接再厲、乘勝出擊、一舉殲滅河北袁氏纔是上上之策!”   說罷,他又轉頭瞧向張春華,道:“你且將大哥這信函繼續念下去,瞧瞧最終曹司空是如何決定的。”   “好的。”張春華又拿起那信函慢慢念道:   ……曹司空遂召集羣臣朝議此事,鍾繇、郭嘉、賈詡等均以爲此舉尚可,唯有荀令君進言諫道:‘如今袁紹新敗,其衆離心離德、潰不成軍,司空大人宜乘其困,一舉而底定之;倘若司空大人輕棄兗州、豫州之要衝而遠赴荊州征伐,則只怕袁紹乘虛而尾襲司空大人身後,屆時未免有噬臍之悔也!’曹司空閉門慎思數日,終於採納了他這番諫言,決定半月之後揮師而上,再剿河北……   司馬懿聽着,這才漸漸舒展了眉頭,深深讚歎道:“荀令君謀無瑕疵、算無遺策,而曹司空又能以赫赫之尊而屈己從人、從善如流——看來,這靖平四海、中興漢室的大業,在他倆的通力合作之下,已是指日可待了!”   “夫君如此誇讚和推崇曹司空、荀令君,其實是你自己太過謙虛了。依妾身之見,夫君你的深謀明斷、雄才大略絲毫也不在他二人之下!”張春華卻將手中信函一卷,看着他正色而道,“其實妾身也是有些懂得夫君的心思的:你一心想效忠漢室,卻又不願屈身依附於某個權臣而失了自己的清峻之節,所以一直按兵不動,甘願在河內郡當一個小小的上計掾以觀時變。否則,以夫君的聰明才智,早就已經飛黃騰達了!有些事,夫君是不屑而爲的。然而,妾身也要提醒夫君一下,當今漢室宗族之中,其實並無一人可以濟事。劉表據荊州之險,僅能勉力自保,不圖進取,坐以待斃;劉璋固守巴蜀,虛擁兵衆,卻無遠志,不足以成就大業;劉備雄心勃勃,卻乏治軍安民之才,身邊又無良輔,終日遊走四方,竟無立足之地。而各路諸侯擁兵自重,你爭我奪,只爲了‘權勢’二字,誰又想到了天下蒼生的安危?現在,多麼需要一位胸懷大志、腹藏良謀、熟知天下利弊、善解民間疾苦、治國平天下的大英雄出來收拾亂世啊!妾身以爲,夫君就應該成爲這樣一位英雄!”   張春華的這番話,既夾雜着她悄悄聽來的父親張汪平時對時局的觀察之言和對司馬懿的評價之語,又飽含着自己對司馬懿的真摯期許,雖有不盡不實之處,但竟也讓司馬懿聽得熱血沸騰、興奮不已——他興奮的是她能有如此的高見和抱負,居然和自己的夙願不謀而合!從這一刻起,他開始對張春華刮目相看了。   然而司馬懿又是何等深沉隱忍之士!他暗一沉思,心念倏定,假裝長嘆一聲,搖了搖頭,用手撫着那僵直如木的雙腿,黯然而道:“春華妹子,你看爲夫這般情景,自救尚且不易,又談何匡時濟世、治國平天下啊?”   “夫君勿憂。春華一定千方百計治好你的腿疾。”張春華靜靜地凝視着司馬懿的面容,堅定有力地說道,“倘若天不遂人願,夫君亦可安坐於輪椅之上,指揮若定,自能經邦定國!春秋時期的名將孫臏不也是雙足被廢嗎?但絲毫無礙於他智計百出、輔齊削魏,終成赫赫功業!”   司馬懿聽到此處,只覺眼眶一熱,淚珠兒幾乎便要奔湧而出了!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5節 袁紹兵敗身亡   這天夜裏,萬籟俱息。張春華打發了下人們盡行回房歇息,然後端着一盤茶點進了臥室,準備服侍夫君讀完典籍之後好好睡下。   她剛一推開室門,只見裏面一團漆黑:“夫君!你怎麼沒點燈啊?”她輕呼了一聲,便去摸索屋角的燈臺,慢慢地她的雙眼也適應了室中的黑暗:卻見模模糊糊之中,那方榻牀之上竟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個人影!   “你……你是誰?”張春華立時嚇得秀眉倒豎,駭然失聲之際,噹啷一響,手中的托盤跌落在地,杯兒碟兒的全被摔碎!   “是我。”司馬懿的聲音徐徐傳來,顯得那麼清晰而又沉篤,彷彿他已在這黑暗之中等了她許久許久。   “夫……夫君!你……你身上的風痹之症難道這麼快就……就好啦?”聽出了是司馬懿的聲音,張春華剛纔那顆被唬得怦怦亂跳的心這才漸漸安定了。她心神一安,禁不住便要奔上前來摟住他看個究竟——她舉步間倏一轉念,即又疑雲大起,伸手去摸索着要點燃燈燭:“那這真是太好了!且讓妾身先點亮燈燭瞧一瞧你……”   “不要點燈。”司馬懿緩緩從榻牀上長身而起,穩穩地邁着方步,徑自向她慢慢走近,“爲夫希望自己已然康復的這個祕密,暫時只有你和父親大人、大哥知道。”   “夫……夫君!”張春華怔了一怔,忽地一下撲在他懷裏,嚶嚀一聲,雙手緊抱着他的腰身,已是驚喜得淚如珠下,“太好了!太好了!你放心,妾身一定聽你的話,不會把這個祕密亂講出去的……”   “這段日子真是苦了你了。”司馬懿伸出手來,輕輕撫摸着張春華那流雲般柔潤光滑的秀髮,語氣裏溢滿了深深的感激,“爲夫能得到春華你這般的鐘情與奉獻,真是三生有幸了!……其實,爲夫讓你保守這個祕密,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夫君的苦衷,妾身能理會的!夫君大概是害怕你這風痹之症康復的消息一傳出去,就不能再躲避曹司空的徵辟了吧?”張春華仍是伏在司馬懿的懷裏,柔聲款款而道,“夫君定是鄙棄曹司空身爲閹宦之後,出身不清不正,而始終不屑屈節於他吧?”   司馬懿聽了,在心底暗暗一笑:春華心思靈動,到現在卻還拘於古板之見——曹司空縱是宦官之後,但他那一番赫赫奪目的光環早已掩蓋了他出身不正的陰影,那麼多的賢人名士紛紛投奔於他,自己豈會在意他的門第淵源?自己目前徘徊觀望而不響應他的徵辟,更多的是在權衡算計“去”與“不去”之利弊得失,哪裏還會顧及投身於他的是非之論?但是,此刻面對張春華,他還不能把這一層意思說破,便假裝與她深有同感地嘆了一口長氣,道:“是啊!曹操乃宦官之後,出身卑賤,爲人太重權謀而輕道德、太重法家之術而輕儒家之道……君子立身處世,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爲夫寧可隱居以養志,亦不願屈節於他……”   張春華聽了他這番言語,臉上甜甜一笑,柔聲而道:“春華最敬佩的就是夫君能夠於亂世之間清峻高潔、守道不移、卓然自立。這纔是一番堂堂正正、磊磊落落的奇男子、偉丈夫之大氣象!”   某日中午,司馬懿正在書房裏看司馬朗從許都寄回來的軍國要情訊報,驀地砰的一掌拍在榻牀扶手之上,慨然而嘆:“想不到袁本初一方霸主,竟自落得如此下場!”   坐在榻牀一側爲他靜靜沏茶的張春華回過頭來,詫異地問道:“怎麼?袁紹已經被曹司空擒住了嗎?”   “大哥來函中講:袁紹自官渡一敗之後,銳氣盡消,自去年以來與曹司空交兵之際又屢戰屢敗,終於志沮力竭,嘔血而亡!而他的兩個兒子現在竟乘其父屍骨未寒之際,爲爭奪嗣子之位而內訌起來……唉!袁氏之勢盡矣!”司馬懿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帛書上面,徐徐而道,“袁紹一死,河北之患即可徹底平定矣!朝廷苦戰數年,如今大功告成,可謂昇平有望了!”   “唉……沒想到袁紹據地數千裏、擁兵近百萬,勢傾天下,只在兩三年間便身亡族敗,一敗塗地。”張春華也深有感慨地言道,“難道是天意弄人——冥冥上蒼在顛倒撥弄他這一切興衰成敗的遊戲麼?”   “春華,你這話可講得有些偏了。古語有云:‘天雖降厄,君子但執其理,理既得,則厄亦自消;變固難防,君子但守其道,道無失,則變亦可馭。’冥冥天意縱然瞬息萬變,但我們亦能執理守道、凝志聚氣、不屈不撓而應制於無窮。所以,你將袁紹之敗歸於天意撥弄,實在是本末倒置——依爲夫看來,袁紹之敗,純系他自身人事不盡而致。”司馬懿緩緩將帛書信札放在了榻側,正視着張春華,侃侃而談,“爲將之道,須得身負‘四有’之訣:有自知之明,有知人之智,有自勝之強,有勝人之力。有自知之明,才能行無遺過;有知人之智,才能因敵制變;有自勝之強,才能屢挫屢奮;有勝人之力,才能威行海內。否則,任你兵雖精、勢雖衆、地雖廣,亦是虛而不實、脆而不堅,一蹶而不可復振,一敗而不可再起——豈有他哉?袁紹志衰氣弱、器小量狹,區區官渡一敗之恥痛尚不能忍,怎能成就霸王之業?本來他伺機反噬的機會還是頗有不少的……然而,他既連基本的自信之心、自強之志都已徹底崩潰,哪裏還能咬緊牙根堅持到最後的勝利?這一場大慘敗,完全是敗在了他自身的外強中乾、脆而不堅之上,怨不得天意弄人!”   張春華被他這一席話說得默默點頭,沉默片刻道:“如今袁紹已死,河北指日可定——那位曹司空現在的勢力可謂如日中天,夫君你若還想效忠漢室,只怕再也繞不過他這位威蓋天下的大權臣了。”   “唉!豈止是繞不過他……”司馬懿的目光遠遠地望向了窗外的天空,瞧着半空中那一縷浮雲被陣陣朔風吹得飛逝而去,輕輕嘆道,“只怕過不了多久,司空府的徵辟使者就會再次登門了。”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6節 曹操徵辟,先禮後兵   果然,五日之後,一行車隊軒軒昂昂地徑直駛到了司馬府門前。從這十餘輛馬車之上下來的正是司空府裏的一羣徵辟使者。他們給司馬懿帶來了一份曹司空親筆寫就的徵辟之書以及豐厚的聘禮:兩百匹錦絹、四百鬥糧谷、一對青鸞玉璧和一箱珍典祕籍。   這一次的徵辟使者來頭着實不小:首席使者竟是司空府西曹屬大人徐奕。在東漢的官制之中,司空位列“三公”,是可以開府治事的,即獨立建置一套機構班子。西曹署就是專門主管司空府內部官吏任免升遷的人事機構,而西曹掾便是西曹署的主官,西曹屬則是西曹署的常務副官。徐奕是在官渡之戰後被曹司空徵辟入府的江東名士,素以觀相鑑人而著稱。很顯然,曹司空讓他帶隊前來親自徵辟司馬懿,是懷着十分清晰的探查其虛實之意圖的。   當司馬懿躺在榻牀之上被牛金、司馬寅抬入客廳,坐在客席首位的徐奕不禁深深皺起了眉頭:這司馬懿看起來似乎身上的風痹之疾仍未康復,他這般行動不便,如何還能應徵入仕呢?只不過,他這番模樣會不會是僞裝出來的呢?這一點,一定要認真核實啊!否則,這一趟徵辟之行如何向曹司空交代呢?……   然而,這時不管司馬懿是真的癱了還是假裝癱了,徐奕先前暗自精心準備在肚子裏的那一番說辭,還是要莊重地講出來的。   清咳了一聲之後,徐奕指着客席上一位葛袍長者和一個黑衫漢子,向司馬懿介紹道:“司馬君,我等一行人是特地奉了曹司空之命,代他前來禮聘你出山入仕的。這位與本座同行的是內廷御醫高湛先生,這位義士乃是護衛本次徵辟車隊的吳茂統領。”   葛袍長者高湛、黑衫漢子吳茂聞言,都依禮向司馬懿欠身示意。   “諸位大人,請恕在下不能起身答禮了……”司馬懿在榻牀之上艱難地支撐着上半身,向他們三人一一還了躬身之禮。這幾個並不複雜的動作竟讓他累得又躺了下去,額角亦已微微見汗。   徐奕見狀,微微喫驚:這司馬懿的風癱之症居然會有這般嚴重?倘若果真如此,倒真是有些可惜了——剛纔他與司馬懿對視之際,隱隱感覺他雙眸神光內斂有若淵潭涵珠,此乃志氣充溢、才華韜蘊之異相啊!看來曹司空、荀令君、楊俊大夫對他青睞有加,果然不是虛而無據之浮誇啊!   “司馬君,依本座之見,曹司空實乃一位求賢若渴、好士不倦、從善如流的明公!你可知道因避亂客居江東的齊魯高士華歆,只因曹司空欣聞其有高才之譽,竟不惜以武力脅迫孫權將軍放他北歸入仕……”徐奕心神一定,滔滔而言,“便是本座自己,先前亦有隱居養志逸世的獨立之志,但一次偶然讀到曹司空所著的一篇詩文之後,才幡然激奮而徹悟,終於應闢投在了曹司空府中……”   司馬懿聽到這裏,身子輕輕一震,抬頭向他看來,目光裏流露出深深的好奇詢問之意來。   “那篇詩文就是他數年前所寫的《蒿里行》:‘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羣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蝨,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徐奕瞟了司馬懿一眼,見他正認真聽着,便繼續說了下去,“這篇詩作中的忠義之氣、仁厚之意,當真是沛然而溢、撲面而來!本座每一念及,便覺心有慼慼焉!人生在世,若是有幸遇得大人君子,須當與其同馳於道、共濟蒼生,奈何與山林禽獸而雜居乎?所以,司空大人的辟書一來,本座便欣然而赴,以爲有若魚之歸水、鳥之入林也!”   司馬懿靜靜聽着,頻頻點頭不語。   “另外,司馬君,徐某對你在建安五年時任河內郡上計掾時‘鐵腕執法,肅貪鋤奸’的壯舉亦有耳聞,一直是欽佩不已。”徐奕見司馬懿神色隱有鬆動,便又娓娓而道,“你大概對許都城裏的近況不甚瞭解——自今年年初以來,曹司空委託荀令君和毛玠大人典掌選舉,刷新吏治,其所舉用者皆爲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正綱紀、明官箴,拔敦實、斥華僞,取忠直、棄貪穢,進衝遜、抑阿黨,由此天下之士莫不俱以廉節自勵,雖貴戚勳臣而輿服不敢過度,真可謂是‘吏潔於上,俗移於下,肅貪倡廉,弊絕風清’!司馬君,面對這百年難遇的昇平治世,你難道仍是無動於衷而隱臥不出嗎?”   司馬君聽了,心底暗暗激動不已:自己當初在河內郡上計掾之任上,迫於形格勢禁不能一展抱負,如今曹司空、荀令君乘時而進、澄清吏治,確實圓了自己心中之宏願啊!但是,北方尚未底定,自己的學術修養亦未臻圓融之境,一切還得從長計議啊!於是,他仍然只得裝出僵臥病牀的模樣,微微頷首讚許而不肯明確表態。   徐奕以爲他心有所動,繼續說道:“本座今日一見司馬君,便知你實乃圓融通達、洞機應變之奇士,決非那食古不化的腐儒可比,絕不會一味固執門戶出身之偏見而自障其目!你看,當今天下,荀令君乃千古一聖,楊太尉居清流之冠,孔大夫爲高世之才,他們尚與曹司空交遊共事、相得甚歡,我等晚生小輩又豈可自縛於流俗之見?況且,司馬君之兄長司馬伯達更是曹司空一向倚重的心腹能臣。禮法有云:‘弟從兄行。’以孝悌之義言之,司馬君亦當進司空府爲你兄長分憂擔責。”   “徐大人言出至誠,如此殷勤開解在下,在下感激不盡。”司馬懿終於緩緩開口講話了,“而且我家兄長也多次來函開導教誨過在下,在下早已有心投身曹司空門下效勞,但自己這身體實在是不爭氣啊。”說罷,他目光一收,看着僵直如木的下半身,面現悽然之色,似是被哽住了一般,不再多發一言。   徐奕瞧得他臉上悲痛之情似乎是真,微一轉念,便回頭向坐在自己左側的御醫高湛示意道:“高御醫,司空大人此番請您前來,就是希望您能爲司馬君細心診斷一下他所患的風痹之症症狀究竟如何?斷一斷可有治癒之方,有勞您上前一診。”   那高湛自司馬懿進入客廳以來,便一直在暗暗觀察打量着他的病情。現在聽得徐奕如此吩咐,他就從身後推過一個一尺見方的牛皮箱匣來,提在手中,起身向司馬懿所躺的榻牀走去。   吱的一響,打開牛皮箱匣,高湛從裏邊拈出了五六根銀亮的長針,夾在右手指縫之間,坐到了司馬懿的榻沿上,左手緩緩伸出,在他的雙腿肌腱之上不重不輕地揉捏起來。   見此情形,司馬寅站在榻旁不禁微微變了臉色,暗暗側眼一瞥另一側站着的牛金,卻看到他臉上竟是若無其事一般。   司馬懿卻仍是那麼懶懶地半躺在榻牀之上,任高湛的左手沿着自己的腿膝一路揉捏下去,竟如木頭人一般全無反應。   突然,高湛的左手在司馬懿右膝的環跳穴處驀地一停,按住了穴位周圍的肌肉——然後他右手倏地一動,衆人只見得銀光一閃,一根細細的長針已深深扎進了司馬懿的環跳穴之中!   “不好!”司馬寅在心頭暗呼一聲,心都被提到嗓子眼兒上——然而,他低頭一看,卻見司馬懿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銀針紮在他右膝部穴位上一晃不晃,右腿依然僵直如木,毫無反應。   高湛也不作聲,右手又是忽起忽落,銀光閃閃之際,司馬懿的雙腿五六處重穴之上都在轉瞬間紮上了銀針!   可是,他這一雙腿腳仍然像失去了任何知覺一般,似乎一點兒也感受不到任何的刺激與顫動。   高湛這時才罷了手,他自己好像因爲這一連串劇烈而迅疾的動作損耗了不少體力,伸手揩了揩額角的汗珠,然後靜靜地觀察起司馬懿的反應來。   過了許久,他看到司馬懿仍是毫無知覺,便問他道:“司馬君——老夫這幾針紮下來,你雙腿可有什麼感覺?痛麼?癢麼?發脹麼?”   司馬懿閉上雙目努力地體味了片刻,方纔睜開眼來,搖了搖頭,有些黯然地答道:“高御醫……在下這雙腿就好像根本沒長在自己的身上一樣……您的銀針扎進來,在下沒有任何感覺……”   “唔……”高湛神情有些凝重地微一頷首,然後輕輕拔掉那些紮在他腿膝穴位之上的銀針,放回了自己的牛皮箱匣之中,緩步退回到徐奕身側的席位上坐下。   “高御醫……”徐奕轉過頭來有些急切地向高湛問道,“您瞧司馬君的這風痹之疾……”   “司馬君所患確是風痹之疾。”高湛十分肯定地答道,“而且他這風痹之疾還十分嚴重:雙腿脈絡壅塞、血流不通,只怕是神針國手也難醫好啊。”   “唉……”徐奕聽罷,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滿面痛惜之色地說道,“天生奇才於斯人,而又降下惡疾以絆之——實乃世間大不幸之事也!司馬君,徐某今日好生爲你惋惜。”   “不過……”高湛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疑點,終於還是忍不住吐露出來,“徐大人,這事兒也有些奇怪之處,司馬君確是身患風痹之疾無疑,只不過他的腿部肌腱竟絲毫未曾萎縮——高某剛纔按捏之下,仍能感到他的肌肉頗有彈性與活力。”   “這……這又是怎麼回事?”徐奕聽了,急忙又問,“這麼說來,他的風痹之症還是可治的?”   高湛對他的問話卻只能報以一臉的苦笑。   司馬懿這時纔開口慢慢說道:“諸位有所不知,家父這幾年來爲了幫助在下早日康復,特地從鄰縣請來了名醫高手,每天都要給在下進行舒筋活血的全身按摩……他這也是身爲人父而勉盡人事以慰在下之心罷了。唉,在下遭此天降惡疾,縱有報國盡忠之心,卻無振翼奮翔之資,一切都成夢幻泡影矣。只能聽天由命、終老廬下了。”   “唉……司馬君不必自悲。”徐奕聞言,心底一陣愴然,安慰他道,“萬事皆有轉機,禍福變幻無常——以司馬君之大才與大福,他日定能化險爲夷的。”   高湛卻在一旁連連點頭稱道:“哦……原來你每天都在進行舒筋活血的按摩啊!這就對了!難怪司馬君的肌肉保養得這麼好……說不定,真如徐大人所言,有朝一日天降奇蹟亦未可知!”   這時,坐在他左側的徵辟車隊侍衛統領吳茂遠遠望了司馬懿一眼,只是從鼻孔裏冷冷哼了一聲,臉上猶有不置可否之色。他倒是不會懷疑高湛會爲司馬懿掩飾造假,而是他遵照曹司空的密令,自有一套祕密手法來探查司馬懿究竟是否在裝病不起。只不過,眼下,並不是他出手試探的最佳時機。   徐奕終於率先起身,領着高湛、吳茂等離席而立,向躺在榻牀上的司馬懿告辭道:“司馬君,勿沮勿喪,請好生休養調治。我等今日已將曹司空殷勤納賢之意轉達,即刻便返回許都覆命。你的一切情形,我等會向曹司空據實稟明——曹司空愛才心切,說不定還會賜以軒車輪椅,如齊王聘孫臏一般前來徵辟你入仕呢。”   “在下何德何能,怎受得起曹公如此美意盛禮。”司馬懿在榻牀上聞得徐奕此言,頓時撫胸而泣、涕淚橫流,直到徐奕等人皆辭別出門離去之後仍倚在榻背之上哀不自勝。   客廳之內,終於只剩下了牛金、司馬寅二人陪伴在他榻旁。過了片刻,司馬懿才收淚而止,慢慢抬起頭來,滿面悲容早已一掃而光,代之而來的是一派凝神冥思之色。   “二公子……你剛纔真能忍得住啊……”司馬寅再也憋不住了,失聲驚歎道,“那麼些銀針紮在你腿上……你居然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司馬懿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向牛金瞥了一眼,淡淡地吩咐道:“你且將我的穴道解了罷……”   在司馬寅驚疑莫名的目光中,牛金應了一聲,然後俯下身來,右掌一翻,運足掌力,在司馬懿的脊背之處輕拍了兩掌。   只見司馬懿頓時有若全身一鬆,整個人倏然間神采煥發,與剛纔的委頓衰弱之相截然不同——而且,他雙腿一動,踏下了地,竟又從榻牀上穩穩地坐了起來。   “多謝牛金你用管寧師父所授的玄門氣功絕學封住了懿的下半身所有穴脈,否則高御醫那幾針早就讓懿痛得齜牙咧嘴地露餡了!”司馬懿轉過臉來,迎向牛金微微而笑,“他們今天這一番登上門來的公開試探,懿總算是熬過去了……”   “原來是這樣啊!”司馬寅聽了,不由得欣然而道,“如今二公子已經順利通過了徐大人、高御醫的試探,你從此完全可以安居府中高枕無憂了……”   “完全可以安居府中高枕無憂?依懿看來,恐怕暫時還未必能行。”司馬懿輕輕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徐大人、高御醫這兩關,懿算是僥倖闖過了。只是,那個車隊護衛統領瞧着懿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大對頭。”   “那個車隊護衛統領是一個身手不凡的武學高手。”牛金面無表情地發話了,“從他一進客廳起,牛某就感覺到他全身煞氣籠罩。”   司馬懿聞言,抬頭深深地看了牛金一眼,目光裏流露出濃濃的讚許之意:“牛君對他的觀察可真仔細啊!不錯。他可是當年闖進洛陽太師府公然行刺董卓的大刺客。懿那時曾與他有一面之緣。只不過,他現在已經認不出懿來了……”   “這個人不可不防!”牛金講話一向是簡潔扼要,“他有可能會故技重施,乘人不備刺探你。他纔是曹司空派來探查你虛實底細的最後一張王牌。”   司馬懿神情凝肅,只是緩緩頷首無語。 第一卷 第07章 裝癱拒入曹營,密謀大計 第047節 曾經如此地接近死神   徐奕、高湛等徵辟使者從司馬府中辭別出來之後,便紛紛登車而去,返回了許都。只有吳茂與他手下幾個護衛行到半途卻停了下來,聲稱奉了曹司空之命須前往獲嘉縣巡視軍情。   因爲吳茂的真實身份是曹司空的貼身侍衛副統領,堪稱曹司空身邊最親信的心腹,加之他們一向負有暗探密訪、監視百官舉動之職,所以徐奕、高湛縱是有些懷疑卻也不敢多問,便任吳茂帶着幾名手下精兵銳士策馬揚長去了。   然而,吳茂等一行馬隊到了獲嘉縣、溫縣兩縣交界的三岔路口時,他們卻徑自馳進了前往溫縣的路口——朝着先前的來路疾返而回。   到了孝敬裏,在密林叢中他們脫下甲冑,換上破爛的流民裝束,易容成普通的庶民農夫,在附近暗暗潛伏下來,籌備着進一步刺探司馬懿的虛實。   七日之後的一個晚上,吳茂在腦際裏早已記熟了司馬府中的房屋佈局圖,穿上一身夜行勁裝,乘着月黑風高,在數名衛士的掩護下,避過司馬府家丁的巡查,飛檐走壁地潛入了司馬府院內,一路尋到司馬懿的臥室,猝然一聲大呼,提刀破門而入,直奔那榻牀上砍殺去!   室門破開的一剎那,他一眼便覷到司馬懿還是僵臥在牀上一動不動!面對凜冽的刀光和突兀而來的刺客,司馬懿猛然驚醒,滿臉嚇得煞白,雙拳擂得牀兩邊的榻沿木欄咚咚直響,口裏大呼着“救命”,然而整個身軀在被蓋下急促地、滯重地扭來扭去,卻始終站不起來,也爬不開去!   颯颯颯連聲輕響,吳茂的刀鋒如頑蛇飛魚般在他的布被上迅捷絕倫地遊走着,一團團棉絮隨着那一道流轉如電的刀芒不斷地上下翻飛着——它們紛紛散落在司馬懿的頭頂上、額角上、肩膀上、臉頰上,弄得他全身上下到處白一塊灰一塊的,顯得有些滑稽而可笑!   可是,司馬懿卻還是像一尊木偶一般,反應十分遲鈍又喫力——甚至當吳茂銳利的刀尖已經戳破他的衣襟刺及到他的肌膚時,他仍沒能跳起來拼命抵抗!   “波”的輕輕一響,司馬懿的頸側肌膚被刀鋒一劃而破,一串殷紅的血珠倏地滾落——他雙目一閉,嘶啞地喊了一聲:“我命休矣!”   那刀鋒並沒有再深刺下去,而是緊貼着他胸頷之間的肌膚,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劃來劃去,它就像一片寒冰一樣,劃到哪裏司馬懿身上的哪一塊肌膚上就隨即寒毛倒豎、肌肉繃緊——這簡直是比一刀殺了他還要難受的痛苦折磨啊!司馬懿感覺自己的神經正在被一絲一絲地割破、撕裂……   他聲嘶力竭地號哭着、哀求着,僵臥的身軀卻終究沒有因爲心底的驚懼而彈跳起來——終於,他聽到了那個刺客從喉間深處發出的一聲輕輕嘆息,然後彷彿一切都靜止了:剛纔還架在他脖子邊的那一弧尖銳而又堅硬的寒意一下便消失了!   窗外,一片家丁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喊打聲、呼救聲與驅賊聲混雜而起!   就在這一瞬間,他才倏地睜開了雙眼,面前空空如也,靜靜如也,那個吳茂已然不知去向!   灰影一閃,牛金從室內屋檐之上一躍而下,屈膝跪在他的榻邊,滿臉欽佩之情:“恭喜二公子——這個刺客沒有探查出您的絲毫破綻!”   司馬懿卻一言不發,只是躺在牀上沉沉地喘息着,雙手緊緊地抓着牀沿,臂上青筋暴起,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沁得透溼!   在剛纔最危險、最緊急、最不可捉摸的關頭,他放棄了一切的權謀與行動,憑着自己那最深沉的一點直覺與毅力,和那個刺客在鋒利的刀尖之上賭了一把,最後他贏了——這個刺客果然被他這最真實的僞裝騙得收刀罷手離去!   如果在最後一刻他禁不住嚇得跳了起來,或是失手露出了破綻呢?也許,他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罷?!   兩敵對壘,生死一線之際,誰能算得更準、誰能更持得定、誰能更熬得住,誰就是最後的贏家!   這就是司馬懿在這個驚心動魄的深夜裏用自己的生命體驗出的一個最深刻的鬥爭真諦。這段經歷和這個真諦,將會影響他以後一生中無數次的生死較量!只要一想到今晚這一幕驚險至極的情形,他便會對自己面前的那些對手暗暗嗤之以鼻——我曾經那麼接近死亡,而且是放下了一切的抵抗去接近死亡,結果死亡卻在我的直面之下黯然而退!那麼我現在還有什麼危險不敢冒吶?還有什麼難關不敢闖吶?又有什麼坎坷不能堅持過去吶?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48節 無辜慘死的婢女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去,四五年的光陰彷彿脈脈秋水一般,在指縫間已然不經意地流逝於無形之中。   溫縣孝敬裏的司馬府內,司馬懿每天過得充實而豐富:他上午便坐在榻牀上與司馬孚、司馬馗、司馬進等弟弟們研習典籍、吟詩作賦、評古論今;到了下午,他又讓牛金、司馬寅將自己抬到樹蔭底下,一邊曬着暖暖的太陽,一邊和妻子張春華對弈品茗、琴瑟和鳴,當真是怡然悠遊、其樂融融。   這幾年裏,張春華在司馬懿身邊耳濡目染,漸漸變得愈發博學睿智起來。她在和司馬懿討論經史大義、經綸理跡之際,總有一些字字珠璣的妙語令司馬懿暗暗欽佩。司馬懿有時便深深感嘆道:“看來,這世間賢與愚、拙與巧、成與敗的差別,完全在於其人能否好學勤習而已,不好學、不勤習,堂堂鬚眉丈夫胸襟見識未必能及一巾幗女子;能好學、能勤習,巾幗紅顏女子,器識才華尤勝缺才乏術之男兒——春華,你便是專而終精、自學成才的一位女中智囊!”   張春華聽着這話,心底裏卻輕輕地顫動:夫君,你可知道,經史子集上那些經天緯地的義理之學,歷朝歷代那些帝王將相的縱橫之術,圖簿古冊裏邊那些山川形勝之跡,它們又枯燥又無味又艱澀又難懂,春華哪裏喜歡得起來?若不是你心目之中縈繞不息的便是這些話題與內容,春華爲了讓你躺在病榻上不至於生出寂寞之感,便也不會硬起頭皮啃這些書籍,整理出一些點子和要訣,陪同你共坐暢談,欣然度日。就我本意而言,也只想幫你每天過得快樂一些、充實一些——倒不是我有心藉着這博覽羣書之際而成爲什麼博學多才的“女中智囊”啊!   司馬懿自然是不會清楚妻子這一番心聲的,自顧自地與張春華讀書對弈之餘,埋頭攻讀典籍,寫下了不少精闢深刻的心得批註。而張春華則將他這些批註整理記下,裝編成一卷卷的書簡,她時常稱道:“夫君,妾身要將你這些警句箴言全部都收藏起來,以便將來製成集冊流傳天下……”   司馬懿聽了,卻只是淡淡而笑:“人之求學,須以面壁自得爲本,以炫智於人爲末;以陶鑄器識爲主,以交流互補爲輔。切不可本末倒置、主輔錯位。這些心得體會,不過是爲夫坐井觀天的一孔之見罷了!昨日爲是,而今日已成非;今日爲是,而明日已成非……說不定有一天爲夫自己看了都會啞然失笑——春華,你就不用再多費這個閒心了!”   “夫君,你真是太過謙虛了。”張春華仍是不以爲然地搖頭說道,“我們司馬世家的儒學造詣素來根深葉茂,須當薪火相傳。你既對這典章義理頗有獨到之悟、新穎之見,豈可湮沒無聞?經綸世務是一時之趨尚,而立言傳道纔是千秋之基業啊!”   司馬懿聽罷,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你這話講得不錯。你能有如此明達的見識,實在不愧是爲夫的賢內助。我書香門第、經學世家,也該當如此。——這樣罷,你便將這些心得箴言抄寫幾本,讓三弟他們拿去切磋琢磨罷……爲夫心性雄放不羈,喜好縱橫捭闔,終是不甘在這筆硯紙墨之間立身揚名。”   張春華聽他這話裏隱隱然豪氣逼人,就不再多說什麼,依着他的吩咐去做了。倒是司馬孚、司馬馗、司馬進等幾個弟弟,拿到了二哥這些典章義理的心得箴言之後,一個個讀得津津有味、手不釋卷,對他的學識佩服得五體投地。   司馬懿的隱居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緩緩翻過了一頁又一頁,每一頁都那麼平淡無奇,都那麼寂靜無聲。鄉里之間,很多父老都在議論着:司馬懿這個模樣,恐怕是要在病榻上待一輩子了。   也許,除了遠在許都的兄長司馬朗還堅持着每隔數日送一卷簡報信札回來之外,整個朝廷的清流儒林,彷彿都已經淡忘了這位當年敢在靈龍谷中單騎入圍說服西涼流兵,敢在河內郡府以一己之力與豪強姦吏相抗的青年俊才。不過,讓司馬懿感到溫馨的是,在這數年之間,每逢佳節,許都裏便會有荀彧、楊俊等幾位前輩派遣僕人給自己送來幾份厚禮以示問候——而每到這樣的關頭,他心底總是禁不住暖流四溢。   這一日早上,司馬懿見到紅日當空,天氣很好,想起自家藏書閣裏不少典籍書簡與絹冊都已生了許多蠹蟲,便吩咐張春華和婢女翠荷把它們全部搬到院子裏曝曬。   “夫君,你在這裏躺着,妾身到村東頭田大夫那裏買一些新鮮的草藥回來。”張春華和翠荷在院子裏放好了那些書簡和絹冊之後,便向司馬懿打了個招呼。隔三岔五地到村東頭田大夫那裏買藥回來煎煮,是他夫妻倆爲瞞過周圍鄰居的耳目而必須要演好的一出“雙簧戲”。這個戲法,是要一直堅持演下去的,直到司馬懿在某一天康復爲止。   “好的。”司馬懿拿了一冊《史記》正斜倚在榻牀的枕頭上認真閱讀着,頭也沒抬地應了一句。   出了後院,張春華便讓翠荷留了下來,吩咐道:“翠荷,你就在這前廳裏打掃打掃罷。注意聽着後院的動靜——二公子行動不方便,你可要警醒着點兒。不過,你也不要有事沒事就到後院去打擾他讀書……”   “好的。”翠荷一邊答應着,一邊就去找掃帚掃地了。   司馬懿坐在榻牀上翻看《史記》,讀得漸漸入神,竟忘了外面院落裏的光景。不料,這六月的天氣就像三歲孩兒的臉,說變就變,早上還是豔陽高照,沒過一個時辰突然陰雲密佈。   “噼噼啪啪”一陣暴響在屋檐瓦面上響起,司馬懿抬眼往外一瞧:黃豆大的雨珠正劈頭蓋臉從半空裏打將下來,密密集集的,在後院的地壩上濺起了朵朵水花。   糟了!我的那些書啊!司馬懿心頭一震,不禁大聲呼喊道:“春華!翠荷!收書啊!來人呀——收書啊……”   不料任憑他喊破了嗓子,外面也沒人應聲進來。大概大夥兒正忙着在前院收那些曝曬着的糧谷和衣物吶。   我的《太公兵法》啊!我的《鬼谷子》啊!我的《戰國策》啊!司馬懿喊了好一陣兒,心焦如焚——這些寶貝書籍上的墨字被雨水打溼了可咋辦呢?他終於按捺不住,也顧不得再裝什麼風痹之症了,從榻牀上一躍而起,急急忙忙地赤着腳衝出屋跑到雨中去搶收書籍。   他剛一衝出房門,便被匆匆趕進院來的婢女翠荷迎面撞了個正着:“二……二公子!您……您的腿好了?!”   聽到她這麼一喊,司馬懿頓時如遭雷擊般全身一震:天哪!我……我怎麼會自己把自己給暴露了?這下他……他們豈不是都知道我司馬懿裝癱在牀的事兒了……心念電轉之下,他竟一時反應不過來,站在院落的屋檐下有些呆住了。這……這時候該怎麼辦啊——可是,現在還不是當衆宣稱自己病體康復的最佳時機啊!他口裏囁囁着,說了一些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些什麼內容的話。   “二公子的腿居然自己好了?”翠荷倒是沒有多想什麼,一邊手腳麻利地搶收着那些曝曬的書籍,一邊不勝歡喜地說道,“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待會兒翠荷就去把這消息告訴老爺、夫人和衆位公子去……翠荷還要讓全孝敬裏的人都知道,我家二公子真是吉人天相,連風癱這樣的惡症也能不治而愈……”   司馬懿一聽,只覺心頭更是劇震不已,全身猶如化爲了一縷青煙般恍恍惚惚地懸空飄了起來。什麼?這藏不住話的小妮子還要把我這事兒到處宣揚……   正在這時,卻見張春華提着裙襬氣喘吁吁地趕到後院。她站在院門那裏,頓時把這一幕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也驚得如木頭人一般,呆在那裏不知所措。   “哎呀!夫人……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兒啊!”翠荷一見,歡天喜地地向她迎了上去,“您看——二公子的癱病竟然自己好了……”   張春華瞧着她滿面堆笑地越走越近,在愈來愈強烈的張皇震駭之下,突然間她腦際殺機一閃,胸腔間一股戾氣暴湧上來——她暗暗一咬牙,也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來的氣力,猛地撲上前去,伸出右手捂住了翠荷的嘴巴,將她往院壩一角里狠狠一推:“你這蠢婢——你……你亂嚷嚷什麼?!”   “砰”的一聲,翠荷在地壩上跌滾出去一丈多遠,前額一下撞到了院壩一塊青石板尖利的棱角上。   一股殷紅的鮮血立刻疾湧而出,染紅了她身下大片的雨水……   “夫……夫人……”翠荷在院壩裏奄奄一息地呼號着,滿身混着血水和泥濘,十分觸目驚心,“你……你爲什麼……”   “翠荷!翠荷!”張春華顫聲叫着,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俯下身去,緊咬着牙說道,“我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啊!你……你不知道,二公子裝癱一事關係重大,牽涉到司馬家上下數百口人的安危啊!容不得有半點兒閃失!你別怨夫人我心狠,你的父母家人我們一定會好好代你照料的……你就去吧!”   說着,她雙目寒光暴射,又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砸在了翠荷的天靈蓋上……   瞧着這一幕慘景,司馬懿扶着門框不禁身形劇顫,心頭波浪滔天:春……春華!春華竟然爲了自己而痛下辣手殺了人!而且殺的還是她自己從張家帶過來的貼身侍婢!這……這……這是何等的聳人聽聞啊!剛纔自己在閱讀《史記》中那篇《呂太后本紀》之時,先賢大儒們對呂太后“置鴆齊悼、殘彘戚姬”之殘忍暴戾的評語可是歷歷在目啊!……張春華也是如呂雉般心狠手辣的巾幗梟雄嗎?   “春華,你……你……”司馬懿囁囁無語。   “夫君,你還不快進屋裏躺下?這裏的一切後事讓妾身來打理。”張春華心神已定,轉頭向呆立在臥室門口的司馬懿說道。   “你這麼做,是不是有些太殘忍了?”司馬懿緩緩走進了臥室,他沉鬱的聲音穿透了層層雨簾一字一句地傳來,“這事兒本該有更好的化解之道。”   “我殘忍?我……我這是當機立斷、不留後患!”張春華在雨中將翠荷的屍體緩緩向後院最偏僻的角落裏那一口枯井處拖去。她的聲音沉篤有力地響了起來,“嘩嘩譁”的雨聲絲毫也掩不住,“夫君讀了那麼多的史書,豈不比妾身更懂得‘謀成於密,而敗於泄’的要訣麼?翠荷這婢女的脾性我還不比你更清楚?她是最藏不住什麼祕密的人……你裝病一事若是泄露出去,以曹操‘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之心性,他豈會放過你?恐怕連父親大人和大哥、三弟他們都會受你這事兒的連累……罷了!罷了!這個惡人終歸是要有人來做的。”   她的話聲在暴風驟雨中漸遠漸去,而她身後院階上的那間臥室裏,再也沒有什麼話語傳出來——司馬懿深深地沉默了,他以這種寂寂的沉默接受了她所講的這一切。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49節 出山!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八月,袁紹之子袁尚、袁熙帶着河北袁氏最後一支殘兵,敗逃到朔方,與塞外胡虜烏桓單于蹋頓互相勾結,組建十萬騎卒南下,向追殺到北平郡的曹操發起了最後一次反攻。   曹操親率三萬精兵,以謀士郭嘉爲參軍,以猛將張遼爲先鋒,迎擊而出,在遼西白狼山與胡虜聯軍展開了一場震古爍今的大戰。這場大戰下來,素有匈奴冒頓單于再世之稱的烏桓酋首蹋頓,被曹操手下的精銳“虎豹騎”斬於馬下,十萬敵軍一戰而潰,烏桓各部族紛紛望風而降。袁尚、袁熙抱頭鼠竄,卻被遼東太守公孫康擒殺,函首送給了曹操。從此,曾經盤踞朔方數十年的袁氏一族及塞外胡虜,被曹操以雷霆手段一舉肅清。黃河以北數千裏疆域、數百萬兵民盡歸曹操的徹底掌握之中。   而曹操在平定北方、肅清中原之後,隨即親筆頒下了一道鈞令,傳遍了四宇八荒:“吾起義兵誅暴亂,於今已有近二十年矣!而吾能所徵必克、所向無前,豈吾一人之功哉?實乃賢士大夫之羣策羣力襄助也!天下雖尚未悉定,吾誓必當與衆賢士大夫並轡共定之!天下有德有才者,須明吾之至誠,吾將開閣虛席以迎之!”   這道鈞令在朝野上下攪起了層層波瀾,果然,天下各州各郡的名士英豪聞之紛紛整裝而起應召而出,猶如過江之鯽,從四面八方奔赴許都投往曹操麾下效力。   在這道鈞令傳到溫縣孝敬裏的第六天,身爲曹操司空府主簿的司馬朗輕車簡從悄悄返回了司馬府。   是夜,司馬懿的臥室裏燈燭齊燃,亮同白晝。他已屏退了張春華與所有侍僕,就倚躺在榻牀上與大哥司馬朗密談了起來。   “二弟,你且瞧一瞧這個……”司馬朗從袍袖中取出一方朱漆木匣來,遞給了司馬懿。   “這是……”司馬懿輕輕打開木匣,卻見兩顆大如雞蛋的玉球在匣中靜靜地流轉着一派綠瑩瑩的奪目光華,映得他眉發盡碧。   “曹司空對二弟實在是念念不忘、志在必得啊!自從郭嘉君在這次北伐烏桓途中病逝之後,曹司空彷彿對青年俊才的渴求比先前旺盛了許多……”司馬朗指着朱漆木匣裏那兩顆碧玉球,徐徐言道,“他聽聞于闐異域的凝碧美玉可以舒筋活絡、治療風痹,特地讓西域長史府的特使去于闐購了這兩顆碧玉球來,贈給二弟你。他還說,倘若你真是一病不起,他讓人抬也要把你抬到許都爲他效力。他承諾會讓專人、侍妾來服侍二弟的日常起居。”   “唉!曹操愈是這般親賢重才,廣納衆士,他胸中所藏的圖謀就愈是恢宏雄大,他所追求的成功就愈是非同凡響……”司馬懿從木匣中拿出那兩顆碧玉球,握在掌中緩緩地轉動着,玉球碰撞之際傳出了一陣陣渾厚綿密的清韻之音,“只怕袁紹先前在許都朝廷裏一直霸佔着的那個大將軍之位,此刻已未必被他曹孟德放在眼裏了罷?”   “二弟,你果然是聰穎過人!”司馬朗聽了司馬懿這話,不禁霍然一驚,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才附耳輕聲而道,“這一次曹司空挾‘平定河北、大獲全勝’之赫赫功勳返回許都之後,他有意無意間透露出來的意思是想乘勢而上,獨攬朝綱。”   “唔……看來,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對這位曹司空改口而稱‘曹丞相’了。”司馬懿微微閉上了雙眼,仍是不緊不慢地玩轉着掌中的那一對碧玉球,“現在,也只有‘丞相’這個位子配得上他曹孟德了。”   “那麼,二弟,倘若他此番再來徵辟你,你又準備如何回應呢?”司馬朗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司馬懿依然閉着雙眼,將掌中的那兩顆碧玉球轉得滾滾作響:“如今天下大勢已然傾斜在他曹氏一族了,這曹孟德亦有雄霸之才足以崛立,小弟此番亦不得不順勢應闢出山了……”   “二弟這次終於決定順勢出山了?”司馬朗深思片刻,還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是不是有些太突兀了?”   司馬懿手中那緩緩轉動着的碧玉球忽地一停,悠悠說道:“不錯。小弟久患風痹,陡然一朝而愈,竟能應闢入仕,只怕曹操難免心生懷疑——這也確實有些太過突兀了。小弟聽聞曹操身邊有一位神醫,名叫華佗,是曹操的同郡鄉里故舊,曹操信得過他。大哥你便將他重金請來,爲小弟慢慢診治一番,然後小弟這風痹之症便自然會‘漸有起色’,屆時就可豁然而愈了。曹操再怎麼多疑,也不會胡亂懷疑到華佗那一身的無雙醫術罷?”   “很好。一切就按照二弟的高見去辦。”司馬朗聽罷,甚是高興地點了點頭,“其實,大哥在許都裏也一直期盼着你能儘快來。這樣,大哥肩上的千鈞重擔,就可以找到二弟這個好幫手一同分擔共進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0節 百忍血書   司馬府後花園的一座竹舍之中,司馬防正坐在几案旁靜靜地研習着那一局據說是周公與姜尚對弈的上古殘棋。   “篤篤篤”,竹扉被人在外面輕輕敲了幾響。   “何人?”司馬防拈着棋子的右手在棋盤上空應聲一定,轉頭緩緩向外問道。   “父親大人,孩兒前來請安了。”司馬懿的聲音從竹扉外傳來。   “哦……原來是懿兒哪!”司馬防將棋子慢慢放回棋鉢之中,整了整衣冠,在席位上斂容端坐,徐徐開口,“你且進來吧。”   司馬懿在外邊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輕輕推開竹扉,舉步而入。   “懿兒,你的風痹之疾剛剛康復,似乎還是應當在牀靜養爲佳。”司馬防將左手所持的那捲棋譜放在了膝上,右掌緩緩捋着自己的鬚髯,目光沉沉地正視着司馬懿,“若是沒有什麼打緊的事兒,你就不必這麼拘禮請安了。”   司馬懿在他面前六尺之處停下,垂手躬身答道:“父親大人,我司馬家多年來晨昏定省的孝悌之風,豈能因孩兒身有不適便可輕廢?孩兒在此向父親大人請安了。”   司馬防聽了,只得依他所言,於是神色一肅,身形一直,立刻端坐如鐘,靜靜受了他這深深一禮。然後,他纔開口發話道:“罷了。你且坐下罷——曹司空派特使送來的辟書,懿兒你已收下三日有餘了,不知此番懿兒心中有何謀斷?”   “這個……想必父親大人早已爲孩兒想出了極爲周全的回應之策——孩兒恭聽父親大人明示。”司馬懿坐在側席急忙欠身而道。他是非常熟悉自己父親的這些談話方式的,父親大人的這類提問並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什麼。這只是一種過渡,是爲了把他自己胸中所藏的重要想法牽引出來。所以,面對父親這樣的提問,司馬懿只需“恭聽明示”。   果然,司馬防侃侃然談了起來:“此番曹司空之徵闢,與先前情形大不相同了:他掃平朔北、基業磐固,儼然以周公自居,他給的這個面子,你是再也輕拂不得了!而且,他在徵辟你之前就對他的特使明言:‘倘若此子依舊徘徊不應,即刻縛他入許都來見。’……唉,我兒素懷‘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之志,如今時勢相逼,只恐我兒身不由己矣!”   “不錯。孩兒此番確實再無藉口推辭曹司空的徵辟了。”司馬懿斂眉垂目緩緩而言,“而且……如今天時人事交應,孩兒也該應闢出山,前往許都爲我司馬家的宏圖大業與大哥並肩打拼了。”   “唔……懿兒真是長大了成熟了!你這段話講得真好啊!”司馬防聽了,雙眉一揚,含笑注視了他片刻才款款頷首道,“不錯,我司馬家的宏圖大業,終歸是要靠你們兄弟八人同心同德、其利斷金啊!”   說着,他站起身來,走到屋角的一座書架旁,從上面取下了一方鐫刻着白虎玄豹之精美紋飾的燦亮銀匣來。   “錚”的一響,銀匣緩緩開啓:一尊晶瑩剔透、青光內蘊的駿馬鈕四方形玉印赫然顯露——玉印上殷王玉印四個篆字雄渾大氣、飛揚靈動,似欲脫印而出躍然眼前。   “懿兒,這是我司馬家當年裂土稱王、開基建侯的信物啊!”司馬防將那尊殷王玉印託在掌上,緩緩舉在半空,讓司馬懿仰望端詳着,“我司馬家世世代代乃是殷國王族之後,出身清貴高華,門楣堂皇正大,才學冠絕天下,本是四海之望、社稷之尊——哪裏像他們沛郡曹氏本系閹宦之後、門第卑賤,爲了遮醜,還要拉上賢相曹參妄稱祖先以作塗飾!”   司馬懿端詳着那方青光瑩然的殷王玉印,胸中滔滔然湧起一股激昂澎湃的熱流,只覺全身勁氣充溢無比,直可俯仰天地、吞吐河山。   司馬防的雙眸之中亦漸漸射出一股狂熱而灼亮的光芒來:“所以,懿兒哪,你一定要時時銘記我司馬世家一脈相承、薪火相傳的無上榮耀,在許都城中,你和你大哥一定要齊心合力、潛謀祕行、精耕細耘,爲我司馬世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獨佔鰲頭’之大業圓滿成功而開拓進取!”   “父親大人的這番明示,孩兒一定銘記在胸、矢志不忘。”司馬懿身形一低,埋首在席上深深拜伏了下去。   司馬防這時纔將殷王玉印緩緩放回了几案,凝望着司馬懿緩緩講道:“臨行之前,爲父有一些話須得正告於你。你在許都城中縱橫捭闔之際,須當視曹孟德爲平生第一強敵,千萬不可怠忽相待。古人有云:‘昔之君臣相擇相遇於天下擾攘之日,君未嘗不欲其臣之才,臣未嘗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嘗至於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也嘗至於甚憚。何也?君非有惡於臣而忌之也,忌其權略之足以貳於我也;臣非有外於君而憚之也,憚其剛忍之足以不容於我也。此君臣忌憚之情所由生也。’而你與曹孟德之間,無論你如何恭服敬侍他,也免不了有忌憚之情潛滋暗生——非你不足以致曹孟德之忌,非曹孟德不足以致你之憚,這纔是你周旋於許都朝廷,騁志於府署官場的最大障礙啊!對此,你一定要切記勿忘。”   司馬懿沒有料到父親居然已將這一切情形看得如此透徹明晰。俗諺說:“薑還是老的辣。”父親宦海沉浮這麼多年,一眼就覷準了自己將來縱橫官場的關節之所在。他垂下頭去,深深嘆道:“父親大人教導得是,孩兒一定牢記不忘。”   “那麼,你準備如何應對曹孟德將來的窺測與忌憚呢?”司馬防目光炯炯地盯視着他,“你且講給爲父聽一聽……”   司馬懿見父親這番話問得十分切直,便也不再虛與迴旋,當下直抒胸臆道:“這個……孩兒定會牢牢恪守《太白陰經》上一段銘言‘古之善用謀者,非信義不立,非陰陽不勝,非奇正不列,非詭譎不戰。謀藏於心,事見於跡;心與跡同者敗,心與跡異者勝。謀者,詭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心謀大,跡示小;心謀取,跡示與;惑其真,疑其詐。湛然若元陰之無相,淵然如滄海之不測。’孩兒依此銘言而遵行之,想那曹孟德縱有蓋世梟雄之才、百般鉗制之術,亦未必能奈我何……”   司馬防聽罷,微微點頭,忽一皺眉,又徐徐說道:“懿兒哪,你採用謀略之術在朝廷中與曹操周旋,固然不失爲一條可行之道。然而,如今曹操坐擁重兵,手握權柄,勢壓於人,你若單用權謀之術未必能與他相敵。萬不得已時,你還須得打脫牙齒和血吞,堅守一個‘忍’字訣自立自強……”   “‘忍’字訣?”司馬懿聽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錯。‘忍’字訣!”司馬防正視着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右手一伸,又從那方光亮燦然的銀匣之中取出一幅顏色頗舊的糯白絹帛來。   司馬懿急忙向那絹帛上看去,只見它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忍”字。那一個個“忍”字殷紅醒目,彷彿是用斑斑鮮血寫成。   “這是先祖徵西將軍司馬鈞留下來的‘百忍血書’!”司馬防的語調忽然變得有些愴然,“他是用自己血的教訓來告誡我司馬家的子孫,每值喜嗔愛憎、進退屈伸、成敗得失之緊要關頭,一定要‘忍’字當頭、沉毅自持、隨機應變,萬萬不可爲情所亂啊!”   關於先祖司馬鈞的故事,司馬懿是十分熟悉的。司馬鈞沉勇善戰,於安帝年間官拜徵西將軍,威名赫赫。那一年他奉命率軍征討西羌逆賊,途中他的副將仲光、杜恢等自恃其智,不聽從他的調度指揮,貿然進攻羌賊,遇伏被困。司馬鈞一時賭氣不願發兵營救,致使杜恢與其部卒盡遭敗歿。後來,司馬鈞亦被朝廷問罪入獄,悔恨自殺。臨終前,他咬破手指給家人留下了這張“百忍血書”,以此警示後人。   見到這張字字殷紅刺目的“百忍血書”,司馬懿彷彿從那一個個方正遒勁的“忍”字中讀出了先祖司馬鈞用鮮血凝成的一句句教誨與警誡,深深地長嘆一聲,伏在席上向父親司馬防叩首無言。   “古書有云:‘必有忍,其乃有濟。’”司馬防雙目灼灼,炯炯有神地直視着他心中最鍾愛的這個兒子,一字一句地肅然講道,“忍者,乃人心至剛至勁之用,以自強卓立而執掌天下者也。忍可以觀物情之變,忍可以挫奸邪之機,忍可以持刑賞之公,忍可以蓄德威之固。一個‘忍’字,足可令你以天下之至柔而馳騁於天下之至堅!曹孟德縱是權傾天下、威蓋四海,又能奈你何?!”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1節 曹操廢三公,獨攬相權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五月,漢獻帝劉協親筆下詔頒示天下:即日廢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官,另行設置丞相一職總攬朝政,司空曹操轉任丞相之職;自今而後,文武臣僚上書奏事,一律先行呈送丞相府制其輕重緩急,然後與尚書檯共同審議裁斷。   這道詔書猶如在朝廷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立刻激起了層層漣漪。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官位之設,本是光武大帝劉秀中興漢室以來,爲鞏固帝王之權而實施的“分解相權”之舉,他爲了避免重蹈逆賊王莽權重傾國之覆轍,將丞相之權一分爲三:太尉掌兵權,司徒掌禮法,司空掌庶務。而這延續了兩百年的分權於三公之政體,如今竟被司空曹操一舉打破,三權歸一,重設丞相,並由自己親身擔任此職,做到了勢壓羣僚、權傾天下。   雖然朝廷對各方諸侯發佈的文告中都冠冕堂皇地宣稱“曹司空剪除袁紹、袁術、呂布等逆賊,勞苦功高,勳名赫赫;非任丞相不足以彰其能,非秉國政不足以行其道”,但是各方諸侯心下都是雪亮的:曹操憑着自己削平袁紹、平定朔方、肅清中原之功,已在朝中樹立了極高權威,天子現在只能“論功行賞”,以讓他獨攬相權的代價來安撫他繼續爲漢室效忠了。目前,曹操手握重權,挾天子而稱尊,睥睨四海,其赫然聲威讓盤踞涼州的馬騰、蝸守益州的劉璋、蟄伏荊州的劉表、據有吳越的孫權等各方諸侯無不望而生懼,個個惴惴不安——生怕他抓住自己的什麼破綻便橫掃過來。   儘管許都外面的人都瞧着曹操“廢三公、攬相權”這一舉動頗爲破格,而實際上身在許都的人士都十分清楚,曹操在廢除“三公”之官制時,其實並沒有搞太多的花招。首先,太尉楊彪因足疾告病休養在家,他的太尉之位就暫時虛懸了出來,由御史中丞郗慮代領着;其次,司徒趙溫在今年年初舉薦曹操長子曹丕,被曹操用一個“阿諛營私、選舉不實”的罪名參了一本,免去了他的司徒之位。一時之間,太尉之位虛懸,司徒之官被逐,曹操這個司空便一枝獨大了。於是,他乘勢廢三公之官制而攬三公之大權於一身,自然就水到渠成了。雖然曹操做得有些露骨,但是就他一步一步攫取相權的手法來看,許都朝廷裏的名士大夫們,一時也抓不住他的把柄發難,只能眼睜睜瞧着他身居相位,大權獨攬了。   然而,曹操在表面上沒有給許都朝廷名士大夫們留下攻擊自己專權獨斷的口實,但暗地裏抨擊他的謠言卻是紛紛而起,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當年董卓那麼橫暴專恣,尚且不敢廢除“三公”而獨攬朝綱,而曹操今天這一步跨得遠遠勝過了董卓,實在是野心勃發、志在不軌;有人說獻帝在發出“廢三公、設丞相”這道詔書時,事前已被曹操派來的特使華歆催促了不下於五次,簡直是迫不及待、醜態畢露;還有人說太中大夫孔融在朝堂上看到這道詔書時,當場就從鼻孔裏冷冷地哼了一聲,給了曹操一個當衆的難堪……   不管外面的議論如何繪聲繪色,如何紛紜複雜,一向我行我素、縱橫自如的曹操仍是興高采烈地在自己的府邸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賀宴。   慶賀宴是在晚上戌時初刻舉行的。丞相府的廳堂之內,燈燭四繞,火樹銀花,焰光通明,亮如白晝。   在廳堂正中的紫木方榻之上,昂然端坐着身穿紫袍的曹操。他身形雖不魁梧,然而那一副濃眉虎目、方面鷹頷的堂堂相貌和那一派叱吒風雲、勢壓山河的咄咄氣質,於俯仰之際令人幾乎不敢正視。   在他所坐木榻兩側的長席上,右邊依次坐着朝廷來的高官大吏:御史大夫郗慮、尚書令荀彧、司隸校尉鍾繇、吏部尚書華歆、諫議大夫王朗、散騎常侍賈詡、黃門侍郎楊俊等;左邊的長席上則依次坐着丞相府內的僚屬:軍師荀攸、主簿司馬朗、東曹掾毛玠、西曹掾崔琰、軍祭酒董昭。而董昭的下首,卻坐着兩個年齡相仿的青年文士。他倆一個身着光潔錦衫,面目俊秀,顧盼流連之際神采飛揚;另一個則身穿樸舊黑袍,方臉圓額,峻眉深眸,氣宇沉篤,彷彿有些矜持地微微垂首而坐,目光只靜靜地盯着面前的桌几,很少抬眼起來東張西望。   朝廷中來的郗慮、賈詡等人對這兩個青年文士都感到有些陌生,不禁在他倆身上多打量了幾眼。坐在一旁的楊俊似乎看出了他們心底的疑問,微笑着向荀彧投去了深深的一瞥,正欲開口介紹,卻見荀彧朝他略一擺手,又轉頭看了看曹操——楊俊立刻明白了,便閉上口止住了。   荀彧目光一轉,朝自己下首那個空着的席位瞟了一眼,心底裏又是暗暗嘆了口氣。   曹操的目光也緩緩掃視過來,在荀彧下首的那個空席位盯了片刻,臉上肌肉突地隱隱抽搐了幾下。   廳堂上的人都知道,這個空席位是丞相大人特意留給太中大夫孔融的。事前,丞相大人吩咐主簿司馬朗專程送帖上門邀請他前來赴宴的。但不知爲何,孔融卻遲遲未曾到席。   來賓們基本上都到齊了。曹操看了一眼廳角的沙漏鐘盤,現在已經是戌時中刻了,可是孔融的那個席位依然空空如也。   正在這時,廳門處閃進一個人影來,原來是丞相府副長史辛毗,他是半個時辰前曹操專門派去接請孔融的。然而,廳中諸人往他身後一看,哪裏有孔融的身影?   曹操見狀,一下便拉長了臉,面色頗有些難看。廳中衆人立刻安靜了下來,誰都不敢再出聲談論什麼了。   瞧着辛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曹操沉着臉也不吱聲,只是伸手指了指左側長席上董昭下首的一個席位,讓他坐下來先休息一會兒。   辛毗拿起席前木几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清茶之後,用袍角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才微微喘着氣向曹操稟道:“丞相大人,孔大夫他……他今晚有事來不了了……”   廳中諸人聽了,不禁齊齊一驚:這孔融有什麼事竟然比參加曹丞相的慶賀宴更重要的?是什麼樣的事兒能讓孔融藉故推託不來?   “他有什麼事兒?”曹操訝然失聲,“——莫非孔大夫猝然得了什麼急症?若是如此,本相倒應該到他府上去探望一下吶!”說着,右掌一按身前的桌几,便欲從紫木方榻上站起身來。   “丞相大人……”辛毗面色微變,猶豫了一下,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孔大夫倒沒生什麼急症。屬下剛纔去他府上,見到孔大夫似乎正在接待陛下派去向他請教義理禮法之學的議郎趙彥呢……”   “哦?原來是陛下派趙議郎向孔大夫請教義理禮法之學啊?”曹操聞言一怔,頓時身形一停,慢慢坐回了榻上,面上若有所思,“還是陛下的事兒要緊些呀!既然孔大夫正在答覆陛下的求教,那麼我們就不必再去打擾他了——宴會開始罷!”   他一邊淡淡地說着,一邊暗暗向侍立在大廳一角的揚武中郎將曹洪使了個眼色。曹洪會意,立刻悄悄退了出去,派人去監視孔融和趙彥他們了。   聽得曹操此言,廳堂內幾乎凝固了的空氣頓時爲之一鬆。不少臣僚原來緊張的表情都隨即生動了起來,紛紛誇讚丞相能以陛下爲重,度量宏大,實非常人所能及。只有尚書令荀彧側過頭去看了一下孔融空着的那個席位,眸中掠過一抹淡淡的憂色。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2節 南陽臥龍——諸葛亮   曹操一捋頷下鬚髯,揚聲哈哈一笑,忽然開口說道:“不瞞列位大人,本相今日除了宴請諸位同堂共樂之外,還邀請了一位來自荊州的名士——韓嵩韓大人!”   “韓嵩大人?”廳中臣僚們紛紛愕然。對韓嵩這個名字,他們並不陌生:他是荊州牧劉表手下最重要的心腹謀士之一,不知爲何卻突然來到了許都?而且,看來他一入許都,居然還沒去向朝廷有司報到,便徑自來謁見了曹丞相,這事兒可真有些異乎尋常。   看着衆人遲疑不已的表情,曹操捋着自己的鬚髯,哈哈笑道:“諸君有所不知,韓大人此番進京,除了是代表身爲漢室宗室的劉表前來向陛下進貢之外,還有一些機密要事須辦。所以,本相只得以丞相之尊代表朝廷先行接見了他,對他所要求之事亦給予了臨機處置——希望諸君不要多心纔是。本相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朝廷一統天下、肅清四海的萬世偉業能夠功成圓滿!”   郗慮一聽,急忙轉過頭來左右一望,向荀彧、鍾繇、華歆、王朗、楊俊等人示了示意。荀彧與他的眼神一接,目光裏閃過一絲隱隱的不滿,不顧他繼續連使眼色,兀自坐在席位上一動不動。見到身爲宮廷“內相”的荀彧尚且並無舉動,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跟着郗慮有所響應。   “令君大人……”郗慮不禁漲紅了臉,側頭向荀彧附耳過來,“咱們應該對曹丞相如此操勞國事有所表示纔是……”   把這一切情形都瞧在眼裏的曹操略一思量,便輕輕咳嗽了一聲,正了正臉色,帶着幾分軟和的語氣向荀彧說道:“呃……令君大人啊!韓嵩到許都來的那天,本相本來是吩咐他先行到您的尚書檯那裏去登門報到的,但是那天您正忙着爲各州郡擬定供糧繳稅的任務分配計劃,本相怕他擾了您的公務,便將他留在丞相府這邊臨機處置了。”   聽着曹操的這番解釋,荀彧沉滯的面色這才徐徐緩和了過來,猶如春風融冰,現出一片暖意。他身形一起,郗慮、華歆、鍾繇、王朗、賈詡、楊俊等高卿大夫們也急忙跟着齊齊站起,在他的帶領之下齊聲稱道:“丞相英明睿智、公忠體國、日理萬機,我等恭服不已,豈敢妄生他念?”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難得諸君深明大義,本相在此謝過了!”曹操連忙起身深深還了一禮,然後伸手向外一招,肅然吩咐道,“有請韓嵩大人登堂!”   他話音剛落,便見堂門外一名侍從領着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青袍長者走了進來。不消說,他便是韓嵩了。   韓嵩在廳堂之上恭恭敬敬地向曹操先行躬身一禮,然後又向坐在他兩側長席之上的名臣大夫們抱拳環揖了一圈,神色自若地平身站定,舉手投足之際不失一派凜凜風骨。   “韓大人,請上座!”曹操面帶微笑,伸掌拍了拍自己所坐的木榻左端,又用手向他招了一招,“來!到本相身邊坐!”   “這……”韓嵩微微遲疑了一下。而坐在曹操右側的朝廷高官和坐在他左側的相府僚屬們頓時喫了一驚:丞相大人竟和這韓嵩平起平坐,其收攬人心的功夫當真是做到了極致!   曹操見韓嵩遲遲不肯上來,便又催了一聲。   韓嵩定了定臉色,肅然還禮道:“曹公讓座,意在荊州——只怕韓某不敢享此殊榮啊!”   廳中諸人聞言,齊齊又是一驚,心道:這韓嵩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一眼就看穿了曹丞相禮敬於他的用意,卻不知曹丞相又當如何回應?   只見曹操並不生氣,反而撫須長笑一聲,極爲自負地說道:“韓大人說錯了。在本相心目之中,區區荊州八郡之地算不了什麼。千里河山、萬鬥金谷,於我也是如探囊取物。而賢士俊才方爲百世難得之珍!憑着韓大人深明大義之心、赤誠爲國之舉、卓爾不羣之才,本相寧願用十座城池換取你效忠朝廷!”   此語一出,廳中郗慮、鍾繇、毛玠、崔琰等人驚得張口結舌,以爲自己聽錯了曹操的話。只有荀彧雙眉微微一揚,深深看了一眼曹操,暗暗頷首讚許。   那左側長席末尾位置上的黑袍青年本來一直是微低着頭恭坐不動,聽了曹操這番話,身形似是微微一震,但在一瞬間便又恢復得端靜如山,讓人看不出他心中任何波動。   見到廳中諸人的遲疑之情,曹操有些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諸君以爲本相是在隨口謬讚韓大人麼?曹仁,你把韓大人守正不移、獻忠朝廷之舉講來給諸君聽一聽。”   現任厲鋒校尉的曹仁從廳門口處邁步跨到廳堂中央,與韓嵩並肩而立,雙拳一抱,向曹操施過一禮,講道:“十日之前,劉表欲遣韓大人進貢朝廷,同時密告於他曰‘如今天下大亂,未知所定,曹公奉天子、擁衆士、平袁紹、任丞相,韓君此番北上須爲本牧察時觀變。’大人當時回答得大義凜然,道:‘聖達節,次守節。夫事君則爲君,君臣名分若定,須以死守之。韓某於今策名委身於侯爺麾下,唯侯爺之所命,雖赴湯蹈火,死固不辭也。以韓某觀之,曹公秉政肅明,必濟天下。侯爺若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必享百世之利,荊州實受其佑,則韓某此番出使進貢纔有意義;而侯爺若心無定見,便遣韓某赴京出使,天子若賜封韓某一官半職,則韓某便從侯爺之部曲變爲朝廷之命官矣,日後恐難再爲侯爺效命了。韓某於此有言在先,還請侯爺三思而定,不得有負韓某。’此言講得甚爲懇切,劉表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派遣了韓大人前來許都進貢……”   “聽一聽!你們聽一聽!”曹操用手指了指韓嵩,慨然而道,“當今天下尚未底定,四方諸侯割據,挾私自立者多而忠順守節者少。倘若各地諸侯人人都能像韓大人這般深明大義、獻忠朝廷,本相又何必身犯矢石,興師勞民大動干戈乎?諸君,對韓大人這樣的忠貞守節之士,你們認爲應不應該重重嘉賞以旌其志?”   “應該!應該!”座上諸位高卿大臣紛紛應道。   曹操頗爲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臉向荀彧說道:“荀令君,請您明日早朝時向陛下奏明此事,就說韓嵩韓大人能於衆濁之中獨守其清、鐵骨錚錚、盡忠於國——依本相之見,應當冊封他爲侍中之官,同時兼任零陵太守。荀令君對此意下如何?”   荀彧端坐席上,沉默片刻,才慢慢應了一聲:“可。”   “如今韓大人便是朝廷二品要員了,這侍中之官論秩級堪與劉表的荊州牧比肩而立——你回荊州之後,劉表亦不能強你屈禮而事了。”曹操哈哈笑着,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木榻左邊,“韓大人——不,韓侍中,恭請上座罷!”   卻見韓嵩恭然一拜,緩緩道:“既然朝廷和丞相大人已有意任命韓某爲天子近臣、內廷要員,可謂恩澤深渥。韓某在君爲君,在朝爲朝,此番返回荊州之後,必定盡力說服劉荊州歸順朝廷、盛享福祿,以此回報朝廷和丞相大人的拔擢之恩。”   說罷,他站起身來,只是不敢上前與曹操並肩而坐,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到了黃門侍郎楊俊的下首席位之上。   曹操見韓嵩百般辭謝只是不肯上座,知他是對自己的推誠待賢之心有所懷疑,便也不再勉強,待堂下奴婢們於各座間桌几上供齊酒餚之後,方纔雙手舉起面前的一尊青銅龍紋酒爵,遙遙向座下諸位臣僚隔空敬道:“本相謹以此酒與諸君共賀今日中原底定、昇平可期!”   兩側長席的朝廷高官與相府僚屬們一齊起身舉杯還禮謝道:“臣等謹賀丞相功德巍巍、大業鼎盛!”   酒過三巡之後,曹操對韓嵩說道:“韓君莫怪——本相素有私不廢公之習,便是閒暇之餘亦不敢忘了國事爲重。本相請問:如今荊州之中,與韓君你一般懷有獻忠朝廷之心的人士究竟有多少?”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多禮。依韓某之見,荊州境內的名士大夫十之七八皆傾心朝廷、誓無他念。劉荊州身邊的親信重臣蔡瑁、蒯越、張允、王粲等人便是其中的錚錚守節之士。”韓嵩急忙欠身一禮謝過,款款而答,“不過,恕韓某實言相告,剩下的有十之二三的荊州人士遭到丞相大人的宿敵——劉備的蠱惑,跑到他那一邊去了……”說到這裏,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瞧了瞧曹操的臉色,才又繼續講道,“雖然這批荊州人士的數量不多,但其中亦不乏才識卓異之士,有些難以對付啊!”   “哦?劉備小兒還想在荊州自立門戶與朝廷相抗嗎?劉表一向量小器狹,還會容他劉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培植勢力?”曹操聽了,冷冷一笑,“韓君,你這話不合常理嘛!他劉備在劉表的百般猜忌之下,哪能放手招攬到什麼人才吶?”   “丞相大人不可大意啊!劉備招攬人才之道有些與衆不同。他一向是以質爲本而以量爲末,專門挑選荊州上乘的名士高人!據韓某所知,而今劉備帳下的軍師諸葛亮,便是他半年之前從南陽郡隆中三顧茅廬恭請出山的。這個諸葛亮年紀雖不滿三十,卻實乃天下奇才,謀略超凡,人稱‘臥龍先生’,堪稱我荊州第一異士啊!”韓嵩急道,“劉備得到此人輔佐,已是如虎添翼,便是劉荊州也不得不將他召到襄陽附近的新野縣,以便於監控……丞相大人對他們萬萬不可輕覷啊!”   當聽到“諸葛亮”這三個字時,堂上席座之間只有兩個人的表情微微有變:一個是荀彧,他立刻雙眉微蹙,眉宇之間隱有憂色;另一個是那黑袍青年,他那時正欲舉匙舀湯,聞得“諸葛亮”這個名字,手臂竟是微微一顫,那隻銀匙險些失手掉落在了湯鉢之中。   “什麼諸葛亮?本相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哎!不過是一介庸儒村夫罷了!何足爲患?”曹操甚是不屑地一搖頭,抱拳向荀彧那邊拱了一拱,“韓君,論起這天下的智謀之士,有誰能比得過荀令君嗎?荀令君纔是真正的神機妙算、所向無敵!不是本相誇口,便是那伊尹、姜尚重生,與他相比亦要遜色三分!呵呵呵……你們荊州的諸葛亮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本相也不必詳問那諸葛亮的本事,只憑劉備如今雖有諸葛亮爲輔卻仍是龜縮荊州一隅來看,他們亦成不了什麼氣候!”   “哦……荀令君乃千古一聖、海內儒宗,天下名士無不衷心景仰。那諸葛亮與您相比自然是望塵莫及的了……”韓嵩聽得曹操這麼說,急忙也轉過來向坐在他上首席位的荀彧深深伏身施禮,“就是韓某,遠在荊州僻壤,亦對荀令君的高行偉績始終心向神往、敬慕無比啊……”   “曹丞相和韓大人實是過獎了。荀某何德何能豈敢當此謬讚?”荀彧慌忙避席站了起來,恭然還禮道,“其實諸葛亮這位青年俊士,荀某曾經聽到南邊來的一些名士大夫們談起過。據聞他志向高遠,自稱‘經國之能如管仲,用兵神武似樂毅’,迥異常人。曹丞相,以劉玄德之一世梟雄,尚且對他‘三顧茅廬’而屈尊敦請——此人焉可等閒視之?韓大人剛纔之警告,不可不深慮而預備之。”   曹操聞得荀彧此言,心下微微一沉,黯然片刻,開口而道:“荀令君既是這般意見,那便有請韓君多多費心,抽空且向本相與荀令君細細介紹一下那劉備與諸葛亮現今蟄伏荊州的情況罷。——來人哪!繼續上酒!起舞!”   韓嵩口裏囁囁着似乎還要說什麼,然而堂下侍女們衣袂飄飄蓮步而上,一時笙歌竽奏,編鐘鳴動,他的話聲很快便被淹沒在一派激越清逸的鼓樂之音中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8章 入仕丞相府 第053節 雙劍合璧   大家正在杯盞交錯之際,吏部尚書華歆向韓嵩舉杯問道:“本座聽說劉表坐擁荊州八郡,毫無拓取之志,亦無固本立基之謀,卻欲以‘西伯姬昌’自詡,認爲自己偃武修文堪稱一絕,豈非貽笑大方?”   “尚書大人,劉表目光短淺,拓業無方,誠然不足以爲上國名士大夫所稱道,但他在荊州大興禮教、重儒好文,亦並非一無可取。”韓嵩現在自恃侍中之官的身份,便對劉表直呼其名起來,“不瞞諸位大人,如今我荊州共有七十二名士、三十六高人,猶如羣星耀夜,粲然可觀,不容小覷呀!”   曹操在首座方榻之上聽得清楚,頓時來了興致,不禁插話進來道:“哦?你們荊州那‘七十二名士、三十六高人’有何過人之處,且給本相講來一聽……”   “韓某不敢自誇。”韓嵩從袍袖之中取出一本絹冊,恭恭敬敬託在掌上,“這是鄙州諸位名士、高人撰寫的一本《治道集》,懇請丞相大人指教點評一番。”   侍立在他席邊的婢女接過那本《治道集》,上前奉給了曹操。曹操將那絹冊拿在手中,翻開來看了幾頁,微微頷首,正欲開口發話。卻聽堂上一個清朗的聲音驀然響起:“丞相大人,楊某可否懇請您將這本《治道集》賜予一閱?”   衆人循聲望去,原來這話聲竟是廳堂左側長席下端那錦衫青年發出的。他也不怕被旁人譏笑爲“有失穩重”,在席位上坐直了身子,正定睛看着曹操,等待着他答話。   曹操轉頭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吩咐站在身側的侍婢將那本《治道集》給那錦衫青年送了過去。接着,他笑着對在座的各位臣僚說道:“哎呀!本相忘了給諸君介紹了——不過,有些大人應該先前也認得的。這位公子,乃是楊彪楊太尉的嗣子楊修。楊公子文思富豔、才華橫溢,兩個月前就被本相闢爲丞相府副主簿了。”   衆人一聽,甚是訝異:原來這錦衫青年便是楊彪太尉那個名聞遐邇的公子楊修!傳聞他心思之捷、耳目之敏、文才之妙、學問之深,於當世青年才俊之中鮮有其匹,連孔融大夫也稱他是“賈誼再世”。   卻見楊修微微而笑,揖禮向衆人謙謝了一番,舉止之間顯得落落大方。他禮畢之後,便坐回席位低下了頭,翻開那本《治道集》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曹操又伸手一指坐在楊修下側的那一位黑袍青年,繼續介紹道:“那位公子乃是前京兆尹、騎都尉司馬防大人的次子,嗯,也就是本相府中司馬朗主簿的二弟——司馬懿!司馬二公子乃是儒學世家出身,又曾擔任過河內郡上計掾,不僅精於庶務,而且深通典章義理之學,堪稱文武全才。現在,他正任本相府中的文學掾之職。”   聽得曹操這一介紹,郗慮、華歆、鍾繇等人更是一驚:久聞司馬朗有個二弟司馬懿志大才廣、剛明雄毅,當年任河內郡上計掾時便能以肅貪除奸爲己任,一舉剷除杜傳、袁雄等豪強姦黨,實在是非凡之器、棟樑之材!數年之前,曹操就曾三番五次派人前去徵辟過他——只因他身犯風痹之疾未能應闢。不料到了今年,曹操居然還是將他徵辟入府,這也足見曹操不達目標誓不罷手的收攬人才之道了。   右側長席之上,荀彧、楊俊面現笑容,親切地向那黑衫青年打過了招呼。楊俊還轉過頭來對韓嵩推介道:“韓大人,這位司馬二公子乃是楊某平生所遇見的諸多青年才俊當中,最爲卓異的一個……”   這時,卻見司馬懿帶着一臉靦腆的笑容,謙恭得近乎拘謹地站起身來,向在座諸位大人環揖了一禮,然後垂眉斂目地坐了下去。   韓嵩一邊不以爲意地聽着楊俊對司馬懿的誇讚,一邊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幾番司馬懿,心底暗暗道:這小子看起來很有些木訥,哪裏有什麼出奇之處?不過就像還沒有怎麼開竅的“書呆子”嘛。   司馬懿剛坐下沒多久,楊修卻站了起來,將《治道集》還給了席側的侍婢,讓她奉還給了曹操。他雙眉一挺,正視着韓嵩,傲然說道:“楊某先前以爲韓大人帶來的這本《治道集》有何妙語卓見,原來不過是滿篇平平之詞而已!”   “楊公子何出此言?我荊州諸名士縱是‘卑之無甚高論’,亦容不得你這般輕貶!”韓嵩一聽,面孔頓時漲得通紅。   “不瞞韓大人,你這《治道集》中的章句,我中原人士自孩童時便已耳熟能詳,實乃教人識字啓蒙的流俗之書。”楊修迎着他咄咄逼人的質問,毫不退卻,微微笑道,“楊某雖已年近而立,幼時也曾熟讀此書——丞相大人在上,您從這書中隨意抽出幾章來考一考楊某,楊某自信還能背誦得出來。”   “你……你說什麼?”韓嵩已是氣得連鬍鬚都快翹起來了,用手隔空指着楊修,竟自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曹操也是一臉詫異:倘若這本《治道集》真是書塾中間教人識字啓蒙的讀物,那他身在中原怎麼會從沒讀過呢?楊修只怕是有些胡說了。他略一思忖,便翻開那書冊,抽了其中的第3章,讓楊修當場背誦。   “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馬爲策己者馳,神爲通己者明……”楊修將頭一仰,侃侃誦道,“明君之治,不患人之不己知,惟患己不知人也;不患外不知內,惟患內不知外也;不患下不知上,惟患上不知下也;不患賤不知貴,惟患貴不知賤也……”   “停!”曹操聽到這裏,右手一揚,又道,“你且背誦此書第5章來給大家聽一聽。”   “人莫不有賢愚,才莫不有奇拙,識莫不有深淺,事莫不有窮竭。善用人者,必盡其賢愚;善用才者,必盡馭其奇拙;負遠識者,必預得其淺深;善治事者,先已能判其窮竭。故而,假人之長以補其短,識人之才以發其用,方爲用人行政之訣。正所謂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純白之裘者,皆取衆白而合一體也……”楊修略一回憶,毫無遲滯,便又順口背誦出來。   在座的郗慮、華歆、王朗等博學鴻儒們聽了,個個面現驚容:這些段章句句精妙雋永、文采斐然,豈是普通的教人識字啓蒙之書可比?但是,又瞧見楊修如此倒背如流,亦實非熟讀此書者不能也。   曹操連考了楊修五六章,楊修都背誦得一字不差。他只得放下《治道集》,向韓嵩攤開雙手笑了一笑,道:“韓大人,看來楊公子說的是真的。”   “怎麼……怎麼會這樣?真的怪了……這些文章都是我們自己深思熟慮之後寫成的啊……”韓嵩頓時悵然若失,一下跌坐在席位之上,喃喃自語着,怎麼也不肯相信眼前所見。   “司馬公子,你講一講看。”曹操忽然點了司馬懿的名,“你和楊公子年紀相仿,他在童蒙之時讀到的這本書——你也應該讀過的,你應該會有些印象罷?”   “這……”司馬懿極爲恭敬地垂手站起,慢慢答道,“說起來讓諸位大人見笑了,在下家教甚嚴,家父一向只讓在下攻讀《易經》《論語》《孟子》《荀子》等大本大源之典籍,從來不許在下亂看其他雜書的。”說到這兒,他語音一頓,忽地抬起眼來平視着對面而坐的韓嵩,徐徐又道,“不過,剛纔在下聽到楊兄背誦那本書第5章‘人莫不有賢愚……假人之長以補其短,識人之才以發其用……’這一部分內容時,感到其中似乎有些不夠細緻精到之處,冒昧地欲以一孔之愚見而恭請列位大人指教。”   “司馬公子認爲這本《治道集》中的章句尚有不足之處?”曹操饒有興味地看了看他,“你且指出來給我們看一看。”   “在下遵命。竊以爲,‘假人之長以補其短,識人之才以發其用’這段論述着實精闢。然而,執柄用人者最需要的乃是具體可行的方法。有了具體可行的切實方法,加入理論之中才能真正算得上細緻精到。”司馬懿話音不高不低,娓娓道來,“在下曾經總結出識人選才有這樣八條觀察之法:習則觀其所言,閒則觀其所好,富則觀其所養,貴則觀其所交,賤則觀其所不爲,貧則觀其所不取,臨機則觀其所決斷,逢難則觀其所執持。這便是在下的管窺之見,讓丞相和諸位大人見笑了!”   “哪裏!哪裏!”曹操聽了,不禁一掀鬚髯,十分高興地說道,“河內司馬氏果然是家學淵源淳厚,名不虛傳啊!司馬懿,你這‘八觀’之法,可謂盡得識人選才之精要——崔西曹、毛東曹,你們二位以爲如何?”   崔琰、毛玠都是執掌相府內外人事大權的重要官僚,選賢任能正是他倆的職責所在。聽到曹操這麼問,崔、毛二人急忙起身答道:“司馬公子所講的‘八觀’之法甚是精當,我等自當銘記在胸並遵而行之。”   司馬懿一聽,神情倒是顯得非常惶恐:“丞相大人、崔大人、毛大人……這番言語,在下如何當得起?在下才疏學淺、班門弄斧,請列位大人務必原諒纔是!”   “唔……你不要這麼拘禮。”曹操大手一揮,止住了他,“我這丞相府中議事行政最是開明的,你的點子講得對,無論你是多麼的年輕位卑,該獎賞的一定要獎賞;你的點子講錯了,無論你是多麼的資深位高,該批評的一定要批評。你今天講出的這‘八觀’之法,是值得提倡和推廣的。東曹署、西曹署下去後要擬個條陳發下去施行。”他吩咐完畢之後,又向韓嵩笑道,“韓大人,您對剛纔楊公子、司馬公子的表現有何高見?”   韓嵩很知趣地起身拱手作禮道:“丞相府內果然是人才濟濟!單憑楊公子、司馬公子二人的才思學識,已讓韓某甘拜下風!我荊州荒僻之域,所生之才與中原風流名士相比,實乃螢火之與日月爭輝,自取其辱乎!”   曹操本來就是想用自己麾下的名士大夫,壓住韓嵩自荊州挾來的些許桀驁之氣,此時見他既已在表面上有所稱服,便哈哈一笑,撫須說道:“韓大人言重了!言重了!……”笑語之際,瞥向楊修、司馬懿二人,目光中頗有讚賞之意。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54節 曹操借刀殺孔融   宴席將散,侍從們扶着被中原高卿大夫們灌得醉態十足的韓嵩退了下去。   曹操坐在紫木方榻上,見到郗慮起身領着諸位臣僚便要告辭而去,他心念一轉,伸手一招:“郗大夫請留步!”   郗慮急忙應承了下來,坐回了席位。   曹操目光一掠,瞥見荀彧亦在用眼神向他詢問自己當留不當留。他在心底沉沉一嘆,向荀彧拱了拱手,甚爲禮敬地言道:“荀令君今晚且回府好生休息罷!請恕本相不遠送了。”   荀彧的表情微微一變,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雙眸中閃過一絲隱隱的沉痛之色。他略一躊躇,朝曹操長揖片刻,便向大廳外邁步走去。   散騎常侍賈詡在一旁見狀,眼中亦是精芒一閃,在郗慮身上盯了一下,又瞧了瞧曹操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心底隱隱猜到了幾分。但他卻毫不形之於色,和其餘衆人一道站起向曹操辭別,然後跟在荀彧身後魚貫而出。   曹操一邊應承着他們的告辭,一邊抬眼看着荀彧的背影慢慢走出廳堂,心底暗暗嘆道:文若(荀彧字文若)啊文若!唉!不是本相不信任你呀!今晚這件屏人密議的大事,本相就是摸準了你的性情後纔不好交給你去辦的呀!與其將你推進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本相不如挑選更爲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兒。   想到這裏,他轉眼掃視了一下廳堂,只見廳中諸人都已散了個乾乾淨淨,唯獨剩下郗慮坐在自己右側長席的首位上,神情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   曹操咳嗽了一聲,正欲開口講話。這時,一直侍立在廳角的曹洪匆匆走了上來,手持幾片木簡,呈遞到了他的手裏。   曹操一瞧這幾片木簡,便知是曹洪派去孔融府中的眼線送回的情報。他翻開木簡拿眼一瞟,只見上面寫着:   今夜孔融見趙彥,請轉密奏於陛下,其密奏有言云:“恭請陛下乾綱獨斷,恢復古制,在京師方圓千里寰內不以其地賜封於臣下。”   看到此處,曹操的臉色微微變了:他就是滿朝大臣中唯一一位被獻帝封爲武平縣侯的,而他的封邑武平縣距離許都僅有三百里路程,恰巧在這京師方圓千里寰內。看來,孔融這道密奏鋒芒所指,分明正是衝着自己來的啊!   好你個孔融!實在是欺人太甚!你一向對本相執政掌權是冷嘲熱諷、百般無禮,本相瞧着你是聖賢后裔、士林領袖,對你亦是一味包容禮讓……你今晚不來參加這慶賀宴也就罷了,沒想到反而在暗地裏給本相來了這麼一記狠招!曹操怒火中燒,但那驚怒之情也只是一閃即逝。他不露聲色地將那幾片木簡拋到了席間酒鼎下面的火堆之中,盯着它們慢慢被燒成灰燼,直至最後化爲幾縷青煙散去。   曹操仰起臉來看了看曹洪,沉聲吩咐道:“你且下去,讓所有的侍從和閒雜人等不可靠近此廳。本相要和郗大夫好好商議國事,不許誰來打擾。”   曹洪急忙彎腰應了一聲,聽命照辦去了。   待到廳中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退出之後,曹操才換上笑臉向郗慮拱手而道:“郗大人,本相在此恭賀您高升御史大夫之職了!今日之宴,其實我倆本該是同喜同賀的……”   “哪裏!哪裏!郗某此番能夠榮升御史大夫,全仗丞相大人與荀令君的成全。”郗慮慌得連連擺手,“若無丞相大人的鼎力支持,若不是荀令君的一味謙讓,郗某豈能叨此榮寵?”   這一點,郗慮倒不是虛飾之語。曹操當時升任丞相之際,本是要讓荀彧兼任御史大夫的。然而荀彧拼命謙辭不受,極力推薦了郗慮來擔任此職。所以,郗慮這個如今在朝廷中名號地位僅次於曹丞相的御史大夫,也真是全仗丞相大人與荀令君的成全了。表面上曹操需要他來平衡朝野對自己獨秉軍政事務的非議,而實質上,依着郗慮的圓滑委順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制衡曹操一絲一毫。   “郗大夫崇儒博文、守道不移,由你擔任‘御史大夫’之職乃是實至名歸,又何必謙遜?本相相信你在這個位置上,在禮崩樂壞的當今之世一定能建綱立紀、掃穢除弊!”曹操舉起那隻青銅龍紋酒爵輕輕呷了一口美酒,忽然皺了皺眉,表情有些沉重地說道,“不過,對於你擔任如此榮華顯要的‘御史大夫’,一些尸位素餐、浮華交會、悖道逆法之徒在暗地裏卻是頗有微詞啊!”   “這……這……”郗慮又驚又怒,卻又不敢當着曹操的面發作,只是暗暗咬牙,“丞相大人,郗某一向在朝中堅決支持您對內對外各項方略,一向是守正不移、力持定見。現在想來,大概就是在這些事兒上得罪了一些刁滑小人也是有的。還望丞相大人能夠明察秋毫,還郗某一個公道……”   “聽郗大夫之言,想必也是很清楚有些無知小人對你的詆譭了?”曹操只是淡淡地笑着看他,“郗大夫不必過慮,本相一向是非分明得很,不會受到那些刁滑小人的矇蔽的。”   “是……是……郗某也相信丞相大人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一定不會冤枉郗某的。”郗慮伸手抹了抹自己額上因高度緊張而沁出的密密細汗,“丞相大人對郗某的傾心信任之恩,郗某在此感激不盡。”   曹操瞧着郗慮忽緊忽松、忐忑不安的表情,心頭油然生出一種玩弄世人於股掌之上的得意感。他陰陰地笑着,又道:“不過,郗大夫也不可掉以輕心哪!跑到本相耳畔來進你讒言的,有一些確是不屑一提的刁滑小人,本相已將他們罵得狗血淋頭,亂棒逐出。但是——”他忽然拖長了語氣,深深地看着郗慮,慢聲說道,“有的人卻是身居高位,在朝野上下頗有名望,本相也拿他們沒辦法啊!”   郗慮一聽,又將心提到了嗓子眼處,滿臉的緊張中夾雜着激憤,急忙向曹操問道:“誰?他們究竟是誰?郗某斗膽懇請丞相大人坦誠告知,郗某敢與他們當面對質!”   “這個人——你真的想知道麼?”曹操的臉色忽然變得十分凝重,“他就是——太中大夫孔融!”   “原來是孔……孔大夫?”郗慮頓時不由得跌坐回席位之上,滿面驚愕,“他……他對郗某究竟有何成見?”   “郗大夫有所不知啊,幾日前本相讓華歆尚書帶上任命你爲御史大夫的詔書定稿,拿到宮中去用璽的時候,孔大夫亦在場,他一見到詔書定稿上有你的名字,就向皇上進言道……”曹操說到這裏,語氣驀地一頓,卻不繼續說下去了。   “丞相大人,他……他向陛下進的是什麼言語?”郗慮急得從席位上傾直了上身,伸長了脖子,緊盯着曹操的喉嚨,恨不能用鉤子一下把答案從曹操的嗓子眼裏鉤拉出來。   “這個……你最好還是親自去問當時在場的華歆尚書。”曹操一撫鬚髯,迴避了他的追問,“罷了!郗大夫,你也不要把這事兒過於放在心上嘛……”   “不……不……此事關係到郗某的清譽,郗某一定要懇請丞相大人能夠直言告知。”郗慮仍是堅持着追問不已。   曹操輕輕嘆了一口氣,慢慢說道:“本相一向敬重孔大夫爲人謹守禮法、清名遠揚,卻沒料到他竟會在郗大人的背後進你的讒言——華尚書告訴本相,孔大夫當時對陛下是這麼說的:‘郗慮貪圖榮祿,守道不堅,立身無節,奉君不誠,豈堪擔任御史大夫?’”   其實,曹操在複述孔融當時向獻帝的進言時故意漏掉了一些內容,孔融的原話是這樣講的:“郗慮貪圖榮祿,守道不堅,立身無節,若臨大事之際必不能制衡跋扈之臣而奉事漢室,豈堪擔任御史大夫?”當然,被漏掉的這部分內容,曹操在這裏再怎麼“坦誠”,也是不會向郗慮言明的。他當時推薦郗慮當御史大夫,恰恰不就看中了他“臨大事之際必不能制衡跋扈之臣”這個最重要的優點嗎?   “啊!孔大夫……他……”郗慮一下又跌回了席位之上,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他怎能信口雌黃,惡語中傷郗某!”   “郗大夫,本相最終還是讓華歆勸服陛下任命了你爲御史大夫——這樣看來,他這番讒言終究徒勞無功!”曹操冷冷地笑了一下,假意溫顏而道,“孔大夫是朝廷清流名士之領袖,你也是朝廷的元老重臣——你倆還是以和爲貴,這些無謂之爭就不要放到心上去了!”   “哼!這個孔融!”郗慮憤憤不平地說,“他到陛下那裏亂說郗某‘貪圖榮祿’——依郗某看來,他自己一心想坐到郗某現在所居的這個‘御史大夫’的位子纔是真的!他亂說郗某‘奉君不誠’——哼!他在北海郡時擁兵自重、獨斷專行又能算是‘奉君虔敬’了?”   越說越氣之下,郗慮心底一個惡毒的念頭猛地冒了出來,於是道:“郗某聽到有人談起過,孔融在當北海郡太守時曾經十分狂悖地宣稱‘執天下者,何必卯金刀’!”   “什麼?他竟說了這樣一句話?”曹操一聽,大驚失色,“他說‘執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卯金刀’者,‘劉’也!劉氏不執天下,莫非由他孔氏來執天下不成?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詞啊!郗大人可是聽得真切?”   “這……這……”郗慮見到曹操抓着這句話顯得這等震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隨口亂編的這句謊言是多麼的出格,而且孔融忠於漢室乃是朝野公認的,只怕撒出去是無人相信,急忙囁囁地說道,“這個……郗某隻是記得一些北海郡來的流民談起孔融似乎曾經說過這句話……郗某也有些記不真切了……”   “凡有可疑之言,必有可疑之事,務必徹查到底!”曹操鬚眉虯張,臉色驀然變得鐵青而可怖起來,“呼”地一下從木榻上站起身來,目光凜凜地逼視着郗慮,“尊奉天子,維護漢室,乃是我等人臣誓死固守之責。無論是誰,只要敢對我大漢稍有不遜之心、不遜之語、不遜之言,一律殺無赦!”   聽着曹操這番殺氣騰騰的話,郗慮不禁心頭狂震,胸中五臟便似翻轉一般攪動了起來——糟了!自己剛纔掉進他精心編織的語言陷阱裏了!這個曹丞相費盡心機,終於引出了自己在一時情緒失控之下對孔融隨口道出的那番“莫須有”的誹謗之詞。難不成曹丞相今夜千方百計用話語挑撥離間,就是想要挑起自己與孔融的暗鬥?自己難道要成爲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去對付孔融?糟了!糟了!自己怕是中了曹丞相的圈套……他這時的思維是越來越清晰,然而情緒卻是越來越混亂:不過,這個孔融也真是有些可惡!他憑什麼要在陛下面前那麼譏刺我郗慮?……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義在後……哎呀!不行!我縱是這般恨他,但也不該昧着良心給他栽上這麼嚴重的誹謗之詞啊!誰會相信孔融竟會講出那樣的不遜之語吶?   “郗大夫!監察百官、整肅綱紀,乃是你御史大夫應盡之責!本相希望你能切實承擔起來,針對那些居心叵測之徒,要一查到底、一抓到底,絕不手軟!”曹操的聲音冷得就像凝成了冰塊一樣,“本來,本相是準備在今夜苦口婆心地勸說你和孔大夫和衷共濟、齊匡朝政的。然而聽你所言,孔融竟似有這等不遜之語——唉!大漢律法赫赫在上,本相也不敢因私廢公了!”   “曹……曹丞相……”郗慮在瑟瑟顫抖間終於鼓足了勇氣,插話道,“孔融當年那句‘執天下者,何必卯金刀’的話,如今已經沒有人證了,郗某也是道聽途說……罷了!罷了!郗某願意聽從您的教誨,願意和孔大夫和衷共濟、共匡漢室……”   “嗯?郗大夫!你不要這等優柔怯懦嘛!對那些不遜之徒,應當‘寧枉勿縱’!‘沒有人證’、‘道聽途說’這些都沒關係!本相讓你查,你就放手去查!”曹操揹着手緩緩踱到驚駭得縮成一團的郗慮面前,不容任何反對地吩咐了下來,“本相會讓丞相府的法曹記室路粹,前來協助你們御史臺共同查處孔融悖道逆法之事的!”   一聽“路粹”這個名字,郗慮更是心頭一緊:他可是曹丞相手下最得力的酷吏啊!聽說他最是擅長舞文弄法、羅織罪名的。曹丞相派他和自己一道查處孔融,分明是想置孔融於死地呀!看來,曹丞相今夜留下自己屏人密議的真正用意,哪裏是他口口聲聲所講的要調和自己與孔融的關係?根本就是一招借刀殺人之計!自己從一開始就鑽進曹丞相爲自己精心設置的圈套了……但是自己這時候膽敢站起來拒絕他嗎?自己又拒絕得了他嗎?若是拒絕他的話,只怕他也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罷……   一念及此,郗慮頓時冒出了一身冷汗。儘管廳內廳外到處都瀰漫着五月仲夏的炎炎暑熱,然而他此刻卻像掉進了冰窟一樣不停地打寒戰。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55節 誰是曹操畢生的勁敵?   “咦?韓嵩送來的那本《治道集》當真是教人識字啓蒙之書麼?”司馬朗坐在馬車的車廂裏不無詫異地問坐在自己身旁的司馬懿,“那裏邊的文章詞句確是玄奧高妙啊!爲兄可是從沒讀過那麼膾炙人口的‘識字啓蒙之書’。”   司馬懿靜靜地坐着,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滿面毫無拘謹靦腆之態,反倒顯得十分精敏沉着,雙眼竟在車廂的昏暗之中閃射出亮利如鷹目一般的凜凜寒芒。他似乎正在認真地思考着什麼問題,被大哥忽然這麼一問才拉回了現實。司馬懿微一定神,向司馬朗緩緩道:“韓嵩送來的那本《治道集》,怎麼會是教人識字啓蒙的流俗之書呢?那不過是楊修爲了炫耀自己的博學異才而隨口說來誆騙韓嵩的。”   “唔?他……他對這本書可是倒背如流啊!就像熟讀了許多遍似的。”司馬朗不禁驚疑異常。   司馬懿坐在一旁,只是含笑看着他大哥,一言不發。   “難……難道這楊修真有一目十行的讀書本領與過目不忘的好記性?”司馬朗猶猶豫豫地問道,“他隨隨便便把那麼厚的一冊絹本幾翻幾看,就能一字不差地記在心中?這一手絕活兒可真是了得啊!”   司馬懿這時才瞧着司馬朗微笑着點了點頭。   “不過,二弟你今天的表現也很不錯——你提出的那‘八觀’識人之法,竟被曹丞相賞識有加而變成東曹署、西曹署的條陳指令施行下去,實在是難得的榮耀啊!”司馬朗回過頭來,也向司馬懿揚聲讚道,“本來,楊修憑着他那卓異不凡的稟賦在席間出盡了風頭,爲兄開始還擔心他連你也比了下去。不過,楊修文采不凡,且又稟賦奇佳,終究會在丞相府中成爲二弟你仕途之上的一大勁敵。”   “大哥提醒得對,小弟日後一定會對楊修暗加註意的。”司馬懿點了點頭,緩緩答道。他沉吟了一會兒,又道,“不過,大哥,正是今天我提出‘八觀’識人之法被曹操賞識有加而納取施行之事,才讓小弟親眼看到了曹操的過人之處。”   “唔……何以見得?”   “先前小弟在河內郡之際,多次聽到來往賓客講起曹操有‘不拘一格,唯纔是舉’的雄才偉量,當時還僅是有所耳聞而已。今日席間,他不以小弟年輕位卑、資淺名微而怠忽自傲,聞一善而即納之,聽一言而即用之,從諫如流,無滯無礙,這是何等恢宏大度的馭才之道?”司馬懿的眼神斂成了兩道鋒利的寒光,彷彿正將自己眼中所看到的真相一寸一寸地剖開,“說實話,就此一點,小弟已對他甚爲敬佩。曹操能在十餘年間於強敵環伺之下,如天降奇峯般巍然崛起,一舉肅清中原、掃平朔方、成就霸業,豈是一時的邀天之寵乎?我司馬懿能在他身邊時時沉潛觀察,其實倒是一個借鑑他之長處、增長我之才幹的絕佳良機!”   司馬朗聽罷,亦是深有同感地連連點頭,喟然嘆道:“曹丞相的過人之處那可是多了去也!不僅他這馭才之道恢宏大氣,還有他的用兵之術、治國之能、權謀之長……哪一樣不是卓異超羣?二弟你若有心想學,饒是你天資不薄,那也真夠你學好一陣子的了。”   司馬懿並不接話,仍是靜靜端坐,默默而思。   “二弟啊!有一個消息你知不知道,據說踞守西涼的槐裏侯、徵西將軍馬騰,繼韓嵩代表劉表進京朝貢之後,不日也要來許都向曹丞相歸順投誠了。”司馬朗的聲音慢得有些出奇,“曹丞相如今的聲威可謂登峯造極,他只要稍一叱吒睥睨,哪個諸侯膽敢抗命不從?聽說就連江東的孫權似乎也派出了使者即將前來述職貢奉。唉,眼下這時節曹氏的勢力如日中天,曹氏的基業固若金湯,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的大略只怕是無從下手了。”   聽完了大哥的話,司馬懿的眼中精芒一閃,亮得便似刀鋒一劃而過。他靜默了片刻,終於也緩聲開口了:“大哥,此刻便講曹氏的勢力如日中天、曹氏的基業‘固若金湯’似乎還過早了一些。依小弟之見,表面上看來曹操勢傾天下、力壓羣雄,馬騰、劉表、孫權個個都向他表示了恭順之禮——不過,這一切都是他們在藉機探察曹操的虛實、底細!大哥以爲馬騰真的是進京向曹操歸順來了嗎?據小弟所知,馬騰此番赴京之前,已將他手下十萬西涼兵馬的統帥之權移交到了他的嗣子馬超手中,並令他們全部留守後方原地不動,隨時聽從他的調度——他這也是爲自己留了一記‘後招’的。倘若馬騰在許都察覺事有不測,那十萬西涼鐵騎是會隨時向曹操發難的。   “還有,你以爲韓嵩本人雖被曹操用一個‘侍中’之位收買之後,回到荊州就能說服劉表真的前來歸附臣服?據小弟所知,劉表已經把劉備的兵力安排到了靠近中原腹地第一線的新野縣與樊城,那正意味着他已經做好了全面抵抗曹操南下征伐的一切準備了呀!   “至於江東孫權突然派出使者直赴許都述職貢奉,其用心也是昭然若揭。曹操若想憑藉着肅清中原、掃平朔方的一時赫赫聲威就能懾服這些諸侯們,只怕難以如願。如今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要關頭,倘若他稍有不慎、一着走錯,這天下的大局說不定就會猝然逆轉!”   “不會吧?”司馬朗聽得有些心驚肉跳,“二弟,你這些話未免有點兒言過其實了。”   司馬懿卻似石像一般沉默着,並不爲自己的推斷多作辯解。這時,車簾外面傳來了駕車的牛金的話聲:“二位少爺,到家了。”   “且慢。牛金,你且駕車繼續向前駛去,”司馬朗心中一動,向車廂前面吩咐道,“本座要和你二少爺在車裏再談一會兒話——到時候喊你回府,你再回府。”   “是!”牛金在車簾外應了一聲,長鞭“啪”地一甩,又趕着馬車向前疾馳而去。   司馬懿在司馬朗驚疑的目光注視之下,無奈只得又開口道:“大哥懂得丞相大人今夜舉辦慶賀宴的用意了嗎?厭棄浮華,喜好儉樸,不事張揚,這些原本一向是丞相大人的秉性和作風啊!小弟自應闢進入丞相府中這幾個月裏冷眼旁觀,他曹操是連碗裏的米飯無意中撒落到了桌几之上,都要用筷子拾起來繼續喫掉的人,爲何在今夜卻‘反其道而行之’,在慶賀宴上極盡鋪陳奢華?”   “曹丞相一來是爲自己被封爲丞相而高興,二來也是向荊州韓嵩展示我中原神州之物華天寶嘛。”司馬朗思慮片刻,方纔緩緩答道,“二弟難道又從這一場慶賀宴中看出了什麼門道?”   “大哥所言,其實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哪!”司馬懿皺緊了眉頭,“小弟認爲,曹操舉辦這場慶賀宴,最重要的用意是逼着朝廷高卿大夫們對自己‘廢三公、攬相權’表示贊同——他舉辦如此盛大的慶賀宴,正是向大家表明:以他的巍巍之功、赫赫之尊,是完全可以配得上享受這世間所有的榮華富貴的!”   “照二弟這麼說,曹丞相豈非成了‘沐猴而冠’的可笑之徒了?”司馬朗微微搖搖頭,“他怎會這般膚淺?”   “大哥,曹操並不是‘猴’,他是在‘沐人而冠’啊!‘沐人而冠、錦衣晝行’,正是他精心使出的一記奇招!”司馬懿徐徐而道,“大哥忘了建安五年曹操於許都郊外狩獵擅代天子而受羣臣之賀的那件事兒了?”   “唔……你是說他又在自樹其敵、引蛇出洞?”司馬朗的眼睛不禁一亮。   “不錯。在今日的慶賀宴之上,孔融大夫不是已經被他‘引’了出來嗎?”司馬懿的目光深深地投在了車窗之上,“就像當年的董承、王子服、種輯一樣被‘引’了出來。這一次,孔大夫是不得不奮袂而出,而曹丞相只怕對他也難以再存優柔包容之念了……”   “可是,那孔大夫乃是孔聖後嗣啊!當年大將軍何進那麼驕橫貴重,也曾被孔大夫罵了個體無完膚——何進羞得閉門思過了三日三夜,他那時只怕把孔大夫恨得連牙根都癢壞了,末了也不敢把孔大夫怎麼樣?”司馬朗驚得一個激靈,“連當年何進都不敢做下去的事兒,曹丞相今天還敢使出什麼辣手嗎?”   司馬懿只是沉默地看了大哥一眼,並不答話。   從司馬懿這深沉的一眼中,司馬朗也立刻明白過來——他眼中的意味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曹操是何等神武雄斷的主兒,豈是那個志大才疏、有勇乏謀的何進所能比擬的?曹操只要下定決心做的事兒,豈有做不成的?   一時之間車廂裏靜了下來,只聽得外邊車輪之聲在“轆轆”作響。   許久,司馬懿的一聲長嘆打破了這片寂靜:“自今夜而起,內廷與相府間再無寧日矣!曹操在他的功業達到巔峯之際,同時也已招來了他畢生之中真正的勁敵。”   真正的勁敵?曹操畢生之中真正的勁敵是誰?會是孔大夫嗎?孔大夫一介清流文士,怎會是曹操的真正勁敵?司馬朗只覺思潮翻滾,始終不得頭緒。他欲待再追問二弟時,司馬懿卻已似睡鷹一般倚在車壁,眯上了雙眼默默養神不語。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56節 孔融捅了個“大婁子”   在重重樹蔭的森森綠影掩映之下,尚書檯府署的正殿之中異乎尋常地顯得清涼宜人。   荀彧自早晨辰時起就一直伏案批閱着朝廷上下的各類文牘,忙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在本朝的官制當中,他所任的尚書令是內廷官宦之首,地位顯要之極——“經綸萬機,執掌權樞”。平日裏休言漢廷裏那些高卿大夫,就是身爲丞相的曹操在秉政決斷之際,亦要對他的意見傾心聽取數分,禮敬有加。   然而,荀彧雖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權,爲人卻極爲沖淡儉約、清正廉明。曹操曾經帶領漢朝衆卿十八次聯名上奏天子請晉封荀彧爲“三公”重爵,都被他一意謙辭而拒了。不過,荀彧本人謙和自牧、淡泊名爵,卻對朝野上下的賢士俊才視之如親、愛之如命,推賢進士不遺餘力,正如曹操衷心所贊“荀令君之進善,不進則不休”。本朝司隸校尉鍾繇、御史大夫郗慮、吏部尚書華歆、諫議大夫王朗、謀略高士郭嘉等名士顯貴,均爲荀彧慧眼識拔、舉至高位。曹操親書一匾“仁以立德,明以舉賢,義以勵衆,智以濟世”十六個金字贈予荀彧,並稱贊他爲“千古一聖、曠世儒宗”。   此刻,尚書檯正殿堂上雖然涼氣襲人,而荀彧伏案閱文之際,額角卻已微微見汗。他感到自己確實有些乏了,便伸了伸腰,從榻牀上站起身來,準備到殿外林蔭道上走一走散散心。   正在這時,殿門處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荀彧循聲抬頭一看,見是剛從皇宮陛下那裏回來的議郎趙彥,抱着一疊獻帝批閱過的奏章正立在那裏,準備向他躬身行禮。趙彥是皇宮大內派駐在尚書檯的專使,專門負責皇宮與尚書檯之間的文牘奏章傳遞。當然,趙彥能夠擔任這個專使,也是荀彧瞧在他爲人忠謹沉慎的優點上舉薦而成的。   “坐!坐!先休息一會兒再說罷!”荀彧伸手指了指自己書案左側的一張榻席,讓他先行坐了下來,“你揀這裏邊陛下最關切的幾道奏章說給本座聽一聽。”   趙彥急忙謝過,拿起榻席邊放着的一隻陶壺,“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涼水,潤了潤嗓子,纔開口說道:“關於丞相府準備將中原各州農民、農屯‘客戶’的田地租稅與納糧,從十分之五再提到十分之六的這個條陳,陛下有些疑惑,特向令君大人示問:如今袁紹已滅、中原已定,天下百姓無不如久旱而得甘霖,正期盼止戈釋重、休養生息——而丞相大人亟欲提高租稅與納糧之量,豈非爲庶民而增負?這數年來,庶民之賦高達十分之五,已是疲瘁有加;若增達十分之六,民何以堪?”   “唔……陛下真是仁明之君哪!念念不忘民生之艱,仁心惠言洽然可感!”荀彧緩緩頷首,慢聲慨然道,“這個事,本座記下了,待會兒再加解釋。陛下對其他的奏章還有何高見?”   趙彥又道:“曹丞相上奏請陛下頒旨發佈禁酒令。陛下原本也是贊同的,認爲丞相禁酒之意在於節約軍糧,避免因釀酒而浪費糧食。同時,陛下也有另外一種認識。曹丞相禁酒就是爲了積糧,積糧就是爲了備戰出征。他要求下官詢問令君大人:袁紹、袁術、呂布三賊已滅,關西亦無大患,曹丞相依然一意急着積糧養兵,卻欲麾指何方?莫非還要對荊州牧劉表、益州牧劉璋等宗室發兵進擊嗎?”   “這個……”荀彧聞言,面色不禁滯了一滯,“本座相信,曹丞相請求朝廷頒佈禁酒令必是老成謀國之言。禁酒,也不單是爲了積糧備戰,亦可視爲曹丞相是在澄清吏治、以儉養德。還有,丞相府所呈的那個提高庶民田地租稅與納糧到十分之六的條陳,本座已決意批覆不予施行。丞相府那邊若有異議,本座自會前去解釋平息。趙君意下如何?”   “趙某隻是據實傳達陛下詢問之語罷了,自己並無他見。但是,就駁回丞相府提高庶民田地租稅與納糧之量的這個條陳而言,趙某以爲令君大人之‘導君以仁、順成其美’,可謂聖賢之風、澤被蒼生了!”趙彥恭恭然而言,眸中卻忽地閃出了一道奇異的光芒,“不過,請恕趙某直言,您剛纔還沒有直接答覆陛下的第二個問題吶。”   荀彧聽了,立在殿中,卻是半晌無語。趙彥等了好一會兒,見他沒有答話,便伸手一整衣冠,正欲肅然開口發言。這時,荀彧卻抬頭望向窗外院落裏的殷殷綠蔭,徐徐然說道:“袁紹、袁術、呂布三賊雖滅,中原雖定,然而四海尚未底定,諸侯仍在割據,丞相大人這麼做,亦是汲取了‘忘戰必危’的銘訓啊!爾等千萬不可妄加揣度。”   “令君大人,陛下還問:如今荊州牧劉表、江東孫權均已派出特使前來朝貢示禮……而且徵西將軍馬騰亦將入京述職歸順……”趙彥仍是繼續遵照着漢獻帝的授意問下去,“您對此有何高見?”   “本座以爲,劉表、孫權派出特使前來許都,均可謂外託朝貢進禮之名而內行觀望刺探之實,皆不足爲恃。”荀彧悠悠答道,“唯有徵西將軍馬騰,先前曾隨鍾繇討平郭援、高幹等逆賊,而今又親身入朝陛見,終與劉表、孫權等‘口惠而實不至’不同。陛下須當留心,多加禮敬於馬騰——趙君謹記將老臣此言回稟陛下,不可輕泄於他人。”   趙彥一聽,立刻肅然斂容而道:“下官定然謹記而不外泄,不負令君大人所託。”   “江東孫權,其父兄本皆有忠烈之名,本座先前也一向看好他,以爲他可以堪爲漢室藩屏之臣。”荀彧淡淡地說道,“且說這一次他派出使者入京進貢——本座先前便以爲他會派出張昭作爲使者,卻不料他竟派了一個名爲魯肅的江淮之士而來。如此看來,江東孫權亦未必是大漢之純臣啊……”   “令君大人何以見得?”趙彥愕然而道。   “張昭者,忠於漢室之清流直士也;魯肅者,觀時應變之戰國策士也。”荀彧神色凝重,話聲果決,“孫權派遣張昭還是派遣魯肅前來進京朝貢示禮,這二者之間的用意是截然不同的。”   “令君大人高瞻遠矚、明見萬里,下官欽佩之至。”趙彥聽了,不由得躬身深深一禮,滿面恭服之色。他沒料到荀令君竟對遠在江東的孫氏部屬人士竟也如同掌上觀紋一般,瞭解得如此清楚——荀令君委實堪稱神人:耳目遍佈之廣、心思覆蓋之遠,可謂已囊括五湖四海!   荀彧卻悠悠一嘆:“亂世之際,能身處衆濁之間而始終不失其清者,何等難能可貴也!江東孫氏父兄兩代忠烈可旌,而傳至孫權之時不純其節、不終其德……可嘆!可嘆!”   趙彥聽罷,亦是心旌劇蕩,他一連張了幾次口,卻又一次次閉上了。忽然,他似是憶起了什麼,急忙從那疊奏章中抽出一份來,託在雙掌之上,甚爲恭敬地站起身來,奉呈到荀彧面前,道:“令君大人,這是昨日太中大夫孔融給陛下呈送的一道密奏。陛下認爲茲事體大,專令下官攜此密奏與令君大人一議。”   荀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未立即伸手來接,不動聲色地問道:“孔大夫昨日是何時上此密奏給陛下的?尚書檯爲何竟不知曉此事?”   趙彥面色一變,微微俯下頭去,道:“昨天夜裏,趙某奉陛下之命前往孔府請教幾個義理禮法之學的問題時,孔大夫當場託付趙某直接轉呈陛下的。”   “根據大漢制度,凡有上呈皇宮大內的奏章,必須先行交付丞相府與尚書檯共同審議,然後視其輕重緩急再獻給陛下決斷。你身爲內廷議郎及尚書檯之專使,爲何一反常制、逆而行之?”荀彧沉沉而道,聲音寒冷得出奇,“你不害怕別人指控你這‘私傳文牘、干擾聖聽’之罪嗎?”   “令君大人此言,實令趙某死無容身之所了!”趙彥一聽,竟是淚流滿面,“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失聲泣道,“趙某赤心爲國,耿耿忠誠可昭日月,‘私傳文牘’之行是實,‘干擾聖聽’之心絕無!”   荀彧雙目中波光微微一閃,臉上卻毫不動容,繼續冷冷言道:“古語有云:‘朝政宜一,大臣宜和。’這纔是有助於社稷安穩之大道。昨夜丞相大人爲晉封相國一事而大舉慶賀,欲與羣臣同喜同樂,這是何等彰功顯德、大快人心的盛事!陛下令你前去向孔大夫請教幾個義理禮法之學的問題,你本應當詢問清楚之後便立即返宮,不得逗留孔府阻擾孔大夫獻賀曹丞相。   “可你竟不識大體,鬧得孔大夫一連延誤了兩個時辰也未至丞相府獻賀,以致不知情的外人以爲孔大夫與曹丞相似有失和之事。”   說到這裏,荀彧的聲音猛地一下提高了幾分,叱道:“趙君,此事錯在你處!你必須馬上去面見曹丞相,說清此事本末,主動引過歸己,化解掉曹丞相與孔大夫之間的這點兒嫌隙纔是。”   他這嚴詞厲色的一席話砸將下來,趙彥已是承受不起,伏在地上淚流如注,隔了半晌,才喃喃說道:“令君大人一意調和諸位大人的良苦用心,下官心中自是明白的。下官也完全可以遵照您的吩咐切實去做——只是,下官斗膽請問令君大人:曹丞相與孔大夫,真會因爲下官一番引咎自責的解釋,便能化掉彼此之間的嫌隙麼?”   說到這裏,他驀地抬起頭來,雙手再次奉上那份奏摺,含淚盯着荀彧,道:“令君大人還是先行閱過孔大夫寫的這道奏章後再說吧!”   荀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了趙彥呈過來的那道奏章,輕輕翻開一看,頓時大喫一驚——那奏章的題目太嚇人了:“宜準復古王畿之制”!奏章裏的內容更是鋒芒畢露:   臣聞:先王分九圻,以遠及近;《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詩》雲:“封畿千里,惟民所止。”故曰:天子之居,必以衆大言之。周室既衰,六國力征,授賂割裂諸夏。鎬京之制、商邑之度,歷載彌久,遂以闇昧。秦兼天下,政不遵舊,革劃五等,掃滅侯甸,築城萬里,濱海立門,欲以六合爲一區、五服爲一家,關衛不要,遂使陳、項作難,家庭臨海,擊柝不救。聖漢因循,未之匡改,猶依古法,潁川、南陽、陳留、上黨三海近郡,不以封爵諸侯。臣愚以爲:千里寰內,可略從《周官》六鄉、六遂之文,其中所有郡縣統歸陛下直轄,以正王賦、以崇帝室。   讀到最後一句之時,荀彧“唉”的一聲長嘆,接着“啪”的一響合上奏摺,閉着雙眼仰面朝天,滿臉露出哀傷之色。   “令君大人……令君大人……”趙彥看着荀彧這般表情,不禁有些驚慌地囁囁喊道。   荀彧隔了許久,方纔睜開雙目,勉力穩住自己胸中的激盪之情,緩聲問道:“趙彥!你當時爲什麼不勸說他不要上這道奏章?你……你爲什麼不阻止他這麼做?”   “令君……令君大人!”趙彥一聽這話,頓時連連叩頭喊道,“您……您錯怪下官了!是孔大夫自己執意要求下官向陛下轉呈這道奏章的啊!下官當時勸得口乾舌燥,他是一點兒不聽啊!”   聽到這裏,荀彧雙眸之中立刻湧起了瑩瑩淚光。他靜了片刻,擺了擺手,止住了趙彥的哭泣,慢慢退到榻牀上坐了下來,拿着那份《宜準復古王畿之制》的奏章陷入了沉思之中。   孔融在這個時候呈上這道奏章,是公然反對曹丞相盡握大權、獨領朝政。當然,他這道奏章也來得甚爲巧妙,可以稱得上是曹操對漢朝是否仍然懷有忠心的一塊“試金石”——曹操若能依他奏中所言,將自己那塊屬於“千里寰內”的武平縣封邑公開辭讓,移交給皇宮大內直轄,則可謂忠心可鑑,堅守臣節;曹操若是拒絕了孔融奏中所言,則可謂心懷異志,難免有專權不遜之嫌。   但是無論曹操辭不辭讓武平縣之封邑,他都必將從心底深處對孔融極爲不滿——這是在利用君臣禮法之大義逼曹丞相自削實權。自十餘年前曹操親迎天子入駐許都以來,還沒有哪個高卿大夫敢向曹操這樣針鋒相對地公開逼他自我削權。而在這樣的問題上觸怒曹操的後果是什麼,大家自是不想而可知的了。   終於,荀彧沉沉地嘆了一口長氣,喃喃說道:“先世孔子聖君有云:‘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孔大夫可謂秉承祖訓而始終不奪其節,求仁得仁,又何悔乎?趙君,你且下去罷。讓本座一個人在這裏靜一靜……”說着,兩行清淚奪眶而出,沿着面頰緩緩地無聲地流了下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57節 孫權移禍荊州   “本相要下一道求賢令,發到各個州郡去!”曹操坐在丞相府正殿的議事堂正席之上,對侍坐在右下首席位處的楊修吩咐道,“楊君就在這裏給本相起草這份手令的文稿吧!”   坐在楊修對面的司馬懿和辛毗都不禁抬起頭來瞧了楊修一眼。辛毗的目光在楊修臉上一掃,一絲妒意一顯即隱;而司馬懿卻是靜靜地盯着楊修伏在案上握筆行文,神情若有所思。   只聽得議事堂內,楊修筆落紙上,“刷刷”連聲,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已是揮毫寫成了手令文稿,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曹操接過文稿,細細閱看起來:   古人有言曰:“得鳥者,羅之一目。然張一目之羅,終不得鳥矣。鳥之所以能遠飛者,六翮之力也。然無衆毛之助,則飛不能遠矣。”平亂治國安天下,非得衆賢之力不足以濟事。得賢人,亂無不平,國無不安,君無不榮;失賢人,亂無不生,國無不危,君無不辱。凡有忠恪誠孝、清廉方正、通經達禮之士,雖隱處巖穴、闔戶養志,亦不得自棄於世,請速應本相此令,赴朝入仕,共匡帝室!   曹操低低地念了一遍,先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忽又微微搖了搖頭。   楊修、司馬懿、辛毗見曹操這般舉動,個個面面相覷,甚是驚疑。   終於,楊修按捺不住,開口問道:“丞相大人,莫非屬下文稿之中可有疏漏不當之處?還請丞相大人明示。”   “唔……你這道手令文稿言簡意豐,筆意凝練,可謂文牘之菁華,本相欣賞得很哪!”曹操微笑着讚了幾句,卻又略一皺眉,認真地講道:“可是,本相用人納賢的準則一向是‘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雖有忠恪誠孝、清廉方正、通經達禮之士,卻不能爲本相折衝破敵、殄賊滅寇,用之又有何益?”   此語一出,楊修等人不禁都是喫了一驚。本朝官制之本在於以德治國,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非賢良方正之士而不得徵辟任用,這已成了數百年不可改易之鐵規。然而今日曹丞相開口便要否掉“以德取人”之法,換之“任人唯才”之術,實在是匪夷所思!   曹操見楊修一臉驚疑,知道他的思維一時還不能轉過彎來,便又緩緩說道:“罷了,罷了,你們也不要去多想什麼了。日後你們跟隨在本相身邊周旋多時,自會明白本相這‘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之要義的。這樣吧,本相剛纔已經給這道求賢令打好了腹稿,現在就唸來給你們聽一聽——司馬懿,你幫本相記錄下來。”   說罷,他一捋長鬚,揚聲宣道:“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邪?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廢乎?有司明思此義,則士無遺滯、官無廢業矣!”   他一念完,司馬懿也正好提筆寫完。寫成之後,司馬懿極爲小心地把文稿呈給曹操過目審覈。   曹操一瞧之下,不禁失聲讚道:“呵!沒想到仲達你的這一手書法倒是鐵畫銀鉤、遒勁秀逸!你這筆上的功夫,看起來比鍾繇也差不了多少吶!”   司馬懿微微有些臉紅,謙虛地說道:“丞相大人過獎了。”他心道:鍾繇的書法何足稱道?我同窗好友胡昭的那書法才真是“方寸之間見丘壑,起折婉轉蘊風雷”吶!   他略一沉吟,向曹操進言道:“丞相大人這篇手令實在是言近而旨遠、切實而立本。不過,依屬下之見,此篇手令通篇講的都是一個‘士’字,其題目不如改爲‘舉士令’。”   “可。”曹操點了點頭,放下了那篇《舉士令》的文稿,又拿起了楊修所擬的那篇《求賢令》文稿,再細細地瞧了一番,低低地自語道:“哼!孔融堪稱是忠恪誠孝、清廉方正、通經達禮之士的典範了。但他在擔任北海郡太守時政綱紊亂、庶務盡弛,又濟得何事?倘若當年袁紹之逆謀得逞,他只怕也唯有瞠目坐視、束手待斃了!”   正在這時,曹洪從議事堂門外跨了進來,向曹操抱拳稟道:“啓稟丞相大人,江東孫權派來的朝貢特使魯肅前來求見。”   “孫權特使?魯肅?”曹操撫須沉吟片刻,開口道,“你且帶他先行去見荀令君罷。”   “這……”曹洪有些猶豫地說道,“這個魯肅剛纔對屬下說明過了,他已去皇宮內廷謁見過荀令君了,荀令君已讓楊俊侍郎先行收下了他的朝貢禮品。他還說,正是荀令君提醒他前來拜會丞相大人的……”   “哦!他已見過荀令君了?”曹操有些奇怪。根據以往的情形,荀彧一般在接見過四方諸侯來使之後,都會寫個接待條陳讓手下的尚書郎帶着來使來拜會自己,這一次,荀彧卻讓魯肅徑自一人前赴相府求見,倒是有些反常。他一時也不及多想,便隨口答道:“也罷。你且下去傳他進見。”   在曹操的心目中,那個坐擁江東數千裏疆域的討虜將軍孫權其實一直是個有些神祕莫測的人物。   孫權的父親是原長沙太守孫堅,曹操對此人倒不陌生。當年關東十八路諸侯會盟共討董卓之時,只有他和曹操奮不顧身地衝上前線硬碰硬、實打實地發兵討伐過董卓的西涼大軍。而且孫堅極會用兵,連董卓的心腹大將華雄都被他一戰而斃,逼得董太師不得不遷都退避。所以,曹操對孫堅的忠勇善戰一向印象深刻。說起來孫堅素來自稱兵聖孫武之後,卻多次被士族之流視爲笑談,但在曹操看來,這位“莫須有”的兵聖後嗣確然頗有孫武佈陣用軍之風。   後來,孫堅在與劉表帳下大將黃祖交鋒時身中暗箭而死,他的長子孫策繼承了他的基業——這個把一代鴻儒名士王朗、華歆打得棄城而逃的“小霸王”,不僅僅繼承了他父親的僚屬和部曲,更是繼承了他父親的驍勇與智謀,一度被許都朝廷的儒林士苑視爲“項羽再世”。孫策雖然只活了二十七歲,卻一舉開創了父輩所難以企及的功業——數年之內囊括了江東六郡,疆域拓展數千裏,鋒芒直逼許都周邊郡縣。曹操在發出“此獅兒難與爭鋒也”的慨嘆之後,密令郭嘉與陳登以最隱祕的手段終於讓他“猝然”遇刺身亡,這才遏住了他咄咄逼人的西進之勢。然後,孫策的弟弟孫權,一個年方二十七八歲的碧眼青年繼承了孫策留給他的一切“遺產”:江東魚米之鄉與富庶之地,還有一大批忠心耿耿的幕僚與部將,比如張昭、孫邵、諸葛瑾、周瑜、程普、黃蓋等。   孫策身亡之後,曹操就再也沒顧得上怎麼對付江東孫家了,轉身投入了剿滅河北袁紹的大戰之中。這一晃就是六七年過去了,孫權和他的江東勢力彷彿隱沒在自己的東邊若虛若實。直到今年孫權幹了兩件大事,才讓曹操倏地注意到了他一直潛藏着的驚人實力——   今年正月下旬,孫權不顧張昭等幕僚們的紛紛反對,以毅然決然的鐵腕手段將自己的行營幕府從會稽郡遷到了鄱陽湖畔的柴桑城。當然,他對外宣傳說服的“牌子”也打得甚爲巧妙而又義正言順——“剿滅黃祖,爲父報仇”。   三月,孫權親率大軍,以猛將甘寧爲先鋒,攻打荊州治下的夏口城,臨陣斬殺了孫家的仇人黃祖,直接突破了荊州的“東大門”,取得了一場令人矚目的大勝。然而,在殺掉黃祖之後,孫權便立刻撤軍退到長江南岸的營所自守,並未乘着這一勝之威而輕躁渡江西進。   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思考,讓雄視一世的曹操也不禁聳然動容。   會稽郡是什麼地方?是一個偏處長江下游中部的郡府,在那裏駐紮行營幕府也許對掌控吳越之地有幫助,然而卻對整個天下形勝要塞的大格局根本產生不了多大的衝擊。但是,柴桑城就不一樣了,它直接位於長江中游的樞要之地,東傍鄱陽湖,西靠荊州江夏郡,若是以它爲據點,向北,可以遙撼許都;向西,可以逼取荊襄。孫權竟敢力排衆議,遷都柴桑,佔據這個長江要塞之地,顯然蓄謀甚大——似在觀時伺變而攻守自如。   果然,他一遷到柴桑之後,立刻便在西進之“攻”的方略上牛刀小試,竟一舉斬除了久經沙場的悍將黃祖。這也罷了——孫權倘若僅僅是用兵之才過人,那也不過是他兄長孫策一般的江東“小霸王”之流的角色。對這一點,曹操倒不很忌憚,他曹操手下尚有張遼、徐晃、曹仁等大將可以壓制他。   然而,令曹操格外震驚的是,孫權取得那般豐碩的戰果之後,卻不肯乘機渡江奪取夏口城,反而偃旗息鼓退守長江南岸——彷彿那場戰役僅僅是爲了除掉他的殺父仇人黃祖。   很顯然,孫權這麼做是有着非常之深的用意的。一直默默地關注着江東一切動向的荀彧當時就提醒了曹操:孫權此舉分明是爲防備曹軍將來南下征伐,做着政治與外交上的鋪墊。   首先,黃祖一死,荊州的劉表和江東的孫氏之間所謂的“血海深仇”便消弭了一大半,未來孫劉兩家倘若面對曹操這個來自北方的最大威脅聯手對抗之時,他孫權也可以不必背上“不孝”的罵名了。與之相呼應的,斬殺黃祖而不奪取夏口,則是在向荊州劉氏示好,表明自己並沒有奪取荊州的野心與企圖。這樣,他從某種程度上既可以降低劉表對他的敵意,又可以增強劉表對他的好感。在曹操即將擁軍南下的局面下,這個政治信號是意味深長的,它意味着南方兩個實力強大的地方諸侯有合流對抗許都朝廷的可能。而這樣的可能性,是曹操最不願意看到的,而又最不能忽視的。   不過,曹操也知道,如今劉表身患痼疾,兩個兒子劉琦、劉琮又皆不成器,他手下的大將蔡瑁、張允與謀士韓嵩、蒯越、王粲等又在向自己暗送款曲——荊州上下只怕早已人心動盪,哪裏還有餘暇去謀劃這種與江東孫氏“近交遠攻”的聯手大計?除非是劉備主政荊州還差不多……他或許還有這種器宇和膽量敢於做出這種非統攬大局而不能的非常之舉。   那麼,孫權日前又派出特使到許都來幹什麼呢?他莫不是也察覺到了荊州方面存在着的一些異動跡象,特來刺探自己的虛實、底細的?畢竟,韓嵩親近許都朝廷的那些言行也實在太過露骨了些……或許孫權也在惴惴不安。倘若荊州猝然徹底投向了許都朝廷,臣服在了本相的腳下——這大概便是他生命中絕對不能承受之“噩夢”吧?   曹操就這麼沉沉地思索着,以致曹洪帶着那個孫權特使魯肅在廳門口處恭候了許久也沒有瞧見。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辛毗作爲丞相府的副長史,自然是該提醒曹操回到現實中來的。他一連喚了數聲。“丞相大人……丞相大人……曹將軍他……”   “唔!”曹操終於聽到了辛毗的呼喚,抬眼望了一下廳門口那裏,立刻便收回了思緒,腰板一挺,坐得穩如磐石,語氣也變得十分威嚴起來,“進來吧!”   曹洪這才站在門邊往裏一伸手,讓孫權特使魯肅自己進去。   曹操端坐榻席之上,冷冷地望着魯肅。但見他年過三旬,玉面烏須,體貌魁奇,雖是一襲儒服裝束,然而眉宇之際卻自有一派明敏精悍之氣溢然而出。這也是一個豪傑之士啊!曹操在心底暗暗讚歎一聲,卻並不開口發話。   “在下臨淮寒士魯肅,在此拜見丞相大人。”魯肅望了一眼高坐堂上的曹操,一進門便伏身下拜,行過了大禮。   “免禮。”曹操慢聲應了一句,待他立定之後,緩緩而問,“孫討虜特遣魯君入朝述職貢奉,想必此行目的已經達到——魯君今日前來本府,又爲何事呀?”   魯肅深深一躬,俯下頭去,恭然之極地言道:“在下謹奉孫將軍之命,特來恭賀丞相大人登居鈞位、秉國執政、威服天下、萬衆歸心!”   曹操臉上不露絲毫聲色:“本相升任鈞位,不過是天子賢德所加、厚愛垂恩而已——本相自思何德何能何以堪之?孫討虜又何賀之有?”   魯肅仍是躬身不起,俯首繼續而道:“丞相大人神武蓋世、靖平中原,孫將軍與在下等均是衷心恭賀,豈有他意?丞相大人十餘年間,擒呂布於下邳,殄袁術於淮南,摧袁紹於官渡,破烏桓於白狼,扶漢室於將傾,拯百姓於水火,功德巍巍,四海景仰,實是當得起天下萬民皆賀而絲毫無愧啊!”   楊修與司馬懿在兩旁聽了,都是微微一驚:這魯肅滿篇文縐縐的歌功頌德之詞便似流泉一般隨手拈來——這般的“舌燦蓮花”功夫倒是頗有幾分了得!   果然,曹操鐵板一般凝肅的面龐之上微微露出了一縷笑意:“本相多謝孫討虜的美意了。”說着,他把眼色往辛毗那裏一丟。辛毗立刻會意,便在一側霍然問道:“魯肅先生,孫討虜既然亦知向丞相大人恭賀敬戴而不失禮,卻爲何不索性如徵西將軍馬騰大人一般解散部曲、單騎入京歸順而至?”   辛毗這一句話問得又刁又狠——堂上在場諸人個個都屏住了呼吸且看魯肅如何回應。   卻見魯肅靜默了一會兒,終於仰起面來正視着曹操:“啓稟丞相大人,孫討虜之所以不能親身入許都恭賀盡禮,實是備有一份薄禮敬奉給丞相大人——他已攻殺逆臣劉表之股肱大將黃祖,並陳兵於長江之畔,隨時策應丞相大人擁旌南下……”   “哦?孫討虜稱劉荊州爲逆臣?”曹操呵呵一笑,“可是這個‘逆臣’已經派了韓嵩前來朝貢示禮。”   “劉表早在七年之前已有郊天祀地的‘悖道之跡’,這如何不算逆臣?”魯肅正色言道,“他此番前腳剛派遣韓嵩入京朝貢,後腳便命丞相大人的心腹大患劉備屯守樊城向北陳兵——可謂之‘首鼠兩端、陽奉陰違’。”   曹操一聽,面色微變,撫着自己胸前的鬚髯半晌沒有答話。倘若劉表真是有心開始重用劉備了,那倒真有些麻煩。   司馬懿在一旁的席位上看得分明:這魯肅果然很有一套縱橫遊說之術,短短几句話間便已暗藏了“李代桃僵、移禍荊州”的極深陰謀——他這麼說、這麼做,完全是想將曹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對荊州八郡的徹底攫取上來,而他們江東孫氏則大可避開曹軍的第一波南下攻擊“隔岸觀火”。進,則可趁火打劫;退,則可坐收漁人之利。一念至此,司馬懿不由得悚然一驚:江東孫氏竟有如此厲害的權謀與手腕,這才堪稱曹操平生難遇的真正勁敵!唉……劉表手下有韓嵩、蔡瑁之流的貳臣,實爲可悲可嘆;而孫權帳中竟有魯肅這等的能臣,實爲可畏可懼!一時之間,對比之下,司馬懿只覺這天下之大、人才濟濟,自己以前沾沾自喜的那一點兒謀略之術的造詣,實在也未必就能壓服得了多少人去……還是師父管寧先生教誨得對啊:“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己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這個消息麼,本相早已知道了。”曹操臉上已完全恢復了一片平靜,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辛毗——你且帶這位魯肅君下去,代本相好生酬待……”   他自然是不會聽了兩三句花言巧語,就相信孫權在長江之濱陳兵列營真的是爲了策應自己南下征討劉表,但是孫權既然向自己擺出了這樣一副姿態,那也得要像唱戲過場一樣“配合”着他,把這些表面功夫做足啊。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58節 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孔融   一條寬約六丈的大溝引導着潁河之水緩緩流向許都之南,注入一個方圓百餘丈的大池。池畔立着高達一丈二尺的花崗巨巖,上面用朱漆塗寫着三個篆書大字——朱雀池。   在朱雀池的北面,有一塊二十餘丈寬闊的平坦空地,空地兩側是疏密相間的柳林。而空地四周則站滿了一排排執戟仗戈的甲冑之士,整整齊齊地站在熾熱的陽光中一動不動。   空場之上,則是一座高大的松木棚堂,四面掩垂着碧紗布幔,在微風吹拂下忽開忽合,看上去煞是清爽宜人。棚堂裏面賓客滿座,遠遠望去,人頭攢動,十分熱鬧。   棚堂正中的紫木方榻上,依然是曹操昂然高坐。木榻的左右長席上,依次坐着高卿大夫與相府掾屬們。這一次,曹操右邊的席位依次坐着的卻是已經入朝歸附的徵西將軍馬騰、劉表的朝貢特使韓嵩、孫權的述職特使魯肅,以及曹操特地從溫縣孝敬裏請來的前京兆君司馬防等世交友人。   本來,曹操還邀請了前太尉楊彪的,但楊彪自稱足疾未愈而未能赴席。由於這一次天子陛下委託曹操代爲主持禮待四方特使與馬騰將軍,是一次朝廷宣示“懷柔遠服”的盛會,所以執掌漢室禮儀與顧問之責的太中大夫孔融,也頗爲罕見地到場參加了,坐在魯肅的下首席位之上。   曹操左邊長席這一次卻是以尚書令荀彧爲首,以下依次是郗慮、鍾繇、華歆、王朗、賈詡、楊俊、荀攸、司馬朗、崔琰、毛玠、董昭、辛毗、楊修、司馬懿等官員。這也讓外面來的馬騰、韓嵩、魯肅看到,在正規的對外場合之中,實質上荀彧是許都朝廷裏除了曹操之外分量最重、聲望最高的社稷之臣——連堂堂一萬石官秩的御史大夫郗慮,也不得不恭然屈居於他這位中二千石官秩的尚書令之下。   馬騰是昨天上午到達許都的。他年約六旬,魁梧的身板卻挺得筆直,鬚髮花白,大得出奇的臉盤由於受到隴西邊塞之地多年的風吹日曬,鍍上了一層厚厚的古銅色。他素來便是個粗豪之人,此刻在席位上一時忘了謹守禮節,瞧了瞧外面那個朱雀池,揚聲便問曹操道:“曹丞相——您在都城附近挖這麼大一個水池幹什麼?您是用這池水來洗馬飲馬嗎?咱隴西那邊馬忒多,水又忒少,就是沒有像您這兒這樣大的池子,給它們洗個澡、喂個水什麼的,都忒不容易!”他的嗓門頗大,聲音震得有些名士大夫耳鼓裏隱隱生疼。   曹操聽了,臉上綻出一片深深的笑意,只是撫着自己的鬚髯慢慢說道:“哦?原來馬將軍還在爲自己的關西鐵騎缺水洗澡、缺水灌食而擔憂啊?您這個麻煩很好解決嘛——朝廷里正好缺少馬匹,這樣罷,本相讓戶部用三石米麥和三千銖錢換您帳下一匹西涼駿馬,讓它們全都到這朱雀池裏來洗澡、飲水,如何?”   聽得曹操這麼說,馬騰的臉龐頓時一紅:“曹丞相真是說笑了!本將軍帳下的馬匹,就是朝廷的馬匹——哪裏用得着戶部的錢和米來換?”他講到這裏,聲音頓了一下,嚥了咽口中的唾液,又道,“只是我那超兒說,漢中一帶的張魯妖賊甚是猖狂,他要帶着那些兒郎和戰馬隨時防備張魯在那邊坐大成勢吶……”   聽了他這番不失憨直的言語,對面座上的荀彧、郗慮、華歆等高卿大夫們都不禁莞爾一笑。司馬懿坐在下首,卻暗暗想道:這馬騰外表談吐看似憨直,然而推託拒絕曹操的遣詞用句卻甚是巧妙,用一個“防備張魯妖賊作亂”的理由便輕輕鬆鬆把球兒踢回給了曹操——這頗有幾分圓滑老到的精明啊!看來,馬騰能在關西稱雄一方,倒也不全是靠一味的蠻勇死拼得來的。   “馬將軍,您太老實了!”這時候,孔融插了幾句話進來,“曹丞相雄才偉略——他纔不屑於挖這麼大一個水池去餵養您那些馬匹吶!他這個水池啊!是專門用來訓練水師征討逆臣的——他在冀州鄴城那裏挖的那個玄武池聽說比這個朱雀池還要大吶!”   他這番話一說,兩位從南方來的特使韓嵩、魯肅頓時不約而同地微微變了臉色。曹操更是面色一沉,瞧着孔融那副似笑非笑、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禁被他氣得頷下的鬚髯吹了起來。不錯,他今日將這場款待盛會設在“朱雀池”畔舉辦,確也含有以訓練已久的精銳水師向韓嵩、魯肅兩個江南特使耀武揚威之意,然而此刻被孔融亂插進來一竿子“戳破”,反倒讓他那一份刻意的做作暴露無遺。這讓他一向以恢宏大度而自詡的堂堂丞相顏面豈不是掉了幾分?   這個孔融處處針對本相一味搗亂,早晚得收拾了他!曹操左手緊緊捏着榻牀的扶手,暗暗忍了片刻,才放聲哈哈一笑:“不錯。古語有云‘忘戰必危。’本相以奮武勇銳之能平定中原,於用兵之道頗有心得。依本相之見,天下雄兵各分爲三:一是一往無前之鐵騎,二是百戰不敗之步卒,三是馳騁江河之水師。本相帳下擁有鐵騎十萬、步卒七十萬,所乏者唯有水師也!本相若能在有生之年爲朝廷訓練出一支精銳無匹的水師以作翼戴帝室之大用,則心願足矣!這個……還望劉荊州、孫討虜多多襄助啊!”   他這最後一句話是朝着韓嵩、魯肅二人說的。韓嵩、魯肅聽得明白,急忙掩去臉上的風生波動,齊齊躬身而謝:“臣等敬聞丞相大人教誨,回去之後必將您的深意向兩位大人言明。”這個時候,韓嵩心裏是這樣想的:如今看來曹丞相正在勤練水師,鋒芒奪人,只怕劉荊州再無絲毫優勢矣!韓某返回荊州之後,須得說服蔡瑁、張允、蒯越、王粲他們速速共逼劉荊州向曹丞相獻地投誠……而魯肅的心裏卻是這樣想的:如今看來曹操是鐵了心要進犯江南,他這臨時訓練的水師固然不足懼,但他那誇大其詞的“十萬鐵騎、七十萬步卒”卻實是不可不慮呀……   正當他倆在心底雜七雜八地亂想之際,曹操已是微微帶笑遙遙望向坐在孔融下首的司馬防,舉起那一尊古樸典雅的青銅龍紋酒爵,向他敬道:“司馬公,您近來可好?”   “託丞相大人的洪福,老夫身體還好。”司馬防微一欠身,也舉杯還了一禮。   曹操將酒爵舉在掌中,卻不立刻飲下,若有心又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昔日在洛陽京都之時,司馬公不拘一格,大膽舉拔本相任職洛陽北部尉。本相至今仍是感謝您的用人之明與栽培之恩啊!卻不知依司馬公之見,本相今時今日還可復居北部尉之位乎?司馬公當年料得到本相能成今日之勢乎?”   司馬防這一次不敢失敬了,慌忙起身深深一躬道:“老夫當年舉薦丞相大人之時,力之所及,只可助丞相大人爲尉。丞相大人如今鵬飛鳳翔,豈是鴻鵠之流所能相比?燕雀小輩,更不足道。”   曹操聽了這話,心情大快,一仰脖子,將爵中美酒一飲而盡,哈哈一笑,對司馬防說道:“司馬公一向端方肅重,難得聽到您開口稱讚於人啊!本相獲此殊榮,實是欣然自喜啊——卻不知您而今閒居在家做何消遣哪?”   “讀書閱經,下棋對弈唄!”司馬防呵呵笑道,“弈中之樂,趣味無窮——丞相大人有暇亦可親自體會一下!老夫如今的閒居生活,可用一首古詩來表達:‘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河內有隱居,高眠臥不足!’委實愜意得很哪!”   “司馬公這一份閒情逸致,真是讓人羨慕啊!”曹操緩緩點頭,目光向孔融那裏一掃,半鹹半淡地說了一句,“有些人徒負盛名,糾纏於細枝末節,營營瑣瑣,自作罪戾,不如司馬公之遊心棋弈、樂山樂水遠甚!”   孔融在一旁聽着刺耳,滿臉漲紅,只是不好當場發作。荀彧在對面席位之上遠遠望見,心下暗暗憂慮不已。   “今日大會諸君,倒讓本相想起以前所寫的那一篇《短歌行》來,”曹操忽地面容一正,侃侃而道,“本相極願在此吟誦出來,與諸君共享品詩之樂: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諸君以爲如何?”   棚堂之內一時變得肅靜異常,只聽得習習涼風吹着四面的碧紗布幔發出的“呼啦呼啦”之音。   “好詩!”   “雄壯沉峻!”   “慷慨動人!”   ……   四座裏喝彩聲大作,就似一波波浪潮,久久激盪不息。那個馬騰也用洪鐘般的大嗓門稱讚道:“丞相大人這詩寫得真好——就是我這不通文墨的關西老漢聽了,也不禁覺得胸中氣血奔湧、豪情大發!”   曹操聽着四下裏如雷震耳般的誇讚稱頌之聲,一手撫着鬚髯,得意揚揚地向衆臣僚們顧盼頷首着,彷彿眉梢間都溢滿了笑意。   正在這時,孔融冰冷而有力的聲音驀地打破了這一片喝彩之音:“曹丞相這首詩作得好是好,可惜意境有些不太吉利……”   他此言一出,四座一片訝然,人人面面相覷、盡皆失色。   只見荀彧面色一變,遙遙向孔融斥道:“孔大夫怕是又貪杯喝多了罷?左右侍從,且扶他下席去吧。”   孔融聽得荀彧這麼一斥,臉上肌肉微微一陣抽動,雙眼裏竟瑩瑩然閃出幾點星光——終於一咬牙,還是豁了出去,開口緩緩道:“詩文若金玉,人人皆可賞。瑕疵豈可掩?留待明者講!”   荀彧卻不管他,只是催堂下的侍從上來快快扶他出去。司馬懿心頭一動,正想着自己該不該上前亦跟着他們去扶孔融——一轉眼間,竟看到楊修早已站了起來,與辛毗一同向孔融走了過去。不知怎的,司馬懿腦際靈光一閃,暗暗留了一個心眼,偷偷瞥向高坐紫木方榻的曹操。只見他的面色這時竟然顯得深如大海,半絲波瀾也未曾泛起。司馬懿心念一轉,便沒有站起身來。   “好一個‘瑕疵豈可掩?留待明者講’!辛毗、楊修,你們退下。”曹操右手一揚,場中立刻靜了下來,被荀彧召到堂門邊的侍從們也個個弓背彎腰地退了下去。他雙眼目光閃灼如電,直射得別人不敢對視,在孔融臉上盯了片刻,沉沉開口言道:“本相這篇《短歌行》有何瑕疵?還請孔大夫不吝指教。”   孔融毫無懼色,迎視着曹操的灼灼目光,身形一正,衣襟一整,肅然講道:“丞相大人的這篇《短歌行》格調高古、氣韻深長,確是詩中極品。然而,從整篇詩的意境來看,丞相大人先有‘對酒當歌、鼓瑟吹笙’之縱興,一變而成‘越陌度阡、契闊談宴’之恬怡,最後一折轉爲‘繞樹三匝,何枝可依?’之孤悽……句句段段所蘊之文氣層層跌宕,愈趨愈下,這不是‘月盈則虧,器滿則覆’的不祥之兆又是什麼?莫非此乃上天在冥冥之中用這篇詩作暗暗警醒丞相大人須得戒於盈滿、恭慎自守、尊上澤下?”   曹操聽了這一席話,默默撫着胸前那縷縷鬚髯,面沉如潭,若有所思,久久不語。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他才高高舉起雙掌,緩緩拍響:“很好,很好。本相今日非常感謝孔大夫的深切教誨——這樣罷,爲了以示本相‘戒於盈滿、恭慎自守、尊上澤下’的決心與誠意,本相自願將陛下所賜的武平縣封邑辭讓出來,獻給皇宮大內作爲陛下專屬的收租納賦之御產……孔大夫以爲如何?”   “如此甚好!”孔融立刻接口便道,“丞相大人此舉上合天心、下順民意,極富賢相之風——孔融代社稷蒼生謝過丞相大人了!一切還望丞相大人心跡如一、始終如一、守節如一纔好!如此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接着,他長身而起,向曹操和在座諸位臣僚深深躬身環施一禮,面色平和地說道:“孔某今日因酒失態,有失君子溫潤清和之風,讓丞相大人與諸君見笑了。孔某不勝惶恐,就此恭辭而去,還望丞相大人與諸君海涵。”   說罷,他緩步便往棚堂大門口處走去。身後,留下了一片長長的莫名的沉寂。   剛走到棚堂門口,他腰間繫着的丹鶴形羊脂玉佩突然掉落在地,“叮噹”一響,頓時摔得碎成了數塊。   坐在左側席間的散騎常侍賈詡微微皺了皺眉,終是按捺不住,緩聲道:“孔大夫,您可要小心一些,您的玉佩碎了!”   孔融聞言,即將邁出堂門的腳步倏地一定。他站在那裏靜了片刻,一直未曾回頭,面龐朝外遠眺着,只是沉沉地答道:“吾之佩玉雖清脆易碎,而終不可改其白;他山之石雖堅剛耐磨,而終不得玉之質!”   “哦?”賈詡雙眉向上一挑,臉頰卻慢慢地有些火辣辣地熱了。他知道這是孔融在隱隱譏刺自己“五姓家奴”、臣節不終的過去,心頭暗暗一怒。於是,他把眼神斜斜地往曹操那裏一投,悠悠嘆了一口氣:“再好的玉,若是不能爲人所佩,碎了倒是它的一種解脫。既不能佩,亦不能碎——那便只能做宗廟裏祭祀之用的瑚璉之器了!”   “不錯,不錯。此正吾心之所願也!”孔融聽罷,哈哈一笑,不再作答,袍袖一拂,徑自去了。   他剛一出門,荀彧面色一正,便向賈詡徐徐責道:“賈君,您這話可有些失之於薄了……”   賈詡拿眼遠遠地瞧着曹操,口裏卻向荀彧呵呵笑道:“荀令君別太當真了,賈某剛纔只是順着孔大夫他自己的話就玉論玉而已。”   曹操的目光與他的眼神在半空中略一對接,遂又彼此移了開去。他滿臉沉鬱,一直用手撫着鬚髯,只向賈詡默默頷首不語。   司馬懿在長席下首聽着賈詡這幾番似鹹非鹹似淡非淡的話,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久聞這個“謀略鬼才”賈詡詭計多端、機深刺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竟於不動聲色之際已將凜凜白刃懸於孔融項上,這一份陰深刁辣當真令人不寒而慄。這丞相府中,委實是高手如雲、俊才如星,自己要認真學習的地方還多着吶。   荀彧也察覺到曹操表情有些不太對頭,於是雙手一拱,向曹操肅然進言道:“丞相大人,孔大夫言辭雖有差池,還望您多多海涵。當年孔大夫進直言諫於大將軍何進,丞相大人所親見也。何進當時起了妄誅之念,荀某曾出言勸諫‘孔君有高德重名於天下,將軍若有意造怨於此人,則四方之士知之無不引領而去矣。莫如因而禮之,可以示廣於海內。’以何進之粗愚庸劣,其時終能釋懷而禮敬孔大夫,何況丞相大人之恢宏寬容、淵深海闊乎?荀某今日仍以當日之諫言復進於丞相大人,還請丞相大人嘉納!”   曹操聽了,神情微微一怔,側頭瞧了荀彧片刻,才哈哈笑道:“令君大人這話說到哪裏去了?孔大夫剛纔的諍言與指教乃是本相之‘苦口良藥’,本相謝之尚且不及,豈有他念?您多慮了……”   他這麼一說,全場緊張而壓抑的氣氛頓時爲之一鬆。   荀彧似信非信地注視了曹操一會兒,又轉過頭去,盯向坐在自己身側的郗慮,意味深長地說道:“既是如此,荀某就代孔大夫謝過曹丞相的寬容海涵之恩了……郗君,你熟讀經書,應該知道《黃石公·三略》裏有‘傷賢者,殃及三世’這麼一句話吧?”   “唔……令君大人說得是,說得是。”郗慮臉上不知怎的漲成了一片醬紫色,急忙舉杯向荀彧敬來,借勢把話岔了開去,“來,來,來,郗某爲令君大人的撫和羣臣、寧一衆心的無言之功敬上一杯……”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59節 一人一口酥   “哎呀!哎呀!”坐在荀彧對面的馬騰忽然伸掌一拍右膝,大聲喊道,“馬某適才只顧自己飲酒取樂,倒把一件要事忘了!”   曹操雙眉一挑,向他看了過去,淡淡笑道:“馬將軍有何要事?”   “請丞相大人且容馬某稍後告知。”馬騰朝曹操抱拳一禮,又向侍立在棚堂之外的自家僕從呼道,“爾等且將那方銀盒拿進來!”   一陣步履之聲響過,馬府僕從將一方銀盒放到了馬騰面前的桌几之上。他恭敬至極地用雙手捧起那方銀盒,向曹操呈獻而上:“此乃馬某敬獻給丞相大人的區區一點兒心意,還望笑納!”   曹操微一示意,辛毗從旁上前接了那銀盒過來,給他當面打開,只見裏邊盛滿了一盒似乳非乳、似漿非漿的濃稠晶液,通體渾然瑩白,甜香四溢,煞是誘人。   “這是……”曹操不禁一愕。   “丞相大人,這是我們邊塞之地獨有的美味絕品——鮮牛奶酥!”馬騰滿面笑容,向他細細介紹道,“這奶酥乃塞北花牛所產,其味甘甜可口、馨香宜人,最是培人元氣、養人體質的寶貝。丞相大人,您嘗一嘗就知道了。”   “哦!鮮牛奶酥?那牛身上也能擠出這樣的東西來?”曹操將那盒鮮牛奶酥細細看了半晌,欲待用匙舀了來喫,又怕這奶酥中含有毒物;欲待放下不食,又怕被旁人覷破而譏笑自己膽小。他思慮片刻,便提筆在那銀盒側面寫了“一合酥”三個小字,然後吩咐辛毗道,“你且送去給在座諸君傳覽一下。”   衆人依次觀賞着那銀盒中的鮮牛奶酥,個個嗟嘆不已,一路傳將下來,最後到了楊修與司馬懿這一桌上。   司馬懿正看得暗暗納罕,卻見楊修的目光在銀盒側面上“一合酥”三個小字上一瞟,也不多說什麼,拿起銀匙便往那盒中舀起一匙牛奶酥徑自送入了自己口中喫了。   “楊修!你好大膽!”辛毗一見,不由得脫口斥道,“這是馬騰將軍敬獻給曹丞相的禮物——你竟敢擅自享用……”   楊修卻毫不在意地笑了一笑,在衆人驚疑交加的目光中,他朝着曹操恭然躬身一禮道:“楊某在此多謝丞相大人賜賞奶酥之恩!”   曹操雙眼滿是欣賞之意,哈哈一笑,撫須讚道:“楊公子聰慧過人,智珠在握——本相實在是爲楊太尉能有你這樣一個麟兒而感到高興啊!對了,你且將那個啞謎給諸君解開了罷……”   楊修點了點頭,才轉身向四座諸人解釋道:“諸位大人,丞相大人在這銀盒側面上寫的‘一合酥’三個字,其實是一個字謎:‘一合酥’者,即‘一人一口酥’也。所以,下官便冒昧先行嘗食一下這牛奶酥了……不瞞諸位大人,這牛奶酥實在是香甜可口、美味之極!”   他這麼一說,衆人才恍然大悟,齊齊拍掌稱讚不已。司馬懿坐在一旁瞧着楊修,心底亦是暗暗佩服。這楊修心思靈動、聰穎天成,實在不愧爲一代異才!   辛毗一聽,這才斂了怒色,急忙向楊修道歉,託着銀盒又沿着各個席位一路傳食下去。   待得酒過三巡之後,曹操才深深慨嘆道:“世間英雄,所縈心繫懷者,唯在身後可得賢子。袁紹、劉表之子,皆如豬狗耳!像楊太尉有子若楊修君、司馬公有子若司馬主簿兄弟、馬將軍有子若馬超兄弟,這才堪爲父榮子賢、天下美談!本相亦有數子,今日且請諸君品評指教一番,如何?”他一邊說着,一邊將目光投向了右側長席的馬騰、韓嵩、魯肅。   “在下等雖遠在邊州,亦曾聞知丞相大人教子有方,幾位公子俱是文武雙全、才德超人,今日若能得見,實爲至幸也。”馬騰、韓嵩、魯肅等一齊恭然答道。   “哈哈哈哈!”曹操得意地大笑起來,一邊笑着一邊站起了身,邁步往棚堂外走去。   諸位高卿大夫、相府掾屬等紛紛站起,跟隨在曹操身後魚貫而出。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09章 漢曹不兩立 第060節 將門虎子   棚堂前空地之上旗幟高揚,在習習夏風中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曹操、馬騰、韓嵩、魯肅和高卿大夫、相府掾屬們站立在用木板搭起的高高的看臺上面,俯望着碧波盪漾的朱雀池。   看臺的左側設有一隻大鼓,兩個身材高大的鼓卒手持鼓槌,肅然而立。看臺的右側懸着一隻金光閃閃的大鉦,鉦旁左右站着兩個手持鉦槌的鉦卒。   曹操目光一掃,向侍立在臺側的曹仁使了個眼色。   “擊鼓!”曹仁一見,隨即大喝一聲。   “咚咚咚”的鼓聲中,一排戰船順着大溝中的水流,魚貫駛入朱雀池中。   但見一位容貌軒昂、氣宇清奇的青年小將穩穩站立在首艦船頭之上,手執一面繡有白虎之紋的三角赤旗,倏上倏下,忽左忽右,向身後的戰船舵手們打着旗語。   那一排戰船隨着這小將手中的三角赤旗所指的方向,忽聚忽散,左旋右衝,前突後退,步調一致,有陣有序,宛若一條條巨鯊,極是靈敏迅捷。船上的兵卒則分列兩側船舷,順着戰船的划動圜轉之勢,時而並矛劈刺,時而舞盾屏護,時而舉刀砍殺,個個身手矯健、勇猛如豺。   “此乃本相長子曹丕。”曹操面露喜色,伸手指着那船頭上的青年小將向馬騰、韓嵩、魯肅等說道,“此兒自幼精於騎射,卻不習水戰。本相於三月之前,方命其日日駕舟操練。韓君、魯君來自江南,對水戰之法應是熟知在心。不知在兩位先生眼中,本相丕兒的水戰之技能否博得一笑?”   “在下常在荊州觀看水軍演練,雖其精銳之師,亦不過如此矣。”韓嵩呵呵一笑,拱手隨口便贊。   魯肅亦是面含笑意,心中暗道:曹操果是不懂水戰。在這一池死水之中,縱是日日駕舟操練,又豈能訓練得出什麼精銳水師來?真要訓練,須在大江大河之上驚濤駭浪之中馭舟行船實地操練方可。像他這樣的訓練之法,最多隻能搞出一支堪供觀摩欣賞的“表演型”水師罷了。他轉眼瞥見曹操正向自己橫目看來,便也躬身一禮答道:“曹丞相果然是練兵如神的曠世奇才——短短數月之際,這些水卒已能如風如電馳騁江表,委實令我江東兒郎不得不望風拜服。”   “哈哈!兩位先生過譽了。”曹操揚聲笑着,擺了擺手,“本相平生別無長處,唯有‘好學’二字堪與人比。”   魯肅在一旁聽得暗暗發笑:爲人好學固然不錯,但至少應該學得其法、學得其要、學得其精纔行啊!似你這般一味想當然地亂學亂練,這水戰之技怕是永遠也未必能學到手罷。   這時,曹操已是轉過頭去,又向曹仁丟了個眼色。   “鳴金!”曹仁見狀,大喝一聲。   “噹噹噹……”鉦卒揮槌敲響了銅鉦。   銅屬於“金”類,軍中行軍征戰,歷來是聞鼓則進,聞金則退。   曹丕聽到銅鉦敲響,立即指揮戰船列隊退出了朱雀池。   “擊鼓!”曹仁又是陡地一聲大喝。   如雷的鼓聲裏,一匹雪白的駿馬如一道銀練般從右側柳林飛馳而出,疾衝到看臺前面的空地之上,然後忽地一旋,揚着前蹄在長嘶之中仰立而起。   駿馬背上那位白衫少年身形穩若磐石,他那披垂腰際的黑亮長髮隨着馬身一旋一仰,頓時猶如一片烏瀑流雲般飛揚開來,將他整個人襯托在一派栩栩如仙、飄飄欲飛的高華超然之氣中,恍恍然若夢若幻——讓全場人士都睜圓了雙眼只看得癡了、呆了、怔了。   那一刻,以司馬懿之沉篤淡定,也不禁被這翩翩少年的瀟灑飄逸驚得歎爲觀止。此君合當天上有,實若謫仙降凡塵!   驀地一聲鶴唳般的清嘯破空而起,那白衫少年忽然拔出腰間長劍,縱身一躍,離了馬鞍,已是凌空起舞。   但見劍光如瀑,夭矯翔騰,橫空宛若潛蛟乘雲,沖天又似鷹擊蒼穹,揮灑之間氣吞四宇、沛然莫御,令人嘖嘖稀奇。就在左右騰挪之際,那白衫少年已是在漫天劍花中放聲高吟起來——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蹈驅匈奴,左顧凌鮮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吟唱之聲一止,猝然一縷清嘯穿雲而去,但見劍光瀉地,那白衫少年已然撫劍而立,恍若玉樹臨風俊逸不凡。   “好!好劍法!”   “好詩啊!”   “好身手!”   “好文采!”   “好氣魄!”   ……   看臺上突然喝彩之聲四起,就似一陣陣響雷從衆人頭頂掠過,迴音久久震盪在雲邊天際。   這時,與魯肅比肩而立的楊俊一邊興高采烈地鼓掌喝彩着,一邊微側着臉向魯肅介紹道:“這位便是曹府的三公子曹植曹子建了。他非但劍法好、文采好,而且身手好、心地也好!這兩三年來,他隨同丞相大人征討冀州袁氏殘寇之時,一向都是奮勇當先、戰功彪炳。每次凱旋,他還把朝廷頒給他的賞賜分文不留地全捐給了戶曹,讓他們拿去替自己撫貧問飢……這位曹三公子的德行,那在咱們許都青年才俊當中可算是一等一的吶。”   魯肅滿眼裏都含着笑意,聽得不住地點頭稱讚。   “哈哈哈哈!”那邊,曹操放聲大笑,目光已是向馬騰、韓嵩、魯肅等人臉上掃視過來。   “丞相大人這位公子身手好生了得!”馬騰不懂詩賦,只看出這白衫少年劍法精妙過人,“我那超兒倘若與他臨陣對敵,只怕也要甘拜下風吶!”   韓嵩卻向曹操深施一禮,讚歎而道:“久聞丞相大人之三公子年少英銳、逸才無雙,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謬——三公子堪稱人中龍鳳,文武雙絕,恭喜丞相大人巍巍功業後繼有人了。”   “韓嵩大人初到許都,一眼便能認出本相這植兒來,實是大快吾心、大快吾心啊!”曹操撫須大聲說道,毫不掩飾他的得意之色,“在本相諸兒之中,唯有此兒天生聰穎絕倫,最可與之共定大業也!”   他身後的高卿大夫、相府僚屬等見曹操高興異常,更是附和着爭相稱讚這位白衫少年——相府三公子曹植,喧譁之聲響成一片。   唯有荀彧、司馬防二人聽到他說“最可與之共定大業”這句話時,都不禁面有微驚之色,卻是一顯即隱,各有所思,並不多言。   曹操聽着衆人的稱讚,連連點頭,滿臉都放出紅光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揮手讓曹植退下。   “本相還有次子曹彰,眼下他正鎮守鄴城。”曹操笑着又道,“諸君今日倒是見不着他了。”   魯肅這時也開口讚道:“在下亦曾聽聞丞相大人二公子神武超羣、所向無敵,只怕我們江東當年的孫策將軍遇之亦難爲其敵吶!”   “魯君過譽了。彰兒雖然精通騎射攻堅之術,也只是一介猛將耳,不值一提。”曹操凝望着曹植那漸漸遠去瀟灑脫俗的身影,緩緩而道,“欲掃六合歸一統,欲令亂世返太平,最重要的還是須得爲天下蒼生覓得賢德蓋世之才、睿智無雙之器啊!”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1節 曹家的四大阻力   “今天當衆給曹孟德講了一席頌美之詞,想不到曹孟德倒也頗知投桃報李之禮節。”司馬防向自己臥室裏那張桌几上面瞧了一瞧,努了努嘴,“末了,他竟給爲父送來了兩鉢玉雕棋子和一塊紫檀木棋枰……”   司馬朗、司馬懿抬眼向那桌几上看去,只見那亮沉沉的紫檀木棋枰之上,兩個銀製的棋鉢裏瑩瑩閃光。一個鉢裏裝的是潤潔如酥的白玉棋子,一個鉢裏裝的是烏亮似墨的黑玉棋子。而且,更爲巧妙的是,這白玉棋子的色澤微微沁黃,那黑玉棋子的色澤微微透綠——無論你注視它們多久,始終都不會覺得眼花。單憑這一點,這兩鉢玉雕棋子堪稱稀世罕見的珍品了。由此可見,曹操在着意籠絡司馬防這事兒上還是頗費了一番苦心的。   “可笑的是,曹操此人器小易盈,終是不脫閹醜後裔不學無術的本性,聽了父親大人的一番誇讚之詞後立刻便得意揚揚、驕態橫溢……”司馬朗冷冷而笑,口吻裏透出一絲不屑來,“父親大人竟對他這樣一個得志小人如此和光同塵,孩兒心中甚是不甘!”   “不甘!你有什麼不甘?”司馬防瞪了他一眼,冷聲叱道,“如今的曹操確是鵬飛鳳舞,威名遠震,實非當日在爲父部下之時可比。他不僅手握傾國大權,而且又有曹丕、曹彰、曹植等麟兒相助,上天的恩寵與幸運可謂盡集於他曹氏一族——這對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的大略只怕有些阻礙了!”   “不錯。以孩兒如此自命不凡之人,今日見了他的三公子曹植,心底亦實是不禁生出了幾分敬慕欽服之感。”司馬懿也微垂着頭,款款言道,“韓嵩公然盛讚曹操的巍巍功業後繼有人,這倒確然不是一句溢美之詞。”   司馬朗眉頭一蹙:“那麼,我司馬家應當如何因應這一情勢呢?”   司馬防目光一凜,向司馬懿直射而來:“怎麼?懿兒,連你也有些畏難而退了?”   “父親大人,孩兒只是敘述這一事實,以便我司馬家能夠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司馬懿的語氣顯得非常平靜,彷彿覺得承認別人比自己更強並沒什麼可羞的,“而且,孩兒相信以父親大人的慧眼,已然對曹氏一族他們未來的前程規劃深有洞明瞭。”   司馬防聽了,不禁微微驚訝,直盯了司馬懿片刻,才緩緩坐到那張桌几後面,從右邊的銀鉢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往那紫檀木棋枰之上輕輕一放,緩緩道:“不錯。通過今日這個朱雀池盛會,爲父倒也隱隱瞧出了他曹孟德一家謀取天下之大略的一點兒端倪——   “如果爲父沒有猜錯,他們曹家的第一步便是由曹孟德衝在前面苦心經營,銳意極力地將四方諸侯一一掃平,將整個天下攫取在手!”   “不錯。曹操現在南征北戰、身不下鞍,做着的正是這件事兒。”司馬朗深深地點了點頭。   司馬懿的目光只是靜靜地盯着那一枚白玉棋子,並不多言。   司馬防看着他倆,又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輕輕放在了先前那枚白子的後面說道:“他們曹家的第二步便是由曹孟德身擁不世之功、手挾震主之威,效仿當年僞新朝的王莽,登上週公之位,然後剪除一切異己,獨攬天下大權,爲日後以曹代漢奠下堅實之基。”   “依孩兒之見,曹操現在已經是‘雖無周公之名,卻有周公之實’了。”司馬朗又點了點頭。   司馬懿卻慢慢開口了:“曹操現在還沒有成爲周公——他只是剛剛纔擁有了董卓當年的威勢與地位。曹操離登上週公之位還差着一大截吶!當今天下,荊州未平、江東未平、關西未平、益州未平……這些都是曹操還沒有邁過去的幾個坎兒。”   司馬防瞧着司馬懿,目光裏流露出淡淡的讚許之色,過了片刻,再次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的那第二枚白子後面,道:“他們曹家的第三步就是曹孟德在肅清四海、一統天下之後,效仿西伯姬昌,傳位於三公子曹植,由他來禪代漢室,依靠他的賢明睿智與仁德美譽,掩蓋曹家當年篡權奪位時的種種醜行,爲曹家夯實長治久安的萬世基業。”   司馬懿聽到這裏,雙目深處倏地一亮:“難怪曹操今日當衆公開揚言‘植兒最可與之共定大業’!——原來他已暗暗心許他的三公子成爲他日後開基建業、奠定乾坤的一着妙棋啊!”   司馬防盯着那棋枰上三個連成一線直射而前的白玉棋子,淡淡笑道:“朗兒、懿兒——如今這‘知彼’的功夫爲父已經給你倆做了個八九不離十,那‘知己’的功夫,你倆也該好好拿出一個應對方略給爲父瞧一瞧……”   “父親大人的剖析實在是鞭辟入裏、精妙異常。”司馬懿深深讚了一句,側過頭來向司馬朗伸手一禮,道,“大哥身處相府樞密之位,對曹家內外情形必是十分熟悉——您且將我司馬家如何因應曹家的方略明示出來罷!”   “這個……”司馬朗面色一窘,有些結巴起來,“爲兄如今身處相府樞要之位確是不假……只不過爲兄近日冗務繁多,一天到晚都要上下週旋打理,忙得幾乎是腳不沾地——二弟你可是親見的。似這等全盤的應對方略,還是二弟你向父親大人進獻罷。爲兄知道二弟你其實是早有謀劃了的……”   司馬懿聽他說罷,沉吟道:“也罷。孩兒就斗膽在父親大人和大哥面前獻醜了——只是,倘若孩兒的這盤應對方略之中若有不盡不實之處,還請父親大人和大哥多多指教。”   說罷,他衣襟一整,面容一正,向司馬防恭施一禮之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伸手也從桌几上面左邊的銀鉢之中摸出了一枚黑玉棋子,拈在掌上,朝司馬防極爲謙遜地說道:“父親大人,《鬼谷子》有云:‘反以觀往,復以驗今;反以知古,復以知今;反以知彼,復以知己……事有反而得復者,聖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黃石公·三略》有云:‘端末未見,人莫能知。天地神明,與物推移。變化無常,因敵轉化。不爲事先,動而輒隨。故能圖制無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極,密定九夷。’——您且容許孩兒將這‘知彼’的功夫徐徐補述完畢。依孩兒之見,您講的曹家這謀取天下的三步大略,確是洞明其機、秋毫無遺。然而,曹家要實現這三步大略,卻不可避免地會碰到四層阻力。這第一層阻力便是——”他右手一落,將那枚黑玉棋子放在了第一個白玉棋子的右側,“內廷與相府之間開始真正離心離德、互相掣肘。”   “哦?何以見得?”司馬防輕聲問道。   “以荀令君爲首的內廷先前能夠支持曹操掃平袁紹、袁術、呂布,是因爲他們相信曹操是真心實意效忠漢室的。所以,即使建安六年曹操痛下殺手誅除董承一黨時顯得那麼恣橫,他們最終還是幫助他全力對付袁紹。那個時候袁紹是明面上的大逆賊,除了依靠曹操與之對敵之外,荀令君他們當時也的確沒有別的選擇。”司馬懿娓娓而道,“如今曹操公然廢除‘三公’、獨攬大權,不臣之跡已著,恐怕這個時候荀令君他們已經暗暗轉變了思路,不僅不再繼續扶持曹操,免得他實力膨脹而威脅到漢室——而且還會使出種種手段千方百計遏制曹操。曹操失去了他們的鼎力支持,日後在征戰拓業之中必是步步荊棘、處處艱辛。”   “嗯……二弟說得沒錯。這一次曹丞相上了一個將天下庶民的官田租稅與納糧之量提高一成的奏章,居然被陛下和荀令君聯手否掉了——”司馬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曹丞相在這個時候提高庶民的官田租稅與納糧的繳量,其實是爲了擴充、儲備征伐四方諸侯的軍資與軍糧。現在想來,這亦可算是內廷已經開始在暗暗遏制曹丞相實力膨脹的第一步了。”   “不錯。內廷掣肘相府,的確是他們曹家大業所遭到的第一層阻力。”司馬防也點了點頭,緩緩而問,“那麼,這第二層阻力呢?”   司馬懿沉吟有頃,又從銀鉢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緩緩放到了棋枰上第二枚白子的右邊,徐徐而道:“這第二層的阻力便是許都朝廷中忠於漢室的義士與曹操開始短兵相接、難分難解!不要忘了當年從四面八方趕往許都入仕效力的名士大夫、文臣武將們,大多是響應了曹操高舉‘尊奉漢室、剪除逆黨’的義旗之號召而投身爲國的!否則,以曹操身爲閹醜之後的出身背景,哪裏招攬得到這麼多的賢才能臣?這些賢士大夫恰恰正是曹操肅清天下、謀取至尊的‘雙刃之劍’——一方面,依託着‘尊漢平亂’的名義,他們會幫助曹操先後剷除呂布、袁術、袁紹等逆賊,使曹操的勢力日漸壯大;另一方面,倘若曹操不臣之跡顯露,他們便會馬上掉轉劍鋒,處處抵制曹操,與曹操勢不兩立、反戈一擊!依孩兒之見,日後必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董承、王子服這樣的人士跳出來與曹操兵刃相見!這個時候,曹操在道義與禮法上的優勢將蕩然無存——人人將視其爲王莽再生!倘若他一個應付不當,董卓便是他的前車之鑑!”   “是啊!這些名士大夫一旦洞悉了曹操‘借天子以納人心’的絕大陰謀之後,一定不會再對他假以辭色,必然會與他處處爲難的。現在孔融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頭麪人物。”司馬防撫着胸前垂拂而下的綹綹銀髯,“今日朱雀池盛會之上,孔融對曹操極盡明譏暗諷之能事,讓曹操處處下不了臺來。雖然他用心良苦,只是這種手段也太過拙劣了,實在是虎口捋須,危險之極啊!”   “是啊!是啊!這個孔融是在自尋死路!”司馬朗也點頭附和道,“曹操豈是那麼好得罪的?孩兒也覺得他實在是太過輕狂冒險了,簡直是不顧死活。”   “父親大人,孩兒卻不這麼認爲。”司馬懿從銀鉢中拿起第三枚黑玉棋子在掌心裏拈來拈去,眸中閃動着灼灼精光,語氣卻深如古淵,“孩兒總覺得孔大夫此番跳到明處與曹操處處爲難,其用意絕沒有表面上看來的那麼簡單。他可是曹操用來以‘尊漢平亂’之名義欺騙天下士民的一塊‘金字招牌’——如今這塊‘金字招牌’居然反客爲主,處處逼着曹操不斷拿出‘恭慎自守、尊上澤下’的實際行動來自我表白……這也真夠曹操喝一壺悶酒的。”   “對了,那個賈詡今天在朱雀池盛會上,爲何會與孔大夫發生口舌之爭?他那幾句話聽起來似乎暗藏玄機啊!”司馬朗蹙了一下眉頭,疑惑地問司馬懿,“賈詡這個人一向寡言少語,待人接物表面上看起來謙恭有禮,然而,顧盼舉止之際總是隱隱透着一股讓人難以接近的陰森孤傲之氣。爲兄一直都覺得他是朝廷裏最古怪,也最不可捉摸的人……”   “大哥說到賈詡,小弟亦正對他頗感興趣。大哥莫非看不出來——賈詡今日在朱雀池盛會上的表現是在‘靜中思動’,開始徹底投靠曹丞相而爲自己謀求榮華富貴了?”司馬懿沉吟着慢慢而言,“他當衆巧妙指責孔融向曹操的輕肆發難之舉,一則似乎表現爲處處替孔融着想,二則實質上在爲曹操‘扳’回一點兒當衆丟失的顏面與自尊……曹操對他在自己孤掌難鳴之境送來的這一份無形支持,必是感激有加。賈詡這個人真的不簡單,他洞悉世事人心的目光之精淮,應付時局之劇變的分寸拿捏之到位,迥非尋常謀士可及!”   “二弟,他那句‘玉既不可佩,亦不可碎——那便只能做宗廟裏祭祀之用的瑚璉之器’,講得有些含含糊糊的。”司馬朗繼續追問道,“二弟意下以爲如何?”   “大哥,您對這話又是怎麼理解的呢?”司馬懿淡淡含笑,迎着自己的這位兄長輕輕反問了一句。   “哦……爲兄的理解是,賈詡在暗暗勸諫曹丞相干脆把孔融當做宗廟裏的祭品一樣禮貌雖存而暗加廢置。”司馬朗也不隱瞞,將自己的理解直言而出。   “不錯。賈詡的這句話裏確是含有這樣一層意思。”司馬懿道,“不過,他的這話裏也不僅只隱含了這一層意思——依小弟看來,他這話裏還有一層更深的蘊意,那就是暗暗勸諫曹操把孔融變成‘瑚璉之器’一類的死物掃出朝廷,移入宗廟而永加摒棄。”   “死物?掃出朝廷?”司馬朗大喫一驚,“難道他竟在勸諫曹丞相要對孔融下……”   “不錯。所以,小弟一直認爲這個賈詡絕非等閒之輩。他這樣的勸諫之言表面上看起來模棱兩可、似是而非,而實質上巧妙之極,無疵可尋——一方面,他能促使曹操在第一時間內便領會到這話中的隱隱殺機而暗下決心;另一方面,他又能讓心地仁慈的荀令君以及其他漢室名士大夫只聽到他的說辭中游移圓滑的一面,而不屑以小人之心忖度他話裏的最深蘊意,從而逃過他們的口誅筆伐……”司馬懿臉上的表情充滿了一種破解“天書”謎底般的隱隱興奮,“唉!像賈詡這樣以三寸之舌而殺人於無形的謀士才最是可怕!他這一手玩得真是太高明瞭,簡直是陳平再世……老實說,在許都朝廷裏能夠碰到賈詡這樣的謀略奇才,真是小弟三生之幸啊!”   “二弟,賈詡堪稱‘陳平再世’是不假。不過,你也別太誇大了他的水平。曹丞相聽不聽得進他這番勸諫之言,依爲兄之見,尚在可否之間也。”司馬朗微皺着眉,搖了搖頭,“真要除掉孔融,曹丞相恐怕會得不償失。”   “但是,大哥,據目前的時勢情形來看,曹丞相已然對孔大夫動了殺機——而且連賈詡這樣狡猾的謀士都點出了孔大夫非除不可,難道曹丞相自己還會沒認清這一點兒嗎?依小弟之見,曹丞相如今只是在選擇一個最適當的時機出手罷了。”司馬懿並不隨口敷衍,仍是直抒己見。   “唔……這樣看來,賈詡是準備徹底投靠曹操而與漢室爲敵了……懿兒講得對,憑着他的智謀與手段,這個賈文和(賈詡字文和)一定會成爲曹操身邊陳平之流的心腹謀臣。”司馬防道,“賈詡這個人陰森叵測、機變無窮,我們司馬家對他應以儘量拉攏、交好爲上策,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可與他正面交鋒。”   “是。孩兒們都記得了。”司馬朗、司馬懿齊齊應了一聲。   “懿兒,你且繼續爲爲父講解曹操謀取天下的三步大略所遭到的第三層阻力是什麼罷。”司馬離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紫檀木棋枰,向司馬懿看了一眼。   “好的。父親大人,這第三層阻力麼……”司馬懿將那第三枚黑玉棋子輕輕放在了紫檀木棋枰上那第三枚白玉棋子右側,不緊不慢地說道,“便是各據兵衆的四方諸侯對曹操合縱連橫、聯手抗衡。江東孫權、荊州劉表與劉備、益州劉璋、關西韓遂、漢中張魯等都是曹操勢力擴張的幾個重要對手。其中尤以江東孫權、荊州劉表與劉備這兩股勢力最令曹操頭痛。倘若他們聯成一氣、抱成一團,曹操欲想在有生之年一統四海獨攬天下,實是水中望月、難以企及。”   “荊州劉表和劉備固然令曹丞相十分頭痛,但那江東孫權尚是乳臭未乾的黃毛碧眼小兒,豈堪與曹丞相爲敵?他最多亦不過是個冀州袁尚、袁譚之流的中人之材罷了!”司馬朗有些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更何況江東真正主事的張昭又是一介華歆、王朗之流的文臣雅士。江東儒臣中又有幾個善於用兵打仗的?你瞧華歆、王朗那兩位名士,坐而論道倒是出口成章、滔滔不絕,起而行道則是丟城棄池、倉皇而逃。”   “大哥,江東孫權本人的真正情形,小弟確是不太瞭解。但是就憑此次他派出的這個特使的一切表現來看,江東之境其實不乏高明卓異之士。”司馬懿認真地說道,“那個魯肅外表謹厚沉樸,實則精明內斂,居然一見曹操便極力挑動他首攻荊州,那一套李代桃僵、移禍荊州的縱橫捭闔之術實是非同小可!此人善於觀時察變、處處留心許都動態,說不定他一回江東之後馬上又會轉換面孔,立刻勸說孫權與荊州聯手共抗曹操也未可知。總之,江東方面最是可慮。大哥,您今後還要將丞相府裏有關江東方面的一切資料和密報多多送予小弟查閱忖量纔行……”   司馬朗這時倒不再與他刻意爭辯了,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好了,這第三層阻力的詳細情形你就不必多說了。”司馬防擺了擺手,繼續追問道,“曹操謀取天下之三步大略最後遭到的第四層阻力又是什麼呢?”   司馬懿的目光投注在那張紫檀木棋枰之上,臉上浮起了一片濃濃的笑意:“孔子有云:‘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這第四層阻力便在他們曹家內部!”   “在曹家內部?”司馬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愕然地問了一句。   “哦……爲父明白了,懿兒的意思大概是指曹家將來有可能重蹈河北袁氏諸子爭嗣、內亂大作的覆轍……”司馬防若有所悟,緩緩點頭,“懿兒,你懷疑曹操若立他的三子曹植爲嗣,則必會引起他的長子曹丕、次子曹彰心中不平而憤起奪嗣?”   “不錯。”司馬懿目光一轉,向司馬朗問道,“大哥,你在丞相府中游處甚久,應該對曹操諸子有所瞭解。你覺得丞相府的大公子曹丕、二公子曹彰、三公子曹植,這三位公子的個性以及相互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呢?”   “唔……丞相府大公子曹丕能文能武,詩才不俗,倒也沒有什麼別的短處,就是器宇稍稍有些褊狹,胸襟度量不夠豁朗大氣……有一次辛毗給相府諸位公子分配月例開支的玉帛和銖錢,好像給他少送了一塊玉璧,他後來硬是不依不饒地逼着辛毗火速補足了纔算了事。當然,依爲兄瞧來,他也不是貪圖那麼一塊玉璧,他自己都說得振振有詞嘛——‘玉璧事小,然則物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故而不均事大!’反正,他是最不喜歡別人冷落他和怠慢他的。”司馬朗回憶片刻,又徐徐道來,“二公子曹彰嘛,自十四五歲起便周旋於行伍之間,倒頗有大將之風,性情耿直磊落。至於三公子曹植,二弟你今日在朱雀池盛會上已親眼見到了他的才藝風采,只怕稱他爲‘一代完人’也不足爲過。根據爲兄平日裏的觀察,二公子曹彰和三公子曹植的關係最融洽,但是曹彰和大公子曹丕的關係有些疏遠,大概是曹丕認爲他這個二弟只有匹夫之勇而心存輕視罷。”   “唔……很好,很好。”司馬懿右手一落,“啪”地一響,把那第四枚黑玉棋子徑自放到了那第三枚白子的前頭,彷彿神兵天降一般截住了白子棋勢前進的方向,瞬間將棋盤上的局勢“扳”了過來。“如此看來,他們曹家所遭到的這第四層阻力,恰恰正是我司馬家可以巧加利用的一個莫大契機!這可真如俗諺所云:‘再堅固再牢實的城池堡壘,也害怕被人從其內部予以攻破崩裂’……”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2節 司馬懿血濺聚賢閣   五月之末的許都,燥風習習,烈日炙人。城北角的芙蓉池中,碧波粼粼,躍金奪目,鳧飛鶴舞;岸邊則是玉柳飄飄,蟬歌嘹亮,聲聲入耳。卻見那叢叢綠蔭飄拂之間,一座青磚碧瓦的精緻酒樓,森然而立,令人望之涼意頓生。   這座酒樓大門凌空高懸的八尺橫匾上“聚賢閣”三個朱漆大字赫然入目,遠遠望去一派清靈飄逸之勢。許都士民都知道,那三個大字便是當今鴻儒大賢、太中大夫孔融所題寫的。酒樓傍池而建,共分三層:第一層專供宴飲取樂之用,故而十分堂皇;第二層專供獨坐賞心之用,故而十分清雅;第三層專供羣聚觀景之用,故而十分開闊。正因酒樓主人這番匠心獨運,纔會引得許都名士才子風從雲聚爭赴此樓臨景賦詩,以助酒興。   聚賢閣第三層臨窗的東角里,有一座兩面用綠紗屏風隔屏出來的雅間。此刻,這個雅間的入口左右都有四五個身形魁梧的武士一手叉腰,一手按刀,肅然侍立。一縷縷古雅而清越的箏琴之音,正從雅間內似脈脈清泉般飄溢而出,優美的旋律令人不禁心波盪漾、豎耳傾聽。   雅間之內,一張方桌之旁,曹丕、曹植和他們的族兄曹真同席而坐,正自飲酒賞景。在他們對面另有一張方几,上面擺放着一具綠玉雕成的古琴,琴身上的紋理宛若松柏之表,瑩瑩華彩流轉之際,顯得極爲典雅清潤、精美絕倫。   這綠玉古琴固是華美無方,然而坐在這具綠玉古琴後面的兩位女子之絕代風華一下把它比了下去,連這麼瑩潤清麗的瑤琴亦在她倆面前黯然失色。   年長的女子身着黃衫,玉面朱脣,皓齒明眸,垂髮及腰,顧盼之際竟有一種莫名的端莊高華。而坐在她左側的那位較爲年輕的女子卻是披着一身淺緋輕紗,面不施粉而明潔如雪,脣不點丹而紅潤沁芳,如瀑烏髮飄揚背後,素雅空靈似煙籠玉柳,唯有眉宇之間若含若露的一股英挺颯爽之氣最是令人怦然心動。   “瑩妹,你今日還是爲夫君輕撫一曲罷。”黃衫女子笑意盈盈,將那具“綠松瑤琴”往緋紗女子面前輕輕一推,“這‘綠松瑤琴’本是你的常用之物,你撫起曲來比我還要輕便順手一些……”   緋紗女子的幽幽目光往窗外的芙蓉池上一斜,悠悠嘆了口氣,輕輕道:“宓姐,不知怎的,我今天有些心緒不寧,怕是靜不下心來撫上一曲了。”   黃衫女子聽她這麼說,便也不再勉強,粲然一笑,道:“那好,我可以再撫幾曲爲夫君和子建(曹植字子建)、子丹(曹真字子丹)他們助興——你卻要爲夫君他們挑選幾首詩歌和着我的撫曲來吟唱喲……”   “就撫夫君所寫的那首《秋胡行》罷。”緋紗女子淡淡地說了一句。   黃衫女子點了點頭,玉手一揚,纖纖手指便輕輕釦在琴絃之上撥動了起來。清醇的琴音便如山間的淙淙小溪一般從緋紗女子的心坎上流過,當年在紫淵學苑裏和師兄他們的一幕幕如煙如夢的往事又在她腦際間浮現,她的心禁不住微微震顫了起來——在半醒半夢之際,她隨着琴音入神地低聲淺吟道:   泛泛綠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隨風靡傾。   芙蓉含芳,菡萏垂榮。朝採其實,夕佩其英。   採之遺誰,所思在庭。雙魚比目,鴛鴦交頸。   有美一人,婉若清揚。知音識曲,善爲樂方。   她開口一吟,雅間內曹丕、曹植、曹真三人都頓時停住了杯盞交碰,靜了下來,傾聽着她的淺吟低唱。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曹植第一個拍掌喝彩道:“方嫂的這首詩吟得真好!這詩也寫得真好!——方嫂,這詩是誰寫的啊?”   那黃衫女子微微一笑,向緋紗女子瞥了一眼,開口道:“植弟,你猜這詩是誰寫的?只怕你萬萬猜她不出……”   她正說之際,曹丕卻驀地向黃衫女子使了一個古怪的眼色,搶過話頭大大咧咧地說道:“宓妹少給植弟兜什麼圈子了!植弟——這有什麼難猜的!這首詩歌就是爲兄寫的!”   “真的?”曹植有些半信半疑地瞧了曹丕一眼,“大哥的文筆居然如此清婉秀逸、動人心魄——小弟欽佩之極!”   “不錯。爲兄還有幾篇《善哉行》《燕歌行》都寫得不比這首詩差,現在就可以讓你兩位嫂子在這裏再撫唱給你一聽!”曹丕厚着臉皮,大言不慚地說着。他向緋紗女子那裏斜眼一掠,卻又急忙飄開了目光,心中暗暗道:瑩兒啊瑩兒!爲夫知道這幾篇詩歌是你親筆創作的……但是“夫唱婦和”,今天爲夫好不容易冒名用你的詩,在我這號稱“詩才無雙”的三弟面前奪回了幾分顏面和誇讚,你可要體諒爲夫的一片苦衷啊!   聽着曹丕的這些話,黃衫女子皺了皺眉頭,將有些驚疑的目光投向了緋紗女子。緋紗女子臉上卻波瀾不生,只淡淡說道:“夫君說得不錯。您那首《善哉行》亦是寫得清粹婉麗。宓姐,你且撫曲,我且吟唱,與子建、子丹他們共享夫君之超世詩才罷……”   黃衫女子應了一聲,雙手十指又在琴上緩緩撫了起來,琴音恰如幽幽清泉一般從她指間流淌而出——緋紗女子鶯喉一動,淺淺吟道:   有美一人,婉若清揚。妍姿巧笑,和媚心腸。   知音識曲,善爲樂方。哀弦微妙,清氣含芳。   流鄭激楚,度宮中商。感心動耳,綺麗難忘。   離鳥夕宿,在彼中洲。延頸鼓翼,悲鳴相求。   眷然顧之,使我心愁。嗟爾昔人,何以忘憂?   她這一次還沒吟完,曹植已是“啪啪啪”把手掌拍得十分響亮,轉身向他大哥讚歎道:“大哥這首詩亦是用情極深、真摯動人!小弟聽了,心有共鳴、情有共振、意有共通——幾乎亦要潸然淚下了!大哥你寫得真好啊!”   “這個……這個……三弟謬讚了!爲兄怎比得你詩才高妙。”曹丕在口頭上一邊假意謙虛着,臉龐上卻露出深深的得意之態來,“三弟,面對聚賢閣中、芙蓉池上的種種美景,想必你胸中詩興亦是早已勃發的了,你何不就在此時抒寫出來,也讓爲兄等欣賞欣賞。”   曹植聞言,微微點頭,靜靜地抬眼望向坐在前面的黃衫女子與緋紗女子,雙眸中倏地清亮亮一閃,略一思悟,道:“大哥,那就休怪小弟在此獻醜了——小弟就以剛纔兩位嫂子爲我等撫琴絃歌之景爲襯托,即興做了一詩:‘有美一人,被服纖羅。夭姿豔麗,蓊若春華。紅顏曄曄,雲髻嵯峨。彈琴撫節,爲我絃歌。清濁齊均,既亮且和。取樂今日,遑恤其他。’”   “三弟的詩做得真好!”黃衫女子聽了,盈盈含笑點頭讚道。緋紗女子亦是莞爾而笑,卻不多言。   曹丕一聽,心道:這子建竟拿他兩個嫂子入詩作賦,豈有此理?莫非是有意給我一個難堪?他一想到這裏,心底便極不是滋味,嘴上也只得敷衍道:“子建果然才思敏達,才思敏達啊!爲兄佩服、佩服……”   他們正談之間,忽聽得雅間外面緩緩傳來一個沉實有力的聲音:“這些詩好是好,可惜就是文采絢麗有餘而意境稍稍清淺了些……”   雅間裏的諸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個個面面相覷。尤爲奇怪的是那緋紗女子,一聽到這個聲音便如同突遭雷擊一般芳容變色,一下呆住了!   曹丕哼了一聲,霍地起身帶着曹植、曹真二人推開側門便闖出了雅間,循聲看去。只見酒樓西角落裏一張方几之旁,正靜靜地坐着一位青衫儒士,端的是相貌堂堂、氣宇軒昂,正含笑注視着這邊。   “你這狂生,竟敢妄評我家公子的妙詩!”曹真面色一凜,開口便叱。曹植卻一伸手止住了他,向那位儒士抱拳一禮,斂容而道:“尊駕乃何處高士?我等謹請賜教。”   青衫儒士坐在幾側,左手握着一冊《史記》,右手拿着一隻酒杯,顯然乃是到這聚賢閣中飲酒讀史賞景的遊客。他聽了曹植的問話,微微笑道:“在下冒犯了各位公子,失禮失禮,也談不上賜教。依在下之愚見,詩之可貴無非文理二字。文勝於理、絢爛可觀者,爲下等詩;文理相符、外秀內實者,爲中等詩;理勝於文、耐人尋味者,爲上等詩。在下聽了剛纔貴座之間所吟的諸位公子之詩,確是詞麗韻暢、朗朗上口,可惜意淺味淡、清而不淳,不足以深品。在下亦不在此空口說長論短,姑且請出一首上等詩,讓三位公子自去比較一番。”   “很好。你且將那首‘上等詩’吟誦出來!”曹丕臉色倏地一沉,“倘若你所吟之詩不及我等兄弟之作,那就休怪我等……”   還不等他說完,那儒士已放聲吟道:“‘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羣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蝨,百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諸位公子,這首詩如何?”   曹丕、曹真等一聽,不禁互相轉臉看了一眼——這青年儒士吟誦的正是曹操所寫的《蒿里行》啊!就算他們有心挑刺,卻也不敢在這首詩上下手啊!真不知這儒士真的是敬賞曹丞相的詩還是故意用他的詩來搪塞他們?   “這詩妙在何處?”曹植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此詩滿懷憂國憂民之心,意境蒼涼激越,吟之令人心動如潮。”青衫儒士緩緩說着,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神情肅然,“當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仁人志士無不縈心繫懷於濟世安民之大業,念念於茲,猶如鶴唳九皋而呼朋引伴。曹丞相此詩真是道盡天下賢才之心聲,凝足當世羣英之情懷,四方士民聞而盡皆慨然思歸,可不謂之‘理勝於文、意境弘遠’乎?豈是那些兒女情長、清吟自娛的詩文所能比擬的”   “兄臺此言真乃灼見,字字藥石、句句鍼砭!實在令在下爲之汗顏!”曹植面容一肅,急忙伏身向那儒士深施一禮,“在下曹植,多謝兄臺的切實指教!”   青衫儒士一聽“曹植”二字,不禁聳然動容:“原來公子便是曹丞相之子!在下失禮了。”曹植又向他介紹曹丕、曹真道:“這位是我大哥曹丕,這位是我族兄曹真。我等今日與兄臺相識,實是堪稱‘以文會友’,卻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青衫儒士起身抱拳深深一禮:“在下剛纔多有冒犯諸君之處,請多原諒。在下河內司馬懿,現任丞相府文學掾,輕狂無知,妄評諸位賢君的詩賦優劣,實在是貽笑大方了!”   他話音剛落,那雅間裏頓時“噹啷”一聲,彷彿有什麼杯盞之物跌碎了,同時隱隱傳出了一聲滿是驚訝的嬌呼。   司馬懿聽到這一聲嬌柔的驚呼之時,心頭亦是暗暗一震:這呼聲好生耳熟!自己剛纔也聽過這聲音吟哦詩歌了,當時就有些疑慮……實在是和她的聲音太像了!……不,不,不!不會是她的!她早已喪生在戰火之中了……怎麼可能會是她?他暗一咬牙,壓下了心頭翻翻滾滾的這些浮思雜念,靜靜地向面前的曹植、曹丕、曹真等三人看去。   “司馬懿?原來你就是司馬懿?”曹植、曹丕、曹真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亦是十分複雜。彷彿甚是意外,又似乎十分驚喜,還隱隱帶着幾縷欣賞傾慕之意。   司馬懿也是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們的反應爲何會是這樣古怪。   “司馬君,久仰久仰!”曹丕揹負雙手走上前來,繞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番,才笑眯眯地說道,“桓範那傢伙把你吹得如同顏回再世一般——依我看來,你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高人異士嘛!不過,父相任命你爲文學掾倒可謂職符其才。你剛纔點評詩歌文理之長,確然頭頭是道、有本有源!不愧是儒林名門出身、管寧先生高徒——丕今日不得不服了!”   “桓範?桓兄?”司馬懿一驚,“你們也認識他?”   “我們不僅與桓範君認識,而且還熟得很!”曹植也笑呵呵地說道,“他可是經常向我們兄弟倆提起司馬君您啊——桓兄那麼清高孤傲的人,對您也是讚不絕口,稱您是‘志大才廣、沉毅敏達、鮮有其匹’!剛纔聽得司馬君談論文藝,已足見司馬君實乃器大識深之士。子建對司馬君真是欽佩之極。”   曹真也笑着向司馬懿解釋道:“司馬君——桓範和我們曹家一直都是沛郡同鄉、世交舊誼,這七八年來我們兩家子弟經常在一起交遊相處……桓兄確實是在我等兄弟面前極力讚揚過你。今日一見司馬君之文才風采,果然不愧桓兄所贊啊!”   司馬懿只覺心中一暖,眼前彷彿浮現了桓範那清俊嚴正的面影,雙眸一下溼潤模糊起來:“在下何德何能,豈能當得起桓兄的謬讚?”   “司馬君,你當得起桓範的誇讚的。就憑你剛纔那一番圓融通達的待人處世,已是遠遠勝過他了!”曹丕笑道,“依丕之見,凡有大才大器者,多是恃才傲物之輩;而司馬君你雖然器大識深,卻與尋常的腐儒狂生不同,頗能卑以自牧、從容中道,這便已是殊爲難得了!”   他講這些話是大有蘊意的。桓範雖是他的同鄉世交好友,但桓範一向清高孤傲、自居人師,只要抓住他的些許短處,便會不講情面地嚴詞教訓一番——所以,儘管曹丕知道桓範的才識德行極是值得敬仰學習,然而心底裏卻怎麼也喜歡不起來。不過,桓範向他極力推崇的這個司馬懿倒真有些不凡之處。他談事說理固然是圭角未消,但是意謙辭和、英華內斂,不知比桓範通情達理了多少倍去!一念及此,他心頭暗暗一動,這個司馬懿既是父相跟前“大紅人”司馬朗主簿的弟弟,又是這般有才有識有禮有儀,倒是值得與之相交。頓時便生出了幾分延攬結納的心思來,只是不好立刻宣之於口,且待在日後周旋交往中再伺機下手就是了。   這時,曹植已在開口向司馬懿邀請道:“司馬君,若蒙不棄,植等便恭請您移駕前來到那雅間裏共論天下典章文學之道。”   曹丕一聽,也急忙上前伸手就去攜他:“對!對!對!久聞司馬君博學多才、通古明今,若能與你暢談交流,實乃丕等三生之幸也!”   司馬懿微微而笑,方欲作答,一抬眼間向他背後看去,陡然面色一變,就勢拉着曹丕的手,帶動他的身軀倏地往下一伏,疾聲喝道:“大公子小心!”   話猶未了,曹丕只聽得“嗖”的一聲厲嘯貼着他的耳畔一掠而過——他正自心頭狂跳之際,便一眼看到那道寒光“嗤”地沒入了面前的司馬懿的左肩頭處,一朵殷紅的血花立刻便濺了開來!   在他恍恍惚惚之中,身旁曹真那勁氣十足的聲音震得他耳膜隱隱作痛:“抓刺客!……”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3節 苦肉計   司馬府的客廳裏,四壁之上都懸掛一幅幅寫着諸如“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己欲立而先立人,己欲達而先達人”“窮不失義,達不離道”“修身顯於世,德澤加於民”等典籍箴言的字畫,到處洋溢着一種儒門世家所特有的文翰之清氣。   曹丕坐在席位之上,仔細觀看着這裏的一切擺設,心底暗道:難怪司馬懿兄弟那麼博學廣才,原來他們府裏無處不見書卷之氣與好學之風啊!這個儒林名門、詩禮望族的美譽的確不是憑空得來的……想到這兒,他心中對司馬懿兄弟的敬佩之情不禁又更加增濃了幾分。   一陣步履之音自遠而近傳了過來,他抬頭一看,只見廳中照壁後面繞出了司馬懿的大哥、丞相府主簿司馬朗來。   “大公子,您尊駕蒞臨,朗有失遠迎,失禮失禮了。”司馬朗一見曹丕,似乎愣了一下,急忙趨步上前施禮,“本府那門僕真是該死——他只報有丞相府的人士前來相見,卻沒報出大公子您的名號來。”   “司馬主簿,您不必太過多禮。”曹丕起身向他還了一禮,一擺手說道,“是丕自己故意沒給您府中門僕報上名號的,丕這麼微服簡從而來,就是不想太過打擾你們。”   “大公子居然如此禮待我司馬家,朗真是沒齒難忘!”司馬朗雙眼一眨,竟隱隱似有淚光閃爍。   “仲達還好吧?他的箭傷傷勢如何?有無大礙?”曹丕這時才轉入正題,連珠炮似地向司馬朗問道。   “朗代仲達謝謝大公子關心了。”司馬朗雙目含淚,哽咽着說道,“大夫現在還在裏邊給仲達敷藥療傷吶……真是託大公子的洪福,那箭沒有射中仲達的要害。不過,仲達這一次沒個十天半個月的工夫怕是恢復不了的……大公子,究竟是哪裏來的刺客這麼陰毒,竟要置大公子你們於死地?”   “唔……那個被活捉的刺客已經招供了,他們是河北袁氏逆賊的餘黨,這一次是前來爲故主復仇的!”曹丕恨恨地說道,“昨日在聚賢閣上,多虧了仲達捨身相救——否則丕之性命已不保矣!”   “大公子何出此言?此乃仲達爲大公子分內應盡之責,您不必如此多禮的。”司馬朗伸手拭去眼角的餘淚,肅然言道,“我司馬家以忠義立身傳世,仲達此番縱是真的爲了大公子血濺五步、身首異處,亦是死得其所、無怨無悔的了!”   曹丕聽罷,不禁被感動得心頭一酸,晶亮的淚珠兒一顆顆沿着臉頰滾落下來,俯身深深一禮道:“司馬家之大恩大德,丕必銘記於心、永誌不忘!”   司馬朗驚得急忙向左側斜斜避了開去,連連作揖道:“大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大公子此番逃過劫難,實乃吉人天相,我司馬家豈敢貪天之功?”   曹丕也不多言,從身後“呼”地推出一口朱漆木箱,向司馬朗說道:“這黃金五百兩、珠寶四十斤,區區薄禮,不成謝意,聊作仲達的用藥養傷之資——還請司馬主簿笑納!”   司馬朗一見,心中暗暗想道:好你個曹丕!你以爲用這區區一箱黃金珠寶便可徹底了結此事此恩?他心念一轉,又覺得現在就當場推拒了他這份謝禮,未免會令他起疑心,便呵呵一笑,道:“大公子真是太客氣了!這等厚禮,朗豈敢收下?大公子還是拿回去罷。”   曹丕臉色一板,語氣變得有些峭厲起來:“司馬主簿是嫌丕的這份禮物不夠豐厚,還是根本瞧不起丕的這份感恩之舉呢?你若再一味推拒,丕就只有把它帶出門丟到芙蓉池裏餵魚去!”   “哎呀!瞧大公子說的……朗今日暫且收下便是了。”司馬朗一聽,不禁有些惶恐地答道,“朗等真是受之有愧了——區區一件小事,竟換來大公子這等重謝。大公子也是仁惠賢德之高士大賢啊!您待人接物的這一份寬仁厚愛,簡直是無人可及!”   曹丕聽他這麼誇讚自己,心裏像喝了蜜汁兒似地甜滋滋的,臉上不由得現出了幾分揚揚自得之色。   司馬朗偷偷瞥了他一眼,又暗一思忖,便揀着順耳好聽的話繼續說道:“大公子此番逢凶化吉,他日必當後福無窮、平步青雲的。以大公子之仁德,以大公子之福緣,真可謂‘金鱗本非池中物,乘時騰身化爲龍’——朗等都期盼着您萬事勝意吶!”   “司馬主簿,倘若真有那扶搖直上、福祉逼人的一天,丕也不會忘了你司馬兄弟的濟難襄助之恩的……”曹丕一時得意忘形,隨口便道,“丕是父相的長子,定能保得你司馬大人這個主簿的要職是永遠屹立如山的。”   司馬朗心底暗暗冷笑,臉上卻不露出一絲異樣,謙卑之極地躬身答道:“既是如此,朗多謝大公子您垂恩厚愛了——來人!將本座給大公子備下的禮物送上來!”   只見司馬寅雙手捧着一隻二尺見方的紫檀木匣趨步走上堂來。   這是什麼東西?曹丕望着司馬朗,眸中湧滿了疑惑之意。   “此乃我司馬家的一點兒心意,還望大公子不要嫌棄。”司馬朗說罷一擺手,示意司馬寅打開匣來。   曹丕的雙眼立時放出光來,都看得有些傻了——匣中竟是盛着一副金光燦爛、碧芒閃爍的貼身軟甲!細細看去,那一縷縷的金光原來是一根根細若髮絲的金線;那一塊塊的碧光,原來是一片片如同魚鱗一般又輕又薄的綠玉片。正是這一縷縷燦爛奪目的金線,將這一塊塊薄薄的綠玉片串聯成了一副美輪美奐的貼身軟甲。   “這……這便是傳說中的‘金絲軟玉甲’嗎?”曹丕激動異常地失聲叫了起來,“它可是當年周武王討伐商紂王時穿的護身奇寶啊。”   “不錯。這件‘金絲軟玉甲’材質奇特,堅韌絕倫,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實乃防身護體的絕佳寶物。同時,將它穿在身上,卻又感覺輕薄如紗、恍若無物,簡直是妙不可言!”司馬朗緩緩介紹道,“請大公子笑納!”   曹丕慌得連連擺手:“如此稀世至寶,丕如何敢受?還請司馬主簿收回。”   “大公子請勿推辭。這等護身奇寶,正與大公子的萬金之體相匹配——日後縱有鼠輩再行暗算,大公子亦定能安然無恙了!”司馬朗從司馬寅手上拿過那紫檀木匣,徑自捧到了曹丕的面前,“大公子之安然無恙,便是我司馬家衷心祈求之祝願——大公子可不會拂了我司馬家這一片祈願之心罷?”   曹丕的眼睛早已直盯在那光華四射的金絲軟玉甲上再也移不開,嘴裏囁囁地說道:“司馬家這一片美意這等難卻,丕也只好領受了……”   “哈哈哈!能向大公子一表寸心,我司馬家受寵若驚矣!”司馬朗笑了起來。   曹丕卻已伸出手去,緩緩撫摸着那溫潤亮韌的綠玉甲片,嘖嘖稱讚着,兩眼被那縷縷金芒射得幾乎睜不開來,直眯成了一條細縫。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4節 沒錯,曹丕就是這盤棋的關鍵一子!   司馬朗親自將曹丕送出大門,然後又回到了客廳,徑直轉入了照壁後面。   照壁之後,靠牆放着一張榻牀,司馬懿正在上面安然而坐。從南面雕花小窗投射進來的暖暖陽光,照得他雙眸半睜半閉、精芒內蘊。儘管他左肩纏着厚厚的白布繃帶,繃帶上面還浸染出淡淡的血絲,他的神情卻若無其事一般輕鬆閒適,渾然不以此傷爲意。   他的父親司馬防亦在那張榻牀右前方的一隻坐枰(píng)上雙手按膝坐着。司馬防一雙老眼湛然生光,忽閃忽亮的,似乎也在靜靜地思考着什麼。   “二弟,你肩上的箭傷又在流血了。”司馬朗急忙便要過來扶司馬懿躺下,“大夫吩咐過你不要亂動的,不然傷口綻裂了會很麻煩的。”   “謝謝大哥關心。不礙事兒的,小弟自會注意的。”司馬懿側頭瞧了一眼左肩的箭傷繃帶,朝司馬朗擺了擺手,請他在自己右手邊坐了下來。然後他面容一斂,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如淵的父親。   “咱們還是來談一談曹丕與你交談周旋的有關情形吧。”司馬防捋了一捋胸前垂須,緩緩開口了,“言行舉止,乃是一個人心意變動之外兆。一個人心性之上的優點,可以使他披荊斬棘、建功立業;一個人心性之上的缺點,卻會讓他置於死地、萬劫不復。高明卓異的謀略之士就是要善於抓住對手心性之上的缺點,巧加操控、靈活利用。懿兒,你看這曹丕的心性究竟如何?”   “父親大人,從剛纔曹丕與大哥那一番周旋對話之情形來看,曹丕爲人心性應有三大缺點:一是他耳聽溢美之詞而甘之若飴、身受過逾之禮而安之若素,則爲虛榮心重;二是他貌似文質彬彬,而又頗喜玩弄脣吻之長,則爲好勝心重;三是他覷見重寶厚贈而受之不恭,則爲貪得心重。他這三大心性缺點,乃是日久根深,只怕一時難以矯正。”   “唔……懿兒你觀察得真是仔細啊!”司馬防含笑讚了他一句,徐徐又道,“虛榮心重、好勝心重、貪得心重,這三點你都概括得很好。其實,根據我們在他府中所設的眼線來報,曹丕還有一個大大的心性缺點——猜疑心重。他在曹府當中是僕婢下人最難侍候的一個主子,倘若你對他顯得太過殷勤了,他會覺得你是心底另有所圖而防備你;倘若你對他顯得稍有怠慢了,他又會以爲你是意存輕蔑而憎恨你。阮瑀不是曾和他的三弟曹植相互唱和了幾首詩歌嗎?從那以後,曹丕總懷疑阮瑀心有偏重而對他煞是忌恨。朗兒、懿兒,你倆聽一聽,曹操的這個嫡長子便是這副德性……”   司馬懿深深點了點頭:“曹丕的爲人心性既然有這四大缺點,便會導致出四大後果來。他虛榮心重,則必是外示恬淡之儀而內多浮華之慾;他好勝心重,則必是喜好阿諛奉承而不明兼聽之道;他猜疑心重,則必是貌雖寬和謙恭而度量褊狹難容;他貪得心重,則必是嗜好追名逐利而頗易心爲物役。”   “哎呀!曹操一世之雄,怎會生出這麼一個多有缺失的兒子來?”司馬朗不禁拍膝嗟嘆而道,“平時看起來這曹丕還算是有些智謀的。”   “他那是一些算不得手筆的小智小謀,哪有什麼遠見卓識?也辨不清什麼大局。”司馬防冷然而道,“依爲父看來,他似乎把他所有的智謀都用在和弟弟們爭強取勝之上了。”   “父親大人說得是。”司馬懿瞅了一下司馬防的臉色,向司馬朗展顏帶笑而道,“大哥,你平日所見,亦是無誤。曹丕其實在平時是把他這些心性缺點都掩飾蠻好的——只不過,他這些僞裝哪裏玩得過大哥您?在您那麼嚴謹周密的鉤深釣隱的刺探之下,他自然是原形畢露、無所遁蔽。”   司馬朗被他二弟這麼一誇,臉上不禁溢出了一絲絲喜色來:這個二弟說話就是這麼好聽——自己剛纔在曹丕面前的那些鉤深釣隱之術其實全是他暗中傳授於己的,此刻他卻當着父親大人的面輕輕推歸到自己名下,實在是豁然大度!他微一定念,又不無疑慮地問道:“父親、二弟,這個曹丕真的是咱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一着絕妙好棋嗎?還有,你們爲何不選中曹植呢?曹植如今是美名遠揚、榮冠一時,連曹操似乎都十分喜愛他,甚至放出風聲要與他共定大業吶!萬一曹操選定了曹植爲承嗣之人,我們又將如何?”   “倘若曹植真成了曹府嗣子,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大業就必將成爲南柯一夢!”司馬防斂色沉聲道,“曹家基業從此固若金湯、再難撼動矣!”   “竟會如此?”司馬朗大驚。   “定會如此!”司馬懿在一旁肅然而答。   “怎會如此?”司馬朗一時有些想不分明,將求教的目光投向了父親和二弟。   “懿兒,你給你大哥細細講解一下其中的玄機罷。”司馬防撫着鬍鬚,向司馬懿吩咐道。   “大哥,我司馬家之所以如此重視曹丕,是因爲我司馬家此刻與他們沛郡曹氏正面交鋒,委實難以爲敵。故而,我們不得不及時在向他們曹氏內部安插棋子之後方纔有隙可乘。曹丕就是這個最爲合適的棋子。他雖然號稱文武全才,實則不過是一介中人之資耳,小弟若想操控他,實在是輕而易舉。至於曹植,他就大不相同了。此人的德行、志節、氣度、器識均是難以限量——倘若曹操立他爲嗣,再選名士賢臣輔翼於他,假以時日,他必會成爲漢文帝、光武帝一流的命世賢君。小弟縱是智計百出,也未必能從他的手心裏扭過那一局乾坤大勢來。”   “唔……是啊,愚兄也知道在朝野之中,荀令君、前太尉楊彪、孔融大夫、楊俊侍郎、王朗大夫等高卿重臣都極爲欣賞和推崇曹植,稱譽他爲‘一代完人’——他的影響力確實不小……”   “朗兒,你能看出這些就好。”司馬防這時也開口言道,“一切正如懿兒所言,我司馬家針對他們沛郡曹氏的謀劃方略,至少要達到這樣的四個目的:一是削弱曹氏的威德之勢,損壞曹氏的清譽美名,使曹氏一族疏離天下賢士大夫與忠臣能吏,自壅自閉、孤立無援;二是挑起曹氏一族的內亂,使他們宗族親黨之間各自猜疑、互相殘害,難以齊心對外;三是我司馬家可以逐漸佔得廣闊的用武之地,擴張權勢、籠絡人心、廣植羽翼;四是我司馬家更要不斷深根固本,踏實精進,做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最終實現‘一統六合,天下一家’的雄圖大業!而曹丕就是能夠幫助我們司馬家順利實現這些目的的最佳棋子——當然,前提是他一定要能成爲丞相府的嗣子!”   “唔……聽了父親大人和二弟的一席話,朗也終於徹底明白了。其一,曹丕虛榮心重,喜好別人的阿諛奉承而不明兼聽之道,便不能返躬自省、虛心納諫、禮賢下士、任人唯賢,自然也就疏離了天下之名士大夫與忠臣能吏,把他們拒之闕外,而使自己曹家自壅自閉、孤立於世。   “其二,曹丕爭勝心重、猜疑心重,貌雖寬和謙虛而度量褊狹多忌,便不能親其所當親、愛其所當愛,無論是異姓忠臣還是同族宗親,他都會猜忌橫生、難以兼容。   “其三,曹丕貪得心重,外示恬淡之儀而內多浮華之慾,昧於小利而頗易心爲物役,這就可以斷定他做不到越王勾踐那般臥薪嚐膽、砥志勵行、奮發有爲,僅懷秦二世胡亥偷取尊榮之鄙念!他既不能砥志勵行則必無大才,無大才而思得大位,那麼他不靠我司馬兄弟這樣的大器大才之士全力鼎助又能去依靠誰呢?別的賢士大夫他未必信得過,自家的兄弟他更是提防得緊。所以,他只得視我司馬家中人爲心腹股肱,並不惜授以權柄而籠絡利用。我司馬家中人亦可乘此良機攫權在手,廣植羽翼、移花接木而不遭他的懷疑。”   “看來,大哥終於想透徹了。”司馬懿聽到這裏,臉上頓時露出了縷縷笑意,接口而道,“你說得不錯。反之,曹植則不然。曹植不會一味猜忌和排斥同族宗親與手足兄弟,必會與他們共享大權;曹植一定會廣開賢路,招才納士,像其父曹操一般與元老重臣、名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樣一來,我們司馬家在朝野之中的用武之地可就大大縮減了,那麼‘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之宏圖大業豈不成了一句空話?所以我們一定要讓曹丕成爲曹府基業的繼承之人。”   “二弟講得對!”司馬朗聽得連連頷首,“爲兄心底也是像你這般想的。”   “好了!你們兄弟二人既已明白了這一切謀劃的關鍵,爲父就不再這裏打擾你倆繼續討論啦!”司馬防滿臉含笑,身形一起,便往後院抬步而去,“爲父要到後院去下下棋、散散心了……”   待送走了父親之後,司馬朗立刻轉身過來,滿懷欣慰地看着司馬懿:“唉……愚兄的智謀是越來越不如二弟了。還是二弟天資超凡,爲我司馬家未來的昌隆榮盛規劃得如此深遠,如此周密啊!我司馬家能夠誕生二弟這樣的曠世奇才,實乃祖宗之幸、天降之福啊!”   “大哥快別這麼說了,小弟的一切謀略其實全都是立足於您和父親大人爲我司馬家之宏圖大業所做的一切鋪墊和根基之上。沒有了你們在前面數十年如一日的默默耕耘,小弟的這些謀劃方略也不過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豈非癡人說夢?”司馬懿急忙擺了擺手止住了司馬朗的稱讚,沉沉又道,“便是眼下要將這些謀劃方略一步一步實施到位,那也是須得歷經千難萬險、浴血奮鬥方纔能一舉奏效啊。後邊的漫漫征途,更加需要我司馬家上下一心、聯手合力地去並肩打拼啊……”   “古語有云:‘有大難關纔有大毅力,有大毅力纔有大成就。河出潼關,縱有太華之阻擋,而不能止其浩然東去;風闖三峽,縱有巫山之隔攔,而不能羈其行雲布澤。’只要我司馬家如同愚公移山一般堅守大志而代代努力,終有一日定能‘一統六合,天下一家’的。”司馬朗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堅定而有力,“今日見識了二弟你的超世之才,更是讓爲兄徹底堅定了將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之大業推行到底的決心與信心,我們一定能行的!”   司馬懿聽得滿腔熱血澎湃,臉上亦是大放紅光,兩眼定定地望着遠方,緩慢而又凝重地點了點頭。   “你昨天在聚賢閣上的那一出‘苦肉計’演得真是漂亮!”司馬朗轉過頭來對司馬懿含笑讚道,“連曹操那麼狡獪的老狐狸聽說了你這番‘忠心護主、見義勇爲’的事兒,也是對你讚不絕口——他今天一進府署便宣佈將你的官秩從比四百石提升到六百石!而且還託爲兄給你帶了不少鹿茸丹、虎骨膏等珍奇名貴的療傷奇藥來,至於曹丕,那更不用說了。他已經把我們當做救命恩人看待了,這一切,對我們深深紮根於曹家是極有裨益的。”   “只可惜了那幾位冒充袁氏餘黨的死士兄弟們,他們爲我們司馬家的雄圖大業就這樣寂寂無聞地獻身了……”司馬懿面色一暗,黯然而道,“小弟想來,亦不禁有些鼻酸,大哥,我們司馬家中人都要永遠不忘這些死士兄弟們的默默犧牲纔行吶!您對他們的親屬和後人……”   “爲兄對他們的親屬和後人都已做了妥當安置,一定不會辜負他們這般犧牲的。他們原本都是最下等的奴婢,爲兄已將他們的親屬和後人全都贖了出來,脫去奴籍,變成了家道殷實的庶民,二弟以爲如何?”   “如此甚好。”司馬懿這纔有些放心地點頭而答。   “哼!曹孟德擁有八十萬精兵強將又如何?我司馬家亦有八千死士散佈天下隨時聽命而動,他們招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動則發於九天之上,靜則隱於九地之下;聚則化爲虎羆之師,散則變成刺客銳卒’,虛虛實實、隱隱現現、明明暗暗,誰能與之爭鋒?”司馬朗負手仰望屋頂,傲然而道,“手中倘是沒有這樣一柄‘絕世利器’,我司馬家豈敢自視六合四宇爲囊中之物?”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5節 方瑩死而復生   和司馬朗在客廳照壁後面交談結束後,司馬懿便回到了自己的臥室,正準備繼續謀劃當前局勢的下一步應如何入手之時,司馬寅卻在門口邊向他稟道:“二……二公子!曹大公子府上有人求見……”   “曹大公子府上?曹大公子剛纔不是已經親自來了嗎?”司馬懿有些詫異,“罷了!你且替懿將他們小心推拒了去罷。”   “二公子!”司馬寅這一次頗是有些反常,語調也微微有些變了,“你……你想得到這個曹大公子府上的來人是誰嗎?”   “寅兄,你今天怎麼了?”司馬懿面露驚詫之色,“這可不像你平常的作風啊——別這麼結結巴巴的,直說了罷,這個人是誰?難不成是曹丕去而復返?”   “仲達!她……她是林巧兒,還有……”司馬寅眼眶一紅,隱隱竟有淚光流動,“原來她不是書童,她竟是一個女孩兒……”   林巧兒是女孩,這一點司馬懿早就知道。但是她居然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里還活着,這讓司馬懿着着實實地喫了一大驚——林巧兒倘若還活着,那方瑩呢?   一念及此,他在榻席上再也坐不住了,倏地挺身一躍而起,急聲吩咐道:“快!快!快帶她進來……”   “是。”司馬寅應了一聲,疾步就要往外走去,忽又停住,沉吟了一下,回過頭來向司馬懿說了一句,“不過,二公子,林巧兒今天可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了一個曹丕府上的僕役一同前來求見……”   “還有別人與她一道前來?”司馬懿立刻感到了幾分蹊蹺,“寅兄——且慢!”他一揮手止住了司馬寅,垂頭思忖了一會兒,便又恢復了滿臉的平靜,慢慢坐回了榻席之上半倚半坐,自言自語道,“她帶別人一道來見懿幹什麼?她們都是曹丕府上的人啊……難不成還別有用心?這可不能貿然行事……”   自語了一番之後,司馬懿終於心念一定,向司馬寅吩咐道:“這樣罷!你且先讓她們進來,待會兒你便守在門外,多留個心眼,幫懿好好察看着。”   隨着臥室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近,司馬懿雖然半躺在榻牀上強裝着鎮定自若,然而不知怎的,他的心卻莫名其妙地怦怦怦亂跳得厲害——這可是自己七八年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方寸紊亂的情形啊!這時候究竟是怎麼了?自己一向都是能夠從容自如地做到隨時隨地“面如平湖而心如止水”之淡定沉靜的啊!   終於,那細碎輕盈的腳步聲在臥室門口處停了下來——司馬懿下意識地轉臉朝那裏望去。林巧兒正雙眸淚光瑩瑩地看着他,面目還似當年在紫淵學苑那麼清純可愛,這七八年來她的身材倒是長高了許多,眉宇間也添了一縷穩重恬靜。她身旁那個同來的曹府僕役卻似有意半掩在她身後站着,低垂的皁帽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相貌。然而,不知怎的,司馬懿在見到那個僕役的第一眼起,心中便蕩起一種莫名的隱隱的古怪的激動——他的身影,在自己眼裏似曾相識卻又怎麼也回憶不起是誰。   “司馬公子……”林巧兒一步跨進室來,似要疾奔上前,忽又駐足停住,往後面那個一直垂頭不語的僕役飛快地看了一眼,聲音一下哽在了嗓子裏,“果然是您!果然是您!……真是天可憐見啊!終於被我們找到您了!”   “巧兒!巧兒!真的是你嗎?”司馬懿也是滿臉清淚縱橫,他用右手撐在榻牀板上,彷彿掙得左肩頭處繃帶下的傷口隨時可能迸裂滲血也不顧,顯得頗爲喫力地坐了起來,雙眼直直地看向她來,“方瑩呢?方瑩在哪裏?你不知道——這八九年來我一直在思念你們啊,我還派了牛金和司馬寅,不,劉寅,不止一次冒着戰火到鄴城去找過你們……”   “我……我……我們……”林巧兒泣不成聲,突然急步退了回去,一頭撲進那個曹府差役的懷裏失聲痛哭起來,“小姐……你,你還是自己向司馬公子說罷……”   隨着林巧兒的哭泣之聲,那個曹府的僕役捧住了她的面龐,俯視了片刻,陡地站直了全身,同時一伸手拂去了頭上的皁帽。一陣微風吹進室內,方瑩的長髮便似輕柔的雲霧一樣,從白玉般明潤的臉龐邊飄散開來。   司馬懿剎那間呆住了,神思恍恍然如飄向了那個無數次如畫卷一般展現在夢中深處的世界——   那是一個陰沉沉的世界,天上罩滿了烏雲,地上叢立着荊棘。司馬懿孤零零一個人在黑森森的荒野上艱難地跋涉着。綠瑩瑩的光斑在荊棘間忽閃忽閃的,彷彿埋伏着無數豺狼猛獸,隨時會撲到司馬懿的身上。他咬緊了牙關,頂着大山一般當頭壓來的恐怖,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往前方走下去、走下去……   忽地一股清風吹來,滿天烏雲倏然消散,墨玉般純淨的夜空升起了一輪皎潔的月亮,細雨一般溫柔的銀輝灑在了大地上,也灑在了司馬懿的心坎上。   荊棘消失了,詭異的綠光消失了,一切陰森森的事物都無影無蹤了。在那繽紛而落的月華之瀑中,司馬懿彷彿看到那個飄揚秀逸如清風芙蕖、素麗高雅如傲雪俏梅的女子輕移蓮步,脣啓倩笑,踩着漫地如水的月色翩翩而來。   一瞬間,司馬懿只覺無數的念想像潮水一般溢上了心頭——水晶一般空明透亮的淚珠驀然奪眶而出,滴滴而落,在地上那一層漂浮着的月華表面上濺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司馬懿忘情地哭了起來,他一步一步向方瑩走了過去;方瑩也淚落如珠,一步一步地向他迎了過來。   矇矓的淚光中,司馬懿的笑容是那麼的純潔而深沉:“我早該猜到的……聚賢閣上,你的聲音是那麼的熟悉……熟悉得讓我不敢相信!你那首詩吟得真好,也寫得真好——我相信它一定是你寫的……只有你才寫得出來那樣的詩,曹丕他沒這份兒體悟和靈性!   泛泛綠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隨風靡傾。   芙蓉含芳,菡萏垂榮。朝採其實,夕佩其英。   採之遺誰,所思在庭。雙魚比目,鴛鴦交頸。   ……”   吟着吟着,司馬懿苦澀的聲音哽在了喉間,再也吟不下去了。他彷彿聽到了天籟之音一般,始終縈繞着方瑩那輕輕盈盈的一句話:“我今日終於見到你了,便是立時死了也沒什麼後悔的了……”   ……   原來,當年方瑩和林巧兒離開紫淵學苑回到鄴城之後不久,他的父親便因急症而溘然長逝。臨終之前,她被父親託付給了世交舊誼——鄴城甄氏。方瑩與甄家長女甄宓自幼交好,後來又一齊被袁紹強行納入大將軍府。甄宓做了袁紹的次子袁熙之妻,方瑩做了袁紹的三子袁尚之妻。這其間,方瑩爲護己身之潔而多次持匕欲尋自絕,袁尚不得已便允她別處一室,自去和其他侍妾尋樂。後來,官渡之戰爆發,袁氏一敗塗地。曹丕隨曹操在攻破鄴城之後,搶先入府將甄宓、方瑩帶回了自己身邊,並耍盡手腕,又將她倆納爲妻妾。在曹丕府上,方瑩仍然誓死不從,曹丕縱是百般惱怒,也拿她無可奈何,又加之甄宓爲她多方周旋開釋,這才減了曹丕的憤忌之情,得以苟且持身偷生於世。方瑩多年隱忍相待,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重逢司馬懿。直到昨天上午,她才終於如願以償……   司馬懿聽着她的款款傾訴,不禁連連欷歔感慨,只見她雖是容貌秀美如舊,身材卻顯得更加苗條也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唯有眉目之際已掩不住隱隱現出一絲滄桑之色,令人望而心酸。這些年那麼多的坎坎坷坷、曲曲折折,天曉得她是怎麼苦心孤詣地撐持下來的!想到這兒,司馬懿就不忍與她對視——自己已然娶了張春華,也已然辜負了她……此刻自己怎麼才能與她坦然相處呵?他的心頭,已是一團亂麻。   然而方瑩卻沒有顧得上去談她這八九年來的遭際,她在這裏亦是不能久待的——今天她便是找了個到老君廟給曹丕焚香祈福的理由才脫身出來看望司馬懿的。如今見到司馬懿身上箭傷並無大礙,她那一顆高高懸起的心這才放了下來。覷見沙漏鐘盤顯示已是酉末時分了,方瑩只得抑住滿腔衷曲,依依不捨地與司馬懿辭別而去。   送走方瑩、林巧兒之後,司馬懿回身便把自己閉門反鎖在了臥室之中,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戌時也沒有出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6節 梟雄曹操也說要忍!   夕陽如盤沉沉而落,金亮亮的餘暉在朱雀池的水面上一閃一閃地浮躍着,彷彿一條條金紅的鯉魚在翻跳遊竄,顯得飛揚靈動、絢爛之極。   曹操在這裏觀看了一個下午的水軍操練,一直沒有離去。他坐在棚堂外面看臺的高榻之上,瞧着一艘艘戰船結束了操練緩緩駛回了岸邊,眉頭始終是緊鎖不開。缺乏精銳水師,勢必是自己南征荊州、江東的一大障礙。而眼下在這朱雀池裏臨時訓練的水軍船隊看上去也只是些花拳繡腿、像模像樣罷了,哪裏真能與荊州劉表、江東孫權那些身經百戰,熟悉水戰之術的江上銳卒們對敵?   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便欲起身離榻,忽一轉眼,看到華歆、董昭、司馬朗、曹洪、曹仁等一行數人正趨步而來。他這纔想起了自己先前是喚了他們來共議軍國要事的,就重又整了整襟冠,腰板一挺,端端正正地昂然而坐。   華歆走在前面,邁着小碎步上了看臺,向曹操深施一禮:“屬下拜見丞相大人。”   曹操眼簾微垂,瞧也沒有向華歆瞧一眼,問道:“聽說今天早上陛下到許都城郊舉辦天地祭祀大典去了?華尚書在那裏看到了什麼呀?”   “荀令君、孔大夫、楊侍郎、鍾大人他們都陪同陛下一齊去了。對了,馬騰將軍也去了。”華歆俯身垂眉,恭敬之至地答道,“屬下記得好像只有賈詡大人沒有參加。”   “馬騰也去了?”曹操雙目一睜,眸中亮光似霜刃般一閃,“他這個關西老漢跟着瞎摻和什麼?”然後,他又神情一鬆,微眯着眼輕輕一笑,“滿朝大臣聰明莫過賈文和。曹洪,你今夜給賈大人送一份厚禮過去,就說本相在適當的時候會登門造訪,恭聽他對天下大勢的高見。”   “是。”曹洪站在華歆身後應了一聲。   曹操目光往外一轉,又瞧了瞧華歆、董昭、司馬朗等人,呵呵一笑,慢慢說道:“陛下今天在郊祀大典上親自主持和指揮那些樂師和大臣們吟唱的《郊祀歌》,那可真是氣勢磅礴、意境恢宏啊!——   帝臨中壇,四方承宇。繩繩意變,備得其所。   清和六合,制數以五。海內安寧,興文偃武。   后土富媼,昭明三光。穆穆優遊,嘉服上黃。”   他一邊沉吟着,一邊卻在心頭暗暗思慮:這個劉協也實在是太過分了!他以爲老夫在孔融的緊逼之下爲顧全大局而讓出了武平縣封邑,就意味着老夫真的甘於臣服了?哼!這屁股下的御席還沒坐暖吶,他便又忙不迭地大率羣臣前去郊祀天父地母,真把自己當成了四海至尊、天下之主,藉着禱告上天的儀式來宣示自己要“清和六合、興文偃武”了!興文偃武、興文偃武——他該不會傻到下一步還要讓孔融再次跳出來逼迫自己交出兵權罷?哼!真是老虎不發威,他還當老夫是病貓吶!老夫也該給他們幾分顏色看一看了。   聽着曹操口吟出這首《祭祀歌》,華歆、董昭、司馬朗等人亦是暗暗心驚:這個曹丞相真是了得啊!陛下和羣臣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在他的耳目監控之中。整個許都城裏,哪裏還有他的勢力籠罩不到的地方?   “陛下這郊天祀地,希望能夠興文偃武的心意是很好的。可惜天不從人願吶!劉表、劉備、孫權、劉璋、張魯、韓遂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哪一個會聽了他這篇《郊祀歌》便心悅誠服地乖乖交出兵刃束手歸順朝廷?昔日舜帝舞干鏚而服有苗氏——那樣的盛事,只有舜帝那樣的英主明君才做得到,當今陛下只怕還不是那塊料兒罷!否則哪裏還用得着老夫在這兒頂着炎炎烈日爲訓練南征水師而殫精竭慮?老夫可沒那閒工夫去陪他唱什麼《郊祀歌》!”曹操遠望着許都城東郊未央宮的方向,也不怕身邊這些臣僚聽了心中會作何感想,就那麼無遮無掩而直抒胸臆,夾槍帶棍地把對獻帝的不滿一瀉而無餘。   華歆、董昭、司馬朗見到曹操今日面色頗爲不善,一個個繃緊了心絃,絲毫不敢大意,生怕自己的言語稍有不慎就給自己帶來不測之禍。   “罷了!董昭,你平日是最喜歡到許都城中各大府邸之中轉悠的,你近日可曾聽到外面有什麼異常的風聲沒有?”曹操撥轉了話頭,徑直又向董昭問道。   “這個……啓稟丞相,屬下近日在許都城中聽到了一段童謠,很是可疑。”董昭面色一斂,顯得十分緊張地說道,“這段童謠來得極其陰險毒辣,只怕會對丞相大人的聲望有所損壞呀!”   曹操一聽,臉上卻淡淡一笑。他事先早就探知到了這首童謠的內容,本也無須董昭前來舉報——但是這個董昭作爲僚屬能夠擺脫一般名士大夫的面子觀念而甘當自己的鷹犬耳目,這一份難能可貴的積極性卻是不應該挫傷的。   於是,曹操笑意一收,面色一正,向董昭放軟了聲氣問道:“多謝董大夫的這份赤誠關切之心了,卻不知這段童謠是何內容?還望董大夫明示。”   “丞相大人,此乃屬下當盡之責,您太多禮了!”董昭慌忙伏身還禮,恭聲稟道,“這段童謠的內容是:‘君非君,相非相;奪主威,臣操權;曲一亂,難再調;日在下,月在上;朝綱崩,難再居……’”   “這段童謠編得可真是有些古怪啊!盡是亂談一些顛倒黑白的事兒。”曹操冷冷地說道,“有這份才情的人不好好珍惜這份才情,拿來這麼瞎鬧。”   “丞相大人,這段童謠很是陰毒,它有隱諷暗刺之意啊!‘曲、一、日’這三個字合起來不就是一個‘曹’字嗎?”董昭的腦筋有點兒不會轉彎,不顧曹操的臉色早已變得鐵青,仍然像急於賣弄自己的小聰明一樣喋喋不休地解釋着。司馬朗情知不妙,急忙從旁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角——董昭這才醒悟過來,頓時嚇得直冒冷汗,慌忙閉住了口。   這些朝廷的名士大夫們真可惡!當年董卓專權亂政之時,他們在明面上抗衡不了,在暗地裏也曾使用過了這樣一招——編了一句“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的童謠流傳坊間,搞得董卓的部下人心惶惶!今天,他們故伎重施,又拿這樣上不得檯面的招數來對付本相!哼!是可忍,孰不可忍?曹操臉色大變,當場便要勃然發作——就在他準備拍榻而起的一剎那,他突然一眼覷到了自己腰間玉帶上那塊金牌當中刻着的那個“忍”字,在落日斜暉的映照下顯得光芒四射,驀然似有一盆冰水迎頭潑下,他那滿腔激憤躁動之念一下如被盡行凍結於胸,再也溢之不出了。   這個“忍”字是當年他在官渡與袁紹對峙到最艱難、最緊要的關頭時,荀彧從後方許都裏親筆寫在帛幅之上,派楊俊以八百里加急快騎連夜送到他中軍大營的。在那段艱苦卓絕的歲月裏,他就是憑着荀彧贈送的這個“忍”字,咬緊牙關堅持到了最後的徹底勝利。所以,班師回朝之後,他讓宮廷裏的名匠將荀令君親寫的這個“忍”字刻在了自己束腰玉帶的金牌之上,時時刻刻用它來警醒自己要“操一心以防患之勃興,堅百忍以圖功之終成”。   然而,今天瞧着這個金燦燦的“忍”字,曹操心中卻是無限的感傷與悲涼。文若啊文若!老夫此刻多麼希望你人能夠站在身邊,爲老夫現在將要面臨的這一輪又一輪的明攻暗算,像往常一樣用那娓娓平和的語言、縝密精到的心思、溫潤如玉的態度,給我不厭其煩地出謀劃策啊!可是你現在卻在哪裏呢?爲什麼自從今年老夫當上丞相之後,你對我的態度就大變了呢?你是沖淡謙和之人,絕不會是認爲我丞相府侵奪了你尚書檯的權力而心生暗忌的……難……難道你也和那孔融一樣是愚忠於漢室的人?你那麼聰敏,那麼睿智,那麼通達時務,爲什麼偏偏就看不清這天下大勢呢?冥冥天命早已拋棄了漢室——你卻爲何那麼固執地要一心一意中興漢室呢?你……唉……   他猛一咬牙,將自己心頭翻翻滾滾的各種浮思雜念拼命壓抑了下去,然後臉上裝得一片平靜、無波無動,緩緩開口了:“董大夫,本相真是謝謝您了。只是這件事還要拜託您多費一下心思,將散佈這段童謠的陰險之徒給本相挖出來。”   “丞相如此信任在下,在下縱是肝腦塗地,也要拼死爲丞相肅清這些陰險之徒!”董昭一聽,心底頓時暗暗大喜,以爲自己今天得到了曹操的特別寵信,嘴巴立刻便像抹了蜜似的把逢迎奉承之詞全盤托出。   曹操的目光轉向了司馬朗,灼灼逼人地正視着他:“司馬主簿,本相密令從冀州、青州、幽州三州各郡縣官倉之中調來的三百萬石糧食現已運送到哪裏了?”   “啓稟丞相大人,從冀州來的一百五十萬石糧食昨天已經運過了黃河,從幽州、青州來的一百五十萬石糧食昨天已經運抵了潁川郡……”司馬朗顯得十分謙恭小心地答道,“用不了四天時間,這全部的糧食都會運到許都了。只是……只是前幾日度支尚書魏諷不知從哪裏聽到了這事兒的風聲,竟找到屬下,要求從這三百萬石糧食當中提取一百萬石去賑濟幷州、徐州的災民。”   “魏諷?魏諷竟敢來插手我丞相府的事兒?”曹仁在一旁憤憤地說道,“他不知道這是丞相特意撥給朝廷八十萬大軍的祕密軍糧嗎?”   “魏尚書當然不知道。曹丞相是下的密令去調運的。”司馬朗仍是語氣綿綿地說道。   “這事兒一定是荀令君讓他辦的,不然他沒這個膽子敢過問丞相府裏的事兒。”華歆在一旁突然陰惻惻地插了一句。他對荀彧是頗有意見的。本來一個月前曹丞相是想將他提拔起來擔任尚書僕射的,結果被荀令君一句“華君虛多實少,尚須歷練”的評語便把他擺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上。所以,他對荀彧的態度一直都有着幾分不陰不陽,只是懼於曹操對荀彧的特殊寵信,他纔不敢輕易冒犯荀彧的。這段日子裏,他發覺曹操與荀彧之間的關係隱隱有變,今天便藉着這個機會投石問路一下。   他的這一切表現和用心,其實都被司馬朗瞧得清清楚楚。司馬朗此刻自然是以明哲保身爲上策,既不接他這句插話,也不刻意添油加醋——他相信,以曹操之英明睿智,一切會自有明斷的。   “幷州、徐州的災民是不能不賑濟的。就撥給幷州二十萬石糧食、徐州五十萬石糧食吧!司馬主簿,你代本相明天去尚書檯和荀令君交涉一下。就說這是本相的決定。”曹操沉吟了片刻,徐徐說道,“今後,丞相府裏有什麼事兒,該和尚書檯協商的,還是要注意去協商的。司馬主簿,本相相信你會把握好分寸和時機的。”   “是。”司馬朗簡潔明瞭地答了一聲。他心底暗暗一嘆:曹丞相不愧是曹丞相——徐州那邊爲什麼要比並州多撥三十萬石賑災糧食?因爲徐州與江東那裏的揚州接壤嘛!往徐州多多發放賑災糧食,是有利於拉攏江東人心的。這一筆賬,曹丞相真是算得很精。   曹操又和華歆、董昭、司馬朗他們三人議了半晌公事,見日已西沉、天色漸晚,這才罷會讓他們三人離去,只留下了曹洪和曹仁在身邊侍奉。   夜幕漸漸降臨,晚風習習,暑氣漸消。曹操坐在黑暗之中,突然喚了一聲:“曹仁!”   “臣弟在!”曹仁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走近前來。   “你召集張遼、于禁、徐晃、樂進諸將速速商議一個南征方略出來,”曹操的聲音顯得無比凝重,“同時傳我的軍令,從冀、並、青、幽、兗五州調集三十萬大軍直赴許都郊營——隨時準備整裝待發,南取荊州和江東!”   “是!”曹仁從曹操十餘日前頒發密令調糧進京,就已猜出他將擇機南征,沒想到這事兒這麼快就到來了,心頭不由得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右手緊握在腰間的刀柄上竟不知不覺間已捏出了一把熱汗來。   曹操又目光一抬,向曹洪看了過去:“曹洪!近日朝中大臣和相府僚屬們有什麼異動嗎?”   “孔融府中夜夜賓朋滿座——他已公開發表不少有損於丞相大人您的言論了!那首童謠經過臣弟派人苦苦追查,現在亦可基本斷定它就是從孔融府上流傳散佈出來的。”曹洪躬身抱拳稟道。   “本相早就料到是他了!”曹操冷冷說道,“你可以去告訴郗慮,他的彈劾表應該儘快寫好呈進皇宮了!”   “這個……郗大人似乎還是有些顧慮,他說那一次朱雀池盛會上荀令君給了他一個警告,這讓他有些膽怯了。”   “不要管他——你明天去找路粹,讓他把彈劾孔融的表章擬好,然後直接帶上那份奏稿送到御史臺逼他用印簽發。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丞相,這……這事兒能不能緩一緩?”曹仁在一旁本是靜靜地聽着,但他越聽下去越覺得有些不安,便開口向曹操勸道,“臣弟也看過不少史書故事,大凡臨戰之前猝殺大臣,實非上上之策!這會引起朝野上下人心不穩的。”   “呵!子孝(曹仁字子孝)今日竟也會引用史書故事來勸說本相了?看來那兩三年你在荀令君的育賢堂裏真的沒白讀經籍史冊啊!”曹操用右手撫了一撫胸前鬚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曹洪,你把本相決意要除孔融的原因告訴他。”   “三日之前,邊關守將曾擒獲了一個孔府家僕,從他的身上搜到了一封密函,是孔融寫給駐守樊城的‘大耳賊’劉備的。”曹洪向曹仁解釋道。   “就憑這一封通敵之信,丞相也不用把這事兒做絕。”曹仁仍然堅持着自己的意見,“丞相這麼急迫地誅除孔融,必有後患的!現在許都有很多大小人物都在關注着丞相大人您對孔融的處置,甚至連軍營卒伍裏的不少將帥也都在議論紛紛。您對孔融的處置稍有不當,是會引起人心不穩的!”   “咦?你這個曹子孝怎麼胳膊肘往外拐了——和那些名士大夫們一個鼻孔出氣?”曹操再也忍耐不住,勃然怒道,“你懂什麼?本相就是要借他孔文舉(孔融字文舉)一顆人頭立威天下!”   “丞相大人——這個‘威’真的不能這樣立。”曹仁“撲通”一聲叩伏在地,哽聲而道,“荀令君曾言:‘天下之有威者,得人心則威立,失人心則威廢。’您聽一聽他的諫言,他是不會害您的……”   “又是荀文若!又是荀文若!你們眼中還有我曹孟德嗎?”曹操這一次是氣得滿面通紅,大袖往外狠狠一甩,“你給我滾出去!”   曹洪見狀,急忙跑到曹仁身邊重重地踹了他一腳——曹仁這才一邊掩淚而泣,一邊垂着頭倒退了下去。   看臺上頓時一片死寂,只聽得到曹操一個人“呼呼呼”的急促呼吸之聲。過了許久,他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丞相……還是讓洪弟扶您回去休憩罷!”曹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用,不用。”曹操擺了擺手,瞧着曹仁退去的方向,悠悠而道,“其實子孝這番話還是有些道理。處置孔融這件事兒,本相是應該好好再思量一番……對了,本相剛纔的問題你還沒答完呢。朝中大臣和相府僚屬之中,除了孔融,還有誰有什麼異動嗎?”   “馬騰進京之後,和荀令君、楊侍郎、王大夫還有前太尉楊彪走得很近……”   “唔……對馬騰要密切注意,他的兒子馬超在關西屯兵顧望,居心叵測,不可忽視。千萬要謹防他們父子內外聯手勾結作亂!還有其他人有什麼情況嗎?”   “是。”曹洪應了一聲,又一邊回憶着,一邊答道,“昨日司馬主簿給毛玠推薦了一個來自益州的青年術士進了太史署……司馬懿肩上的箭傷尚未痊癒,昨日便已入府辦理公務了。如今,大公子曹丕和司馬主簿兄弟的關係親密異常……”   “這些事情太瑣細了。丕兒怎麼不該和司馬氏兄弟交遊密切?畢竟司馬仲達捨身救過他一命嘛!”曹操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只給本相談一談其他人的情況!”   “這……這……其他人的那些事兒也都是這樣的瑣細小事。”曹洪只好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的不好意思,“洪弟下去之後一定會繼續好好密訪暗查。”   “那我問你,華歆偷偷收了本郡一個親戚送的三十兩黃金後就讓他去縣裏當了上計吏這件事兒,你知不知道?崔琰暗暗在和孔融互贈詩文唱來和去,你知不知道?議郎趙彥隔三岔五就爲那個大漢皇帝陛下通報宮外的風聲消息,你知不知道?聚賢閣就是孔融他們在街坊民間散佈流言飛語的一個窩點,你知不知道?大漢皇帝陛下已經有意要將馬騰拉攏到他身邊,任命他爲內廷衛尉了,你又知不知道?”曹操板着臉孔,目光凜凜刺人,衝着曹洪咬牙切齒地說了開來。曹洪只聽了前面兩句話,額頭上便已滲出陣陣冷汗。   “你說你知道什麼?你只知道潁川郡的良田用二十萬銖錢就可以買一畝,洛陽那裏的莊園用一千石糧食就可以換一座,關中的美女用三十顆銀珠就可以納一個做小妾……這些東西,你只怕比誰都知道得清楚!”曹操只恨不得跳起來狠狠踹他這個堂弟幾腳,“我每個月撥給你八百萬銖錢、三十萬石精糧、七千斤黃金、滿箱滿櫃的珠寶綾羅,不是讓你拿去買田置宅、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的,是讓你給我收買眼線、潛察下情的!”   “丞相息怒、丞相息怒、丞相息怒。”曹洪把頭在臺板上“咚咚咚”叩得有若搗蒜泥,“洪弟知錯了!洪弟一定痛改前非!洪弟辜負了丞相大人的衷心信任哪——丞相大人切莫爲了洪弟的過失而氣壞了身子,那洪弟可真是百死莫贖了……”   曹操臉上已是老淚縱橫,傷感之情溢於言表:“我們曹家中人一定要自省自立自強自愛啊!打江山易,守江山難啊!現在你們一個個瞧着我一統中原、大權在握、威蓋天下,可你知道我這個丞相當得多麼不容易嗎?外有劉表、劉備、孫權、劉璋、韓遂等一干諸侯日作夜謀,天天窺視着我的一舉一動,瞪大了眼睛在找我的漏洞,以便置我於死地;朝內,又有孔融、楊彪等多少明裏暗裏的名士大夫們因爲瞧不起咱們曹家的身世背景而鄙視我、暗算我。   “我爲什麼要讓丕兒、植兒還有曹家子弟們拼命研習典籍文章?爲什麼聽到植兒被人譽爲‘文士之冠、儒林之傑’我會那麼高興,你知道嗎?——我當時高興得一連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覺!因爲我高興他們從此可以躋身士林清流之列,而不用像咱們兄弟當年一樣被別人恥笑爲‘閹醜之後’!你懂嗎?你懂嗎?你一定要記着:我們曹家的人要在這世間取得一份成就,就要準備着比別人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所以,曹洪哪——咱們千萬不能懈怠啊!千萬不能驕奢淫逸、自廢自敗啊!”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7節 育賢堂“受罰”   淡鬱含香的青煙一縷縷恍若抽繭一般從紫金博山爐中飄蕩而升,縈繞在荀府育賢堂的半空之際,幻化出活靈活現的鳥獸魚蟲之態,讓人看得意癡神迷。   育賢堂是荀彧每隔五日便要召開一次談經論道大會的學府要地。每到這談經論道大會舉辦之時,中原四方的賢哲名士無不如魚歸淵般齊聚堂上,互相切磋交流,砥礪才德。   不過,今天的談經論道大會卻與往日有些不同,荀彧在開會之初便宣佈了此次大會只是由他出題,再請參會的儒林後進子弟們競相答題,藉以考驗他們的德術器識。而荀攸、王朗、孔融、崔琰、毛玠、楊俊等高卿大夫卻在貴賓席上旁聽評判。   由於參加大會答題評判的荀攸、王朗、崔琰、毛玠等貴賓們都是執掌各級官吏擢拔選用之大權的府院要員,所以今天會上的儒林後進子弟們一個個也暗暗鉚足了勁,準備“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力爭在他們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以贏得他們的賞識與青睞。不管怎麼說,得到了這些高卿大夫、府院要員的賞識,對自己將來在仕途上的發展多多少少都是會有一定裨益的。   淡紫色的竹板方榻之上,荀彧神情怡然,含笑而坐,面前桌几之上,那隻盛滿了清茶的黃玉雙耳鶴紋杯裏白汽冉冉浮升,一派馨香溢然撲鼻。   他那桌几之前的一排排長席之上,坐着楊修、趙彥、司馬懿、曹丕、曹植、曹真以及新近應徵入仕的吳質、王昶、何曾等青年才俊,一個個正襟端坐,恭候着荀彧開口講話。   “諸位公子,這世間爲宦入仕之士,盡畢生之心血而孜孜謀求者,”荀彧凜凜的目光往堂下緩緩掃視了一圈,慢聲言道,“不過是‘富’、‘貴’二字而已。卻不知在諸位公子的心目之中,這‘富’、‘貴’二字是何含義?”   堂下諸位青年才俊一聽,都不禁面面相覷。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嘛!在座哪一個會不明白“富貴”二字?便見曹真舉手一禮,然後站起來向荀彧躬身答道:“啓稟令君老師,依小生之見,所謂‘富’者,即腰纏萬貫、坐擁金城是也;所謂‘貴’者,即爵高位重、手握重權是也。”   荀彧聽了,只是微微而笑,復又看向其他青年才俊,仍是慢聲而道:“諸位公子對‘富貴’二字還有什麼不同的理解嗎?”   場中衆位儒林後進子弟聞言,不禁都愣了。曹真剛纔的回答已是清晰明瞭,這“富貴”二字不做此解還能如何?   育賢堂上頓時靜默了下來。良久,卻見曹植亦是舉手一禮,待荀彧頷首同意之後,才起身施禮答道:“啓稟令君老師,依植之見,‘不取於人’方可謂之富,‘不屈於人’方可謂之貴。不知植的理解如何?還請令君老師賜教。”   “唔……好一個‘不取於人謂之富,不屈於人謂之貴’!”孔融一聽,在貴賓席上已是一聲讚歎脫口而出,“曹三公子這番釋義當真是堂皇正大,頗得儒學義理精髓啊!”   王朗、楊俊等聽了曹植這話,亦是拍掌讚賞不已。   荀彧暗暗心道:這曹植的釋義已然接近義理真諦了,也難爲他儒學素養精粹,否則絕不能理解到這一步來!細細玩味他這番釋義,曹植自身所具王者之才的氣概已然四溢,恍若釜上蒸汽騰騰然不可輕遏矣!但他仍不做最後的表態,還是微笑着又問:“諸位公子,對‘富貴’二字還有什麼不同的理解嗎?”   全場再次靜默了下來。曹植剛纔的回答已然高妙超然,誰的釋義還能比他的更精到啊?   就在這一片靜默之中,只見司馬懿緩緩舉手一禮,站起身向荀彧一躬,深深答道:“小生在這裏獻醜了,依小生愚見,‘博取於人’亦可謂之富,‘善屈於人’亦可謂之貴。不知小生的理解如何?恭請令君老師賜教。”   他此語一出,全場青年才俊們頓時發出了一片輕微的騷動。這個司馬懿真是劍走偏鋒,竟在曹植那番釋義的基礎上自出機杼,又跨出了一步新的境界來。   荀彧臉上的笑意這時才禁不住濃了幾分,撫着胸前的長長鬚髯,慢慢開口又追問道:“司馬仲達,你這‘博取於人謂之富、善屈於人謂之貴’講得已然甚爲精奧了——你可再講得淺白一些,讓大家聽了也理解得更透徹一些,如何?”   司馬懿微微點了點頭,恭然而答:“博採衆人之長即爲富,屈己從人之善即爲貴。令君老師和各位大人、各位兄臺以爲如何?”   “好!答得好!仲達這番釋義才真是契合了我儒門大道中庸平實的妙境!”崔琰自入席落座以來,一直是左手託着一柄羊脂玉如意,右掌在如意上面輕輕摩挲,彷彿沒有理會堂上的一切,直到剛纔聽了司馬懿的回答之後,纔不禁停手連拍了四五下掌,側頭向毛玠深深讚道。毛玠也是連連頷首,稱讚不已。   荀彧亦是微微一笑,雙手輕輕一抬,全場立刻鴉雀無聲。他目光流轉,先是瞧了瞧曹植,又是看了看司馬懿,撫髯含笑欣然而道:“很好,很好。子建和仲達都答得很好。子建的釋義,透着一股卓然自立、壁立千仞的剛正充實之氣;仲達的釋義,透着一股包舉宇內、海納百川的恢宏壯闊之氣。他倆都是自得靈樞的好學之士!諸位公子,須得以他倆爲楷模,好好學習、日日精進啊!”   “是!”堂上衆位青年才俊齊齊應了一聲。   “這第二個問題是,世間求學悟道之士,盡畢生之心血而不斷追求的,不過是‘仁’、‘智’二字而已。”荀彧面色一正,又徐徐而問,“請問諸位公子,這‘仁’、‘智’二字是何含義啊?”   這一次,堂上有三個人舉手欲答——曹丕、曹植、司馬懿。   荀彧右手一抬,示意他們三人站起身來一一作答。   曹丕答:“仁者能使人愛己,智者能使人知己。”   曹植答:“仁者愛人,智者知人。”   司馬懿最後答道:“仁者自愛,智者自知。”   荀彧聽罷,莞爾一笑,目光一掠,向貴賓席上正瞑目而思的王朗看去,輕輕呼道:“王大夫……您是山東鴻儒,經學根柢極爲醇厚。您且點評一下,這三位公子的回答如何?”   王朗緩緩睜開眼來,滿面鄭重之色,徐徐言道:“剛纔本座聽得這三位公子的釋義答案,心中真是激動不已。如今中原昇平、王道返正、儒學昌明,又兼英才輩出、妙語連珠,實乃本座平生所遇所見之最大快事。大道之行、聖學之隆,本座在此就拜託在座諸君獻身相助啦!”說着,他竟從席上站起身來,向着堂下坐着的諸位青年才俊、儒林後進子弟們環揖一禮,態度極爲懇切——很多人都瞧見他眼眶裏淚花閃亮。   然後,他穩定了心神,才向曹丕、曹植、司馬懿緩緩而道:“三位公子的答案都是很好的。不過,我們儒學聖道的修習共有三個層次:進門、登堂、入室,由低而高,循序漸進。三位公子,請恕本座據實相告。”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下曹丕、曹植的反應,咬了咬牙,最後暗暗決定還是直言而道,“依本座看來,曹大公子的‘仁者能使人愛己、智者能使人知己’之語,乃是修習儒道的‘進門之見’;曹三公子的‘仁者愛人、智者知人’之語,乃是修習儒道的‘登堂之見’;而司馬公子的‘仁者自愛,智者自知’之語,方是修習儒道的‘入室之見’!”   他講到這裏,又往三人臉上一看,卻見曹丕聽了之後面色一窘,頗有些不快;曹植聽了之後微微頷首稱是;司馬懿聽了之後面無表情淡定如舊。於是他又耐心解釋道:“荀令君爲什麼要問大家這個問題?他就是希望大家能明白:人若不自愛,則焉能愛人?不能愛人,則焉能使人愛己?人若不自知,則焉能知人?不能知人,則焉能使人知己?反之,人須先自愛而後能愛人,能愛人而後能使人愛己;人須先自知而後能知人,能知人而後能使人知己!”   他這番話講完,堂上衆人已是掌聲雷動、喝彩不斷。   荀彧在掌聲喝彩之中,仍然靜若幽谷。他端起那隻黃玉雙耳鶴紋杯,輕輕呷了一口清茶,潤了潤自己的嗓子,然後雙手又是輕輕一抬,全場立刻又靜了下來。   他正欲開口發話,卻見司馬懿坐在席上突然高高舉起了右手。   “仲達,你有何事?”荀彧伸手向他一招,“起來講罷。”   “令君老師,小生斗膽想問您一個問題。”司馬懿面色恭然之極,垂眉斂目,站了起來輕輕問道。   全場青年才俊、儒學後進們聽得他這話,頓時如同潮水一般湧動了起來。剛纔會場的規矩是已經宣佈了的呀——這次會上,只許令君提問出題,堂下衆位青年才俊只能應聲答題啊!他司馬仲達這時卻跳出來想問令君老師什麼問題?怎麼這麼不守規矩喲!   “很好。你且問吧。”荀彧在稍稍一愕之後立刻恢復平靜淡定,語氣中又裹帶着一股強勁異常的力道,“不過,你挑戰了會規——所以在回答了你這個問題之後,本座要罰你在我荀門做受業弟子,隨時隨地都要向本座執持師禮!”   全場諸人又是一陣譁然。荀彧的這般舉動叫什麼“罰”啊?司馬懿大膽違規挑戰他的權威,他卻要收他爲徒?荀令君雖以愛才如命而著稱,卻也不該對司馬懿一味優容包涵到這般境地啊。   司馬懿聽了他這話,不禁暗暗一怔,但此刻他亦無暇深思,便順口而道:“令君老師如此優禮包容,小生真是汗顏了!既是這樣,小生就在此拜師了!”說罷,在席位之上伏身而跪,恭恭敬敬地向荀彧叩了九個響頭。   荀彧高坐方榻肅然受下了他這一番拜師大禮,右手一揮,讓他起身而立,緩聲而道:“仲達,你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司馬懿恭然應了一聲,徐徐問道:“依小生之見,天下之士或以德揚名,或以勇立身,或以智行道,心中念念所求者乃是一個‘成’字。請問令君老師,在您心中這個‘成’字該做何講?小生懇請賜教。”   聽了司馬懿這番問話,荀彧雙目中光亮一沉,忽然變得極深極深。他如淵涵嶽峙一般靜默了許久,才慢慢地開口了:“仲達這個問題問得好。世人不明‘成’爲何物,一生內迫於欲而外誘於物,營營碌碌,隨波逐流,縱是爭得了勢傾天下、富可敵國,亦不過是以手捏水而終不能得,落個生前身後一場空罷了。   “本座是這樣看待這個‘成’字的:成者,以蓄志爲本,志之所在即是功之所在,念念於茲,生死不懈,盡己之力而奮之,盡己之德而立之,盡己之智而通之,千迴百轉而不迷其方,山重水複而不泄其氣,柳暗花明而不失其正,誓與天地爭毫釐之轉機,縱是以身而殉,亦能薪火相傳、歿而不朽!如此之爲,方可謂之‘成’!”   “好!好!好!”孔融在一旁的貴賓席上聽得熱血澎湃,不禁跳了起來把手掌拍得“啪啪啪”直響,“令君大人對這個‘成’字真是講解得太精闢了!孔某受益匪淺、受益匪淺啊!”   “令君老師這番指教,實乃振聾發聵的至理名言,足以書之竹帛而流傳萬世!”司馬懿聽得亦是心悅誠服,恭然拜道,“小生誓必永銘於心,終生踐之而不息不怠!”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0章 弱曹四步走 第068節 情爲我所用   司馬府的密室之內,燭光搖曳,將司馬防、司馬朗、司馬懿三人的身軀在牆壁上映照出三個如白楊一般高挺偉岸的剪影。   “二弟近來未免有些太過驕矜自負了。”司馬朗直言不諱地向司馬懿說道,“爲兄聽聞崔琰大人談起你昨日在育賢堂上大顯口才、妙語斐然、轟動四座——你且不知‘驕乃萬禍之源,傲系百殃之本’麼?如此自炫其才、遊獵浮譽,對你未必就是什麼好事。”   “大哥……”司馬懿略一怔忡,開口正欲辯解,暗一轉念,便又徐徐一笑,道,“多謝大哥教訓。”   “二弟,爲兄知道你昨日在育賢堂上大展才華、語驚四座,是急於在當今清流儒林之間樹名立譽……”司馬朗也覺得自己剛纔的語氣太過尖銳了些,便緩和下來慢慢而道,“可是這官場之中,表面上人人一團和氣、你掬我揚,似乎個個都是正人君子——然而人心之褊狹猜疑、人性之嫉賢妒能無處不在,無時不有。你之所長正彰他之所短,你之所優正顯他之所劣,誰又真正服得了誰?而且你如今年輕位卑,卻已才華嶄露,更會令那些以閱歷資深而自詡自負的前輩大人心生暗忌。他們明面上會吹捧你,暗地裏卻不知道會給你下什麼‘絆子’。到時候你栽他一個大跟頭,還茫然不知自己是在哪裏被哪一條暗索給放倒的!爲兄周旋官場十餘年,親眼目睹這類活生生的事例和教訓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司馬懿聽了,只是含笑頷首,卻不作答稱是。司馬防站在一旁看得明切,一擺手止住司馬朗,沉思着說道:“朗兒所言固然不錯——但懿兒於大庭廣衆之際一展自身典籍義理之造詣,以示無愧於文學掾一職,上彰曹操徵辟他時的知人之明,下顯己身學術素養的自得之精,大大方方,磊磊落落,盡呈一派高士俊傑之風,亦無不可。能進荀門育賢堂中的人士,大多都是大節不墮的清流賢望。像華歆、郗慮之流的僞君子早已被荀令君拒之門外——所以,懿兒還是可以放才一顯的。只不過,懿兒你還年輕,不懂得聲名實乃累人之物,便如壓在肩頭的包袱一般,日後你該卸還是得卸啊!”   “父親大人指教得是,孩兒記住了。”司馬懿這才肅然斂容,躬身而答。   “父親大人,您可不要曲意迴護他了——請恕孩兒坦言,他昨日竟公然拜投在荀令君門下爲徒,這可是大大的冒失啊!”司馬朗沉吟了一陣兒,咬了咬牙,還是禁不住硬邦邦地說道,“孩兒近來在曹操身邊靜觀潛察,深深感到荀令君與曹操之間的關係已然到了貌合神離的地步……先前曹操未任丞相之時,荀令君與他常常是‘一日三晤、同席促膝、無話不談、親密無間’;自從曹操擔任了丞相之後,他倆的來往是愈來愈少了,就是見了面後也多涉公務而言不及私……照這樣下去,荀令君與曹操的關係徹底破裂是遲早的事兒。然而此刻二弟他竟貿然拜投在荀令君門下,只怕曹操會視他爲荀府親信而暗生芥蒂,日後對他在丞相府中的仕途發展會有些不利啊……”   司馬懿聽到這裏,不禁濃眉一揚,雙目一抬,便要開口與司馬朗爭辯起來。   這時,司馬防卻向他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的發言,對司馬朗講道:“朗兒爲我司馬家之宏圖大業憂深思遠、謹小慎微,防患於未然,這是很好的。但是,你亦不可太過狐疑多慮。懿兒拜荀令君爲師,也許將來在曹操心目中會暗暗對他懷有芥蒂,但是這種危機只要懿兒自己應對得當,自會金蟬脫殼,一無所損。   “人,總不能因噎廢食吧?荀令君那一頭聯繫着滿朝上下十之七八的名士大夫與賢能俊傑,他們都是荀令君這些年來一手栽培的。曹丕、曹植、曹彰他們都還是他的門生弟子吶……懿兒拜投在他門下,是絕對不會喫虧的。通過荀令君的引薦與關照,他會結交到許多的名士大夫、賢能俊傑。那些人也會因爲懿兒是荀令君最青睞的關門弟子而對他另眼看待的。這對我司馬家將來在儒林清流、名門士苑之中紮下深厚的人脈根基是極有裨益的。”   司馬朗聽得父親這一番解釋,方纔恍然大悟,暗暗佩服自己這個二弟的謀算和膽識,不禁深深一嘆:“多謝父親大人的開解——二弟,你果然是識量過人、謀略非凡,大哥實是佩服——再也不敢在你面前妄自指點了。”   司馬防聽罷,卻是雙目一橫,目光凜凜,驀然便向司馬懿逼視過來:“朗兒,你這話可又有些錯了。你二弟縱然是識量過人、謀略非凡,卻也並非無懈可擊——懿兒,你且給爲父談一談那曹丕的愛妾方瑩擅自扮裝登門密會這件事兒罷!”   他此話一出,宛若憑空滾下一個霹靂在司馬懿頭上轟然炸響——剎那之間,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懿兒——你什麼都好,就是這‘情’字一關似乎有些勘它不破。”司馬防目光亮如利劍,灼灼然逼視着司馬懿,“方瑩是誰?方瑩是曹丕的愛妾!你如何能與她私下祕密幽會?倘若被人發現,你如何應付得了?曹丕又是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大略中最爲關鍵的一環,你豈可輕易與他發生嫌隙?他若是知道你和方瑩的往事,你還能夠得到他的真正信任嗎?——懿兒哪,你不能爲一個女子便不顧大局、失了分寸!”   “父親大人,孩兒與那方瑩實乃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知己……”司馬懿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親,過了半晌,竟是“撲通”一聲給他跪了下來,“孩兒對她的情意實在是割捨不斷啊!”   “再怎樣割捨不斷也得咬緊牙關一刀割斷!‘紅顏禍水’這四個字你是今天第一次聽說嗎?春秋之時,稱霸一方的吳王夫差是怎麼身死國滅的?是因爲遭了西施的魅惑!昔日漢成帝劉驁又是如何荒淫失政的?也是因爲遭了趙飛燕的溺陷!就是前些年威震朝野的董卓,不也是敗在王允、貂蟬父女二人的‘美人計’之下嗎?”司馬防的語氣猶如結了凌冰一般堅硬而寒冷,“你必須將她當做早已埋葬在你記憶深處的一個死人來看,你必須要把她當做一個陌生人來看——這樣,你纔不會爲情所困而周章失措!”   司馬懿聽着父親的訓斥,只覺心如刀絞,全身亂顫,只是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和方瑩情根深種,哪能如此輕易做到對方瑩如此絕情絕義?   “父親大人……”司馬朗卻眉頭一皺,向司馬防緩緩而道,“孩兒認爲,以二弟之剛明果毅,只要假以時日,他是必能擺脫這一縷孽緣牽絆的。但是,您若逼着他一味強拒方瑩——那方瑩畢竟是曹丕的寵妾,給曹丕吹一吹枕邊風還是有些厲害的。諺語有云:‘最毒婦人心。’二弟若是強行斬斷與她的關係,她萬一懷恨在心,反過來噬他一口,又當如何?”   “唔……朗兒提醒得對……爲父倒是忽略了這一層……”司馬防聽了,心頭暗暗一凜,不禁撫須沉吟起來。   “依孩兒之見,對這個方瑩,要雙管齊下。一要防備她,不能讓她擾亂了二弟的心曲;另外還要利用她,倘若運用得當,她可是我司馬家在暗中影響和監控曹丕的一着妙棋!”司馬朗瞧了瞧伏在地上垂淚無語的司馬懿,繼續向司馬防說道,“所以,二弟就應該和她保持一種‘藕斷絲連’、‘若即若離’的聯繫——王允司徒當年用來對付董卓的‘美人計’,我司馬家亦可拿來活學活用。父親大人以爲如何?”   司馬防緩緩頷首,盯視着面色沉痛的司馬懿,撫着胸前長長的垂髯說道:“朗兒此番意見言之有理。好吧,懿兒,關於方瑩一事的處置,爲父定出三條綱略,你聽後務必要遵行到位。一是自今而後,你不可與她輕易私相密會,除非你已然做到了‘心如止水而情爲我所用’。   “二是這段時間,可以由你大哥代你出面與她周旋,最好能將她暗中拉攏過來,成爲我司馬家打入曹丕身邊的一個‘楔子’。   “三是你一定要勘破情關——區區兒女私情算什麼?與我殷國王室司馬家薪火相傳的‘一統六合、天下一家’之雄圖大業相比,它簡直就是微不足道!身爲司馬家的子孫,你一定要會時時處處堅持以本族大業爲重啊!”   司馬懿伏身在地,默默地聽着父親大人如冰刃般冷峻的訓示,感到渾身上下一陣陣不寒而慄,整個心臟都已在不知不覺之中絞痛得有些麻木了。在矇矓的淚光中,他依稀看到一滴一滴血珠從自己緊緊咬破的嘴脣邊緣緩緩落下,在地板上洇開了一點點濃濃的殷紅……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1章 曹操一出錯,司馬氏笑了 第069節 漢室骨鯁   隨着炎炎盛夏陡然逼近,許都城裏的空氣一夜之間也驟然高度緊張起來,彷彿一隻裝滿了火藥的大桶,一觸即爆。   六月十二日,荊州方面傳來消息——被朝廷冊封爲侍中之官的韓嵩回到襄陽城中非但勸說劉表投誠歸順未果,而且還被劉表一怒之下投進了監獄;在收監了韓嵩的同時,劉表強撐病體,從新野緊急召回了劉備,當面託付給了他北抗曹操的重任。   六月十四日,江東方面傳來消息——特使魯肅返回之後,孫權非但沒有表現出任何放馬江南、收兵歸庫的恭順跡象,反而迅速加緊了江東一線的全面戒備。他先是派出幕府第一重將周瑜在鄱陽湖勤練水師,兵艦日日遊弋於江,鋒芒隱隱逼向皖城與合肥城;然後,他調遣麾下驍將甘寧、黃蓋等進軍屯守靠近荊州的鄂城一帶,於長江南岸伏伺而窺。   這兩個消息都讓曹操很是煩躁,尤其是韓嵩在荊州被捕,更是讓他雷霆震怒。韓嵩以天子近臣、丞相特使的身份前去勸說劉表歸附,結果竟被他一個地方牧守擅自監押,這分明是沒把他曹操放在眼裏!同時這也說明了劉表是準備與他對抗到底了!   曹操在盛怒難抑之下親書一份措詞尖銳的奏章呈進了內廷,聲稱:荊州牧劉表先前本有郊天祀地之逆跡,而今又膽敢擅監天子近臣、丞相特使,並且大備甲兵企圖抗拒王化,實屬目無綱紀、大逆不道、罪不容誅,本相爲正朝綱、護君威、匡漢室,不辭勞苦,將披甲跨馬親率五十萬雄師揮戈南下,蕩定荊州、翦滅劉表。   他的這一道請戰表剛剛呈進宮去,太中大夫孔融隨即也寫了一道奏章跟進,但其內容卻與曹操之表截然不同:劉表固然有悖逆之跡不可輕恕,但他一不如當年袁術妄自稱帝那般猖狂,二不如當年袁紹舉兵犯上那般暴戾,若是當朝宰輔能夠建德和人、風化海寓,勤修文治以懷之,廣行柔道而撫之——劉表自可不折棰而下之;倘若朝廷大興干戈、揮師南下,只怕會有窮兵黷武之弊。   孔融的這道勸撫表明顯是針對曹操的那道請戰表而來的,頓時在許都上下引起了一片爭議之聲。但是,曹操本人卻一反常態地表現出了一種莫名的沉默,既不辯論,也不作答。   第二天,御史大夫郗慮也上了一道奏表。他的奏表內容卻與南征荊州事宜全然無關,而是專門刺向孔融的一柄“利匕”:   太中大夫孔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衆欲規不軌,妄稱“我孔聖之後而見滅於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與孫權使者魯肅私語,謗訕朝廷。又孔融身列九卿,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又前與白衣狂生禰衡跌宕發言,肆語有云:“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爲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爲?譬如寄物缶中,出則離矣。”既而與禰衡更相讚揚。禰衡謂孔融曰:“仲尼不死”。孔融亦反贊禰衡:“顏回復生。”似此種種不忠不孝不恭不順之跡,所積非一,請以朝綱國法而治之!   郗慮這道彈劾表一送進丞相府,曹操立刻便在當天下午召集高卿大夫、文武重臣們上朝共議此事。這一次朝會,尚書令荀彧卻耐人尋味地稱病缺席了。   諸位高卿大夫、文武重臣針對郗慮的這道彈劾表爭辯得異常激烈。國丈兼輔國將軍伏完、諫議大夫王朗、黃門侍郎楊俊、度支尚書魏諷、徵西將軍馬騰等大多數大臣認爲郗慮此奏言不符實,應當不予採用;吏部尚書華歆、太常董昭等少數大臣認爲郗慮此奏言實相符,應當予以採用;而散騎常侍賈詡、司隸校尉鍾繇等四五個大臣卻完全保持了中立,對兩派的意見均不置可否。這次朝會一直開到深夜亥時也沒有確定一個結果出來——最後,還是賈詡建議先將孔融暫時收監入獄,待宮廷大內、丞相府、尚書檯、御史臺四方共同覈實他的罪行之後,再交由九卿六部百僚大會公審判決。這樣,諸位文武重臣的舌戰方纔停息了下來,這場朝會終於草草收場。   而在這整個朝會過程中間,曹操一直沒有插話多言,也一直未曾有所表態。在諸位高卿大夫、文武重臣的爭執聲中,他的臉始終沉如古潭,波瀾不生。   就在宮中那場給孔融議罪的朝會開得難分難解之時,荀府後院的書房裏,天子派的密使、議郎趙彥正在向稱病在家的尚書令荀彧請示關於郗慮彈劾孔融一事的應對方略。   荀彧此刻的面色顯得異乎尋常的疲憊與憔悴。先前外面的人還在懷疑他此番稱病缺席而不參加朝會是在作僞保身,倘若這時那些人一睹他的真容,便知他所言非假。他真的是病了。   他有些沉痛地靜靜盯着面前的桌几——在朱雀池盛會上孔融無意中掉地摔碎的那塊丹鶴形玉佩的碎片,正一塊塊放在一張攤開的五彩錦帕上面,閃爍着柔和淡雅的瑩瑩光華。   “唉……世俗之人都嗤笑孔大夫是在虎口拔牙、自尋死路、其愚無比。卻不知這人世之間,如同郗慮、華歆那般趨炎附勢之‘智’實是人人可及,而像孔大夫這般守節不移之‘愚’纔是鮮有其匹!”荀彧的手指緩緩地在那一塊塊玉佩碎片上面撫摸而過,垂目低眉,口裏喃喃地說道,“孔大夫的耿耿忠毅、磊磊勁節,堪與伯夷、叔齊一般光耀古今矣!荀某自負‘德行周備,一代完人’,亦不能及也!”   趙彥半跪在席位之上,默默垂淚,哽咽着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迷濛的淚光中,荀彧用右手食中二指拈起一塊雪白瑩潤的玉佩碎片,放到眼前靜靜地凝視着,過了許久才悠悠而道:“孔大夫當年說得沒錯啊!君子志士之立身處世,須當取法如玉:沉實厚重,可謂得玉之質;清貴高華,可謂得玉之形;堅忍不拔,可謂得玉之性;持身無瑕,可謂得玉之潔;圓融明澈,可謂得玉之潤。孔大夫此番妙言高論,彧將沒齒不忘、固守終身!”   “令君大人,陛……陛下懇求您務必想出一條萬全之策,一定要救下孔大夫的性命啊!”趙彥強忍悲痛,哽聲言道。   “救下孔大夫的性命?”荀彧的目光從那塊玉佩碎片上移了開來,注視着他,深深地含淚笑了,“孔大夫一心自求殺身成仁、捨生殉國,除了他自己——誰又能救得了他?只怕我們有心施以營救,他也是不願意的啊!”其實,他心裏一直都明鏡兒似的。孔融這樣一次又一次奮不顧身地公然頂撞曹操,就是故意想激怒曹操,讓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形下貿然殺掉自己——讓自己的以身殉漢,作爲最後一支射穿曹操“外尊漢室,內懷異志”這一虛僞面具的利箭,以期喚起更多的擁漢臣民前仆後繼地投袂奮起抗擊曹操。   “爲……爲什麼?孔大夫怎麼這麼傻?”趙彥淚落如雨,拳頭重重地擂在身前的地板上,嘭嘭作響,“趙某隻恨自己是儒生出身、武藝不精,否則一定要效仿那燕國猛士荊軻去謀刺那犯上肆威的曹賊……”   “且住!”荀彧眸中的目光倏然似冰鋒般閃亮了一下,猛一擺手止住了他,“眼下的時勢固然危殆,然而尚不至此,趙君言過了。”他說到這兒,語氣略略一頓,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淡淡而道,“趙君回宮之後,可以提醒陛下,立即下詔命馬騰將軍擔任衛尉之職,由他執掌皇宮大內的警衛守護事務。”   “遵命。趙某回宮之後一定向陛下迅速轉告令君大人您的這個提醒。”趙彥伏在席上叩頭而答,淚水打溼了席面,“只怕丞相大人那裏不會給這道任命詔書‘放行’。”   “你且把這層意思給馬騰將軍暗暗透露一下,他自會知道怎樣配合陛下在曹丞相那裏通過這道詔書的。”荀彧的表情平靜如湖面,“荀某相信,此番孔大夫無故被劾之事,必定會對馬將軍他也有所觸動的。”   “那……令君大人還有什麼需要吩咐在下向陛下轉奏的嗎?”趙彥慢慢拭去眼角的淚痕。   “本座有一言請你轉呈陛下:垂拱端重,持之以正,鎮之以靜,慮之以慎,縱有虎臣在側,亦不能傷。”荀彧雙目正視着他,彷彿正面對着那個年輕的大漢天子劉協一般,臉有恭色地開口了,“本座立誓,在本座有生之年,絕不允許任何人削損大漢基業。這一切,敬請陛下寬心以居。”   “在下冒昧代陛下謝過令君大人。一切亦還望令君大人善自珍重。”趙彥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然後起身辭別而去。   荀彧目送着他離去,過了片刻,慢慢伸手將那錦帕系攏,輕輕包好了那一塊塊鶴形玉佩的碎片,眼角的清淚又瑩瑩如珠滴落而下。   “叔父大人不必過於悲切。”荀攸從書房內的檀香木屏風後面徐徐地走出來,輕聲勸道,“孔大夫以玉碎之舉而換得天下忠臣義士之覺醒奮起,您應該爲他感到高興纔是啊!”   “話雖如此,故人終將遠逝而不得再見,愚叔實是戀戀難捨啊!”荀彧也不回頭,將那錦帕小包握在掌心裏,愴然而道。   荀攸聞言,亦是一陣鼻酸。他靜靜地坐到荀彧的左側,沉默了半晌,待得荀彧的心情漸漸平復之後,纔不無憂慮地說道:“其實,侄兒現在甚是爲叔父大人擔心——您今日稱病缺席那場給孔大夫議罪的朝會,只怕曹丞相會對您有所不滿啊!”   “多謝賢侄的關心了。愚叔如今是據道而行、執義而爲,再也不會在意他日後如何反應的了,正所謂‘謀國而不暇謀身、憂道而不暇憂己’。他既是膽敢跨出了這一步,也早就應該會料到愚叔今天有這般反應的。”荀彧沉沉的一聲長嘆,“倒是愚叔這麼做,說不定反而會連累了身任他曹府軍師的賢侄你啊!”   荀攸聽了,苦笑道:“叔父有所不知,對侄兒這個曹府軍師,他也未必再如先前一般傾心而待了。近段時間以來,曹丞相倒是和賈詡大人走得很是密切。”   “賈詡?”荀彧聞言,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一縷苦澀,“果然是道不同則不相爲謀,道若同則交相爲謀。是啊!曹孟德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助他登天問鼎的好幫手啊!賈詡此人才有餘而德不足,有他在一旁極力挑唆,曹孟德自然是會與我等漸行漸遠……”   “叔父大人,曹丞相的勃勃野心天性生成,哪裏會是賈詡這個外人挑唆得起來的呢?”荀攸有些不以爲然地說道,“還是楊太尉慧眼無雙,當初在許都一見曹丞相,便識破了他的奸雄心性。”   “唉……一切因果皆有不得已之必然,當初曹丞相亦不乏忠義之舉,其時愚叔遍觀羣雄,也唯有他一人可以共匡漢室。”荀彧淡然而道,“愚叔當初全心全意輔佐他,心中自是無悔;而今,愚叔與他分道揚鑣,心中仍是無悔!”   荀攸輕輕一嘆,便轉移了話題,若有所思地說道:“不知現在宮裏的這場朝會議得如何了?曹丞相若是真要對孔大夫下手,那他可就大失人心了。叔父大人,據聞丞相府內對這事兒亦是議論紛紛,崔琰、毛玠、徐奕他們都不贊成郗慮的彈劾,認爲他是在污衊陷害,就連曹府三公子曹植,今天上午還在府內苦苦勸諫曹丞相對孔融一事要‘慎重以臨,寬厚以待’,請求高抬貴手放過孔大夫吶!”   “曹植不愧爲曹府諸位公子當中難得的賢明之士!賢侄啊!你日後在丞相府中應多多與他交遊,不可令他步上曹丞相之逆途。”荀彧點頭沉吟道,“不過,曹丞相沒那麼傻——他應該不會冒着萬人指責的風險去殺掉孔融。”   “叔父大人,您真是這樣看的?”   “不錯。現在回想起來,賈詡那日在朱雀池盛會上那番話真是大有深意。‘玉不能佩,亦不能碎——那便只能做宗廟裏祭祀之用的瑚璉之器了’,這就給曹丞相點明瞭這樣一個計謀。趁着此番郗慮氣勢洶洶的彈劾之機一舉嚇倒孔大夫,然後再將他流放到魯國曲阜孔聖宗廟那裏去‘閉門思過’。”   “是啊!臨徵之際猝殺大臣,這種不利之事曹丞相他應該是不會幹的。”荀攸這才彷彿鬆了一口大氣,“這麼說來,孔大夫他是沒有性命之憂的了。”   荀彧的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笑意:“你忘了愚叔剛纔給趙彥說的那些話啦?——目前是孔大夫自蹈死地,一心逼着曹丞相對他大開殺戒,他纔好用自己的鮮血喚醒漢室臣民們的忠義之氣,並讓曹丞相背上‘濫殺忠良’的千秋罵名。”   荀攸“啊呀”一聲,在腦門處輕輕一拍,連連點頭:“是啊!孔大夫一心求死而殉國,曹丞相這一招‘緩兵移禍之計’也就用不上了。”   他嗟嘆了一陣兒,方纔從袍袖之中取出一幅絹帛來,呈給了荀彧,道:“今日侄兒向曹丞相告假前來探視您的時候,他提筆寫了一首新詩,名叫‘對酒歌’——囑託侄兒一定要帶給您品評欣賞一番。”   “哦?曹孟德還有心送詩給愚叔品賞?”荀彧有些納罕地將那幅帛書徐徐展開,只見上面寫道: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鹹禮讓,民無所爭訟。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班白不負戴。雨澤如此,百穀用成。卻走馬,以糞其土田。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子養有若父與兄。犯禮法,輕重隨其刑。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不斷。人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   荀彧慢慢地低聲念着,熱淚猝然盈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滴落在了絹帛上的那首詩上,洇開來一團團的墨漬。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荀攸急忙在一旁呼喚道。   荀彧過了許久許久才凝定了心神,將那幅絹帛託在手上,看了又看,道:“知我者,莫過曹丞相也!他是在用這首《對酒歌》委婉地告訴彧,即使不瞧在他的顏面之上,看在天下百姓深陷戰火之中嗷嗷待哺的呼聲之上,也應該幫他一統天下,靖平四海,還萬民一個太平盛世啊!‘卻走馬,以糞其土田……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不斷。人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他親筆描繪的這一幅太平盛世圖景可真美啊!他是在告訴我,他若是統一了天下、靖平了四海之後,他就一定會讓這樣一幅盛世圖景活生生地展現在神州華夏的萬里疆土之上吶。”   “叔父大人!這是曹丞相精心編造出來的花言巧語,他在欺騙您!”荀攸看到荀彧的眼神裏有幾分癡了,急忙提醒道。   “不,不,不……賢侄你不懂!曹丞相雖然殺伐決斷、梟猛狠辣,但他還算是個‘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他給了愚叔這樣一個造就盛世美景的承諾,他應該也不屑以此欺詐愚叔的。”荀彧伸出右手中指慢慢地揉着自己頭部的太陽穴,聲音漸漸輕了下去,“這個事兒,關係到天下百姓的安寧福祉,愚叔是應該好好思量一番……”   “可是,叔父大人,一旦曹丞相一統天下、靖平四海之後,他便極有可能代漢自立、開國稱帝了!”   “是啊!所以……所以愚叔纔要好好思量一番啊……”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1章 曹操一出錯,司馬氏笑了 第070節 引刀成一快,不負忠漢情   六月赤夏本是驕陽勝火、酷熱灼人,然而廷尉署後院的牢獄之中卻是晦暗無光、陰氣森森,黑洞洞的甬道間颯颯寒風直吹得人毛髮悚然。   一間九尺見方的獄室內,到處瀰漫着一股腥腐刺鼻的臭味,令人聞而作嘔。只見孔融披枷戴鎖,端坐於枯草蓆上,雙目垂簾而閉,恍若一尊石像一般漠然不動。   南面的石壁上面,有他咬破中指沾血寫成的一首長詩,瞧上去血跡斑斑、觸目驚心:   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靡辭無忠誠,華繁竟不實。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爲一。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   突然間,獄室外的甬道里傳來了一陣“噔噔噔”的靴履之聲,清脆響亮,疾奔而至。   孔融聽得步靴聲響,緩緩睜開雙目。牢門之外,十餘名高大武士,右手高舉火把,左手按着腰刀,一字兒排開,殺氣騰騰,凜然而立。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之下,曹操一身便服,滿面沉峻,揹着雙手,拖着長長的背影,緩緩走了過來。   “文舉兄,你在這裏還一切安好罷?”在一片難捱的靜默中,還是曹操先行慢慢開口了。   孔融冷冷一哼,並不作答。   曹操瞧着他這一臉的傲氣,眉眼間殺氣漸濃,語氣也越來越冷:“身處囚室、披枷待罪,生死存亡系乎他人一念之間,文舉兄心中可有懼意?”   孔融雙目一張,目光凜然如劍,直向他當面迎了過來:“身爲宰輔重臣,不念修德正己以尊上撫下,卻欲一意淫刑肆威、鋤除異己、殘虐以逞,天下士民見之皆將側目而視、懼而思抗,豈獨孔某一人哉?”   聽了孔融這番咄咄逼人的話,曹操的臉龐微微一紅。這個孔文舉,真是“沸湯煮老鴨,身已皆爛而嘴還挺硬”!到了這等境地,他還當自己是“儒中之宗、百僚之師”,彷彿身居廟堂坐而論道一般,繼續高談闊論、據理暢言!曹操知道自己再用言辭恐嚇已無多大效用,眼神一轉,瞧見了獄房南牆上孔融寫的那首血詩,於是細細看了幾遍,冷冷地笑道:“文舉兄,看來你對自己此番遭難的反省還是蠻到位的嘛——‘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你既有自省悔悟之念,這便好了。”   “曹孟德,你錯了。”孔融語氣冷硬地打斷了他的話,“這首血詩可不是孔某的自悔自怨之作!它是孔某總結一生與各個奸賊交鋒的經驗結晶,它是孔某送給後來之人的殷殷忠告……你不懂它的意思,外面有許多人是會懂的。”   曹操聽了這話,臉色不禁驀地有些僵硬了:“呵呵呵……孔大夫不愧是用心良苦的漢室忠臣啊!”他這句話一出口,彷彿立刻又意識到了什麼,沉默有頃,忽地向後揮了揮手——那些武士們馬上會意,將手中火把紛紛插在了甬道壁縫之後,便魚貫而出。獄室門外,終於只剩下了曹操一人負手而立。   “孔大夫深通經籍、博古明理、學識出衆,曹某一向是衷心欽佩的。”曹操的口吻突然顯得十分溫和,“而且,對孔大夫忠君奉上、赤心衛道、磊落坦蕩的爲人,曹某也一向是衷心敬服的。想當年,曹某恭迎陛下御臨許都之時,您做了三首詩贈給曹某:‘郭李分爭爲非,遷都長安思歸。瞻望關東可哀,夢想曹公歸來……從洛到許巍巍,曹公憂國無私。減去廚膳甘肥,羣僚率從祁祁……’唉,曹某記得在接過您這詩稿的那天,興奮得徹夜難眠,簡直比得到了陛下親筆頒寫的褒獎詔還要高興……”   說到這裏,曹操眼眶裏的清淚宛然便似斷了線的明珠滴滴而下,垂落在他的鬚髯間瑩瑩閃光:“這樣的情誼、這樣的交遊、這樣的關係,爲什麼到了今天,您卻狠心一撕而裂,反與曹某處處作對呢?”   孔融靜靜地看着他,道:“倘若曹丞相您能一如既往地匡扶漢室,孔某至今亦會對您歌之頌之,助您流芳百世……”   “唉……孔大夫!您爲什麼還那麼迂腐呢?我曹家巍巍崛起直逼漢室,實乃天時使然,並非曹某情願如此。”曹操悠然言道,“太史令王立精曉天文星相,不也是曾公開上奏陛下:‘前太白守天關,與熒惑會;金火交會,革命之象也。漢祚將終,必有人傑起而代之。’孔大夫,您博古明今、通時達變,不會不明白這一點罷?”   “哦?你曹家代漢便是‘天時使然’?王立那庸儒滿嘴的鬼話,你曹孟德也要拿出來糊弄人?他還不是瞧在你賞了他一個二千石官秩的‘太史令’的好處上才這麼大放厥詞的?”孔融臉上的笑容淡淡的,“就借你這篇鬼話來說,若論當世人傑,莫過於隴西皇甫嵩。他能文能武,兵動若神,百戰百勝,董卓尚且束手恭服、唯命是聽。想皇甫將軍當年縱橫關內,掃平黃巾諸賊,驅除四方流寇,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此等偉績你我皆親眼所見——功高威盛如他者,尚且不敢妄自尊大、逼上自立,何況你曹孟德僅恃天子威靈而粗定中原乎?真不知你這‘天時使然’之言從何道來……”   曹操聞言,面色漸變,慢慢收淚而止,沉默半晌,一聲長嘆:“這樣吧,孔大夫,此刻南征在即,曹某亦無暇與你一辯天命循環之理。你且先回魯國曲阜孔廟閉門靜養一段時間,拋下萬般雜念,慎觀天下大勢——待曹某從江南凱旋之後,曹某一定親赴孔廟聆聽您的高明之言,如何?”   孔融一聽,臉上的笑意漸漸變濃,心道:你曹孟德惺惺作態、彎彎繞繞、大費周章,說到底還是想讓我遠離許都,閒居偏州,當一個不問朝事、不論是非的啞巴,這樣你就能在朝廷一手遮天、翻雲覆雨了!這等精明的盤算,只怕你今日終是難以如願了!   一念及此,他哈哈一笑,慢慢言道:“曹丞相果然高明。桓帝愚笨,只知禁錮士人之身;而曹丞相你非但意欲禁錮士人之身,還要鉗閉士人之口、銷鑠士人之節!”   曹操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孔大夫若是連本相這樣的勸告亦不聽的話,本相也實在是無法可想了!御史臺那邊對您的問罪可是來得煞爲兇猛……”   迎視着曹操滿臉如冰山一般擠壓過來的陰沉之色,孔融面色平靜得一如大海,彷彿足以包納一切的後果:“曹孟德,你要殺便殺、欲斬便斬,不必這般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孔某自獻忠漢室以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懼你的威逼利誘?你若真有幾分梟雄氣象,乾脆來個痛快的,一刀砍了孔某的人頭去!反正我孔融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允許你對漢室九鼎稍有覬覦之跡!”   獄室內一下陷入了一團沉沉的死寂之中。過了半晌,曹操氣急敗壞的聲音咆哮了起來,在牢獄甬道間震盪着:“孔文舉!曹某如今對你已然做得仁至義盡,你日後須是怨我不得……”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1章 曹操一出錯,司馬氏笑了 第071節 交易   御案之上,那隻硃紅寶匣的小小金鎖被輕輕開啓,一派奇光異彩宛若綺綺朝霞輝映而出,直逼眉睫,令人不敢正視——內裏竟是一方五色玉璽:方圓四寸,上鐫五龍交鈕,玲瓏剔透,清瑩明潤;旁缺一角,以黃金鑲之;刻有篆文八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赫然便是大漢帝室之寶、傳國玉璽了。   天子劉協將這玉璽捧在手中,反覆端詳,心中感慨萬千。這玉璽自秦始皇當年傳世以來,已歷經了秦漢兩朝四百多年,傳承了二十五個皇帝,算上自己是第二十六個了……而自己登基以來,此璽先在遷都長安途中失落,後又流入了逆賊袁術之手,袁術便是在得到了它之後自以爲“天命所歸”,才忙不迭地稱帝而亡的……如今,曹操這個當世“王莽”已然大權在握、勢壓百僚,這一次廢除三公、獨任丞相,更是來勢洶洶——自己又還能將這方傳國玉璽執掌多久呢?難道高祖皇帝當年力討暴秦、剪除項羽而打下來的四百年大漢基業,真的竟會葬送於自己之手嗎?這個縈繞在自己心頭多年的噩夢絕不能成爲現實啊!他一想到這兒,手掌便緊緊握了過來,把那傳國玉璽牢牢抓住,彷彿稍一放鬆它就會像鳥兒一樣長上翅膀突然飛走了一般。   “啓奏陛下,丞相大人前來求見。”趙彥站在御書房門外忽然高聲宣道。   劉協心頭一震,急忙將傳國玉璽放回了那隻金鎖寶匣之中,然後用心整了一整身上的袞服冠冕,端坐龍牀之上,肅然而道:“宣。”   他話音剛落,曹操便傲然挺胸扶劍徑自而入,邁步走到御案之前,微一欠身,道:“老臣見過陛下。”   曹操既然沒有施禮,劉協就不可能像往常對待其他大臣一樣回答“免禮”,他雙眉倏地一跳,淡淡應了一聲:“丞相平身。”   “陛下,老臣今日前來,是想請你在這道詔書上用璽。”曹操身形一直,便從大袖之內取出一封黃絹詔稿,向他遞了過來,沉聲而道,“這是誅殺不忠不孝不軌不義之狂徒孔融的明詔,已經由御史臺與丞相府參驗覈實無誤,請陛下用璽!”   “誅殺孔大夫的明詔?”劉協一聽,頓時大喫一驚,臉色劇變,慌忙說道,“他有何罪?爲何如此倉促便要置之極刑?”   “孔融不忠不孝不軌不義,罪行昭昭,自當速速明正典刑以示天下。”曹操斜眼睨視着他,面色冷峻,沉聲又道。   “他……他不忠之跡何在?不孝之跡何在?”劉協的聲音微微顫抖了起來,但仍是沒有退縮屈服之意。畢竟孔融是他賴以抗衡曹操的左膀右臂,值此生死關頭,他還是要咬緊牙關爲孔融爭上一爭的。   聽到劉協此言,曹操臉上的肌肉不禁隱隱抽動了幾下。這個年僅二十九歲的大漢天子倒還真是有些倔強——看來,自己這次進宮面聖求璽,須得要多費一番脣舌了!他按捺住心頭的不快之情,冷然說道:“啓奏陛下,這詔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孔融在北海之時,招合徒衆,妄稱‘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此乃不忠;在九卿位上,禿巾微行,唐突宮掖,此乃不軌;在賓客席中,妄言父子人倫之理,說什麼‘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爲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爲?譬如寄物缶中,出則離矣’,此乃不孝;貪酒嗜樂,喜好燕遊,庶事不理,此乃不義!此等罪跡昭昭在目,陛下還有何疑問乎?”   劉協暗暗咬了咬牙,正了正臉色,肅然又道:“曹愛卿,孔大夫忠或不忠、義或不義、孝或不孝,朕瞭然於胸,天下士民亦有目共睹。他當年在北海起兵勤王,朝貢不輟,忠心不二,朕自知,天下有心有目者亦共知;北海郡人甄子然以孝行知名而早卒,孔大夫恨不及親見,竟令配食縣社而祭之,這等揚善旌節之行,朕自知,天下有心有目者亦所共知……至於他的父子人倫之論,實乃複述前儒王充之言,‘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慾動而合,合而生子矣。’——難道曹丞相要把王充也從地棺之中扒出來問罪鞭屍嗎?”   曹操臉色一變,目光猝然灼亮起來,話聲卻凜冽如冰:“那是當然!逆儒王充既有此論,本相一向秉持以忠孝治天下之要旨,說不定也真要將他從地棺之中扒出來問罪鞭屍!陛下休要顧左右而言他,丞相府與御史臺既已對這詔書參核無誤,您只管用璽便是!”   劉協一聽,暗暗心道:你自己先前都多次說什麼“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可治國用兵者,皆當論功授任、一無所問”,全然不把道德品節放在眼裏,今天爲了誅除孔融,你卻跑到朕的面前高聲宣揚自己“一向秉持以忠孝治天下之要旨”,這可真是太可笑了!但他瞧見曹操臉色愈來愈鐵青,彷彿幾欲撲上前來奪過那金鎖寶匣自己蓋璽,他心頭又虛虛地晃盪了幾下,猛咬着牙用盡力氣抑住胸中的畏怯之情,終於悠悠一嘆:“曲阜孔家可是千百年來爲天下士民所瞻望禮尊的‘聖人門第’,孔大夫又自幼便有佳名美譽流傳於世……我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愛卿,你這道詔書用璽後一發,天下儒生說不定可就一下全炸了鍋了……”   “陛下不惜以民間俚語相勸,老臣感激不盡。”曹操這時才俯腰微微一躬,道,“不過,休言天下儒生一下全炸了鍋,他們就是一下炸翻了天,本相也絲毫不怕。此番南征,本相說不得就要用他這孔聖後裔之血來祭一祭旌旗了!”   當曹操說出這番話時,劉協心中並無驚懼之意,反而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釋然。你曹操如今講得固然是霸氣蓋世、威勢凌人,終究不過是提一時之虛勁而強作壯色罷了。孔融捨身殉漢之計終於成矣。你曹操真若舉刀殺了孔融,並用他的鮮血爲自己的南征之行祭旗,那麼你的暴行在天下士民眼中看來就和當年“焚書坑儒”的秦始皇沒什麼兩樣了!你就永遠成不了我朝高祖皇帝一樣的英主明君了……那還談什麼“一統天下、代漢而立”?   於是,他臉上忽地泛出一片淡然之色,隨手將御案上那隻金鎖寶匣往前一推,幽然而道:“既然丞相心意已決,這璽你便拿去用罷!”   說到這裏,他又如想起了什麼似的,隨口又道:“對了!今日朕有一道詔書也要用璽頒發下去——朕已擬詔欲封徵西將軍馬騰爲衛尉。”   “陛下要封馬騰將軍爲衛尉?”曹操臉色驀地一變,“本相正欲攜同馬騰將軍一齊並轡率軍征討江南吶……”   劉協的右手立刻似有心又無意地在那金鎖寶匣匣蓋上倏地一按,淡淡說道:“朕貴爲天子,雖不能如孔大夫所言將‘千里寰內’盡握掌中,這皇宮大內三十里之地,朕還是想找一個宿臣老將鎮撫一下,讓那些袁紹、袁術等鼠輩身後的刺客狂徒能夠稍知收斂……”   說着,他目光一抬,直直地迎向了曹操:“況且,夏侯惇將軍所任的羽林總監之職毫未變動,馬騰將軍又自願將本府家屬、親戚一律徙往丞相所轄的冀州鄴城去安居置業。如此安排,你還不放心嗎?”   曹操的雙瞳緊盯着劉協按在那隻金鎖寶匣匣蓋上的右手,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自己手中捧着的這道誅殺孔融的詔書絹稿,在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緩聲答道:“陛下此詔,老臣並無異議。”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1章 曹操一出錯,司馬氏笑了 第072節 曹操一錯再錯,還會錯   六月十八日午時,太中大夫孔融以不孝不義之罪在許都朱雀門被腰斬棄市。就在同一天,曹操往中原各州郡下發了南征荊州的動員令。   本來,最初在御史臺、丞相府給孔融合議的罪名是“不忠不孝不軌不義”,當這個合議結果送到尚書檯和皇宮大內參核用璽之際,又被從中拿掉了“不忠不軌”四個字的罪名。尚書檯的郎官們的理由是很有說服力的,倘若真的坐實了孔融“不忠不孝不軌不義”的罪名,那麼依照漢律是要族誅的。天下士族名門均可族誅,唯獨魯國曲阜孔氏,是不能連根拔除的……自漢武大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孔子即爲萬世師表,儒門一脈爲天下宗學根源。如今若是不顧實際依照漢律將孔聖血脈斬盡殺絕,丞相府、御史臺將有何面目面對天下士民?相府內外、朝廷上下的士僚本就對擒拿孔融心懷莫大疑慮與反感,若是再行族誅,只怕朝野的士庶之心就會崩散淆亂、難以收拾了!任何執政宰輔,你若公然不尊儒學大道,那麼這天下九州域內千千萬萬的儒林名士又何必尊你?所以,只有以“不孝不義”之罪名將孔融定罪,方纔不至株連到魯國孔氏全族,如此,則聖人世家得以保全,天下士民不致激成劇變,中原綱紀也不致因此而紊亂。   曹操在見到尚書檯郎官們以書牘形式給出的這個理由之後,立刻便懂得了這些話其實是隱在尚書檯幕後的荀令君,託他這羣手下郎官們之口說給自己聽的。他當即就毫不猶豫地採納了,只殺掉了孔融夫婦和他的一兒一女。   然而,就是這樣妥協的結果,他也沒能換得片刻的寧靜——一場從全國各地潮湧而來的口誅筆伐,很快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劉表、劉璋、劉備三個宗室帝胄在第一時間內呈上了“萬民書”,指斥曹操濫殺名士、毀聖亂法;江東名儒張昭、孫邵、顧雍、諸葛瑾、秦松等數百名士族郡望也紛紛向許都遞進了聯名意見書,要求朝廷爲孔融平反申冤,並點名指責郗慮應當引咎辭位,其文辭鋒芒也隱隱刺向了曹操。郗慮第一個承受不住這一波的輿論攻擊,在六月十九日下午便慌忙辭去了御史大夫之位。而先前支持給孔融定罪的華歆、董昭等曹操的心腹名士如今無論走到哪裏,也都被許都的名士大夫們戳着脊樑罵得個坐立不安。   最關鍵的是,曹操麾下的軍隊內部亦是對此議論紛紛、人心漸亂。曹操在焦頭爛額之下,迫不得已只好親筆擬寫了一道手令,對自己誅殺孔融一事進行公開辯解:   太中大夫孔融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虛名,少於覈實,見融浮豔,好作變異,眩其誑詐,不復察其亂俗也。此州人說平原禰衡受傳融論以爲父母與人無親,譬如缻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饑饉,而其父不肖,寧可贍活他人。由此可見,孔融不孝之罪大矣!違天反道、敗倫亂理,本相雖肆諸市朝,猶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諸軍將校、掾屬而皆使聞見,幸勿再生異議。   曹操這道手令一經明發天下,他亦可算做盡了他欲圖挽回此事帶來的種種不利影響的最後一絲努力。至於這道手令的效果究竟是給自己的形象越描越白還是越描越黑,別人究竟以爲他是在據實相告還是欲蓋彌彰,這一切的一切,倒真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的。   “嘩啦啦”一陣聲響,六枚金銖撒落在烏漆書案之上排了開來。這一卦的卦象乃是上澤下火之“革”卦,其中初九、九四、九五三爻的爻辭均已變動,變卦的卦象乃是上地下山之“謙”卦。   《易經》的書簡被輕輕翻開:革卦的卦辭是“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革卦的初九爻辭是“鞏用黃牛之革”、九四爻辭是“悔亡。有孚改命。吉”、九五爻辭是“大人虎變。未佔有孚”;謙卦的卦辭是“亨,君子有終”。   司馬懿寧神靜氣,目光炯炯,直盯着這些金銖排出來的卦象爻辭默默看了半晌,才肅然站起身來,向站立在書案一旁的父親司馬防、大哥司馬朗拱手施禮,臉上現出一絲喜色:“父親大人、大哥,如今易象呈祥,我司馬家乘勢而進的大好時機終於來了!”   司馬防俯視着那些卦象爻辭,緩緩而道:“《易經》不愧乃古今第一奇書啊!它果然能鉤深致遠——難怪孔聖人會爲它而讀得‘韋編三絕’!如今‘革’卦之象已明,這些爻辭中句句亦是不離‘革’字,正所謂‘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義大矣哉!’——我司馬家扭轉乾坤的變革之機莫非真的是到來了?”   “不錯。把這些卦象、爻辭結合目前天下的時勢進行全局審視,亦確是一目瞭然。曹氏失策失助之時,便正是我司馬家通權思變之時!”司馬懿正視着他的父親,沉吟道,“如今曹操心中智不勝欲、志不攝氣,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驕盈之意與暴戾之情,接連做出了幾件失策失算之事,給了我司馬家一個絕佳良機。我司馬家若是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實在是上負蒼天之盛意,下負列祖列宗之未遂大志!”   “曹操做了哪幾件失策失算之事?”司馬朗沉沉而問。   “至少有三件。第一,誅殺孔融;第二,南征荊州;第三,偏愛曹植而嫡嗣失衡。”   “唔……誅殺孔融,確實是曹操一大失策。懿兒,你且給爲父細細剖析而來。”司馬防微微含笑捋須而道,“爲父要聽一聽你對這些事件的看法。”   “父親大人,請恕孩兒獻醜了。首先從曹操誅殺孔融談起——孔融其人,虛名甚高,卻並無陰鷙詭變之才。他與曹操交鋒,走的全然是光明正大一路。雖然他給曹操製造了不少麻煩,但都是循理而動、遵義而行,不會從背後捅他曹操一刀。然而曹操卻不能以光明正大之道而應之,反以陰謀之術而將他置於死地,天下誰人能服?”司馬懿緩緩答曰,“況且孔融實乃漢室不二忠臣、孔氏至誠孝子,四海之內人人盡知。曹操憑着郗慮、路粹羅織的一些不實之詞、無稽之談,哪裏就能將他抹黑得了的?所以,他這一次誅殺孔融,罪名太過牽強,手段太過拙劣,流於淫刑逞威,天下士民都覷破了他虛勁有餘而名實不足。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曹操企圖拿孔融的人頭來殺一儆百,就完全成了一句空話。他誅殺孔融之後,只能是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勃勃野心,使朝野上下心存漢室的臣民大爲駭怒,雖然他們在明面上一時顯得被曹操震懾住了,但暗地裏出於激憤之情與保漢之念,必會抓住一切機會對曹操多方掣肘、時時暗算,使他難遂其志。大業未定而妄開殺戒、殘殺大賢、公然與孔氏聖門爲敵,曹操又一次重蹈當年濫殺名士邊讓而致舉州皆叛的覆轍,豈非大大的失策、失算?”   司馬防聽得煞是認真,不禁又問:“那麼,你又憑什麼認爲曹操南征荊州就是失策失算之舉呢?荊州實乃曹氏徵取江南的咽喉要地,不容小覷。得到了它,往西可以進軍益州,往東可以揮師吳越,左右開弓,穩便之極,而且又隔斷了劉璋和孫權的聯手作亂,可以東征西伐、各個擊破——若是換成了我司馬家用兵進討,應該也會先行佔取此地啊!”   “父親大人、大哥,依懿之見,任何形勝要塞之地都不足爲恃,關鍵是據地之人的智勇之才方爲致勝之本!荊州那麼好的地利條件,北可仰攻中原,東可俯壓江南,西可窺伺巴蜀,堪稱‘天賜福地’——然而它落在劉表這個庸才的手中又發揮了什麼價值呢?十餘年來,劉表只把它當做苟延殘喘的烏龜殼,全然沒有讓它成爲自己縱橫天下的基點。所以說,據地之人的智勇之才方爲關鍵之本。唯賢俊人傑,方能一盡地利之用也!”司馬懿侃然談道,“據懿所知,劉表而今身患重病,麾下將臣早已離心離德,而且嫡庶之爭愈演愈烈,雖有劉備在側而又懷忌難用,所以他絕不該成爲曹操目前的首要大敵。   “倒是那江東孫權,年紀輕輕,帳下竟有周瑜、張昭這樣的賢士良將甘爲用命,數年之間已拓境三千里,銳氣逼人,委實不可小覷——便是他上次朱雀池盛會上派來的那個特使魯肅,滿腹詭計,亦非泛泛之輩。因此,江東孫權才應該算是曹操眼下的一大勁敵。倘若我是曹操,必定會將南征之旅一分爲二。一路爲虛,由曹仁、夏侯淵等爲帥,自葉縣、宛城之間進發,對外大張旗鼓地詐稱即將揮師攻取荊州,把劉表和孫權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在荊漢一帶;另一路爲實,由曹操親率陳矯、張遼、臧霸等熟悉江南情形的精兵猛將爲先鋒主力,晝夜潛行疾襲,自合肥而取道皖城直搗江東腹地,打孫權他們一個猝不及防,逼他們屈節而降。孫權若降,則劉表不足爲慮,屆時以江東爲根據而乘勢溯江西上一壓,便足可平定荊州。”   司馬防聽他娓娓道罷,不由得頷首暗暗稱是。他目光一轉,向司馬朗看了過去,問道:“朗兒以爲你二弟這番剖析如何?”   司馬朗也十分驚訝地望向司馬懿,驚得有些口吃地說道:“二……二弟!你對江南戰局這一番剖析當真是精妙絕倫!實不相瞞,今天上午丞相府剛開過南征方略討論大會了。荀攸軍師也是主張南征荊州時從葉縣、宛城之間潛軍疾發,打他劉表一個措手不及……不過,沒有人提出把江東孫權當做勁敵來看待……曹丞相搶先要南征荊州,也是害怕劉備會在劉表病危之際突然反客爲主、鵲巢鳩佔。”   “唔……劉備?”司馬懿聽了,驀地一怔,片刻過後才慢慢開口了,“是啊!懿把劉備這個重要角色疏忽了……他手下的那個軍師諸葛亮,應該會建議他儘快在劉表病重之際反客爲主罷?不錯,劉備倘若據有荊州之地,那他可謂是‘蛟龍得水’,曹操也難以對付啊……不過,依懿之見,劉表應該早已安排好了如何鉗制劉備的佈局。蔡瑁、張允、蒯越、王粲等荊州重臣都是他用來監控和對付劉備的勢力。”   他講到這裏,忽然又是冷冷一笑:“但是,據懿所知,蔡瑁、張允、蒯越、王粲等人和韓嵩一樣,早就被曹操通過各種渠道和關係拉攏過來了。說到底,在荊州地盤之上,劉備他們也攪不起多大的風浪來了。所以,在曹操此番南征的全局謀劃之中始終應該是——江東爲重,定要雷霆出擊、先發而制;荊州雖輕,務必裏應外合、借力打力!”   司馬朗聽到這裏,已經不能不爲之擊節讚歎了:“二弟如此論述,堪稱‘綜理密微、算無遺策’了。真沒料到儒士出身的二弟竟是這等深曉兵機、精通兵法的奇才!”   司馬懿頗爲自信地淡然而笑,又向父親司馬防說道:“曹操誅殺孔融、南征荊州的這兩大失策,瞎子都能看出他有急於篡位稱帝之心,完全是自棄‘挾天子以令諸侯,借天子以納人心’的堂堂大道,自棄‘匡扶漢室,忠君濟世’的人情民望,委實大錯特錯。”   “天理大道、人情民望,這些都是幹大事、建大業的根本啊!它們既已遠離曹操而去,那麼,是否意味着曹操自己的基業也岌岌可危了?”司馬防沉沉地問道,“曹操本是一代梟雄,且又一統中原、勢大根深,怎會如此輕易敗亡?懿兒,你這話講得有些空泛了。”   “父親大人明鑑。曹操雖已偏離天理大道、喪失人情民望,但還不至於很快就覆亡。其實,在孩兒看來,倘若曹操過早覆亡了,我司馬家‘有孚改命’、‘大人虎變’的謀劃也就難以實現了。這對我司馬家扭轉乾坤、改易江山的大業而言,反倒是一件有害無益之事。”   “曹操過快覆亡,還是‘有害無益’?”司馬朗一臉的驚疑,“二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於沛郡曹氏,我們司馬家最可行的努力方向是:一方面,要保持他們的勢力強大,但又不足以底定天下;另一方面,要使他們的勢力漸虛漸弱,但又不能分崩離析。我們要讓曹家的勢力發展始終停留在易於我們操控的地步。曹操喪失了天理大道、人情民望之後,他意欲一統六合、靖平四海的帝業,只怕終是難以如願了。這樣一來,他的功業一時難以有所拓展,其間便會出現一段不強不弱、不進不退、原地踏步的僵持期。   “那麼,在這段僵持期間,我們就應牢牢把握一切時機,多方綢繆、處處着力,將他們沛郡曹氏喪失的所有戰略優勢、人情民望源源不斷地吸納到我司馬氏的囊中,我司馬氏‘扭轉乾坤、一統六合’的偉業就會無形無聲地自然而成!”   “好!好!好!”司馬防聽完了司馬懿這番話,不由得捋須仰天而笑,“我司馬家有幸生得懿兒這樣的絕代異才,何敵不可摧?何功不可立?何事不可成?”   司馬朗也陪着父親誇讚了二弟幾句,腦際忽地靈光一閃,叫了一聲:“不好!”   司馬防一怔,冷冷看向他來。司馬懿卻面色如常,只淡淡問道:“大哥對小弟這一移花接木、偷天換日的方略可還有什麼異議嗎?”   司馬朗雙眼大大地瞪着他:“二弟——你這個方略裏還有一個缺漏之處!”   司馬懿平視着他,繼續說道:“不錯。小弟目前所言的這個方略裏確有一個缺漏之處。”   司馬朗見他坦然承認,便肅然直言道:“那你自己認爲你這個缺漏之處在哪裏?講來給爲兄聽一聽。”   “小弟這個缺漏之處在於,小弟剛纔說漏了一個人。這個人能夠直接影響到曹家的‘一統六合、靖平四海’之帝業成就與否。”   “不錯。”司馬朗雙目如劍地正視着司馬懿,“我司馬家若想將這一移花接木、偷天換日的方略實施成功,就必須得對付好這個人。對付他的辦法,你想好了嗎?”   “這個人就是荀彧吧?”司馬防聽到這裏,突然插話道。   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同時點了點頭。   “不錯。荀彧的奇謀大略無人能敵,治國撫民之才更是古今罕見——正所謂‘得荀令君者,必得天下’!”司馬防面色凝重,徐徐而言,“若是他意存開國元勳之榮而輔佐曹操的話,曹氏‘一統六合、靖平四海’的帝業必會一舉成功!”   司馬懿雙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親,半晌過後臉上才忽然現出深如淵潭的笑意來:“不過父親大人、大哥,我們都用不着再費什麼心思去對付荀令君了。從一個多月前曹操廢除三公、獨居相位之時起,他就不會再繼續輔佐曹操了!否則,曹操近來哪裏還會有這麼多的失策失算之事發生?而幾日前曹操誅殺孔融,只怕已經給他倆曾經親密無間的夥伴合作關係造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   “但是世事難料、人心難測!荀文若今天不幫曹孟德,並不代表他明天就不會幫助曹孟德……”司馬防冷冷而道。   “父親大人,以孩兒對荀令君的瞭解,孩兒可以非常肯定這一點。在幫助漢室中興還是幫助曹操崛起這兩者之間,荀令君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漢室中興!在他的心目當中,綱常禮法重於一切。不要忘了,當年他正是因爲覷破袁紹有叛漢自立之心,纔不屑與之爲伍而返身找上曹操的。要當開國元勳、位極人臣,他早在十餘年前袁紹的上賓貴座之上便唾手而得了,又何苦千難萬險地扶持當時勢力最弱的曹操一路拼下今天這般的雄基偉業,爲漢室爭得這中原靖平之功?”司馬懿娓娓而道,“如今曹操一殺孔融、一顯逆跡,他必不能容——正如他當年不容袁紹一般。只要他不輔佐曹操,以孩兒之才,足以應付曹操手下其他一切文臣武將!”   “這一次南征荊州,曹操應該還是會以荀攸爲首席軍師,以荀令君爲坐鎮後方的總領大臣吧?”司馬朗沉吟着開口了,“依爲兄之見,荀攸似乎會隨同曹操南下的。”   “荀攸與荀令君二人是叔侄同心,亦不會真心輔佐曹操的。若他真是有意輔佐曹操,就絕不會只建議曹操從葉縣、宛城之間潛軍進討荊州而置江東孫權之大敵於不顧,他這是在誘導曹操在不知不覺之中踏上南征失敗之途啊!”司馬懿一針見血地說道,“將來若有機緣,在對付曹操這個大梟雄的時候,說不定我司馬家還會與他們潁川荀門進行心照不宣的巧妙合作吶……”   “你剛纔談到,曹操偏愛曹植而嫡嗣失衡,是他的第三個失策失算之處。”司馬防緩聲問道,“這一點,爲父已經相當清楚了。他曹孟德這麼急着一統天下、代漢而立,就是想由自己爲後代子孫實現‘逆取漢室江山’之大業,把所有的罵名都由自己一肩挑了去。然後,他再立賢德蓋世的曹植爲嗣,繼承大統,由曹植來順守曹家江山,循序漸進、收服人心。作爲父親和曹氏的當家人,曹操亦可謂舐犢情深、用心良苦啊!我也是一個父親,所以我是很理解他所謀劃的這一切。”   “可惜,曹丕不會理解他父親這麼做的一片苦心,他只會怨恨他父親的偏心。”司馬懿冷然而道,“大哥,咱們一定要在曹丕身上用足功夫,讓他儘快成爲我司馬家侵入他曹氏基業的突破口!”   司馬朗聞言,並不立刻作答,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聽了你這一番剖析,爲父再對照着這些卦象爻辭,這兩者之間真是絲絲入扣、交相輝映。曹操果然已到失策失助之時,我司馬家也與之相呼應地到了通權思變、有孚改命之時!”司馬防認真地注視着書案上的那些金銖排開的卦象,悠悠地說道,“孩兒們哪,你們看,這一卦的‘變卦’是‘謙’卦,卦辭是‘亨,君子有終’——這可是上天在給咱們示警啊!我司馬家遇‘革’之時,卻要謹記‘謙’字,千萬要韜光養晦、慎始善終啊!”   他忽地一下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着兩個兒子,肅然言道:“曹操一世英雄,拼到今天這般的雄厚基業,末了不也是在這‘不謙’二字之上栽了大大的跟頭嗎?現在想來,孔融逼曹操讓出武平縣封邑,勸曹操‘戒於盈滿、恭慎自守、尊上澤下’,雖然是那麼的刺耳難聽——然而這些恰恰正是推動曹操真正自我提升德業的絕妙諫言。他若是謙以自持,認真做到了這一切,必然會成爲第二個西伯姬昌,必然會真正達到天順人歸的,荀彧自然也不會舍他而去。只可惜,曹操自以爲中原已定、大局已定,未免有些驕橫起來,哪裏再做得出這種‘虛懷若谷、返躬自省、屈己從人’的聖賢之舉來?唉……正是這‘不謙’二字一下便阻住了他的功業拓進之路啊!這個教訓,真的很深刻啊……”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1章 曹操一出錯,司馬氏笑了 第073節 抉擇   “如松之操,如竹之節。守道不移,殉志不悔。樑柱折兮,哲人萎兮!大漢純臣,百世流芳。天步艱難,吾誰與偕?……”   荀彧喃喃地念着自己給孔融寫的誄辭(悼念死者的文章),慢慢從案上的烏漆木盤之內拈起了三支靜靜而燃的線香,輕輕地插進了那尊三足金猊香爐之中。然後,他雙目微閉,兩掌合十,默默地向那三支線香俯首行了三禮,足足向孔融的在天之靈致哀了一刻多鐘。   “叔父大人……死者已逝,魂歸蒼冥,終得其所。您卻還一肩擔負着匡漢濟世的大任,前程迢迢、艱危百狀,務必要節哀順變、保重身體啊!”荀攸終於再也忍不住,開口向他鄭重勸道。   荀彧緩緩轉過了身,在席位上正襟端坐。他靜默了一會兒,凝定了心神,開口問道:“你已向曹操建議南征荊州之際從葉縣、宛城之間潛軍疾進,奇襲劉表、劉備於無備之中——那麼,曹操的反應是什麼?”   “曹丞相認爲此策甚妙,當場予以採納。”荀攸恭然答道,“依侄兒之見,主要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促成了曹丞相決定採用此策……”   “愚叔料得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是什麼。”荀彧在荀攸面前並不需要虛飾什麼禮儀,直直地開口說道,“可是荊州牧劉表疾在不治、奄奄向斃了?”   荀攸沒有料到自己這位叔父近日來足不出戶竟仍對天下要事瞭如指掌,不由得心中暗暗歎服,仍是恭然而答:“叔父大人所料不錯。據荊州方面的眼線傳來的絕密消息,荊州府僚們已經半個多月未曾見到這位荊州牧大人的面了,日常州務均由他的妻弟、牧府司馬蔡瑁代爲處理。聽說幾日前他還召見劉備以示託孤之意,劉備那時不知怎的竟沒有接受。曹丞相就是因爲知道此事之後,害怕荊州事有突變,才決定採用侄兒的拙計火速潛行進發……”   “是啊!曹丞相一聽到劉表病危便以爲是自己的天賜良機到來了。蔡瑁、蒯越、張允、王粲、韓嵩他們早就被曹丞相暗中收買了,劉表一旦病歿,只要劉備未能抓住機會跳出來反客爲主,那麼蔡瑁、蒯越、王粲他們一定會將荊州拱手奉上的。”荀彧瞧着三足金猊香爐裏輕煙嫋嫋,聲音淡若止水,“他這一次決定速發奇兵潛軍進討,是想打劉備一個措手不及,而進軍之前說不定他已暗中約定蔡瑁、蒯越、王粲等與他一道乘機腹背夾擊劉備……賢侄,是也不是?”   “叔父大人實在是料事如神!”荀攸深深一嘆,“曹丞相寫給蔡瑁等人約定腹背夾擊劉備的密函,昨日下午纔剛剛以八百里加急快騎疾發出去。”   “唔……就戰略手法而言,曹丞相這一着出其不意、裏應外合、借力打力的妙招自然是相當漂亮的,也有可能取得一時的成功……”荀彧點了點頭,忽又暗暗皺了皺眉,“不過,從整個南征的戰略佈局上看,曹丞相還是偏差了不少。首先,南征荊州,必會引起江東孫權脣亡齒寒之憂,引起他的警惕和提防——在這樣的情形下,曹丞相不應該只盯着劉備這樣一個敵人,還要把江東孫權一方的勢力納入到自己的全局謀劃當中未雨綢繆;其次,江東孫權纔是曹丞相當前的首要勁敵,他兵多將精、戰備充足,居中坐鎮柴桑,一分其軍西守鄂城,一分其軍東伺合肥,這都說明他早有渾水摸魚、火中取栗之陰謀暗藏於胸,只是隱而未發罷了;第三,曹丞相將大軍集中一路,直逼荊州,未免使關西、合肥兩翼空虛,倘若……倘若這關西、合肥兩翼猝生烽煙之警——曹丞相那時勢必首尾難以兼顧,進退維谷而左支右絀。”   荀攸聽到這裏,不禁目光一動。怪不得叔父大人建議陛下將馬騰任爲衛尉拉在身邊,原來是爲陛下在關西一線伏下了一着絕妙好棋啊!只要時機一到,陛下就可以啓用這着妙棋讓曹丞相暗喫苦頭……他心裏明白了這一切,臉上卻未現出任何異樣來,只是靜靜聆聽而並不多言。   “當然,曹丞相也未必不知他的佈局不甚妥當,但他一來太過忌憚劉備會在劉表病歿之際於荊州反客爲主、搶了先手,二來又太過輕視江東孫權的智勇之能,只想一鼓作氣拿下荊州、生擒劉備,然後挾戰勝之威,逼迫孫權不戰而降。唉……劉備此人何等狡猾,豈能輕易被他所擒?孫權此人又是何等陰鷙,豈能輕易被他嚇服?曹丞相這一番南征之役,只怕會遭到一場大大的頭痛。”   荀彧講到此處,面龐之上忽地浮起了一絲苦澀的笑意:“唉!愚叔對曹丞相一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今在這南征在即的緊要關頭,愚叔卻洞見其誤而不加勸諫,這恐怕是愚叔十幾年來在曹丞相身邊並肩對敵的第一次吧?愚叔心中的酸甜苦辣種種滋味實是一言難盡……”   荀攸面色黯然,沉沉一嘆:“可惜,曹丞相守節不終,最後還是背棄了‘匡扶漢室、忠君濟世’的崇高之志,這也怨不得叔父大人。”   “雖說如此,我心中還是十分難受……十分難受啊!其實我一直是盼着大家齊心協力能夠早日平定天下,重現堯舜盛世的太平之治!如果曹丞相此番南征獲得全勝,天下必定重歸一統、百姓必定重返安寧昇平。亞聖孟子有言:‘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又言,‘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念此二語,愚叔實是無顏面見天下士民矣!”   荀彧喃喃地自語着,伸手拿過案頭上放着的那幅曹操《對酒歌》的帛書,靜靜地注視着,眼簾裏淚光矇矓。   正在這時,他的長子荀惲從書房門外輕叩而入,向荀攸點頭打了個招呼,走近案前深施一禮:“孩兒給父親大人請安了。”   荀彧的目光從手中握着的那幅帛書上移了開來:“你到城南的庶民棚居之區撫貧問飢的情形如何?”   “父親大人,請恕孩兒不孝!您這個月二千石的俸米,已經被孩兒擅作主張給那些貧困庶民們分發乾淨了……”荀惲眼裏淚光閃閃,“據說張大娘家的三個兒子、吳大伯家的兩個孫子都要被官府徵召入伍去充當南征的役夫,他們幾家人都哭得淚人兒似的,只怕這一去征途艱險以後再難相見了。那裏的百姓一聽到朝廷又要用兵打仗,不禁人心惶惶。他們的生活可真苦啊,這才過了幾天的安生日子呀。”   他話猶未了,抬眼一看,不由得急忙停住。只見父親早已聽得是淚流滿面,一顆顆淚珠垂掛在他頷下鬚髯之上閃閃發亮。他慌得喊了一聲:“父親大人,您……”   “沒……沒什麼的。”荀彧哽咽着聲音,慢慢俯下臉去,捂住了胸口,再也講不出話來。他從書房一扇開闊的軒窗遙望出去,彷彿穿越了許都厚厚的高大城牆,遠遠地投向了廣袤的大地。   連綿的羣山蜿蜒起伏,奔流的川河縱橫交錯,一汪汪湖泊清流見底,魚蝦成羣,一片片森林陽光明媚、鶯歌雀舞,肥沃的田園裏鋪滿了綠油油的稻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夫村婦們唱着歡樂的歌謠耕作着、收穫着,白髮蒼蒼的夫子在塾堂上握着書簡教孩子們用稚嫩的童音清脆地朗誦着文章辭賦……那是一幅多麼富庶康樂的盛世畫卷啊!   猝然之間,驚雷般的鐵蹄“咚咚咚”從天而降踏碎了這美好的一切:大地彷彿在動盪之中戰慄呻吟,縱橫千里再沒有一個平靜的角落;高山崩坍、江河氾濫、地動山搖,一塊塊良田沃野如同草紙一般被揉皺、撕裂。一個個村莊燃起了熊熊烈焰,一座座城堡在震耳欲聾的金戈交鳴聲中化爲廢墟……可憐的百姓猶如驚慌的螻蟻一樣在鮮血與戰火之中掙扎着、潰逃着、呼救着、悲號着、詛咒着——一幕又一幕悲慘的景象層層疊加而來,淹沒了荀彧的整個視野……   他的淚水宛若清泉一般沿着兩邊臉頰奔流而下:“唉……不能再這樣下去啊!黎民何辜?黎民何辜啊!天地之間,民爲至貴!我……我要去丞相府。”他一邊喃喃地念着,一邊猛地坐起身來。   “父親大人,您……您要去幹什麼?”荀惲慌了,急忙伸手來扶。荀攸在一旁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搶先扶穩了他:“叔父大人,您……您真是仁蓋天下、‘菩薩心腸’啊……”   “南征荊州,倘若一戰全勝、據而撫之,便可天下大定。天下大定之後,昇平盛世必將再現,天下百姓不能再這麼受苦受難下去了。我……我要幫丞相徹底贏得這場南征之役,讓天下重歸太平、萬民重獲安寧!”   荀彧拭去腮邊的淚水,面色一正,便欲整衣端冠挺身而出。   正在這時,書房門外一個家僕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朝着他“撲通”一頭拜倒,聲音裏充滿了無比的驚慌:“稟……稟報老爺:陛……陛下駕到……”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1章 曹操一出錯,司馬氏笑了 第074節 曹丕這顆棋   “司馬兄近段時間裏這個文學掾當得可真不輕鬆啊!”曹丕舉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清茶,向司馬懿笑道,“聽說這一次南征勵軍詩會,居然因湊不齊人手而有些難辦?”   司馬懿嘆了一口氣:“是啊!今年的南征勵軍詩會,氣氛是有些冷清啊……”   往常曹操東討呂布、袁術,北伐袁紹、烏桓之際,許都名士大夫如孔融、楊俊、王朗、阮瑀等都會寫詩作賦以勵軍威、以壯士氣、以揚威德。然而,此番曹操誅殺了孔融,早已鬧得許都儒林之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蟬。司馬懿前去邀請那些名士大夫們參會獻詩,結果應者寥寥,許都城中,除了華歆、路粹、董昭等少數幾個曹府親信之外,其他人士都閉門謝絕了。這也怪不得他們不予支持,就連曹府自家的三公子曹植亦因父相斬殺孔融,一直鬱鬱寡歡、一臉戚容,迴避了司馬懿登門提出的爲他父相寫詩作賦歌功頌德的要求。   不過,這場南征勵軍詩會開不開得起來,司馬懿的心底倒並不擔心。他早已做好了準備要把這場詩會開得別開生面一些——早在五天之前,他便已吩咐司馬寅和文學署的胥吏們,到城南流民安置營中去找一些從荊州流亡過來的庶民,由他們聯名寫一份《歡迎南征喜訊書》呈送上來。在這份《歡迎南征喜訊書》中,那些乖覺的荊州流民們,在司馬寅和文學署胥吏們的巧妙暗示下,把昏庸無能的劉表、野心勃勃的劉備描繪得鬼頭鬼臉、萬夫所指,也把英明神武的曹丞相此番南征之舉歌頌成“解黎民於倒懸之苦的曠世義戰”,是天命所在、人心所向、萬民所盼的。有了這樣一份《歡迎南征喜訊書》,司馬懿相信自己是絕對能夠得到曹丞相難得的讚賞和誇獎的。   當然,曹丕也絕不會僅僅是爲了關心司馬懿承辦的這個南征勵軍詩會而來的,他是被一個有鼻子有眼睛的傳言逼得跑到司馬府來探探虛實的。這個傳言一直若隱若現地在相府內外飄浮着,已經成了曹丕揮之不去的一個噩夢。這個傳言就是:曹操極有可能在南征大勝、天下大定之後,返回許都立即着手以曹代漢的大業,並且冊立曹植爲嗣子,用他的文才與賢德攬服天下士民之心。   曹丕對這個傳言基本上是信多於疑,父相對曹植的偏愛之情是毫不掩飾的,更是相府內外有目共睹的。但在它沒有成爲絕對的現實之前,他還是抱有一絲僥倖的,自己畢竟是嫡生長子啊!難道父相真的就不顧禮法把自己本應繼承的嗣位讓給曹植?因此,在四顧茫然之下,他想來想去覺得別人又都似乎不太可靠,只有找到曾經救過自己性命的司馬朗兄弟來摸摸虛實、問問對策。司馬朗兄弟畢竟是天天周旋在父相身邊的主簿和掾吏,他倆知道的消息一定比自己更快、更多,他倆給出的建議也一定比別人更準、更靈。   “司馬兄,曹某聽說父相大人這……這一次南征荊州,似乎有意要帶上植弟一同出征,有這回事嗎?”曹丕一連喝了兩盞清茶,再也按捺不住,終於囁囁地問道。   “唔……大公子身在丞相府中切近之地,自己還不知道嗎?”司馬懿顯得微微一愕,“這事兒相府上下早就傳開了呀,丞相已經點名要三公子陪他一同南下出徵啊。”   “哦,哦,哦……曹某記起來了,父相大人是給我們提起過這事兒。”曹丕臉上閃過一絲窘然,急忙順口掩飾了過去,“是啊,植弟他天資英挺、文武雙全,又得父相大人這般悉心栽培與扶持,這個……這個……必定是能在南征之中大顯身手、建功立業的……”   司馬懿脣角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倘若三公子在這一次南征之中建立了功勳,曹丞相將來對他的扶持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順了……唉,我司馬家一向堅守綱常禮法,主張‘長幼有序、嫡庶有別’,對曹丞相這些做法也不甚贊同,只是礙於曹丞相偏愛之心太盛而不好明言罷了。”   聽到司馬懿這番話,曹丕如遭雷擊一般全身一震:這司馬家兄弟真是我曹丕的知己啊!他能對我公然講出這席話來,是冒了極大風險向我表達那一片擁立長嗣的誠摯心意啊!他心中狂喜之下,聲音立時都變了調:“司馬家不愧爲儒林世家名門出身,一抬手一投足都遵循着綱常禮法,實與俗儒庸士之流截然不同。司馬家的這一片深心真意,曹某永銘於心、沒齒難忘……”   司馬懿見狀,慌忙避席而起,向曹丕施禮而謝:“大公子言重了。我司馬家只是遵循綱常禮法順道而爲,您不必多禮——這一片深心真意,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僅此足矣!”   曹丕雙目之中淚光盈動,深深地正視着司馬懿,暗暗咬緊了嘴脣,默默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司馬懿見到曹丕這番情形,料知他果然已被自己這一番入情入理之言深深打動,便暗一思忖,心神一定,又徐徐吟起了一首樂府詩詞: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貧賤,坎坷長苦辛!   曹丕聽他吟完了這首樂府詩詞,不禁拍掌讚道:“司馬兄詩書滿腹,出口成章,曹某佩服之至。”   司馬懿聽着他這刻意討好的誇讚,心底暗暗一笑,臉上卻現出一片惶恐之情來:“哎呀!大公子謬讚了——這……這首樂府詩詞並非在下所著,乃是前人所作。”然後,他語氣一頓,看向曹丕的雙眼,“這首樂府詩詞最吸引在下的便是那一句——‘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這一句蘊意深遠、振聾發聵,最是令人玩味不已。”   “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曹丕雙眉一凝,在口裏將這句詩詞輕輕地念了一遍,倏然眼中一亮,急忙向司馬懿拱手一禮問道,“曹某在此恭請司馬兄不吝告以‘先據要津’之策!”   司馬懿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此刻聽到他親口說出之後,纔不慌不忙地一整衣冠,斂容而道:“大公子如此折節禮敬、不恥下問,在下倘若還是一味謙辭,未免有些待之不實了——也罷,在下就斗膽獻醜了。大公子欲求丞相大人之信重,必先恪盡孝心、躬儘子道,切要順父之心、得父之意,婉轉奉承,不可懈怠。如今這舉辦南征勵軍詩會一事,便正是你用來展現孝心子道的絕佳之機!”   “哦?一切還請司馬兄詳言。”曹丕急忙追問。   “此番南征勵軍詩會確是有些冷清,曹丞相對此必是暗暗有所在意的。其他那些名士大夫們故作姿態、疏避曹丞相,這且不去論它;便是三公子一向以詩文絕妙而揚名天下,竟也不爲曹丞相的南征之舉作詩唱和,這便大大違背了孝禮子道。曹丞相對此口中雖不明言,心底卻難免暗生芥蒂。”司馬懿悠然言道,“倘若大公子能夠打破這一片沉寂,慨然揮毫潑墨賦詩一首,積極爲曹丞相此番南征荊州鼓而呼之,則曹丞相對大公子你的良苦用心而必會深有體察,亦必會深有所感,日後對大公子你的印象也一定會大大改觀矣……”   曹丕聽到這裏,已是滿臉都放出一片亮亮的紅光來,眉眼間全是驚喜之色:“司馬兄所言極是!曹某回府之後,便精心構思一篇勵軍壯威、宣德耀武的雄詞妙賦送過來,請司馬兄指點之後再呈父相欣賞!”   司馬懿見曹丕如此迅疾地採納自己的建議,也暗暗有些佩服他的納言取諫之道,微微含笑點頭而道:“大公子穎悟過人,在下欽佩無比。那麼,在下就在此虛案以待大公子你的雄詞妙作了。”   曹丕哈哈一笑,只覺胸中一塊大石終於放下,眉目之際也禁不住溢出了幾分歡暢之意來。他又舉杯痛飲了滿滿一杯清茶,然後看着司馬懿煞是高興地說道:“曹某此生有緣遇得司馬兄這樣的大賢大才爲友,實乃天賜之幸!曹某隻恨司馬兄一向公務纏身難有閒暇,而不能與你時時促膝談心、恭受教益也!”   “曹大公子如此信重,在下倒是受寵若驚了!”司馬懿急忙又是避席一禮,恭然而言,“公子日後若有需用我司馬家之處,隨時便可發一紙之命而召在下前來以供驅馳。在下若是因故不能親赴,便是在下的大哥亦是公子急難之際可以託付心腹的。我司馬家全府上下皆以爲大公子您竭誠效力而倍感榮幸……”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2章 暗礁突現 第075節 “鬼才”賈詡的前世今生   賈詡並不是貪杯嗜酒之徒,但他每在遇到重大關頭需要自己剖析決斷之時,卻喜歡將自己關起門來靜靜地醺上那麼一壺。只不過他所喝的酒,也真的就是“薄酒”,酒味很淡很淡,並無多少烈性。而他就喜歡讓自己在那微微的醉意中把自己的思維完全放開,使它們如同草原上奔跑的羚羊一般活躍而靈動,於是有很多精巧的靈感便能噴湧而出。   沒辦法,在西北苦寒之地涼州武威郡那裏出生的人士,自幼都或多或少是能喝一點兒酒的。這是常年生活在風雪黃沙中的他們驅寒暖身的切實需要。賈詡作爲武威郡土生土長的人士,自然免不了會受到這一風俗的影響。但他喝酒是有一個底線的,只是爲了更清晰地思考問題才稍稍喝酒,而絕不像其他涼州人士一樣爲了尋歡作樂而喝酒。這個“底線”也一直延伸到了賈詡居處進退中的方方面面,只做一切對自己有益的事情,絕不沾染任何對自己有害的事情。   曹丞相已經頒下了禁酒令,但是這禁酒令的範圍只針對庶民百姓,尚還未將名士大夫、文武官員納入其中。說起來,這還真得感謝那個被曹丞相腰斬棄市的孔融。當他聽說曹丞相甚至要禁止名士大夫、文武百官飲酒之時,便引經據典地寫了一篇文章予以批駁:“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堯帝不飲千鍾而無以成其聖。且桀紂以色亡國,今令爲何不禁婚姻也?”雖然賈詡對孔融常常公然譏刺自己爲“五姓家奴”而感到十分憤怒,但他也覺得孔融這篇短文講得沒錯。禁酒固然意義重大,卻亦應當因時、因地、因人而治,不可偏執而行。果然,曹丞相在看到孔融的這篇文章後,就暫停了在官僚名士階層推行禁酒令。   今天賈詡一個人坐在淨室裏慢慢斟酒自飲,正是想靜靜地對當前許都城中風雲多變的時局進行一場全面、深入、系統、細緻的條分縷析,然後統而籌之,爲自己的未來做一個全盤規劃。這是再也迴避不了的一個緊要關頭,曹丞相終於還是自控不住,揮刀斬殺了孔融,讓先前一直半隱半現的漢曹爭鼎之局面猝然公開化了。其實,賈詡應該算是最先察覺到這種跡象的名士高人之一,所以此刻他也並不感到突然。他早已自官渡之勝後,便發覺曹操隨着自身權勢的逐漸膨脹,已和漢室朝廷的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於是他亦已相機行事,暗暗不露聲色地在曹操以曹代漢之業的進程中順水推舟地遞送過不少有斤有兩的點子,而曹操也早已暗暗視他爲心腹謀士,時有密函來訪。只不過,爲了避免漢室諸臣懷疑生變與授人以柄,他和曹操在對外場合中,一直都頗爲默契地表現出了一種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關係。如今曹操誅殺孔融,撕裂了他“尊漢忠君”的遮羞布,與自己的聯絡也愈來愈密切——是不是我賈詡也到了要硬着頭皮,從幕後走到前臺和曹操站在一起的時候?這樣做,有沒有什麼後患?這樣做,合不合乎時宜?這樣做,到底會給自己帶來多少利益?   想到這裏,賈詡一仰脖子又喝了一口淡淡的薄酒,隨着他腦中的思維和意念激盪得越來越厲害,他手心裏的杯盞也幾乎要被捏碎了。對於漢朝,他其實是沒有多少感情的。其一,他並不是世家名門出身,只是西涼一介小小孝廉,從沒得到過漢朝世族制度的任何蔭澤;其二,他也不是靠明經通典、學富才廣而登仕入宦的,漢朝那些舞文弄墨的名士大夫其實在心底裏一直是不怎麼瞧得起他的。他當年在雍州當上討虜校尉,竟是那個被罵爲“國賊”的董卓大膽破格提拔的。說起來,這董卓負了一身穢名,但在識人辨才的本事上已遠遠勝過了朝中那些虛華無爲的袞袞諸公。   可惜,賈詡在關西涼州軍營中沒能安生幾年,那個董卓便被司徒王允暗施美人計、連環計給殺了。王司徒一計成功,便得意忘形、恃勝自大,居然不問青紅皁白地要把董卓帶來的西涼人士斬盡殺絕!正是王允這道極端褊狹的絕殺令,讓原本有心歸附朝廷的賈詡一下心寒如冰。於是,爲了自保,他鼓動李傕、郭汜等西涼驍將奮起反擊,終於攻進長安、殺了王允,爲曾經給了自己知遇之恩的董卓報了仇。   然而,進入長安之後,賈詡才無比切實地走近了他曾經一度迷信過、曾經一度瞻服過的漢室權力中樞,才無比真實地發現了這個外表龐大的劉家朝廷內裏已然是千瘡百孔、搖搖欲墜……這樣的地方,還能爲自己提供多大的馳騁空間呢?而賈詡自知在這裏跟着李傕、郭汜混鬧一場,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結局。但他自己又無軍權在手,自立門庭當然亦是不行的。漢獻帝固然不失爲守文之主,然而他耐心侍奉了一段時間之後,覺得獻帝的器宇才略都不足以讓自己傾身事之。最終,他還是捨棄了長安城裏的一切,拋離了那一片喧囂,在中原大地上混戰不休的各個諸侯中間,猶如一頭孤狼般穿梭遊走着,尋找着那個屬於他自己的“真命之主”。   說實話,他在投奔曹操之前已經換過不少主子了。梟狠如董卓、怯懦如牛輔、粗莽如李傕、優柔如段煨、膚淺如張繡,就是素有“西伯”虛譽的劉表,他也去其帳下轉悠過一圈回來了。直到遇見曹操,他才察覺這個負有“閹宦遺醜”之罵名的曹將軍,實際上是一位世所罕見的大英雄!那個郭嘉一見曹操便興奮得跳了起來:“真乃吾之主也!”這種駿馬喜逢伯樂的心情,其實也早已在賈詡的心田裏深深地埋下了種子。   賈詡一直記得,他曾經幫助張繡在宛城奇襲曹操,打得曹軍大敗,曹操的長子曹昂和心腹愛將典韋陣亡其中,曹操所乘的愛駒——大宛良馬“絕影”亦中箭而斃,摔得他落地倉皇而逃,可謂狼狽至極。然而,這樣的奇恥大辱與深仇大恨,並沒有矇蔽曹操識人辨才的慧眼。官渡之戰前夕,賈詡說服張繡一同投誠在曹操帳下時,曹操果然不計前嫌,親自率衆出城遠迎,並敬奉賈詡爲座上賓。而且,進入許都這麼多年,曹操對他也一直絲毫不存芥蒂,從來都是信任有加。這種“盡釋私怨而昭明德於四海”的王者之風,讓賈詡五體投地。說穿了,賈詡就是希望能碰到一個從內到外都能給予自己一種可靠的安全感的主君——現在,他終於遇到了。   到了許都之後,他才發現此地臥虎藏龍,實非易居之所。先前,賈詡也曾自負策謀之術當世鮮有其匹,但他在見識了荀彧、荀攸叔侄以及郭嘉他們韜略才智的高深莫測之後,便自甘退隱到官場一角,收斂起所有的才氣,非因曹操親問而不敢輕示於人。   他在那日朱雀池盛會上向曹操進獻的“玉既不可佩,亦不可碎——那便只能做宗廟裏的祭祀之用的瑚璉之器”那句話,確實包含了司馬懿所猜的“把孔融變成‘瑚璉之器’一類的死物掃出朝廷、移入宗廟而永加摒棄”之意。他的本意是:上策自然是能將孔融流放到魯國曲阜孔廟去監控起來最好,實在不行也只得痛下殺手了。畢竟,孔融那一番“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舉動,那一派決意與曹操作對的行爲,那一腔不惜以自己鮮血潑向曹操的用意,朝廷上下的明眼人幾乎都看出來了。不過,對孔融的處置,他也看出曹操是左右爲難。急而殺之,則禍之發速而較淺,但會激起朝野一時譁然;緩而殺之,則禍之發緩而較深,恐有朋黨潛結之弊。尤其是眼下南征在即,難保孔融不會乘機在後面鼓搗出什麼“驚人之舉”來。他這個人一時衝動之下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倘若曹操離開許都之後,孔融貿貿然糾合徒衆而作亂,又當如何?孔聖後人帶頭要造曹丞相的反,只怕這一鬧出來更是難以收拾。所以,到了關鍵時刻,曹操只能是理會賈詡那話裏的最後一層深意,“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再牽絆下去只會更糟。要幹大事,只能是“兩害取其輕”,縱然惹來物議沸騰,縱然背上一身罵名,爲了根除隱患,他也顧不得了。   如今曹操既然與漢室朝廷的關係宣告破裂,那麼他南征荊州的助力只怕從漢室朝廷那裏也未必再能得到多少了。荀彧不是在孔融被下獄的第二天,便對外宣稱自己身患心痛之症而居家休養了嗎?這應該就是他拒絕輔佐曹操的開始罷?那麼,曹操也很快就該屈尊折節光臨自己這賈府寒舍,來敦請自己公然入幕曹府了罷?自己終於又將登上前臺大顯身手了……不過,這一次自己再度出山就一定能馬到功成嗎?是啊!這一次若能襄助曹丞相南征全勝,那麼自己必然就會以曹氏新朝的開國元勳之榮而載入史冊,這對自己而言,又是多麼巨大的誘惑啊!可是,自己這一次真的能輔佐曹操一舉蕩定荊州嗎?   正在賈詡苦苦思索之際,淨室的木門被“篤篤篤”地敲響了數聲。   “何事?”賈詡握着酒杯仍自慢慢呷飲,頭也沒抬。   “稟報老爺,府門外有一位客人前來求見。”   “本座不是早已立下規矩了嗎?閒雜賓客皆不得允其入門……你且把他推託了吧。”   “老爺,這位客人自稱是您的故舊之交,並非閒雜人等。”   “故舊之交?他姓甚名誰?”賈詡的目光微微向上一抬。   “他自稱姓曹,名字卻沒說。”   “唉……又是揚威中郎將曹洪大人吧?你且出去告訴他,本座飲酒醉了,睡臥在牀,不便相見。”   “嗯……這位客人並非往日常來的那位曹洪將軍。”   聽到這兒,賈詡手中的酒杯驀地一顫,全身一個激靈,腦際裏那微微的醉意倏然一下散了個乾乾淨淨:莫非是他來了?他真的竟然親自微服屈駕蒞臨我這賈府寒舍了!一念至此,賈詡立刻放下了酒杯,身形一正,緩緩向室門外開口說道:“很好。有請這位曹姓貴客先到客廳稍候,本座更衣之後便即來相見。”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2章 暗礁突現 第076節 火浣布衫   賈府的客廳十分簡陋,一方舊榻,幾張草蓆,一座屏風,寒酸得簡直不像一個散騎常侍家中的擺設。   曹操在客廳裏閒等無事,便走近屏風那裏,卻見那原本光亮的烏漆支架上面竟落滿了一層淺淺的灰塵——看來,那些校事和眼線給他彙報的情況沒有失誤。賈詡蟄居許都這麼多年,確是闔門自守、退無私交,否則這客廳裏的物事不會這麼久居然無人灑掃。   曹操又瞧了瞧屏風上的那一幕薄薄的紗圖,上面描繪的是一位中年峨冠文士的肖像。清眉深眸,相貌偉特,衣袂翩然,別有一番凜凜風骨。他湊近前去往左下角細細一看,是黃門侍郎、丹青國手楊俊的落款:建安八年“名相陳平之像”。   “陳平?”曹操瞧着屏風上面的紗圖畫像,淡淡地笑了。這個賈詡在外韜晦隱忍,而骨子裏卻志存高遠——果然是暗暗以一代名相陳平自許啊!不過,以他的謀略之術,確也當得起“陳平再世”之譽了!真希望這個“當世陳平”能夠幫助本相此番南征一戰而定、大獲全勝啊!   “丞相大人,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客廳的側門邊傳來了賈詡那永遠不溫不火的聲音。   曹操側目一視,只見面色微微酡紅的賈詡手裏握着一卷詩集,正一步一哈腰地向自己趨步而來。他呵呵一笑:“賈大人好興致,這個時節還在飲酒吟詩?”   賈詡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躬身引着曹操在那方舊榻之上先行坐下,又招呼隨同曹操微服前來的曹仁、許褚等在舊榻右側的草蓆之上坐了,最後自己纔在曹仁、許褚對面的草蓆跪坐了下來。   “賈某剛纔正就着一點兒小酒欣賞丞相府文學署送來的這一本《南征勵軍詩集》吶……”賈詡將手中那捲詩集翻開舉起給曹操看了看,淡笑道,“適逢讀到擊節稱歎之處,丞相大人便屈駕而來,賈某心中更是歡欣無限。”   “哦?這本詩集之中哪一處竟令賈大人您也爲之擊節稱歎哪?”曹操雙目精光一閃。   “啓稟丞相大人,這本詩集中有兩處令賈某擊節稱歎。一篇便是詩集扉頁上荊州流民寫來的《歡迎南征喜訊書》,那可是民心所凝,拳拳可感,字裏行間溢滿了對王師南下那種久旱逢甘霖的真情摯意。”賈詡面含微笑娓娓而談,“另一篇就是大公子曹丕所作的《述徵賦》……”   “賈大人,荊州流民所寫的《歡迎南征喜訊書》乃是民之真情凝結而成,句句發於至誠,令人擊節稱歎,這倒不假。”曹操猛地打斷賈詡的話語,橫了他一眼,“至於子桓的那篇《述徵賦》不過是鋪陳華麗的應景之作,賈大人怕是有些謬讚了!”   當着一個父親的面誇讚他的兒子,這個父親必然是免不了要謙虛幾句的。賈詡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了,他絕不會傻到對曹操的謙辭信以爲真:“哎呀!丞相大人過謙了!大公子的那篇《述徵賦》讀起來真的是鏗鏘有力、振奮人心吶!賈某一向記性不好,雖然只讀了兩遍,可是卻把這篇妙賦記得清清楚楚的,彷彿是大公子用這篇妙賦一下喚起了賈某對南征荊州的所有鮮活生動的想象與激情——‘建安十三年,荊楚傲而弗臣,命元司以簡旅,予願奮武乎南鄴。伐靈鼓之硼隱兮,建長旗之飄搖;躍甲卒之皓旰兮,馳萬騎之瀏瀏;揚凱梯之豐惠兮,仰乾威之靈武;伊皇衢之遐通兮,維天網之畢舉;經南野之舊都,聊弭節而容與;遵往初之舊跡,順歸風以長邁;鎮江漢之遺民,靜南畿之假裔。’丞相大人,您聽一聽,這是何等激昂的豪言壯語啊。”   曹操笑着揮了揮手,道:“便如賈大人所言,這子桓強作而發的豪言壯語再是激昂慷慨,又濟得何事?要論用兵征伐、底定江漢,還得要靠賈大人胸中的文韜武略啊!”   口裏雖是這麼說,曹操內心還是爲賈詡誇讚曹丕所著的《述徵賦》而隱隱有些樂滋滋的。突然,他心頭如水波般輕輕一動,一個念頭按也按不住地冒了出來:這一次南征,爲何植兒不寫一兩篇勵軍壯氣的詩賦送來呢?他的文筆可是比丕兒精妙得多啊,他若是寫了一篇《述徵賦》來,只怕更是萬人傳誦、一片轟動吧?這對本相南征荊州應該會造成多麼有利的強大聲勢啊,可是他爲什麼竟不寫呢?   這邊,賈詡仍在自顧自地說道:“丞相大人太看輕大公子這篇《述徵賦》了。古人兵訣中有‘先聲而後實’之妙論,依賈某看來,大公子這篇文章一經馳傳天下,完全可以抵得上十萬威武之師。”   曹操雖然知道這些話都是一味逢迎奉承的溢美之詞,但是聽到它們從賈詡口中說來並不怎麼反感——相反,他心底還暗暗有些高興。賈詡這麼用心地盛讚曹丕的《述徵賦》,就分明表示他是全力支持自己南征荊州的。   想到這裏,曹操覺得自己今天和賈詡的談話是到了應該切入正題的時候了,他撫了撫胸前的鬚髯,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聽得他這一聲咳嗽,一向熟悉曹操各種細節習慣的賈詡立刻非常知趣地停住了繼續講話,微微含笑地恭候着他開口。   果然,曹操的聲音沉緩肅重地響起:“散騎常侍賈詡接旨……”   聽到他這麼一開口,賈詡微微怔了一下,急忙離了草蓆,在曹操面前拜了下來。許褚、曹仁也離席而起,在他身後跪下。   曹操從袍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隨手輕輕展了開來,緩緩念道:   朕聞樹賢爲國、擢才爲民:原散騎常侍賈詡,志節高峻,德服於人,特升任爲太中大夫之職,欽此。   賈詡拜在地上一聽,耳朵裏不禁“嗡”的一響,原來自己竟被陛下下詔接任了孔融的太中大夫之職!而且,不知是曹操刻意寫的呢,還是天子故意暗諷自己,這份詔書上居然還給自己安了兩個驢脣不對馬嘴的評語“志節高峻,德服於人!”這可真是讓人有些啼笑皆非了。   但他此刻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得跪在地上叩頭謝恩道:“微臣賈詡領旨。”   待賈詡收好詔書坐回了草蓆之上,曹操含笑向他拱手一禮道:“賈大人……不,不,不,現在該改口敬稱‘賈大夫’了。先前孔融那個狂徒雖亦曾位居‘太中大夫’,但他虛有其譽、華而不實,不足以堪當此清貴之職;而賈大夫您德才內蘊、實而不華,您當這個‘太中大夫’自然是實至名歸了。”   賈詡斜身欠身一禮,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孔融那個“太中大夫”是以忠於漢室而聞名天下的,而今天此詔一發,我這個“太中大夫”將來在天下士民眼中又是以忠於誰人而著名呢?只怕被曹操這麼一弄,自己從此可就真真正正成了他的曹府幕僚了。曹操這一步棋,是在徹底阻斷自己於漢、曹兩家之間的遊移周旋啊!不過,以今時今日自己在許都的情形,只怕是除了依附他之外,也確無更好的出路。在漢室諸臣之中,以荀令君之通情達理、中正仁和尚能包容自己之外,自楊彪、伏完、王朗等漢室高卿以下,他們誰不把自己視爲眼中釘呢?罷了,罷了,漢室對我本無格外之恩遇,我也犯不着攀上這條破船畏畏縮縮地仰人鼻息。   曹操卻似不曾注意到他這一副似喜似愁的異樣表情,又衝着他哈哈笑道:“本相除了在此恭賀賈大夫榮升要職之外,卻另有區區一道相府手令意欲就此宣讀——不知賈大夫肯不肯賞臉接令呢?”   賈詡一聽,急忙一整衣冠,又要起身離席跪下。曹操向他一擺手,連聲止道:“不必!不必!賈大夫還是坐着聽本相宣讀這道手令罷。”   賈詡推謝不過,雖是未曾跪下,卻仍然起身半躬半伏地聽着。曹操坐在榻上又從袍袖中取出一卷赤絹,展開了朗聲宣道:“進賢匡時,本相之急務也。素聞太中大夫賈詡謀略驚人,料事如神,運計如鬼,天下畏服——本相特聘其爲相府軍師,襄助本相南征大業、掃除羣逆!”   賈詡聞言,竟是呆了片刻,直到聽見對面席上的曹仁重重咳嗽了一聲,他才似回過神來一般,慌忙伏地跪答:“多謝丞相大人厚愛——賈某惶恐之極!賈某何德何能敢受此聘?丞相大人手下已有荀攸軍師智謀蓋世,賈某焉敢以區區微才而貽笑大方乎?還請丞相大人收回此令!”   “賈大夫!您是當得起這相府軍師之重任的,就不要太過謙辭啦!”曹操大手一揮,豪氣十足地說道,“荀公達擔任的是本相的右軍師,您擔任的是本相的左軍師——本相就是希望用這相府軍師之位可以換得賈大夫您這個‘再世陳平’放才而爲、盡展所長,輔助本相闢出一番驚天動地之大業來!”   賈詡聞言終於不再虛辭,上前接過那道丞相手令,捧在手上認認真真觀閱了數遍,然後又將目光投向了曹操,看了半晌,才微微頷首而笑。   曹操拿眼瞟了他一下,仍是昂然挺坐於榻牀上,問道:“賈大夫心中此刻有何話要說?”   賈詡慢慢卷好了手令絹書,悠悠言道:“不瞞丞相大人,賈某剛纔的確是稍稍走了一下神,突然回憶起了十多年前兩位當世英豪的一番對話來……”   “哦?兩位當世英豪的一番對話?”曹操不禁微微一愕,“您且講來聽一聽。”   賈詡伸手一擺袍角,端端正正坐回了草蓆之上,一瞬間他身上先前籠罩着的那一股閒散淡逸之氣倏然一掃而光,代之而來的是他舉手投足之際那一派奪人的莊嚴凝肅之風,凜然不可接近,即便與荀彧、楊彪一流的名公大賢相比,似乎也毫不遜色。這纔是一代奇士賈文和真正的不俗風骨啊!曹操見狀,不由得在心底暗暗一嘆。   賈詡繼續說道:“那兩位當世英豪,一位是前大將軍袁紹袁本初,一位便是丞相大人您。當時,面對烽火連天的滔滔亂世,二位同席煮酒共論應對方略,如今思來倒頗是值得尋味。   “袁紹當時亦是豪氣沖霄,他講:‘吾將北擁燕代之地,收攬戎狄之衆,劃河而踞,乘風駕雲而南卷中原,誰能敵之?’然後,他又開口詢問丞相大人您的方略。   “——賈某清清楚楚地記得,您當時的回答十分平實簡潔:‘吾將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馭之,無所不可!’其時,四座賓客聞之無不噴茶而笑,以爲您那時兵少地狹,只得以此虛語而應之。然而,賈某從聽到這個傳聞之時起,便已料定,袁紹固然不失爲一代雄豪,但終將爲丞相大人您所吞併!您這十多年來能愈戰愈強、愈挫愈盛者,正是依恃這‘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馭之’的十字方略也!賈某今日親見,更是折服不已!”   曹操聽他講完,撫須淡淡含笑:“誠如賈君所言,本相以前一直謹守的是那十字方略,以後亦將一如既往地恪守那十字方略。”   賈詡一聽,便在草蓆之上將身深深一伏,恭恭然言道:“既是如此,賈某謹代天下才智之士衷心謝過丞相大人了!”   “賈大夫,您還沒收本相的聘禮吶,何謝之有?”曹操揚聲大笑,同時向曹仁招了招手,“子孝,把本相送給賈大夫的聘禮呈上來罷!”   曹仁應了一聲,從身後推過一方紫檀木匣,託在手上,恭恭敬敬地放到曹操面前的桌几之上。   曹操將那方紫檀木匣緩緩打開,伸手從中拿出的卻是一件純白如雪、輕薄透亮的圓領布衫。他對着賈詡輕輕鋪展開來,微笑着問道:“賈大夫見多識廣,可辨得這是何衫?”   賈詡仔細一看,見那布衫的質地非絲非綢,白得發亮,卻辨它不出,只得搖了搖頭:“賈某孤陋寡聞,誠然不知此乃何物也。”   曹操向許褚使了個眼色:“仲康(許褚字仲康),拿你的酒來!”   “好!”許褚答了一聲,猶如洪鐘巨響,震得賈詡耳朵一陣發麻。這漢子的中氣當真是充沛異常!   那許褚解下腰間繫着的葫蘆,拔掉塞子,猛地飲了一大口烈酒,走到桌几之前,朝着那件白衫就是“噗”地一噴。   “哎呀——”賈詡急忙掩面長嘆,待他放下雙袖一看。那雪白的布衫上已是沾滿了斑斑酒漬,濃一塊、淡一塊,黃兮兮的煞是難看。   他正驚疑之際,許褚右手提起那布衫,左手摸出火摺子,“譁”的一聲劃出火花來,便向那布衫上一燎。   “不可!”賈詡這一次再也忍不住了,急忙開口阻止。   然而,一切都晚了。只見火光一冒,“蓬”的一響,那烈烈赤焰已在布衫之上暴燃而起,“啪啪啪啪”地燒個不停。許褚一手提着那布衫的領口處,任憑火焰直躥上來,直是一動不動地緊緊抓着衣領,絲毫也不放手。   賈詡拿眼偷偷瞥了一下曹操,卻見他一直是撫須含笑不語,心底甚是納罕。他目光一轉,又向那燃燒着的布衫看了過去,不禁大喫一驚。那布衫在熊熊烈焰焚燒之中竟是分毫未損,它上面的酒漬已被漸漸燒淨,火光也隨之徐徐消退——最後,呈現在他眼前的,仍然是一件完好無缺、粲然潔白的圓領布衫,乾淨得彷彿剛剛用皁角水洗滌過一般。   “火浣布!火浣布!這是西域波斯國的奇寶火浣布!”賈詡這時才恍然大悟。   曹操哈哈大笑,從許褚手中接過這件火浣布衫,託在雙手之上,向賈詡遞了過來:“賈大夫,您知道本相爲何選中這件‘火浣布衫’作爲聘禮贈送給您嗎?不瞞您說——本相就是看中了它這樣一點兒妙用。遇火而垢淨,除舊而布新!”   “遇火而垢淨,除舊而布新?”賈詡急忙起身彎腰接過火浣布衫,在心底裏默默地念了這一句話。他倏地眼睛一亮,頓時一下明白了過來,深深地點了點頭,向曹操恭然謝道:“賈某必定竭盡犬馬之勞,誓死輔助丞相大人除舊佈新、繼往開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2章 暗礁突現 第077節 借力採力   育賢堂上,紫金博山爐的鳳喙裏噴出縷縷香菸,凌空繚繞盤旋,隨着徐徐夏風忽卷忽舒,顯得飄曳多姿、異態橫呈。   “仲達,這尊紫金博山爐還是你大哥當年贈送給爲師的吶……”荀彧清瘦的面頰上溢出了一片溫煦的笑意。他伸手指了一指那峙立堂中的紫金博山爐,向司馬懿柔聲而道,“你們司馬家中人一個個都實在是太客氣了,似這等孝武大帝的御用重寶,爲師實在是受之有愧啊。”   “令君老師,您才真是太客氣了。此等精美寶爐,在我司馬府中,不過亦是普普通通一件燃香器物而已。但它在您這高士滿座的育賢堂上,卻能薰散異香以寧神,飄動煙氣以織景而與衆共享,這便已是它莫大的造化了!您還說什麼愧不愧的。”司馬懿像一個新近入門的弟子面對自己衷心崇敬的師傅那樣,神態拘謹,臉上竟還帶些羞澀的紅暈。   荀彧淺淺一笑,也轉眼瞅向那紫金博山爐,微微頷首道:“是啊!‘物盡其益’便是這‘物’莫大的造化了。這寶爐是你們司馬兄弟送到這育賢堂上的,那四面滿座的高士們終究還是應該感謝你們的。”   司馬懿見荀彧身居高位卻仍是如此持之以恭,便也不好再與他在言語上你推我謙地禮讓下去了,只得閉上了口,望向那紫金博山爐微微搖頭而笑。在他眼簾之中,那寶爐爐身上雕刻着的仙君倚松、高士對弈、碧樹環繞、鳥獸奔逐嬉戲之奇景,在矇矓香菸籠罩之下若隱若現、似虛似幻,令他不禁心曠神怡,恬然而生御風飄舉、嘯聚煙霞之幽情逸意,栩栩然不能自已。恍惚間,他只覺眼前這位竹榻之上垂袖端坐,顯得清逸出塵的荀令君,與那紫金博山爐上雕鏤着的仙君高士互爲映照,亦融亦合,洽然之際難分彼此了。是啊,荀令君本就是神仙一流的曠世高人啊,他能有這般超凡脫俗、倜儻不羣的風流氣宇自然是毫不奇怪的了。   荀彧溫和平緩的聲音彷彿從那嫋嫋煙氣中飄然而來:“仲達,你近來在丞相府裏一切都還做得順當吧?”   司馬懿在席上欠了欠身,作禮答道:“多謝令君老師關心。有崔大人、毛大人的悉心指點,小生還能應付得來。”   “相府之事千頭萬緒、繁雜交錯,你初入府中,切記不可自作聰明,要學孔聖人的‘入太廟而每事必問’的慎敬好學之長,日久時深則自能圓融練達矣。”荀彧的話語聽來甚是體貼,“一時偶有失誤也不打緊,改了就好。爲師當年從內廷一個小小的守宮令做起之時,不也是這樣一步一步歷練起來的嗎?若有疑難之處,隨時可來爲師這裏諮詢。”   司馬懿聽得荀彧此言,心下暗暗感動,只是用力地連連點頭,滿眼盡是傾服之色。   荀彧又淺淺帶笑地望着他說道:“不怕仲達笑話,其實在二十九年前你誕生之日,爲師那時便已向尊父司馬建公大人承諾過收你爲徒。爲師第一眼看到你時,你還尚在襁褓之中,虎頭虎腦的,憨厚可愛,直衝着爲師笑,那個歡樂勁兒啊……真沒法形容!”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忽地哽了一下,眼眶裏淚花一閃,又粲然笑道,“當時爲師就有一種莫名的濃濃的親切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呵呵呵,你這小子就是我荀彧天生有緣的貼心弟子啊。也就是從那時起,爲師暗暗發誓,我潁川荀門一定要竭盡所能將你司馬仲達打造成‘非常之器、棟樑之才’。”   “令君老師……真的是太感謝您了!”司馬懿也垂下淚來,伏在席上叩頭而謝。他一直都記得,當年潁川荀門族長、司空大人荀爽,就爲自己入讀紫淵學苑而極爲用心地向管寧先生寫過一封薦書的……   “謝什麼謝?二十九年來,爲師忙於奔走國事,其間也沒幾天到你司馬府上教授過什麼。直到你如今入仕許都之後,爲師才終於有了機會向你言傳身教,也算能盡一下爲師身爲人師的應盡之責了!”荀彧急忙擺了擺大袖,向他開口止道,“你今天能抽空到爲師府上來一趟也不甚容易,曹丞相的脾氣爲師是知道的,他最是看不得手下掾屬偷閒冗浮的了,一向督責得十分嚴厲。這次你只怕也是請了假過來的罷?你有何疑難之事就問吧!”   “這個……令君老師,小生今天並非有什麼疑難之事來拜訪您……”司馬懿遲疑了一下,滿面露出了關切之色,“小生是聽到令君老師似乎犯了心疼之疾,心裏忐忑不安,急忙前來探望。眼下看來,令君老師的氣色確實不佳……您一定要多加保重啊!明天小生給兄長提一下,讓他恭請丞相府裏的名醫華佗來給您診視診視,他的醫術真是了得,小生當年的風痹之症都是他治好的……”   “多謝仲達關心了。曹丞相早已催請太醫令吉本和華佗神醫一同前來給爲師診視過啦。爲師這心疼之疾,忽發忽止,發作之時疼不能當,不發之時恍若無恙,而今只可靜坐閱文處事,再也不能躍馬駕車劇烈運動了。”荀彧面色平靜之極,徐徐然言道,“只怕曹丞相此番南征荊州之旅,爲師是再也不能與他同行了。”   “令君老師雖然不能陪同曹丞相南下平逆,但有您坐鎮許都後方,居中持重應機,亦必能如官渡一戰之時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的。”司馬懿故意揣着明白裝糊塗,在口頭上款款而道。   “唔……爲師已建議曹丞相任命華歆大人爲許都後方坐鎮統領使,今後南征軍務事宜這副擔子只怕該由他來挑了。”荀彧的眼睛從堂上敞開的一扇窗戶遙遙望了出去,投向了丞相府所在的那個方向,緩聲而道,“爲師現在只管撫民庶務這一塊,爲師現在也該好好地沉下心來把這一塊安民、養民、教民的庶務抓起來了。唉!如今這天下狼煙四起、羣雄紛爭,終日殺伐不休,又有誰顧念了一下這芸芸衆生?”   說到這裏,他忽地想起了什麼,目光湛然一亮,凝視着司馬懿道:“對了,爲師眼前就有仲達這麼一位起於郡縣的庶務練達之才啊!你當年在河內郡上計掾任上執行堂堂律法,有勇有謀地鋤除了貪官豪強,那些壯舉爲師一直都牢記在胸啊,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爲師感覺到你真的成熟了。其實,當時本該遵照你的想法,以大漢堂堂律法爲準繩,將那些聯手作惡、魚肉百姓、橫行鄉里的貪官和袁氏豪強們公然處決、以儆效尤、以正綱紀、以澄吏治。唉,只可惜我們受制於當時的形勢而不得不放過了袁氏豪強,使此事的影響之力難以儘量發揮。但是,對仲達你當時的良苦用心,其實爲師和曹丞相都是惻然洞悉、暗暗嘉許的……也就是從這件事情上,爲師看到了仲達你的深沉宏大之志、剛正雄遠之才,爲你將來一定能夠成爲亂世經緯之器而一直欣慰不已。”   說到這兒,荀彧驀覺心頭微微一漾,盯着坐在面前正向自己欷歔道謝的司馬懿,盯着這個只有二十九歲的青年的臉龐,一陣恍惚之間,腦際裏竟漸漸浮現出另外一個也只有二十九歲的年輕人的面貌,那便是大漢天子劉協……   三天前,正當荀彧爲了黎民蒼生而欲捨棄一切去輔助曹操平定天下之際,天子劉協悄然御駕親臨荀府探視荀彧,還帶了前太尉楊彪一道同輦而來。見面寒暄幾句之後,他便下了龍輦,移位前來苦苦懇求荀彧要保衛漢室,不要再爲曹操效力了。   荀彧當時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突然,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劉協竟當着楊彪、荀攸、荀惲等在場人士的面“撲通”一聲向他倒身叩首而拜,“砰砰砰”直磕得腦門上沁血,哀哀泣道,倘若荀彧真要輔助曹操南征平定天下,他劉協亦是生無可戀,決意不再當這任人取代、任人擺佈的“傀儡皇帝”,當着衆人的面一死自裁以謝漢室太廟的列祖列宗……說着,他當場就抽出了藏在腰際的一柄銀匕橫在了自己的頸側……   他這一跪一求之際,慌得楊彪、荀攸、荀惲連忙跪下膝行過來勸阻。楊彪更是老淚縱橫、擂胸大哭,聲稱自己“尸位太尉、輔國無能”以致落下今日這般“主辱臣死”的悲慘局面。他也要以三尺頸血而贖己過了,哭着喊着便要奪過劉協手中的銀匕搶着自剄。   面對着大漢天子的叩頭泣求,面對着白髮蒼蒼的楊老太尉尋死覓活地哭着要“爲國殉忠”,荀彧那顆仁慈善良的心終於軟了、碎了……他淚垂滿面仰望屋頂,驀地清嘯一聲,終於在萬般無奈之中做出了畢生當中最爲重要也最爲艱難的一個決定——自今而後,至死不再爲曹氏進設一計一謀。同時,他也深深地意識到,這意味着自己一直堅守着的那個“扶世安民、兼濟天下”的大志,可能在有生之年再也無法實現了。   一想到這一點,荀彧便覺得心口一陣刀扎般的疼痛。這一疼之下,立時又讓他的思維從記憶之中落回到了眼前的現實裏來。他暗暗捂住了胸口,靜靜地瞧着司馬懿那英魁俊偉的面容,心底又有一股念想倏地冒將出來。若要本座突然舍了漢室而投向曹府以求得借力平定天下,只怕朝野上下立刻便要全盤大亂了,大亂之中又如何平定得了天下?若要本座撒手不管曹操,他又並非真的是“一代完人”、無懈可擊,倘若一時失策失算之下爲勁敵所敗,那劉備、孫權之流的梟雄從此沒了他的壓制,只怕更會公然扯下假面稱王稱霸,從而導致漢室朝綱解紐、中原分崩、百姓流離失所,反而更與自己平定天下、兼濟蒼生的大志背道而馳了,自己那時只怕更是有負天下百姓了。唉,自己本身大概真的是無法從這漢曹糾結之中超脫出來爲天下萬民爭得一個太平盛世的了。那麼,或許,或許還只有眼前這個司馬仲達堪稱當世偉器,值得自己好好陶鑄一番,然後再借他和他的同門好友之手,代替自己去實現“平定天下、兼濟蒼生”的大志了……   一念及此,荀彧心頭頓時生起了一種莫名的激動與興奮,心口也不感到那麼絞痛了,面色也漸漸恢復了正常。他定神靜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問道:“仲達,爲師有一個問題問你。賢士君子當逆亂垂亡、憂危沓至之日,應是何爲?”   司馬懿聞言,微一凝思,正色而答:“依小生之見,賢士君子當逆亂垂亡、憂危沓至之日,面臨紛紛擾擾之世態百變,詭隨之而難免有自陷不義之失,躁競之而難免有自迷所向之誤,唯有秉志循道、不屈不撓,爲我所當爲、爲我所可爲而已;而定大謀、成大事者在此焉,全身保節以不顛沛而逆行者亦在此焉!”   “講得好!”荀彧讚了一聲,又問道,“那麼,依你之見,什麼又是賢人君子‘爲我所當爲、爲我所可爲’之事?”   他剛一問罷,荀惲便從堂門口處趨步而入,躬身稟道:“父親大人,丞相府大公子曹丕、豹騎營統領曹真結伴特來探望父親大人。”   司馬懿一聽,急忙便欲避席而起。卻見荀彧略一沉思,向荀惲擺了擺手,吩咐道:“惲兒,你且出去告訴他倆,爲父正在臥牀養病,今日一律謝絕來客探訪。”   “這……這……”荀惲聽了,不禁猶豫起來。   “不必猶豫。你且去回報他們罷,爲父今天要與仲達暢懷交談一番,不想有任何人前來打擾。”   司馬懿聽到這裏,心頭不由得“怦怦怦”,立時激動得像敲起了小鼓一樣,滿面都放出了紅光,急忙伏倒在席,顫聲而道:“誠……誠蒙令君老師厚……厚愛,小生如……如何承受得起?”   荀彧笑而不語,又揮袖催了荀惲幾聲,荀惲這纔有些驚疑地去了。   待得荀惲離開育賢堂之後,荀彧才向司馬懿緩緩而言:“你不必過謙了——還是先回答爲師剛纔那個問題吧?”   司馬懿暗暗思忖了一番,顯得甚爲小心地輕聲答道:“這個……這個問題,小生也不屑引用一些典籍章句來回答令君老師您。小生只想以自己耳聞目睹的實人實事實例作答,如何?”在見到荀彧微微頷首之後,他纔開口答道,“依小生之見,新任太中大夫賈詡,內負特立獨行之資,外呈和光同塵之相,正如丞相大人所贊,‘料事如神、運計如鬼’,又如陛下詔書所稱‘志節高峻、德服於人’,不知他之所作所爲可稱爲‘爲我所當爲、爲我所可爲’乎?小生恭請令君老師明示。”   “賈詡?賈大夫?”荀彧聽了微微一愕,沉思了一會兒,方纔肅然而道,“看來許都的青年才俊們似乎個個都以爲賈大夫的屈伸進退之長頗可一採……不錯,賈詡之長,就在他立身行道不拘小節、順時而爲。這一點,爲師亦是甚爲佩服的。   “欲成大事,不拘小節、順時而爲,這本也不錯。但是,不拘小節、順時而爲並不等同於自損清剛貞固之大節。大節有虧,猶如水之源濁、本之根朽、玉之體瑕,終是流而不長、脆而不堅、華而不潔;既是這般情形,其人立身行道又豈能感人肺腑而一呼百應乎?身爲謀士,豈能僅僅‘爲己而善謀’?爲他人而善謀、爲社稷而善謀、爲天下而善謀、爲萬世而善謀,纔是所有智謀之士所應遵行的正道!否則,世人怎會親你、敬你、推你、重你?世人於你不推不重不親不敬,你根基淺薄、浮萍隨波,豈能成就可大可久之大業?”   司馬懿一聽,頓時只覺心頭一亮,不禁“咚咚咚”在地板上連叩了幾個響頭:“令君老師之高見知微知彰、知利知弊,小生衷心佩服。”   荀彧看了他一眼,又緩緩言道:“孟子有云:‘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故得乎丘民之心者可以爲天子,得乎天子之心者可以爲諸侯,得乎諸侯之心者可以爲大夫,其下而皆不足論也。’你身爲儒林新秀,自當篤行‘兼濟天下,扶世安民’之大志,這纔可算是‘爲我所當爲、爲我所可爲’的精要——或許,依爲師之見,你這‘爲我所當爲、爲我所可爲’十個字似乎直接改爲‘爲民而爲所當爲、爲民而爲所可爲’這十四個字更加佳妙一些,如何?”   司馬懿聽罷,只覺得這荀令君果然是賢哲蓋世、出語不凡,其儒學根柢之清淳深厚,一開口便有堂皇正大之宗師氣象,迥非自己所能及也!他心悅誠服地叩首於地,喃喃而道:“令君老師賜教之語,小生沒齒不忘。”   “仲達,其實以爲師耳聞目睹的實人實事實例當中,你們司馬家便有一位身處亂世而謹守‘爲民而爲所當爲、爲民而爲所可爲’要訣的大賢高士!”荀彧娓娓而言,“這位賢士就是你的叔祖鉅鹿太守——司馬直大人,那還是靈帝之時,內廷下詔催令天下各大州郡自民間聚斂造宮修殿之錢,而你叔祖司馬直大人在收到詔書之後悵然而嘆‘身爲民之父母而反割剝黎庶以稱上之奢欲,吾豈忍爲此哉?’遂上書奏請停收一切奢華之費並極言直陳當世之失,可惜靈帝昏聵而不聽用,他便吞藥自盡以明志了。爲師當時身爲守宮令,聽聞司馬直大人這一赫赫義舉之際,亦是欷歔歎服、衷心向往,以爲身爲儒士者實是該當如此方不愧此生。正因如此,爲師愛屋及烏,纔對你司馬家一直是瞻望有加,傾心與你司馬家中人永結金玉之交。只盼着你司馬家承蒙儒學清惠華澤之蔭潤而再出一位經天緯地之大才扶世安民、兼濟天下!”   關於叔祖父司馬直大人這件感人至極的故事,司馬懿自幼便已耳熟能詳,今日聽到荀彧這般娓娓道來,只覺胸中心絃緩緩彈動,泛起了陣陣共鳴。令君老師這是在苦心提醒我,只有將“爲己而善謀、爲他人而善謀、爲社稷而善謀、爲天下而善謀、爲萬世而善謀”等五個層次的善謀之術融會貫通起來,自己才能成爲“立身行道足以感人肺腑而一呼百應”的曠世雄才,自己才能遠遠超越賈詡一流的智謀奇士之上而與漢高祖、光武帝媲美於世。看來,令君老師對我司馬懿、對司馬家的衷心期許實在是高絕於人啊!只是……只是,他爲什麼會這麼重視和關注我司馬家吶?他有沒有隱含着其他的目的?他的重視和關注會不會給我司馬家正在暗中實施的“偷天換日”大略帶來麻煩呢?……不行,我一定要巧妙周旋其間,既能夠從令君老師這裏得到源源不斷的指教和幫助,又不能讓他過多地察覺到我司馬家的所有內情——尤其是那些核心機密方略,一個也不可以泄漏出來讓他知道……不過,他既然表明了要幫助我司馬家參與這一場還遠遠沒有結束的“平定天下、扶世安民”之大業,我司馬家自然亦可順勢從他這裏借力採力,以實現“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宏圖。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2章 暗礁突現 第078節 堯舜禹三代之後第一盛世   燭光幽幽,點點如星,忽閃忽亮。顆顆燭淚凝結在密室當中的青銅樹形燭架之上,猶若一叢叢樹梢間垂滿了晶亮的瑪瑙、珍珠。   司馬防如往常一樣依然端坐在那座方几之後,面前依然擺着那張紫檀木棋枰和那一黑一白兩鉢玉雕棋子。司馬懿和司馬朗分別坐在左右兩側的榻席之上,神情甚爲凝重。   “從你今天去探望荀令君所觀察到的情形來看,他們潁川荀門應該真的是已經徹底放棄了繼續爲曹家效忠,荀令君連許都後方坐鎮統領使的職位都推給了華歆,看來他是準備完全淡出曹家的核心勢力圈子,和曹家拒不合作了。”司馬防的目光筆直地射向了司馬懿,慢慢言道,“這一切,對我司馬家而言,絕對是一件至幸之事。潁川荀門是曹家勢力最主要的支柱,如果它被自行拆掉,曹家的根基可謂崩去大半矣。我司馬家對付曹氏,就更有把握了。”   司馬朗、司馬懿兄弟倆聽得默默點頭。   “對了,懿兒,你談起荀令君似乎對我司馬家亦是異常重視與關注?甚至還對你有‘亂世經緯之器’的殷切期許?”司馬防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些難以理解地自語道,“莫非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大略已被他暗暗察覺了?這……這不可能啊。”   “這個……孩兒也曾有過這樣的猜疑。不過,後來孩兒細細一想,如今許都朝廷有四大世家根深葉茂,堪稱名門之冠——一是以前太尉楊彪爲首的關中楊氏,他們一族自孝安皇帝之時的名臣楊震以至今日的楊彪,乃是四世三公的高門豪族,聲望非同小可;二是以荀令君爲首的潁川荀氏,荀氏子弟與門生可謂人才薈萃、各居要津、遍佈天下,這一望族的潛在勢力堪稱天下第一;三是以諫議大夫王朗爲首的山東王氏,這一望族之中俊才輩出,道德文章堪爲儒林冠冕;四就是我們河內司馬家了……”司馬懿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將自己心底苦苦思索出來的想法一吐而出。   “然而,荀令君決意退出與曹家的合作,那麼就等於這四大世家中楊、荀、王三姓大族已然一同疏離了曹家,而我司馬家由於與曹家衆所周知的故舊淵源關係,所以不能也不必與曹家‘切割’。這樣的話,我司馬家倒成了無形之中楊、荀、王三姓世家與曹家之間可以左右逢源的一股勢力。面對楊、荀、王三姓世家,我司馬家和他們有着相同的文脈背景和緊密的人脈關係,他們至少是不會像討厭華歆、董昭那樣反感我們司馬家的;面對曹家,我司馬家和他們有着源遠流長的故舊世交關係,而且曹家也需要倚重我司馬家與楊、荀、王三姓世家相互制衡,所以他們對我司馬家自然亦是一味籠絡有加……   “如此一來,在荀令君的慧眼之中,他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真正站到這時勢的大舞臺之上,馳騁縱橫的,就只剩下曹家和我司馬家兩大勢力了。曹家此刻尚還站在明處,站在高處,站在強勢之處;我司馬家此刻尚還潛在暗處,潛在低處,潛在弱勢之處。但是,只要假以時日,我司馬家亦可乘時運機,由弱變強、由低變高、由暗變明的。換而言之,荀令君既然不願由曹家來完成‘平定天下、兼濟蒼生’的大任,那他就只有轉過頭來寄期望於我司馬家來完成了,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荀令君也許只能這樣選擇了。父親大人,不知孩兒這番見解是也不是?”   司馬防緩緩撫了一撫頷下的垂髯,思忖了良久,纔開口而道:“你這話倒也有些道理……荀令君千古一聖、才略無雙,到最後他所有的心血和貢獻從近了說是給曹家做了嫁衣,從遠了說是給我司馬家做了嫁衣,細細想來真是可嗟可嘆啊!”   司馬懿聽了,卻在心中暗道:其實這纔是我最敬佩令君老師的地方——捨己爲人、薪火相傳,身雖歿而業不朽!只要誰真正能實現他平定天下、兼濟蒼生的大志,他是甘願奉獻一切、捨棄一切的。以前,他選中了沛郡曹家;現在,他暗暗選中了我河內司馬家——這真是我司馬家千載難逢的天賜之幸啊!真想不到區區一個孔融,用他的捨身殉漢之義舉竟然促使了荀令君與曹操的徹底決裂,從而爲我司馬家的雄圖偉業增添了巨大的助力……冥冥上蒼待我司馬家何其恩厚也。   他正暗想之際,司馬防又向他徐徐道來:“不過,爲父聽了你剛纔複述他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都可謂是金玉良言,你一定要銘記在心。我司馬家子弟就是應當繼承祖先代代相傳的宏圖大志,一方面在朝廷之上縱橫捭闔、所向無敵,另一方面在市野之間‘爲民而爲所當爲、爲民而爲所可爲’,攬盡民心而爲我所用……   “只是,荀令君的有些話也有些迂鈍。平定天下、兼濟蒼生之大志,非但需要曠世奇才爲根本,而且更需要絕大權柄爲後盾。這一點,朗兒、懿兒,你們都要牢牢記住。古人有云:‘賢人而屈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爲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爲天子,竟能威天下。吾由此而知勢位之足可恃以立身行志也。’手中無權無勢,又如何去實現‘平定天下、兼濟蒼生’之大志?所以,我司馬家目前還是應以奪取天下權柄爲首要大事,不可稍有懈怠。待大權獨攬之後,我司馬家族以蓋世之才,必能令天下重歸一統、四海重返昇平、萬民重獲康樂,開創堯、舜、禹三代之後第一盛世!”   聽了父親的話,司馬懿心中的激情之焰又似被熊熊燃燒起來,全身上下氣勁充溢,恨不得躍躍欲試、大幹一場。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2章 暗礁突現 第079節 賈詡這個絆腳石   正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司馬朗突然開口講道:“父親大人、二弟,你們可知新任太中大夫賈詡已被曹丞相聘爲丞相府左軍師,將會隨同曹丞相一道南征荊州?這件事情只怕有些棘手。”   “唔……曹操果然在最後起用了賈詡。這是一步妙棋。”司馬防從棋鉢裏摸出一枚黑子,在手心裏緩緩地把玩着,臉上掠起一絲憂色,“荀攸呢?他沒有隨同曹操南征嗎?”   “荀大人現在被任爲丞相府右軍師。”司馬朗身居相府主簿之位,對內中政務機密自是瞭如指掌,“他應該也要隨同曹操南下出徵的。”   “曹操右有荀攸出謀,左有賈詡策劃,真是虎生雙翼,荊州說不定真能被他一舉拿下吶!”司馬防幽幽地說了一句。   “父親大人,您過慮了。”司馬懿道,“依孩兒之見,荀攸身爲荀令君的親侄,亦是潁川荀門中的首要人物,他不可能不受到荀令君的影響,應該也不會全力輔佐曹操的。”   “那也不一定。荀攸可不像荀令君那般‘立德高整,軌儀以訓物’,他可是一向都非常深沉縝密的,喜怒愛惡從不形之於外,有點兒隨方逐圓之機巧。”司馬朗對荀攸的行事作風甚是瞭解,不禁駁了司馬懿一句。   “深沉縝密、隨方逐圓,是荀攸身處荀、曹兩家左右周旋的必要僞裝。潁川荀門與沛郡曹氏畢竟共事多年,關係膠結緊密,哪能一下就切割得乾乾淨淨?至少把荀攸留在丞相府中還可以向曹操表達一個模棱兩可的信號,以免招來曹操蓄怒積恨的決裂報復。但是,曹操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信任荀攸,這是可以肯定的;而荀攸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忠於曹操,這也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荀攸此番同行南下,至多也只是幫助曹操一心自保防敗,而不會爲曹操謀求大勝的。因爲萬一曹操一敗塗地,必會導致四方不安、天下大亂、王綱解紐、百姓遭殃,這也是潁川荀門上下都不願看到的。所以,對荀攸繼續擔任丞相府右軍師之職,我們不必過慮。”   司馬懿抬頭看了司馬朗一眼,又繼續深入剖析下去:“只是賈詡擔任丞相府左軍師,此事確爲棘手。他是我們全盤謀劃之中突然闖進的一個變數……依孩兒之見,賈詡應該是抱有一意輔助曹操大獲全勝、底定江南而獵取曹氏開國元勳之榮的念頭而受聘的。以他的才能,應該也能幫助曹操取得這樣的大勝。這一點甚是可慮。”   “可是,面對這樣的難關,我司馬家終究還是應當拿出一個有效的方略化解啊。”司馬防一甩手將那枚黑子往棋鉢裏重重一投,“叮”的一響,他的聲音也沉重了起來,“枝節橫生,須得以利斧劈之!朗兒,你去安排一個最厲害的死士,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賈詡剷除掉!”   司馬朗抬眼看着父親,苦苦笑道:“父親大人,曹丞相爲了防備那些漢室忠臣們因痛恨賈詡背漢投曹而對他行刺報復,早已讓許褚派了三十餘名精銳劍士形影不離地保衛着賈詡,賈詡本人也一向善於匿形逃生之術。我們的死士要取他性命,只怕實難成功……”   “這……”司馬防臉色一緊,甚是躊躇,“莫非我司馬家的宏圖大業竟會葬送在區區一個賈文和的手中?”   “父親大人勿憂。”司馬懿突然開口了,“孩兒願自告奮勇參加南征隊伍,陪同曹操他們一道南下,乘機與賈詡巧妙周旋,竭盡所能,使他無法有效輔助曹操取得南征全勝。”   “連曹丞相都稱讚賈詡‘料事如神、運計如鬼’,你竟敢與他過招?”司馬朗大喫一驚。   “任何高手,只要找準了他的弱點猝然猛攻,他也並非不可戰勝的。”司馬懿的聲音顯得十分剛硬,“此時我司馬家已經闖到了緊要關頭,千萬不能退縮,唯有鋌而走險、冒死一搏而已!對付荀令君,孩兒自是甘拜下風;對付賈詡,孩兒自信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密室之中頓時一下靜了下來,靜得只能聽到燭花燒爆的畢畢剝剝之聲和他們三人沉沉的呼吸之音。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2章 暗礁突現 第080節 司馬家潛伏了二十五年的頂級特務   “很好!很好!有膽識!有志氣!有魄力!果然是君子豹變、霸氣天成——懿兒哪!你今日已然變得這般成熟進取,實在是令爲父深感欣慰啊!”司馬防高興異常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寂靜,迴盪在密室中,“不過,你此次南下荊州,也絕不會是孤軍作戰。其實無論賈詡去與不去,我司馬家早就在荊州佈下了一支‘伏戎於莽而不睹其形’的勁旅,等着你在那裏運用自如、縱橫馳騁吶。無論曹操怎樣用盡了心機、想盡了辦法,企圖在荊州一戰全勝而底定江南,我司馬家都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   講到這裏,司馬防突然伸出手掌在半空中非常響亮地“啪啪啪”拍了三下。隨着他的擊掌之聲,密室左壁一側的一個暗門無聲地開了。一個身着黑色勁裝的蒙面漢子疾步而入,徑自站到了司馬防的方几之前,向他深深躬身一禮。   在司馬朗兄弟有些驚詫莫名的目光中,司馬防撫着垂胸飄拂的花白鬚髯,走上跟前,向那蒙面漢子徐徐含笑而道:“牛恆,你且見過兩位公子罷。”   一聽“牛恆”二字,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俱是暗喫一驚:牛恆就是牛金的大哥啊!自建安元年起,他便從司馬府中突然消失、影蹤全無,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現在他出現在這密室之中,令司馬朗兄弟不由得震駭莫名。   果然,只見那蒙面漢子轉過了身,慢慢取下罩在臉上的黑巾,露出一張熟悉之中又帶着一絲陌生的面容來。他的眉目之際仍與其弟牛金相仿,只是額門的皺紋多了幾分,髯角亦已有些灰白,臉頰間風霜之色清晰可見。   “牛大哥!”司馬懿不禁失聲而呼,喉頭忽地又被哽住了,眼眶裏一陣潮溼,“這麼多年您到哪裏去了?”   “二公子……您也終於長大了,成熟了!今天見到您,牛某可真是高興!”牛恆的雙眼也微微紅了,話語間仍然還是那麼的恭敬親和,“大公子,這麼多年您也更爲富態了!”   司馬朗亦是雙目含淚地看着他,默然頷首不語。   “牛恆,二老爺尚還安好否?”司馬防忽然面色一斂,向牛恆問道,“唉,二十五年了,老夫與他已經分別二十五年了。雖然每年都有書信來往,但卻從來沒有親睹他一面,老夫也對他想念得緊啊……”說到後來,他語氣裏已掩不住帶出了一絲愴然。   “稟報大老爺,二老爺一切安好,他在荊州隨時恭迎大老爺您南下相見。”牛恆復又躬身答道。   “二老爺?”司馬朗與司馬懿相視而愕。怎麼?父親大人居然還有一個弟弟遠居荊州嗎?怎麼從來沒見父親大人提起過這個二叔呢?他在荊州幹什麼?……司馬防聽得牛恆答罷,嘆了一口長氣:“唉……老夫只怕是不能親赴荊州與他相會了。懿兒,你這一次隨同曹操南下,一定會見到他的,你就代爲父向他問好吧……”   “父親大人,這位二叔,孩兒可是從來不曾見過啊。”司馬懿不禁詫異地答道。   “你曾經見過他的。”司馬防的目光在他臉上一定,聲音倏地一沉,“你不是曾在紫淵學苑向他求學問道過嗎?還記得那位從荊州而來的青雲山莊莊主水鏡先生嗎?”   “水鏡先生?”司馬懿大喫一驚,“他……他就是孩兒的二叔?”對“水鏡先生”這樣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士高人,他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當年正是從他口中得知,南陽有個和自己幾乎同齡的青年俊傑——諸葛亮。   “不錯。水鏡先生的真實姓名就是司馬徽,他就是你們的二叔。”   司馬防滿面沉肅,極爲鄭重地注視着他們兄弟倆,緩緩而道:“他是我河內司馬家一位百年難遇的隱世奇才!當年你們的祖父司馬俊高瞻遠矚,見到桓、靈二帝失政失道,黨錮之禍大興而天下將亂,遂命爲父‘大隱隱於朝’,交結朝廷官場中各具潛力的名士英傑,引爲日後攀援互助之資;又命你二叔司馬徽‘小隱隱於野’,廣交潛伏在江湖草莽之間的奇才異士,以求互通聲氣、隨時備用。你們現在可明白了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雄圖偉略並非一時一事的權宜之計,而是我司馬家代代相傳一脈承繼而來的。這其間,有多少先輩爲我們司馬家這一‘化家爲國’的大略而默默耕耘了多少年,你叔祖父司馬直是這樣的人,你祖父司馬俊是這樣的人,你叔父司馬徽也是這樣的人。現在,到了這南征荊州之際,他是應該現身出來幫助懿兒你完成大計的了……”   司馬懿和司馬朗聽罷,都不禁面面相覷、駭然失色。原來我們河內司馬家爲實現“異軍突起、後發制人、化家爲國”的大略竟已謀劃得如此之深、蟄伏得如此之久、準備得如此之足,實在是匪夷所思。原來,我司馬家今天的一切成就背後居然都有無數先輩的無數心血與汗水。爲了世世代代一脈傳承的那個雄圖偉略,我司馬家的每一代精英都宛若獻祭一般的默默付出了太多太多啊……   司馬防的目光緩緩抬起,向牛恆看了過來:“牛恆,你且將二老爺要帶給我們的那些話講出來聽一聽罷。”   牛恆肅然點了點頭,恭敬異常地說道:“二老爺讓牛某轉告大老爺,他在荊州沉潛二十餘年,創立青雲山莊,與豫州牧劉備、荊楚碩儒龐德公相交,門下收徒有諸葛亮、龐統、徐庶等一時俊才,蓄養部曲死士一千二百人。倘若大老爺有意南下,此資尚可一供區區之助。”   司馬懿此刻已全然從驚駭之中回覆到現實的冷靜中來,他凝神片刻,禁不住便向牛恆問道:“牛大哥,你且向小弟細細告知一下劉備、諸葛亮如今的情形,如何?”   司馬防一聽,暗暗頷首:懿兒果然是慧眼獨具,一開口便徑直問到了關鍵之處——曹操南征荊州,面臨的第一大敵自是劉備。欲使曹操南征失利,我司馬家亦非得藉助劉備之手加以抵禦不可。所以,阻礙曹操南征全勝的第一步妙棋,就是摸清劉備、諸葛亮的實力底細,並乘機和他們暗通聲氣甚至可聯手以削弱曹操。   “好的。劉備自建安六年左右投奔到劉表府下,經過這六七年間的休養調息,手下終於攢得兵已滿二萬、馬已足千匹,前段時間劉表爲了對付曹操又任他爲樊城守將,漸漸有了一些規模。但是,憑他目前這點兒實力根本還不可能與曹操對峙。”牛恆緩緩稟道,“不過,就是他眼下攢得的這點兒實力,大多也是靠了諸葛亮從旁運作而來的。畢竟,在荊州牧劉表的眼裏,他劉備一直是屬於‘用而兼防、又用又防’兩手因應的對象。劉備寄居劉表之籬下,也一直不敢怎麼放手擴充軍力的。”   司馬懿聽得十分認真,又立刻問了上來:“諸葛亮此人在荊州的根基背景如何?他是什麼時候投靠了劉備的?據二叔和牛大哥看來,他有何過人之長?”   “諸葛亮字孔明,系山東琅琊郡人,其祖上諸葛豐曾官至司隸校尉,爲一代能吏。其叔父豫章太守諸葛玄與劉表有故舊之交,其岳父爲荊州名士黃承彥,其妻家表姨爲劉表繼室蔡夫人,其妻家舅父爲蔡瑁。自建安初年,諸葛亮與胞弟諸葛鈞遷居荊州立足,俱拜二老爺爲師,一直半耕半讀,沉潛不仕。劉表多次徵召他入府爲掾,他都婉言謝絕了。”牛恆的記憶力甚是驚人,而且也似與諸葛亮關係頗熟,一提起諸葛亮來,簡直是流水一般汩汩而出,“不過此人表面上寧靜淡泊,而實是深懷韜略的奇才,連二老爺都多次公開在荊州士林中讚揚他爲‘臥龍’大賢。大概是去年底左右,劉備將軍三顧茅廬,才終於將他請出山來……諸葛亮初出茅廬,便憑着自己在荊州牧府上下的人脈關係,爲劉備暗暗積攢了不少錢糧、軍械,甚至還爲劉備牽線搭橋,聯絡上了劉表的大公子劉琦爲內援……”   “聯絡劉琦爲內援?”司馬懿一怔。   “這個……爲兄可以爲二弟解說一下。”司馬朗也有自己派出的眼線佈置在荊州城內,所以對荊州牧府內部情形還是比司馬懿瞭解得要多一些,“其實,劉表府中一直存在着嫡庶奪嗣之爭,劉府大公子劉琦是他前妻所生的長子,劉府二公子劉琮是他繼室蔡夫人所生的次子。蔡夫人、蔡瑁、蒯越、韓嵩他們這一派自然是想擁立劉琮爲嗣子。劉琦在這場立嗣之爭中勢單力薄——沒想到他卻找到了劉備、諸葛亮作爲自己的助力以與劉琮抗衡。唉!荊州即將大難臨頭,而牧府內部卻還如此內訌重重。所以,劉表亦是心力交瘁,這才病倒了的。”   “不錯。大公子講得一點兒也沒錯。”牛恆有些驚訝地看着司馬朗說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韓嵩、蔡瑁他們要一意投誠曹操了!這些世家豪門早就把劉表治下的荊州榨得沒剩幾滴油了,而今又想把荊州‘奇貨可居’賣給曹操以換取高官厚祿了。他們也知道無論是劉琦還是劉備,接掌荊州後都不會給他們好果子喫,所以便處心積慮地排擠劉琦、壓制劉備。”司馬懿何等聰明之人,一聽之下便明白了過來,“唉,劉表他們既有這等心腹之患,看來荊州之亡是在劫難逃了,劉備、諸葛亮、劉琦他們只怕也未必阻擋得了曹操的大軍吞併荊州……”   他心念一動。雖然在荊州內部單靠劉備、劉琦、諸葛亮等人的力量難以對付曹操,那麼我司馬家爲何不跳出荊州這個圈子,放眼江東,把孫權一派的力量也借引過來阻撓曹操南征全勝呢?只可惜,在江東一域,我司馬家似乎沒有可與之暗通聲氣的內線啊。   “二公子剛纔所言差矣。”牛恆雙眼一抬,平平地正視着他,“二老爺常說,擁有臥龍諸葛亮爲輔臣的劉備,已不再是當日東奔西走而無一地之安的那個‘流難之雄’了。他如今是如虎添翼,曹操此來,若是稍有不慎,只怕還會栽個跟頭在他和諸葛亮的聯手合力之下!”   “那麼,諸葛亮究竟有何過人之處,可以讓劉備不再成爲當日那個東奔西走而無一地之安的‘流難之雄’?”司馬懿盯着他的雙眼,猝然目光一凝,反問了一句。   “二老爺說了,就憑當日諸葛亮在南陽廬中對劉備上門恭請出山之際所講的那一番雄圖大略,他已堪稱一代人傑,足以傲視當世羣雄!”牛恆仍是不緊不慢地答道。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雄圖大略?”司馬懿沉沉一問。   “這個……牛某才疏學淺,卻是背它不出。二老爺已經將它寫在這張帛書裏了。”牛恆從袍袖之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了司馬懿,“請二公子過目。”   司馬懿一把接過那捲帛書,匆匆展了開來,埋頭而閱。看着看着,他的眉頭不禁漸漸舒展,雙目炯炯放光,到了後來竟是右拳“砰”地一下擂在地板上,失聲喊了道:“高見!高見!果然是胸懷王者之志的雄圖大略!‘東和孫權,北抗曹操,佔據荊州,進取益州,三分天下,伺機一統’——他爲劉備進獻的這個方略實在是高明之極。難怪劉備不惜三顧茅廬請他出山。他實是當得起這‘三顧茅廬’的聘賢大禮。”   激動了片刻之後,司馬懿突然神色一定,轉過身來,向司馬防深施一禮恭然而道:“父親大人,請您及時發函給二叔,讓他先與諸葛亮暗通聲氣,就說他已找到一位忠於漢室的幕後高人,將在曹營之中巧妙策應迴護,促成劉備、諸葛亮‘東和孫權、北抗曹操’這一戰略徹底實現,並最終一定會使曹操南征無功而返。”   司馬防撫着胸前的花白垂髯,點了點頭。懿兒去當這個“幕後高人”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他就打着漢室忠臣的牌子,以幫助漢室皇叔劉備爲名,再通過司馬徽的引見與搭橋,周旋於諸葛亮的面前,誰也不會懷疑到其他什麼地方上去的。   司馬朗坐在司馬懿的對面瞧了他半晌,臉色也漸漸變了,終於徐徐拍掌而道:“父親大人,到了這時,孩兒才真正弄懂了那天那個‘革’卦的最後一爻的爻辭的全部蘊意了——‘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徵兇。居貞:吉。’——‘君子豹變’,自然指的是二弟雄才天縱、出奇應變、奄忽若神;‘小人革面’,指的就是賈詡嘛!賈詡這個小人不是改頭換面,竟從爲儒林所不齒的‘五姓家奴’變成了‘志節高峻、德服於人’的‘太中大夫’了嗎?‘徵兇’,就是指曹操此番南征必會失利;居貞:‘吉’,則是上天在啓示我司馬家須當居靜密備而伺機應之,定能一帆風順、大功告成!”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1節 曹丕算命   這幾日曹丕的心情頗爲明朗,因爲那篇《述徵賦》的關係,父相曹操很是誇讚了他幾句“成熟持重”“通明時務”。在暗暗高興之餘,他終究還是對父相始終偏愛曹植一事放心不下,也一直留意着如何“乘勝追擊”,再獲父相的歡心。   他近來聞得甄宓、方瑩在閨房私語中談起許都城東郊青雲觀中有一位高人,自號“玄機子”,算卦占斷甚是靈驗,人人都贊他是“百算百中,神仙再世”。曹丕聽到此事之後,心底暗暗一動,便挑了個空暇日子,偷偷換上一身簡樸儒服,打扮成一個寒門遊子的模樣,獨自一人前往青雲觀尋覓那位“玄機子”高人佔問前程吉凶。   青雲觀位於許都城外東郊四十里外的棲霞峯上,周圍羣巒環抱、清流縈繞,環境甚是幽靜。觀內殿堂森森、屋舍綿綿,其間修竹掩映、翠柏連綴,四處清氣襲人,竟似靈山仙境一般不染俗塵。   曹丕進了山門,一直來到老君殿前,遙遙望見那殿門口高高懸着兩副黃綾織錦的對聯,各自繡着兩行大字,左邊是“風調雨順,願祝老君降大法”,右邊是“河清海晏,祈求昇平安萬民”。他靜靜地看了一眼,往裏深深望去,又見那老君殿正堂內人影起伏、香菸滾滾、鐘鳴悠悠,想必是這一方士民正在舉行祈祀大典,忙得不亦樂乎。他是自幼修習儒學之教的,對這道門玄虛之事向來不感興趣,便站在了門外廊下,沒有進去稽首參加。他暗想,這凡夫俗子果然是愚昧得緊,要想“河清海晏、天下昇平”,不知去祈祀大漢天子和我家父相,反而向這泥塑木雕的老君像祈禱膜拜,這又濟得何事?這太上老君還能從香案上走下來把那些諸侯、逆賊替你們滅了,還你們一個昇平之世?真是可笑可笑!   於是,他一抬腳,便往老君殿右側的那一排淨室走去,希望能夠找到個道童詢問一下那“玄機子”的所在。往前瞧了幾間淨室,裏邊都空無一人。他心下暗暗有些失望,正欲轉身再向老君殿左側的那排淨室訪去,卻聽得身後驀然響起了一個清越淳和的吟哦之聲:   ……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伏食三載,輕舉遠遊。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長樂無憂。道成德就,潛伏俟時。太乙乃召,移居中洲。功滿上升,膺籙受圖……   曹丕聞得這吟誦之詞甚是清奇,不禁停下了腳步,側耳靜聆,又聽到那個聲音緩緩吟道:   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數術,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   聽到這裏,曹丕忽然想起了這些詞句,乃是出自正宗典籍《黃帝內經》,而非旁門左道的詭祕虛詐之辭。他心念一動,便轉過身來,向那間淨室徐步走去。   他剛剛邁近那淨室門檻,又聽那聲音在裏面吟誦道:“青氣如蓋東涌來,罩得赤日變黃雲!”   一聞此言,曹丕心下又一動。怎麼這後面的詞句又變得有些神神叨叨了?我本以爲這裏邊坐着一個博學明道的君子,不曾想到他也講出了這等詭亂之詞。這個,該不該當入室訪問他呢?他正遲疑彷徨之際,淨室內那人再次緩緩吟道:“灑掃淨室待貴客,客在門外卻狐疑!”   曹丕聽得分明,當下不再猶豫,便伸出手來,在那門扉之上輕輕拍響:“小生叨擾高人靜修,失禮失禮了。”   那室門是虛掩着的,在他伸掌一拍之下,竟自向左右兩邊開了過去。曹丕往裏一望,只見一位羽衣星冠、氣宇靈逸的青年道士正悠然而坐,手中一柄烏木拂塵輕輕拂拭着面前的香幾桌面,向他含笑而道:“這位公子,你終於來了。在下已然恭候你許久了。”   曹丕見他彷彿早和自己十分熟識一般,講起話來竟是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全無陌生拘謹之感。他不由得喃喃問道:“這……這位道長,小生先前可曾與你相識麼?”   “在下玄機子,今晨起牀聞得窗外枝頭喜鵲歡叫,撒卦一算,便知公子您這位大貴人此刻將會蒞臨指教,所以在下已早早備好茶水,恭候您入內一敘了。”那青年道士面色一恭,伸出烏木拂塵指了指自己面前方几之上。那裏果然早已放好了兩盞熱氣騰騰的茶。   “您……您就是‘玄機子’?”曹丕一愕,“小生乃是一介寒門學子,並非什麼大貴人,道長您認錯人了吧?”   “哈哈哈!這位公子,您不必掩飾,在下豈會看錯?”玄機子將手中烏木拂塵往外一拂,一陣微風蕩得那茶香四面飄了開去,“在下於望氣、星相、占卜、算卦之術無所不通,無所不精,怎能不識得您這位貴人的真面目吶?您雖是衣着樸素、英華暗斂,然而頭頂之上自有貴人之氣直衝靈霄,如虹如霓,粲然可睹,豈會錯哉?”   “貴人之氣?”曹丕暗暗一驚,嘴上卻毫不放鬆,“小生真的是一介寒門俗子,頭頂上哪有您所說的什麼‘貴人之氣’?”   “唯貴人之身,方能有貴人之氣。這位公子,您也是飽讀經書之人,應該記得楚漢爭霸之時,項羽的謀士范增曾講過,劉邦‘頭頂有氣狀若龍虎、色有五彩,乃天子之氣’這話罷?又應該記得王莽篡逆之際,有術士曾見光武帝所居之南陽上空竟有煌煌赤氣直逼牛鬥?”玄機子並不氣惱他一味矯飾,仍是款款道來,“凡俗之人,欲求這等貴氣盈溢而騰亦不可得也……貴人之氣乃天賦之奇、天兆之吉,誰能捏造得出來呢?”   曹丕聽他講得振振有詞,便暗暗生了幾分驚疑,假意問道:“那麼請問道長,你且看小生這頭頂之氣是何色何狀?又有何兆?”   “人在門外問,心往室內馳。欲聞玄機語,還請進屋來。”玄機子並不立刻回答,只是笑眯眯地朝着他吟了一段偈語。   曹丕臉頰一紅,只得邁步進了淨室,反手又將室門輕輕掩上,半信半疑地行到玄機子面前坐下。   玄機子待他坐定之後,才又將烏木拂塵執在手中緩緩一揮,雙目一睜,灼灼生光,看向他來:“這位公子,您頭頂之上有濛濛青氣亭亭如蓋摶聚而罩,盤旋上下,奇妙絕倫——實乃自高祖皇帝頭頂五彩之氣、光武大帝頭頂煌煌赤氣之後所僅見的大貴之氣!”   “什……什麼?濛濛青氣?”曹丕怔了一下,“五彩之氣、煌煌赤氣、如蓋青氣……大貴之氣……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玄機子卻臉色一變,盯着他輕輕唸了兩句《道德經》裏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後避開了他追問的目光,悠悠一嘆,“這位公子,你今天只需記得在下這番話就夠了。有些玄機,天時未到,不能講得太深,也不必輕易點破。到了你應該明白的那天,你自然就明白了。”   曹丕坐在那裏聽了一頭霧水,半晌才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出來,心想:好你個道士!末了你是在彎彎繞繞地逗弄本公子玩吶!你再這麼裝神弄鬼的,本公子倒還沒心情陪你再待下去了呢!當下,他臉色倏地一沉,冷冷說道:“這位道長好沒道理!你既這般戲弄小生,小生就只有告辭而去了!”說罷,他身形一挺,便要起身而去。   “在……在下怎敢戲弄於您呢?在下戲弄您,那可是自犯大罪啊。”聽了曹丕那話,玄機子的臉色大變,驚慌得聲音都有些走了調,“今日道觀會,一朝君臣分。——日後在下滿門上下數十口人丁的身家性命可就係於您一念之間吶!”   “罷了!你也不要拿這個‘大貴之氣’說事兒了!”曹丕右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頭,“玄機子道長,小生素聞您神機妙算、占卜靈驗,今兒是特來向您求問個前程吉凶的。”   “公子既有此令,在下何敢不從?”玄機子沉默有頃,緩緩而答。   曹丕一尋思:人人都說這玄機子是“百算百中、神仙再世”,那不過都是傳言罷了,真僞難辨。自己向他求問占卜吉凶,須得不要有了“先入爲主”的偏信之意,被他花言巧語給騙了。應該好好想一個辦法出來檢驗他一番纔行!若是請他預測未來虛遠之事,只怕他又是信口開河、滔滔胡言,自己眼下也找不到事實證據來覈驗,自然也無從辨別正誤……對了,可以向他探問自己的往昔之事,這樣便可找到已有的事例一一與他的占斷之言對照覈驗,便可萬無一失矣。   於是,他心神一定,向那玄機子問道:“這樣罷,小生前幾個問題只問往昔之事,你便據此而斷;倘若你占斷得對,小生自會重重有賞;倘若你占斷有失,那就休怪小生把你扭送到官府去治你一個‘妖言惑衆’之罪!”   “公子與在下邂逅相逢,存有這種疑慮,自然不足爲怪。”玄機子頷首而道,“有什麼問題需要在下爲之占斷,你儘管問罷!”   “那好,這位道長,你且先佔斷小生素來所習何籍何經?學術文才如何?能否通過朝廷的考試察舉?”曹丕一開口就問了一個刁鑽古怪的問題。自古以來,占卜術士大概只能預測人之窮通貴賤壽夭,卻似乎從來沒聽說誰能推斷得了學業才藝的。他心底暗暗冷笑,看你這個“玄機子”如何化解這一難題……   玄機子坐在他對面,向他臉上端詳了片刻,忽然手中拂塵一擺,侃然而道:“公子你清眉入鬢,長而過目,正應着上天列宿‘文曲之星’的吉兆;所以你年方八歲便能提筆賦詩,到十歲已深通屈原之《楚辭》、司馬相如之妙賦,然而於典籍學術之上卻不甚着力。這也沒什麼可懊惱的,只因你係天縱偉才、富貴自來,已然不須借文士舉人仕進之途而立身天下矣!”   “不須借文士舉人仕進之途而立身天下?”曹丕一愕,似是有些不太明白。   “不僅如此,而且公子你日後必能文高一世、指點羣英,而天下文士學子無不以你之親筆褒揚爲莫大之榮!”玄機子正色又道。   聽到這裏,曹丕又有些糊塗了,但他心裏分明知道:這玄機子說他“年方八歲便能提筆賦詩,到十歲已深通屈原之《楚辭》和司馬相如之妙賦”,甚至連講他“典籍學術根基之上卻不甚着力”這一缺點,都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他略一沉吟,又問道:“道長,那麼你且占斷小生家中兄弟幾人?小生於兄弟之間歲居第幾?”   玄機子聽問,抬眼盯了他片刻,徐徐又答:“公子,你家中兄弟情形有些複雜。與你同父同母的兄弟共有三人,與你同父不同母的兄弟共有二十餘人,而你現在在貴府諸位兄弟之中,年歲最長,位居長子!”   此言一出,曹丕不禁心頭大震。自己同父同母的兄弟確有三人——曹彰、曹植、曹熊,只不過曹熊因身患暴疾在前年去世了;父相也確有二十幾個兒子,就等同自己也確有二十幾個同父不同母的兄弟——這個青年道士果然有些門道,竟是一點兒也沒講錯。   他正沉吟之際,玄機子手中烏木拂塵輕輕一揮,哈哈笑道:“罷了!罷了!這位公子,你所問的問題不過是常人耳之能聞、目之能睹的尋常之事罷了。在下卻要向你講一個對你來說甚是隱祕的占斷,你可否願意一聽?”   “道長但講無妨。”曹丕此刻對他不覺已平添了幾分尊敬。   “在下據先天易理面相數術推斷,公子,你面目敦厚,生有戊土黃中之德。假如在下沒有推斷失誤的話,你腹部應有一片狀若浮雲的沉黃色胎記,同時在胸膛正中生有一顆硃砂赤痣,不知在下講得可對?”   曹丕聽罷,面色劇變。這等貼身祕密之事,休說外人萬萬不知,便是自家兄弟也未必瞭解得如此清楚。而這玄機子居然一口道穿、毫無差錯,豈非神人也?他怔了半晌,才向玄機子伏身一禮,道:“道長真不愧爲‘百算百中、神仙再世’!小生佩服之極!”   玄機子手捧那柄烏木拂塵,滿臉含笑,頷首不語。   曹丕驀地挺起身來,面容一正,又向玄機子懇切地說道:“道長……道長……小生近來頗有煩擾苦惱之事,還望您指點迷津助我渡過難關!”   “你所說的‘煩擾苦惱之事’,在下已然知道了。”在窗外重重綠萌的掩映下,玄機子的面龐突然顯出一種莫名的神祕高深來,“唉……公子,你本是‘子以父貴’、‘鸞隨鳳騰’、‘坤隨乾升’的大貴命格,儘可坐享綿綿福澤基業……”   聽到這兒,曹丕心頭暗暗驚喜,只覺這道士的話字字句句彷彿都講到自己心坎裏去了。他正暗喜之際,那玄機子語氣忽地一轉,竟是一聲長嘆:“只可惜你命格之中的‘比肩’太旺,大有插手奪你基業之勢。這四五年間,你將有若立乎危巖之下,時時須得惴惴小心、謹慎應對。這一道難關,你若闖得過去,自是福祚綿綿、貴不可言;你若闖不過去,則萬事休矣!”   一聽此話,曹丕心頭猶如被千斤重錘沉沉一擊,“嗡”的一陣耳鳴乍然爆響——只見他臉色灰白,雙手幾乎要從掌心裏擠出血水來,囁囁地問道:“這……這……道長,可……可有什麼補救之策嗎?”   “補救?補救?”玄機子喃喃地說着,在他面龐上上下下打量了半炷香的工夫,驀然間像燦燦一亮,彷彿從他面相之上找出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驚喜地說,“哎呀!在下剛纔有一處地方看走眼了。你這右臉頰上這顆‘天賜貴人痣’生得真是太巧太好了!唉……真是冥冥之中上天已有定數啊!上蒼給你安排了這許多的劫難,同時在你最關鍵的時刻又給你送來了幫助你化險爲夷的‘天賜貴人’……上蒼待你真的不薄啊!”   “什……什……什麼‘天賜貴人痣’?”曹丕急忙伸出手掌向自己的右臉頰上摸了過去,“它……它有什麼作用?……它……它能補救小生的命運嗎?……”   “這‘天賜貴人痣’實乃命相之上的大吉大利之兆!得到這顆吉痣,你命中註定將會與一位德才兼備,可以爲你濟困解厄的大貴人有緣有分,並且最終在他的鼎力相助之下心想事成、馬到成功!”玄機子用手指了一指他右頰上那顆小小的黑痣,神色極爲鄭重地向他講道,“公子,在下希望你要好好珍惜這個‘天賜貴人’,好好抓住這四五年間的緊要時機,小心謹慎、步步穩進,最終必能龍騰九霄、大展宏圖的!”   “天賜貴人?天賜貴人?我要好好珍惜這個天賜貴人?”曹丕癱坐在席位之上,心情忽而好似熱鍋裏的開水一般沸騰不息,忽而又似大海上的浪濤一樣激盪不已,口裏只是不住地喃喃自語着,“可是這個‘天賜貴人’是誰?他在哪裏?我要到哪裏去找他?”   “這個‘天賜貴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現在誰一直在幫助你走近心中的目標,誰就是那個‘天賜貴人’。”   玄機子的聲音突然顯得有些飄忽不定,彷彿正漸漸消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曹丕霍然雙目圓睜,從席位上一躍而起,站在屋中茫然四顧,卻見這間淨室已是空空如也——不知什麼時候,玄機子已然杳無蹤影,只剩下方几上兩盞清茶冷卻得沒有一絲熱氣。   一切,都彷彿是一場神祕的夢……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2節 眼線   從窗縫間瞧着曹丕慌慌忙忙地奔出了那間淨室,又似無頭蒼蠅一般在青雲觀中亂找了一氣,終於看到他悵然出觀而去,玄機子這才輕輕吁了一口長氣,在密室內的榻席上坐了下來,向屋角里一直靜靜而坐的那個人有些懶懶地說道:“仲達,你要周某扮演的這一齣戲可真累啊。既要扣人心絃,又要循循善誘;既要令他深信無疑,又要令他勿生歧念。換了是別的玄門術士,還未必應付得過來。”   “那是,那是……”坐在密室屋角的司馬懿緩緩起身,向他走近過來,臉上笑容可掬,“我靈龍谷紫淵學苑中的周宣周師兄一向善觀天人之變,通識占卜之理,能洞知未來之事,豈是那尋常的玄門術士可比?今日依小弟之見,周兄你的占卜推斷之能已然突飛猛進、造詣非凡,只怕堪與師父的數術之才比肩而立了!”   周宣呵呵一笑,將那柄烏木拂塵在手裏把弄了幾下,忽似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司馬懿,說道:“仲達,你爲何要讓周某對這個公子故弄玄虛地扮演這麼一出活戲吶?”   司馬懿轉眸凝視着他,對他肅然講道:“這個曹大公子,將來對你我師兄弟而言,實在是關係重大啊!周兄,自我大漢立國近四百年來,前有張良、京房等高明之士,以易數之術匡時安君;後有郅惲、赤符子等博學之才,以命理之學順天濟民。周兄你的占卜之術堪稱‘百算百中、神仙再世’,若是不能匹配上那官秩二千石的‘太史令’之位,豈非天道不公、大爲可惜?”   “唉……功名富貴飄若浮雲,哪裏是你想抓就抓得到的呢?”周宣將手中的烏木拂塵有些悵然若失地甩了一下,輕輕搖頭一嘆。   “周宣此言差矣。天下之事,只要立定志向、篤行不懈、持之以恆,決沒有辦不成的。”司馬懿的聲音顯得極爲剛勁有力,“你只要讓這位公子對你敬若神明,有疑必求,你日後不消說能當上一個小小的太史令,只怕封侯賜爵之榮都是唾手可得。”   “呵呵呵……聽仲達你這麼說,這位公子簡直就成了當世太子一般的貴重要人……”周宣斜看了他一眼,不以爲然地微微一笑。   “他本來就是當世太子一般的貴重要人——只因他是當今丞相曹操的長子曹丕!”司馬懿面色一正,聲音頓時顯得十分沉緩而又幽深,“現任太史令王立曾言:‘前太白守天關,與熒惑會;金火交會,革命之象也。今漢祚將終,必有人傑起而代之。’周兄你是深通易理數術的,放眼天下,他口中所講的這個‘人傑’若不是曹操,又會是誰?”   他這段話恍若悠悠鐘鳴在周宣耳畔震響。是啊,自己亦久觀天象,察知炎漢四百年之氣數將盡,曹氏代漢建業也是大勢所趨。這正如司馬懿所言,恰是我以命相數術而獵取功名富貴的大好良機啊!自己確實應該與司馬懿齊心合作,好好抓住這個良機,藉此出人頭地、榮登高位。   司馬懿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周宣恍然大悟、驚喜過望的表情,這才暗暗放下心來:用來監控和誘導曹丕的“棋子”,終於又敲定了一枚——只要自己在合適的機會讓他發揮效用,必能收到四兩撥千斤之奇功。   其實,今天周宣在淨室內給曹丕講的那些故弄玄虛的話,都是他事先編好之後通過周宣之口說出去誘導曹丕的。那個“亭亭如蓋”的“大貴之氣”的說辭,是自己用來勾起曹丕貪得無厭的浮華虛榮之心的;那個“比肩太旺、插手奪嗣”的說辭,是自己用來勾起曹丕面對兄弟相爭的危懼自保之念的;那個“天賜貴人”的說辭,則是自己用來勾起曹丕在尋求外援之際徹底投向我司馬家的傾心交結之情……只要在丞相府中把曹丕這張“王牌”牢牢抓在手裏,就如同曹操當年把天子劉協那張“王牌”牢牢抓在手裏一樣,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之大略纔會根基紮實、無懈可擊,纔會有水到渠成、登峯造極的那一天。   送走了周宣,司馬懿並沒有立刻離開青雲觀。他在密室裏將思緒細細地整理了一遍,直到確定自己在整個事件裏沒有留下任何錯漏之處,這才緩緩起身,打開了密室的扉門,悄悄沿着偏殿的長廊走將出去。   “司馬君,來去何必太匆匆?”一個柔柔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恰似黃鶯出谷、清麗如歌。   這聲音在外人聽起來確是柔美動聽、悅耳至極,然而它傳到司馬懿的耳中,卻似一柄無形的利刃深深地刺了他一下。他的心驀地一陣狂跳,彷彿不由自主地要從胸口間直蹦出來。他緊緊地咬了一下雙脣,緩緩迴轉身來,往身後長廊的那一頭望去。   只見方瑩全身上下一襲緋紅紗衣,翩翩若仙,彷彿乘着仲夏夜的習習涼風飄然而近,入眼之際恍若玄女臨凡,一派清韻芳華宛若汩汩清泉漫目而來。   司馬懿靜靜地迎視着她,臉上肌肉驀地抽搐了片刻,微微變了幾變,終於還是恢復成一泓止水。待得方瑩款款走近,他微微欠了欠身,慢慢說道:“司馬懿在此見過……方夫人……”   “方夫人”三個字彷彿一支利箭射中了方瑩的要穴,讓她從莫名的欣然與惘然裏掉回了冰冷的現實之中。她身形微微一晃,終於慢慢把持住了自己浮浮蕩蕩的心情,燦燦然一笑,說道:“司馬朗大人已經見過……見過妾身了。他的話,妾身也都聽明白了……”說到這兒,她的語音稍稍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司馬懿,又道,“不過,妾身思來想去,總覺得還是應該親自見你一面……有些話,也許當面問一問要好一些……”   司馬懿心底一陣絞痛。有些話當面親問又如何?親自相見又如何?爲免長痛不絕,相問不如不問,相見不如不見啊……他垂下了雙目,只是不敢與她對視。   “聽說你成家了?”方瑩的語氣很淡很淡,然而聲音卻輕輕顫抖。   “是的。”司馬懿木然而答。   “尊夫人想必一定是當年贈送冰綃帳給你納涼的那個‘春華’妹子罷?”方瑩的聲音裏如同浸透了深深的回憶,在徐徐晚風中顯得更加顫抖了。   “……”   “那她可真是有福了。你可一定要轉告我對她的恭賀。”方瑩的話聲裏漸漸透出來一絲莫名的悽然,“靈龍谷中、棲鳳巖上、公子舞劍、倩女撫琴,可惜已成夢幻泡影矣!而春華妹子終得賢夫,也讓妾身對這茫茫紅塵亂世不至於那般灰心絕望了……”   司馬懿雙目淚光濛濛,他的右手禁不住向腰間佩着的那隻香袋緩緩伸去,香袋被輕輕解開,一截白潤如雪的玉簫倏地跳進了方瑩的眼簾之中——那正是她當年贈送給他的那支白玉簫。   只聽得“嚶嚀”一聲,方瑩玉頰微微變色,腮邊淚珠滾滾落下,嬌軀亦是輕輕顫抖了起來:“你……你……你何必如此?你又讓瑩兒亂做迷夢了,司馬大哥!”她猝然失控脫口喊道,“你……你不如帶了瑩兒離開這裏吧!”   司馬懿避開她滾燙的目光,轉過頭去,任臉頰邊的淚水狂瀉……   方瑩見狀,滿腔的灼熱不禁又慢慢冷卻了下來,冷成了一塊沉重的寒冰堵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她靜默許久許久,纔開口茫然自失地說道:“剛纔是妾身在說夢話吶!讓司馬大人見笑了。司馬大人是什麼人?司馬大人是管寧師父眼中的‘治世英雄’,是同門師兄弟心目中的‘曠代人傑’,是你們司馬家光大門楣、振興基業的‘天之驕子’……你身上承載了太多太多別人的期許與重託,你心中裝滿了太多太多的抱負和志氣。這一切你怎麼可能會捨棄呢?我,我還是那麼傻啊……”   她一邊喃喃自語着,一邊旁若無人地從司馬懿身邊移步而過,徑自向長廊的那一頭走去。她的聲音也漸飄漸遠:“司馬大人!您放心!今後妾身會全力支持你實現你所有的宏圖大業的。既然你今天不能帶了妾身絕塵而去,妾身就會讓你一生一世都無法忘卻我,忽視我,離開我……”   司馬懿緊緊握着腰間那支白玉簫,淚流滿面,哽咽着答不出話來。   “當”的一聲鐘響悠悠漾開,引得他心境一片波動。夜風徐徐穿過梧桐,帶來陣陣清涼。繁星密佈,璀璨的銀河橫亙天幕,悠遠而又神祕。他靜靜立在廊下,傾聽着檐角銅鈴的叮叮輕響,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腦際彷彿響起了自己兒時熟知的那首樂府詩曲的吟唱之聲: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3節 徹底搞定曹丕這顆棋子   涼風一陣陣吹進屋內,弄得燭架上的燈焰忽明忽暗、飄曳不定,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司馬君,你難道一句話也不肯指教在下嗎?”曹丕直盯着司馬懿,心情就像那被風吹得亂跳亂動的燭焰一般忽上忽下的,眼睛裏浮滿了失望之色——   他幾乎把自己昨天在青雲觀裏見到那個“玄機子”的所有情形都告訴了司馬懿,只是隱去了關於“天賜貴人”的那一部分內容。然而,司馬懿坐在他的對面,卻是目光沉沉,只是靜靜地聽着,始終一聲不吭。   “大公子,依您之見,這個‘玄機子’所講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呢?”司馬懿終於開口問他了。   “這……這個‘玄機子’神神祕祕的,就像妖人一樣讓人高深難測。”曹丕囁囁地回答。   “這個‘玄機子’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司馬懿毫不理會他的支吾,繼續追問了一句。這是問題的關鍵所在,曹丕一定要對周宣之言從心底裏存有幾分相信纔行,否則這後面的一切謀劃都將無從談起。   “這……這……這個‘玄機子’的話,大體上似乎還是有七八分可信的。”曹丕被逼到了死角之上,只得如此答道,“在下……在下懷疑他是黃巾妖道張角一流的妖人……司馬君,在下該不該稟告父相大人把……把他抓起來殺掉?”   司馬懿瞧着他深深地一笑:“大公子,你怎麼去向丞相大人稟告?倘若查實了他真是妖人,別人會抓住口實追問大公子你,你是如何認識這妖人的?你與這妖人是不是有什麼瓜葛?再加上另外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旁邊推波助瀾,大公子你可就說不清楚了。這恐怕反而對大公子你更爲不利吧?”   “那……那……在下應該怎麼辦?”曹丕囁囁又問。   “其實,依懿之見,這個‘玄機子’與大公子先前毫不相識、素昧平生,居然在與您初次見面之下便能推佔出這麼多的精準之語。由此可見,此人亦堪稱是京房、郅惲、赤符子一流的玄門異士。”司馬懿沉吟了片刻,緩緩道來,“這樣一個通曉吉凶運程之兆、洞知過去未來之事的高人異士,大公子倘能將他暗暗納爲己用,豈非如虎添翼、助力大增?大公子你以爲如何?”   “可是……可是他爲什麼後來又要偷偷躲避而去?”曹丕有些惱恨地咬牙而道,“這般藏頭露尾的行爲,也太過詭異了。”   “大公子,這是可以理解的,他一介玄門術士,與你乍識而剖心,交淺而言深,講的又都是一些不可泄之於人的隱祕之語;他不乘機避你而去以觀後效,莫非還真要待在那裏被你抓住不放?你剛纔不也曾想逮了他下獄嗎?不過,你此刻也不必再去管他。倘若你與他真有天定之緣,日後時機一到,你與他自有重逢相交之日……”   曹丕聽了,緩緩地點了點頭:“唉……這個‘玄機子’的有些話還真是有些門道的。只可惜他不知跑到哪裏去躲起來了,其實本公子還真有幾個疑點要好好請教他一番。”   司馬懿站起身來,走到廂房牆壁邊,伸手將那兩扇窗戶輕輕關上。室內燭架上的燈焰再無夜風吹動,便筆直向上地高高燃了起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曹丕的心情隨着這份敞亮也一下變得亮堂起來,他輕輕笑着說道:“這‘玄機子’居然說本公子頭頂上有‘亭亭如蓋’的‘大貴之氣’,他莫不是在預言本公子將來會繼承父相的鈞位而榮膺宰輔之貴罷?”   “不對。”司馬懿緩步走回到他面前坐下,雙目一動不動地正視着他,“這‘玄機子’已經多次暗示了,您頭頂上的‘大貴之氣’是繼高祖皇帝頭頂‘五彩之氣’、光武大帝頭頂‘煌煌赤氣’之後所僅見……也就是說,您頭頂的貴氣實乃帝王之氣!”   他此話一出,頓時震得曹丕心臟一陣暴跳,臉色轉而煞白:“司馬君——這話說不得的!這話萬萬說不得的!”   司馬懿的臉上靜若止水,竟是波紋不動。他繼續言道:“這樣的話,亦並非在下一個人在說了。太史令王立大人深明天道,其星相數術之妙天下罕見,不也說出了這樣的話:‘前太白守天關,與熒惑會;金火交會,革命之象也。今漢祚將終,必有人傑起而代之。’——依懿之見,當今天下能代漢立國而令四方恭服之人傑者,莫過於曹丞相也!”   “司馬君!司馬君!”曹丕一下從席位上跳了起來,大驚失色,驚慌着呼道,“你……你……這些話簡直是在置我沛郡曹家於不忠不遜之地啊!本公子不敢聽之也不忍聽之!”   司馬懿坐在榻席之上,只是靜靜地望着他,待他扭扭捏捏地又坐回了自己面前之後,才又緩聲而道:“其實,在下知道今夜講出這番話來,倘若有朝一日被曹丞相察知,說不定便會一刀殺了在下以證他的清白。然而,在下還是無怨無悔地將大公子您迎到了屋內並講出了這番發自肺腑的話來,您又何必存有自外於在下的心思?”   “啊,司馬君……司馬君如此看重本公子,如此看重我沛郡曹家,實是……實是……”曹丕在強烈的激動之中,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這司馬懿分明是在說,他已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的手中,交到了我沛郡曹家的手中。既然司馬懿連性命都交給了我,交給了我沛郡曹家,我、我們沛郡曹家豈能反而對他存有“見外”的心思?   “大公子,你可知道在下甘冒奇險,是爲了什麼嗎?”司馬懿的聲音突然變得字字千鈞。   “司馬君深明天道、心憂天下,完全是……完全是順應民心天意所向。”曹丕肅然說道,“不像孔融那個狂儒食古不化。”   “大公子的話真是講到在下的心坎裏去了。”司馬懿的臉色也極爲嚴肅,“如今天下的有識之士都已看出,大漢王朝已然氣數將盡,只有曹丞相削平諸逆,拯民於水火,才能堪當代漢治世之重任。天道無親,百姓與能。有蓋世之功者必當受蓋世之賞。所以,混齊六合、南面以制、移神器於己家、代衰漢以定祚,實乃曹丞相應得的蓋世之賞。”   他講到這裏,微微停頓了一下,肅然又道:“而大公子身具帝王之奇相,負有大吉大貴之瑞兆,更是天命所歸的一代英主。能與大公子相識相交,我司馬家實是莫大之幸!所以,今日在下願向大公子傾吐肺腑之言。我河內司馬家從心底裏深切地盼望着、支持着大公子能夠成爲曹家大業的承襲之人。”   “啊,本公子承蒙司馬君這般看重,實在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曹丕心中狂喜,連聲音都禁不住大大地變了調。   司馬懿的一番話,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期望——“天賜貴人”這四個字恍若電光石火一般“刷”地在他腦際裏一激而活、倏地凸顯了出來。難……難道司馬君就是那個“玄機子”口中所說的那個能助我“逢凶化吉”“一路高升”的“天賜貴人”?他睜圓了雙眼,牢牢地盯着司馬懿——彷彿生怕一眨眼他就會無翼而飛了一般。   “大公子,我司馬家爲什麼會深盼着你成爲曹家大業的承襲之人吶?是因爲只有大公子的聰明賢德,才能將曹家的大業發揚光大。而且遵循萬世不易的立嫡立長之禮法準則,也只有大公子成爲曹家大業承襲之人才是天順人從、天道所歸。”   聽着司馬懿這麼懇切的話,曹丕的眼眶裏不禁一陣陣潮熱起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已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不過,這些話,大公子,你應當永遠銘記在心,決不可輕易泄之於外。”司馬懿的目光突然一下變得極深極深,“如今,曹府內外強敵環伺、險不可測,不少異己之士都在搜索曹家的‘把柄’——爲了曹家大業、爲了丞相大人、爲了大公子你自己的安全,這些話只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曉。”   “這個……本公子自然是懂得的。”曹丕答道。   “還有五六天時日,曹丞相就要親率大軍南征荊州了。”司馬懿注視着曹丕,慢聲說道,“依懿之見,他在出發之前,可能會召見大公子、三公子去囑咐一些要事的,也可能會考問你們一些重要問題。懿認爲大公子應該時時刻刻站到建立曹家大業的高度,站到丞相大人‘代漢立國’的角度去思考他的問題。”   “司馬君……父相大人他……他會問本公子什麼問題?您……您幫我猜一猜吧!”   曹丕在潛意識裏已將司馬懿完全看成了最可信任的“天賜貴人”,情急之下便毫無顧忌地脫口問道。   “如果曹丞相問到您是願意和他一同南下荊州還是留守許都,您就一定要回答,自己甘願留守許都。”   “什麼?留守許都?司馬君,你先前不是曾經說過,陪同父相南征,一則可以建功揚名,二則可以爲父相分憂解難,是兩全其美的大好事嗎?況且,說不定三弟他會答應陪同父相南征吶。”   “大公子,在下先前是曾經這麼說過的。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也,時移而事變,我們的對策也應該隨之靈活改變。”司馬懿的聲音彷彿就是從一個無底黑洞之中緩緩傳出的,“首先,據懿所知,三公子已經託病不起,似乎還在暗暗地生着丞相大人誅殺孔融的悶氣,所以他是絕對不會陪同丞相大人南征立功的了。既然三公子不會南下荊州,大公子你一個人再去南邊就沒了比較,也就失去了任何意義了。而且,依懿之見,丞相大人最放心不下的地方,只怕還是咱們腳下的這個許都。大公子,你好好想一想罷……”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4節 賈詡做了一個夢   七月十六日,最後一次南征議事大會在丞相府白虎堂召開了。在這次大會上,太中大夫兼丞相府左軍師賈詡第一次坐到了曹操右手一側長席的首位上,在此之前,這個位置是專門留給尚書令荀彧的。丞相府另一位右軍師荀攸沒有參加這次大會,他被曹操派去許都城外駐軍行營裏安排揮師南下的籌備事宜了。   白虎堂上,自賈詡而下,鍾繇、華歆、曹洪、曹仁、夏侯淵、董昭、司馬朗、崔琰、毛玠、楊修、司馬懿等,按照往常的慣例分左右兩條長席依次恭然而坐。讓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丞相府大公子曹丕、三公子曹植在曹操指定的大堂東角處也列席參加了此會。   “今天是本相在許都最後一次召集大家共議南征荊州事宜。”這二十多天來幾乎是夜以繼日的軍務操勞,讓身板一向硬朗的曹操也有些喫不消了,臉上隱隱顯出了幾分疲態。然而,當他一坐到會場中心的主位之上時,整個人一下彷彿比喫了華佗煉製的什麼靈丹妙藥還要精神抖擻、意氣昂揚。他的整個身軀在無形之中似乎也陡然變得魁梧了許多,顧盼之際竟有一股洶湧澎湃的雄壯之氣頓時籠蓋了全場——這是一位天生帥纔在戰鼓號角吹響之際,自然流露出的凜凜威風。南征之役尚未打響,曹操已然提前進入了那種飽滿緊實的戰鬥狀態中。   他掃視了一下會場,一個字一個字就如鐵鑄一般地說道:“本相在此恭請在座諸君針對南征事宜各抒己見、查漏補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哪怕是當面指着本相的鼻子直斥本相先前部署當中的舉措失當之處,本相也一定會笑臉相納、重重有賞!”   他話音落地,場中卻是一片沉默。丞相府南征議事大會在這二十多日裏已經開了不下五次了,每位臣僚都覺得自己該進獻的幾乎都差不多進獻完了,該建議的也幾乎都建議完了。   然而,曹操仍是坐在方榻之上,一臉誠懇地等待着他們發言。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華歆咳嗽了一聲,舉手一禮,在得到曹操點頭同意之後,才起身在堂中地板之上跪了下來,誠惶誠恐地講道:“丞相大人……華某特冒死請求辭去許都後方坐鎮統領使之職,望予恩准。”   “華大人何出此言?”曹操臉上表情有些愕然。   華歆把額門碰觸在地板上緊貼着不敢抬起來正視曹操,似乎很是慚愧:“稟告丞相大人,華某實非經綸庶務的精幹之才,這十多日來埋首南征軍需糧械供奉之事,實是深感力不能支,長久下去只怕會誤了丞相大人的南征軍務……華某懇請丞相大人另擇高明之士以代之。”   曹操默默地聽完了他這番訴苦,不由得嘆了口氣,他自己事先也很清楚,以華歆的才幹能夠接下這許都後方坐鎮統領使之職,本就是難以想象之事。這是需要“蕭何之才”的,華歆他哪有這“蕭何之才”?想當年,官渡之戰時,荀令君也是擔任坐鎮許都後方以及軍需供應之職,竟能統舉兗州、豫州兩州二十三郡所具之人力物力,對抗袁紹轄下的冀州、幽州、幷州、青州、遼東五州六十二郡所積之人力物力。面對對方強盛於己近十倍的壓力,他猶能遊刃有餘,何曾叫過一個“苦”字?而這華歆才接手此職十餘日,便已是手忙腳亂、叫苦連天。唉,人與人之間的才能懸殊何其巨大也。可惜……荀令君又一直養病在家聲稱不耐繁劇、不能應事……他蹙了蹙眉頭,冷然而道:“華大人不必推辭。朝廷目前正是亟需用人之際,還望你奮力而爲、盡心報效朝廷纔是。倘若您你有什麼應付不來的地方,本相建議你前往荀令君處多多請教。”他話聲頓了一頓,又給他打氣道,“你放心——以我冀州、幽州、幷州、豫州、兗州、徐州六州中原全境之力,直往那荊州區區八郡之地傾壓而去,豈非以石擊卵乎?”   “這……”華歆微微抬頭斜眼一看,見曹操已然變了臉色,知道自己萬萬不能再硬拗下去了,便十分知趣地閉上了嘴。   “況且,本相一向長於‘以戰養戰、資糧於敵’——”曹操仍是盯視着他,繼續緩緩而道,“只要此番南征能在兩個月內蕩平荊州,本相這三十萬大軍所需的錢糧軍械有大半的負擔就無須你在後方操心了,你只要給本相打理好這兩個月內的一切軍需事務就夠了。”   “丞相大人既然成竹在胸,華某也唯有勉力而爲、恪盡職守,只求不負丞相大人所託。”華歆聽得曹操話語間竟還如此顧及自己的難處和感受,自己當然也不能“不識抬舉”了,急忙順勢“滑驢下坡”而去。   安撫好了華歆的畏難情緒,曹操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的目光又在堂中在座諸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投向了離自己坐得最近的賈詡:“賈大夫,您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建議和意見嗎?”   “這個……這個……賈某沒有什麼要補充。”賈詡急忙側身一躬,淡淡地答道。他身形坐正之後,彷彿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一拍自己的腦門說道,“對了,賈某聽聞丞相大人一向是精通解夢、釋夢之術的,賈某昨夜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冒昧懇請丞相大人指點解析一下,不知可否?”   白虎堂上衆人一聽,幾乎都暗暗失色。這賈詡也太有些胡鬧了。在白虎堂上參議南征事宜,這是何等莊重嚴肅的活動,他賈詡居然當成了兒戲,還公然有請丞相大人當衆爲他解夢、釋夢?當真是西涼陋儒之習未脫,實在登不上大雅之堂。   在諸人竊竊私語的議論中,只有司馬懿神色如常不爲所動,緊緊盯視着賈詡的一言一行。   “哦?賈大夫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怪夢?”曹操初聽他所講之話時微微怔了一下,突然暗暗醒悟過來,頓時一下來了興致,“您且講來給本相先聽一聽。”   “那……就請丞相大人恕屬下冒昧叨擾了。屬下昨夜在夢中見到了一座金碧輝煌、氣派非凡的巍巍寶殿,它凌霄而立、壯觀無比,看得屬下實在是忍不住目醉心迷、嘖嘖稱歎……”賈詡容色一正,卻是煞有其事地娓娓道來,“屬下慢慢走上前去,認真看着看着,卻漸漸發現這座寶殿有些隱隱的蹊蹺之處。它殿頂西邊的檐角吊着幾隻銅馬風鈴,晃晃蕩蕩,被風吹得叮叮直響;它殿頂東邊的檐角卻是吊着一隻斗大的銅猴風鈴,沉甸甸的,搖搖欲墜;最不夠完美的地方,是它殿頂正中那根最大的橫樑,脫落了不少金漆,彷彿還鑽進去了一些蛀蟲。丞相大人,依您的高見,屬下這個怪夢應該做何解析呢?”   “哈哈哈……賈大夫,俗諺有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大概是你平日裏想住新房想得太執著了!所以你纔會夢見這座殿宇的。”曹操暗暗思忖了一陣兒,倏地便有所悟,眼珠一轉,臉上卻並不顯出異樣的神色來,笑道,“這樣吧,倘若您此次輔助本相取得南征全勝,本相定要讓將作大匠滿寵按照你夢中所見殿宇的模樣,好好地修建一座全許都城中除了皇宮之外最豪華、最壯觀的殿府獎賞於你!在座諸君皆可作證,本相絕不食言。”   賈詡瞧見曹操一邊放聲笑談,一邊暗暗向自己使了個眼色,頓時明白他已全然領悟了自己話中深意,也便拈着頷下的一綹鬍鬚,點頭笑答:“丞相大人一言既出,自是駟馬難追。屬下今日就在這裏先行謝過丞相大人了!”   堂上諸人一聽,也都鬨然而笑。司馬懿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轉頭向坐在自己身側的楊修輕聲說道:“賈大夫真是有些逗人,繞了個圈子是想在自己南征立功之後請丞相大人賞賜他一座華麗非凡的殿宇豪宅啊!”心底卻暗暗想道,什麼“銅馬風鈴”“銅猴風鈴”“橫樑有蛀”,全是他在巧妙設喻暗諫曹操吶!這個賈詡,說話做事真是圓滑之極,簡直讓人逮不到他半點兒把柄。   楊修卻不以爲然地皺了皺眉頭,輕輕答道:“這個賈大夫最是喜歡故弄玄虛、神神叨叨的了,楊某可不欣賞他這種風格。”   司馬懿聽了他這話,不禁暗暗斜眼瞥了他一下:你這楊修,雖是才識出衆、文筆不俗,怎麼一開口竟是這般的淺薄?唉,又是一個孔融一般的書呆子、衛道士……   那邊,曹操表面上隨着衆人正自縱聲大笑,心底卻是一片雪亮。賈詡煞費苦心編出這個“怪夢”,是在暗暗告誡他——所謂的“華麗寶殿”,就是指他的曹家大業嘛;那幾個“銅馬風鈴”,是指西邊關中一帶,馬超、韓遂等人坐擁十萬鐵騎,虎視眈眈,隨時便會東侵而來;那個斗大的“銅猴風鈴”,是指東邊的揚州一帶,孫權、周瑜等人潛兵伺伏、遊弋江淮,隱藏不測之變;那殿頂正中“橫樑生蛀”,是指他的心腹根本——許都,楊彪、伏完、馬騰、趙彥等異己之士暗中勾結,隨時也會乘機發難。這三大隱患,都是自己南征荊州之際最爲頭痛的問題。   對這三大隱患,曹操已經絞盡腦汁、竭盡所能地想出了許多對策,但都不能從根本上徹底解決問題。他也清楚,隨着自己一個月前誅殺孔融之後,自己先前“挾天子以令諸侯、借天子以納人心”的大略已然完全“破產”,再也不能像在官渡之戰時那樣擁有凌駕於敵手之上的政治優勢了。也就是說,他今後只能依靠自己的實力來和這些敵手們硬打硬碰了,而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惡性消耗戰是最笨拙的,也是自己“以寡敵衆”難以承受的。所以,對這三大隱患,他只能儘量避免它們的密集爆發從而產生連鎖效應,委實難以徹底根除。   首先是江東孫權那邊的問題,這一點最讓曹操顧慮。南征荊州之前,他也知道應該採用一些懷柔手段將孫權暫時穩住纔是上策。其實通向孫權那裏的人脈線絡也不是沒有,孫權幕府中的文吏之首張昭、顧雍、孫邵、秦松等,就一直與荀彧、王朗等私誼交好,關係密切。但是,此時此勢之下,荀彧、王朗還會爲自己與孫權一派牽線搭橋嗎?這個想法拿到桌面上來,連曹操自己都懷疑它的可行性。所以,對江東孫權一派,他只有採取“置之度外、臨機應變”的策略了。   其次是許都內部暗敵四伏的問題。對付楊彪、伏完、馬騰等漢室忠臣,曹操只有先把他們中間的首領人物楊彪牽制住——把楊彪的獨子楊修扣在自己身邊當人質。關中楊氏是四世三公的儒林望族,唯有楊修是楊彪老來得子而繼後爲嗣,是楊彪一脈兩代單傳的獨苗。楊彪應該會顧慮到這一點的,未必敢做出太過激烈的決裂之事來。   至於衛尉馬騰,曹操本來也是可以強行挾持他一同南下荊州的。但是,這樣一來,就會迅速激化自己與關西馬超、韓遂等的矛盾,說不定立即便會爆發一場大混戰。若是如此,自己哪裏還能抽出身來一舉拿下荊州?自己再在關西和馬超、韓遂他們糾纏個一兩月後,只怕荊州早被劉備乘機反客爲主、鵲巢鳩佔了。那樣的後果可就更嚴重了。所以曹操明知自己在許都留下馬騰是個大大的隱患,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由他去了。只要自己南征荊州的途中西涼馬氏不跳出來打自己的岔兒,自己便可用最快的速度一舉搶佔荊州,待得站穩腳跟之後再行分兵西防。那時候,自己就能首尾兼顧、高枕無憂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5節 以楚制楚、楚人治楚   曹操一邊在腦海裏這麼翻翻騰騰地想着,一邊卻在面容上保持着一份讓人永遠也望之不穿的鎮定自若。他漸漸收起了思緒,又向堂上諸位臣僚緩緩掃視而去。   最後,他的目光倏地一亮,凝定在了左手一側長席末位上坐着的司馬懿臉上。這個司馬仲達,前段日子裏那本《南征勵軍詩集》還辦得不錯,在許都內外也造成了一些影響。聽他大哥司馬朗講,他這一次居然還自告奮勇主動報名參加南征,請求立功報國。唔,有志氣。我丞相府中的掾吏,那就應該學着做能夠“入管機要、出典方州”的文武通才!卻不知他在兵法謀略之上有無過人之處,且待本相問他一問。   曹操撫了一撫胸前的垂須,遠遠地注視着司馬懿,慢慢開口問道:“司馬仲達,你可對此番南征荊州有何建議?不要拘謹,放膽講來。”   司馬懿聽到曹操突然點名問他,心頭先是暗暗一驚,立刻又意識到這正是自己表現才華,接近曹操的最佳機會,實是不能輕易放過。他急忙在腦際裏飛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面容一斂,恭恭然出席答道:“屬下承蒙丞相大人垂問,甚是惶恐感激。爲了南征大業萬無一失,屬下便根據自己當年一點兒淺薄的郡縣庶務經驗,斗膽獻上一條愚鈍之策,懇請丞相大人萬勿見笑。”   “講。”曹操緊盯着他,目光灼亮如電。   “屬下在此冒昧而陳了。此番南征荊州,以丞相大人之赫赫神武,必是能一戰而勝、一鼓而下的。然而,佔據荊州之後,卻不可不審慮如何運用荊州八郡之資進取江東。”司馬懿面色恭敬之至,口裏所講的話語卻如一柄利劍節節出鞘、寸寸逼人,“所以,屬下斗膽建議丞相大人拿下荊州之後,立刻施行‘以楚制楚、楚人治楚’之策,一則從容納盡荊楚士民之長爲我所用,二則及時建立一個與當地士庶關係和睦的荊州牧府,以消來日之隱患。”   他此話一出,坐在曹操右手邊的賈詡全身驀地一顫,原本懨懨欲睡的神情不禁一掃而光,驚訝異常地看向司馬懿。   “以楚制楚、楚人治楚?”曹操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目光亦是猝然一亮,“司馬仲達,你且細細講來。”   司馬懿仍然顯得謙恭之極,款款言道:“王者之略,在於不擇人、不易地而皆盡其用,故有‘入彼方之地,用彼方之人,立彼方之功’之妙理。荊州之資,不可小覷,若能運用得宜,則可西拓巴蜀,東下吳越,一舉而定大業。然而,欲盡荊州之用,非得‘以楚制楚、楚人治楚’不可,其理由有三。   “第一,朝廷缺乏水師,不得不假手於荊州水軍而徵江東。丞相大人,請恕屬下直言,我朝廷轄下那些在朱雀池中、潁河邊上訓練出的水軍,在長江風浪中實是難以馭舟實戰,倉促之際豈能與江東水師相抗?而荊州現有的十萬人馬之內,竟有四萬士卒正系水師。他們常年習練水戰,馳騁於大江之上,實非中原北方諸兵將可比。故而丞相要取江東,必先撫納這些荊州水軍。他們又都是荊襄本地子弟,其將尉軍校亦皆出自當地各姓望族,丞相大人若不能妥爲撫用、唯纔是舉,只怕就得不到他們的真心歸附;他們若不真心效力,丞相大人又如何威行江東?”   曹操深深點了點頭,待司馬懿話頭稍落,便有些急不可耐地遞上一句:“那麼,第二呢?”   司馬懿又道:“第二,古語有云:‘地皆有其人也,民皆有其望也,用人者迫求之驟起喜事之人,而略老成物望之士,求民之歸也難矣。’荊楚本是名士薈萃之地,蔡瑁、韓嵩、蒯越、王粲等固然是丞相應予納用之士;那些先前中立觀望的荊楚名士,亦請丞相不可忽視閒置,免得他們因心懷怨恨或畏懼報復而煽民生亂。   “第三,無論是西拓巴蜀或東下吳越,荊州均爲根本之地;不管是錢糧輜重還是舟楫甲兵的第一籌措供應來源,終歸還是這些荊州士民。若不給予他們適當的自任自主之權而反用外地官吏壓置其上,恐怕也無法調動他們的積極性;調動不了他們的積極性,丞相大人的征戰事宜必遭拖累。須知,屆時新建之荊州牧府如果得力,則萬事皆可;新建之荊州牧府如不得力,則萬事皆休。畢竟我中原北方官兵初來乍到,終究不如他們荊州本地人士更爲熟悉他們的人情物宜啊!”   靜靜地聽完了司馬懿的長篇論述,曹操眉頭舒展,轉臉向賈詡看去,只問了一句:“如何?”   賈詡凝視着司馬懿,目光湛然若淵,停了片刻,才慢慢答一句:“後生可畏。”   “仲達可謂河內司馬家之驕子也。能文能武,鋒芒奪人,果然無愧於本相當年遣使三聘之禮。”曹操撫須笑道,“現在,本相任命你爲丞相府文學掾兼兵曹從事中郎,於南征軍署內參議效力!”   “多謝丞相大人抬愛,屬下感激不盡。”司馬懿在地板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然後退了回去。   “楊君,你對南征事宜有何建議嗎?”曹操一轉眼瞥到了楊修,也向他問道。   楊修面色一滯,離席而跪,叩首而答:“丞相大人集思廣益、謀算無缺,屬下焦心苦思亦無計可獻,還請丞相大人恕罪。”   一聽此言,曹操臉上掛着的笑容立刻冷了下來。你這小子平日裏那麼愛出風頭,顯得那麼聰明伶俐,今日一談正事你就裝癡作傻啦?哼!肯定是你那死鬼老爹在背後搗弄了你來裝糊塗的吧!看來,你們楊家終究是和我們曹家不貼心啊!他一念及此,便吩咐道:“既是如此,也就罷了。這樣吧,楊君,你這次也隨本相南征荊州吧,主管行營文書圖簿撰擬事務。”   “屬下遵命。”楊修正準備按照父親事前的囑咐乘機開口稱病告假的,但是看到華歆那樣的身份、那樣的懇求、那樣的叫苦叫累都沒能滑得脫去,現在又見曹操臉色有些不善,便只得把那些話嚥了回去,接受了曹操的安排。   曹操與楊修交談完畢,又端坐在方榻正位之上,靜待了許久,看到堂上諸人均是再也獻進不出什麼建言之後,便袍袖一拂,宣佈了這丞相府中最後一次南征議事大會就此結束。   賈詡、華歆、司馬朗等人紛紛起身作揖告退而去。鍾繇也從席位之上站起了身,正欲向曹操揖禮而出,卻聽曹操低低地說了一句:“鍾君請留步。”   鍾繇一愕,只得站在原位不敢離去。   終於,白虎堂上走得只剩下了曹操、曹丕、曹植三父子和鍾繇。   “鍾校尉,此番南征臨行之前,本相有幾句話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談一談。”曹操仰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鍾繇被他盯得不由自主地躬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丞相大人請講,鍾某洗耳恭聽。”   “鍾校尉,自建安元年七月本相恭迎陛下遷至許都以來,本相與你已熟識整整十二年矣。本相至今尚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在兗州牧府裏,是鍾校尉你一紙書函遙寄而來,誠懇勸說本相前往洛陽‘恭迎天子於萬全、尊奉漢室而削羣逆’。所以,本相對鍾校尉的進言暗助之功,一直是感銘於心的。”   聽了曹操這話,鍾繇在心頭暗暗一嘆,臉上表情卻顯得非常謙恭:“丞相大人忠勇蓋世、天下景仰,鍾某其時只是順應人心所向而進勸於您罷了。鍾某區區薄勞,何足丞相大人掛齒?”   是啊,當日的曹操確是忠勇之名遠揚,自己發函進勸他速到洛陽救駕,亦是出於至誠。然而,今天的曹操是否還堅守着當年的那一份初衷,只怕是誰也不敢打包票的了。我鍾繇說不定在這件事上就成了“勸迎匪人、爲虎作倀”的大漢罪人了。唉……世事難料、人心易變啊。   曹操沒有等他繼續再想下去,盯在他臉上的目光倏地變得銳利如刀,筆直地刺向他來:“如今本相‘奉天子以討不臣、尊漢室以平逆亂’,正在成敗進退的緊要關頭,深切希望鍾校尉能善始善終,一如既往地輔助本相成就大業!”   他講到這裏,看見鍾繇開口似欲辯說,便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繼續說道:“本相知道鍾校尉是一向尊奉荀令君爲楷模的,對荀令君的嘉言懿行一向十分欣賞……不過,本相也要懇切地提醒鍾校尉一句,荀令君是什麼人?荀令君是千古一聖、海內儒宗,是五百年間不世而出、魁然而峙的巍巍大賢。他有他自己的選擇與操守,那是一代聖賢的選擇與操守,常人邈乎而不可企及;鍾校尉你也有你自己的趨時與應變,這也是一時俊傑之所當爲,不必刻意追隨別人。你若是強行學他,只怕是‘造之者富,隨之者貧’、畫虎不成反類犬,徒貽他人之笑也!”   曹操的話聽起來雖然淡如白水、輕如鴻羽,然而鍾繇聽了卻似置身冰窖,臉上一片慘青:“多……多謝丞相大人賜教,鍾……鍾某豈敢不從命。”   “很好。那麼,鍾君留在許都,就替本相多多關注一下西涼馬超、韓遂那邊的情形。本相雖是遠在江南,也絕不會忘了你這一份潛心暗助之勳的。”曹操見他這副模樣,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下,這才順勢拋出了正題。   天子劉協、荀彧、楊彪、伏完等人的一張張面孔恍若過眼煙雲一般在鍾繇腦際悠悠飄逝而過,他微微閉上了雙眼,彷彿不敢正視,只迎着曹操的聲音來向緩緩垂下頭去,應了一聲:“是。”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6節 曹家最厲害的死敵   終於把鍾繇也打發走了,本相真的是太累太累了。曹操靜靜地坐在榻牀上,不禁恍恍然發了一陣兒呆。這樣的身心疲累,是正常的,是必然的,是不可拒絕的,誰叫我曹家自己選擇了要走這樣一條註定會鬥爭一生、疲憊一生的艱險之路呢?   夕陽的斜暉彷彿千絲萬縷的金線從白虎堂的軒窗外細細密密地飄灑進來,把曹操皺紋縱橫的臉腮染成了一片燦爛的金紅。他微微地露出了笑顏,悠悠吟起了自己所著的《秋胡行》——   慼慼欲何念!歡笑意所之。慼慼欲何念!歡笑意所之。   壯盛智愚,殊不再來。愛時進趨,將以惠誰?   泛泛放逸,亦同何爲!歌以言志,慼慼欲何念!   他的吟哦之音在白虎堂上回響着,彷彿繞樑而旋,嫋嫋不絕。   這時,白虎堂上的東角席位那邊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鼓掌聲,曹丕的讚揚之聲也飄然而來。   “父相的詩寫得真好!吟得真好!孩兒們聽了真是神思清爽!”   曹操這纔想起自己這兩個兒子還留在堂上吶!他急忙攝定了心神、平靜了情緒,緩緩向他倆那邊舉目注視過去:“植兒……你,你近來的身體可好些了麼?”   曹植面色有些憔悴,輕輕避開了父親那兩道關切的目光,低低答了一句:“孩兒至今還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你還在爲爲父誅除孔融一事埋怨爲父嗎?”曹操的聲音微微顫抖了起來,“唉……爲父誅除孔融,實屬迫不得已啊!植兒,你應該明白爲父這一片良苦用心啊!‘愛時進趨,將以惠誰?’你明白嗎?……”   曹植悶悶地坐在那裏,沒有回答。   “也罷,爲父派辛毗明天安排你回鄴城調養身心罷……許都既是你的傷神之地,就不要再久呆了。”曹操心底暗想:植兒哪!你千萬不可存有婦人之仁啊!這世間有多少的鬼魅陰邪,你知道嗎?我曹家在朝野之中亦是暗敵四伏、兇險萬分啊!看來,爲父南征期間不能把你留在許都,免得你因爲遭到一些別有用心人的蠱惑而犯下大錯。   “是。孩兒謹遵父相的安排。”曹植在席位上伏下身,徐徐答道。   曹丕在一旁聽得怒火中燒。父相真的是太偏愛三弟了!偏愛得太露骨了!他居然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他眼裏只有三弟!他從來沒有像關切三弟一樣關切過我啊!   在他恍惚失神之際,似乎聽到曹操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你們退下罷。”一瞬間,他也不知從哪裏鼓起了勇氣,猛地開口失聲喊道:“父相大人,孩兒有要事需要面稟於您。”   曹操一愣,目光立刻移到了他臉上:“有何要事?”   曹丕將頭伏在地板之上不敢抬起:“孩兒此事需要向父相大人單獨面稟。”   曹操聽了,面現訝異之色,不禁滿腹狐疑地向曹植看了一眼。   曹植此刻已從從容容地站起了身:“孩兒告退了。”   “植兒,你留下來陪爲父聽一聽你大哥所稟的是何要事吧。”曹操向他招了招手,溫顏而道,“我曹家父子兄弟之間應當不分彼此、異體同心,無事不可共議,無情不可共見。”   曹植斜眼瞟了一下曹丕,見他仍是伏在地上一聲不吭,便淡淡答道:“父相大人,孩兒現在有些頭痛,到了回府用藥的時候了。”   他這麼一說,曹操也不好再堅持什麼,只得揮了揮手,點頭答道:“好吧,你就先回府去吧。”   聽着曹植的腳步聲終於消失在堂外的院落裏,曹丕這才緩緩抬起了頭,卻倏地一下碰上了曹操那凌厲的目光,他心頭不禁暗暗一陣慌亂。   “嗯,丕兒哪,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曹操沉沉地開口問道——他是不相信曹丕能和他談出什麼“要事”來的。   “唔……父相大人,您真是英明!孩兒心頭確是壓着一件大事。”   “有什麼事就快講嘛!不要半吞半吐的。”   “這件事,孩兒一開始也很懵懂,直到前兩天才終於想透徹了。”   “你把什麼事情想透徹了?”   “孩兒左思右想,忽然覺得不管是南邊的劉表、劉備、孫權,還是西邊的馬超、張魯、劉璋,其實都不是我曹家最厲害的死敵。”   啊?丕兒他……他怎麼會想到這一層來?曹操的臉龐一瞬間便微微變了顏色,心中大感意外,不由脫口問道:“依丕兒看來,他們都不是我們曹家最厲害的死敵,那麼誰纔是我曹家最厲害的死敵?”   “是……是當今陛下!”曹丕竭力以沉緩凝重的語氣說道,強壓住心頭的陣陣震盪——   司馬懿說過,我“獨自悟出”的這些事情,必須單獨進呈給父相大人。如果我當着三弟的面獻上這些想法,只恐會驚醒了他,讓他搶過了話頭,就顯不出我的過人之處了,也讓我的一腔心血枉費了。所以,我今天冒着被父相誤解,冒着被三弟記恨,也一定要單獨面稟給父相。我必須要牢牢抓住這個機會,讓父相對我刮目相看啊。   “胡說!當今陛下賢德仁明,又對我曹家恩重如山——他怎麼會是我曹家的死敵呢?”曹操板起了臉孔,冷冷叱問,眸中卻閃射出奇異的光芒,心底思潮紛湧。這些正是我一直以來最爲擔心的“要事”,也是我一直以來最難與外人啓齒的“要事”。恐怕連我的心腹至親夏侯惇、曹洪、夏侯淵他們,都未必明白這一切。然而丕兒卻悟到了!他能悟到這件事情,可見他目光之長遠、思維之成熟,已迥非往昔年幼之時可比了。我先前真是有些看輕他了,沒料到他胸中竟有這等的智略……他是真的站在推進我曹家大業的立場和角度來思考問題了呀……   “父相大人講錯了,是我們曹家對當今陛下恩重如山,是我們曹家爲當今陛下爭取到了一切的尊榮。”曹丕緩緩答道,“倘若當今陛下通時達變,他是應該主動效仿堯帝禪位於舜帝、舜帝禪位於大禹的……”   曹操坐在那裏,濃濃的夜色掩蓋住了他的面龐,讓曹丕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曹丕暗暗咬了咬牙,繼續冷冷地說道:“然而,當今陛下非但沒有通時達變、知恩圖報,反而再三挑動孔融、楊彪、伏完等漢室大臣們拼命和我曹家作對,時時刻刻恨不能置我曹家於死地,我曹家已經被逼得退無可退了……”   “停!”曹操驀地斷喝一聲,“你今天的話就講到這裏爲止吧。”   曹丕一聽,急忙閉住了口,心中暗想:怎……怎麼回事?莫非父相心中最顧慮的居然還不是大漢皇帝和那些漢室忠臣嗎?難道司馬仲達和我都猜錯了?……   曹操緩緩地從那一團陰影之中站起身走了過來,目光犀利得彷彿一直射到他的內心最深處,語調也凝重得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向他逼壓而至:“這些想法不會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是誰教你這麼說的?”   “父相……父相……這些想法真的是……是孩兒從太史令王立大人所講的那些天機之語中自己領悟出來的……”曹丕一聽,急忙依照司馬懿先前所教,伏在地上連連叩頭,“還有,這些日子以來,陛下和那些漢室重臣們也的確對我們曹家是步步緊逼啊!——您那天大公無私地讓出了武平縣封邑,陛下甚至連一道婉勸之詔都沒有頒下,也許他在心底裏還認爲這是父相身爲人臣的應盡之事吶!只要一想到這些事情,孩兒就深深地爲父相您感到寒心吶!”   曹操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他仔細地觀察着曹丕的神情變化,心中暗道——   丕兒年齡漸長,所歷之事亦是甚多,近來還爲支持本相而寫了《述徵賦》,舉止甚是穩重得體,與往日相比,實是大有長進。而且他的長進也自有脈絡可尋,看起來並非像是受人所教那般“突發奇想”。這樣看來,倒是本相刻舟求劍,先前對他的看法有些太死板了。   他慢慢緩和了面色,聲音也變得異常地親切起來:“丕兒,你真能這麼去想我曹家的事情,爲父很是欣慰啊!這樣吧,你就留在許都,爲我曹家盡心盡力守護好許都這個‘根本之地’,爲父會特別交代曹洪、司馬朗、夏侯惇他們好好輔助你的。”   “孩兒恭謝父相的信任和重託!”曹丕心頭興奮若狂,猛地一頭叩了下去,磕出“砰”的重重一響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7節 永別了,昔日的盟友   “文若,你的心痛之疾現在好些了麼?”剛在客席之上坐定,曹操便探過身來向斜倚在榻牀上的荀彧軟聲問道,語氣裏顯出了一種發自肺腑的關切。   “託丞相大人的洪福,荀某的病情近日稍稍好了些,不再像一個月前那般心痛欲裂了。”荀彧臉上的笑容始終是那麼清淺見底,讓人看不出任何異樣來。   “唉……文若,你都是先前整日裏爲了軍國大事而操勞成這樣的啊!不瞞文若,其實本相近來亦有頭痛之狀,有時候顱內就像突然抽了一下筋似的一跳一痛,簡直是難受極了……”曹操臉上憂色重重,似是感同身受地慢聲而道,“如今匡漢大業尚未底定,文若卻和本相一樣都患上了這種病痛之症,實在是朝廷之大不幸啊!本相這些日子裏爲此事當真是憂愁至極。”   “多謝丞相大人如此關心。荀某區區無用之身,一病一痛之際何敢與朝廷匡漢大業相提並論?”荀彧笑容一斂,輕輕而道,“倒是丞相大人身染疾恙與否,實與天下治亂大局息息相關……”   “文若你怎麼變得這般客氣了?”曹操聽了他這話,臉上表情不禁爲之一滯,“你我當年均是同心同德以撥亂反正、濟世安民爲己任——大丈夫磊磊落落不掩其志,你也一向對此是口唸心存、言傳身行的,今天怎的卻這般虛飾迴旋了?”   荀彧雙目一抬,清凌凌的眸光往曹操眼中一投,立刻將他的眼波攪起了層層漣漪。二人對視片刻,曹操終是不敢硬頂下去,脣角忽地澀然一笑,先行將自己的目光移讓了開去。   場中一下出現了一種莫名的讓人隱隱感到壓抑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曹操忽然“哎呀”一聲,主動打破了這片沉默,揮起手掌在自己額頭上輕輕拍了幾下,呵呵一笑道:“文若!哎呀!本相剛纔一時忘記了,本相先前特令太醫令吉本和神醫華佗共同爲你精心煉製了一味‘七竅靈香保心丸’,昨天方纔完工出爐,今天一早本相就趕緊給你送過來了,你且速速服下。它們一定會對治療你的心痛之症有所裨益的。”   說着,曹操從袍袖之中急忙取出一方雞血般殷紅奪目的瑪瑙盒來,託在了自己的左掌之上,遞到了荀彧眼前。   在荀彧深深凝視的目光之中,曹操又一伸右手,將那盒蓋輕輕開啓。六顆色若紫李、大如雀卵的丹丸靜靜地躺在黃緞絨墊之上,異香四溢,撲鼻而來。   荀彧雙眸深處有一絲感動隱隱掠過,他緩緩閉上了眼,深深一嘆:“荀某這心痛之症,本不須浪費此等珍稀藥丸。倘若上蒼能使孔大夫死而復生,荀某這心痛之症,自可不治而愈。”   聽了荀彧這話,曹操託着瑪瑙藥盒的雙手不禁似被火焰燙着了一般陡地顫抖了一下,盒中那呈六角形陳放的六顆丹丸隨之滴溜溜地滾到了一塊兒——文若他終於還是提起這件事了!   曹操的雙眼低了下來,滿臉漲得一片通紅,囁囁而道:“孔……孔文舉雖然小節有失,但終究還算瑕不掩瑜。本相亦自知此事刑措失當,現在已是追悔莫及了……”   荀彧的目光慢慢地抬了上去,望着自己臥室那高高的屋頂,彷彿要一直將其看穿,一直看到孔融那張表情活潑生動的面龐,在天穹的雲端上正衝着自己含笑而視——兩行清淚沿着他的臉頰無聲地流了下來,他的聲音也沉緩有力地響了起來:   周西伯昌,懷此聖德。   三分天下,而有其二。   修奉貢獻,臣節不墜。   崇侯讒之,是以拘繫。   後見赦原,賜之斧鉞,得使征伐。   爲仲尼所稱,建及德行,   猶奉事殷,論敘其美。   曹操默默地聽着,心中不禁一顫,欲說什麼,竟是不能說出,彷彿他的咽喉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   荀彧所吟誦的,是曹操自己先前所做的《述史詩》中的開篇第一段,其中的意味是在旁敲側擊地告誡他:想當年西伯姬昌何等賢明,哪怕已然擁有了“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之資,卻仍是“受讒不怨、臣節不墜、猶奉事殷”。而你曹丞相此刻僅據冀、幽、並、青、豫、兗、徐七州天下之半,功業尚還遠遠不及西伯姬昌,恐怕更應屈節事漢、忠心不二了。   然而,曹操就是曹操,面對荀彧如此的探問“摸底”,他縱然是心頭大爲不快,縱然在理智上也知道自己這時最佳的對策應是順勢曲意虛應而不能直接硬擋。但是,在荀彧面前,他覺得自己無須虛與委蛇而自欺欺人,也不屑以此宵小之術詐取荀彧一時的信任。於是,他也直接亮明瞭自己的“底牌”,目光炯炯然正視着荀彧,徐徐吟道:   齊桓之功,爲霸之首。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一匡天下,不以兵車。   正而不譎,其德傳稱。   聽罷曹操吟誦的這首《述史詩》的第二段詩詞內容,荀彧的眉棱倏地輕輕一跳,目光中頓時流露出一縷失望。曹操用這段詩詞相答,表明了他終究還是不願學習西伯姬昌的屈身事漢終守臣節,他終究還是準備着有朝一日像齊桓公那樣裂土擁衆稱尊居大啊……   唉!荀彧在心底悠悠一嘆,緊緊閉上了雙目。   瞧着荀彧這般模樣,曹操坐在那裏幾乎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不知爲什麼,他突然一下覺得自己和荀彧彷彿無形之間已隔離了千山萬水,再也無法靠近。頓時,他心頭一陣酸酸的,淚珠兒情不自禁地掉了下來。   “文若,你不要這樣子對待我啊!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你……你還記得興平元年嗎?那一年,我爲報殺父之仇而傾師直取徐州陶謙那狗賊,卻沒料到我的隊伍剛入徐州,留守兗州的陳宮、張邈居然突起異心與呂布勾結背叛了我,陳宮、張邈也是我曹孟德多年的舊友啊!爲了一己私利,他們居然背叛了我!那個時候,兗州幾乎在一夜之間全境陷沒,我在徐州前線還沒來得及拭乾眼淚,你荀文若已在後方巍然而起,奮不顧身,力挽狂瀾,爲我曹孟德牢牢守住了甄城、東阿等三座縣城作爲我光復兗州的根據地。面對豫州刺史郭貢渾水摸魚的兵臨城下,你才高膽大,凜然不懼,外無一卒相衛,內無一刃相藏,出城單騎赴會,責之以大義,辯之以利害,居然說服了他斂兵自退。   “所以,從那之後,我只要一遇到什麼困境、逆境,頭腦裏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就是,‘趕緊找文若你商量!’唉!文若,你真的不要這麼狠心舍我而去啊……”   荀彧的雙眼依然緊緊閉着始終沒有睜開,過了許久許久,他才淡然而道:“丞相大人,荀某昔日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輔助您匡扶漢室、撥亂反正,您不必這般感念於我的。”   他這話一出,曹操喉間的哽咽之聲驀地一滯,鼻中的氣息卻有些粗重起來。   臥室裏靜了很久很久,彷彿足足長達數個時辰,終於曹操的聲音悠然響起,彷彿冰塊凝成的一般又冷又硬:“本相此番南征,可謂兵兇戰危,一別或成永訣,時已至此,荀令君仍是無言相告乎?”   荀彧放在榻牀之側的右手慢慢動了,只見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捲曹操託荀攸轉送給他的帛書來,握在掌中。他的聲音仍是那麼謙恭而又倔強:“丞相大人惠贈的這篇《對酒歌》寫得極好,彧衷心受教了。這中原七州、千萬黎庶,皆系丞相大人當年戮力浴血苦戰而靖安之。彧身在許都,必不會使這一方百姓重陷戰亂流離之苦。至於其他事宜,彧亦未可知也。”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3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第088節 揮師,南方   勁風呼呼,旌旗獵獵,七月驕陽也被漫空殺氣掩成了一團灰白。沉沉蒼穹之下,戈矛林立,大漢士卒們黑壓壓地站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方陣,整整齊齊戎裝而待。   賈詡、荀攸、毛玠、曹仁、夏侯淵、張遼、于禁、樂進、徐晃、滿寵、司馬懿、楊修等隨同曹操南征的丞相府將校、掾吏,各自乘馬站在大軍方陣的前列,向前方許都朱雀門外的那座鋪氈結綵的餞行臺上舉目望去。   原來,大漢天子獻帝劉協御詔設下餞行宴,親自帶領文武百官駕臨朱雀門,爲曹操今日揮師南征而送行。   只見寬闊的餞行臺上,華歆、王朗、伏完、楊俊、馬騰、司馬朗、崔琰、曹丕、董昭、曹洪等留守許都的將臣大夫們分列兩旁恭然而跪。天子劉協穿戴着一襲整齊端莊的袞冕帝服,用雙手舉起一方青銅九龍逐日雕紋大爵,斟滿了流光漾漾的美酒,神情肅穆異常地向曹操敬遞過來,口吻極爲鄭重地說道:“朕特以此酒恭祝曹丞相南征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一身金盔銀甲的曹操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了劉協遞來的那一爵餞行酒,執在掌中,目光卻如矢如劍直射在劉協的臉龐之上,深深而道:“老臣謹謝陛下恩典。老臣也在此恭請陛下放心,當今之世,四方雲擾、羣醜跳梁,然而只要老臣一息尚存,陛下自可端居天位、巍然獨尊!想當年擁強兵如袁紹者、挾梟武如呂布者、多詭詐如袁術者,老臣皆已爲陛下一一剪除,眼下這蝸守荊楚的劉表、劉備,徒負山川之險,老臣此行亦必能於旬月之間一舉爲陛下蕩平之!”   “很好。若是如此,丞相凱旋之日,朕亦定在此處再率羣臣設宴歡迎!”劉協的臉色微微一僵,倏地又綻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粲然笑容,於隱隱的怯縮之中又不乏幾分堅韌地直視着曹操的雙眼。   曹操知道他這是在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自己,便也裝出不勝感激的模樣,向劉協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一個旋身轉了過來,當着臺下所有將士的面,將手中那一爵餞行酒仰天一飲而盡,再驀地凜凜然掃視着臺下站着的重重軍隊,揚聲高吟而道:   王綱返正,日月復明。   恭奉聖命,勵率羣英。   席捲江南,四海歸一。   功成告退,笑看太平!   他的吟誦之聲是那麼的沉渾蒼涼,是那麼的慷慨豪邁,又是那麼的激越昂揚,宛若虯龍之吟、鳳鸞之噦,在茫茫蒼穹之中遠遠傳送出去,久久不絕地縈繞在諸位將士的耳畔,迴旋在諸位將士的心頭。   聽着他這高亢激揚的吟詩抒懷,所有參與此番南征餞行大會的卿臣大夫們,雖然各自心頭的感受複雜不一,然而對他吟哦之際發出的那一派峻壯雄放的王霸之氣,無不爲之深深動容。   司馬懿在欽服之餘,心底卻暗想道:曹操的這首抒懷短詩在表面上固然不失臣節,對漢室的尊崇之情也看似溢於言表,但那一種貫穿其中的“四海歸一、捨我其誰”的隱隱霸氣卻始終是沛然難掩,令人不可輕覷。他縱然是一意藉此表明“功成告退”的心跡,可誰又會相信這一點呢?“功成告退”這句詩詞,只怕在天子劉協和列位漢室忠臣的耳中是完全反轉過來的——他是要“功成告進”吧!曹操一代梟雄,連在自己的詩詞裏做個假,撒個謊都不圓通,終究是他霸氣天成、難以自斂啊!   這時,曹操站在臺上一招手,旁邊的侍宴宦官立刻會意跑上前來,在他手中的青銅九龍逐日雕紋方爵裏斟滿了酒。曹操捧爵在手,又向臺下的所有將士、臣僚們遙遙敬去:“列位臣工、列位將士,爲了預祝此番南征大勝,爲了預祝天下重歸太平,本相代當今陛下、代大漢朝廷衷心給大家敬上一杯了!”   “恭奉聖命!席捲江南!恭奉聖命!席捲江南!”臺下千千萬萬將士們的響應之聲宛若滾滾雷鳴,震耳欲聾,又似一重重的波濤浪潮此起彼伏,彷彿一直綿延到天際的盡頭。   司馬懿雖是跟着大家一同呼喊着口號,目光卻暗暗一轉,瞥向騎馬站在行陣最前列首位的賈詡。只見賈詡微側着頭滿面帶笑地仰望着餞行臺上意氣風發的曹操,眼縫間都溢出了深深的滿意之情,彷彿正欣賞着一出引人入勝的活劇。   也許,這一切都是他和曹操暗中策劃導演的吧?司馬懿在心底暗暗想着,又向站在餞行臺上一角的司馬朗、曹丕望去。司馬朗滿臉凝重之色,彷彿如承大祭、如臨大敵。大哥就是在倉促之際喜怒哀樂易形於色。他此刻一定正在心中暗暗謀劃着如何巧妙操縱許都內廷與相府之間的一切矛盾因素而加以靈活利用吧?有父親大人在他身邊指點,大哥一定能一帆風順的。曹丕的眉宇間卻在故作莊敬之中隱隱透出一分喜色來,似乎正在爲他自己能在許都留守曹家大業而沾沾自喜吧?他應該會在許都留守期間對大哥言聽計從、毫無疑滯吧……   司馬懿在深深的思忖之中,不知怎的腦際又倏地跳出了前天晚上張春華給他寫來的那封信函。她在信中有些羞澀地告訴他,她已經懷孕三四個月了,以前因爲擔心他公事繁忙便一直沒告訴他。現在聽到他即將南下遠征,她才連忙來信告知,希望他在征途當中善自珍重。這個消息讓司馬懿一陣驚喜又一陣振奮。我司馬仲達終於也後繼有人了!就是爲了這個孩子,我在南征途中也一定要巧妙保護自己並順利完成任務。   一念及此,他又不禁將目光遠遠地投向了自己即將隨軍而下的那個南方——   在那遙遠的荊楚之地,自己又會碰上什麼樣的機緣、什麼樣的境遇、什麼樣的人物、什麼樣的事情、什麼樣的運程呢?我司馬家潛遏曹操、偷天換日的大略又該從何入手實施呢?曹操、賈詡……他們是何等厲害的權謀高手,自己和叔父大人真的能夠對付得了他們嗎……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89節 劉備跑了!   一幅寬大的荊州全境形勝要塞絹帛地圖鋪展在烏漆案几之上,上面樊城、襄陽、當陽、江陵、長沙、巴陵、沔陽、夏口等郡縣城池的圖標,一個個被硃砂筆墨描得就像凝固了的血塊一般殷紅髮亮。   頭戴金盔、身披銀甲的曹操在烏漆案几前面肅然而立,他身形微俯,雙目緊緊地盯着那幅地圖,左手叉在腰際,右手執一柄細長銅尺在江陵城那個圖標位置上輕輕點了一點,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你是說劉備已經往江陵城的方向逃去了?”   聽到曹操的問話,恭候在襄陽牧府議事廳門檻邊的那名曹軍斥候只得又將剛纔的回答乖乖地重複了一遍:“是的,稟告丞相大人,劉備是帶着十幾萬荊州士民一路向南直奔江陵城而去的!”   “帶着十幾萬荊州士民一道逃往江陵城的?”曹操聞言,不禁微微愕然,“那他應該跑得不是很快吧?——他們現在跑到哪裏了?”他一邊這麼問着,一邊將目光倏然投向了那幅荊州全境形勝要塞地圖,在襄陽和江陵之間的麥城、編縣、當陽等各個城池標記上來回遊移着。   “據下走三個時辰前從前方接到的消息推測: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過了編縣,距離當陽縣還有四五十里的路程。”那名曹軍斥候用非常肯定的語氣回答道。   曹操犀利的目光一掠而來,立刻釘在了當陽縣那個城池標記之上。他喃喃自語道:“這麼說,劉備在這十餘日裏一路狂奔,也只逃出了三四百里的路程——本相麾下的虎豹騎用不了三十六個時辰就能追到他了……”   他沉吟到這裏的時候,左手一舉,無聲地向外一拂,那名曹軍斥候立刻會意地退了下去。   曹操緩緩轉過身來,走回到烏漆案几後邊的榻席上坐下,毫不遲滯地便召開了他進駐襄陽牧府之後的第一次對敵作戰軍事部署大會。   在他的右手邊,一排長席之上,按照以客爲尊的慣例,坐着已經獻城投降的韓嵩、蒯越、王粲、蔡瑁、文聘等荊州名士將臣;在他的左手邊那排長席之上,則坐着他從許都帶來的僚屬、將領右軍師荀攸、左軍師賈詡、西曹掾毛玠、副主簿楊修、徵南從事中郎司馬懿、徵南將軍曹仁、典軍都督夏侯淵、橫野將軍徐晃、蕩寇將軍張遼、平狄將軍張郃、虎騎營統領曹純、豹騎營統領曹真等。   原來,今年七月十八日曹操親率三十萬大軍從許都出發,南下征討荊州。他們剛過宛城便收到了荊州牧劉表溘然病逝的消息。然後,劉表麾下的牧府司馬蔡瑁與牧府長史蒯越、牧府記室王粲等人暗中聯手,逼迫繼承劉表之位的劉琮立刻釋放先前因極力主張親曹、投曹而被拘押入獄的韓嵩,並軟硬兼施地說服劉琮派韓嵩爲持節特使繞過劉備屯守的樊城,偷偷趕到新野縣向曹操呈表以示舉州獻城投降之意。   於是,曹操便兵不血刃地長驅而入,一舉拿下了荊州首府襄陽,唯一的遺憾就是跑掉了平生的勁敵——劉備。   雖然襄陽城已是唾手而得,曹操的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他坐在榻上,雙眉微皺,似乎有些頗爲不解地自語道:“這個劉玄德(劉備字玄德)當真是詭祕難測——他帶着自己的部卒逃往江陵城也就罷了,爲何還會帶上這麼多的荊州士民一道逃命?這不是自負其累嗎?他怎麼會幹這樣的傻事吶?”   熟悉曹操脾性的人都知道,曹操方纔在自言自語之際,其實說不定胸中已有定見,只是需要別人的建議和意見來印證、補充罷了。所以,坐在曹操左手邊長席上一同隨徵而來的相府掾吏與許都將臣們一個個都沉默不語——曹操若不點名來問,他們誰也不好先行開口答話。   只見曹操的目光徐徐抬起,慢慢看向了他右手邊長席上坐着的荊州降臣們。韓嵩見他朝自己看了過來,便輕咳一聲,躬身出列,開口稟道:“啓稟丞相大人,依韓某之見,劉備裹挾十餘萬荊州士民倉皇南逃江陵城,實乃他居心叵測的籠絡人心之術,不可小覷!”   “哦?居心叵測的籠絡人心之術?”曹操臉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譏笑之情,“韓君說得倒是,劉玄德無險可據、無資可用,除了依靠籠絡人心以求自保,他也確係一無所長。”   韓嵩暗暗定了定神,雙手一拱,正欲開口接話,卻見那個面容枯瘦如柴的荊州牧府長史蒯越捻着頷下的一撮山羊鬍搶先插話進來:“丞相大人果然是明見萬里!這個劉玄德平日裏最是喜歡假仁假義地用小恩小惠籠絡人心了。這十餘萬跟着他一同南逃的士民,實際上都是寄居荊州的外來僑戶。他們都不是土生土長的荊州本地人氏。蒯某聽下人稟報,劉玄德用了不少虛言誕詞抹黑朝廷天軍,說什麼‘天軍一到,肆行屠城,玉石俱焚’,把這些愚頑無知的荊州僑戶們嚇得屁滾尿流地跟着他一道豕奔犬逐而去了。”   曹操聽了蒯越這話,不禁耳根暗暗一熱。他自是懂得劉備說“天軍一到,肆行屠城,玉石俱焚”背後有什麼含意的,這是劉備在影射自己當年爲報父仇而在徐州屠城泄憤之事。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撫着鬚髯微微笑道:“這個劉玄德……其他的本事都不差,就是有些喜歡搬弄是非、混淆視聽!我堂堂王師、朝廷天軍,此番南下專爲弔民伐罪、一統王化而來,怎會有‘肆行屠城,玉石俱焚’之暴行?那些荊州僑戶如此輕易便受了劉玄德這般矇蔽,真是可嗟可嘆……”   蔡瑁一聽,急忙也開口逢迎道:“丞相大人,劉玄德那廝算什麼?不過是一介織蓆販履之徒耳!只會嘯聚些烏合之衆,搗一搗亂子罷了!他怎敢與丞相大人的王師天兵相抗?想來也只有望風逃遁的分兒……”   丞相府西曹掾毛玠爲人一向剛直有節,最是看不慣阿諛圓滑之穢行。他此刻聽得蔡瑁這等趨炎附勢之徒如此貶毀劉備,不禁暗暗動了肝腸,當下一咬牙,把臉板得連一絲笑容也沒有,冷冷發話道:“蔡將軍這話講得可有些偏了!劉玄德門第雖低,卻以一介織蓆販履的賤士之身在中原‘狼奔豕突’了這麼多年,已成朝廷心腹之患,豈容諸君小覷?丞相大人此番自許都南來,臨發之際也曾多次行函叮囑諸君務必截其歸路、擒其梟首。不料以韓侍中之能、蒯長史之智、蔡將軍之勇、荊州二十萬勁旅之銳,居然還是讓他劉玄德跑了!這事請問諸君該當何責啊?”   “這……”蔡瑁臉色一紅,他沒料到這個乾乾瘦瘦的老頭兒講話這般“硬拗”,而且瞧他橫吹鬍子豎瞪眼的模樣,自己哪裏還敢還嘴?便訕訕地乾笑着,只是避而不答。   蒯越在一旁見狀,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那一撮山羊鬍,暗暗思忖了起來:這毛玠可是曹操手下資歷頗老的親信重臣啊!他如此向我們發難我們,莫非是受了曹操的暗示給我們來一個下馬威的?——哼!這麼快就想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啊?他暗暗咬了咬牙,假裝悠悠地嘆了一口氣,轉頭向曹操慢聲道:“丞相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蒯某與韓侍中、蔡將軍此番能撐持着以荊州八郡之地歸順王化,實是冒着破家滅門的風險吶!且不言這劉玄德乃是一世梟雄,極善用兵,便是踞守江夏郡的大公子劉琦、據有長沙郡的劉牧君侄兒劉磐這兩個人,亦都絕非善茬兒啊!我等盡心竭力,終於能夠做到迫使劉備棄了樊城南遁而去,並將荊州首府襄陽城完璧而歸,這已是不負丞相大人之重託了。”   “荊州諸君的赫赫功勳,本相都是銘記在心的。本相已經上表朝廷請求給予諸君應得的獎彰,不日朝廷便有批旨回來的。”曹操也知道跑了劉備是一個巨大的後患,也明白毛玠是因這些荊州將臣、名士的庸沓無能而大爲惱火,但眼下事已至此,還真能追究蒯越、蔡瑁他們什麼責任嗎?他暗自嗟嘆一聲,擺手止住了毛玠勃然欲起的反脣辯駁,對蒯越、韓嵩等人換上一副笑臉說道,“罷了!任他劉玄德狡猾如狐,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飛不出本相的手掌心!卻不知對他這番南遁鼠竄而去,荊州諸君有何高見?”   “這個……請恕蒯某冒昧直言了,劉備此番鼠竄南遁,必是衝着江陵城的大好用處而去的。”蒯越聽見曹操這般安撫,方纔慢慢平復了心情,整理了一下思緒,款款進言道,“丞相大人,江陵城乃是荊州境內糧械囤積之所、水師駐防要地,絕非其他普通郡縣可比。我荊州有一段自古流傳的銘訓:‘不得江陵,則無以衛襄陽;不得江陵,則無以圖巴蜀;不得江陵,則無以保江夏;不得江陵,則無以固長沙。江陵於荊州諸郡皆有輔車之勢,當途者不可不察也。’倘若劉備南竄到江陵,再與長沙郡的劉磐合流作逆,荊州局面只怕便會變得有些棘手。”   “唔!蒯君不愧爲一代謀傑蒯通之後,果然是明斷如鏡!本相佩服。”曹操不禁點頭深深讚道,“本相雖得荊州八郡之地亦不足爲貴,但能納取蒯君爲用,則樂莫大焉!”   蒯越聽得暗暗大喜,口裏雖是連聲謙謝着,兩眼卻早就笑得眯成了一條細縫,只朝毛玠那邊斜睨了一下,心道:看來還是曹丞相識人重才、恢宏大度啊!毛玠這老匹夫竟敢刻意貶低我等荊州人士的功績,實在是如同狂犬吠日,不屑一顧……   毛玠把他這一切醜態都瞧在了眼裏,心底下忍不住感到一陣陣作嘔。正在這時,坐在他左邊的荀攸暗暗丟了一個眼色過來,向他微微搖了搖頭。毛玠一見,懂得了他的意思。曹操都這麼誇讚蒯越了,怎能再與他擡槓?他不禁心頭一凜,便收斂了心神而平靜自持,不再多說他們荊州人士一句話了。   “是啊!的確不能不防劉備竄到江陵城與劉磐合流而拒我天朝大軍。”正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賈詡突然開口了,“在此,賈某請問荊州諸君,江夏郡那邊的劉琦此刻又有何動作?他會不會從漢水下游趕上來……”   他一邊慢慢地說着,一邊往堂上游目四顧,卻見蒯越、韓嵩、王粲等人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一種說不出的古怪表情,彷彿認爲自己的這個問題是一個天大的笑話。終於,還是蔡瑁憋不住話,囁嚅地冒了兩句出來:“賈大夫,劉琦小兒他……他怎會從漢水下游趕上來?他趕上來到襄陽城裏自投羅網嗎?”   聽了蔡瑁這隱隱帶刺的話,賈詡的面色不由得淡淡一紅。他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忽又覺得自己這時的思維也確實有些不夠周全密實,便把它們又咽了回去。   韓嵩從旁插了一句話進來:“劉琦那邊的動靜,咱們確實有些不太清楚。但是長沙郡裏的那個劉磐和他手下的郡尉黃忠,已經率領八千水師從洞庭湖那邊溯流奔襲江陵城而來了……”   蒯越瞥了瞥毛玠,他本來正要補充說明:自己其實早就在劉磐身邊安插了一顆暗釘——長沙郡郡丞韓玄正是他自己的親信死黨,可潛加利用。但是一想到剛纔毛玠對自己這些荊州人士的輕蔑苛責之言,他心底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哼,這個絕密消息得由自己先留着,不到適當的時候絕不能輕易端送出去——隨隨便便就把自己手中捏着的好牌一陣風兒似地打光了,只怕到了後來又要遭到毛玠這些老匹夫輕看了。他便心念一轉,附和着韓嵩的話,摸着自己的山羊鬍點頭而道:“哎呀!韓侍中提醒得是——劉磐手下那個老將黃忠,甚有廉頗之勇,只怕駐守江陵的張允將軍也未必是他的敵手吶……”   曹操聽到這裏,微一沉吟,拿眼瞟了瞟荀攸,見他正是一副凝神深思的模樣,便淡淡地向他問道:“公達(荀攸字公達),你又怎麼看這劉備南逃之事?”   荀攸聽得曹操這麼一問,急忙斂迴心神,容色一正,轉身向曹操答道:“攸剛纔失禮了,還請丞相大人原諒。攸剛纔在想,這劉玄德果然是狡猾之極——他拖着這十多萬荊州僑戶百姓和自己一道南遁,實際上是在施展他藏兵於民的詭計啊。”   曹操聽罷,先是微微一愣,馬上便又明白了過來,不禁頷首深深而笑。不錯,這劉備裹挾着十多萬的荊州僑戶一道逃遁南竄,確實是深有用意的。倘若他單是帶着自己手下那數千部卒一齊逃跑,只怕他們的行蹤太過明顯,便會被曹軍的虎豹騎輕而易舉地追襲而上,一定會落個片甲不存的下場;但是,他將這數千部卒混雜在一同逃難的十多萬荊州僑戶百姓當中,那麼他們即便被曹軍鐵騎追上,也不至於全軍覆沒。畢竟,今日的曹操,顧及着自己堂堂大漢丞相的身份,自然是再也不會幹出當年那種血洗徐州、屠戮百姓的蠢事了。   笑了片刻,曹操又向蒯越問道:“本相請問蒯君,那劉磐若是率領水師從洞庭湖出發,逆流而上,幾日能到江陵城下?”   蒯越聽問,略一思忖,低頭掐指一算,答道:“從洞庭湖到江陵城的水道有三四百里之遙,劉磐的水師溯流直上一日一夜可行八十餘里,他先前在江上駛行了一日有餘——據此而算,多則三日,少則二日,他便能抵達江陵城下了。”   “唔……‘多則三日,少則二日’?”曹操在心底暗暗盤算了片刻,開口而道,“本相麾下的虎豹騎其疾如風、其捷似電,只需一日兩夜的工夫就能一舉追上劉玄德,將他一鼓而擒。到了那個時候,劉磐縱是乘隙奪得了江陵城,本相也無所忌憚了!”   說罷,他右手一舉,便向那烏漆案几上的籤筒伸去,準備去抓令箭。虎豹騎的兩個統領曹純和曹真也倏地一下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板。   “丞相大人且慢!”就在此刻,賈詡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   “何事?”曹操伸到半途的右手立時停住了,轉眼看向了賈詡。   “丞相大人,依賈某之愚見,您可以帶上劉琮將軍、蔡瑁將軍等一同前去追襲劉玄德……”   曹操乍一聽,不禁怔了一下,心底略一尋思,很快便明白了賈詡此話的用意。如今荊州雖降,但倉促間各郡人心不一,各懷疑懼,難以鎮撫,倘若帶上劉琮在前面領路驅馳,則不愁襄陽諸將不用命追隨,那麼虎豹騎在漢水之南遭受誤襲或伏擊的風險也就降了許多。況且劉琮在名義上暫時還是荊州少主,如果追上了劉備和那十多萬荊州僑戶,他還可在陣前現身勸降,以攪亂劉備他們的軍心和民心……   念及此處,曹操暗暗頷首認可,瞧了瞧自己右手邊那排長席上一直空着的那個首位,表情又變得有些複雜起來。這個劉琮,自從本相進入襄陽城以來,便一直聲稱抱恙臥牀不起,也不知他是真病還是裝病。   蔡瑁看到曹操投來的眼色似有一絲不善,也暗暗爲自己這個外甥劉琮捏了一把汗,便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說道:“丞相大人,劉……劉牧君因父親去世而哭傷了身子,正調養在府。您若是垂意起用他,只怕……只怕有勞丞相大人您親自移駕去請方可……”   他正自囁嚅說着,猝然被虎騎營統領曹純一聲暴喝給打斷了:“兀那蔡瑁!我家曹丞相乃是何等顯要的貴人,怎可能爲劉琮區區一個荊州牧就屈駕前往?他若是裝病推託不來,休怪曹某帶上幾個弟兄徑去劉府把他拉了過來……”   “曹純!住口!”曹操雙眉一立,鬚髯俱張,朝曹純勁叱道,“你這無知蠻夫!休得無禮!只要是有利於匡漢平亂的軍國大事,莫說本相不能不爲之屈駕禮賢,便是陛下也得‘親御而出九重之內,問計而於渭河之濱’——好吧,各位侍從,擺駕,本相即刻動身前往劉府!”   “且慢!”荀攸突然開口道,“丞相大人,您屈駕禮賢,折節待下,此番苦心自然令屬下等感同身受。只不過,依攸直言,您此刻去劉府親見劉琮將軍,只恐有些緩不應急。萬一劉琮將軍真的是病重不起,那也耐不得鞍馬之勞啊!更重要的是,咱們對去劉府的路又不太熟……”   曹操的心思乃是何等的穎悟明敏,一聽之下就明白了荀攸這番話的弦外之音。是啊,雖然從表面上看襄陽城已經基本控制住了,但是並不等於自己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這座城邑里的每一個角落,也並不等於這個城邑里的每一個士民都胸無異念……萬一劉琮是在故意裝病而設下陷阱暗害自己呢?或者,自己親自移駕前往劉府,卻在沿途之中的什麼地方又猝然遭到了刺客狙擊呢?荀軍師說得沒錯——“咱們對去劉府的路不太熟”啊!當年一代奸宦趙高那是何等狡詐的角色,不也是被嬴子嬰誆進齋宮而自投死地了嗎?   他正暗暗思忖之際,卻聽蔡瑁開口又道:“荀軍師您多慮了,你們不熟悉去劉將軍府的路沒什麼關係,蔡某願爲嚮導,帶領你們前去劉府……”   “唔……這樣吧,公達言之有理——劉琮君若確是身染疾恙,本相倒也真不好去打擾他。”曹操撫須一笑,轉過臉來,顯得非常親切地對蔡瑁說道,“如今劉備正疾速逃往江陵——情勢危急,事不宜遲,有請蔡將軍和文聘將軍擔任我天朝大軍的嚮導,引領我們前往追襲,如何?”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0節 心照不宣   前去追襲劉備的第一撥虎豹騎在曹純、曹真的率領下,以文聘爲嚮導,在牧府議事廳大會結束後以最快的速度直出襄陽城南門。   曹操和他手下的其他將校、僚屬們,是隨第二撥虎豹騎一齊出發的。出發之前,按照慣例,像賈詡、荀攸、司馬懿這樣的文吏都是要到更衣室裏換上盔甲裝束後再乘馬而出的。   剛纔在牧府議事廳大會上,司馬懿一直沉默不語,靜靜地傾聽着會上諸人的一切言語。他心頭亦是隱隱懷有疑慮的。劉備拖着十多萬士庶僑戶這麼慢慢騰騰地逃往江陵,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終歸會被追上嗎?虎豹騎的行軍速度那可是天下第一。若被虎豹騎追上,無論他劉玄德用這十多萬僑戶百姓怎樣做肉牆防線,終究也抵擋不住那些曹軍騎兵銳卒一波波強勁絕倫的衝擊啊!到了那時,他還不是得被曹操一下吞了個囫圇?……他不應該這麼糊塗啊!——可是,劉備是這麼糊塗的人嗎?他絕不會是的。想到這兒,司馬懿腦中猝然靈光一閃。難道……難道他是在聲東擊西?不,不,不,是聲東逃西!難道他表面上裝出一副逃往江陵的樣子,而實際上卻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正的目的地竟是要逃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司馬懿順着這條思路追想下去,頓時明白了許多許多……   心念暗定之後,他瞅準了一個機會,跟着荀攸進了更衣室,趁着四顧無人的空隙,忽地開口道:“荀軍師,懿有一事不明,還望賜教。”   荀攸正走到衣櫃前正要拉開櫃門,聽得他這麼一問,不由得停住了動作,轉頭看向他來。這個司馬懿,可是叔父荀彧一直囑託自己要切實關照的荀門親傳弟子吶!他若是碰到了什麼問題,自己倒是不可袖手旁觀的。於是,荀攸臉上笑意微起,捻鬚問道:“哦?司馬君對南征軍備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嗎?但講無妨。”   “軍師大人,您知道懿在心底裏對您最是藏不住什麼事兒的了。”司馬懿裝出一臉的憨態可掬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窩,“有些什麼疑惑啊、難題啊,懿總是喜歡第一個先找到軍師您傾訴……”   “沒關係的。司馬君如此‘敏而好學’,本軍師也是十分喜歡啊!”荀攸又轉回了頭,從衣櫃裏取出一副鎧甲,順手嘩地一下抖開,便欲披在身上,“你有什麼疑問就直說吧。”   “軍師大人……懿心底裏一直有一個隱隱的疑問。據說劉備在樊城駐守之際,他手下本是擁有一萬步卒、一萬水師和一千騎兵的。如今他南遁江陵,那一萬步卒、一千騎兵自然是與他一道南下了,但那一萬水師卻到哪裏去了?”司馬懿微蹙着眉頭,話聲裏滿是驚疑之意,“難不成他們也跟着劉備都丟下舟船、軍械一齊逃跑了?”   “這……”荀攸一聽,面色微微一緊,正準備提起鎧甲披上身來的雙手驀地一停。他稍一定神,就呵呵笑道,“是啊!這些水師也確有可能上得岸來跟着劉備一道南遁了啊!”   “嗯……軍師大人說得沒錯。”司馬懿假裝先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又似自言自語地說道,“不過,最可恨的是,咱們昨天從樊城碼頭渡過漢水時,卻發現那些軍船全都無影無蹤了,大概它們都被劉備和他的手下燒燬了或是順流放跑了吧?”   他嘴上是這麼說,心底卻暗暗想道:這些軍船固然有被燒燬或放跑的可能,但也難說不是被劉備手下那些水師駕着順流東下,往東面的夏口城那裏駛去了。以荀軍師的聰明縝密,對這一點不會看不出來啊!他若確是看不出來也就罷了,但如果他是看出來了卻故意不肯向丞相大人提醒呢?……這裏邊,可就有我司馬懿的文章可做了……   荀攸聽了他這番話之後似乎隱隱躊躇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一邊慢慢地穿着鎧甲,一邊把話題岔了開去:“仲達……這些枝蔓橫生的事兒,咱們此刻就用不着多花心思去忖度了——曹丞相現在的眼裏,就該只盯着劉備,只要他劉備跑到哪裏,咱們就一直追到哪裏……這是一箭穿心的快招,還是它來得最直接、最簡當。”   “好的。軍師大人,懿是相信您的謀略永遠是最完善、最正確的。”司馬懿疾步上前,幫他扣好了鎧甲背面的那一排連環鎖子扣,口中語氣甚爲謙恭地說道,“懿相信,在您的悉心指導之下,懿必能‘舉無過事’。”   “仲達,你這個做法很好。”荀攸背對着他,彷彿漫不經心地說道,“仲達,你是我潁川荀門的入室弟子,在本軍師面前完全應該這樣做。這丞相府兵曹軍署之中,人際關係極爲紛繁複雜……你若每事先問於我,雖不至如你所言定會‘舉無過事’,但大致也不會有什麼差錯。”   他一邊埋頭整束着身上的鎧甲,一邊自顧自這麼說着,卻沒有看到那個低垂着頭站在他背後的司馬懿臉上竟是掠過了一絲莫名的笑意——他現在已經明白了。荀攸果然是我司馬家在此番南征途中的一大助力……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1節 藏兵於民   路邊,一個歪歪斜斜的小木牌上標着地名:當陽縣長坂坡。   劉備攜帶着十餘萬戶荊州僑戶士庶和兵卒渡過漢水河南岸來,因爲拖着太多的老幼婦孺一路同行,所以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慢如蝸牛。不過,這樣一支龐大而又鬆散的兵民混雜隊伍,居然能夠始終保持每日趕行十五六里的進度和有條不紊的秩序,終於在第十五日的早上趕到當陽縣長坂坡這裏,實屬一樁大大的奇蹟了。   這多虧了那位新投於劉備幕府的南陽臥龍先生諸葛亮。這些日子以來,諸葛亮一直在跑前跑後地安排照應着十幾萬軍民的食宿行止,忙得是腳不沾地、不亦樂乎。無論情勢多麼緊急繁雜,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找到最恰當的方式和最合適的人選來解決那些大大小小、紛紛紜紜的庶務,所以,這十幾萬軍民在他的協調指揮之下一路井然有序地緩緩南來,途中居然沒有出現過什麼大的亂子。甚至連小的哄搶、糾攘都沒有。就憑這一點,劉備手下的宿將舊臣張飛、趙雲等都不禁對這個被自家主公三顧茅廬敦請出山的諸葛亮刮目相看、衷心欽佩。   劉備有時都感到有些過意不去,望着諸葛亮那汗溼瀝瀝的鬢角和麪龐,幾次三番喊張飛去讓他休憩一下,可諸葛亮只是轉首向他莞爾一笑,又風風火火地忙前忙後去了。真不知這位一向喜歡乾淨整潔、清談吟詠的青年高士怎會喫得了這份苦,幹得了這些雜務?   劉備和他的部將們欽佩的是諸葛亮的統籌協調之奇才,而那些隨軍南行的荊州僑戶們最感動的卻是劉備與大家同甘共苦的聖賢心腸。一開始,他們擔心劉備會聽從某些僚屬的建議拋下他們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上徑自遁去。然而幾日過後,他們卻漸漸放下心來。劉備果然無愧於“英主仁君”之譽,縱然僑戶隊伍大大地拖累了行軍速度,他卻毫無怨色,每日均要帶着自己的兩位夫人到每個僑戶羣團中安撫一番,對那些大姓大族的族長元老,他往往還要親自送糧送菜上門、噓寒問暖。有一次,趙姓大族的長老趙大爺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十分懇切地說道:“劉皇叔,您瞧,咱們這些老弱婦孺的,真是拖累您了……您乾脆還是不要管咱們了,自己趕快往江陵去吧!咱們誰都不會怪您的……”   劉備一聽,當場就捧着他的手,含淚哽咽而道:“諸位父老鄉親,不以備之不才而赴義跟從,備豈忍爲保一己之安危而私相棄去?趙大爺,您這些話真是折殺備了……”他這一番聲情並茂的剖白,立時便引得現場周圍聚觀的僑戶士庶們一個個眼淚汪汪,感動萬分。   此刻,看到長坂坡那塊路牌之後,劉備不禁駐馬沉吟了起來。自己終於趕到這裏了——現在還能往江陵城那邊去嗎?江陵城那邊的守官就是張允和劉表生前的心腹、別駕從事劉先,他們也應該早就接到劉琮發給各郡縣的那份《投誠朝廷告荊州父老書》了吧?張允一定是會和蔡瑁、蒯越、韓嵩他們站在一起極力贊成向曹操投降的;劉先的態度雖然一直不很明確,但他到目前爲止也沒派個信使什麼的和自己暗中聯絡通氣。這就表明,在江陵城中,張允等主降派的勢力必定是佔了上風的。自己若是貿貿然直趕過去,只怕會落得個前無歸宿,後有追兵的下場。   當然,劉磐、黃忠等從洞庭湖那邊趕過來支持,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但是,張允他們只要牢牢守住江陵,在三五日內堅持擋住自己和劉磐從南北兩方水陸並進的攻擊,等到曹軍的虎豹營精銳長驅而至,自己和劉磐可就回天無力了……可是,以江陵城的糧草、甲械等充足條件,張允他們莫說抵擋個三五天,就是固守個三五十天也不成問題……想到這裏,劉備更是蹙緊了眉頭,勒着坐騎在原地緩緩打起轉兒來。   “主公……”諸葛亮乘着一匹戰馬從他身後趕了過來,瞧了瞧那塊路牌,微一沉思,進言而道,“既然到了長坂坡,依亮之見,不如讓大隊人馬暫且停駐此處,稍後等到斥候來報再做處置。”   劉備嗯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嘚嘚嘚”一串馬蹄聲響從他倆坐騎後面疾馳而至。劉備回頭循聲看去,卻見是自己麾下的一名斥候打馬徑自奔到了面前,神色顯得極爲慌張,急急抱拳開口便稟道:“啓稟主公,曹賊有大隊騎兵從編縣方向追殺而來……”   “他們還有多久便能襲到?”與劉備並轡而立的諸葛亮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   “啓稟軍師,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最快一個時辰,最慢一個半時辰,他們便能追來了。”   “一個時辰左右?他們來得這麼快?”劉備一愕,倏地將目光投向了諸葛亮,“軍師,你怎麼看?”   “應該是一個半時辰左右。”諸葛亮似乎並不格外驚訝,反而隨手解下腰間掛着的那柄鵝毛扇,不慌不忙地執在手中輕輕搖扇起來,“據亮之所料,以曹軍虎豹營的襲擊手法,是不會咬着咱們這支隊伍的尾部追襲上來的。因爲咱們是軍民混雜,交錯而行,雖然表面上看似行軍速度受到了影響,但實則已將三軍主力隱匿於內,軍在民中,民在軍中,化有形而爲無形,讓外人摸不清其中虛實。   “所以,換了我是曹孟德,必然會兵分兩路,一路是依照常規之法,在我軍身後尾追而來;另一路則是集中虎豹營主力輕騎掩進,自荊山西路與我軍大隊平行而過,一直繞到前方,迂迴抄襲而返,堵住我們的南下去路,給我們迎頭痛擊,務求一舉擊散僑戶難民之營隊,強行逼迫我軍主力不得不現身與之公開決戰。這樣一來,他們至少也要在一個半時辰之後殺到前方與我軍交手……在這一個半時辰之內,咱們要想好應對之策!”   瞧着諸葛亮手搖羽扇、滿面輕鬆的恬然神情,劉備的心也隨即暗暗鎮定下來。他深深地點了點頭,輕輕籲出一口氣來:“看來軍師事先所料果然是纖毫無誤。這長坂坡真的竟是我軍與曹賊的短兵相接之地。既是如此——咱們也只有準備在這裏和曹賊打上一場硬仗了!”   “主公,若想金蟬脫殼,這一場硬仗是不能不打的,也不能不輸的。”諸葛亮的目光隱隱一沉,瞥向了後面那些拖家帶口的荊州僑戶,“只是可憐了這些無辜義民,亮心中對他們實是好生不忍……”說到後來,他的眼圈竟是不由得漸漸紅了。   劉備聞言,臉上一片黯然,悠悠道:“唉……此事實難兩全啊——倘若他們留在樊城、襄陽,終也是難逃曹賊匪軍的屠戮劫掠啊!”   一直隨行護侍在他倆身旁的劉備養子劉封聽着,按捺不住心頭的焦躁,不禁插了一句話進來:“義父、軍師,請恕孩兒多嘴,既是真要在這長坂坡與曹賊短兵相接,按孩兒的意見,前軍和中軍主力必須馬上和整個大隊先行分開做好迎戰準備,否則恐怕就來不及了!”   劉備瞧了瞧諸葛亮,見他正徐徐收淚而止,向自己微微頷首,便答道:“封兒說得是,這件事兒你馬上去辦。你現在就去中軍通知你張三叔,把這兩支隊伍的主力盡快從整個大隊中抽離出來,但卻不是迎戰,而是先趕到當陽縣東部小丘林間集結,準備隨時接應全軍,而你和孫乾就負責接管剩下的小部分中軍、前軍人馬……”   諸葛亮輕輕搖動鵝毛扇,補充了一句道:“主公,你傳令讓翼德(張飛字翼德)就在長坂坡東面那條小河邊駐紮觀察,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覺。他不僅要隨時注意咱們長坂坡這裏的情形,還要注意漢津口那邊的消息。”   “好的。義父、軍師,孩兒記住了。”劉封用力地點了點頭,忽然轉了轉眼珠,又問道,“那麼,後軍呢?”   聽他這麼一問,諸葛亮手中的鵝毛扇輕輕向外扇了一扇,卻將臉龐側了開去,並不作答,似乎在迴避這個問題。   劉備瞪了劉封一眼,冷冷道:“總得留有人手護衛僑戶難民們吧?把營隊中的軍力全部抽走了,用不了半個時辰,這裏就會亂成一團!”   劉封心中咯噔一聲,急忙道:“可是子龍(趙雲字子龍)將軍和元直(徐庶字元直)大人率領後隊保護着兩位夫人和阿斗,還有兩位姐姐——總要先把他們接出來吧?”   劉備嘆了口氣,搖着頭說:“這怎麼行?若是本將軍的家眷暗暗從營隊裏潛逃了,那些隨軍的大姓大族們立時便會驚動。這種丟下大家而私自逃命的事兒,哪裏是我劉玄德干得出來的吶……”   “義父……阿斗可是您的一根獨苗啊!也是孩兒唯一的弟弟!”劉封搔着後腦勺急聲而道。   這時,卻見諸葛亮轉過身來,用手中鵝毛扇半掩面龐,向劉封低聲道:“劉君莫急。稍後本軍師會遣去一個心腹之人,將方纔所有的議定之事通知子龍和元直,告訴他倆——除了不能在曹軍到來之前擅自護衛主公家眷離開之外,一切皆允許他倆便宜從事……”   “孔明!你——”劉備沉沉喝了一聲。   諸葛亮面色一正,雙手一拱,向劉備肅然答道:“主公,在曹賊到來之際,子龍與元直護衛着兩位夫人和阿斗他們與民同進同退,並無任何不妥啊!”   劉備聽罷,無言以對,當下只得默然點頭。   劉封見這件大事終於如願商定,心頭如同放下了一塊巨石般一陣輕鬆。他正欲撥馬便走,忽又想起了什麼似地轉身回來,又有些憂心忡忡地問道:“義父、軍師,倘若曹賊識破了咱們的聲東逃西之計,又當如何?曹賊若是一時輕看了江陵城那偌大的誘惑,舍它而不顧,仍然一味對我們窮追不捨,那可如何是好?”   “封兒此言未免太多慮了。那江陵城豈是尋常城池可比?那是荊州的水師總寨,又是大江咽喉要地,更是江北境內最大的糧倉武庫,甲械器物應有盡有。拿下了江陵,一則控制了荊州八郡的命脈,二則扼住了長江上游,這長江天塹從此便可謂與江東孫氏共而有之了!”諸葛亮輕輕搖着鵝毛羽扇,雙目遙望南方,娓娓言道,“面對這樣一大塊肥肉,曹賊這頭餓狼一定會紅着眼一撲而上的!咱們屆時自然是能借此良機而金蟬脫殼的了。”   “軍師,您這話說得太過輕巧了……”劉封眉目間始終是愁雲難消,“義父曾和曹賊打過不少交道了,這曹賊用兵乃是何等狡詐,此番也未必就會這般輕易上當。”   “封兒,你不必再在這裏多說了。你且先按照剛纔議定的方略去辦吧!”劉備聽到這裏,心底不由得暗暗泛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猛地一聲斷喝止住了劉封——但他彷彿意識到自己有些許的失態,急忙又放軟了聲氣,恢復了一臉的溫靜,平平和和地向被自己唬得有些變了臉色的劉封說道,“孔聖有言:‘盡人事而後聽天命。’目前軍情危急,咱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抓住一線生機便務求在千難萬險中拼死闖出一條血路!”   諸葛亮沒有插話多講什麼,只是若無其事地徐徐搖着鵝毛扇,心頭暗自思忖:劉封確實過慮了——曹操的虎豹騎縱然精銳無匹,但他們遠來疲憊,加之爲了追趕我們,長途奔襲一日一夜,馳行竟達三百餘里,可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也!這樣的舉動,在兵訣上亦是大大的忌諱,故曰“必蹶上將軍”。在這當陽縣境內若是與之狹路相逢,我們恃步卒之勇猛而以逸待勞,迎頭抵抗,縱是難以取勝,但要想脫身而退只怕還是綽綽有餘的。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2節 聲東逃西   這一天,正是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九月十一日晌午。深秋的太陽從魚鱗一般層層片片的白雲叢中露出了大半個臉蛋來,紅彤彤、暖洋洋地懸照在天幕之上。   長坂坡腳下那一片平闊的空地上,荊州僑戶士庶和劉備手下的士卒們都東一堆、西一堆地各自聚攏着,各個民營裏的伙伕司膳們也都開始了埋鍋造飯。   就在一縷縷炊煙剛剛在秋日的陽光中嫋嫋飄起之際,一個放哨的青年斥候一路撒腿狂奔着進了中軍營,風風火火地跑到站在一棵大樹下正並肩交談着什麼的劉備和諸葛亮面前,兩腿一軟彎下膝來,伸出右手指着南方,大張着口嘶聲啞氣地吼叫着,咿咿啊啊的讓人難以聽懂。   劉備側耳傾聽了一陣兒,驀地低頭湊近前去,盯視着那青年斥候道:“他們來了麼?多少人?”   那青年斥候嚥了一口唾沫,還是結結巴巴地說不明白,只是臉色被嚇得煞白煞白的。   “主公——”諸葛亮的一聲輕呼將劉備的注意力從那個斥候的身上拉了回來,他回頭向諸葛亮一看,卻見他手中鵝毛扇已是斜斜指向了南方……   順着那柄鵝毛扇所指的方向看去,劉備的呼吸一下幾乎驟然而停。只見南面那高高的山坡上厚厚的塵幕冉冉而起,遮住了半邊天空,轟轟隆隆悶雷般的馬蹄聲響滾滾而來,震耳欲聾,然而卻不見一物。   劉備和他手下的僚屬、將校們正自驚疑之際,只見那高坡上面驀然便似堆積起了一塊塊的烏雲——細細看去,竟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高頭大馬和驍勇騎士,鋪展開來足足有一里多寬。接着,又是千百杆旌旗飛揚而起,凌空招展,領頭的大旗上用隸書寫着斗大的一個“曺”字。   而那“曺”字大旗之下,兀然立着一匹焰紅色的高頭大馬,上面端坐着一個頭戴虎頭紫金盔、身披魚鱗亮銀甲的半百老者,他身材雖是不高,但跨馬立在那坡頂之上,俯仰睥睨之間竟有一派威嚴肅重之氣漫山遍野地籠罩下來,彷彿這世間再雄偉的峯巒和他一比也要矮几分。   ——原來他就是曹操。   曹操雙目向高坡腳下一掃,緩緩提足了胸中勁氣,非常緩慢而又非常響亮地喝道:“劉玄德!你投降吧……”   隨後,他身後的那成千上萬名虎豹騎士卒們也一齊隨即揚聲喝道:“劉玄德!你投降吧……”   他們的音波猶如滾滾春雷從平闊的大地上空傳蕩而過,震得羣山之間發出陣陣迴響,山坡腳下的那些僑戶和劉備部卒們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們發出一片潮水般的驚呼,紛紛騷動起來,都不約而同地向劉備的中軍大帳那裏湧過去。彷彿只要靠得這位劉皇叔的身邊越近,他們才越有安全感。   這時,劉封孫乾急忙也奔過來勸諫道:“主公,您和軍師趕快撤退罷——這裏就交由咱們來對付!”   劉備面無表情,只是稍稍沉吟了一下。諸葛亮在旁邊輕輕搖着鵝毛扇,淡然道:“曹賊的虎豹騎已經奔馳了近三十個時辰,咱們的部卒如今是以逸待勞,不如放開手腳且先與他們血戰一場,也好給這十多萬荊州義民一個交代。”   劉備聽着,不由得眉頭一動:是啊,曹軍騎兵固然來勢洶洶,倘若自己的手下人馬遇之則逃,未戰而退,那十多萬荊州義民又如何看待自己?自己一向對外標榜“愛民如子、仁德蓋世”,此刻在大敵當前之際連與民休慼與共的姿態都不願拿出來,豈不會令天下士庶失笑?縱然稍後是務必施行那聲東逃西、金蟬脫殼之計,眼下該迎頭硬戰還須得迎頭硬戰。這樣,自己有朝一日捲土重來、佔取荊州之時,纔不會給別人以臨難棄民之口實。想到這兒,劉備心念一定,轉瞬間便一掃先前的驚慌猶豫之色,回頭看了身邊諸位將吏一眼,咬着牙狠狠地說道:“戰!血戰到底!曹阿瞞實在是欺人太甚——若不殺殺他的狂悖之氣,備如何對得起一道赴義而來的荊州百姓?”然後,他目光一凜,向劉封、孫乾傳下將令:“封兒、孫君,你們立刻到前鋒集結士卒,列陣而戰!備親自坐鎮中軍,爲你們擂鼓助威!”   劉封、孫乾齊齊抱拳應了一聲,領命趕向前去。劉備轉過身來,向傳令兵喝道:“擂鼓!”   “咚咚咚”一陣陣沉雄渾厚的戰鼓聲,催促着先前四散的士卒迅速集合起來,混雜在難民營隊伍中的那些劉備從徐州帶來的老兵勁卒們,一聽到這雄烈的戰鼓召喚,無不爲之士氣大振,彷彿一頭頭猛狼激昂起了所有的彪悍。這些多年來在刀刃上打滾,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悍卒,片刻間便準備好了自己的隨身武器,各歸其位集結在各自將校的戰旗之下,分爲弓箭手、長矛手、盾牌手三層橫隊而蓄勢待發。   諸葛亮這時卻驅馬跑到那些湧過來的百姓面前,朗聲勸道:“諸位父老仗義追隨劉皇叔南來,現在曹賊追到,劉皇叔與亮等自當誓死一戰以報諸位父老厚意!諸位父老手無寸鐵,且退後,分隊歸營自衛——以免在混戰之中遭到誤傷!”   荊州僑戶士庶們默默望了他片刻,接着便在七嘴八舌地散開了。   “唉!都怪咱們走得太慢,連累了劉皇叔……”   “諸葛軍師說得是——咱們趕快退開罷,不要妨礙劉皇叔作戰。”   “走吧!快走吧……”   喊退了荊州士庶之後,諸葛亮又喚來劉備帳下的侍衛統領劉諾,吩咐道:“劉君,等下交戰之後,你統領侍衛營務要緊緊護住主公,切不可讓主公陷入混戰之中,主公乃三軍之首,萬萬不容有失!”   劉諾自汝南之時便是劉備的貼身侍衛,其武藝不在劉封之下,自是一員猛將。只是他的性格一向深沉內斂,平時也不好交遊,不善言辭。當聽到諸葛亮吩咐之後,劉諾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會意。   諸葛亮吩咐完畢之後,雙腿一夾馬腹,又驅馬在陣隊中來回巡察去了。他不需要聽到劉諾的答話,他知道一向沉默成性的劉諾雖然不愛講話,但執行起命令來一定會認真無比——而以劉諾的認真負責與高強武藝,定能保護主公安全。   “擺上戰鼓!”劉備朗聲而令,一面寬大的牛皮戰鼓被迅速抬到了他的身前。只見他面沉如淵,氣定如嶽,挽起衣袖,接過了那兩柄鼓槌緊握在手,一步一步昂然走到戰鼓前邊,高高地揚起了鼓槌,“咚咚咚”一陣接着一陣地擂了起來。   劉軍士卒們沸騰了,他們循聲注視着兩鬢已經有些斑白的劉皇叔奮力擂鼓助陣的情形,一個個胸腔中的熱血彷彿隨着他那沉渾激越的鼓聲悉數翻滾了起來——齊齊如山崩海嘯般地放聲歡呼着,士氣高漲雲霄。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3節 金蟬脫殼   曹操騎馬立在山坡頂上,他可沒有諸葛亮那麼謹慎——沒有采用諸葛亮所推測的那樣對劉軍“兵分兩路,首尾夾擊”,而是孤注一擲地帶了八千虎豹營精兵追到前邊來迎頭截擊劉備他們。此刻,他也看到了那個正在奮力擂着戰鼓給戰士助陣壯威的熟悉身影,也聽到了劉備部卒們直衝雲霄的歡呼殺敵之聲。然而他的表情卻始終沉穩如山,只冷冷地笑着自語道:“劉玄德——你今日再怎麼強提虛勁,也難逃厄運!”   “丞相大人,咱們如何進攻劉賊,還請您鈞旨示下!”曹純拍馬上前請命道。   “別慌——等他們先鼓足了勁再說,待會兒虎豹營的兒郎們纔會殺得更有興致一些!”曹操撫着胸前的鬚髯,眯着兩眼冷然而笑。他決定就是要用堂堂正正的硬拼硬撞,徹底打掉劉備軍隊的銳氣,讓他們在十多萬荊州僑戶士庶面前一敗塗地,威風掃地。他心底這麼想着,又側頭瞧了賈詡一眼,問道:“賈大夫,依您之見吶?”   曹丞相怎麼會當衆先問我的意見吶?只怕別人會有其他想法罷?……賈詡急忙用眼角餘光瞥了荀攸一下,見荀攸臉上的笑意顯得有些古怪莫名,心中暗一轉念,便答道:“丞相大人胸中自有韜略,賈某何敢妄言?”   曹操嗯了一聲,手中的寶劍一舉,夏侯淵、張郃、曹仁、徐晃等武將紛紛聚攏過來。他凜然吩咐道:“曹純,你率兩千虎豹騎從當中一線向劉賊直撲而下,取他的中軍營帳;夏侯淵,你率兩千虎豹騎從左翼一側直插而下;張郃,你率兩千虎豹騎從右翼一側包抄過去!剩下兩千虎豹騎由本相自行統領……”   他正講到這裏,斜眼一瞟,卻見賈詡站在一旁微微變了臉色。   曹操有些驚訝地看向了賈詡:“莫非本相此令有何缺失之處嗎?”   賈詡躬身一禮,深深而道:“丞相大人,俗諺有云,‘勢不可使盡,威不可露盡,氣不可泄盡。’”   “唔……本相明白了。”曹操微一點頭,仍將手中寶劍高高舉在半空,揚聲下令道,“本相下令,曹純,你仍率兩千虎豹騎從當中一線直撲而下;夏侯淵率一千五百虎豹騎從左翼一側直插而下;張郃率一千五百虎豹騎從右翼一側包抄而下!本相自率三千虎豹騎在後休整調息,蓄勢伺機而發!”   “末將領命!”曹純、夏侯淵、張郃等齊齊應了一聲。   “諸將謹記,切莫與那荊州百姓糾纏混戰,只須一意擒拿劉備——敢頑抗者,殺無赦!敢擋道者,殺無赦!”曹操說罷,靜默片刻,然後將執在手上的那柄寶劍狠狠往下一劈——一瞬間蹄響若雷,震天動地,曹軍騎卒猶如一道道黑色的閃電衝下山坡,直向那劉備部卒排成的一堵堵人牆殺去。   原來,曹操的虎豹騎自渡過漢水後,踏上了河溪密佈的江漢平原,一路上被迫東繞西轉。這讓他們這些連年縱橫於中原、馳騁於朔方的悍卒一個個痛苦不堪,享受不到先前在中原大地、塞外雪原那種奔放自如的豪邁和無拘無羈的暢快,虎豹騎士兵們幾乎已經失去了往常的沉穩,變得殺氣騰騰,一看到劉備部卒結陣以待,便都禁不住極度亢奮起來,猶如天際的雄鷹撲向了地面的野兔。   “放箭!”劉封、孫乾在前面的兵陣中間各個揮刀急吼而出。   “嗖嗖嗖”一陣密集的弓弦聲響,劉備軍中箭射如雨,潑向了直衝而來的曹軍騎兵。   頓時,曹純所率的那支中軍騎兵當中有不少人馬紛紛中箭而倒。他冷冷一哼,手中長槍左右揮舞着,悠長的號角之聲突起,手下的曹真、曹休兩個副統領立時會意,各領六百帶鎧騎卒護持開去;虎豹騎的鶴形陣瞬間一下拉寬,宛若巨大的鶴翼張開,穩穩地護住大軍兩側,只留下逐漸加速的鶴頭繼續往前衝去。   “擲矛!”劉封看到敵騎越逼越近,不禁血紅了眼厲聲吼道。   劉軍第二橫隊的長矛手們齊齊發一聲喊——密密集集的長矛挾着他們全身的勁道脫手飛擲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亮弧,烏壓壓的一大片朝衝來的曹兵鐵騎直刺過去。   驚天動地的隆隆馬蹄聲響被一陣陣慘嚎與怒叱憑空打斷。曹軍的騎兵鶴形陣中血霧應聲濺起,隨處可見扎着長矛的戰馬紛紛俯身栽倒,馬背上的騎兵甩得離鞍飛去。而且,令曹純、曹真、曹休目眥欲裂的是,不少翻身落馬的悍卒並沒死在突襲的矛雨之下,反而被後面衝上來的無數鐵騎踏成肉泥。   “衝!衝!衝進去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曹純一騎當先,聲音吼得如雷震耳。   低沉的戰鼓聲、悠長的牛角號聲、隆隆的馬蹄聲、士卒的怒吼聲,終於在這一刻驟然匯聚成一道道洪流激烈地對撞着,轟轟烈烈地震盪於天地之間——虎豹騎終於衝進劉備的軍陣中展開了正面交鋒。   無數劉備部卒被戰馬撞得飛了出去;也有無數的曹軍騎卒被四下裏挺立的長矛挑得飛了起來。一場慘烈無比的大混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這時,夏侯淵、張郃的兩支騎兵也從左右兩個方向交叉而入——五千虎豹騎與兩千劉備部卒近身肉搏之下,劉備的弓箭手最先遭殃。他們還沒來得及射箭,就被曹軍騎兵的大砍刀猶如削瓜切菜一般殺得血肉橫飛。   轟的一下,劉軍的三層橫隊頓時如同江河決堤,倏地崩散開來——劉封驚得連聲音都變調了:“快!快!快撤退到難民營中間去!大家分散各地,各自爲戰!”   本來按照他的想法,用弓箭手、長矛手發動前兩輪阻擊戰後,就該是刀斧手、盾牌手等戰士衝上前去分割圍攻——但是,這曹軍虎豹騎人多勢衆,且又銳不可當,現在再派他們上去就是在主動送死了。哎!還是諸葛軍師事先謀劃得對:“化整爲零,散在民間,各自爲戰。”如今,也只有這一條計策可以施行得通了。   那邊,夏侯淵帶着一支騎兵正向一隊且戰且退的劉軍刀斧手殺去,眨眼間卻見他們竄進了一堆荊州庶民中間。夏侯淵忽然想起曹丞相“避民勿戰”的囑咐,只得一扭馬頭,便欲帶着部下繞了開去。   卻不料當前那幾個荊州庶民突然一脫葛袍,齊齊暴喝一聲,各自從懷裏掏出一柄利刃,虎虎生風地揮舞着砍向自己那匹坐騎的馬腳來。   夏侯淵大喫一驚,將馬一勒,向後退開八尺,雙目一瞪,揮刀令道:“殺!殺!殺!給老子全殺了!敢擋道者,殺!敢反抗者,殺!”於是,他手下的騎兵旋風似的疾撲而上,亂刀齊下,把那一夥兒庶民連同劉備的部卒通通剁成了一堆肉醬……   諸葛亮在後方覷見,曹軍虎豹騎們果然被拖進了與劉備部卒及荊州僑戶百姓混戰的泥沼中,一時難以抽身而出,便急忙向劉備附耳低聲建議道:“主公——這正是金蟬脫殼的大好時機,咱們趕快走吧!”   劉備正奮力揮舞着雙槌擂鼓的雙手驀地一停,臉上現出一片深深的悵然來。劉封、孫乾正率着自己的步卒與曹軍虎豹騎苦苦作戰,生死難料,自己的兩位夫人和獨子劉禪尚還留在營隊後方,安危難測……自己此刻竟真的要棄他們而去嗎?   “主公!請當機立斷!”諸葛亮見狀,頓時明白了他心底的那些念頭,急聲又道,“主公,天下可以沒有劉封小將軍、劉禪小公子,也可以沒有兩位夫人,更可以沒有亮等一干僚屬——但絕對不能沒有您啊!請您一切以匡復漢室的大業爲重!”   劉備聽了,只覺心痛如絞,枯澀着聲音含淚道:“軍師——備……備此刻棄衆而去,實在是不忍啊……”他一手掩面而泣,一手撥轉馬頭,將身伏在馬背之上,往東南面漢津口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傳令給趙將軍,立刻保護好兩位夫人和小公子,輕身疾撤,勿帶輜重。”諸葛亮喚來一個親兵侍衛吩咐而道,然後他與劉諾一齊打馬而前,帶領三四百名貼身侍衛,隨着劉備一路掩護而撤。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4節 常山趙子龍   在長坂坡頂上曹軍虎豹騎的圍護當中,司馬懿跨馬立在荀攸身側,俯望着山坡下平地上的戰場,心底湧起了許多複雜的感受。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親身參與的大激戰的一幕大場面。耳朵裏灌滿了人喊馬嘶,眼睛中看到屍橫遍野,空氣裏到處飄蕩着濃濃的血腥味,心底不禁爲之暗暗悸動。原來這就是真實的戰爭場景啊!這麼殘酷、這麼慘烈、這麼驚心動魄!   他正自屏氣凝神靜觀戰局之際,忽見得山坡下面虎豹騎校尉夏侯儒騎着一匹黑馬,手中執着一杆長矛,矛尖上挑着一顆人頭,馬背後面綁着一個腰身倒垂的女子,正得意揚揚地奔馳回來。他老遠就喊着:“丞相大人——仰仗您的神威,傑已奉命擒殺劉備兩個女兒,特此前來向您報功!”   司馬懿定睛一看,這纔看清他那矛尖上挑着的頭顱竟是一個小女孩的。那先前定然是紅潤白皙的面龐而今早已失去了顏色,長長眉睫下的雙目緊閉着,秀髮零亂披垂,一顆顆血珠正從她頸部的斫斷處滴滴而落……他一見之下,不禁呃的一聲悶呼,只覺胸中一股極其強烈的噁心之感順着喉嚨直衝上來,弄得他“嗬嗬嗬”一陣乾嘔,急忙用衣袖掩住了自己的雙眼,不忍再看下去。   他稍稍憋住了噁心乾嘔,耳畔卻忽然飄來了曹操那冷峻異常的聲音:“司馬仲達——怎麼?你覺得很駭異是嗎?”   “丞……丞相大人,這……這等的血腥場景,實在令在……在下難以自持。”司馬懿慌忙極力忍住胸腹間的噁心難受之感,仰起臉來向曹操有些怯怯地說道。   曹操瞧都沒瞧他一眼,只是一直緊盯着山坡下的混戰情景,拿手摸着自己的鬍鬚,慢慢地說道:“沒關係的,對這些血腥的場景看得多了,也就自然會習慣的。你問一問荀軍師、賈大夫,他們哪一個不是從這些場面裏歷練過來的?他們哪一個人又不是從這死人堆中打拼出來的?司馬仲達,你既在本相身邊擔任兵曹從事中郎之職,就得趕快適應這一切纔行啊。”   司馬懿聽罷,微微垂下了頭,緊咬着雙脣,終於硬硬地吐出幾個字兒來:“丞相訓示得是。”   曹操彷彿沒有聽到他的回答一般,向着正揚揚自得奔馳近來的夏侯儒劈頭蓋臉地罵道:“你這夏侯儒,殺掉他劉玄德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兒算得什麼本事?又算得什麼功勞?給本相把劉玄德的人頭拿來,這纔算是奇功一樁!”   夏侯儒被他訓得臉皮通紅,屁也不敢放一個,只得又灰溜溜撥轉馬頭衝下坡去……   “丞相大人請看,劉賊當中那一員將領好生勇猛!”毛玠一直盯着山坡下的混戰場面,這時不由得失聲驚呼。   曹操、荀攸、賈詡、司馬懿等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員銀盔素鎧的少年將軍,胸前似乎繫着一個黃綾襁褓,手中舞着一杆紅纓長槍,跨着一匹雪絨寶駒,騰挪起伏之際宛若一條夭矯無比的銀龍,在曹軍虎豹騎重重圍成的一片黑海之中左右衝突,奮力廝殺……他的身影衝到哪裏,哪裏的虎豹騎陣線就會被他撕開一條巨大的缺口,來去自如似入無人之境……   “哎呀!連張郃將軍也擋他不住,被他一槍給刺退了!”毛玠又叫,“丞相,他莫非就是關羽關雲長?”   “關雲長?本相記得關雲長使的是一柄青龍偃月刀啊?他騎的也不是白馬啊……”曹操沉吟了起來,“不過,瞧他這所向披靡的身手,又很像是關雲長……”   “丞相,”賈詡在一旁開口了,“依詡之見,這名白衣少將應該是常山趙雲趙子龍!”   “哦?對!對!對!就是常山趙子龍!好一員猛將!當真一身是膽!本相實在欽佩!”曹操連連頷首,急忙喚過一名傳令兵,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各軍知曉,務必要活捉趙雲,不得放箭暗傷!若有擒住趙雲者,賜爵關內侯!”   司馬懿聽到這裏,不禁暗暗歎服。這曹操果然是愛才如命——連自己看中了的敵將,也要挖空心思地網羅到自己的麾下。   不料曹操這一道“務必要活捉趙雲,不得放箭暗傷”的命令傳達下去後,卻給趙雲突圍創造了絕佳條件。但見他抖擻神威,長槍舞得像風車輪兒似的,胯下白馬疾馳如電,所到之處曹軍騎兵紛紛被他挑落馬下,竟是殺開一條血路,徑自往東去了……   “丞相大人!”賈詡見狀,急忙進言,“在這混戰之中,那趙雲奔去的方向,必定就是劉備所逃的方向!”   曹操深深地一點頭,臉色一正,舉劍一揮,下令道:“諸位將士聽令,一齊隨同本相往東追襲劉備等逆賊!”   那留下來立在山坡上伺機待發的三千虎豹騎早已等得有些心癢癢了,聽得曹操這一聲令下,齊齊歡呼一聲,風馳電掣般疾衝下山,尾隨趙雲追奔而去。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5節 長坂橋頭張飛一聲吼   長坂坡東面有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寬達十餘丈,深可沒人頂;小河上有一座橋,因坡得名“長坂橋”。說是橋,實際上不過是幾根樁柱上搭着一長排木板而已。就是這麼一座橋,如今卻成了曹劉兩方必爭的咽喉之地。劉備、諸葛亮等就是從這長坂橋上東遁漢津口而去的,張飛與隨後趕來的劉封、孫乾帶領五千精兵就在這橋的東岸全力把守着,扼住了曹軍虎豹騎的去路。   “故布疑兵,依水列陣”這八字要訣是諸葛亮剛纔護持着劉備東去之時,留給張飛的錦囊妙計。張飛便將手下五千精兵分成了三個兵團,第一兵團由長矛手與盾牌手組成,共有三千餘人,由劉封統領指揮,列成雁翼之陣佈於小河東岸最前線;第二兵團由弓箭手組成,共有七八百人,居於第一兵團之後,由孫乾統轄指揮,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挽滿了弓弩,箭鏃密密麻麻地迎頭對準着長坂橋西岸,蓄勢待發;第三兵團則有五六百人,全是騎卒,隱在東岸那片樹林之中,他們紛紛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之上,垂在地下,在樹林內來往拖動,衝起漫天塵沙,遮天蔽日——不明底細的外人看了,只覺好似有萬騎奔騰,聲威驚人。而張飛卻獨自一人手持丈八長矛,巍然立馬於長坂橋上,嚴陣以待。   正在這時,忽聽得一串馬蹄聲響急馳而至。張飛注目看去,卻見趙雲懷中裹着劉備獨子劉禪的黃綾襁褓,手執紅纓長槍,滿面血污,一騎直奔過來,遠遠地便喊道:“翼德快來援我!”   張飛又一抬眼,遠遠望見他身後一片馬嘶喊殺之聲襲來,便在長坂橋上撥轉馬頭讓趙雲過去了,只說了一句:“子龍速往漢津口去,追兵我自擋之!”   趙雲一聽,不禁感動得眼眶盈淚,也不及多言,急一抱拳施過謝禮,打馬往東馳去。   這邊,張郃先引一支虎豹騎追襲而至,驀然見得一員大將生得豹頭環睛、燕頷虎鬚,乍一望實是猙獰之極,正宛若一座鐵塔般鎮守在長坂橋上。他瞠目環視之下,一身煞氣如浪如潮滾滾而來,竟逼得張郃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氣,慌忙一把勒住了自己的坐騎,不敢近前。   少頃,曹仁、徐晃、文聘諸將也率着那三千名在坡頂上已經養足了精神的後備騎兵旋風一般衝到。他們見得張飛這般情形、這般氣勢,又看到小河東岸那片樹林之後塵煙大起,疑有伏兵,一個個只得和張郃一樣駐馬不前,一字兒擺在河西岸邊扎住陣腳,同時使人飛馬去報曹操。   沒過多久,但見一派青羅傘蓋、旄鉞旌旗飛揚而到。曹操在荀攸、賈詡、毛玠、司馬懿等文臣謀士的簇擁之下,施施然乘馬而來。   小河東岸,張飛望見曹操等已然趕到,也不待他們稍事停息,便將手中丈八長矛掄空一晃,盪開來一片燦燦銀輝,接着把滿腔勁氣倏地高高一提,張口而叱——   “嗨——”   猶如半空之中猝然炸響了一個晴天霹靂,震得曹劉雙方陣中人馬不禁齊齊爲之全身一顫。張飛的聲音在豁然炸響開來之中,縷縷餘音又如金鐘相撞一般來得渾渾厚厚、高高亢亢、洪洪亮亮,竟在千軍峙壘、萬馬奔嘯的戰場之上無可遏制地壓倒了一切雜音,令雙方陣內無論是人耳還是馬耳都聽不見了別的聲響。   “我乃燕人張翼德!不惜軀命者,儘可前來決死!”   方圓數里的戰場上,其他的一切音響彷彿都驟然消失了,只剩下這一派獅吼般的喝叱之聲在重重回響震盪——那位發出這個驚雷之聲的中年將軍戴着紫銅頭盔,身披玄色鎧甲,豹眼圓睜,虎鬚倒豎,似有一派凜凜殺氣滔滔然狂卷而來,掩得那碧空朗日都暗淡無光——   燕人張翼德!叱吒如雷,顧盼生風,聲威遠震,果是如同魔神降凡,端的了得。   隨着張飛的一陣厲叱,原本陣形沉穩、勻速前進的曹軍騎兵陣線猶如一瀉千里的江河猝然碰上了一道高堤,驀地微微一滯。   張飛叫戰的氣勢固然驚心動魄,但畢竟還是不能等同於真刀實槍。曹軍虎豹騎戰士們雖是被他這一霹靂之吼震得全軍步調微微一緩,可少頃之間還是緩過了勁兒列好陣形繼續直逼前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虎豹騎前排陣列突然泛起一陣騷動——原來他們中間有一人竟陡地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來。   這個人,便是先前擒殺劉備女兒的那個夏侯儒。   夏侯儒剛纔聽得張飛一聲迎頭棒喝,不禁胸口如遭錘擊,心臟頓時“怦怦怦”亂跳了起來。他急忙側目又看,只見張飛那冷森森的眼神猶如利刃一般彷彿正剜在自己身上,那兇狠狠的模樣又宛如一頭猛虎,似乎馬上便要飛撲過來一口吞了自己……   他還記得,大約在七八年前,在許都赤鹿園諸將狩獵共遊之時,受到伯父曹操推崇備至的那個紅臉大漢關羽捋着胸前飄飄散散的美髯,一邊聽着夏侯惇、夏侯淵、徐晃等人紛紛議論着袁紹帳下文丑、顏良二將之驍猛,一邊滿不在乎地掃了他們一眼,口氣大得驚人地說道:“諸君以爲文丑、顏良真有什麼能耐耶?吾弟張翼德若是在此,必於百萬軍中取他二人之首級有如探囊取物。”   當時衆將一片譁然,譏笑之聲四起,關羽卻仍是目空一切地看着他們,簡直不屑一辯。從此,“張翼德”三個字便印在了夏侯儒心頭。所以剛纔張飛那句叫戰之聲在他耳裏便真如驚雷炸響一般——原來,這就是張翼德啊!果然是凶神惡煞,簡直有不可阻擋之大氣概!自己剛纔還挑着劉備女兒的首級耀武揚威來着,只怕已被他瞧在眼裏了吧?他會不會真的飛馬過來橫刺一矛,也將自己像鴨子一樣挑起在半空……   又驚又懼之下,再加上心頭髮虛,腦中發暈——夏侯儒,堂堂虎豹營校尉,就這麼心口一堵,眼前一黑,哇的一聲,身子搖晃着從馬背上栽落了下去。   夏侯儒這一番未戰先怯跌下馬來,可是大大地丟了曹軍虎豹營騎士們的臉——他們一個個恨得暗暗咬牙。想咱們這些從刀槍叢中一路殺出來的壯士們,當年連烏桓胡虜那麼厲害的角色都能一擊而潰,沒料到今天卻被對方一陣叱喝便撂倒了一員偏將,真是糗極了。   同時,劉軍方面傳來的鬨然大笑與歡呼冷嘲更是如同鋼刀一般刺得他們耳鼓生痛,臉皮發燒,一時都不好意思抬起頭來正視對方。   他們兀自羞惱着,卻不知壓陣後方的曹操亦因夏侯儒的臨陣墜馬而氣得直吹鬍子。他冷冷哼了一聲,向曹仁喝道:“把那無用的懦夫拖下去重打八十軍棍以示懲戒!”然後,他扭轉頭來,面朝那叢集而立的虎豹騎兵們,硬邦邦地下了一道命令:“全軍準備渡河——衝鋒!”   當他眼角餘光一瞥之際,卻驀地發現左側侍騎當中剛纔那個曾被血淋淋的人頭弄得乾嘔不止的司馬懿,這時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雙眸炯然發亮,臉上表情沉靜自若、無波無動,看起來張飛那震耳欲聾的一陣厲喝居然未曾擾亂他半分心神。   這個司馬仲達真是個怪人……一會兒被血肉模糊的激戰場景唬得乾嘔欲吐,一會兒卻在金戈鐵馬、叱吒風雷、殺氣漫空的大場面中顯得穩如泰山、沉勇異常。   這些驚疑之念只在曹操心底一掠而過,他不及細想,目光倏地又被虎豹騎們發起的震天動地的蹚河衝鋒之聲吸引過去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6節 煙幕陣   長坂橋下的河牀上,層層疊疊的屍體堆積着,鮮血染紅了河水,蒼涼的秋風裏捲來了濃濃的血腥味。傷兵殘卒們的呻吟呼號之聲與跌僕遍地的戰馬悲嘶之音此起彼伏,聽起來煞是淒涼刺耳。   已經是打退了曹軍虎豹騎的第四輪蹚河衝鋒了,張飛的中軍在東岸邊兀自巋然不動,左右兩翼在曹軍弩矢的射殺下稍微有些潰亂,卻在劉封與孫乾的冒死督戰下總能及時補好完整的隊形。憑着這條半深半淺的長坂河作爲緩衝和屏護,劉軍終於發揮了佔盡地利的優勢,始終沒有被徹底打散。   仗打到這裏,就連曹操也沒想到這場惡戰竟會打成如今這般慘烈。看來,劉備是把他那些作戰經驗最爲豐富的徐州老兵,撥給了張飛來全力阻擊曹軍的虎豹騎——於是,這場在天下第一騎兵與天下第一步卒之間展開的決戰拼得這般激烈,也就不足爲奇了。   連續惡鬥了三個時辰,曹軍的虎豹騎數次蹚河衝鋒共折損了三百一十二名騎兵,而劉軍則付出了八百多人陣亡的慘重代價,還有將近三百多名傷者。即便如此,張飛、劉封、孫乾他們仍是毫不氣餒地踏着由雙方士卒的屍體堆成的肉牆率軍拼命頑抗着,大有“寧可戰死到最後一卒而絕不撤退”的狠勁。   曹操遠遠地在虎豹騎陣壘的後方望着這一切情形,滿面焦躁之色,終於他一揚馬鞭,便向身邊的親兵侍衛吩咐道:“去——馬上傳令給曹純、夏侯淵,讓他們提所有的虎豹騎全部趕到這裏來,採用迂迴包抄之計,從這條河的上游和下游兩個方向同時進擊,一定要在日落之前殺過東岸去!”   賈詡聽着,臉上表情一鬆。丞相早該如此部署安排了——現在如此施爲,應該還來得及。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面色凝重的荀攸沉沉開口了:“丞相,且慢——”   “公達……”曹操聞言,急忙將目光轉了過來盯向荀攸。荀攸不及施禮,仰面正視着他,匆匆答道:“丞相,咱們此刻真的還要在這長坂河畔一直和這個莽夫張翼德硬耗下去嗎?就算是包圍了他們,看樣子那也是一場惡戰啊。”   “這……”曹操不禁遲疑了一下。   荀攸繼續滿臉嚴肅地進諫道:“丞相大人,如今張飛等逆賊是在狗急跳牆,負隅頑抗……俗話說,‘窮寇莫追。’縱然是抽來曹純、夏侯淵等兩位將軍麾下的虎豹騎加入戰團,取得勝利,亦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殊爲不佳。”   曹操冷冷地說道:“公達,只是劉備此賊詭詐多端,輕縱不得,務要將他斬草除根纔行吶!   “丞相大人,荀某亦知劉備實是不可輕縱。”荀攸正色而道,“不過,劉磐、黃忠等正率領水師從長沙郡溯流直上奔襲江陵城而來,江陵城地勢險要,糧草器械堆積滿倉,亦是不可輕失啊。”   曹操聽他這麼一講,也不由得猶豫了起來。荀攸又拿眼掃了一下長坂河的東岸,徐徐而道:“況且,這張翼德身後的樹林之中似有塵土揚起,真不知他們在那裏藏了多少伏兵,丞相大人務必三思啊!”   賈詡在一旁終於按捺不住,輕聲插話而道:“荀軍師未免太過多慮了。依詡之見,那片樹林之中應該沒有多少伏兵隱藏的。他們已經隱藏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直到現在仍無一騎一卒殺將出來吶?”   荀攸冷冷地橫視了他一眼,正欲開口答話——突聽得一片喊殺之聲震天動地而來,那樹叢中這時猝然衝出了七八百騎劉軍人馬,直向長坂河東岸的張飛等將士馳援而至。   這一下,曹操這邊的虎豹騎猝逢勁敵加入,士氣頓時大遭挫折——一匹匹戰馬在他們的扯繮急勒之下噴着鼻響、吐着泡沫緊張而有序地緩緩撤了回來。   見此情形,賈詡臉上表情不禁一僵,眼中飄過了一縷迷惘。荀攸卻沒拿什麼話語擠對他,只是悠悠嘆了口氣。他這一聲嘆息,在賈詡聽來,卻宛若重重一鞭抽在了自己的臉上,有些火辣辣地發疼……   曹操的眼睛裏幾乎都迸出火星子來,一擺手,大聲下令道:“暫撤長坂坡!”   望着曹軍虎豹騎們紛紛西撤而去,張飛這才暗暗鬆了一口大氣。這一個下午的激戰,劉軍已然先後傷亡了近一千四百人,佔全軍精銳總兵力的三分之一,那最後關頭上七八百名騎兵的投入,已經可算是傾巢出動,不遺餘力了。若是再戰兩個時辰,自己以鐵腕般的控制力也必定整合不了這支絕境之兵了。那時候,定是一個全盤崩潰的殘局。然而,正在這危急關頭,曹軍居然自己西撤而退了。   這樣一個天賜良機讓張飛大喜過望,待得曹軍虎豹騎一撤離自己的視野範圍,他立刻迫不及待地下令拆掉了那座原本就不怎麼堅固的木板橋,帶着大隊人馬一溜煙兒直往漢津口疾逃而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片殺聲突又潮湧而來,曹軍虎豹營所有騎士在曹操的親自統率下又撲殺回來了——那綿延將近十五里的火把長龍,令張飛留置在長坂河東岸沿路的斥候們見了一個個不寒而慄。   原來,在長坂坡那裏,曹純抓住了劉備幕府的一個記室掾吏,他爲了保命就向曹操泄露了劉軍的所有底細。目前劉備只剩下五六千精銳老兵,全部都交給了張飛拿來殿後阻擊。   這一下,曹操的膽氣又壯了起來,急忙集合了六七千虎豹騎,轉過頭來,又向長坂河那邊疾襲而至。   當看到河面上那座木板橋竟被張飛拆毀之際,曹操更是驚喜異常。倘若張飛不拆此橋,只恐還有伏兵暗布、乘隙狙擊之詭詐;而今張飛一拆此橋,則足以證明他實際上已是意怯難固,一心只懼追兵殺來,所以纔不得不斷橋而去。於是,他心念一定,不顧羣僚勸阻,仍然親率大軍主力向東直追下來。   爬坡翻山地一直追到凌晨辰時初刻,由夏侯淵、夏侯尚堂叔侄二人領頭的曹軍虎豹騎先鋒部隊順着荊州驛道來到了一片方圓三四里的柏樹林前。這柏樹林周圍的地形盡是崎嶇狹窄的河流溪窪,一些略爲平整之處卻又散佈着鄉間水田,泥濘之深足可直沒馬膝,極不利於騎兵機動。四顧之下,只有一條寬達三丈有餘的驛道通往那柏樹林內——從路面上紛亂的鞋印蹄跡來看,劉軍顯然也是從這柏樹林中逃遁東去了。   但讓夏侯淵、夏侯尚遲疑不定的是,眼前那柏樹林里正隨着曉風冒出來一股股濃黑的煙霧,裹挾着難聞的焦糊氣撲面而來,遮蔽了虎豹騎的視線。原來那一片柏樹林,已經被潛伏在裏面的劉軍悄悄地點燃了。   “叔父大人,劉賊在那柏樹林里正縱火放煙攔截我們的去路吶!”夏侯尚一見,不禁向夏侯淵扭頭稟道。   “故弄玄虛!”夏侯淵脣角鬍鬚一翹,冷哼一聲,一勒馬繮,就要殺上前去。   “叔父大人且慢!”夏侯尚急忙勸道,“小心那林中有埋伏!”   夏侯淵聽了,微一猶豫,蹙眉而道:“他們就算伏有兵卒又能如何?咱們在那滾滾濃煙之中自是難以視物,難道他們還能目穿煙幕而看清咱們?爲叔倒是不信!萬一他們這是虛張聲勢,故佈疑陣呢?   “叔父大人,劉賊畢竟比咱們更爲熟悉周邊一帶的地形呀。咱們在明,他們在暗,實在是不可不防!”夏侯尚並不是夏侯儒那樣的淺薄之徒,心頭清明如鏡,仍然向夏侯淵苦苦諫道。   “那麼尚兒你說該咋辦?”夏侯淵急得扯着馬匹在原地不停地打轉兒,“喪失了大好時機,耽誤了追擊劉賊,丞相大人若是怪罪下來,你我如何擔當得起?”   夏侯尚沉吟了好一會兒,只得建議道:“這樣罷,咱們先用弩箭往樹林內的驛道方向直射一通,瞧一瞧他們如何反應再說!”   夏侯淵沉着臉點了點頭,右手舉起長槊高高一揚。   他身後一排虎豹騎射手立刻打馬列定,齊齊彎弓舉弩,只聽得“嗖嗖嗖”連聲驟響,一支支利箭便似潑雨一般向那柏樹林中射了進去。   就這樣,他們一氣連射兩刻鐘左右,那片柏樹林中仍是一團死寂,彷彿一隻吞下了千百支弩箭的巨蛙悶沉沉地蹲在那裏,毫無動靜。   見此情形,夏侯淵不再猶豫,大聲下令:“衆兒郎!直殺進去,活捉劉備!”   夏侯尚還未來得及多言,那些曹軍騎兵已是齊聲呼應,追隨着夏侯淵躍馬揚鞭一頭扎進了柏樹林的重重濃煙之中。   嗆鼻的煙霧讓夏侯淵重重地咳嗽起來,但是爲了追上劉軍,他也顧不得這些了,揮鞭打馬疾馳而前。往柏樹林驛道深處還沒跑出幾丈遠,一陣莫名的警兆預感在他心底驀然升起。   他急忙下意識地在馬背上往後一仰,一陣勁風從他臉上刮過,銳利的鋒刃幾乎是貼着他的皮膚一掠而去。   還沒回過神來,他陡覺自己膝下的坐騎忽地身軀一輕,像是飄了起來,然後又驟然向前一撲。隨着戰馬一串痛苦至極的嘶鳴之聲,他整個人被甩得離鞍凌空飛起,重重地摔向了地面。   刺眼的光芒在跌得稀里嘩啦的他眼前一閃,那竟是一杆長柄鐮刀,是它從距離路面兩尺左右的高度斜劃而至,以驚人的速度和異常的鋒利削斷了自己的馬腿。   糟了!自己果然中了劉賊的狙擊了——而且,誰能料到他們的狙擊武器居然這般詭祕難防。   夏侯淵氣惱得直拿拳頭狠砸地面。同時,四下裏黑煙滾滾之中,已有曹軍戰馬驚慌的哀鳴與戰士淒厲的慘嚎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原來,這柏樹林中的煙幕陣是諸葛亮吩咐趙雲在這裏佈下的。趙雲追上劉備、諸葛亮之後,便奉命率領八百名黑衫勁卒埋伏在這片柏樹林,接應張飛的大隊人馬和狙擊曹軍的追兵。   這八百黑衫勁卒全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一個個生得異乎尋常地彪悍敦實,力大如熊;使用的武器則是鋒刃犀利、兩丈左右的長柄鐮刀。他們在點燃林中的牛糞、樹枝、枯葉等易燃多煙之物後,就一律用打溼的布巾矇住了自己的口鼻,使自己不被瀰漫林間的濃煙嗆到。這一點是他們潛伏於樹叢中間狙擊曹軍虎豹騎所佔的最大優勢。   黑衫勁卒們嚴格按照諸葛亮所授的陣法,沿着林間驛道兩側依樹而伏——每組兩人,一人半蹲,一人直立。只要聽得面前驛道之上傳來了馬蹄聲響,這一組勁卒便同時出手。直立者專門以長柄鐮刀鉤殺曹軍戰馬背上的騎兵,半蹲者則負責用長柄鐮刀從下面鉤削馬腿。   他們這種上下左右全方位的交叉截擊之法一經施展開來,曹軍虎豹營的人馬哪裏喫得消?林中驛道之上頓時一片人仰馬翻,噗噗嘭嘭的聲音交織着,痛呼慘嘶的聲音混雜着。目不見物而散亂了秩序的曹軍騎兵先鋒大隊正在陷入一片詭祕狙殺的噩夢之中……   夏侯淵自恃武藝高強,把心一橫,一邊扯開嗓子喊道:“全軍下馬!舞槍前進!”一邊把長槊在身前身後舞得像磨盤似的,一路向前狂衝,乒乒乓乓地盪開了不少襲刺過來的長柄鐮刀——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先帶着大家一鼓作氣闖出這片煙幕區,穩住陣腳後再戰。   也不知往前邊衝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上被劉軍的長柄鐮刀劃傷了多少處,終於,眼前漸漸亮了,一陣陣清新的空氣也迎面而來,夏侯淵一槊當先拼命闖出了這片濃煙密佈的柏樹林。狂喜之下,他盯着前邊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身影,不由分說,便是惡狠狠、氣呼呼地一槊掃去。   噹的一聲巨響,那人端起手中長槍輕輕一擋——槊槍相交之下,火花飛濺,夏侯淵竟被震得雙臂一麻,連人帶槊不禁“嘚嘚嘚”倒跌開去一丈多遠。   但見那英姿颯爽的趙雲正身跨戰馬,挺着長槍,凜然而立。   夏侯淵拄槊站穩之後,抬眼凝神望去。前面一里開外便是那座漢津口的碼頭了。在漢津口到這片樹林之間的開闊地帶上,趙雲、張飛等劉軍猛將率着密密層層的士卒正整整齊齊地嚴陣以待。   見此情形,他的雙瞳不禁一陣收縮。自己所率的先鋒大隊不負丞相大人重託,終於追上劉備他們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7節 直奔夏口城!   漢津口碼頭的大堤上,劉備抱着那個被趙雲拼死救下的獨子劉禪,只見劉禪正躺在襁褓裏閉着眼睛酣睡,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驚擾與響動都毫不理睬,那神態實在是悠閒安逸得無以復加。   “亮恭賀主公,阿斗於虎狼叢中安然無恙而歸,堪稱‘吉人自有天相’!”諸葛亮雙手一拱,滿面欣然之色。   “諸葛軍師何賀之有?”劉備緊緊抱着那劉禪,眸中淚光泛動,瞧着前方陣列當中那個十分醒目的白影,喃喃道,“爲了阿斗這個痴兒,險些上了子龍性命,備心中實是後怕不已啊……”   諸葛亮微微搖頭,遙遙望着趙雲的身影,悠然道:“主公對此事不必這般縈懷繫念。若非主公弘毅寬厚、仁蓋天下,豈能換來子龍等捨生取義的錚錚之舉?主公只要繼續砥節礪行、積德累仁,似子龍這等的國士偉器自會從四面八方如螢逐炬,紛紛歸附而來的。”   “備感謝諸葛軍師的指教了。”劉備深深點了點頭,舉目一望,但見曹軍虎豹騎從西面蜂擁而至,宛若重重烏雲席捲過來,將自己在堤下平地上佈下的兵陣擠壓得漸漸退縮,又不禁喟然長嘆,“曹孟德的鐵騎實是兇焰萬丈,不可輕攖——雲長與琦兒的舟兵若是再不趕到,我等勢必危哉!”   諸葛亮緩緩搖着手中的鵝毛扇,神情一片恬靜:“主公勿憂,只要亮尚有一口氣在,絕不會讓曹賊傷到您一根毫毛的。”   劉備斜眼瞧了瞧諸葛亮這一派安之若素的沉毅鎮定之風,不禁心中暗動,仰天哈哈一笑:“備有幸能與臥龍先生並轡笑談於十萬雄師虎視眈眈之前,亦是平生一大快事!此樂何極!此樂何極!”   他正笑之際,堤前平地之上張飛、趙雲等已率着數千精兵,與直撲過來的曹軍虎豹騎展開了背水一戰。這一場惡鬥,當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劉軍士卒猶如稻草一樣成片成片地被曹軍虎豹騎紛紛劈倒;曹軍虎豹騎也如掙扎的犢牛一樣一塊一塊地被劉軍士卒分割圍宰。然而,無論劉軍抵抗得多麼英勇頑強,曹軍虎豹騎還是恃着駿馬之銳一丈一丈地殺近前來。   劉備的臉色雖仍是凝如鐵石、紋絲不動,鬢角卻有汗珠沁出,他緊捏着馬繮的手幾乎要硬生生將那繮繩捏斷了……   諸葛亮抬眼遠眺着漢水上游的方向,彷彿永遠是那麼不疾不緩地說道:“咦,雲長和劉琦公子的水師援兵應該到了呀……”   他正自說着,那劉諾已望着江上,脫口大喊了一聲:“船!船!”   隨着他的呼喊之聲,在江面濛濛的白霧之中,突然出現了戰船的輪廓,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一艘、兩艘、三艘,倏地便增加到了百十艘,彷彿是從河底裏直冒上來一般。那戰船船頭飄揚的旌旗上面分明寫着大大的“關”字——果然是關羽所率的水軍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趕到了。   “軍師——是不是雲長的舟師到了?”劉備直盯着那一片片帆影,聲音都激動得有些嘶啞了。   諸葛亮臉上的喜色卻是一顯即隱,從容自若地搖着手中的鵝毛扇,徐徐言道:“不錯,確是雲長將軍及時趕到了。主公,您自此可以後顧無憂了。”   劉備轉過頭來,深深地凝視着他:“軍師,您真乃神機妙算、萬無一失之奇傑大賢也!一切時事皆不出您之所料!備能得您出山襄助,實是三生有幸!”   諸葛亮急忙謙然遜辭謝過,手中鵝毛扇一揮,當仁不讓地向守在一旁的傳令兵吩咐起來:“你等速去傳令給張將軍、趙將軍、劉封小將軍,讓他們立即收攏所有人馬,以騎兵列陣殿後,諸軍理順先後緩急之秩序,準備撤退登船!”   江上爲首的一艘旗艦拋出鐵錨,穩穩地停在了江心。船艙正門大開,船頭處走上來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大漢,左手牽着一匹赤兔寶駒,右手提着一柄青龍偃月刀,頜下美髯隨風飄拂,正凝眸向河堤這邊而來——赫然正是劉備手下第一猛將關羽。   在他身後這支船隊的後面,還有一艘接着一艘的戰船劃破重重晨霧直駛而出,船頂上白帆招展,一一寫着篆體的“劉”字——不消說,正是劉琦從夏口城派來馳援的艦隊了。   曹操在虎豹營中軍陣內遠遠望見江上的船隻,已經暗暗覺得不妙,現在看到關羽站在船頭,頓時明白了劉備的水師援兵已至。一剎那間,他的心頭浮起了一縷若隱若現的上當受騙的感覺——自己率着這八千虎豹騎一路不計代價地追殺下來,末了竟彷彿是被人在牽着鼻子亂跑,在最後關頭,劉備這個大耳賊又要巧得不能再巧地溜之大吉了。這個結果,豈不是令自己顏面大失?他急忙連下了三道絕殺令,要曹仁、曹純、夏侯淵等集結所有虎豹騎的精銳主力在最短的時間內突破劉軍的重重防線直擒劉備。然而,一切都似乎有些太遲了。這時,江上不少戰船已經駛近了岸邊和河堤,紛紛伸出木板,水卒們接二連三地跳下來,將木板一頭擱在船板上,一頭架到岸邊和河堤的空地上。劉備、諸葛亮、甘夫人等以及劉諾、孫乾等幕府將吏帶着一隊隊步卒井然有序地上船而去。張飛、趙雲、劉封等則率着七八百名騎兵一邊殿後阻擊着趕近前來的虎豹騎,一邊也陸續登船而去。   待得曹純、曹仁、夏侯淵等奮力殺上漢津口河堤之際,那些戰船早已駛離河岸足有三四丈遠了。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4章 搶奪夏口 第098節 從這裏,給曹操南征埋下禍根   曹操在岸上直瞧得兩眼冒火,拍鞍長嘆,恨恨而道:“這個劉玄德……端的是猾如狡兔……唉!他卻又要逃往何處去?”   侍立一旁的荊州降將文聘聞言,急忙接話答道:“丞相大人,他們的船艦是順流南下而去的,必定是想要逃往劉琦所鎮守的夏口城……”   “劉琦小兒的夏口城?”曹操眉頭擰成了一團,喃喃自語道,“劉琦這區區孺子,本相倒不曾放在眼裏。本相此刻猶豫不定的,卻是繼續沿江追擊他劉玄德還是掉頭直取江陵城啊?”   熟悉曹操脾性的人都知道,他這樣的自語自問,實際上是把問題留給身邊的智士謀臣去思考和破解。與此同時,曹操自己在頭腦中也展開了積極的、迅捷的忖慮。論起來,江陵城實乃荊州水軍總寨,兵器、甲械、糧草堆積如山,又是大江咽喉——控制了江陵,便可俯瞰江南,零陵、桂陽等郡皆能傳檄而定。不過,這個劉玄德,實乃本相平生第一勁敵,此番若是讓他逃脫,恐怕後患無窮啊……   “賈某以爲丞相大人目光如炬,一眼便覷準了當前荊州局勢的關鍵所在,此番南征,若能取得劉備此賊的性命,便是取得了最大的戰果。所以,如今荊州這盤戰局的核心要點,已不在江陵城,而在夏口城!”賈詡面色肅然,顯得十分緊張,再也沒了先前在許都時的雍容諷喻之風,而是挺身站出侃侃言道,“劉玄德確是丞相大人的心腹大患!今日他這一番聲東逃西、金蟬脫殼的詭計已然顯出了他的可怕之處,所以,對他是務必全力追剿,勿縱勿懈!   “丞相大人,請您即刻以蔡瑁、文聘將軍爲嚮導,以麾下這七千虎豹騎爲先鋒,同時飛馬回去傳令駐守襄陽的十萬大軍沿漢水尾隨南下,直抄近路,一鼓作氣,先行攻取夏口城!這樣,就能火速搶佔劉琦控制的大江下游航道,切斷江東孫氏與荊州之間的聯繫,迫使劉備在江夏郡一帶再無立錐之地。否則,我軍若是放過這個機會,劉備就極有可能東竄夏口城與劉琦合兵,得以死灰復燃。而最爲可慮的是,江夏一郡毗鄰江東的鄂城、柴桑城,這又給了劉備將江東孫氏牽引西進、勾結作亂的契機和空間……唉!那便是後患無窮啊!”   “文和。恕荀某直言,如今倘若讓劉磐、黃忠等自長沙郡駕舟溯流來襲江陵城得手,這才真的是後患無窮吶!”荀攸在一旁聽着賈詡的進諫,臉上的神色不禁變得越來越難看,忍不住出聲打斷道,“據攸等所知,江陵城所在的荊州南郡下轄十八縣,人丁近三十萬戶,多年來未經戰亂攘擾,一直被劉景升當做襄陽牧府的大後方經營,實系田土肥沃、士族聚居之地;而夏口所在的江夏一郡自江東孫氏興起之後,一直是孫、劉兩家兵爭之所,人口不知被孫家擄掠去了多少,如今全郡之地是否擁有四五萬戶尚乃未定之數,且不言土地荒蕪、糧草稀少,便是加上劉備與劉琦二賊合併的兵力也不過一萬餘名士卒,比起江陵城的固若金湯、甲械如山來,江夏全郡在我天朝大軍的赫赫神威之前只怕連兩三個回合也招架不住!此刻文和卻要丞相近舍江陵而遠取夏口,這是中智之士都不屑一爲的愚舉啊!文和向來料事如神、運計如鬼,今日爲何卻做出如此乖謬的論斷?”   賈詡一聽,不由得在心頭暗自苦笑:你荀公達乃是何等聰穎明智的策謀之士,爲何一時竟連當今荊州全局的關鍵要點也洞之不明?劉備此番聲東逃西、金蟬脫殼的陰狡之計是明明擺在那裏一望而可知曉的啊……今日若是再不將他一舉成擒,還不知道等他緩過氣後會攪起多大的風浪來吶!於是,賈詡只得耐住性子向荀攸解釋道:“公達莫非你仍沒看出來?這劉玄德玩的就是一出聲東逃西、金蟬脫殼的詭計啊!以公達的明慧聰達,應該不難看出,夏口城纔是他劉玄德此番南逃的真正目的地啊!只有先端了夏口城,纔算得上真正斷了劉玄德的後路。只要他在近期內與江東孫氏勾結合流的可能性被扼殺,咱們便可從從容容施行關門打狗之妙計,這樣他的所有實力便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天軍征討中逐漸消耗殆盡,畢竟,如今荊州已降,夏口若封,他劉玄德周旋輾轉的空間已經越來越窄……”   “文和這是捨本逐末、疲於奔命!”荀攸的態度顯得異常固執,毫不客氣地劈面向他反駁道,“你只怕劉玄德和孫權聯手作亂,就不怕劉磐和黃忠佔了江陵後與益州的同宗劉璋勾結?你此番直沿漢水南下窮追猛打,就一定能將劉玄德他們徹底戮滅於一役?倘若他們也趁機迂迴遁到江陵城去,劉磐、劉璋、劉備三個同宗一氣連枝,共抗天軍,你又當如何?”   “劉璋、劉磐俱是庸才也,豈能與江東孫氏相比?且不言那孫權一向陰狡叵測,便是他據地千餘里、擁衆近十萬,已是堪爲勁敵!”賈詡沒料到荀攸會這麼針鋒相對地硬頂上來,不禁反脣相譏,“公達一味避實就虛、毫不變通,這纔是捨本逐末、疲於奔命……”   “可是那日在牧府議事廳上蒯越也說了,劉磐手下的老將黃忠甚有廉頗之勇,只怕駐守江陵的張允將軍也未必是他敵手吶……文和,你豈不知輕敵自負實乃行軍用兵之大忌……”   “公達若真是擔心江陵有危,不如先讓蔡瑁將軍與曹純或夏侯淵等將軍共領一支虎豹騎分兵前去馳援江陵城……”   “你說得倒是輕鬆——文和,那你準備如何分兵?須知分多則虛,分寡則弱……一切全憑臆度忖慮,焉能成事?”   ……   兩位核心謀士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得激烈異常,曹操在一旁卻仍不能釋惑。賈詡講的和他的看法有些吻合,但荀攸所言也是有理有據——況且他一向被自己倚爲心腹,出謀劃策素來縝密嚴謹,決不會因附和自己的意見而改變立場。相比之下,賈詡初入幕府,心頭難免存有立功心切之念,或許他的話裏落不得實、靠不住的成分要多一些。   唉,文若(荀彧字文若)……你若是能和從前一樣,發來一函諄諄相教,那該有多好啊……曹操的心底,禁不住泛起了苦澀的滋味。   他一回眸,看到那個兵曹從事中郎司馬懿正在自己身邊恭然而立,只見他一會兒抬眼瞅瞅賈詡,一會兒又轉眼瞧瞧荀攸,神色似有所悟。於是,他便有些隨意地向司馬懿問了一句:“仲達,你此刻意下如何?”   “下官愚昧,本是不敢妄議此等軍國大事。”在曹操的面前,司馬懿的臉上彷彿永遠都是掛着那麼一副謙卑自持的表情——他深深一躬又道,“誠蒙丞相大人垂詢,下官亦只有斗膽一抒愚見了。依下官看來,劉磐、劉備等逆賊既然都那麼在意江陵,而且劉備也是在長坂坡被我天朝大軍追趕上後才徹底死了那份搶奪江陵之心的——如此一觀,則江陵城必是大有可取之處。兵訣有云:‘敵之所力爭,即是我之所必得。’丞相大人此刻須當棋先一着,勿爲他人所乘。”   他講到這裏,又轉臉看了看滿面沉鬱之色的賈詡,仍是彬彬然而道:“當然,賈大夫所言亦頗爲雄奇特達,實乃破格進取之良策,所以也不可不多加着意。丞相大人自可在佔領江陵這一咽喉要地之後,再徵發舟軍乘隙從漢水、長江等兩路順流而取夏口城。如此南北夾擊,則長沙郡可奪,桂陽郡可下,江夏郡西無屏障,指日可破。江東孫氏若敢貿然前來攖鋒,丞相大人正可以堂堂漢廷王師之天威一舉而殄之。”   他正講之際,覷見賈詡眉尖一挑似乎又欲諫言,便徐徐帶笑言道:“下官再無多話叨擾丞相大人之運籌謀斷,只是還有一點須得提醒大人注意,我天軍的虎豹騎勁旅而今先是不眠不休,一日一夜疾趕三百餘里,後來又在長坂坡、長坂橋、煙幕陣中激戰了數場,若是再要沿着漢水追襲而下,即便諸位將士始終是士氣高昂,能夠屢戰屢奮,但這些坐騎卻畢竟不是鐵打的,只怕有些頗爲可慮。”   司馬懿的話說到此處,曹仁、曹純、夏侯淵、張郃等那些與張飛、趙雲交過手、喫過苦頭的曹軍將領都不禁頗有同感,一個個在旁微微頷首,覺得這個司馬仲達的進言真是入情入理、曲婉切實,彷彿每一句話都講到他們的心坎裏去了。   “唔!仲達講得好——條分縷析、嚴謹縝密、滴水不漏!”曹操一面用手輕撫鬚髯,一面有些驚喜地瞧向他來,重重地點了點頭,“‘敵之所力爭,即是我之所必得。’——吾意定矣!”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099節 曹操駐紮荊州   建安十三年九月十三日黃昏,曹操親率七千虎豹騎疾速趕到江陵城,張允、鄧義等荊州將吏紛紛出城迎降。   而劉磐、黃忠等水師在馳援半途之中得知江陵城已然失陷,便也只得撤軍退回長沙郡以作後圖。至此,荊州江北全境,除夏口城外,幾乎盡行落入曹操掌中。   按照曹操先前的想法,原本是應該馬不停蹄地集結大軍分兩路從漢水和長江南北夾擊劉備、劉琦據守的夏口城,然而他的後方傳來了緊急軍情訊報,宛城、樊城、襄陽等郡縣都爆發了不同程度的民亂,編縣、當陽兩個江北腹地大縣更是民怨沸騰。   曹操自己很清楚,這是虎豹騎在長坂坡濫殺了不少無辜百姓而導致的嚴重後果。這一事態打亂了曹操“一鼓作氣,兵分兩路,南北夾擊”的軍事部署。他只得按捺住自己的焦慮之情,暫時擱下了逃往夏口的劉備、劉琦、諸葛亮等人,力求先在荊州江北一帶站穩腳跟,於是便迫不及待地展開了荊襄各郡縣的接收和安頓工作。尤其是對那些在長坂坡被虎豹騎打散的荊州僑戶們,曹操密令手下諸將對他們要特別注意。他們中間不知有多少劉備部卒乘機潛伏或流竄下來,隨時都會給自己的軍事後勤供給線製造不小的麻煩。所以對他們務必要切實甄別和提防。至於那些心懷疑懼、惶惶不安的荊州門閥士族們,若不及時加以撫慰,萬一他們受人蠱惑而激起譁變,那麻煩更大。曹操於是即刻任命了韓嵩、楊修兩人爲特使專門負責江北三郡二十八縣的士庶安撫事宜。   安排完了民政庶務之後,曹操終於騰出手來,把目光投向了軍事庶務這一塊。他讓曹仁、賈詡、夏侯淵等心腹將臣在蔡瑁、張允等荊州本地將領的協助下,開始對荊州江北水陸兩軍進行整肅改編。諺語有云:“磨刀不誤砍柴工。”曹操相信,荊州江北水陸兩軍與自己帶來的南征王師整合成功之日,便是荊州全境一舉底定之時。   爲了居中調度軍政事務,曹操將自己的丞相幕府以最快的時間從襄陽遷到江陵,順便把前荊州牧劉琮一家也全部遷了過來。荀攸那次諫議曹操不要到襄陽劉宅去探視劉琮是對的,後來,曹操從自己派出的眼線口中得知——那一天,劉琮手下的愛將王威居然揹着他的主公,在牧府衙堂到劉宅之間的那條道路上設下了伏兵,準備狙擊行刺曹操。幸好曹操最終沒有親自駕往劉宅,這才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一想到這點,曹操就暗暗有些後怕。看來,儘管劉表已死,但他們劉氏一脈在荊州上下仍是樹大根深。隨時都會冒出第二個王威打着“救助舊主脫離虎口”的旗號向自己猝然發難。所以,把劉琮作爲人質扣在自己身邊,並對劉琮的舊屬將掾進行嚴密佈控,這也是必要之舉。   依照常理,荊州少主劉琮都已經繳械投降了,那麼荊州江南的武陵、零陵、長沙、桂陽四個郡也應當可以“不勞師而下”了,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首先是長沙太守劉磐,他自然是死硬的抗曹派,一直磨刀霍霍地準備着伺機再攻。曹操對他是不抱任何幻想的,決心採用一切手段誅而除之。這時,蒯越、韓嵩感到他們露臉的機會來了,便裝作在搜盡枯腸之後給曹操獻上了一條妙計。由他們暗暗聯絡長沙郡丞韓玄,儘快刺殺掉劉磐。曹操也答應,事成之後,不僅讓韓玄升任長沙太守之位,還要封賜他一個關內侯的爵號。韓玄得到曹操的承諾之後,大喜過望,急忙給他寫來了親筆密函,表示自己必會對劉磐這個不遵皇命、不識時務的傢伙“見機而徐謀之”,至於究竟他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謀”了劉磐,韓玄沒有明說,曹操自然也不好催問。   就因爲長沙郡這個硬骨頭卡在江南心腹地帶暫時沒有被啃下來,桂陽郡的太守趙範、零陵郡的太守劉度、武陵郡的太守韋滔等都保持着遊移觀望的態度,面對曹操的招降,他們是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高得離譜。零陵郡的劉度居然要曹操封他一個“縣侯”的爵位,殊不知整個許都漢廷之中只有曹操一人曾被封爲“武平縣侯”。同時,他們又與劉磐、黃忠等暗通款曲,生怕惹惱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命三郎劉磐而給自己招來了偌大的麻煩。   對於荊州江南的這些土霸王,曹操心中也很明白,倘若自己的赳赳王師不能跨過長江去,這些人是不會痛痛快快地束手臣服的。   他也巴不得馬上就調遣數萬大軍殺過江南去,但是一來荊州水軍尚須整肅方可使用,那個原荊州別駕從事、水師監軍劉先和他的手下似乎頗懷異心,不可不防;二來江夏郡方面劉備、劉琦的威脅猶在;三來荊州江北腹地的士庶安撫工作也未結束,這一切使他不敢貿然削弱自己在江北的軍事羽翼。   於是,在休整兵馬、改編水軍之隙,他想起了許都南征前在相府軍事會議上定下的“楚人治楚,以楚制楚”方略,便交給了毛玠、司馬懿去全力實施,儘可能多地吸納散在草野的荊州名士進入自己的幕府和荊州的牧府,利用這些荊州的本地人士來替自己控制整個荊州。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0節 青雲山莊,祕密據點   荊襄第一學府青雲山莊位於荊山南脈,坐落在繡雲峯的半山腰間,背倚抱璞巖爲壁,三面皆是山巒環繞,腳下則是碧波萬頃的沉璧湖。   司馬懿初入此境,下車伊始,便覺這裏風光旖旎,清幽宜人,實是桃源仙境一般的世外福地,與自己當年求學所居的靈龍谷相比毫不遜色。他暗暗感慨一番之後,便讓當地縣衙派來的數名差役在前引路,自己攜着牛金隨後沿着那五百二十八級石階逐步攀登而上,緩緩來到了青雲山莊莊門之外。   抬頭看去,那兩座雕着流雲花紋的柏木巨門巍然而立,彷彿直聳雲端,令人油然而生高山仰止之感。   他倆正自嗟嘆觀賞之際,那幾個差役已是上前拍響了莊門。隔了半盞茶工夫,那柏木巨門忽然“軋軋軋”地沉沉悶響着向兩邊移了開來。   司馬懿和牛金舉目而望,卻見門裏面快步走出來一個披麻戴孝、滿面戚容的青年儒生。他的身旁,跟着的是身穿孝服的牛恆。   見此情形,司馬懿不禁愣住了。青雲山莊裏難道正在辦喪事?他心頭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略一躊躇之後,他朝後揮了揮手,讓那些縣衙差役們遠遠退了開去。   果然,牛恆奔下臺階,遠遠迎着司馬懿便哽咽着喊道:“司馬大人……您來得真不巧!水鏡先生他……他數日前已經逝世了……”   司馬懿一聽,饒是他性格一向安重深沉,亦不禁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震,頓時呆住了。什……什麼?叔父大人竟然已經逝世了?那個聰達睿智、博學洽聞的水鏡先生司馬徽竟然已經逝世了?那麼,自己親赴荊州準備全力阻撓曹操此番南征取得全勝的大計,豈不是孤掌難鳴了?想到這些,司馬懿的眉頭不由得暗暗蹙了起來。   正在他聳然驚愕之際,牛恆又用手指着那位從後面跟上來的披麻戴孝的青年儒生道:“司馬大人,這位便是水鏡先生的長子司馬芝。我等自昨日接到縣衙送來的關於你們今日前來謁叩的消息之後,都一直在恭己虛室以待吶。”   司馬懿定住了心神,一邊擺手連稱“不必多禮”,一邊掃眼看向了自己的那個堂弟司馬芝。但見司馬芝生得風姿俊偉、一表人才,雙眸顧盼之間更是熠熠生輝。他和司馬懿略一對視,便微俯下頭拭去腮邊殘淚,在四尺開外站定,朝着司馬懿躬身一禮,恭恭敬敬地言道:“司馬大人,小生司馬芝這廂有禮了。”   司馬懿斜斜瞥了一眼那遠遠站在自己身後的幾個衙役一眼,面色顯得沉痛異常,噙着眼淚邁步上前,伸手一把扶起了司馬芝,緩緩而道:“司馬公子請節哀。懿今日遵奉丞相大人、毛玠大人之命特來訪求遺賢,卻不料水鏡先生竟已駕鶴仙去。唉,‘哲人其萎乎’!懿心中真是悲何以堪……”他一邊說着,眼角的淚一邊就似滾珠兒般掉了下來。   遠處的衙役們見了,都不禁嘖嘖讚歎起司馬懿訪賢求才的真情厚意來。進入青雲山莊的靈堂拜祭過水鏡先生司馬徽的靈柩之後,司馬懿便讓衙役們留在偏舍等候,自己卻以“訪賢諮善”的名義隨司馬芝、牛恆去了後堂密室,和他倆關起門來共議大事。畢竟,司馬家“潛遏曹操、阻撓南征取得全勝”的大計順利實施纔是頭等要事,一切都要圍繞着它來奔走活動。   在密室坐定之後,司馬懿便面容一整,向司馬芝哽咽着抽泣道:“芝弟……爲兄來晚了!只恨未能及時趕來親見叔父大人一面,聆聽他的殷殷教誨了。唉……不知叔父大人臨終之前可曾留下了什麼錦囊妙計沒有?芝弟也應該知道了罷——如今曹操已經掌控了荊襄江北之域,正在整合兵力,勤練水師,不日便要直襲江夏郡和長沙郡,情勢危急得很吶!”   司馬芝見自己這個堂兄坐席未暖就直奔主題而來,顯得似乎忒心急了些,便也不立即接口回答,只是一邊揩着眼淚一邊在心底慢慢思忖:平日裏聽父親談起司馬懿都是“沉篤敏達、智計絕倫”,今日一見卻似這般浮躁?莫非目前情勢當真已有燃眉之急了?他心神一斂,當下正了正臉色,拱手答道:“仲達二哥,遵照伯父大人的指示,父親大人在臨終之前已祕密約見了諸葛亮,將您作爲‘身在曹營,心懷漢室’的內應死士推薦給了他。日後,牛恒大哥就是您和諸葛亮之間祕密聯繫的‘特使’。他專門負責在你倆之間傳遞信息。”   司馬懿聽到這裏,眉頭微微一皺:“這個……諸葛亮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叔父大人的話?芝弟,依你看來,他會不會在日後的交往中真正信任爲兄呢?”   司馬芝深深沉吟了片刻,語氣有些猶豫地答道:“這個……小弟也不敢十分肯定。不過,據小弟在場親眼所見,諸葛亮起初還是有些半信半疑的;但他聽到您曾經臥府三拒曹操徵辟的事蹟之後,似乎便有七分相信您是漢室懷忠之臣了。”   司馬懿未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眉尖忽地一挑,冷不丁地問了司馬芝一句:“芝弟,你看劉備、諸葛亮等這一次爲何徑自逃往江夏郡而不逃向長沙郡呢?”   “據小弟所知,劉備、諸葛亮在荊州一向與劉琦交好,而且劉琦爲人比較寬厚,不像劉磐那般有勇無謀、剛愎自用。所以,劉備、諸葛亮只有投奔到劉琦的江夏郡,纔會有充分的用武之地。”司馬芝略一思慮,便侃侃而答,“而且,就地理位置而言,江夏郡也比長沙郡要優越一些。它位於長沙郡、桂陽郡之東,實際上就是以這兩個郡爲屏障,曹操若要沿長江打到江夏郡去,非得先行攻下長沙郡和桂陽郡不可。”   司馬懿微微頷首,又細細問道:“爲兄聽人介紹這裏的形勝要塞之情況,荊州之根本乃是在長江以北,其中南陽、襄陽、南郡爲第一等要地,江夏郡、長沙郡爲第二等要地,武陵、零陵、桂陽等爲末等要地。曹操現在一舉侵佔了南陽、襄陽、南郡三郡,已得荊州全境要塞十之六七……卻不知劉備、諸葛亮他們據守江夏郡究竟能有多大作爲?”   “仲達二哥,江夏郡一帶險山惡水居多,尤其是夏口城正居漢水、長江匯合之處,依山傍水,易守難攻。”司馬芝仍是十分耐心地回答道,“劉備、諸葛亮他們這時跑到那裏,舉旌進取自是大大不足,但負隅自保或許還是勉強可以的……”   “在夏口城‘負隅自保’?那也經不起曹操大軍兵分兩路,從漢水、長江順流並進、南北夾擊啊!劉備、諸葛亮在那裏終究是坐以待斃、苟延殘喘啊……”司馬懿先是輕輕點了點頭,後又徐徐搖了搖頭,“爲兄心底倒有這麼一個猜測:倘若劉備和諸葛亮乘勢以夏口城爲據點,回過頭去拉攏江東孫氏作爲外援助力一齊對抗曹操吶?那麼,這個時候的夏口城豈不成了目前荊州全盤戰局中的樞紐之處?”   聽到這裏,司馬芝的雙眉倏地一跳。如果說先前他對面前這個被父親大人一直讚不絕口的“仲達二哥”還存有一絲隱隱的不服氣的話,現在他已是衷心欽佩、五體投地了——司馬懿的目光果然是犀利無比,一眼就洞悉了劉備、諸葛亮他們東逃夏口城的真正用意!他不由得微微張大了嘴巴,驚駭異常地失聲讚道:“仲達二哥真乃神人也!諸葛孔明這等微妙精深的借屍還魂之計竟也被您一眼覷穿了……”   司馬懿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擺了擺右手,止住了司馬芝的誇讚,臉色微微紅了:“芝弟謬讚了。爲兄哪有這等先知先覺、百算百中的神通?若是沒有叔父大人的指點,爲兄豈能覷破諸葛亮的這借屍還魂之計?”說到這裏,他的喉頭哽咽了一下,顫聲而泣,“可惜如今叔父大人竟已溘然仙逝,爲兄實是傷心至極啊。”   司馬芝急忙陪着他揩了一陣眼淚,只道:“仲達二哥,父親大人既已仙去,您身負我司馬家‘扭轉乾坤、後來居上’的宏圖大任,切要節哀順變,多多善自珍重啊……”   司馬懿透過眼簾那矇矓的淚光,瞧出了司馬芝臉上隱隱有着些不解,便凝住心神,拭乾眼淚,緩聲而言:“一年多前,劉備第三次到南陽隆中茅廬恭請諸葛亮出山輔助之時,諸葛亮向他侃侃暢談了一席話……”他目光一掠,見到司馬芝的眼中似有一片茫然,便知道他亦並不清楚這件事的底細,就繼續講了下去。   “諸葛亮當時是這樣對劉備說的:‘自董卓專權構亂以來,天下雄豪並起,諸侯割據,幾成先秦戰國之局面。袁紹盤踞河北,曹操奠基兗州,劉表擁荊襄之衆,劉焉父子據巴蜀之險,馬騰一族稱雄西北,孫氏兄弟坐斷江東,其餘袁術、呂布、張魯等人跨州連郡而作亂者不可勝數。然而以上諸人,而今或滅或並,餘者不過五六之君,實爲天下一大變局。   “‘兗州曹操,比於袁紹,名微而兵寡,卻能盡收汝、潁之奇士爲己所用,故在官渡之役以弱勝強,一戰而克袁紹,實賴荀彧、郭嘉等賢哲相助。如今,他已坐擁司、並、幽、冀、青、徐、豫、兗、遼東等諸州數百萬之衆,挾天子以令諸侯,借天子以攬人心,詔令一出,天下景從,此誠不可與之爭鋒也。孫氏父子據有江東,已歷三世,以長江之濤而拒北兵之鋒,國險而民附,周瑜、張昭、孫邵、魯肅等皆爲一時之俊傑,甘心而爲其用,兵雖不多卻足以自守,域雖不廣卻足以安民,舉措之際審慎沉篤、後勁綿綿,此可以爲援而不可妄圖也。   “‘反觀眼下,荊州北據漢、沔,中亙長江,東連吳會,西通巴蜀,利盡南海,正所謂兵家必爭之要衝也!如此佳妙的用武之地,而劉表父子皆庸劣無遠志,不過一介守門之奴耳!豈是荊襄八郡士民可賴蔭澤之明主乎?此正可謂上蒼所以恩授主公者也,主公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民風淳樸,錢糧充盈,天府之土,漢高祖恃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外不能御強虜,內不能制豪門,土蠻居南而肆虐,張魯在北而興亂,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心散如沙,個個思得明君。主公既爲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忠名佈於八荒,思賢若渴,從善如流,倘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則結好於江東孫氏,內則廣攬士庶之心,自守而有餘,進取則伺隙。待天下有強虜自弱之變,中原有民心向漢之勢,遂命一上將率荊州之軍以向宛城、許都,主公則親麾益州之衆出於渭濱,四方百姓誰不簞食壺漿以迎主公乎?誠然如是,則大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司馬懿這麼滔滔然暢言而來,只聽得司馬芝目光熠熠,不禁拍膝擊節而贊:“這個諸葛亮,平日裏在山莊學堂上只是悶頭讀書,沒想到他‘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竟講出這樣一番雄圖大略來。仲達二哥,您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司馬懿聞言,悠悠而答:“這些內容,都是叔父大人送來密函告知爲兄的。大概諸葛亮的這一幅隆中對方略也曾經在暗地裏和叔父大人切磋交流了許多次罷,不然,他哪會將它設計得如此完美無缺?只不過這等精妙的核心方略,他一定會緘藏於心決不輕泄,芝弟你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司馬芝聽了,禁不住暗暗點頭。怪不得仲達二哥能夠一眼就覷破劉備、諸葛亮“外結孫權、借屍還魂”的計謀,原來他早就掌握了劉備一派的核心方略,而且這核心方略——隆中對還是自己父親告訴他的吶。看來,這世界上真沒有什麼先知先覺、百算百中的神人,關鍵是自己要耳目遍佈、八面來風。   司馬懿倒沒太注意他在一旁的表現,而是徑自循着自己先前的思路說下去:“那麼,劉備、諸葛亮此番從漢津口逃往與江東孫氏毗鄰的江夏郡,這就表明他們已經在實施其南陽隆中對‘東和孫權、北拒曹操、借力打力、伺取荊州’之大計的第一步了。說實話,如今情勢緊急,爲兄是迫切想和諸葛亮他們會上一面啊……”   “對這件事兒,仲達二哥倒不必過慮。”司馬芝聽罷,忽然頗爲含蓄地一笑,“您有所不知,那諸葛亮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地往青雲山莊趕來吶。”   “諸葛亮正往青雲山莊這裏趕來?”司馬懿微微一愕,“那日在漢津口堤上,爲兄可是親眼目睹他們當時全都逃上關羽、劉琦的船艦直往夏口城而去了呀!”   “二公子您大概還不清楚,其實那日在漢津口處劉琦帶來的船艦之上,正暗藏着江東孫權派來的特使魯肅。”牛恆也插話進來稟報道,“諸葛亮和他一碰面交談之後,便已生了攜手合作之意,商定了一齊悄悄潛回荊襄江北之地再來探個究竟。諸葛亮給牛某飛鴿傳來信息,他倆明日便可趕到這青雲山莊與您相會了。”   “魯肅竟已趕到漢津口和諸葛亮接上了頭?江東方面的手往荊州這邊真是插得好快啊!”司馬懿早在今年五月份於許都相府中見識過魯肅“合縱連橫、捭闔自若”的手段,對他做出此舉倒也並不感到特別喫驚,只是讚了幾句,“那個踞伏柴桑城的孫權實在當得起‘見機而作、迅捷如電’的讚語。看來,孫權於劉備、諸葛亮而言,確實值得一和。”   牛金在一旁聽了,卻不禁面現詫異之色:“諸葛亮、魯肅二人這時居然還敢冒險潛入荊襄江北之境到這青雲山莊裏來?這不是自投死地嗎?”   司馬懿回過眸來,向他淡淡一笑:“牛金,你太小看他二人了。諸葛亮、魯肅都是當世難得的奇才,他倆膽略過人,懂得如今形勢之下——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這纔是置之死地而能縱橫自如的奇男子偉丈夫,豈能以暴虎馮河之莽夫視之?”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司馬芝,面露好奇渴望之色,急切而道:“芝弟,爲兄現在對這個諸葛亮是越來越感興趣了。你和他是同窗好友,應當對他平日的言行習性有所瞭解。爲兄很想聽一聽你對他的所見所聞,知己知彼,洞其內情,纔是明日與他順利交往的基礎嘛。”   司馬芝並不急着答話,而是緩緩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娓娓而道:“仲達二哥,這個諸葛亮在家父門下三百弟子當中是最爲卓異的。你剛纔談到他是置之死地而能縱橫自如,這倒讓小弟想起了一件往事。那一日家父門下諸弟子正集於莊中紫竹亭內閱經自習,其時天色驟變,風雨大作。同門兄弟們無不驚擾而起。唯有諸葛亮倚柱讀書,神色不變,鎮靜如常。俄而猝有一記霹靂從天而降,正巧劈中他所倚竹柱,立刻火花四迸、駭人之極。當此之際,諸葛亮仍是從從容容起身而去,毫無慌張之情,笑曰:‘古時舜帝穿行山林川澤,雖有暴風雷雨障之而不迷其方,亮身不能至,而亦心向神往也!今日聞雷不動,已淺嘗其意矣。’他這一份雍容鎮定的清曠之風,令我等同窗無不爲之折服。”   司馬懿聽得點頭不已,急忙又問:“還有呢?”   司馬芝整了整思緒,繼續娓娓道來:“諸葛亮平日裏讀書雖是喜歡觀其大略,但他還是有幾本書是最愛反覆嚼味的:《管子》《商君書》《韓非子》《太公兵法》。商君那段‘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的箴言被他視爲座右銘,他外表謙遜異常而內心高傲至極。每日下課休息期間,他就吟誦《梁父吟》之詞以自怡……”   “《梁父吟》?”司馬懿聽了,心下暗暗有些狐疑。這《梁父吟》乃齊魯之地用來埋葬死者時吟唱的一首古典民謠,歌詞悽婉幽遠,似乎也不是什麼慷慨激昂之作啊!比起自己所喜歡的漢高祖《大風歌》來,不知在氣勢上遜色了多少!心念一動之下,他不禁揚聲款款吟道:   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裏。裏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爲此謀?國相齊晏子。   《梁父吟》裏講述的是先秦春秋時期齊國名相晏子設計誅除本國三個猛士的故事:齊景公當政期間,國內有田開疆、古冶子、公孫接等三個猛士,曾爲國家立下赫赫戰功。然而,他們的個性都頗爲狂傲自負。爲了防備他們驕恣生亂,晏子便設了一個二桃賜三士之計,令他們因爭功而自相殘殺。依司馬懿之悟:這二桃賜三士之計,完全是因爲晏子洞悉了田開疆等三人太過看重功名利祿之意而發。不僅此三士如此,古往今來天下多少人士又何嘗不是爲功名利祿所羈絆,而致身心役於勢利、念念繫於得失?他想到這兒,深深一嘆:“據懿之見,諸葛亮喜好吟誦《梁父吟》是大有深意的。古今人士立身行道不應如田開疆等三士爲利所惑而喪其所守,反當如齊晏子超然物外而能使利爲我所用。諸葛亮能夠看透這一點,堪爲良相之才矣。”   司馬芝聽了,頓時連連點頭,目光向司馬懿臉上一投,帶着濃濃的驚訝之意:“哎呀!正可謂天下英雄所見略同——小弟記得諸葛亮有一段箴言,‘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恰恰與仲達二哥您剛纔這番感悟相映成趣。”   司馬懿卻仍是靜靜地沉吟着,過了半晌,才徐徐而道:“諸葛亮嗜好《商君書》《韓非子》等典籍,足以證明他是外儒內法之勁士,必是重實而少虛、知本而察末、守內而執外之個性。卻不知他爲人處世究竟有何破綻?芝弟,你可開襟敞懷向爲兄告知一二。”   “這個……仲達二哥,請恕小弟眼拙,小弟倒真是一直沒能看出這諸葛亮在言行習性、爲人處世之上有什麼弱點。”司馬芝臉上紅了一下,很是有些不好意思,“以仲達二哥您的神目如電,想必明日自能在與諸葛亮的言談交遊之際,察覺出他的缺失之處來……”   司馬懿一聽,知道自己再問下去也不會掘到多少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了。他心念一定,振了振衣襟,便對侍立在身旁的牛金吩咐道:“牛金,你且出去給那些衙役們講,本座要留下來在這青雲山莊爲朝廷細細地訪賢求才,他們可以先行回去了,後日再來接本座。”   然後,他轉過頭來又向司馬芝含笑而道:“這樣罷,爲兄今日還是初到青雲山莊,有請芝弟你帶領爲兄出去瀏覽觀瞻一番。咱們一邊並肩瀏覽觀瞻,一邊細細共商我殷國王室司馬家在這荊襄之域培根植本之大計……”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1節 和氏璧的傳說   青雲山莊背後所倚的抱璞巖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名勝古蹟。相傳春秋時期楚厲王在位期間,這座山岩上曾有一對鳳凰棲落而舞,仰天長鳴三聲之後展翅高翔而去。附近有一位石匠卞和,循聲覓來,竟在巖上雙鳳棲落之處尋到了一塊玉璞。接下來的故事就是《韓非子·和氏篇》裏寫的那樣了:“楚人卞和得玉璞於荊山中,奉而獻之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卞和爲誑,而刖其左足。及厲王卒,武王即位。卞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卞和爲誑,而刖其右足。武王卒,文王即位。卞和乃抱其璞而哭於荊山之下,三日三夜,淚盡而繼之以血。王聞之,使人問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玉焉,遂命曰:和氏璧。”   司馬懿早就熟知這個故事,聽聞那卞和當年抱璞痛苦之巖正位於此處,便讓司馬芝、牛恆帶路前來瞻仰。但見那高高聳立的抱璞巖似和周圍連綿起伏的峯巒大爲不同,宛若平地而起一般兀然挺拔,又恰似被開山神斧從上劈開的一扇巨大鐵門,厚重沉凝,自半空中俯壓下來,令人望得連腰背也幾乎都要仰彎了。   站在抱璞巖那處傳說是卞和尋到玉璞的鳳落臺上,司馬懿眺望着天際片片流雲,靜聽着鶯聲鳥語在四下裏淺吟低唱,胸中的思緒卻已飄散開來。卞和慧眼識寶,獻璞於主,而本欲歸美於上,卻逢昏君在廷、讒夫在側,竟至忠僞不分、玉石難辨,釀下刖足慘刑之禍,實在令人悲不自勝。   其實,這桓、靈二帝攝位以來的陳蕃、李膺、範滂、劉陶等黨錮諸君又何嘗不是一位位活生生的卞和之士?然而,似楚厲王、楚武王一般昏庸無能的桓帝和靈帝,似楚國玉人一般無才無德的奸宦閹醜,卻視陳蕃、李膺、範滂、劉陶等忠臣直士如寇仇,對他們又是禁錮,又是打壓,又是迫害,又是殘殺——結果,在濫殺了這些忠貞之士後,大漢王朝自己也給自己敲響了喪鐘。唉,任何一個朝廷,若是腐敗到了忠奸不分、是非不明、清濁不辨的地步,其奄奄向斃亦可謂是自作之孽,又怨得誰來?父親大人常言:“朝無濫竽、野無遺賢,則天下太平。”——這實在是萬世不易的龜鑑。   他心神一斂,轉過身去,直視着司馬芝,徐徐而問:“芝弟,你們青雲山莊諸位君子對這卞和獻玉的傳說,都是如何看待的呀?”   司馬芝嘻嘻一笑,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仲達二哥,小弟個人覺得這卞和實在是執於忠而失於通的迂夫子,不識時務,雙足被刖,好像有些自討苦喫。”   “哦……原來芝弟是這麼認爲的呀!”司馬懿心底一動,臉上卻不露聲色,淡然又道,“你的其他同窗呢?”   “小弟有一位同窗曾經做了一首詩評論此事:‘一玉何需太執著?兩遭刖足竟忘身。千古遺風伊誰仰?嗤然當年抱玉人。’”司馬芝仍是含笑款款而道,“同窗們都稱讚他這詩寫得十分曠達灑脫,破除了癡念妄想的拘羈……”   “呵呵呵……這也叫曠達灑脫?這種柔而無骨,庸而無節的浮妄之言何足稱道?個個都像他這樣看破紅塵、明哲保身、遺世逍遙,豈是我儒家君子成仁取義之旨?罷了,也不去說他們了,諸葛亮他是怎麼評論卞和獻玉這件事的?”   司馬芝剛纔聽出司馬懿話語間帶着幾分火辣辣的批評意味,他微微有些難堪地乾笑了一下,斟酌着詞句甚是小心地講道:“諸葛亮?諸葛亮當時只說這個卞和其實太樸鈍了些,他自己完全可以將這塊稀世玉璞精心雕琢出來後再奉獻給楚厲王嘛!若是這樣的話,他大概就不會白白丟掉兩條腿了。”   “古語有云:‘水之流行也,礙於剛則求通於柔;智者之於事也,礙於此則求通於彼。執礙以求通,則愚之甚也,徒勞而事不濟。’——諸葛亮可謂深通此語之精義也!”司馬懿聽了,會心一笑,徐徐頷首而贊。   “那麼,仲達二哥,請問你對卞和獻玉之事有何見解呢?”司馬芝雙目一轉,頗爲好奇地向他問道。   “爲兄對卞和獻玉一事的看法與諸葛亮略有幾分相仿。但爲兄是最喜歡刨根問底、實事求是的,從不空發議論。依爲兄之所思,諸葛亮能夠想到‘琢璞而後獻’之計,難道卞和就想不到?如果卞和在第一次獻給楚厲王時沒想到,那麼在他失去了第一條腿之後痛定思痛就一定能想到了。   “可是,卞和清楚自己這塊玉璞的價值——它是世不二出、珍稀絕倫的奇玉啊!非慧眼識寶、巧奪天工的妙匠而不能辨之,非聰明睿智、有德有福的明君而不能享之。可楚厲王、楚武王都是昏君啊!他手下那些玉匠也都是濫竽充數之輩。卞和若將那麼寶貴的一塊玉璞交到他們手裏,他們既無慧眼又無匠心,也不會惜寶、愛寶,萬一敷敷衍衍地把那塊曠世寶璞弄壞了怎麼辦?那就是玉石俱焚、暴殄天物,豈不有負卞和獻玉的初衷?上無明君,下無巧匠,他也只好寧可自己受刑而不令玉璞遭損了。所以,卞和懷揣稀世玉璞,不惜雙足被刖、身受重刑,忍辱負重,苦苦撐持,等的就是慧眼匠心的巧匠和聰明睿智的賢主。   “唉……卞和之慧眼獨具、擇善固執、苦忍待時、百折不回,實是我等諸士立身行道之龜鑑,不可不着意學習啊!我等若能有他這般苦心孤詣、沉毅頑強,做任何事業必是人不能違、天不能負,終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司馬芝聽了司馬懿這一席堅若金石、擲地有聲的話語,不由得心頭一凜,肅然起敬:“仲達二哥之言雄渾正大、剛健篤實,小弟在此受教了!”   司馬懿又緩緩轉回了目光,往司馬芝臉上深深投來,語氣倏地變得非常溫煦柔和:“其實,叔父大人和芝弟、牛恆兄你們這近二十年來始終如一地爲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的雄圖大業而苦心孤詣、負重拼搏,一直都令爲兄敬佩不已啊。現在好了,咱們終於能夠在一起並肩打拼了,也終於離我司馬家‘獨攬四海、天下一家’的大志越來越近了。”   司馬芝的眼圈慢慢地紅了,他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仲達二哥……您講這些客氣話幹什麼呢?我司馬家中人哪個不是這樣去做的?你們在許都那邊也是在沉潛奮進、冒險苦鬥啊!父親大人就常說,曹操之梟狠奸詐,遠勝荊州牧劉表,你們在他身邊迂迴周旋,不知比在荊州這裏更要艱辛多少倍……”   他倆欷歔之際,場中突然靜了下來,天也靜了,地也靜了,山也靜了——司馬懿、司馬芝彷彿依稀聽到了那山腳下沉璧湖湖面下一波波暗流的奔湧之聲。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2節 司馬氏暗植勢力   還是司馬懿成熟老練,對自己的情感收放自如,一瞬間,他又恢復了一臉的平靜淡定:“談到和氏玉璧,爲兄倒想起了一件事。芝弟啊,你們這裏的荊山之玉自古以來都是名聞遐邇的。古書有云:‘歲星之精,墜於荊山,化而爲玉,正而視之其光曄,側而視之其色絢,卞和得之以獻楚王,後入趙而奉於秦。始皇一統,琢爲受命之璽,李斯小篆其文,歷世傳之。’連當今陛下手中那方傳國玉璽都是這荊山之玉雕琢而成的吶!丞相府裏的崔琰大人和毛玠大人對這等寶玉也一向是豔羨不已。爲兄這次來荊山之前,他們都向爲兄提到了這件事,卻不知芝弟你們可在這裏蒐集到一些荊山之玉的璞料或雕件了麼?”   司馬芝初聽他這話時,愣了一下,立刻又回過神來,仰臉嘻嘻笑着瞧向他來,無聲地朝侍立一側的牛恆做了一個手勢。牛恆也好似對這一切絲毫不感意外,將手裏一直提着的一方錦盒遞到了司馬懿面前。   “這盒裏裝的是什麼?”司馬懿有些愕然。   “是咱們荊山玉中最珍稀的綠松玉。”司馬芝微笑着伸手向那錦盒指了一指,“仲達二哥,您且打開後欣賞一下罷!”   司馬懿萬萬沒有料到這個司馬芝竟能如此料事如神,居然連自己如何打點,孝敬崔大人、毛大人等長官的禮品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呼吸一緊,目光一亮,倏地向司馬芝直射而來。司馬芝被他瞧得有些不太自在,急忙斂去笑意,囁嚅而道:“仲達二哥,父親大人他早已吩咐好了,要小弟準備好幾件綠松玉雕器贈給您,作爲朝廷中交遊延攬的禮資……”   原來是叔父司馬徽的精心綢繆啊!司馬懿這才展顏一笑,伸手打開錦盒,三塊橢圓形的綠松玉硯臺躍入他的眼簾。它們通體都泛着碧瑩瑩的晶芒,在日光映照之下更是隱隱透出一層若深若淺、似有還無的松柏之紋,看起來當真古樸典雅、精美絕倫。   看到這種奇妙罕見的玉質,司馬懿恍惚之際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他伸出手指在那玉硯面上輕輕摸了一摸,一陣似曾相識的清爽冰涼的感覺倏地沁進了心頭,讓他腦中靈光一閃。原來這就是與方瑩那具綠松瑤琴同質的美玉啊!難怪自己一直感覺彷彿在哪裏見過它們……剎那間,他的心底深處不知怎的便又浮現起了方瑩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面影,層層心波隨即盪漾了開來……   “仲達二哥,仲達二哥……”司馬芝瞧見他的神色彷彿有些不對,急忙在一旁喚了幾聲。   司馬懿倏地回過神來,急忙用牙齒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脣,把那翩翩浮想盡行壓下心底,讓盪漾開去的心神斂了回來。他面色一正,仍是細細觀看着那三塊綠松玉硯,悠然而道:“剛纔懿心中正想,那崔大人和毛大人若是見到了這等優質的玉硯,心頭一定會異常高興的……”   “仲達二哥,小弟雖是遠在荊州居處,亦久聞崔琰、毛玠二位大人乃北土碩儒,素有伯夷之風、柳下惠之節,貪夫慕名而清,壯士尚稱而勵,潔身無瑕,遵道正俗。”司馬芝眼色裏露出一絲不屑來,“卻不知他們竟也和那些凡夫庸士一般喜好這些身外之物……”   司馬懿舉手微微一擺,淡然講道:“芝弟,你太看輕這兩位大人的節操風骨了。他們確實愛玉,但並非愛玉之珍,而是愛玉之德。《孔子家語》裏講:‘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慄,智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墜,禮也;叩之,其聲清越而長,其終則詘然樂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達,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圭璋特達,德也;天下莫不貴者,道也。詩云:言念君子,其溫如玉。故君子貴之也。’崔大人、毛大人皆是當世罕見之賢士君子,非此荊山綠松玉而不足以爲禮敬奉於他倆!”   司馬芝聽他講得這麼冠冕堂皇,心底暗想:這位仲達二哥真是頗有意思,他連給別人送個禮物都要這般引經據典的,不知道這是書生氣呢還是官宦氣,似乎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兒讓人感到異樣。   但是,少頃之後,司馬懿下邊的話就顯得十分簡當現實了:“芝弟,你且從叔父門下諸位弟子當中挑選出些忠誠可靠而又不乏真才實學的人士來,擬成一份名單——爲兄帶回去呈給毛玠大人按名索驥、一一闢用。”   “好啊!裴潛、石韜、孟公威、崔州平等人都是我青雲山莊三百弟子中間出類拔萃的俊才奇士,也都是父親大人一手培養出來的。他們對我司馬家的感恩戴德之情自然是深厚無比的。仲達二哥是將他們安插進許都相府還是荊州牧府?”   “唔……依目前的情形來看,他們可能是暫時被安排到荊襄境內縣丞、縣尉、郡衙功曹一類的職位上去。”   司馬芝一聽,不禁喫了一驚:“以裴潛、石韜等人的品學之長,擔任縣令、郡守尚嫌才勝於位,您爲何卻要將他們置於郡縣偏裨之職啊?這可真的是大材小用啊……”   “芝弟有所不知,蒯越、蔡瑁、韓嵩等人如今在曹丞相面前頗爲得寵,他們也向曹丞相列了一個荊襄各地郡守、縣令等長官的薦用名單,其中似乎大多都是他們蒯氏、蔡氏、韓氏的親故、門生。本來,這種任人唯親的做法在曹丞相那裏是行不通的,但是曹丞相日前才靠着他們輕騎而取荊襄北地,似乎一時也不能不給他們幾分薄面。”   “哦?……這蒯越、蔡瑁等也真是弄權成癮了!在劉表生前營私牟利、隻手遮天還不知足,居然又想在曹操這個新主子面前私植親信、徇私賣官,他們可真是得意忘形!自己屁股後面都還拖着尾巴,竟敢冒出頭來插手荊襄的人事佈局?”   “此話怎講?他們究竟還拖着什麼尾巴?”司馬懿聞言,目光一凜,射向他來。   “仲達二哥,您有所不知,諸葛亮可算得上是曹操的心腹之患了吧?但他的妻舅就是蔡瑁,他姐姐諸葛玲的丈夫蒯祺就是蒯越的親侄兒,蒯越、蔡瑁他們居然還敢明目張膽地舉人以親?那個曹丞相真是這麼容易被他們耍弄的?”   “唔……原來如此。”司馬懿緩緩地自言自語着,他也憶起來了,自己那天是在蒯、蔡二人呈上來的薦用名單上看到過“蒯祺”這個名字的,他是將要被蒯、蔡二人推薦到南陽去當太守的。心念一動之下,他向司馬芝說道,“這樣吧!芝弟,你就抓住蒯祺是諸葛亮親姐夫這個事兒寫一封匿名舉報信出來,爲兄帶回去呈給毛玠大人查處。”   “這……這行嗎?”司馬芝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有些狐疑地問道。   “你聽爲兄的話,不會有錯的。當然,這封舉報信一時半刻也不會馬上就對蒯越、蔡瑁他們造成什麼直接的損害,但它會給毛玠大人、荀攸軍師一個乘隙發難的藉口,從而在曹丞相那裏漸漸削弱對他們的信任度。孔融大夫說得很精闢:‘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日後,蒯越、蔡瑁他們的那張薦用名單一定會被廢棄的。只要這張薦用名單被廢棄,裴潛、石韜、孟公威、崔州平他們就可以在那些偏裨之位上循序而進、以功晉階,那是多麼穩當紮實啊!叔父不是曾經講過嗎——‘能屈能伸,能伸能屈;時屈則屈,時伸則伸;屈中有伸,伸中有屈;恆蓄有餘,以備不測。’請芝弟將這段箴言贈予裴潛、石韜他們細細涵泳品味。只要有爲兄和你伯達大哥在,你們日後都會飛黃騰達、仕途遂意的!”   “好的。”司馬芝深深點了點頭。司馬懿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向司馬芝沉吟着說道:“你和裴潛、石韜他們應闢去見毛玠大人時,毛玠大人一定會當面考試你們的典籍研習造詣的。毛大人他本人是專攻《孟子》的,曾說‘半部《孟子》可定天下。’你們自己且將《孟子》多加溫習幾遍,最好能夠總結出一些切切實實的心得體會來。這樣,在考場上你們就不用擔心被他考倒了。”   “《孟子》?唉……這個您莫擔心。”司馬芝一聽,呵呵而笑,“小弟和裴潛、石韜他們早把這本書背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了,咱們的讀書筆記都寫了一大箱,那上面記的心得體會可多了……”   司馬懿側頭瞟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們切莫將那些典籍文章當做敲門磚,用來博得了功名之後便隨手丟掉了。就談這《孟子》一書罷,懿衷心欽賞的那段箴言正是‘居天下之廣廈,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而與民由之,不得志而獨行其道’——這一番錚錚風骨,值得咱們服膺終身啊!”   “這個……仲達二哥指教得對。小弟一定將您這些話深銘於心。”司馬芝面色一紅,急忙點頭稱是。司馬懿卻是點到即止,謙稱不敢。   司馬芝心念忽地一動,終於鼓起勇氣,厚着臉皮向司馬懿問了一句:“仲達二哥,小弟冒昧地問您一句,依您之見,日後小弟進了宦場,在朝廷中官秩能及幾品?”   司馬懿沒有立即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靜靜地瞧着繡雲峯腳下那瑩瑩然一塊碧玉似的沉璧湖看了半晌,慢聲而道:“你的官秩麼?若是照着你眼下這情況,應該是可以勝任方州良牧之要職的。芝弟,爲兄希望你不要念念於做大官,須心繫做大事……這樣,你的前程就自然是不可限量了。”   司馬芝在旁聽得聳然一驚:先前自己在青雲山莊裏與諸葛亮同窗交遊之時,他也曾對自己這麼說……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3節 既生懿,何生亮?   司馬懿第一眼見到諸葛亮時,整個人不禁當場就呆了一瞬,這是他畢生寥寥數次的“一瞬”之一,以前只有在許都見到曹操、荀彧兩個人時纔給了他這“一瞬”的感覺。   他曾經見識了那麼多的青年才俊,卻從來沒看到過諸葛亮這麼好看的人。他沒法用英俊、挺拔、清秀之類的詞語來形容他,因爲那些詞語都概括不了,最後只能用最簡單的“耐看”兩個字。他的相貌、他的氣宇,彷彿比他所見到的每一位頂尖兒的青年才俊都多了一份耀眼的亮光——他的儒雅與曹植相仿,然而他在那種儒雅之上卻又多出了一份深沉的睿智;他的清逸與楊修相仿,然而他在那種清逸之上卻又多出了一份篤實的堅毅;他的明爽與桓範相仿,然而他在那種明爽之上卻又多出了一份內斂的縝密。他就像一條燦爛銀河,身上彷彿集合了一個青年俊傑所應該具有的一切優點,每一處都熠熠生輝,令人稍一過目而永遠難忘。本來,以司馬懿的清高自負,他是從來不屑將別人的外表放到心裏去細細咀嚼的;然而,只有這諸葛亮的容貌氣度,才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引之感,吸引着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諸葛亮去交流、切磋、砥礪……他彷彿是自己曾經熟識相交了很多世很多代的一位知己,跨越了時間之河,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時,諸葛亮就站在那裏——身着雪白布袍,頭戴淺青綸巾,乾乾淨淨、整整潔潔,渾身上下似乎不染一粒塵埃。兩道長眉斜飛入鬢,就似一鉤明月划進了夜色。那對深深望來的瞳眸,比沉璧湖的湖水還要澄澈。脣角微微上揚,亮出了帶着淺淺驕傲的笑容。他的手裏握着一柄二尺許長的鵝毛扇,徐徐地搖動着,爲自己平添了無盡的風流倜儻。   其實,在司馬懿爲見到諸葛亮而怦然心動之際,諸葛亮也在暗暗用心觀察着他。司馬懿的相貌看起來非常憨厚,然而他的眼眸深處卻忽閃忽閃地轉動着劍鋒般犀利的精芒,冷不丁刺得你心頭一跳;司馬懿的舉動看起來非常沉緩,然而他不經意間隱隱流露出來的卻是一股撼山震嶽的氣勢,宛若一頭猛虎正在林中徐步而行——走在他前面的司馬芝和牛恆都不自覺地爲他這股浩然氣勢所懾奪而側身避讓到一邊去;司馬懿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鏗鏘,然而他對語速和節奏都能把控得恰到好處,永遠是在該快的時候不會讓你覺得突兀,在該慢的時候不會讓你覺得遲滯。   這一切,都給了諸葛亮一個十分深刻的總體印象。司馬懿確實了得,他是一個將自己整個身心從內到外每一處都用意志和理智控制得非常適度、非常巧妙、非常有效的奇人。雖然他所有的光華皆是一鱗半爪式地偶爾閃現,但你彷彿永遠不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缺失之處。他始終就像一塊稀世罕見的極品墨玉,通體上下閃爍着暗沉無聲的光芒,卻絕無一絲瑕疵。這就是師父水鏡先生推崇備至的一代人傑司馬懿,果然名不虛傳。   只見司馬懿剛邁步踏上木舟,便朝諸葛亮大大方方地含笑拱手一禮而道:“久仰!久仰!諸葛君,懿對你是心儀已久矣!今日能一睹尊容,實乃三生有幸!”他一邊說着,一邊卻將目光投向了站在諸葛亮身後的魯肅、劉諾二人。   諸葛亮將手中輕搖的鵝毛扇當胸一收,也欠身還了一禮,微笑而言:“司馬君,亮亦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了!今日得以相會,正是如你所言——幸及三生啊!”   司馬懿與他見過禮後,轉臉迎着魯肅呵呵一笑:“魯大人,在下司馬懿這廂有禮了。自五月許都一別,魯大人一切安好否?”   魯肅是藉着給劉表弔喪之名而前來荊州觀望形勢的。這一路上,他的心情可謂憂喜交加、複雜之極。他心頭慶喜的是,曹操此番南征的第一波攻擊終於首先對準了荊州劉表,這讓他們江東方面乘隙逃過了一劫。他心頭憂慮的是,沒想到曹操居然在蒯越、蔡瑁等內應的幫助下,於短短十餘日間就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南陽、襄陽等荊州江北要地,並於長坂坡一舉打散了劉備的部卒,鋒芒之銳幾不可擋,只怕他的下一輪進攻就是指向江東了!這一點,大大出乎了他和孫權的預料。本來,他們以爲荊州有劉表和劉備在,縱是曹操親征,至少也應該可以將戰局拖上數月之久的,不曾想曹操這一路勢如破竹,竟是勝得如此順利、如此神速!他們又有些後悔,當初本應該儘早與劉表、劉備聯手結盟共抗曹操。   這個事情也給了孫權、魯肅一個深刻的教訓,面對曹操這樣的強敵,他們江東方面若是不想坐以待斃,就只能是與荊州劉氏方面聯盟,齊心合力共同對敵纔是。以鄰爲壑、移禍於鄰的那一套伎倆再不能濫用,脣亡齒寒、同舟共濟纔是最佳的對策。所以,在漢津口一見到劉備、諸葛亮,魯肅便力勸他們與江東孫氏聯手結盟、共敵曹操。按照雙方的約定,他和諸葛亮在身入險境、乘危而進地打探到曹軍後方的虛實之後,便要以最快的速度趕赴柴桑城與江東之主孫權訂立抗曹盟約。   這時,在這陌生的荊襄之境突然聽到有人喚起了他的名字,倒讓魯肅暗暗喫了一驚。但他先前曾在許都朝貢出使期間見過司馬懿,因此一下就認出了他。其實在那時司馬懿只是曹操府署中一個小有名氣的年輕掾吏而已,魯肅並沒把他怎麼放在心上。這一次來到青雲山莊之前,諸葛亮向他提起將要在這裏會晤一個從許都來的神祕內線,弄得他一路上一直都在七猜八想的。結果,卻沒料到原來和他倆接頭的這位神祕人士竟是司馬懿。   他的心思是相當活泛的,一下就聯想起了司馬懿的父親是曹操世交舊誼司馬防、大哥是曹操相府主簿司馬朗、師尊是尚書令荀彧等這些特殊背景,暗暗就意識到這裏邊還是有些“門門道道”可以鑽探一下的。於是,他臉上也堆滿了笑意,還禮答道:“啊呀!原來是司馬君啊!多日不見,司馬君更是顯得英姿挺拔、風神俊逸了!失敬、失敬!肅在此有禮了。”   “原來魯君與司馬君都是曾經相識相交的故人啊!這樣一來,倒省了亮的介紹工夫了。”諸葛亮瞧了他倆一眼,臉上笑意漸漸轉濃,開口提議道,“既是如此,咱們今夜不妨放開襟抱,以宿友交遊之道相處,效仿往聖先賢的超塵高蹈之舉,放舟於江湖之上,徜徉於水天之際,暢談於風月之中,二位兄臺意下如何?”   司馬懿一想,在那木舟艙中密談交語,實乃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中不見人的保密妙法,確是安全得很。他便與魯肅相視而笑,都頷首表示贊同。當下,司馬芝與牛恆便知趣地留在岸上,道:“我們在這裏把風。”   劉諾、牛金各自換上了船伕的裝束,分別站在船頭船尾兩處,“吱嘎吱嘎”地搖響了水櫓,只見這一葉輕舟便似一朵雲絮般在盈盈靜流的輕託之下,徐徐破開漫湖的銀輝,晃晃悠悠地划向了那月色的最濃處。   待司馬懿在艙中坐定,諸葛亮在他對面榻席上腰身一直,臉色一肅,開門見山地道:“司馬君,對您懷忠漢室的磊磊義舉,亮素有耳聞。想當年,曹操三次派出特使攜重金厚禮到河內郡徵辟您入府任掾,而您一直都能守節不從、潔身自立。這等清峻之風、松柏之操,實在令亮欽佩不已!”   他說到這裏,話鋒一轉,倏又面現沉痛之色:“而今,漢室正值逆賊猖狂、義士顛沛之際,亮在此熱切希望司馬君能夠鼎力相助,保得我大漢祚運最後一線生機!”   司馬懿一聽,慌忙變了臉色,迅速起身離了坐席,稽首驚答:“懿如何當得起諸葛君此言之望?懿位卑才弱,實不堪任——還請諸葛君收回此語。”   諸葛亮深深地注視了他一眼,緩緩伏下身來,在席位上以頭觸地,每一個字都講得鏗鏘有力:“大漢匡復之業重若泰山,豈容忠臣義士以雍容禮讓之虛儀而論之乎?看來,此乃亮之誠意不能令司馬君惻然有所感觸,亮願斷指瀝血以明志!”   說罷,他右手一伸,便要去摸腰間的刀鞘。   “不可!不可!”司馬懿怎會料到諸葛亮這樣一位文質彬彬的玉面儒生竟有如此雄直俠烈之氣概,一見之下不禁失聲急呼,和坐在一旁的魯肅一齊搶身而上,連忙勸住了諸葛亮的這番壯懷激烈之舉。   瞧着諸葛亮的滿面義憤慷慨之色,司馬懿的眼眶一熱,隨即坐正了身形,緩緩而道:“眼下實是漢室危殆、忠臣用命、志士捐軀之秋,懿何敢以雍容禮讓之虛儀向諸葛君而應之乎?諸葛君這等忠篤孤憤之誠,懿亦是早已感同身受矣!懿這裏懷有一物,自建安元年以來便久藏於身,時時澄心齋坐而靜睹思之,以此警醒自己念念不忘懷忠漢室、守節立命之大義!諸葛君、魯君請看——”   說着,他從衣襟之間緩緩摸出一隻圓鼓鼓的錦布小囊,極爲恭敬地託在右掌之上,然後用左手輕輕打開。原來這錦囊之中,竟是一塊圓圓的陶質宮瓦瓦當,上面正中雕着一條須尾飛揚、雙翼高展的應龍,正繞着一輪赤日旋空而舞,四角分別刻有“長”、“樂”、“未”、“央”四個小字,尤爲奇特的是這瓦上漆色竟是紅一塊、黃一塊的。   這讓諸葛亮、魯肅看了都覺得有些奇怪。這塊瓦當的漆色太特別了,怎麼會是紅黃夾雜啊?按照常理,漢宮殿瓦的漆色都應該是通體赤紅的,絕不會搞成像這塊瓦當一般不倫不類。熟諳史籍的他倆都知道,秦朝崇尚水德,所以其服飾旗幟均爲玄色,碑銘文書亦是四字一斷,俱與水德之數相合;而炎漢之興,屬於“以火厭水”之革命,所以其衣冠旌旗均爲赤色,樂府之詩均以五言爲斷,這也是與火德之數相符。而這塊瓦當卻是在內裏那層紅漆之上又塗了一層黃漆,而那黃漆又因年深日久剝脫了幾乎一半之多,所以才顯得紅黃相間、好不蹊蹺。難不成竟是一塊宮瓦贗品?   司馬懿彷彿看出了諸葛亮和魯肅眼底的疑惑,仍是用雙手捧着那塊瓦當,一臉莊重之色,向他倆款款介紹道:“二位兄臺,這是當年大漢孝哀、孝平二帝時期長安未央宮裏的一片殿瓦……它的底漆本是紅色的,後來奸儒王莽篡漢奪位,自詡以土德而厭炎漢之火德,稱帝之際卻又倉促間來不及更換殿瓦,於是‘宮闕殿瓦皆以黃漆塗染’。不料他這一逆天之舉卻招來了上蒼垂警,一夕之間風雨雷電齊下,殿瓦幾乎盡毀。其時,我司馬家有一位先祖名叫司馬良,正任黃門侍郎之職,見得天降警誡,便收集了這塊瓦當,以爲天必佑漢的信物,棄官歸隱而去。這些年來,這塊瓦當就被我河內司馬氏作爲傳家之寶,一代一代傳到了懿的手中……”   聽到這裏,諸葛亮和魯肅都明白了他拿出這塊瓦當的寓意,臉上露出了深深感動之色。諸葛亮更是動容道:“司馬君一族代代忠良、傳禮來久,不愧是大漢名門,仲達更是孤忠勁節、迥異常人……”   司馬懿點頭稱是,雙手高捧那塊未央宮瓦當,神態莊重地呈到諸葛亮面前:“劉皇叔與諸葛君俱是大漢之中流砥柱、蓋世之懷忠純臣,懿在此甘願以此瓦恭然相贈,並敬祝劉皇叔與諸葛君早日收復許都、光復漢業、再造太平!”   諸葛亮雙手將那瓦當恭敬之極地接了過來。他凝眸注視着它,用手緩緩地撫摸着那瓦面上的龍形紋飾,一瞬間,他心潮湧動,緩緩吟道:“黃漆硬把赤瓦污,奸心費盡終不得。雨刷雲收日出處,還我炎漢真顏色!”   他的吟聲字字句句雄渾激越,聽得司馬懿胸中熱血沸騰、不禁道:“這詩作得好!吟得好!必將成爲我大漢復興之千古絕唱!——諸葛君,那日在長坂坡上,懿早已見識了您和劉皇叔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出奇制勝的種種高招,張飛、趙雲兩位將軍的勇猛無敵,數千義軍的頑強拼搏,煙幕陣之設的獨運匠心……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懿對你們日後匡復漢業抱有絕對的信心。懿一定守在許都朱雀門處衷心歡迎你們的仁義之師長驅而入。”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4節 孫劉一聯盟,何須懼曹   聽着司馬懿如此誇讚劉備和諸葛亮,魯肅臉上不禁掠過了一絲不太自然的波動。他心頭暗想:你這司馬懿,怎麼一上來就給劉備、諸葛亮戴高帽啊?居然對我江東孫氏提也不提!他倆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完全就可以自行將曹操三十萬大軍趕跑嘛!又何必眼巴巴地要跟魯某到柴桑城去搬救兵……於是,他有些暗暗帶刺地似笑非笑而道:“是啊!長坂坡一戰,劉皇叔與孔明等於重重包圍之中全身而退,委實難能可貴。只不過,可惜的是讓那曹賊終究掉轉馬頭奪得了江陵城去……他畢竟還是勝了……”   司馬懿聞言,目光一閃,直直地看向他來:“哦?魯君認爲曹操如今奪得荊襄江北之境與江陵要害,便可算是穩操勝券了麼?實不相瞞,依懿之見,今日之如此局面,恰恰正是曹操此番南征走向失敗的開始!”   “司馬君,此話怎講?”魯肅笑容一斂,倏地緊逼了一句上來。   諸葛亮在一旁放好瓦當錦囊,拿起鵝毛扇在手中輕輕搖着,一言不發,也在靜靜地觀察司馬懿此刻如何回答。   司馬懿整了整衣襟,在席位上坐正了身子,開口徐徐說道:“兩位兄臺都是當世罕見的策謀之士,心中亦都自會清楚,曹操在今年年初之前能夠擒呂布於下邳、殄袁術於淮南、摧袁紹於官渡、破烏桓於白狼,東征西戰而所向披靡者,全憑他手中執有的兩大方略——一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二是借天子以納人心!然而,就在今年他悍然斬殺漢室骨幹之臣孔融大夫之後,他‘託名漢相,實爲漢賊’的真面目已然暴露無遺,這也意味着他挾天子以令諸侯、借天子以納人心的兩大方略已然崩裂!他已不再有先前掃平中原時以‘尊漢平亂’爲名而登高一呼、應者雲集的政治優勢了……”   聽到此處,饒是魯肅心懷挑剔之念,也不禁暗暗點頭。司馬懿這話講得對。曹操殺了孔融之後,對他一貫刻意樹立的“漢室周公”形象造成的惡劣影響實在是太嚴重了。且不談天下士人紛紛紜紜的口誅筆伐,那江東方面的吳郡太守、孫權的得力干將孫邵,本是孔融先前任北海相時所闢的功曹,當他聽聞故主孔融竟遭這等慘殺之後,便天天披甲戴胄、哭着嚷着要求孫權大興義師北上討曹。雖然孫權不會聽取他的這番意氣之詞,但這至少證明了曹操誅殺孔融,在天下士人心目中確是造成了強烈的反感。看來,這司馬懿洞察世態人心的功夫委實有幾分過人之處。一念及此,他急忙收回思緒,又專心聽了下去。這時,只聽司馬懿又講:   “……所以,他此番南征而來,除了仗着兵強馬壯而以衆勝寡之外,並無特別的可畏可懼之處,而劉皇叔、諸葛君等念念以匡復漢業、誅除逆賊爲己任,信義著於四海,節操立於天下,和他相比反倒在政治上佔了上風。據懿所知,中原各大漢室世家名門、高士大賢,其實都盼着劉皇叔與諸葛君等能夠一舉挫滅曹操的兇焰,免得他恃着南征全勝之功返回許都廢漢自立。這一點,魯君和諸葛君都應該看得出來。當朝聖臣、一代儒宗荀彧荀令君不是已經告病在府不再爲曹操效力了嗎?甚至連驍猛絕倫的騎士之雄馬騰將軍竟也留在許都,沒有隨同曹操並轡南來……今日的曹操,外面看似風光無限,而實際上在許都朝廷之中卻可謂失助之至矣!”   諸葛亮此刻的神情顯得靜若深湖,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意,一直是在非常認真地凝神傾聽司馬懿的每一句話。只有魯肅聽到司馬懿又在讚譽和褒揚劉備他們,心頭又生出了幾分不耐煩出來:“司馬君,你這些剖析固然不無道理,但離眼下的現實情形卻未免有些太迂遠了!請不要回避這個問題,你憑什麼斷定長坂坡之戰是曹操此番南征走向失敗的開始?”   司馬懿瞟了他一眼,仍是不疾不緩地說道:“不過,曹操此人亦不愧爲世之梟雄、手腕過人。他自然是洞曉了許都內外的一切情勢,所以才千里迢迢親自南征而來,其首要目標就是鋤除劉皇叔與劉州牧,藉以打壓朝中忠臣義士的謀求外援之念,同時鞏固和擴大他在朝堂之上的絕對權威。昔日楚漢相爭,西楚霸王項羽每戰必勝,但卻越勝越弱,終至身死東城;而漢高祖每戰必敗,但卻愈敗愈強,終至開漢建業——便是此理。漢高祖貌雖似敗,卻達到了一切既定之目標;項羽貌雖似勝,卻喪失了一切應有之利益。   “所以說,戰爭勝負之關鍵,也許並不在眼前戰場上的一時一事,而在戰爭背後最隱微的地方。引申而言之,曹操此番在一鼓而下襄陽之後,竟被劉皇叔和諸葛君等在長坂坡金蟬脫殼、全身而退,那麼他這南征第一戰就等於弄成了半生不熟的夾生飯,喫是喫得下,只是會傷胃。畢竟鋤除劉皇叔以張己威的既定目標沒有達到!因此,他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勝利了,而實質上他卻是失敗了!魯君意下以爲如何?”   聽了這一席話,魯肅縱是再存心挑刺,也不得不佩服司馬懿的推論來得步步嚴密、難以反駁。他也不是一個只知一味鬥氣的庸士,當下便肅容而答:“古書有云:‘言事初似迂闊而卒近於理者,乃識深見遠之士也。’司馬君便是這識深見遠之士也,魯某在此受教了。”   諸葛亮剛纔一直在認真傾聽着司馬懿的這些話,將它們暗暗和自己通過各種渠道從許都方面打探到的消息進行細細驗證,最後終於確定司馬懿的話都是真實可信的。看來,這司馬懿真如水鏡先生所言,應該是許都大漢忠臣名士一方派來謀求反曹外援的代表。到了這時他纔有些放下心來,微一動念,忽又眉頭一蹙,沉吟着問了一句:“哦?依司馬君所言,曹操的後方局勢其實並不穩固?這樣看來,他的南征時間也應該不敢拖得太長,難怪在長坂坡他不惜將八千虎豹騎全部投入,一味窮追猛打。”   “不錯。”司馬懿見到諸葛亮如此穎悟,不禁面露一絲贊色。他語氣忽地頓了一下,目光深深投向了魯肅,“依懿之見,只要劉皇叔和孫討虜能夠並肩合力於長江東線拖住曹軍的步伐,以待曹操因後院失火而亂了分寸,則必可乘隙一戰而將其驅之!”   魯肅聽到司馬懿一下便將話頭扯到了自家主公孫權反曹、抗曹的敏感問題上,不禁因爲司馬懿是個陌生人而產生了一種本能的防範,急忙開口而道:“司馬君有所不知,我家孫討虜平日裏最是謹慎持重、恭順守節,如今曹操以天子詔命爲伐罪之辭,以堂堂王師爲手中利器——孫討虜他只怕也是欲助劉皇叔而又有心乏力啊。”   司馬懿微眯着眼,含笑說道:“魯君何必妄自菲薄?你家孫討虜坐據江東六郡八十一縣富庶之地,擁兵近十萬,帳下又有魯君、張昭、周瑜、孫邵等良臣名將,益州劉璋、關西馬騰父子等尚不能及,您又何必這般自謙?不過,你們初與曹操相抗,缺乏實戰經歷,也只有與熟知曹操情形的劉皇叔聯手合作,才能真正知己知彼了。”   “這個……這個……司馬君你這些話涉及我家主公,魯某不過一介孫府掾屬而已,實在是不敢胡亂置喙的……”魯肅含混地避開了這些話題,卻不接談下去。他心底暗想:你司馬懿這些話倒還講到了點子上,看來對我江東方面也是頗有研究的。只不過,諸葛亮他相信你,我魯肅卻有些不信!須得小心防着幾分纔是。   司馬懿瞧他一副支支吾吾的表情,立時便也猜出了他的心思。於是他並不在這個問題上與魯肅爭論下去,只是呵呵笑了數聲,又轉頭看向諸葛亮,神情卻是十分恬然。   那邊,諸葛亮聽得司馬懿講至此處,已是暗暗會心歎服。其實司馬懿一上來就是在有意褒揚劉備、輕視孫權,那一揚一抑之際果然激起了魯肅的不平不甘之意。他故意褒揚劉備、輕視孫權,也實有不得已的苦衷。現在劉、孫兩家結盟以抗曹操,這已是勢在必行了;然而劉弱而孫強,賓主之勢失衡,孫權難免會有妄自尊大之念而不利於平等合作。所以,司馬懿站在局外人的立場上揚劉抑孫,這是最爲超然的,也是最爲穩妥的,縱有尖厲刺耳的警誡之語,也不會傷了劉、孫兩家的和氣。看來,司馬懿一心想要促成劉、孫兩家聯手抗曹的用意是十分真誠的。爲了達到這個目標,他也煞費苦心,在剛纔那適當的時候,他又把握分寸抬舉了一下孫權,以免引起魯肅因不快而過分反彈。一想到這裏,諸葛亮便不禁對司馬懿生出了極深極濃的知己之感。   司馬懿此刻卻是從剛纔那話題中分出了心來,忽然拿眼仔細看着諸葛亮手中握着的那柄鵝毛扇,似是有些好奇地問道:“諸葛君,眼下正是深秋時節,天氣涼爽得很,您幹嗎還執着這柄鵝毛扇啊?您總不會是真的用它在這麼涼快的天氣裏驅暑散熱罷?”   諸葛亮莞爾而哂,伸出鵝毛扇放到艙中桌几前就着燭光照了一照,只見那一片片白羽恍然仍是他第一次見到它們時那麼潔淨、那麼醒目。他目光變得漸漸朦矓起來,喃喃而道:“這柄鵝毛扇麼?它正是水鏡先生當年在亮學成畢業之際特意恩賜給亮的。他還在這扇面上親筆題寫了一段箴言相贈:‘春江水暖鵝先知,未雨綢繆理萬機’——亮私心認爲,這柄鵝毛扇和這段箴言是當年學成畢業之際,水鏡先生贈給亮的最好的禮物和最大的教誨,所以亮便時時刻刻將它帶在身邊警醒自己……”   “唔……好一個‘春江水暖鵝先知,未雨綢繆理萬機’!”司馬懿深深地凝望着那柄原來竟然藏有如此深刻寓意的鵝毛扇,點頭嘆道,“諸葛君堪稱將這段箴言銘訓運用得出神入化了——長坂坡一役,劉軍將士聲東逃西、金蟬脫殼、故佈疑陣、水遁脫身,若非諸葛君先前那一番未雨綢繆之功,孰能及此?懿對此真是佩服之極。”   “仲達謬讚了!亮這些微末計謀不過是自保圖存的雕蟲小技罷了,何足掛齒?”諸葛亮微微搖頭,極爲謙遜地答道。   “不過,依懿之見,孔明兄未雨綢繆、見機而作之功固然是精妙非凡,”司馬懿面色徐徐而變,語氣也變得深長起來,“然而當今世上,還有一位英雄豪傑的未雨綢繆、見機而作之功夫與你不相上下!”   “哦?他是何人?”諸葛亮與魯肅面面相覷,不由得異口同聲地問道。   司馬懿兩眼一抬,目光霍然一亮,迎視着他倆投來的驚詫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孫——討——虜!”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5節 殺兄之仇,孫權報是不報?   “孫討虜?!”魯肅一聽,如遭電擊般渾身一震,臉上表情卻竭力保持着一種波瀾不生的平靜,“司馬君何出此言?我家孫討虜年方二十九,一直以忠勇持身、恭順守節而著稱,至於其他未雨綢繆、見機而作的睿智之譽,魯某卻罕有所聞……”   “自會稽而遷幕府於柴桑、斬黃祖而陳兵於鄂城,豈非未雨綢繆乎?遣魯君北上許都而觀變、西進夏口而結盟,豈非見機而作乎?”司馬懿雙目亮光一閃,一針見血地指出,“孫討虜年紀輕輕,竟有這等沉敏機變、遊刃有餘的大智大略,委實令在下深爲歎服。不過,魯君也應該想到這一點:孫討虜這樣的智略連區區在下尚能淺窺一二,那老奸巨猾的曹操又如何不能察覺?魯君今年五月在許都城中私下會見孔融大夫,那是做得何等機密的事兒,後來不也是被曹操知曉了嗎?依懿之慮,曹操萬一察覺了孫討虜這近來未雨綢繆、見機而作的功夫,只怕那後果也實在有些難說啊……”   魯肅一聽,駭然變色,額角上汗珠滾滾而下。這司馬懿真是厲害!一字一句都似箭箭穿心,來得煞是犀利!他有些抵擋不住了,只得囁嚅而道:“這個……這個……司馬君之言,令我身在深秋而心在盛暑,居然汗溼布袍!不過,司馬君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如今在柴桑城幕府裏確也面臨着不少的阻力,他若公開要與曹操對抗,實在是艱難之極啊……”   “莫非以孫討虜之聰明睿智,還會坐視劉皇叔被滅、荊州全境盡行落於曹操之手嗎?”司馬懿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深了,“曹操倘若得了荊州,這對江東方面而言將意味着什麼,想必孫討虜和子敬兄(魯肅字子敬)都應該心中有數吧!”   魯肅面色一滯,沒有答話,只是蹙緊了眉頭。荊州之地確實是太重要了——它對於曹操而言,僅是掃平南方的重要據點之一;對於劉備而言,它可謂安身立命、爭雄天下的根基;對於江東方面而言,它卻是與自家生死存亡息息相關的咽喉要地,勢在必爭。曹操倘若佔領了荊州全境,練成水師之後,自夏口、合肥兩處發兵東西交擊,則江東一方唯有束手待斃而已。所以,孫權此番派遣自己前來荊州以“弔喪交好”爲名而伺機應變,最緊要的囑託就是“決不能讓曹操奪得荊州全境而制住江東的上游命脈”。爲了達到這個目標,他授權魯肅可以在與荊州劉氏方面交涉的任何事務上便宜從事。   魯肅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沉沉而答:“仲達你有所不知,江東那邊以張昭、秦松、顧雍等爲首的大多數清流名士都不太贊成我家主公公開與曹操站到第一線兵刃相見,他們覺得以江東六郡之地,焉敢與天朝王師、大漢詔命、當朝丞相相敵?‘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啊……”   見到魯肅終於也向自己坦懷開襟真誠交流了,司馬懿心頭暗暗一喜,沉思片刻,說道:“子敬兄過慮了。依懿看來,張昭、秦松、顧雍等人那裏不是什麼大問題。張昭乃漢室純臣,他拘泥於禮法,自然是不贊成與漢室朝廷相對抗的,但若是有人打着漢室的旗號而欲行鋤除異己之實,想必也愚弄不了張昭的。只要他能看清曹操‘託名漢相,實爲漢賊’的真面目,日後必會義無反顧地全力支持抗曹大業。所以,張昭他們並非不可逾越之障礙。倒是孫討虜年紀尚輕,雖有智略在胸,而心志或許搖盪未定,萬一在臨戰之際卻生了瞻前顧後之念,這才實是深爲可慮的。”   諸葛亮聽得此語,不禁抬頭看了司馬懿一眼:論年紀,你也不過與孫權相仿,居然敢評他“雖有智略在胸,而心志或許搖盪未定”?莫非你竟已比他更勝一籌——非但智略在胸,而且心志篤定了麼?這個時候,諸葛亮還不知道司馬懿曾在拒絕曹操徵辟期間有過白刃加頸而沉篤如山的壯舉,不然他此刻亦不會有此懷疑了。   “這個……這個,肅今日在此也確不能爲我家主公向孔明和仲達二位保證得了什麼。”面對司馬懿的疑慮,魯肅倒也直爽得很,坦然而道,“明日就請孔明與肅一道順江東下柴桑,且和我家主公當面交涉去……到了柴桑,一切便可見分曉了。”   諸葛亮聞言,深深地點了點頭。   “子敬兄,請恕懿在此直言,無論此番孔明兄到柴桑城與孫討虜的交涉結果如何,懿都有些話恭請您轉告孫討虜——決不要相信曹操給出的任何拉攏、收買他的待遇和條件,這些都是他曹某人手心裏捏着的絆馬索!更不要以爲他會像對待遼東公孫氏那樣對待孫討虜!請孫討虜易其心而慮之。遼東偏遠苦寒之地,曹操或許暫時不以爲意;江東魚米富庶之鄉,誰人不會垂涎三尺?況且以曹操之梟雄心性,自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懿還可以告訴你一個消息,舉州投降曹操的劉琮將要被調往青州擔任空銜刺史了,他的下場足可視爲孫討虜意欲屈膝於人的前車之鑑……”   聽着司馬懿的再三強調,魯肅不禁聳然動色,肅然而答:“很好。司馬君的這些話,肅一定會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帶回給我家主公。”   “罷了,還是亮來開口說破了罷!”諸葛亮覺得有些問題應該先和魯肅這個孫權最信任的心腹謀士達成共識,便單刀直入地問道,“孫討虜心底最大的隱憂莫非是曹賊人多勢衆,我們與之對敵會力有不逮?”   魯肅輕嘆一聲,默默點了點頭。   “子敬兄,你是應該清楚的,這幾日我倆一路自襄陽、編縣、當陽等郡縣沿途觀察而來,其實已經發現,曹軍因兵不血刃就拿下荊襄江北三郡而生出了驕盈虛妄之心,以爲大勝唾手可得,軍風軍紀都變得鬆懈起來。曹操還算是比較明智的,但他縱有安民撫士之明令連連下發,可他手下的曹純、夏侯淵等不少將士仍是驕氣十足,四處打砸燒搶、恣意妄爲。駐守當陽、編縣的徐晃爲了儘快清剿劉皇叔的那些散兵遊勇,竟命令手下將士凡見各鄉農民雙手虎口處生有老繭者一律非捕即殺,弄得那些樵夫、獵戶個個如驚弓之鳥,可以說荊襄腹地處處都是醞釀着民變譁亂的乾柴堆!你也看到了,亮已隨處佈下了暗線,只要時機一到,就四處點火,必令他們焦頭爛額、團團亂轉。如此,便可牽制他們留守殿後的大部分兵力。   “反觀江陵一帶,而今曹操在那裏屯駐了十餘萬北方人馬,算上劉表留下的四萬水師,總共有十五六萬之衆。但他能投入作戰的兵力,絕對不會超過十萬——他會用五六萬人馬留守江陵的。劉皇叔在夏口城有近兩萬精兵,孫討虜在江東應該有四五萬勁卒,這樣兩軍相合共有六七萬之衆。以六七萬之衆與十萬之敵相抗,至少會有五成勝算的。局勢既是如此,孫討虜又何必太過憂懼?”   魯肅聽得暗暗苦笑。諸葛亮這筆賬倒也算得差強人意,只是戰場之上局勢瞬息萬變、勝負難料,以我魯肅的用兵之才欲以六萬之衆而抗十萬之敵,況且敵方首腦又是一代巨梟曹操,結局實在是懸得很。不過,大概以周公瑾的良將之能,或許還可以與曹操迎面一搏吧?對了,這等兵戎之事,只有到了柴桑城與公瑾共商方略才能萬無一失。在這裏,魯某和孔明也只是先議一議它,心頭好有個底罷了……   諸葛亮見魯肅並無異言,知道他還是有幾分認同自己的看法,這才略略放下了心。他心念一轉,又將目光投向了司馬懿:“仲達,你身在曹營樞要之地,應該比咱們更瞭解曹軍的實情。你可有什麼消息可以告訴我們的嗎?”   司馬懿也灼灼然正視着他,非常認真地說道:“孔明兄,你剛纔算得十分精細,懿也是十分佩服。但是有一個不盡不實之處,懿必須給您和子敬兄點明。曹操此次攻取江夏的方略是‘兵分兩路,從漢水、長江齊頭並進,南北夾擊夏口城’!所以,以懿之見,劉皇叔的那兩萬精兵必被牽制在與漢水南下的曹軍偏師的對敵之中,你們用來抗擊江陵曹軍主力的只有四萬人馬左右!也就是說,你們必須正視以四萬之衆迎戰十萬之敵的現實局面!”   “以四萬之衆迎戰十萬之敵?”這一下,連魯肅也被驚得直吐舌頭,暗暗搖頭嗟嘆不已。   “很好。多謝仲達兄的切實提醒。亮記得了。”諸葛亮的神情卻是泰然自若,徐徐搖着鵝毛扇,向魯肅不慌不忙地說道,“以四萬之衆迎戰十萬之敵,這又何足爲懼?子敬兄,你們江東方面若是缺乏大將之纔不敢擔此大任,屆時亮便親向你家孫討虜藉此四萬之兵而一戰破曹!須知兵訣有云:兩軍對壘,兵多不足恃,善將方爲本!”   聽到諸葛亮這番自信滿滿、擲地有聲的豪言壯語,司馬懿的心頭頓時一陣狂跳。好一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諸葛孔明!他果然不負自己所望——真是超世奇才、絕代英傑啊!自己今生能有幸與他相逢相交,實乃莫大的快事啊!唉!只可惜這短短的一夜過後自己和他又即將各奔東西……唉……太遺憾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實不相瞞,以四萬之兵迎戰十萬之敵,魯某之才誠不能及。”魯肅正了正容色,並不以諸葛亮的擠對爲意,“不過,我江東怎無大將之才?周瑜大都督就是名副其實的一位。他日,我江東兒郎爲保土安民必會在大江之上與曹賊慘烈一搏。屆時,也說不定我家主公還真會恭請孔明兄擔任抗曹義軍的軍師,襄助周都督一臂之力!”   諸葛亮聽了魯肅這話,才溫顏笑道:“孫討虜、周都督若存心抗曹,亮自會不惜軀命、甘受驅馳。子敬兄此言不卑不亢、切實自立,總算沒讓亮看低了江東名士的器識……”   司馬懿這時暗一咬牙,屏住了心神,繼續開口而道:“孔明之言大長我等豪氣!懿深爲折服。其實你們不必與曹操這十萬雄師硬碰硬撞,可以養其全鋒而以奇取勝。懿先前已經說過了,曹操此番南征最缺的就是時間,他的兵力雖強,卻有後顧之憂,是和你們耗不起也拖不起的。”   諸葛亮專心致志地聽着他這些話,連連頷首以示會意。   司馬懿又道:“不過,劉皇叔與孫討虜也不可以再有絲毫拖延,一定要抓緊時間聯手合力早作準備。眼前曹操在江陵城沒有發動攻勢,一則因爲他對荊州水師的整編消化還未到位,二則因爲長沙郡的劉磐暫時還梗在那裏。只要劉磐這顆釘子被拔掉,曹操就會自漢水、長江兩路發兵南北夾擊夏口城了……”   他講到這裏,看到魯肅呼地鬆了一口大氣,似有僥倖之色,便又直言道:“但是,據懿得到的消息,曹操已在劉磐身邊搭上了暗線,用不了多久,說確切一點兒,就是二十日左右,他便又會像當年狙擊孫策將軍一樣暗殺掉劉磐,爲東征夏口掃清障礙!”   “狙擊孫策將軍?原來孫策將軍竟也是被曹賊狙殺的呀!”諸葛亮一聽,不禁有些錯愕地看了魯肅一眼,“既是如此,江東諸士焉能與曹賊這樣的殺主仇人並立於世?”   “這個……這個……這個恐怕是一個傳言……”魯肅的額角上冒出了顆顆汗珠,說話也有些結巴起來。   “這不是傳言,這是事實真相。五月份子敬兄出使許都,孔融大夫就是因爲向你泄露了這個天大的祕密,才被曹賊扣上了一個諺訕朝廷之罪……”司馬懿冷冷地說道,目光像利劍一樣朝魯肅橫了過來。   “曹……曹賊與我江東確有深仇大恨……孫討虜也罷,魯某也罷,江東諸士也罷,必定不會和他善罷甘休的……”魯肅被逼到了死角,只得如此表態。   諸葛亮爲孫策遇刺之事嗟嘆了一陣,然後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那麼,仲達知道那個藏在長沙郡的曹氏暗線是誰嗎?”   司馬懿輕輕搖了搖頭:“這件事在整個相府南征軍務署裏只有賈詡一人知道全部內情。那個暗線是誰,懿也不很清楚。但至少應該是他們長沙郡府裏的某個要員。”   聽了他這話,諸葛亮卻暗暗思忖起來。劉磐手下的大將黃忠是劉皇叔和自己煞費苦心拉攏過來的內線,而從剛纔司馬懿的話中看來,劉磐身邊已經潛伏了被曹操收買過去的內奸,自己一定要及時將這個消息傳遞給黃忠,讓他早做提防、善自保重。而且,照司馬懿講來,曹操這方面留給劉皇叔和江東方面的時間也愈來愈緊迫了,如今的形勢確是十萬火急,自己必須得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柴桑說服孫權與劉皇叔聯手合力共抗曹操纔行吶……他目光一抬,正與魯肅遞來的眼神碰撞,從魯肅的眼神裏他也讀出了同樣的焦慮與同樣的想法。 第二卷 身在曹營,司馬懿暗通孫、劉 第15章 司馬懿密盟孫劉 第106節 今日何日兮,得遇君子共一舟   今夜的話說到這裏,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諸葛亮此時纔將那塊前漢“長樂未央”瓦當錦囊小心翼翼地裝進衣襟放好,忽地又似想起了什麼,朝司馬懿一笑:“哎呀!亮差一點兒忘了,亮這裏亦有一件禮物回贈給仲達兄,還望仲達兄笑納。”說着,從身後榻席之側拿過一大卷木簡樣兒的東西,在司馬懿面前慢慢鋪展開來。   這是一大幅精巧之極的黃楊木荊州軍事地形圖,由一片片寬約三寸、長約三尺的木簡用細細的鐵絲串聯而成。圖中所鏤刻的景象爲南抵洞庭湖、北達宛城、西起夷陵、東至鄂城,方圓千里的地形地貌。其中峯巒起伏、河道縱橫、丘壑密佈,大江南北的郡縣、鄉亭、村落俱是一一標明、歷歷可數。這樣的一幅木圖,雕鏤製造之精緻固然不在話下,而地形地貌描繪之準確翔實更是令人嘆爲天工。   “好精緻的山川河流地形圖!有此一幅,則荊州所有形勝要地可謂盡收眼底矣!”司馬懿一面嘖嘖稱絕,一面用心反覆觀看那幅木圖上的山山水水。   “亮自幼喜好遊歷四方,十餘年來走遍了荊州八郡五十六縣之地,於心目之中寸土未曾疏漏,方纔繪製出了這樣一幅堪用之圖。亮眼笨手拙,實在讓仲達兄見笑了。”諸葛亮淡淡笑道。   “孔明兄之奇思妙技,懿愧不能及也。”司馬懿的目光仍是直盯在那木圖之上,始終沒有移開半分。   魯肅在旁瞥了諸葛亮一眼,心底亦是暗暗駭異。古書有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諸葛孔明年紀輕輕,竟已胸懷乾坤、目蘊海寓,而且心靈手巧、藝奪天工,更是難得!看來,日後在某些方面,自己還須得向他多多學習啊!   司馬懿慢慢看完了這幅荊州軍事地形木圖,早已憑着自己過人的記憶力將它全部牢記於心,臉上卻裝得平淡如常,微微含笑而言:“懿在此多謝孔明兄的美意了。不過,懿如今在相府兵曹署中自有荊州全境地形帛圖可看,當然那些帛圖的準確性與翔實度是遠遠不能與孔明兄的這幅木圖相比的。但就眼前而言,這件絕世木圖懿卻用它不上。倒是孫討虜那邊欲與劉皇叔聯手合作、共抗曹操,亟須瞭解荊州地形,這件精品木圖送給他們或許會大有益處……”   諸葛亮聞言,只是微笑不語。我送你的這幅荊州軍事地形木圖還不是完完全全正確無誤的——那最好的一幅一直放在劉皇叔那裏吶!“邦之祕器,焉可盡示於人?”你仲達卻勸我要給江東方面也送一幅,真不知是裝癡呢還是真傻啊?他心念倏定,轉頭看向魯肅,仍是淡然而道:“看來,仲達對促成我劉、孫兩家聯手抗曹的誠意,確是可鑑日月啊!亮手中這樣的荊州軍事地形木圖還有兩件,一件留在了劉皇叔那裏,剩下的一件亮到了柴桑城之後自會親手交與孫討虜,至於眼前這一幅嘛,仲達儘可收下,日後說不定終有機會用得着。”   魯肅一聽,兩眼倏地放出光來:“孔明兄竟有這等軍事要物相贈,肅在這裏先代我家孫討虜衷心謝過了。”他心底卻暗想:我江東方面早在數年之前已派細作、探子將荊州地形全貌繪成帛圖拿回來了,你這幅木圖送來也不過是做個參考罷了。誰能擔保你那幅木圖上就沒有暗藏機關誤導我們?   諸葛亮謙辭了幾句,長身而起,推開軒窗向艙外湖上望去:“如今此番正事已然談畢,仲達、子敬與亮均爲儒門中人、自命風流,豈可空負這月下湖上的良辰美景乎?”   司馬懿循聲向軒窗外凝眸看去,只見一輪明月當空而照,映得湖面一片銀亮。他呵呵一笑,站起了身子,隨着諸葛亮、魯肅出艙來到船沿邊。湖面上白霧如練,風動如撫,實是令人見而心曠神怡。   司馬懿俯下身去,伸手從湖裏掬起了一抔清瑩剔透的湖水,捧在掌中,凝望着水面上閃爍的點點碎銀,一股淳厚的華麗如同款款天籟一般在他眼前流動着、炫亮着——真是水中有我、我融入水!饒是他這般縝密內斂的人,心底也不禁湧起了一派空靈飄逸之感!那一瞬間,當年在靈龍谷內那條溪河畔自己和方瑩、胡昭、桓範他們一道漫步散心、談笑風生,一幕幕情景宛若粼粼波光浮現在他眼前。   那邊,諸葛亮負手站在船頭,仰望着一淨如洗的萬頃長空,脫口深深而吟:“湖心白璧溶,散成滿眼星。俯仰流光間,心高天自近!”徐徐的夜風裹着淡淡的露氣掠動了他的鬢髮與衣襟,竟有飄飄欲仙離地飛昇之狀。   司馬懿心有所感抬頭瞧來,見到他這一幕,竟看得微微有些癡了。   諸葛亮卻並不回過身來,任那陣陣夜風吹得自己衣袂飛揚,仍似一株玉樹般瀟灑而立,繼續悠悠言道:“天下之士,須當身心合一,順造化天工之勢而神遊六合,則必可捕風捉聲,洞察先機於冥冥之處,終將穩居不敗之地而屈伸自如。仲達、子敬以爲然否?”   魯肅在一旁驚服於他的翩翩氣宇之餘,亦暗暗有些發笑。自古以來他只曾聽聞過有“捕風捉影”一說,卻沒料今夜這個諸葛亮書生意氣大發,竟在這裏發明了“捕風捉聲”一說!他的心性素來是抓大不顧小的,便把諸葛亮自己生造的這個詞當做笑話聽了,也不去多加理會。而那個司馬懿卻似對諸葛亮的每一句話都很在意,徑自便問:“孔明此言高妙脫俗,而懿卻仍有疑慮,敬請孔明兄指教,風有何形?如何能捕?聲有何質?如何能捉?”   “仲達,風之形就在眼前,”諸葛亮回過頭來,向他微微笑了一下,同時將手中鵝毛扇呼地往湖面上一扇,“你看——”   但見一陣清風拂過,那湖面上立刻泛起了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地擴蕩了開去,躍動起星星點點的銀芒來……   司馬懿若有所悟,又問:“那麼,聲之質又何在呢?”   諸葛亮這時卻在船頭處昂首斜視蒼穹,把鵝毛扇放在身後,抱住雙膝,把下頜擱在膝蓋之上,晃了晃腦袋,忽然猛一張嘴!“瞿——”一股悠長、渾厚、沉勁的嘯音從他脣齒間迸瀉而出,像竄流在石間的清泉一樣歡暢,像劃破夜空的閃電一樣迅捷,像卷掃殘雲的秋風一樣激昂——那音調越升越高、越甩越長,最後凝成一縷直貫天際,彷彿永遠也不會折、不會斷。直到魯肅和司馬懿眼中都閃出了驚歎的異芒,他才猛地將氣息一閉,嘯音便如從萬丈峭巖一衝而下戛然而止!   司馬懿拍掌連聲喝彩,讚道:“孔明兄扇風而發嘯,令懿豁然開悟。風自有形,不然何以翻江倒海?聲自有質,不然何以穿雲裂石?孔明兄捕風而爲己驅、捉聲而爲己應,天地萬機盡攬於手,鉅細無遺、百務俱舉,真乃賢相之器也!”   諸葛亮卻深深看向他來,長聲一笑,慢慢而道:“仲達兄之贊,亮過耳不忘。不過,若論賢相之器,在座的子敬兄行事審慎、胸懷大局、知柔知剛,亦可算是一位。而仲達兄你身具賢相之才而胸懷雄霸之志,其實猶勝亮與子敬一籌也!”   司馬懿一聽,頓時驚得面容失色,慌忙答道:“孔明兄你此言真是折殺懿了!懿不過是忠於漢室之區區一士而已,何來賢相之才?又何來雄霸之志也?”   “天下儒士,值曹操鼎盛之強、赫奕之威而膽敢三拒其闢者,又有幾人也?仲達兄竟能毅然行之而不懼!如仲達兄者,可謂‘立身之大節不可移,建功之大志不可撓,行道之大智不可亂’!非有雄豪之志不能如此自立,非有賢相之智不能如此圓融!亮之讚語又有何錯乎?加之仲達兄生性好學善思、穎悟超凡,果然不愧‘冢虎’之譽,假以時日,焉能不更勝亮等一籌麼?”   “‘冢虎’?什麼‘冢虎’?”司馬懿一臉的訝異,“懿何時竟得了這麼一個名號?”   “哦……仲達有所不知,這‘冢虎’名號乃是家師水鏡先生當年在青雲山莊,品評天下青年才俊之時給你起的。不過,它並沒有在公開的場合傳揚出去,水鏡先生只限於讓我們青雲山莊衆弟子有所瞭解而已。”諸葛亮娓娓而言,“在這九州宇內成千上萬的青年才俊當中,只有三個人被水鏡先生贈予了非同凡器的名號。他評價亮爲‘臥龍’,評價亮之師弟龐統爲‘鳳雛’,最後評價當時還在紫淵學苑求學的仲達兄你爲‘冢虎’……”   “‘冢虎’?”坐在一旁一直靜靜聽着的魯肅不禁插話進來,“仲達兄——水鏡先生贈予你這樣一個名號可真是有些奇怪。古語有云:‘冢,高墳也。’他是比喻你爲‘匿形於冢之猛虎’嗎?”   司馬懿亦有此疑,只是微微搖頭笑而不言。   諸葛亮哈哈一笑,揚聲而道:“‘冢’字之義,豈是‘高墳’一詞而已?《爾雅》中講:‘山頂,冢也’。《詩經·小雅·十月之交》裏講‘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鄭玄大師對其中的‘冢’註釋爲‘山頂曰冢’。所以,‘水鏡先生’評價你爲‘冢虎’,實乃比喻你爲‘山巔之虎’、‘登山之虎’,日後必會‘臨高一呼,萬獸臣服’也!”   司馬懿聽了,慌得連連擺手,急道:“‘水鏡先生’這個名號實在是太抬舉在下了!在下如何當得起?還請孔明兄日後在別人面前休要再提!否則,懿真是羞愧欲死了。”   “仲達怕什麼?這樣赫赫驚人的名號,肅是一心想要,可惜水鏡先生還不給吶……”魯肅在一旁哧哧地笑道。   諸葛亮轉頭又仰望着那凌空皓月,卻不再多言。對於司馬懿的一味客氣,他自然也是明白的。曹操身爲一代梟雄自是重實而不重名,一向不喜手下掾吏在外面博取浮名遊譽;倘若他得知司馬懿竟被荊襄大賢水鏡先生評爲“冢虎”,還不知道會對他有什麼樣的看法吶。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馬懿對內的無間道 第107節 釣的不是魚,是曹操的“南征大敗”   碧玉帶一般的潁水河直直地橫亙在叢叢白雲之下,到了青牛灘這裏卻“譁”地拐了個彎,鑽進了層層綠蔭之間,只留下一派淙淙潺潺的水聲款款流淌着,讓人在朦朦朧朧之中如入桃源勝境,甚是清幽靜謐。   就在這人跡罕至的青牛灘彎角處的河畔,一位頭戴圓笠身披蓑衣的漁翁正端坐在一塊高巖之上靜靜垂釣。這位蓑衣漁翁的面目被頭頂上垂落下來的樹枝綠影遮掩住了大半,模模糊糊地讓人看不分明。他的身後,蹲着一位漁夫打扮的年輕人正磨着漁梭、曬着漁網,一對明亮銳利的眼睛卻不時地抬起來往四處打望。   “這位老師傅,您今天又打到了幾條魚?”一個蒼老而又剛勁的聲音緩緩傳來。那蓑衣漁翁仍是穩坐如山,卻見一位身着樸舊棉袍的老樵夫在一個青年樵子的伴護下,各自肩上扛着一捆乾柴,慢慢走近面前。   蓑衣漁翁的圓笠笠邊本已低得壓到了眉梢之上,聽到了這老樵夫的問話,他才用左手將圓笠往上輕輕抬了一抬,一副清癯有神、飄逸如仙的面貌赫然而現——原來他竟是名重天下的當朝尚書令荀彧。   “老人家,您的柴今天也打了不少啊!”荀彧微笑着迎向那老樵夫回了一句,“您到老夫這裏來歇一歇罷。”   那老樵夫呵呵一笑,徑自走到荀彧的身邊,放下了那捆乾柴,一屁股坐了上去,彎着腰背湊向荀彧低聲道:“荀令君真不愧爲‘能顯能隱、幻化無窮、匿形無方、神鬼莫測’的神龍之士。朗在這裏有禮了。”   荀彧又將斗笠拉了下來,遮住了自己的眉目,聲音也清亮如河中的水響:“王大夫,荀某這身打扮,實是不便還禮,請您原諒。唉……真是有勞王大夫以國士之尊、高賢之器而屈節匿形,身服樵夫之裝,易容村野之人,足踏荒僻之地,彧真是於心不安啊。”   原來,這個老樵夫竟是當朝二品要員、諫議大夫王朗所扮。而那曬着漁網的青年漁夫正是荀彧的長子荀惲,那年輕樵子不消說自是王朗之子王肅了。   王朗坐在乾柴捆上,目光投向潁水河裏的那滾滾波濤,悠悠而道:“如今曹孟德耳目密佈許都內外,大興監視告密之妖風,朝野名士無不爲之側足而立。你我如此屈身折節,易容改裝而祕密相見,實屬迫不得已而爲之啊。‘通則守經,窮則從權’,那些細末禮節也就顧不得了。”   荀彧微微頷首,頭也不回,向蹲在自己身後的荀惲吩咐道:“惲兒,你且和王賢侄一同到周圍把風去,爲父有要事與你王伯父相商。”   荀惲應了一聲,提起那柄磨得鋥亮的漁梭,退下高巖和王肅一道到河畔林間路口處去匿形把風了。   “荀令君,朗這幾日從兵部探得消息,聽說曹孟德此番南征勢如破竹,荊州牧劉表溘然病亡,其嗣子劉琮竟已望風歸降。”王朗待荀惲、王肅剛一走遠,便急道,“而且,朗又聽聞在當陽縣長坂坡處,曹孟德親率八千‘虎豹騎’一舉擊潰劉備部卒,把劉備趕到了荊州東邊最偏荒貧瘠的夏口城。荊州江北南陽、襄陽、南郡三大要郡均已完全墮入了曹孟德手中!如今他在荊州可謂勝局已定,只怕他在乘勝追殲劉玄德之後,不日便會返回許都廢漢自立了!如此情勢,奈何!奈何!”   荀彧恍若一尊石像在那裏靜靜而坐,默默而聽,手中的釣竿卻是穩穩地握在手中,晃也沒晃一下。   “哎呀!漢室危矣!聖上殆矣!荀令君您須得爲大家早點兒拿個應對之策出來啊!”王朗雙眉緊皺,撫膝長嘆不已。   “王大夫,您知道嗎?這潁水河上下游各處當中,彧發現只有這青牛灘的魚兒是最難釣的。”荀彧在沉沉的靜默之中忽然發話了,但卻岔開了先前的話題,“它們和別處的魚兒有些不同——它們很能沉得住氣,面對再香的魚餌也不會輕易上鉤。呵呵呵……它們大概總是能從誘人的表象下面察覺深刻的危機吧。喏,您瞧一瞧彧身邊的這個魚簍裏,自今天上午辰時到現在也只釣起了那麼三四條……”   “荀……荀令君?您……您……”王朗幾乎以爲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沒想到在這情勢都急得火燒眉毛的當頭,荀彧竟給他扯上釣魚的事兒了!唉!他還有這份閒心談這些雜事。   荀彧一轉頭,瞟向他來,這時才切入了正題:“沉心靜氣,凝神定志,不爲紛紜表象所迷,方爲洞明時事之真諦。當前朝廷局勢誠然可慮,但也請王大夫勿慌勿躁。您此刻便稱曹操在荊州勝局已定,依彧之見尚還爲時過早。”   “爲時過早?”王朗一聽,微微一怔,“伏國丈、楊太尉、馬將軍、魏尚書他們都是這麼看的呀——曹孟德如今一鼓作氣拿下荊襄江北之地,威震吳越,這……這還不算勝局已定麼?”   “根據公達(荀攸字公達)派人送來的消息,劉備等人固然在長坂坡一戰損失了不少精銳步卒,但他們的三軍主力卻從漢津口處藉着樊城、江夏兩地舟師的幫助金蟬脫殼,逃到了荊州東部的門戶夏口。依公達的估算,劉備應該原有兵力二萬人馬,分爲一萬水師、九千步卒、一千騎兵。在長坂坡之戰中,劉備被擊潰、打散而丟掉了四五千部卒,他手中還剩一萬水師與四千步卒、數百騎兵,所以他的主力元氣尚存,猶可背水一戰。這倒也罷了,關鍵是他們一下便抓住了目前整個荊州的‘樞機要塞’——夏口城。此乃高屋建瓴、別開生面的一記妙着,日後說不定會發揮出四兩撥千斤的妙用!”荀彧的語氣顯得十分意味深長。   “夏口城?朗聽聞夏口城不過是荊州境內一箇中等郡縣而已,怎會有這等妙用?荀令君,只怕您這是有些言過其實了。”王朗滿臉顯出了驚疑之色。   “王大夫,您可不要輕看了夏口城。它的地理位置承東啓西、跨吳連楚,乃是荊揚二州水道進出來往之咽喉要害。於荊州而言,它是湘楚水師自江漢平原順流東出必據之大門;於揚州而言,它是吳越水師自鄱陽、柴桑溯江西進必奪之樞紐。倘若曹孟德在長坂坡一戰之後能夠激奮士氣、果斷出擊,一舉率兵從漢水順勢挺進夏口城而坐鎮不動,則可如千丈巨閘隔斷劉備與孫權的聯手結盟。往東,他可以俯壓孫權而令其屈膝;往西,他可以封錮劉備而待其自弊。如此,方可謂之‘大勢決矣’!   “反過來講,而今劉備已然據守夏口城,則爲自己引進江東方面的援軍一齊合力對抗曹孟德而打開了荊州的‘東大門’,深懷‘脣亡齒寒’之懼的孫權一旦下定決心,就可順順當當地從夏口城借道溯流西上,一路暢通無阻,經桂陽郡、長沙郡,過洞庭湖、雲夢澤,直抵江陵城下與曹孟德對壘交鋒。如此一來,曹孟德必會陷入曠日持久的膠着戰勢之中而不能自拔。這樣的情形,又如何稱得上是勝局已定?”   “可是……可是……荀令君且恕朗直言,曹孟德用兵一向機變如神、奇幻莫測,常有屈中求伸、反敗爲勝之舉,區區一座夏口城焉能遏其不竭之詭詐乎?劉備當年身守徐州,一聞曹孟德親來,不也是棄城而逃了嗎?”   “王大夫所言不無道理。不過,依彧之見,曹孟德之取江陵而舍夏口,實乃貪小利而忽遠圖之舉,那可是全局戰略之錯謬啊!在全局戰略上一着走錯,可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這樣的話,他日後必將離自己‘南征全勝’的夢想越來越遠……”   荀彧一邊緩緩說着,一邊將目光投注在潁水河面上,望着那河水當中濺起的朵朵浪花,悠然又道:“王大夫,您還記得那日韓嵩提起的那個荊州青年奇士諸葛亮嗎?彧從公達的來函中得知,這個諸葛亮現在身任劉備帳下的首席謀士,他爲劉軍設下的‘聲東逃西’‘藏兵於民’‘金蟬脫殼’‘故布疑兵’‘瞞天過海’等連環妙計,當真是異彩紛呈,令人幾乎無隙可乘。江山代有人才出,長江後浪推前浪。曹孟德和彧都老了、老了……只怕與他們這等銳氣騰騰的後進之士相較量,亦難免有些力不從心之感了……”   “荀令君何出此言?諸葛亮等少年後進,固然是英銳可嘉,然而論其德行之淳厚、智謀之練達、決斷之老成、閱歷之豐富、學問之精深,焉能與您這等‘千古一聖、當代儒宗’相媲美?”王朗有些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也不去多說他這局外之人了,其實朗心頭最爲納悶的是,以曹操之兵法純熟、武略超凡,怎會犯下這‘貪小利而忽遠圖’的全局戰略之謬誤?呵呵呵……他如今犯下這等全局戰略之謬誤,實爲我漢室之大幸也!”   荀彧聽得他這問話,卻並沒有接口回答,心中只是長長一嘆:王朗大夫你有所不知啊!若非老夫的侄兒荀攸在那裏一直極力干擾和誤導曹操的臨機決策,曹操怎會犯下“取江陵而舍夏口、貪小利而忽遠圖”的全局戰略之謬誤?公達在他身邊“見縫插針”“順成其過”,確也是步步蹈虛、着着奇險,一路鬥得是好不辛苦!自眼前的情勢而觀之,他已基本完成了自己當初密囑託付給他的“絕密使命”。不過,曹操亦決非等閒之輩,日後他細細反思之後,亦應省悟得到公達在他那一番錯誤決策當中起到了某種微妙而隱祕的“誤導”和干擾作用,必定會對公達有所懷疑和疏遠的。唉!公達今後在曹府相署裏的日子必將過得愈加艱難,愈加危險啊……然而,荀彧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把自己整個家族爲殉忠漢室所作的每一步貢獻、每一分努力都深深埋藏起來,永遠由自己默默無言地承受下來,永遠也不向外界的任何人表白和袒露什麼。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和自己整個家族應當義不容辭地付出的,一切都該是天經地義、無怨無悔的。   場中一下靜默了半晌,荀彧忽又開口言道:“其實,彧現在最爲關切的是江東孫權那裏會不會抓住眼下這個機會盡快與劉備、諸葛亮他們聯手結盟以共抗曹操。當然,依彧先前之所見,孫權一直在江東磨刀霍霍,對荊州始終是心懷叵測,應該是不會希望它這個戰略要地落到曹操手中的。所以,孫權與劉備聯手抗曹的動機是充分的。   “話又說回來,雖然劉備一方退守到夏口城獲得了喘息之機,但他們的兵力實在太弱……若是江東方面再不盡快發兵馳援的話,萬一曹操舉兵全力掃蕩而來,劉備也終是孤城難守,寡不敵衆。唉!這冥冥上蒼留給他們雙方騰挪迴旋的時間實在是已經不多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馬懿對內的無間道 第108節 荀彧的告民血書   言至此處,他目光一動,忽地看向了王朗:“王大夫,彧還聽聞江東一帶有不少清流名士在與曹操‘戰’或‘和’這兩端之間搖擺不定,顧雍、步騭、秦松他們江東本地郡望士族爲保自傢俬利而迎曹投降,這還尚在情理之中;張昭、孫邵、虞翻他們素爲漢室純臣、忠良之士,怎麼也會跟着顧雍、步騭、秦松等人沒了自己的主見?”   “這個,正是今日朗冒險來急見荀令君您的原因。”王朗先抬眼暗暗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形,又從懷裏摸出了一封信函,小心翼翼地呈給了荀彧,“這就是張昭代表江東孫氏幕府諸士給朗和您寫來的密函,他在函中懇請咱們給予他們‘順禮合法’的指導……”   荀彧接過那封密函,一邊埋頭認真地閱讀着,一邊深深地嗟嘆道:“是啊!子布(張昭字子布)也是我大漢一代貞臣,從來是循規蹈矩,‘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當然,他對擁兵數十萬、淫威震天下的曹操是不會畏懼的。但是,他對曹操身上所裹挾的大漢丞相之正統名分卻不能不有所顧忌,被扣上‘名教孽徒、漢室叛臣’的這個‘罪名’,他張子布和江東諸士誰都有些撐持不起。不過,咱們只要向他們言明瞭曹操‘託名漢相,實爲漢賊’的真面目就行了,幫助他們卸下那個當‘名教孽徒、漢室叛臣’的心理包袱,他們也許就能夠‘輕裝上陣’,聯劉抗曹了吧……”   他喃喃地說着,將右手中指放進口中輕輕咬破,一股鮮血湧了出來,宛若瑪瑙一般紅潤奪目。他就這樣用手指沾着自己的鮮血,在那封張昭寫來的密函結尾處寫下了一行方正遒勁的楷書:“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荀彧敬復。”   王朗在一旁看得淚落如珠,聲音也哽咽了起來:“荀……荀……荀令君,您……您……”   荀彧臉上卻依然是那麼恬恬淡淡的一派笑意,輕輕將那寫有自己血書的張昭密函遞迴給了他,語氣顯得悠悠遠遠:“您就將這封密函回寄給張子布吧,他看了之後,應當懂得如何作出‘順禮合法’的抉擇的……”   “倘若天下儒士人人都能像荀令君您這般精忠淳德、高風亮節,縱使便有十個曹孟德,又焉敢妄生登天問鼎之逆志乎?”王朗含淚而嘆,“可恨華歆、董昭、郗慮這些佞人,只知阿附強權,不惜與盜爲伍,日後有何面目敢見孔聖先賢與自家列祖列宗於泉下乎?”   荀彧沉默了片刻,忽地徐徐而言:“彧近來聽聞許都宦場之中又憑空添了許多‘後進新人’進來,不知他們是何來歷?王大夫可否告知一二?”   “唉!荀令君您近來養病在家,實是有所不知啊,這華歆自掌管吏部以來,是大張旗鼓地全力推行曹孟德‘不問德行、不問學術、不問門第、不問師承、唯纔是舉、唯功是擢’的典選方略,什麼竊金淫嫂、雞鳴狗盜、不學無術之徒都爭先恐後地混了進來……”王朗一談到這個問題就氣不打一處來,“華歆從關中招來的那丁儀、丁廙兄弟,一個是目眇貌醜、有辱斯文,一個是貪杯好色、臭名遠揚,我家王肅與他倆同席而坐都自覺失了身份。”   荀彧默默地聽着,卻不發一語。他從近期華歆大規模招攬寒素才幹之士進入許都官場中嗅出了一絲異味:曹操這是在爲自己將來代漢篡位做着人事方面的鋪墊啊!王朗說什麼“目眇貌醜、竊金淫嫂、雞鳴狗盜、不學無術、貪杯好色”等等,那都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你以爲曹操選人取士就不重視“德”與“功”嗎?他也是重“德”重“功”的。他選人之德的核心內容是“向誰效忠”;他取士以功的核心內容是“爲誰立功”。向曹氏效忠還是向漢室效忠,爲曹氏立功還是爲漢室立功,這是他用人納士的兩條根本“底線”。除了這兩條根本“底線”之外,你目眇貌醜也罷、貪杯好色也罷、竊金淫嫂也罷、雞鳴狗盜也罷、不學無術也罷,在曹孟德眼裏都算不了什麼的。換而言之,他廢除東漢以來“德才兼備、以德爲先”的用人大綱,代之以“附曹則用,悖曹則棄,論功行賞,唯纔是舉”的取士方略,實爲破漢立曹之一大舉措,其影響至爲深遠也!   “荀令君,您知道嗎?曾經身爲大漢帝師後裔的沛郡桓氏也開始向曹孟德靠攏了……桓氏一族的長老桓階近日也應闢出任了曹操的丞相府副長史之職……”王朗還在那裏嘮嘮叨叨地說着,臉色甚是憤憤不平。   這時,荀彧卻一字一句沉沉緩緩地開口了:“吾之炎漢,自孝武大帝罷黜百家,表彰六經以來,師儒之風雖盛,而大義之澤未顯,故而王莽篡位建僞,竟有頌德獻符之徒虛飾以興;光武大帝有鑑於此,故而尊崇節義,敦厲名實,以經明行修、知而能爲之士爲固國之本,引得天下風俗爲之一淨。直至桓、靈二帝之時,國事日紊,權閹肆威,強臣作亂,仍有李膺、陳蕃、範滂、劉陶、皇甫嵩之賢接踵而起,依仁蹈義,據理而爭,不令炎漢氣脈絕於一旦。彧如今唯有繼承前賢往聖之志,一脈相傳,薪火相承,固守終身——似華歆、桓階之輩臨難易心之行,彧永不能爲也。”   聽着荀彧這一番鏗鏘至極、擲地有聲的話語,正喃喃絮叨着許都官場變化的王朗一下停住了嘴——淚水,又一次打溼了他的眉睫。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馬懿對內的無間道 第109節 曹丕又算一卦   這段日子,曹丕過得是前所未有的風光和愜意。這種風光和愜意突出表現在他日常生活當中兩個方面所發生的顯著變化。一方面,作爲曹操親自指定留守在許都的坐鎮統監全權特使,他終於嚐到了像自己的父相一樣“權傾滿朝、勢壓百僚”的甜頭,每天在議事廳上看着昔日那些一個個自命清高、傲視闊步的名士大夫們在自己面前忽然變得禮敬三分、俯首折腰,他表面上雖是裝得彬彬有禮,心底卻不禁開心得像撿了什麼寶貝似的,滿腔的得意之情幾乎是抑之不住,稍不留意剋制就從眉眼間溢了出來;另一方面,在他自己的府邸之中,先前和他一直不冷不熱的寵妾方瑩近來也忽然變了一種態度,一改以往那種漠然不可親近的“冰美人”形象,對他日漸一日地溫存體貼、逢迎奉承起來,那股子從她骨髓裏融淌出來的媚勁兒弄得曹丕整日整夜裏樂酥酥的,一股身爲“大男子偉丈夫”的征服感和成就感就此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久久縈繞心瓣而難以淡去。他其實也懂得讓自己一時成爲“大男子偉丈夫”的關鍵之所在——那就是父相交付在他手裏的那顯赫至極、炙手可熱的絕大權柄。只不過,他也明白這一切的美好感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須盡歡”,能享受一天就是一天了。   在飄飄然的極度興奮之中,曹丕想起了當日在許都東郊外棲霞峯青雲觀中那位玄機子來,他可真是“百算百中、靈驗如神”的奇人啊。當初自己裝成寒門士子前去問卦,他就愣是占斷出了自己是天降吉兆的“大貴人”來!看來,自己不相信這“天命”還真不行啊!於是,爲了祈求冥冥上蒼永遠垂幸於自己,曹丕便照着大漢曆書挑了個黃道吉日,推掉了一切公務,仍是微服簡從,悄悄一個人去了青雲觀進香禱告。   兩個多月過去了,青雲觀裏依然是松柏森森,修竹幽幽,庭前階上亦是草色青青,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   輕輕推開山門,踏着滿徑的落葉,曹丕徐徐遊步在曲曲折折的迴環長廊之間。走到一座雕鶴繪鸞的鏤空照壁前,他心頭怦然一動,急忙回過頭去。那位身披五禽羽衣,頭戴七星高冠,氣宇飄逸的玄機子正手持一柄烏木拂塵,雙頰笑意盈盈,遙遙向他迎視而來。   “玄……玄機子仙長!在……在下終於找到您了!”曹丕驚喜得那一顆心都快從胸腔裏蹦出來了,似乎生怕他又要身生雙翼白日飛昇了一般,慌忙搶上前去,向玄機子稽首深深施禮。   玄機子仍是含笑如舊,手中烏木拂塵往右肘一搭,款款躬下身來,謙聲而道:“有偈是‘赤日一輪西邊來,映得蓬蓽盡生輝。有緣貴人來相會,無緣庭中柏翠翠。’——公子您如今華蓋之上貴氣沖霄,已然是大權在握,威福由己,在下今日須當以僕隸之禮相迎了。”說着,他雙膝一屈,竟朝曹丕當面跪了下去。   “不可!不可!在下哪裏當得起仙長這般重禮呢?”曹丕一下慌了神,也“撲通”一聲回拜於地,伸出雙手扶住了他的雙肩,極爲懇切地說道,“實不相瞞,在下姓曹名丕,深深感謝仙長當日指引點化之恩,今日是特來貴觀進香朝聖祈福的。”   同時,他在心底裏暗自思忖:看來,司馬懿當初那句“倘若你與他真有天定之緣,日後時機一到,你與他自有重逢相交之日”講得當真沒錯——這不,自己今天就和這玄機子有了“重逢相交”之事。   “原來閣下果然是丞相府中的曹大公子!不愧是‘鸞隨鳳騰’‘坤隨乾升’的大貴命格!”玄機子聽了他自報姓名,臉上笑意頓時變得更是深了幾分。   “仙長您當真是料事如神!丕實是衷心欽服。”曹丕好不容易纔找到了這位“神機妙算、未卜先知”的“仙君”,自然是斷斷不會就此錯過,“您若有意踏足凡塵襄助丕一臂之力,丕願以千金重禮而供奉您於鄙府之中,如何?”   玄機子淡然一笑,俯首觸地而答:“曹大公子乃是‘吉人天相’,百靈護身,又有‘天賜貴人’從旁輔佐,何須區區在下這等淺薄之技而用之?您真是太過看重在下了。”   “仙長是在懷疑丕的誠意嗎?仙長您若不答應,丕就拜伏在這裏永不起來!”曹丕話猶未了,已是“咚咚咚”地在地板上叩起頭來。   玄機子見曹丕執意要請,一時也強拒不得,便抬起頭來在地上與他對面而視,沉吟着開口答道:“既然曹公子這等‘禮賢下士’,在下卻是不敢拂了您的美意。也罷!在下就覥顏應允了您的請求。其實,這青雲觀亦非在下的棲居存身之所,在下只是一向喜歡到此與玄門中人切磋交流罷了……”在曹丕顯得有些錯愕的目光中,他繼續面如止水地說道:“實不相瞞,在下現今供職於朝廷太史署,姓周名宣,系益州人氏。曹公子若有任何對前程難測難料之事,隨時可以到那裏詢問在下的。至於您適才所言的以千金重禮而供奉,那倒不必了。”   “太史署?原來您就是太史署裏新近進來的那位名揚許都的青年術士周宣?”曹丕一聽,驀地憶了起來,愕然中又帶着幾分醒悟,“久仰久仰!怪不得您對大到天下時勢、小到纖芥瑣事都能神機妙算,百測百中吶!”   “曹公子過獎了。”周宣將手中烏木拂塵一揮,臉上輕輕一笑,若有所思地款聲言道,“曹公子您既入這青雲觀中,何不且隨在下到偏舍密室一敘?在下心中懷有重要之語急欲告知於您。”   曹丕聽得他這般言語,心頭不禁“突突突”地猛跳了幾下,急忙忐忑不安地點了幾下頭。   一進密室,周宣便換上一臉肅然之色,向曹丕全身上上下下掃視了數番,躊躇了一會兒,開口講道:“曹公子,請恕在下直言相告,在下剛纔細細瞧了瞧您的氣色,發現您的眉宇之際隱隱似有一絲陰晦之色……”   “陰晦之色?”曹丕大喫一驚,“周君此話怎講?莫非本公子將有什麼不測之厄?一切還請周君明示!”   周宣揹着雙手在密室內低頭踱了幾個來回,忽地腳下一定,從室中香案上取來一個鋥亮的銀筒,捧在手上遞到了曹丕面前。曹丕一看,只見那筒裏邊插着一大把黃澄澄的銅籤。他不知這有何用,便將驚訝的目光轉向了周宣。   周宣含笑介紹道:“曹公子,這是在下獨創的‘大周天三百六十五卦通靈神籤’,您且抽取一支出來讓在下爲您占斷占斷。”   曹丕盯着那一支支黃亮的銅卦籤,臉色頓時緊張成一團通紅,額頭汗珠也一顆接一顆滾落而下。終於,他猛一咬牙,慢慢伸出了右手,從那銀筒中飛快地抓住一支卦籤抽了出來握在手心裏,瞧也沒敢瞧,徑直便遞給了周宣:“這……這簽上的卦辭,還煩請周君巧斷明釋。”   周宣也不多言,拈着那支黃銅卦籤,細細看了片刻,方纔輕聲吟了出來:“這簽上的卦辭確實有些不太吉利——曹公子,您聽:‘雖有青雲路正寬,鸞翼高翔防暗箭。若去棲巖蛇伏草,恐遭毒手須小心。’”   曹丕一下被嚇得滿臉慘白:“誰……誰會在背後放本公子的暗箭?誰……誰會對本公子下毒手?這……這恐怕不會吧……”   周宣聞言,抬眼盯了他一下,面色顯得頗爲深沉鎮定,只輕輕又道:“曹公子若是心存疑慮,不妨再抽一簽試試?”   “對!對!對!”曹丕全身一顫,也顧不得擦乾掌心裏滲出的汗水,急忙便從銀筒裏又抽出了一支卦簽出來,這一次卻緊抓在手,一一看去並脫口唸道:“乘犢朝天闕,春來花正發。若無驟雨擾,香色自滿懷。”   周宣聽他念罷,臉上的笑容卻不由得平添了幾分曖昧:“看來近日曹公子府中實是內外喜事迭逢,在上則登高而踞,四方瞻仰;在內則妻順妾和,滿室溫馨……只是亞聖孟子曾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您還須得繃緊心絃,務必提防‘意外之變、不測之厄’啊!”   曹丕聽了,臉皮一紅。他沒料到那卦籤竟是那麼靈驗,居然連自家府邸中的閨閣私密之事都清清楚楚地昭示了出來。他暗暗倒吸了一口長氣,定下神來,向周宣鄭重其事地問道:“這個……周君闡釋得是。卻不知本公子將來所遭的究竟會是何等意外之變?何等不測之厄?”   周宣從他手中取回了那兩支黃銅卦籤,輕輕放進了銀筒之內,一邊轉身走向了那張香案,一邊幽幽然講道:“曹公子,天機不可泄漏,一切還得請您自行深深參悟。不過,欲要悟透這兩首卦籤之辭,也有因果脈絡可循的。您只需如此思慮——當今朝廷內外,誰是您曹府真正的死敵,誰就會對您暗下毒手。換而言之,您曹府目前對誰的威脅越大,誰就越有可能會‘如蛇伏草’,對您‘伺機而齧’。”   “真正的死敵?對誰的威脅最大?……”曹丕低低地自語着,倏然雙眸一亮,似有所悟,緩緩地點了點頭,“多謝周君巧妙指點——本公子明白了。”   “還有,曹公子今日既以國士之禮厚待在下,在下實是感激不已。在下無以爲報,唯有竭誠盡忠以供曹公子之驅馳!”周宣在香案上放好了籤筒,轉身退回,恭然斂容而道,“在下現有一番肺腑之言順天應人而進獻之,還望您深思。曹公子,您如今雖是手握權柄,身居要津,但那是一時所得之幸運,猶如瓶中之花、盆中之竹,始終不能持久,恐有‘乍盛乍衰、倏來倏去’之憂;您若想永持太阿、永掌權柄而使之有如參天巨樹一般根深葉茂、四季常青,須得另闢蹊徑,獨佔鰲頭纔行……”   聽到周宣這話講得如此深切,曹丕不由得微微變了臉色,屏息凝神,在席位上深深頓首而言:“周君以順天應人之言啓我心扉,本公子永記不忘!”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馬懿對內的無間道 第110節 嫁禍天子   在青雲觀密室中聽取了周宣“謹防暗算、小心遇刺”的警告之後,曹丕當晚就讓曹洪調撥了數十名武藝過人的貼身侍衛晝夜密切保護自己。而對自己白天裏處置軍政庶務的辦公場所,他也特意挑選在了離未央宮正殿最近的“鳳儀閣”。   曹丕挑選這座鳳儀閣是頗有深意的。它的兩扇閣門並非如其他堂閣一般用木材雕制的,而是用厚厚的磁鐵鍛鑄而成。這是曹操自建安元年遷都於許以後按照史書上所記載的方法制造的。當年秦始皇掃平六國,一統天下,建成了阿房宮。爲了預防六國遺忠志士們行刺狙擊,他就用磁鐵鑄造了宮門——凡是暗中攜有鋼刀鐵劍靠近宮闕的刺客,都將被這磁鐵之門強力粘吸於其上,以致“無處遁形、十拿九穩”。   曹操在未任丞相之前,一入未央宮內便是進駐這鳳儀閣判章斷事。他當了丞相之後,獨立開府治事,就很少再到這“鳳儀閣”中來坐鎮裁決了。而曹丕如今思來想去,只得坐回這鳳儀閣辦公處事,就是瞧準了鳳儀閣有磁鐵門預防刺客狙擊行兇的妙處,而且又不致顯得令人太過反感。如果他留在相府裏治事,每日前來會晤的名士大夫、高卿要員們可謂“川流不息”,他們一個個又身尊體貴、位高望隆,誰還敢派人去搜查他們身上是否藏有行刺的鐵器?借給曹丕十個豹子膽,他也不好去這麼做。所以,除了搬到鳳儀閣裏來辦公治事之外,他也一時找不出更好的去處。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搬到這裏已經辦公了八九天,倒也一直是風平浪靜,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   這一日中午,曹丕和華歆議完了給南征大軍的撥糧事宜,正欲退出鳳儀閣回府休息。他剛到閣門邊將華歆先行送走,卻見自己的貼身侍衛長朱鑠趨前來報:“議郎趙彥自稱攜奉陛下之詔前來慰勞公子。”   “慰勞本公子?”曹丕自言自語了一句,雙眉微皺,就地踱了幾步。對趙彥,他並不陌生,他倆都是荀彧府中育賢堂上的同窗。正因爲趙彥和他有這麼一層關係,又加之他系屬當今陛下身邊的近侍,曹丕曾動過心思想將他拉攏過來成爲自己曹家安插在內廷的“耳目”。但他私下裏偷偷向趙彥“點”了幾次之後,趙彥都有些不鹹不淡的。今天他居然攜奉聖旨來“慰勞”自己,只怕別是在“公事私辦”暗通聲氣吧?   朱鑠見曹丕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便試探着問道:“要不朱某出去將他推託開去?就說公子您此刻不在……”   “不必。”曹丕身形立定,向他一擺手,“放他進來。”   閣外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趙彥站在了那兩扇磁鐵門處,靜立着整了一整衣冠。曹丕在裏邊斜眼瞥來,趙彥全身上下毫無異樣,一切如常,看來並未攜有什麼行兇鐵器。   “曹公子,彥今日奉有陛下要旨,欲待親口告訴於您。”趙彥進了閣門,深深躬身施了一禮,抬頭瞧了瞧曹丕身邊持刀佩劍的貼身侍衛,“須請無關人員迴避。”   朱鑠右手一揮,那些曹府侍衛們齊齊退了下去。   趙彥目光忽地一抬,盯向朱鑠而來:“這個……也請朱君稍爲迴避。”   朱鑠臉色一沉,也不吭聲,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曹丕。   曹丕心頭暗想:這趙彥不過一介文弱書生而已,他如今手無寸鐵,而自己素來精通武藝,諒他行兇狙刺也未必有這個膽和這份力!於是他擺了擺手。朱鑠只得悻悻然離去。   趙彥見到曹丕在案几後面坐得離他遠遠的,隱然還有防範之意,便開口道:“曹公子,是這樣的,這幾日趙某在陛下面前多方曲成,也幸得陛下開明大度,叨唸着曹公子您近來操勞國事,成績斐然,準備擬詔封賞您一個鄉侯的爵位呢……”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帛軸,託在掌上,眉角笑意四溢:“這詔書文稿是早就已經擬好的了,只是在封給您的那個鄉侯爵位的名稱是空着的。陛下說了,什麼長樂鄉侯、高貴鄉侯、定鼎鄉侯等侯爵任由您自己挑選、任由您自己填寫……”   “真的?”曹丕聞言,滿臉的喜色立刻浮躍而出,他樂顛顛地從席位上一跳而起,一溜小跑奔到趙彥面前就問,“陛下真要頒詔賞我一個鄉侯爵位?嘿嘿嘿……趙君,你別是騙我的吧。”   情急之下,他的鼻尖都快觸到趙彥的額角了。   “趙某怎敢欺騙曹公子您呢?趙某爲您所做的這件事兒,您看還滿意吧?”趙彥抬起了臉看着他,臉上的笑容如同花兒一般綻放開來。   “很好!很好!丕一定要轉稟父相重重嘉獎於你!”曹丕也笑嘻嘻地說着。   趙彥一邊慢慢展開了那幅詔書的黃絹卷軸,一邊朝着他含笑問道:“那麼,請您明示,彥該在這空白處填上哪個鄉的鄉侯爵位呢?”   “就是定鼎鄉侯吧!那個鄉的封邑聽說有不少……”曹丕一邊在腦海中搜索着,一邊喃喃地講道——驀然,他只覺胸口處“嗤”的一下如爲銳器所刺,一股勁力震得他向後微微一仰。   他慌忙低頭望去——只見趙彥從詔書卷軸的最終端倏地抽出一片頂端被削得尖銳無比的竹簡來,一下正刺中了自己的前心。   “圖窮匕見”!這是“圖窮匕見”啊!曹丕幾乎難以置信地把兩眼瞪得像銅鈴般大:“你……你竟敢行刺本公子?”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6章 司馬懿對內的無間道 第111節 離間兄弟   “謝謝司馬主簿您所贈的‘金絲軟玉甲’,它果然是堅韌絕倫,刀槍不入!”在曹府後院的側廂臥室裏,曹丕坐在榻牀上向司馬朗十分感激地說道,“那個趙彥真狡猾!他爲了逃脫‘鳳儀閣’磁鐵門的搜索吸引,便捨棄了鋼刀鐵劍,把那竹簡削得尖尖的來行刺本公子——幸虧這件‘金絲軟玉甲’替丕擋住了,它纔沒刺進去……”   “大公子不必這般多禮。”司馬朗急忙謙遜至極地答道,“一切都是大公子您自己洪福齊天,所以才能遇難呈祥啊!這區區一件‘金絲軟玉甲’,您於朗何謝之深也!”   “司馬主簿,丕今夜請您前來,是有要事相商的。”曹丕和司馬朗客套了一番之後,便將話頭轉入了正題,面容一肅,凝眉注目,正視着司馬朗說道,“今日下午,丕的那位曹洪叔父一直大叫大嚷地要藉着趙彥行刺這件事一口氣‘深挖多抓’下去,把所有企圖對我曹家不利的人都一網打盡。不過,丕尋思着像他這樣的搞法終究不甚妥當,便暫時將趙彥拿下送入相府的‘內獄’祕密關押了起來。但這下一步的應對方略該當如何展開,丕這時卻沒想好,還請司馬主簿不吝指教。”   司馬朗通過自己的“眼線”早就摸清了這一事件的來龍去脈,甚至對它幕後的一些情況知道得比曹洪、曹丕還多。但這時,他卻只能裝出剛剛纔知道的樣子,貌似認真地聽完了他的每一句話,思忖了片刻,緩緩張口而問:“那麼,大公子和曹洪將軍今天可從趙彥的嘴裏拷問出了什麼來嗎?”   曹丕面色一灰,搖了搖頭:“這個趙彥平日裏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沒想到他的嘴卻是硬得很。曹洪叔父把他滿口的牙齒都敲碎了,還把他的兩條腿都打折了,他愣是挺着一聲沒吭!”   司馬朗深深一嘆:“這個……朗早也應該猜到了,像趙彥這樣膽敢持着‘竹劍’狙刺大公子您的人,只怕一定是早已將個人安危存亡置之度外的‘死士’了。看來曹洪將軍若要從他的口中‘深挖多抓’,就算是把他打死了,也未必‘挖’得出什麼東西來。”   “雖是從他的口中‘挖’不出來,但現在丕不用再‘挖’,其實猜也猜得到他背後的那些幕後主使是誰了!”曹丕雙眉一擰,目光倏然變得凜寒如劍。   “哦?大公子您猜出這些幕後之士到底會是誰呢?”   “這還用說嗎?一定是楊彪、伏完那些老匹夫和孔融的餘黨們。”   “是啊!伏完他們現在看到丞相大人兵不血刃一鼓而下荊襄之後,心頭是有些大不樂意,這倒也罷了。但是,萬一……萬一這事兒還牽涉到了當今陛下呢?”   “這個……這個……”   曹丕驀地有些口吃起來:司馬朗講得沒錯——指使趙彥行兇狙刺自己的幕後最大的主使,說不定就真是漢獻帝劉協!如果牽涉到了他,自己又能把他怎麼辦吶?他可是大漢天子、四海至尊啊……   “朗不得不提醒大公子注意,倘若在這個時候,您在許都後方順着趙彥之事大興‘追查深究’之風,必定會導致朝廷內外人心惶惶、難以收拾啊!如果再有隱在幕後的奸險之徒伺機興風作浪,您屆時更會難以對付啊!”司馬朗滿面肅然,重重地說道。   “那麼,依司馬主簿的意思,是想讓丕就此忍氣吞聲了麼?”   “不錯。爲了避免許都內外局勢的猝然激化,也爲了不讓曹丞相在前方進退維谷,大公子您只有秉持唾面自乾之韌性,包羞忍辱。一方面將自己遇刺之事對外嚴加封鎖,明日依舊坦然再入鳳儀閣處置庶務,務求波瀾不起,令人難窺深淺;一方面卻須‘眼線’四布,嚴防密備,做出‘持弓在手,引而不發’的姿態。這樣,就一定能震懾住那些企圖對曹府不利的異己之徒了。”   聽了司馬朗的勸諫,曹丕沉默了下來。他低頭暗想了片刻,忽地右拳一揮,“咔”地一下將自己所坐的榻牀扶手砸得斷成了兩截——然後,他陰沉着臉,冷冷說道:“多謝司馬主簿指教,丕一定切實照辦。”   司馬朗微微動容,急忙在席位上平平伏下身去,以額觸地,恭然讚道:“大公子胸懷勾踐之量,心存堅忍之志,頗有丞相大人之蓋世雄風!朗不禁深爲折服。”   曹丕的氣色終於漸漸平靜下來:“那麼,趙彥這件事還有必要請示父相嗎?”   “應該請示曹丞相。”司馬朗從地上抬頭直視着曹丕說道,“趙彥這事兒在許都城中可以捂着、掖着,但在曹丞相那裏卻必須向他及時稟明一切,並恭請他聖心明斷。”   “可是……可是,丕若是將這等棘手之事往父相那裏一推,父相不會以爲丕在許都後方竟不能爲他分憂解難嗎?”   “大公子講得也是,您可不能像常人一樣不假思索地亂推亂搪。依朗之愚見,您可以效仿前相公孫弘‘每逢朝議,輒就事開陳其端,而使人主自擇’之法,在文函上精心列舉出自己擬將解決趙彥一事的各種方案,儘量做到周密無遺,然後再送呈丞相大人自行裁斷。這樣,既能讓曹丞相親眼看到大公子您的成熟睿智,而大公子您又不會有失職、失禮之誤。”   曹丕聽了司馬朗的話,不由得連連點頭:“司馬主簿此言甚是,丕又受教了。”他正說之間,忽然抬頭一看,卻見司馬朗兩眼直盯着自己,臉上分明流露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   “司馬主簿您可有什麼難言之事嗎?”曹丕一怔,“當着丕的面,有什麼話但講無妨。”   “唔……是這樣的,瞧着大公子這一派從善如流的賢主之風,朗心頭真是暗暗高興啊!”司馬朗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了,還舉起袖角揩了揩自己雙眼眶邊的淚痕,“只可惜,爲大公子想一想,您的日子過得也太不容易了,您不僅在曹府外面要對付來自方方面面的明槍暗箭,而且在曹府內部您也是危機四伏啊。”   “此話怎講?”曹丕的臉色倏地一變。   “您……近來在未央宮‘鳳儀閣’裏忙於公務,或許還不知道丞相府裏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上個月被華歆尚書徵進相府裏的丁儀、丁廙兩兄弟三天前召集了一大批文士墨客、儒林學子,呼朋引伴、結隊而行,竟請假專程往鄴城去拜訪三公子了。他們還四處宣揚三公子乃‘古往今來天下第一才子’,雖屈原、司馬相如亦不能及也……”   曹丕冷冷地聽着,一聲不吭,但他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鐵青了。   司馬朗用眼角餘光暗暗瞥了他一下,繼續悶悶地講道:“所以……所以,朗現在心頭爲大公子您甚是感到憋苦,有些話也不知道該講不講……”   “但講無妨。”這四個字彷彿是從曹丕的牙縫間迸出來的,像一塊塊鵝卵石般又沉又硬。   “那……那朗就直說了,若有失當之處,還望恕罪。大公子,其實對曹丞相的這次南征,在朗的心目之中,既是深深地期盼着曹丞相能夠大獲全勝,底定江南,又……又是暗暗地期盼着曹丞相的這番勝利能夠……能夠適可而止……是的,要勝得適可而止……   “大公子您先別驚訝,朗是這麼想的——倘若曹丞相真能不負衆望,一舉底定江南,大獲全勝,那麼他返回許都之時,就必是順天應人、代漢而立之日!他如果一旦開基建業、創業垂統,只怕就難免會蔽於私愛而不遵禮法,說不定就會冊立三公子爲世子……像這樣‘廢長立幼、舍禮崇愛’的荒謬之舉,又豈是我等以詩書禮樂傳世的司馬家中人所忍心坐視不理的?可惜,恐怕到了那時,我們再誓死諫爭,亦只是以身殉忠而已,終不能濟得大事矣……”   “轟”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司馬朗的含淚陳情,只見曹丕雙頰通紅、鬚髮倒豎,恨恨然又是一拳擂出,身邊榻牀上那一排木欄頓時被他硬生生砸垮了半邊……他的耳鼓裏卻是“嗡嗡嗡”地鳴響着,全然聽不見司馬朗的慌忙勸慰,只清清晰晰地一遍又一遍迴盪着那日“青雲觀”裏周宣所講的話:“……您若想永持太阿,永掌權柄,而使之如參天巨樹一般根深葉茂,四季常青,須得另闢蹊徑,獨佔鰲頭纔行……”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2節 曹操強壓荊州地頭蛇   江陵城裏,曹操終於下了一道手令,命一批虎豹騎戰士“護送”着原荊牧劉琮去了青州當他的“空銜”刺史。   就在這道手令發出的第二天夜裏,屯守襄陽的張遼軍營爆發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糧囤失火事件,當時全營盡擾,幾乎亂成一團。張遼急謂左右將校:“勿得亂動,營中必有人暗暗作亂,意欲渾水摸魚也。”於是方用“鎮之以靜、指揮若定”之法穩住了情勢,一舉撲滅了這起突發之亂。但他後來在給曹操的稟書中不無憂懼地寫道:奸兵潛伏而伺機作亂,人心渙散而各思去路,委實防不勝防,堪爲本將擁旌用兵以來未遇之難題。   看來,那些荊襄一帶的劉琮步卒終是不能倚爲己用的了。曹操長嘆一聲,不能倚爲己用也就罷了,反正自己暫時也沒寄希望於這些荊州降卒能給自己幹什麼。當然,自己更不可能像當年在徐州時來個“斬盡殺絕以除後患”。最讓他有些躊躇的是,面對這樣的情勢,自己反而還要分出一部分預備兵力去提防和監控他們,這將使自己在與劉備、諸葛亮的最後對決關頭始終有些絆手絆腳的。   論起來,這種情形在曹操數十年的兵戎生涯中還是第一次碰到。當年三十萬大軍自鄴城南下之際,自己僅以四萬之衆而敵之,後方環境卻一直安穩平定,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複雜過和危險過,那時候荊州劉表和江東孫氏都是因爲顧忌自己佔有“漢室正統、王師欽命”的名分而不敢輕易興兵騷擾的。當然,這也離不開荀令君在許都與荊州劉氏、江東孫氏幕府中的諸多名士大夫的積極溝通與殷殷安撫之功。然而,如今到了荊州境內,他這兩大優勢就猛地一下如同自己的兩隻翅膀被倏地折斷了。無論做什麼事,他都感覺彷彿是自己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一般,再也沒了先前荀彧在身後輔弼時那份“如魚得水”的遊刃有餘……   但也不是沒有一個好消息。在十月上旬,韓玄刺殺劉磐終於成功,並一舉剝奪了長沙郡尉黃忠的兵權,帶着整個長沙郡向曹操遞來了歸降書。至此,“鯁”在荊州江南地帶的這塊“硬骨頭”終於被拿掉了。曹操大喜之餘,在第一時間裏派遣韓嵩、夏侯淵持着自己的親筆手令趕去長沙郡受了降。   本來,蒯越、蔡瑁等在策反韓玄、智取長沙這件事當中是有大功勞的。但毛玠和荀攸拿着一些檢舉信向曹操進言,荊州蒯氏、蔡氏兩大家族在當地實是勢力太大,蒯氏幾乎壟佔了文吏一脈,蔡氏幾乎壟佔了武官一脈,就連諸葛亮都和他們兩大家族有着相當緊密的親戚關係,倘若這兩大家族繼續“合流”下去,後果不堪設想。荀、毛二人的最終建議是——滌清荊州的吏治體系,最好是將蒯氏和蔡氏這兩個“地頭蛇”之間的聯盟關係拆散,分而治之。   曹操並不認爲荀、毛二人的這些話是危言聳聽,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蒯氏、蔡氏兩家在荊州劉表生前時期就已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而今又從策反韓玄、智取長沙這件事上顯出了他們巨大的潛力。萬一他們“故伎重施”,把不久前對付劉表一家的那一套伎倆又使用到自己身上,卻該當如何呢?身爲絕代梟雄的曹操,早已不會像一般的庸主中人一樣,相信用什麼道德紐帶能夠維繫這兩大“地頭蛇”對自己盡忠竭誠了,而只相信維持住當前荊州勢力格局裏面的相互制約、動態平衡纔是最重要的。於是,他在長沙郡歸降後的第三天就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以天子詔命的形式徵召蒯越前往許都擔任賈詡空出來的那個散騎常侍之職,並賜封了他一個百里亭侯的爵位。很顯然,這對蒯越而言,是一種典型的“明升暗調”的手法。但蒯越也無話可說——入京擔任內廷要職,而且身晉亭侯之爵,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況且,到許都去“混”,說不定給自己蒯家爭得的利益將會更多更大吶!於是,他在接到這道詔書的第二天就欣欣然收拾行裝直赴許都上任了。   抽調開了蒯氏一族的首領人物蒯越之後,蔡氏一族在荊州孤掌難鳴,也就更加便於自己掌控了。這時候,曹操才大大地鬆了一口長氣。   在決定分化瓦解荊州本地世族勢力的同時,曹操也曾諮詢過賈詡的意見。賈詡的建議也和荀攸、毛玠他們有些吻合:“這些荊州本土名門世族一向與劉備、諸葛亮等關係盤根錯節,不可不嚴加提防!這些荊州世族自恃負有獻降荊州之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生怨;親之則不知禮節,抑之則不知自省’,實是可馭可用而不可親重。”   司馬懿一直冷眼旁觀着,將這一切一一都瞧在了眼中。歸根到底,荀攸、毛玠建議曹操分化削弱荊州本地世族勢力,其實也是在變相破壞曹操“以楚治楚,楚人制楚”的方略,抑制曹操的勢力在荊州進一步吞併和膨脹;而賈詡建議曹操對荊州本地世族勢力“可馭可用而不可親重”,則是擔心蒯越、蔡瑁會挾策反韓玄、智取長沙之大功與自己這個丞相府左軍師爭寵,所以也主張對他們進行打壓和抑制,從而達到自己在曹操心目中“獨佔其寵、獨當其功”的用意。他們兩派的主觀動機雖然各各不一,在客觀效果上其實都起到了削弱曹操羽翼的作用。   看來,這個“萬人之上,一手遮天”的中原霸主真的不好當啊!以曹操這等的雄才大略,多謀善斷,竟也難免被手下的謀士幕僚以“雜之以利害,挾之以私意”的獻言進策所矇蔽與干擾。只有像荀令君那樣“憂公忘私,心無雜念,舉無遺過”的一代完人才是最值得主君納諫從善的。可惜,荀令君如今放棄了爲曹操繼續效忠。唉!曹操日後的“昏招”“錯招”必將時有發生而難以自知自覺矣……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3節 形勢逼人,曹操不得不速戰速決   和煦的晚風拂起了粼粼的波紋,雲夢澤的湖面上浮游着線線餘暉,那宛若金質的霞光彷彿一直蜿蜒到水天之際的盡頭。   遠處的水面之上,凸立着若隱若現的些許小島,如同在天地之間點綴了些許裝飾,讓碧水青天在此分隔爲二。一排排高大的荊州戰艦便披着燦燦晚霞,像一隻只金蟾般靜靜停泊在雲夢澤的港灣裏。   賈詡走上荊州旗艦的指揮平臺,看到曹操正一手執典籍書簡,一手提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曹操嗜書好學,這已是曹營上下盡人皆知的事情了。他常常自稱是“手不釋卷,思不離道,晝則講武策,夜則習經傳”,每有所悟,輒取筆速記,揮灑之間斐然成章。賈詡雖不喜習經清談,但對他這種“好學不倦、秉燭夜遊”的勤奮之風也是十分欽佩的。   “文和,快來瞧一瞧。”瞥到賈詡應召上得臺來,曹操急忙轉身看向了他,用握着毛筆的右手向他招了一招,連幾滴墨汁舞濺到了他身披的鎧甲上洇開了幾朵“墨花”都似乎沒有注意到,“這是本相對《孫子兵法》所作的註解。還請文和給本相挑一挑有什麼措辭用語方面的不當之處。”   “呵呵呵……又可以欣賞到丞相大人的生花妙筆了,詡今天定是大飽眼福了。”賈詡頷首而笑,接過他遞來的那捲竹簡一看,正是《孫子兵法》當中的《虛實篇》《利害篇》,原著上寫有這樣一段話:“兵無成勢、無恆形,能與敵化之謂神。”曹操就在它的左側批註闡釋道:“勢盛必衰,形露必敗,故能因敵變化,取勝若神。”原著後面又寫有一段話:“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曹操在其左側批註:“在利而思害,在害而思利,當難而行權也。”賈詡就這樣一段一段翻閱下去,看得是連連點頭嘖嘖稱讚。   “文和,你別隻顧‘嗯嗯啊啊’地一味說好,要多提意見纔行,有些詞句也不是不能修改的。”曹操把頭伸過來湊在賈詡肩胛邊,順着他的翻卷閱讀一直看了下來,忽然瞧見有些地方不太恰當,便又提起筆來在賈詡捧着的書簡上當場就塗塗改改起來,“你看,這‘在利而思害,在害而思利,當難而行權也’中的‘而’字是不是用得太多了?這些都是可有可無的廢字,刪了還好些,也可以多節約些紙帛竹簡嘛——你現在再看,‘在利思害,在害思利,當難行權也’,是不是比先前凝練了好多?”   “丞相大人文思縝密,一字不苟,精益求精,詡實在是欽佩之極。”賈詡見狀,不禁深深讚道。   曹操只是哈哈一笑,又反覆審閱了數遍,覺得無錯可糾之後,方纔擱下了筆,把自己給《孫子兵法》作註解的稿本放在了幾桌之上。然後,他徐徐撫着自己頜下的虎髯,雙目直視遠方,悠悠而道:“世人都稱本相的武功戰略乃是世所罕見,其實依本相自己看來,本相的文筆絲毫也不會遜色於當今天下任何一位高士碩儒!就是那蔡邕、孔融的文章,本相瞧着也似稀鬆平常得很呢!”   “丞相大人,您的文采豈止是‘絲毫不會遜色於當今天下任何一位高士碩儒’——以您行文作賦之簡潔硬朗、古雅蒼勁,誰人能出其右?蔡邕、孔融之流,自不能及。”賈詡連連點頭讚歎道。   但是很顯然,曹操此番召他前來絕不會是爲了討論如何給《孫子兵法》作注的。果然,沒過多久,曹操就開始直奔主題了:“文和啊,如今長沙郡已不戰而降,夏口城在荊州境內的最後一道屏障已然被撤除無餘……還有,今天益州的那劉璋小兒也低眉順眼地給本相送來了‘敬慰表’和蜀錦貢品,大有投誠獻款之蘊意。接下來,這個劉玄德也該知難而懼,束手臣服了吧?”   賈詡拿眼瞧向那些遠方湖面上還在來回穿梭操練的北方步卒混編而成的水師軍船,沉吟着沒有回答。   曹操看着賈詡這模樣,沉吟了一下,開口緩緩問道:“本相已決定要兵分兩路,自漢水、長江兩個方向南北夾擊夏口城,文和此時還有什麼建議嗎?”   賈詡一聽,略一思忖,不禁眉頭一凝,正欲答話。忽然雲夢澤湖面上一個浪頭直打過來,“譁”的一響,船身一陣晃盪,那平臺上的桌几都被震得移動了數尺。   幾個親兵侍衛慌忙上前來扶曹操——曹操卻一個踉蹌迅速站穩了身形,一擺手止住了他們:“快去扶賈詡軍師!”   賈詡早已是一跤跌坐在船板上,望着曹操哈哈大笑:“舟欲靜而浪不止,心要定而身莫倒——何其難也!”   曹操躬身伸過手來便要扶他:“賈軍師剛纔遭了這一顛簸,你可暈船嗎?喫得消嗎?”   賈詡見曹操親自伸手來扶,不敢造次,卻不好去接曹操的手,自己挺身一躍而起,滿面感動之色:“多謝丞相關心!這長江之上,果然是風驟浪高,船身顛簸晃盪得煞是厲害。賈某雖不暈船,但也有些立足不穩,若是迎面來了敵艦,只怕一時還有些難以招架吶。賈某自幼習慣了戎馬生涯尚且如此,其他北方兒郎們恐怕亦比賈某好不到哪裏去……”   曹操聽到賈詡這麼一說,立刻明白了的他言下之意。近來江陵水師的改編整合之庶務尚未徹底完結,而且加入水師隊伍中的那些北方士卒又不擅長行舟,每日在甲板上被浪頭晃來蕩去,摔得七葷八素,暈頭轉向,怎能即刻便投入實戰之中……他的臉色微微一僵,聲音驀地變得硬硬的:“唉……賈軍師所言確實不錯。船身顛簸,北兵暈船,不習水戰等等,本相亦是心知肚明。但如今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用兵要訣在於‘雷厲風行、速戰速決’八字。本相不希望在眼前這內外一片大好形勢當中,突然冒出什麼意外的變數來。”   賈詡有些驚愕地看着曹操,不明白他爲何突然變得如此急躁。其實他不知道,昨天夜裏,曹操收到了曹丕以六百里加急快騎送來的密報——獻帝劉協的內廷近侍兼議郎趙彥竟用一柄“竹劍”對他行刺!這個消息讓曹操勃然大怒,看來,蟄伏在後方許都暗處的漢室遺忠們終於按捺不住,乘着自己在江陵城不進不退,休整調息的這空當跳出來陰謀作亂了!這也提醒了自己——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內殄滅劉備、諸葛亮,從而徹底斷絕後方許都之暗敵的希冀,這件大事是一天也拖不得了!   冷靜下來之後,考慮到不宜再繼續刺激那些隱伏在許都後方的漢室“保皇派”,曹操在曹丕開陳出來的數條應對方略上用毛筆圈定了一條:對趙彥“此罪彼罰,偷樑換柱,免生枝節”。據“眼線”密報,趙彥不是曾經給獻帝劉協開講過《戰國策》嗎?扣他一個“以歪理邪說干擾聖聽”的罪名將他腰斬棄市了事。這樣,那些漢室忠親們就暫時抓不到什麼“口實”來煽風點火,大肆作亂了。   按下心頭這些浮思雜念,曹操抬起頭來,微微眯着雙眼眺向那西邊天際將要落山的太陽,看着它如同一團赤焰正慢慢捲縮而墜,悠悠然開口道:“爲了速戰速決,早成大功,這一次東征夏口城,本相所帶軍署中除了毛玠和司馬懿之外,也煩請勞駕文和陪同本相前去吧!”   “荀軍師呢?”賈詡心口頓時一緊,猶豫了半晌,還是直直地問了出來。   “他和楊修都留守江陵。”曹操猛地轉過身來,朗聲道,“文和——這一次二十餘萬大軍東征劉備,一切都仰仗你了!”   賈詡慢慢屈下了雙膝,眼眶裏立刻潮熱了:“詡定當盡心竭誠,萬死不辭!”   曹操用人使賢的原則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由於趙彥是潁川荀門的門生弟子,在沒有查明事情的真相之前,他不敢再過於信任荀家的人了,哪怕是被自己素來倚爲心腹智囊的荀攸也不行。留下荀攸、楊修,是爲了預防他們在自己身邊發揮一絲一毫的負面作用。   野鴨飛鳧“嘎嘎嘎”的啼鳴打破了場中的一片寂靜。曹操的目光又投向了東邊那一片灰藍灰藍的天幕:“在這次東征夏口城出發之前,本相還是應當給江東孫權那小兒寫一封信去……有請文和幫本相斟酌一下詞句,這封信的草稿是這樣的——‘本相近日謹承聖命,奉詞伐罪。旌旗南指,劉琮束手;荊襄之民,望風歸順。而今親身統率雄兵八十萬、上將千餘員,欲與孫討虜會獵於江夏,共伐逆賊劉備,拱衛王綱,名垂青史。幸勿觀望,速賜迴音。’”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4節 水鏡先生竟是詐死!   在曹操那封威逼信發出的第五日,曹軍安插在江東柴桑城的“眼線”反饋回來了一個彷彿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諸葛亮那日和江東諸士在“戰”“和”之辯中鬥得難分難解的最後一刻,江東主和派的首席代表人物張昭突然出面公開投給了諸葛亮一張“贊成票”,決定全力支持聯劉抗曹——於是,局勢急轉直下,江東主戰派迅速佔了柴桑郡幕府的上風。   席間,秦松、顧雍、步騭等主和派名士不禁驚問張昭:“張公爲何臨事猝變、執意不堅乎?”   張昭坦然正色而答:“我等江東諸士本是一心歸附漢室朝廷,誰人願當他沛郡閹醜曹氏之家奴?”   “曹操位居大漢丞相,名重六合,威服八荒,又曾有迎陛下入許都以安帝室之功,張公爲何這般說他?”   張昭當場就拿出了曹操最得意的一首詩詞《短歌行》來論證道:“‘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這段詩中,‘周公’正是曹操暗暗自喻於己;‘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實是曹操野心勃勃、貪得無厭的內心自我曝露,暗喻自己‘位不厭高,權不厭重’;‘天下歸心’,說穿了就是他一心想‘天下盡歸曹氏之手’罷了——這字字句句都透出了他曹操的不軌之志。所以,我們江東諸士意欲真心擁漢者,必先視曹操爲第一漢賊!”   就這樣,張昭的這番話爲柴桑孫府中這場“戰”“和”之辯“一錘定音”——江東各大門閥士族自此決定齊心合力支持孫劉聯盟以共抗曹操。   而且,最令曹操氣憤的是,陰狡叵測的孫權居然在不給他這封威逼信任何正面回應的情形下,就立即招來江東大都督周瑜,統領四萬水軍隨魯肅、諸葛亮一同火速溯流西進,與劉備、劉琦在夏口城順利會師,然後從長江直撲江陵而來,向自己這一方“不宣而戰”了!   果然是“最兇的狗不叫只咬”。曹操的忍耐也達到了極限,馬上作出強有力的回應,全軍立刻厲兵秣馬,整裝集合,於十月十六日順流東下,在長江上迎頭痛擊劉孫盟軍!   江陵城樓上的一間偏閣裏,司馬懿依着燭光,正伏在几案之上慢慢整理着南征的軍務書簿。明天大軍就要開拔東下了,曹操特地放了兵曹僚屬們一夜的假,酉時初刻起就讓他們早點兒回來休息,養好精神後隨軍出發。   然而,眼看着就要隨同大軍東征夏口城了,這十多萬大軍就要與劉備、諸葛亮、魯肅他們正面交鋒了——一向沉篤持重的司馬懿,心頭也禁不住泛起了一絲淡淡的惘然,雖說自己是堅信諸葛亮、魯肅、周瑜他們足有應敵自保之能的,但畢竟是以四萬之衆力抗十餘萬之敵啊!雙方的實力的確是懸殊太大了!況且,曹操本人亦是縱橫中原,所向無敵的用兵奇傑,他的手下更是人才濟濟。面對這樣的對手,他們撐持得住嗎?江東那個周瑜,雖然也曾聽說他指揮過幾場不大不小的戰役,取得了不少的戰績,但那都是在江東之域“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如今曹操這隻“大老虎”真的下山撲噬而來,周瑜、諸葛亮、魯肅他們還有足夠的自信笑得出來嗎?   “二公子,我大哥來了。”守在偏閣門外的牛金忽然向裏邊輕輕喊了一聲。   “好!好!好!快請他進來!”司馬懿正盼着牛恆給他送來江東方面的確切消息,一聽這話,高興得連忙起身迎了上來。   只見牛恆一步閃進室內,仍是不苟言笑地向他欠身一禮,肅然稟道:“二公子,恆今日帶來了一位極重要的人士,親自駕臨與您一見,事先未曾通報,還請您見諒。”   “誰?”司馬懿遲疑着問了一聲,心底卻想,難不成又是諸葛亮或魯肅微服易容而來了?   他話音剛落,閣門外便響起了一個悠悠遠遠的聲音長吟而入:   “寒雲深深掩鶴影,獨上渺渺摘星臺。颯颯秋風卷輕簾,遙看山雨瀟瀟來!”   這吟詠之聲聽起來清朗激越,意味深長,餘音嫋嫋,繞樑不絕。而司馬懿的臉色卻漸漸變了,變得越來越驚訝,越來越惶惑,兩眼也不禁睜得越來越大。這……這個聲音好耳熟啊!既像父親的聲音一般蒼涼,又像大哥的聲音一般凝重……更像是自己很久很久以前聽到的那個聲音。這個聲音怎……怎麼還會出現?不……不……不可能啊!   長吟之聲終於結束了,只見門簾一掀,進來一個青布蒙面,身高八尺的黑袍老者來。他雙目精光湛然,在黑夜中顯得亮若寒星,只在司馬懿的臉上瞟了一下,又微微低垂了眼簾,彷彿凝視在自己的鼻尖處。這老者一直揹負着雙手,緩步走到司馬懿面前,才伸手將自己臉上所蒙的青布緩緩取下,淡淡道:   “仲達,當年靈龍谷一別近十年,你可修爲有進了?眼下大戰在即,你可還做得到心境沉靜如淵乎?”   這一見之下,連守在門邊的牛金也驚得險些脫口失聲驚呼:原來這黑袍老者竟然是那個當年曾來“紫淵學苑”講學過、已經“逝世”了多日的青雲山莊莊主水鏡先生——司馬徽!   司馬懿的聰穎機敏畢竟非同常人,他起初也是如同見了鬼似的大喫一驚,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以叔父司馬徽的深謀遠慮,智略百出,他當初選擇了“假死”必然是深有用意的。他亦隱隱猜到了幾分,也許只有這“假死”纔會讓叔父司馬徽徹底避開將來那些來自方方面面的糾結和紛擾,而他本人卻可以非常高明、非常隱祕、非常超然地藏在幕後繼續操縱他的計謀實施。誰會懷疑一個“死人”竟在幕後“翻雲覆雨”呢?就算將來有些人省悟到了司馬徽“生前”的有些話、有些事似乎存在着隱隱約約的蹊蹺,可他本人卻已經“死”了,“死”得無可對證,哪怕你是再聰明的人也極難查獲真相了。   “叔父大人……”司馬懿眼眶裏立時閃起了幾朵淚花,哽聲而泣,“小侄在此有禮了。”說着,他一頭跪拜了下去。   司馬徽卻一如當年在“紫淵學苑”的明道堂上給他講課時一樣,只答了一聲“起來吧”,就邁步徑去那室中榻席上坐了下來。   司馬懿嗚咽着應了一聲,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司馬徽的右側下方,低眉斂目,垂袖而立。   “仲達,你這八九年來相貌沒怎麼改變,倒是身材又長高了許多,面頰也變胖了不少。”司馬徽拿眼慢慢打量着他,似乎頗爲滿意,“古語有云:‘非體健則不足以負重,非志強則不足以致遠。唯體健志強者,方能負重而致遠。’強身健體,修身養性,奮勵有爲,不懈不撓,纔是開基創業,可大可久之根本。仲達,你這一點做得好!唉,爲叔和你父親一樣,都已經有些老了,再也不復有盛年體壯之時的勃勃勁氣了……”   司馬懿抬眼瞧去,在他矇矓的淚光中,看到明亮的燭光照耀在司馬徽的鬢角,幾根斑白的銀絲露了出來。他眼圈一紅,“撲簌撲簌”地掉下淚來:“叔父大人多年來沉潛隱伏於這荊襄偏荒之地,爲我殷國司馬氏之千秋偉業如此殫精竭慮,苦心經營,懿真是見而惻然!您都是被這些繁雜庶務給累的……”   “這些話可就說得見外了!‘伴曹如伴虎’,大哥他和你們兄弟在許都那邊也都做得不容易啊……”司馬徽的眼角亦隱隱似有晶芒爍動,他臉上的表情卻依舊顯得平靜無波,“仲達,你如今隱身潛伏在曹操幕府之中韜光養晦,一定要‘左顧右盼,瞻前顧後,處處小心,事事謹密’啊!叔父贈你一段銘言,乃是《道德經》上的至理寶箴:‘古之善爲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爲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你照此戮力篤行而去,日後必有奇效的。”   司馬懿聽得十分仔細,連忙深深點頭應道:“叔父大人的這番指教點化,小侄一定謹記在心,勤而行之。”   司馬徽目光一凜,直視他道:“你可知道,江東方面決定聯劉抗曹,派來了四萬精兵,他們的主帥是周瑜,副帥是程普,先鋒大將是黃蓋和甘寧,軍師兼贊軍校尉就是魯肅,首席參軍則是諸葛亮。也就是說,諸葛亮和魯肅現在都是孫劉聯軍的核心決策人士。魯肅且不去說他,爲叔在意的是,對諸葛亮此人,你有何看法?他的才識與你相比,你自視如何?”   “這個……諸葛亮乃叔父大人青雲山莊門下首席高徒,叔父大人對他的長短優劣必是瞭然於胸。”司馬懿急忙俯首謙遜地答道,“小侄焉敢在您面前妄自品評。小侄願洗耳恭聽您對小侄與諸葛亮的評點。”   “仲達竟在爲叔面前遊移其詞?你這些話聽來,不是過謙近僞,便是虛與委蛇!未免流入胸乏灼見,目無卓識之譏也。”司馬徽撫着鬚髯輕輕笑道,“爲叔這個問題,若是換成那諸葛亮來回答,便斷然不是你這模樣。他的通識篤定,獨持己見,豈是常人能及?當初爲叔贈他‘臥龍’之名號,他當衆受之而不克讓。爲叔便使徐庶私下諫他稍應謙讓。諸葛亮問他:‘徐君以爲吾實不符名耶?’徐庶曰:‘非也。但君若能稍許克讓,亦是美談一樁。’諸葛亮長笑而答:‘吾之德才,既與“臥龍”之號名實相符,又何爲虛讓也?名實雙得,正如日自有輝,月自有華,何須自掩?常人拘於禮法,不能執其獨見之明,而僞隨衆流,豈可謂之通達時務乎?’你聽一聽他這番言語,可有半分過謙近僞之謬乎?”   司馬懿聽了,臉頰微紅之下,心頭卻暗暗發笑。這個諸葛亮,平日裏看似文質彬彬,沒想到在某些場合卻是臉皮厚若城牆。強詞奪理之際,也是臉不發燙心不跳。他心念方定,又見得司馬徽仍是那般咄咄逼視而來,只得答道:“叔父大人此言一針見血,小侄慚愧之極。既是如此,小侄便覥顏直言了。這諸葛亮自稱與‘臥龍’之號名實相符,小侄就以‘天生真龍’來喻他之器能——龍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藏芥隱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諸葛亮養志南陽,而暗懷‘隆中對’之偉略,此爲其隱;智計多端,應變無窮,面對曹操、賈詡、曹仁等勁敵,竟從長坂坡護得劉備主力安然而退,此爲其升;放眼四海,氣吞六合,此爲其大;嚴謹周密,步步無誤,此爲其小。懿之才智,與其相比,似是略有不足。”   “怎麼,你對他竟有幾分忌憚?”司馬徽撫着鬚髯的手驀地一停,目光凜凜然如刀鋒般直掃過來。   “不錯。懿之心中,實願生生世世不與此君爲敵。”司馬懿斂眉垂目,沉沉而答。   “不要這麼妄自菲薄。仲達啊,你一定要記着,任何人都不是永遠無隙可乘,永遠無懈可擊的。”司馬徽目光中的寒冽之意漸漸淡去,呈現出來的竟是一種莫名的深邃,“在爲叔的眼中,任何人身上都是沒有優點和缺點之分的。優點就是缺點,缺點就是優點,它們都只是如同一枚銖錢的正反兩面而已。一個人堅強執著是大大的優點,但他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面對錯誤的對象運用這種堅強執著,就會變成固執呆板;一個人溫和謙遜是大大的優點,但他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面對錯誤的對象運用這種溫和謙遜,就會變成柔弱無剛;一個人機敏靈活是大大的優點,但他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面對錯誤的對象運用這種機敏靈活,就會變成搖擺不定。所以,再出色的優點,倘若沒有運用到適當的時間、適當的地方和適當的對象上,就會成爲非常嚴重的缺點。諸葛亮一身是優點,這難道不正意味着他有可能恰巧一身是缺點?仲達,你須當擁有這等俯瞰一切,懷疑一切,批判一切,洞徹一切的絕大膽識才行哪!”   司馬懿聽了司馬徽這一番話,心頭頓時豁然開朗。他臉上不禁喜色四溢,連忙欠身向司馬徽深深謝道:“叔父大人之言,實是有如天籟玉音,令小侄茅塞頓開,感悟無窮!小侄在此恭聽您繼續賜教。”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5節 血陰蠱   “這樣吧,爲叔知道你最關心的是眼下這東征夏口城一役……”司馬徽拿眼深深地注視着他,話鋒逼人而來,“那麼,爲叔問你,此番東征夏口城,曹軍最大的弱點在哪裏?劉孫聯軍最大的優點又在哪裏?”   司馬懿微低着頭,皺着雙眉緩緩考慮了好一會兒,纔有些猶豫地答道:“這個,論起來,此番東征夏口城,曹軍最大的弱點就是水師未能徹底改編消化成型,曹操從北方帶來的青徐(青州和徐州)勁卒一則不慣行舟,二則不習水戰,在江面上非常缺乏戰鬥力;而劉孫聯軍最大的優點就是其水師在精銳善戰方面遠遠勝過了曹軍。”   司馬徽聞言,雙眸深處不禁亮光閃動,頗爲驚訝地一連盯了司馬懿幾眼。這個侄兒果然厲害,一眼就覷準了這場戰局的關鍵之所在。確實,曹軍此番東征夏口城,一共出動了八萬北方步騎、一萬荊州步卒、四萬荊州水師,兵力總數是周瑜所率領的四萬劉孫聯軍的三倍有餘。然而,在疆場之上,真正能夠決定雙方勝負的,往往不是誰的優點更大,而恰恰正是雙方各自的弱點相比之下誰的更小。這正如決定一個木桶容量的,不是這個桶最長的那一塊木板,而恰恰是它最短的那一塊。   他面色一斂,向司馬懿徐聲道:“你說得沒錯。要想讓曹操南征失利,就必須摧毀他帳下所擁有的水師主力。這是他最薄弱的一個環節。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必耍弄太多的花招。正所謂打蛇須打蛇七寸,只要集中全力搞垮曹操的水師,他企圖渡江南進、飲馬吳越的計劃就只能是化爲泡影矣。”   “叔父大人,請恕小侄直言,若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司馬懿輕輕搖了搖頭,“江東方面雖然擁有水師四萬,且主帥周瑜又是極擅水戰之法的曠世良將,但俗話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單憑他們從外面來一舉擊潰和瓦解曹操的四萬荊州水軍,只怕也頗有難度。曹軍只要咬緊牙關全力突破周瑜的水軍防線,乘勢將九萬陸軍運送到長江南岸去,則江東局勢必會急轉直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司馬徽的目光漸漸變得澄亮起來:“不錯。這也正是爲叔今夜親自前來與你相見的目的。爲叔就是想要告訴你,一方面,我們要藉助周瑜他們從外部來削弱曹軍水師的鋒芒和銳氣;另一方面,我們要從曹軍內部運用其他手法來瓦解和擾亂曹軍水師。”   “從曹軍內部運用其他手法擾亂和瓦解曹軍水師?這個方略倒是很好,只是如何實施才能做到呢?”司馬懿兩眼睜得大大的,忽然又見到司馬徽臉上的笑容有些神祕,便開口問道,“叔父大人莫非已有什麼錦囊妙計了嗎?”   司馬徽並沒有立即答話,而是從懷裏取出一隻銀壺,輕輕打開壺蓋,向司馬懿面前一亮,緩聲道:“就是它——完全可以幫助我們擾亂和瓦解曹軍水師……”   在燦亮的燭光照耀之下,司馬懿看到那壺口的水面上泛動着淺碧淺碧的光澤,顯得綠瑩瑩的透明之極。然而,在那碧綠透亮的壺水上面卻似隱隱漂浮着一些紅紅的灰塵般的微蟲。那些微蟲以千奇百怪的姿態扭動着,翻跳着,沉浮着,透出一種異常詭祕的氣息來。   “這……這是什麼?”司馬懿很是好奇。   “這是武陵郡最南邊的蠻夷峒族巫師精心飼養的‘血陰蠱’,爲叔在這段時間裏便是找它們去了。”司馬徽瞧着那些像血渣一樣漂來浮去的微蟲,幽然道,“別看它們微小如塵埃,如果散播開來,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釀出一片大瘟疫,讓十萬雄師的戰鬥力毀於一旦!”   “什……什麼?”司馬懿驚得臉色慘白,“叔……叔父大人,您要用這……這等蠱蟲來對付曹……曹操?”   “你說錯了——爲叔要用它們對付的是曹操的四萬荊州水師,並不是曹操本人和他的九萬陸軍步騎。”司馬徽的語氣冷若寒冰,彷彿沒有絲毫起伏,“你也不必過於驚懼,這‘血陰蠱’本身也不是什麼致命的毒物,只會讓那些水卒上嘔下瀉,全身無力,難以作戰罷了。爲叔只需用它們削奪了曹軍水師的作戰能力就夠了。”   “叔父大人……以毒傷人,有違天和,會犯陰陽鬼神之大忌啊!”司馬懿額上的汗珠滾滾滴落,打溼了衣襟,“小侄懇請叔父大人三思!”   司馬徽避開了他的灼灼目光,靜靜地凝視着那隻銀壺裏碧光閃爍的水面,語氣有些飄飄忽忽:“仲達侄兒,你還記得九月份諸葛亮、劉備在長坂坡的‘藏兵於民’之計嗎?爲了將曹操置於殘忍不仁的地步,素以仁義道德自詡的劉備、諸葛亮最終不也是把那十餘萬無辜百姓推向了‘虎豹騎’的鐵蹄和屠刀之下嗎?要想成就一番雄圖霸業,就不能有婦人之仁!”   聽到他這麼說,司馬懿的雙目不禁緊緊一團,眼角淚光一閃即隱:“是——一切但憑叔父大人安排。”   “你放心,爲叔會非常小心地控制住這‘血陰蠱’的傳播範圍,不會讓它們氾濫到難以收拾的地步。”司馬徽目光轉了過來,倏地盯在了司馬懿的臉上,“誰也不是嗜殺成性的屠夫。爲叔只希望用這‘血陰蠱’削奪曹軍水師的作戰能力而已。”   “可……可是,這種微小至極的蠱蟲怎……怎麼控制得住呢?”司馬懿臉上一片驚駭之色,在他的理解之中,人是可以控制的,馬是可以控制的,甚至連思想和意識都是可以控制的。但是面對這種毫無意識、毫無知覺而又無孔不入的小小毒蟲,你怎麼去控制?   司馬徽在榻旁的几案上放下那隻銀壺,然後向牛恆揮手示了示意。   牛恆一見,便捧着一隻形體頗長的紫檀木匣走了過來。   司馬懿注目看去,只見那匣蓋被輕輕打開,司馬徽從中取出了一尊古色古香的大樽來。   這尊古樽的材質顯得非常奇怪,黑亮如墨,沉凝若鐵,雄渾似巖。它頂寬底窄,粗如牛腿,整個高達九寸,通體上下鐫刻着龜紋蛇形一般的奇文異字,極爲盤曲古樸。古樽的把手被雕成了一條虯龍的式樣,怒目張牙,舞須擺尾,活靈活現,躍然生動。   “這是遠古異珍,絕世奇寶——‘犀角樽’。”司馬徽看出了司馬懿眼中的驚疑,開口介紹道,“它是這世間一切疫蟲毒物的‘剋星’。你看……”   說着,他從那銀壺裏倒了一些含有“血陰蠱”的水在那“犀角樽”裏。只聽“哧”的輕輕一響,頃刻之間,“犀角樽”裏倏地騰起了一股淡鬱的異香——司馬懿定睛看去,只見那樽中的水漸漸變得無色透明,那一層瑩瑩碧色漸漸消失不見,水面上那原本活蹦亂跳的一隻只“血陰蠱”微蟲也漸漸變得靜止下來,就像沒有生命的塵埃、砂粒一般僵硬不動了。   “這隻‘犀角樽’是爲叔特意留給你剋制疫毒的。”司馬徽輕輕晃動着那“犀角樽”裏的水,看着那“血陰蠱”微蟲無聲無息地死去,“所有注入這隻寶樽裏的水,在經過了這萬年古犀角質的淨化之後,它們都是剋制這種‘血陰蠱’的奇藥。你和牛金每天都可以喝上一杯半盞,就可以實現百毒不侵,萬病不染了。爲了防備曹操的八萬中原步騎到時候被這種‘血陰蠱’疫毒傳染,你可以用這‘犀角樽’盛上清水,隔上三五日便乘隙悄悄在各個大營周圍灑上一些,那麼‘血陰蠱’的疫毒再厲害,也不容易傳染到曹操的陸軍大營裏來。”   司馬懿沉吟了一陣,不禁面現隱憂:“可是,叔父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司馬家在這八萬中原步騎當中安插了九十三名百夫長以上的重要‘死士’。他們是我司馬家潛伏在曹軍內部的骨幹力量,輕易折損不得啊。”   司馬徽聞言,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又從腰間解下一個大紅葫蘆來,託在掌上遞了過來:“仲達顧慮得是。這一點,爲叔亦已有了預防之策。爲了避免他們也被傳染上‘血陰蠱’之疫,爲叔特意煉製了一百多顆‘鶴心丹’,可解百毒。待會兒就讓牛恆、牛金他們拿下去向這九十三名重要‘死士’按名發放,確保他們的生命安全……”   司馬懿的眉頭這才稍稍舒展了一些。他的目光往那隻銀壺上一投,有些詫異地問:“那麼,請問叔父大人,您接下來如何將這‘血陰蠱’投放到曹操的那四萬水師當中去呢?”   “哦,仲達有所不知,這種‘血陰蠱’須得散播於水域之中才會傷人於無形。也就是說,只要接觸到生水和飲用生水的人都有可能會遭到它的噬傷。爲叔會將這些‘血陰蠱’散播到江陵東面的六百里‘雲夢澤’和‘洞庭湖’兩處,曹操的四萬水師一旦經過那裏,就一定會感染上這種蠱毒的。到了那時,曹操的‘南征全勝’之夢必將成爲一紙畫餅矣。”   說到此處,司馬徽眉目間喜色洋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彷彿已是穩操勝券一般,樂不可支。   司馬懿瞧着銀壺水面上那些以妖異詭祕之姿扭來跳去的“血陰蠱”微蟲,目光裏仍掩不住有一絲憂鬱之色:“叔父大人,非得用此毒物克敵制勝不可嗎?咱們不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削奪曹軍水師的戰鬥力嗎?”   “唉!仲達真是君子心腸啊!可……可是,要想削奪曹軍水師的戰鬥力,目前看來只有採用這‘血陰蠱’疫毒之法是最實用、最快捷、最有效的啊……”司馬徽緩緩轉過身去,舉目投向那窗外無邊的沉沉夜色,語氣裏也透出一股濃濃的蒼涼悠遠,“唉……爲了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千秋大業,也顧不得有這許多的‘婦人之仁’了!這一切的陰禍和罪孽,都由爲叔一肩擔下吧!”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6節 憋屈的蔡瑁   這幾日蔡瑁頗有些心緒不寧,本來當初他和蒯越一起說服劉琮舉荊州全境而降曹操,心頭還念想着憑藉這份功績在曹操那裏應該得到豐厚的回報。然而,接下來的一連串事情卻讓他連連喫驚。   首先,曹操幕府中的荀攸、毛玠等元老舊臣一直對蒯越、蔡瑁他們的“降臣”身份有所鄙視,暗暗排抑不已,連他二人聯名呈上的荊州各郡官吏人選推薦名單也被擱置不納,至今還鎖在毛玠的西曹署桌屜裏成了一張廢紙。這倒也罷了——誰讓他們是手握實權的丞相寵臣吶!   其次,待到蔡瑁和蒯越策動長沙郡郡丞韓玄臨機反戈,刺殺劉磐,舉城歸附之後,非但沒有給他倆目前的境遇帶來多大的改善,反而將他倆推到了更大的困窘之中。蒯越竟被朝廷以一個“百里亭侯”的升調令憑空召去了許都,這讓蔡瑁頓時如失心膂智囊;緊接着,他的外甥兼舊主劉琮,又被曹操突然轉調爲青州牧。到了這個地步,蔡瑁再傻,也看得出曹操是在對荊州人事格局進行全面的“洗牌”了。而且,以自己和蒯越爲代表的荊州本地世族勢力是很明顯地遭到了強硬有力的打壓了。   至於目前曹操對自己表面上似乎還是顯得那麼優禮有加,那也僅僅是因爲自己乃深諳水戰多年的荊州水軍統帥,而曹操又一時無法從他麾下的中原舊部中找到合適的人選來替代自己罷了。他畢竟還需要自己這個荊州水師都督指揮那四萬水軍去對付江東的孫權、周瑜他們啊!至於將來幫助曹操掃平了江東之後會是怎樣,蔡瑁簡直不願再多想下去。自己會不會重蹈蒯越的舊轍,也被曹操用輕飄飄一紙“詔令”給調到許都去當個“有名無實”的高級閒職呢?   然而,心底埋怨歸埋怨,蔡瑁卻絲毫不敢形之於色。這個曹操可不像那個寬厚迂緩的劉表和少不經事的劉琮那麼容易侍候啊!他的剛決明肅、馭人多方,不知比劉表、劉琮厲害了多少倍去!自己哪裏還敢在他手下耍弄什麼“手腕”喲!只有紮紮實實埋頭幹出一番業績來,或許才能討好得了曹操,才能保住自己眼前的地位和實權不遭削損。換言之,自己好好替曹操在江東孫氏面前一炮打響了“荊州水師”這張牌,也許曹操就能以功爲本,賞罰分明,給自己一個應得的爵賞罷?現在,如俗諺所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也只能作如此之想了。   不過,這一切都還不是蔡瑁眼下最頭痛的。他最頭痛的不可能是這些鬱悶的情緒,而是最現實的問題。四萬曹軍水師一過雲夢澤、洞庭湖,其中不少士兵就開始莫名其妙地鬧起病來。早先是尋常的打噴嚏、咳嗽、流鼻涕。只因行程緊迫,軍隊不敢耽誤,大家強忍着病痛往前駛進。結果,越往前行越不對勁,患病的士卒一天比一天增多,症狀也一天比一天愈加嚴重——腹瀉、嘔吐、痙攣、疲軟無力等接踵而來!這讓蔡瑁大惑不解。但他畢竟在荊襄之域統領水師這麼多年,一個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這種“血吸蟲”疫病的發作高峯期一般是在氣溫較高的三月至八月之間,哪裏聽說過寒冬十月還有這種疫病發生的?而且,自己的這些水卒都是荊州本地人氏,早習慣了這裏的水土氣候,怎麼會憑空患上這種疫疾?   沒辦法,爲了控制疫情氾濫成災,蔡瑁只得根據以往的經驗教訓,嚴令部下各艦水軍們在汲用江水之時務必煮沸之後方可飲用,時刻牢記“病從口入”的警誡而不可違逆。同時,他也向江岸上一道同步行進的曹軍九萬步騎發去了警訊通報,提醒他們也要注意防疫治疫,並行文要求曹操速調“隨軍醫師隊”進行診救。   就在這樣的磕磕絆絆之中,十月二十一日凌晨寅時末刻,在濛濛白霧的籠罩之下,曹軍四萬水師共四千二百艘戰船終於抵達了江夏郡最西端的蒲圻縣渡口處。再往前行駛四五百里的水路,就是夏口城了。然而,蔡瑁他們也許沒有料到,就在這個表面看似風平浪靜的蒲圻渡口附近,早有一張天羅地網已然密鋪暗布,正張開了“血盆大口”,等待着他們迷迷糊糊地一頭鑽進網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7節 周瑜的戰船   蒲圻渡口前面三十里處有一個回龍灣,乃是凌芝河與長江的交匯口。這回龍灣爲兩岸青山交錯相夾,甚是隱蔽難覓。灣腹深處,有一艘艘艨艟、鬥艦和走舸正排成方陣嚴陣以待。   但見當中一座五層樓高的巨型戰船之上,桅杆上飄蕩着的“左將軍劉”四字戰旗在陣陣江風的扯拽之下獵獵作響,猶如一頭不甘蟄伏的玄豹一般騰空翻躍。這座戰船的船樓分爲四層,各有用處。或爲瞭望之臺,或爲議事之所,或爲飲食之居,或爲箭矢之庫,功能齊備,毫無遺缺。而這艘龐然大物最厲害的作戰利器便是那十三架高大拍竿、十六頂強弩箭樓,它們分佈在船身四側的要位之上,高聳入雲,居高臨下,攻擊起來聲勢奪人。   樓船頂層的指揮平臺之上,站着諸葛亮、魯肅二人,還坐着另外一位青年將軍。那青年將軍身形甚是挺拔秀頎,面若滿月,眉如雙劍,眸似寒潭,脣若塗朱,一身銀鱗鎧甲,更顯得英氣勃勃,清逸絕塵。他此刻正微微俯身撫着香几上一張錦瑟,指尖摁動之處,樂音縷縷傾瀉而出。忽而若清溪潺潺,忽而若鵲鳴嘰嘰,忽而若柳絲纏風,忽而若松濤疊疊,宛轉之間耐人尋味,直抒之際突兀奇崛,委實妙不可言!   “周都督之瑟音流麗暢達,悅耳至極,令人聽得如沐春風。”諸葛亮彷彿頗有會心之得,輕輕搖動手中鵝毛扇,笑道,“千軍萬馬當前,而周都督竟能澄心定慮,靜若止淵,手下錦瑟撫得一絲不亂、一韻不差——這一分坦然自若、從容不迫的心境,超越亮等遠甚。”   原來這位青年銀鎧將軍正是江東大都督周瑜。他聽罷諸葛亮此言,當下深深一笑,停瑟而起,負手望向回龍灣的灣口之處,徐徐言道:“孔明過譽了。昔日西門豹佩韋以緩己,董安佩弦以自急①,正與瑜今日之撫瑟以自鎮其意相仿,皆是假外物以警內心耳。勉力而改己身之習,終不如孔明素來靜以修身,淡以養欲而來得純熟。”   諸葛亮並不搭言,只是將手中鵝毛扇輕輕向外一拂,隔了片刻才慢慢道:“周都督效仿往聖先賢,尚能做到‘假外物而警內心’,而如今曹孟德自恃位高權重、勢傾朝野,一不外假於物,二不內警於心,恐怕此番前來,終會墮入周都督的妙策之中矣!”   “哦!孔明何以見得他已有敗亡之兆?”周瑜好奇地問。   諸葛亮將鵝毛扇徐徐拂動,向周瑜侃侃而道:“亮近來派人潛察密伺,發現曹操已經沒有原來爭霸中原時那般強大了。當年冀州袁紹治下所存在的問題,曹操軍中現在也應該是有的,只是程度沒有那麼嚴重罷了。如今曹操手下早已是派系林立,漩渦重重。隨着曹操的地位從車騎將軍、司空直到丞相步步高昇,他身邊的將領之權力與榮耀也隨之一同上升。但是職務有高低,權力有大小,那些曹系僚屬、將校們個個豈肯甘落人後?於是,爲了邀寵爭功,各部將領早已開始了明爭暗鬥。   “而且,也不僅僅是武將們捲入了內鬥之中,只怕那些謀士文臣們亦毫不例外,難以倖免。武將們爭功,只能是憑着實打實的戰績來一較長短,而謀士文臣們之爭,則迥然不同。俗諺雲:‘自古名士出豪門,從來儒臣在世家。’每一個智士文臣的背後,都或有形或無形地連接着一個門閥家族的諸多利益關係。爲了能夠替自己背後的家族爭得更大的利益,他們互相之間也會勾心鬥角,你追我逐。只不過,他們比武將們更爲懂得韜晦之術、揣摩之技、隱蔽之道,所以爭鬥之間並不像武將們那般明顯,卻要陰險得多、激烈得多、殘酷得多。他們都在暗中窺伺對方,都在潛心觀察曹操的喜怒愛惡,都在暗中期待別人有所失誤,都在等待機會給自己的對手‘踹上一腳’,都在努力使自己表現得比別人更能博得曹操的好感。   “正因如此,私慾氾濫,暗爭不休,纔會使曹軍並非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強大。有時候,爲了爭奪功績,他們甚至不惜損人利己,以私廢公。這,就給了咱們劉孫聯軍乘隙而擊的種種機會。”   周瑜聽得頻頻頷首,輕輕嘆道:“孔明年紀雖輕,然而對世態人心的洞察竟是如此細緻入微、明敏練達,瑜甚是佩服。”   正在這時,樓梯處“噔噔噔”衝上來一名親兵,徑向周瑜屈膝跪地稟道:“啓稟周都督,前方斥候來報,曹軍水師先頭部隊已經抵達蒲圻渡口!”   聞得此報,周瑜雙眸頓時粲然一亮,開口便道:“很好。沒想到曹軍水師這麼急着便自己前來送死了——”說着,他忽又轉過頭來,看向諸葛亮,彷彿是十分客氣地問了一句,“諸葛參軍,您有什麼妙計襄助周某嗎?”   諸葛亮雙手一拱,臉上的笑意仍然是淡若秋水:“周都督早已是成竹在胸,智珠在握,亮焉敢獻醜?”   “諸葛參軍何必這般自謙?”周瑜朗聲而笑,笑聲一停,便向那親兵徑直下令道,“着黃蓋、甘寧兩位將軍各率本部艦隊先行奇襲!”   “稟告蔡都督:前方十里處發現有艦隊襲來!”曹軍斥候向蔡瑁疾聲稟道。   “艦隊?他們打出的旗號是哪一方面的?”蔡瑁聽了,心頭不禁猛的一下抽緊了!   “他們船上掛起的是‘主公劉’的旗號。”   原來是劉備手下的水卒啊!蔡瑁心中暗暗一鬆,陷入了沉思之中。劉備的部下確有一萬水師,但是他們的戰鬥力到底如何,他還有些摸不清楚。難道從漢水方向前去牽制和圍剿夏口城的張遼、徐晃等北路大軍居然沒有封禁住他的水師?在這個兩面受敵的節骨眼上,劉備居然還有餘力分出這支水師到長江上面來攔截自己這浩浩蕩蕩的荊州水師,他確也是活得不耐煩了!   對於這位名震四海的劉皇叔,蔡瑁是有些感情複雜。這位劉皇叔的命運蹉跎是不必說的了,非但征戰了大半輩子鮮有勝績,甚至悽慘得一塊地盤都沒有。即便是在新野城那個彈丸之地待了六七年,他亦時時被同宗皇親劉表猜忌着、提防着。以前劉備到襄陽牧府向劉表請示有關事宜時,自己也曾見過他幾次。這位劉皇叔掛着左將軍、宜城亭侯、豫州牧等一串官銜,秩品雖說是大得出奇,但見了自己這個只有比千石(漢代官制等級中一種)官階的牧府司馬還不是跟下人一樣點頭哈腰地恭敬得緊?想一想他的境遇,實在是悽慘。這也正是自己和蒯越一直不看好劉備的地方——除了關羽、張飛、趙雲那幾個有勇無謀的莽夫,誰願跟着他這個命運多舛的劉皇叔一道顛沛流離?他福薄、運衰、勢弱,是託不起我們荊州蔡氏、蒯氏這樣的名門世族的鼎盛未來的。現在,他居然不自量力,還敢派遣水軍來阻擊我們。沒辦法,這可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一道“大菜”,我蔡瑁得把它們一鍋端了,拿到曹丞相那裏給我蔡家換一個錦繡前程。   站在蔡瑁左手邊的曹軍水師督軍于禁看着他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遲疑着問道:“蔡都督有什麼顧慮的地方嗎?”   蔡瑁瞧了一眼于禁,想到他是曹操身邊的親信愛將,急忙客客氣氣地用一種商量的口吻講道:“唔……是這樣的,於將軍,既是劉備手下水軍來襲,蔡某自信還是有幾分把握敢與他一戰的。只是我軍近來疫疾流行,戰力削弱,此刻尚還不宜將全軍投入此戰之中。依蔡某之見,不如撥出前鋒艦隊共三百八十艘戰船和九千四百水卒,先行迎頭痛擊劉備餘孽!於將軍意下以爲如何?”   于禁聽了,沒有即刻作答,而是在自己心底暗暗盤算着蔡瑁的這番話。他名義上是個“水師督軍”,實際上和每一艘荊州戰船上派駐的曹軍“水師護軍”們一樣,都是被曹丞相派到這支水師裏執行監察督責之職的“眼線”。他自己也很清楚,那些所謂的“水師護軍”軍官和隨身親兵們都是曹軍的青徐陸卒下水駐船,雖然他們也號稱在“朱雀池”、“玄武池”、潁水等地方接受過水戰操練,但實際上在風高浪急的大江面上,他們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不少士卒至今只要船一開立馬就吐得稀里嘩啦。甚至有些荊州方面的本地水軍將校們反映,這些實際行使監軍職能的曹軍軍官們紛紛利用手中職權要求他們放緩航行速度,以此減弱他們的暈船反應。再加上荊州水師內部也有多人患上了一種急性疫疾,真要全軍投入一戰,最多也只能發揮十之六七的戰鬥力。倒是蔡瑁這時的計策講得切實穩妥一些,以九千餘名水師勁卒、三百多艘中型戰船作爲大軍前鋒先行迎戰,一則可探虛實,二則可進可退。   想到這裏,于禁重重地一點頭:“行!就照蔡都督的命令去辦!”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7章 司馬徽蠱整水師 第118節 回龍灣偷襲   比起荊州水師那有如三間房舍般大小的中型艦船來,江東方面先鋒大將甘寧所率的艨艟艦隊就像一條條靈猾異常的黑鯊,破開重重波浪,冒着敵人密密集集的箭雨,以風馳電掣一般的速度疾衝前來。   來自益州巴郡臨江縣的甘寧原本乃是江洋大盜出身,平生熱衷的就是打打殺殺,常常率人在江面上搶劫過往商船,將搶來的綢緞做成船帆,非常招搖,號稱“錦帆賊”。但甘寧也頗有水戰技擊之長,曾經投在劉表部將、江夏太守黃祖的帳下,但鬱郁不得重用,便又改投在江東孫權麾下。結果孫權察覺他確有過人之能,馬上放手任用,一旬之間由千夫長、偏軍校尉而提升到先鋒大將之職。而甘寧因爲幸逢明主,便也感恩戴德,一意要立戰功以酬孫權——而這次在“回龍灣”處與曹軍水師即將展開的狙擊之戰,就被他看作是報答孫權提擢之恩的最佳機會。   一舟當先的甘寧一頭穿進了敵軍的船陣之中,他瞧着離自己的艨艟最近的一艘敵艦之上高懸着一面寫有“夏侯”字樣的旗幟,便料定這是一位軍秩至少在千夫長以上的曹軍將官所乘之船。於是,他舉起右手向腦後一招,艦上的水卒們見狀立刻木槳翻飛,快如閃電地划着艨艟鬥艦朝敵船邊上貼了過來。   眼見得已靠近敵船船舷還有一尺之遙,甘寧把手中大刀叼在口中,微蹲在船頭處暗一提氣,整個身軀猶如靈猿一般飛撲而上,“哧溜”一下就躥了過去。   他身在半空,大刀已操在手中,舞成白晃晃一團刀花,雙腳剛落在甲板上便狂劈猛砍開來。驚覺過來的曹兵們在顛簸的甲板上大呼小叫着搖搖晃晃地圍攏過來,準備將他亂槍刺倒——不料甘寧的身體敏捷得如同猴子一般,一扭一拐之間就避開了對方數柄長矛的劈刺,他隨手“刷刷”幾刀便砍翻了幾個撲近上來的曹兵。而他的身後,那些從跟着他做水賊當強盜時便開始在江面上踩着刀刃混生活的江東水兵們,已經紛紛跳上船來,疾速地加入了戰團。   這艘荊州戰船上的水軍護軍校尉,正是那個在長坂坡被張飛一嗓子震得一頭栽下馬的夏侯儒。他此時正被江濤顛簸得“哇哇”直嘔,蹲在甲板上吐了一地,五臟六腑都似翻轉了一般難受至極——如今又看到甘寧他們一個個拼殺之際仍是那般的生龍活虎,簡直是嚇得魂飛魄散!倉皇之間,他趴到船舷邊上拼命朝着離自己最近的那隻曹軍戰船揮手呼救起來:“子丹!子丹!快來救我!”曹真在鄰船上聽得分明。他不似夏侯儒那般暈船,對船上的顛簸也適應得比較快,這時一見到夏侯儒這邊的窘狀和困境,急忙命令荊州水兵火速划船靠攏過來援救。然而,夏侯儒船上那幾個江東水卒在甘寧的指揮下早已掄起鋼斧“叭叭叭”將船底一連劈破了三四個大洞,滾滾江水從那些洞中“嘩嘩譁”猛灌而入!   而後,甘寧一聲呼哨,衆江東水卒應聲隨着他一齊如飛魚般倒翻出去,跳回了自己的那條艨艟鬥艦之中——他們又飛快地划起船槳,殺向了下一個目標,只留下夏侯儒在遠處那淒厲的呼救聲和曹真震耳的叫戰聲被一陣陣江風吹散吹遠……   江東老將黃蓋這邊,卻是將一百艘艨艟鬥艦列成一個巨大的方陣,前面幾排的鬥艦船頭都是尖如利刃,上面包裹着堅厚異常的鐵皮。在黃蓋的揮旗調度之下,它們就像一頭頭悍猛絕倫的犀牛一般往前橫衝直撞過去!“咔嚓嚓”“砰嗒嗒”……震人耳膜的巨響此起彼伏,一艘艘曹軍戰船被堅銳難敵的江東鬥艦船尖撞出了一個個斗大的窟窿,然後一幕幕江水倒灌、船體下沉的悲劇重複着不斷地上演。   蔡瑁在旗艦上直瞧得兩眼通紅,雙拳緊握得就快要捏出血來——他怎麼也沒料到,劉備部下的水卒竟有如此強悍,如此靈敏的戰鬥力!自己的那些中型戰船竟被他們逼得團團亂轉,也被他們打得狼奔豕突。他對它們幾乎完全失去了調度之力與協調之能。他跺着雙腳朝傳令兵們叱道:“即刻傳令下去,全軍收縮戰線,迅速集合聚攏,各船之間首尾相連,不留空隙,同時結成龜形舟陣,放箭拋石禦敵於外圍。必要之時,各隊可以三敵一,以船撞船,拼個魚死網破!”他這時已經想清楚了,面對如此靈活迅捷的敵艦,只有進行殘酷的“惡性消耗戰”,才能真正折損他們的元氣!   就在他幾乎是嘶啞着聲音喊出這一串命令時,一直在他身邊黯然站立的于禁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蔡瑁氣咻咻地扭頭一看,卻見於禁和那幾個傳令兵彷彿都似被釘在了甲板上,他們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東北方向的江面,渾身上下就像打擺子一樣幾乎不能自抑地顫抖着。   蔡瑁一愕,急忙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不禁也呆住了——隨着江面上那一幕濛濛的霧氣被緩緩破開,披着一片金晃晃的陽光,一座焰紅色的“水上城堡”猶如巨鯨一般正漸漸嶄露而來……   他張大了嘴巴,喃喃地自語道:“哎呀呀——壞了!壞了!”   那座“焰色城堡”在衆人的視野裏漸漸放大,漸漸彰顯出了它的廬山真面目……   那是一艘龐大的艦船……一艘足有五層樓高的鉅艦!   在它的背後,二十餘艘稍小一些的樓船也緩緩凸顯而出……   “那……那是什麼船?”于禁的聲音顫抖得異常厲害——和那艘鉅艦相比,他們曹軍的中型戰船隻能算是巨人面前的小孩。   蔡瑁的臉色慘白,悽然笑道:“怪不得今天這些艨艟來得這麼刁鑽!原來他們都不是劉備的水卒,而是江東水師啊……”   突然,他驀地提高了聲音,用異常響亮的嗓門掩飾着自己內心的極度恐慌:“於將軍——你知道麼?這就是江東大都督周瑜周公瑾所乘的焰色五牙大艦!它也是當今世上最大的船,是我們這輩子所能見到的最大的船!”   曹軍水師與江東水軍在回龍灣的這一場激戰整整持續了六個時辰,待到夜幕降臨之際兩方纔各自鳴金收兵而返。   雙方的結局是:曹軍的前鋒艦隊被擊沉戰船一百八十九艘,擊損戰船一百六十三艘,傷亡水兵(含覆舟溺水而斃者)總計六千八百餘人,被俘水兵一千四百人,幾乎可謂全軍覆沒;江東方面的船隊被擊沉艨艟鬥艦六十五艘、樓船兩艘,被擊損艨艟鬥艦一百七十五艘,傷亡水兵(含覆舟溺水而斃者)總計二千三百餘人,被俘水兵三百二十餘人,基本上可謂取得了“以一換四”的戰果。   這一戰,沉重打擊了曹軍水師的士氣,使得曹軍水師只有退回到洞庭湖東面的烏林水寨固守。而江東水軍也如一條巨蟒般追襲而至,就在烏林水寨對岸的赤壁一帶紮下營寨,隔江而峙。   這一戰雙方的交戰情形,都被當時急率數萬步騎趕到蒲圻渡口的曹操及其屬僚們登上一座山丘看得清清楚楚。   而司馬懿正是從這場戰役中深刻地感受到,江東方面在艦船械器和水戰之技上的優勢是當今天下無與爭鋒的;曹軍若想征服江南、掃平吳越,必須對水戰之法進行全面、深入的系統性學習與鑽研。事實已經證明,單方面的兵力優勢在江面水戰上所能發揮的作用始終是次要的;要想真正贏取水戰的勝利,不僅需要在水兵的徵用和訓練上“大投入、大付出、大用功”,還必須隨之相應地建立起一個大而久、精而深的船艦製造體系。這一系列關於水戰之法的觀念,後來深深地影響了十多年後司馬懿在荊揚二州主政掌兵時的許多根本性舉措。以致在後來魏文帝黃初年間興兵伐吳之際,他留守許都期間指揮從各地徵召的數千能工巧匠,在潁水河上一口氣接連建造了三十八艘五牙樓船。   當時,他站在江岸山丘頂上的高巖處,也遙遙望見了那個在五牙樓船旗艦的頂臺上,站在諸葛亮身側的江東大都督周瑜。他那玉樹臨風般的英挺身姿,鎮靜如山的恢宏氣度,猶如一道灼亮的電光遠遠照進了司馬懿的心底——讓他又一次禁不住深深感慨這六合之內的人才之富與俊傑之多!原來,這萬里江山的大舞臺上,在東西南北大大小小的角落裏,都有着各種各樣絲毫不次於自己和諸葛亮的英傑奇士。他再一次深深地感覺到了自己身處這浩浩茫茫宇宙間的渺小與平凡!看來,這場大江之上的精彩水戰,那位如同皓月當空般耀眼的“主角”,將永遠屬於這位善於琴瑟之技、風流倜儻的江東美周郎!而自己和諸葛亮,都將只能是退隱幕後,成爲一個把明亮的光環投注在周瑜身上的配角。畢竟,站在時勢的前臺之上,把水師之戰的這一片精彩的天空燦然照亮的,除了周瑜之外,似乎不會再有其他合適的人選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19節 蔣幹來了   回龍灣水戰之敗,令曹操暗暗有些沮喪。雖然他表面沒有顯露出任何不當的情緒反應,也沒有對蔡瑁的輕敵冒進、指揮失策進行任何的責任追究,但是他卻親自擬令要求蔡瑁、張允、于禁等水軍將領進一步吸取教訓,進一步加大水軍士卒協同作戰的訓練強度,希望他們能夠迅速擺脫失敗的陰影,迅速發展壯大起來,迅速適應複雜的水上實戰需要。   而且,曹操對許都後方情勢的擔憂也一日濃似一日:自己和孫權、劉備都不一樣,他們只需要對自己負責,而自己頭上卻還頂着一個漢室朝廷,朝廷裏卻還坐着一位皇帝。上一次趙彥行刺曹丕未遂,這就足以證明朝廷裏和他離心離德的異己們的氣焰是多麼囂張了!他們如果探知了回龍灣失敗的消息,還指不定又會使出哪些陰招來陷害自己曹氏一門!唉……自己真的不能再輸了,大漢天子的名分已是不能再用了,但絕不能再讓那個用無數個勝利堆砌起來的“戰無不勝”的“神話”也被打破……他們都是被自己的赫赫戰功、神武之威所震懾住的啊!一旦自己不能再給予他們足夠的震懾,後面的事情可就麻煩得很了。   爲了轉移自己的思緒,曹操站在水寨塔樓高臺之上極目遠眺。一望之下,他這時才真正明白了此處北稱“烏林”、南喚“赤壁”的原因。從他的左面過去,沿岸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松林,那墨黑濃密的樹蔭蜿蜒綿遠,一眼看不到盡頭,雖在寒冬猶是葉色鮮豔。右邊則是一帶紅彤彤的山崖,就像一堵由鮮血凝結而成的城牆,往東橫列而去。而那山崖下,卻有數不清的江東戰船如同過江之鯽般從下游紛紛駛來,不斷地集結排列着。那些江東工兵們如同螞蟻一般,忙忙碌碌地構建着營寨柵欄及堡壘哨樓等,槳聲、錘聲、鑿子聲、號子聲不絕於耳。   “蔡將軍,你對下一步迎敵方略有何高見?”曹操收回了目光,看向了站在高臺一角的蔡瑁。   因爲打了敗仗,蔡瑁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在曹操面前隨意自然了。他聽得曹操問話,忽然覺得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放了,摸着後腦勺囁囁地說道:“這個……這個……我軍水師內部疫疾橫行,不少士兵病得不輕,作戰不力。還請丞相大人速速讓江陵大營那邊調來醫師隊診救纔行。”   衆人聽了一愕:這也算是“下一步迎敵方略的高見”?看來,這個蔡瑁如今是力圖自保而無力向外擴張了。   “唔……欲攘外,必先安內。”曹操緩緩點了點頭,向站在自己左手下側的兵曹從事中郎司馬懿問道,“三日前你們兵曹不是已經用六百里加急快騎向荀軍師那裏送去了疫情求助報告了嗎?怎麼?江陵那邊還沒回復?”   司馬懿恭恭敬敬地俯身答道:“屬下剛剛收到荀軍師那裏的回覆,他昨日就派出了以神醫華佗、高湛爲首的醫療隊,正急速往這裏趕來。”   “很好。有華佗、高湛等名醫前來,這些水卒的疫疾就應該能得到控制了吧?”曹操望着赤壁周營的方向,喃喃而道,“待得他們休養調息、恢復元氣之後,本相便要橫江而過,飲馬吳越,蕩定揚州!”   賈詡、毛玠、司馬懿、夏侯淵、曹純、于禁等在旁聽得分明,齊齊躬身祝道:“丞相大人神武超世,雄才天縱,量那周瑜小兒、諸葛村夫有何能耐抗衡?不日必將束手歸命矣!”   曹操哈哈大笑,胸中復又豪情頓生,揚聲而吟:“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順天命,順天命兮登紫極!”   他正吟之際,斜眼一瞥,見得塔樓梯口處疾步奔上來親兵侍衛長吳茂,站在臺欄邊拱手作禮,似有要事稟報。曹操轉頭向他看去:“何事?”   “啓稟丞相,江淮名士蔣幹蔣子翼先生持臧霸將軍的介紹函自合肥而來,赴到南征大軍帳下效力。”   “蔣幹?你們認識此人嗎?”曹操轉頭向賈詡、毛玠、司馬懿等人問道。   “回稟丞相大人,蔣幹此人,玠曾經聽聞王朗大夫談起過。他似乎是江東鴻儒秦松的得意門生。”毛玠回憶片刻,終於想了起來,“據說他的口才應變如神,獨步江東……”   “很好,那就請他上來罷。”曹操當下坐回了榻席之上,向外將手一擺。   吳茂應了一聲,匆匆下梯而去。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從樓梯道上緩緩上來一位峨冠博帶、雍然自若的中年文士。他徑直走到曹操榻前八尺開外,稽首一禮,面現恭色:“在下九江郡儒生蔣幹,拜見丞相大人。”   “快快請起!久仰蔣先生大名,本相今日幸會了——”曹操急忙從榻席之上起身來扶,含笑應道,“卻不知蔣君此番前來,有何指教?”   “丞相大人一派親賢下士的周公之風,令在下欽佩不已。”蔣幹順勢而起,拱手而答,“在下此番前來,非爲在下一人而來,亦非爲丞相諸人而來——”   他此語一出,賈詡、毛玠、司馬懿、夏侯淵、曹純等相府僚屬不禁面面相覷。這蔣幹的話一開口便講得有些怪怪的——他非爲彼而來,非爲己而來,所言豈不荒謬也?   迎視着曹操一片愕然的目光,蔣幹不慌不忙地補充道:“其實在下此番前來,乃是爲天下蒼生而來,在下心中念念所存者,只盼丞相大人一統六合,匡復漢室,拂淨高穹之雲翳,重灑日月之明輝,拯萬民於水火之中,措天下於衽席之上也!”   “這個……蔣君何褒之太高也?本相實不敢當。”曹操聽了,神情微微一怔,復又捋髯而笑。   賈詡在一旁忽然開口插話道:“蔣君,本座乃涼州寒士賈詡,這廂有禮了。據聞蔣君之師父乃江東名儒秦松先生,那日柴桑城中‘羣儒舌戰’之事,想必蔣君亦有所耳聞矣!卻不知以秦松先生之通才博識,爲何竟不能在柴桑孫府折服諸葛孔明,以致今日他竟借來江東水師阻撓丞相大人一統四海之偉業?”   蔣幹一聽,心頭頓時暗暗一跳。這曹府之中,果然是陷阱重重!自己剛一踏足進來,這個賈詡就跳出來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哼!咱們“騎驢看唱本——走着瞧”!於是,他面色一定,侃侃而道:“賈大人您有所不知,人生世間,智者自智,愚者自愚,賢者自賢,鄙者自鄙——正如聰明多智之賈大人不能搖身一變而成有勇無謀的張繡將軍,有勇無謀之張繡將軍不能搖身一變而成聰明多智的賈大人!柴桑孫府‘羣儒舌戰’大會之上,張昭、顧雍等老朽聽信諸葛亮之蠱惑而執節不終,半途易心,秦先生也無可奈何。而今秦先生已辭官歸鄉,不再過問江東之事。在下卻不願效仿秦先生這等隱志自高之舉,故而趕來此處,完成秦先生平生未了之志,襄助曹丞相兵不血刃,揚帆而下江東六郡八十一縣!”   毛玠聽罷,臉色微變:“蔣君的口氣好大!以蔣君之才,堪與諸葛亮爲敵否?不然,憑爾之能,何敢狂逞於丞相大人面前?”   “這位大人此言差矣!諸葛亮不過一名過其實之庸儒耳!豈能與在下相提並論乎?”蔣幹哂然一笑,撇嘴道,“他素來自稱乃管仲之器、樂毅之才,那管仲輔佐齊桓公,一匡天下,稱霸六合;那樂毅憑藉弱燕小國之資,一舉連拔齊國七十二城——皆是濟世匡時之真丈夫也!而諸葛亮恬不知恥,引爲己喻,在草廬之中不事耕耘,但以炎炎大言蠱惑人心;便是出山歸附劉備之後,他亦無奇謀妙計以弼之。當日王師南下,他也唯有與劉備棄甲拋戈,望風而竄!此人上不能報劉表以安庶民,下不能隨劉琮以歸朝廷,輔劉備則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惶惶若喪家之犬,竟至乞食於孫權門下、移禍於江東父老!諸君請看,他哪有一分一毫堪稱管仲之器、樂毅之才?”   雖然賈詡、毛玠、司馬懿都聽出他這席話裏偏激之意太盛,嘲諷之氣太濃,虛浮之語太多,但他這畢竟是在爲曹軍放口痛罵諸葛亮啊!誰會傻到跳出來與他辯論呢?於是,一個個只得笑而不語。   曹操卻是聽得心花怒放——這蔣幹站在他面前狠狠罵了一通諸葛亮,也算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惡氣。他笑罷之後,眉頭一皺,徐徐又道:“江東周瑜精通水戰,用兵詭異,蔣君可有對策否?”   “周瑜何足道哉?他不過是一介虛有其表的風流郎君罷了!曹丞相您有所不知,昔日蔣某在會稽郡‘萬源書院’讀書時,魯肅、周瑜皆爲蔣某之同窗好友也。”   “哦?原來魯肅、周瑜竟是蔣君的同窗好友?卻不知他二人堪與蔣君爲敵否?”曹操愕然而問。   “這個……當時‘萬源書院’裏曾有一段流言:‘據險把關真子敬,跨江水戰佳周郎,舌燦蓮華奇子翼’——他二人與蔣某談兵論戰,一向是屢落下風,心服口服!丞相大人勿憂,你只需用一舟數僕送得蔣某過江而去,蔣某定能說服他倆束手歸服!”   聽罷蔣幹這番話,曹操撫着虎髯,陷入了長長的沉吟之中。且先不談這蔣幹的話有多大的可信度,但就此刻派遣蔣幹過河勸降周、魯二人這事兒本身亦已值得推。幾日前自己的水師剛剛在回龍灣處被周瑜的伏兵打得大敗,今天本相便要派遣蔣幹前去勸降。倘若蔣幹所言有虛,豈不會讓周、魯二人嗤笑自己無能而出此下策?當然,勸降招撫之策亦不是不可施行。但一定要因時制宜,伺機而發。現在肯定不是派人前去勸降招撫的最佳時機。總得等到自己手下這些水卒休養調息,恢復元氣,重振雄風再在江面上扳回一場勝局之後,方纔可以順勢冠冕堂皇、威風八面地派出蔣幹到對岸去勸降招撫——那時節應該纔會是大有成效啊!   將這一切想透徹之後,曹操便面露微笑,迎向蔣幹熱情萬分地說道:“哎呀!蔣君從合肥城那邊一路來得辛苦,還是先在本相營寨之中好生休息幾日。以蔣君舌燦蓮花之妙才,若要勸降周瑜、魯肅二人,也不必急在一時。本相現在倒很想聽你講一下柴桑孫權方面的一些情形……”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0節 欲破曹軍,須用火攻   夕陽漸漸西沉,最後一抹晚霞也徐徐淡去,天空變得一片墨藍。   赤壁這邊高崖的瞭望臺上,周瑜和諸葛亮並肩而立,身後站着黃蓋、甘寧、程普等衆將。   “都督前幾日於回龍灣大勝曹賊。”諸葛亮仍是輕輕搖着鵝毛扇,含笑道,“今日亮要奉贈給您一份特別的賀禮。”   “難得孔明如此慷慨豪爽,卻不知是何賀禮呀?”周瑜面色微動,緩聲道。   “這個時候還有些看不清,待到天色全黑了,都督就能一睹它的華彩了。”   “哦?是明月當空,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之美景嗎?諸葛君,你們身爲文人雅士,總是免不了這一股酸得讓人掉牙的閒情逸致……”周瑜呵呵地笑着,卻也不怕諸葛亮反譏他彈瑟撫琴亦是“附庸風雅”。他無意中往對岸那邊一瞟,目光頓時彷彿被什麼東西拉直了,他望見對岸曹軍一座座營寨正陸陸續續開始點燈,轉瞬間剛纔還是一片黑黝黝的長江對岸已經變得燈火輝煌,幾乎映亮了大半邊的夜空——江面也被他們的燈光照得亮如明鏡!那一片煌煌燈光沿着江岸一直綿延向西,足足有十餘里之長,簡直讓人看得兩眼發花。   諸葛亮瞧着周瑜微微驚訝的樣子,仍是面不改色,淡淡說道:“周都督看到亮精心贈送的這份特別的禮物了嗎?”   周瑜沒想到曹操隊伍真的竟有如此浩大,恐怕有十四五萬人馬也不止。若是除去那長江天險和自己的水戰之技,在陸地上和曹軍相逢,自己手下這四萬士卒只怕就會被曹操打個落花流水。他默然看着對岸,對諸葛亮的話不聞不答。   這時,程普卻開口了:“多謝諸葛先生的提醒了。不錯,曹賊人多勢衆,我等雖在回龍灣小勝一場,卻也不足爲恃。不過,曹賊縱是再來個十萬八萬,我等江東兒郎拼了性命亦定教他們有來無回!”   聽到程副都督這麼一說,黃蓋、甘寧等也附和着嚷了起來:“就是就是!他們兵再多,也都是下不得水的旱鴨子——只要是駕船渡江來攻,那就是來一個,殺一個,統統都是送死!”   諸葛亮清清朗朗的聲音如同利刃破紗一般輕輕穿破了他們爲自己提氣鼓勁的叫嚷:“不錯。江東水師在大江之上,確是馳騁無敵。不過,曹賊手下掌管水軍的將領蔡瑁、張允,均是熟悉水戰的荊州名將。他們會極力幫助曹賊訓練水軍以抗衡江東諸君。或許他們訓練出來的水軍實戰能力遠遠不及江東水師,但他們只要被訓練到‘以數敵一’的水平,仗着船多勢衆然後拼命大打消耗戰——諸君又能奈其何?”   “這……”程普、黃蓋、甘寧等不禁張口結舌,面面相覷。   “所以,咱們務必要趕在曹軍水師徹底訓練成功之前,另謀妙策,出奇制勝啊!”諸葛亮悠悠嘆了一口氣。   周瑜斜眼看了他一下,發覺他雖在喟然嘆息,眉目之際似乎毫無憂鬱之色。周瑜心底暗一轉念,便向身後微微一擺手。程普、黃蓋、甘寧等人會意,立時告辭退了下去。   待他們退下之後,周瑜才轉臉朝向諸葛亮微微一笑說:“孔明,內子在鎮江府中醃製了一筐鱸魚乾,味道倒還勉強可以一嘗,待會兒瑜讓人送到你帳中去,還望笑納。”   “多謝周都督的美意。”諸葛亮聞言,斂容一禮,“尊夫人親手醃製出來的鱸魚乾必是鮮美無比,亮現在是心一念及而口舌生津矣!”   周瑜哈哈一笑:“這個自然。瑜敢擔保,孔明若是喫了內子醃製的‘鱸魚乾’,必會餘香繞舌,三月而不知肉味矣!”   諸葛亮也放聲而笑,眼角都幾乎笑出了淚花來。   “對了!諸葛君——你不會是把區區一個‘提醒注意曹賊勢大’,就算作是給瑜等回龍灣大捷的‘特別禮物’吧?瑜可不信。若是這樣的‘賀禮’,似乎未免太輕了。”周瑜把話又繞了回來,含笑輕輕“點”了一下。   “聰明莫過周都督啊!”諸葛亮用鵝毛扇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臉上笑意由淡而濃,“這樣吧,亮心底裏一直有一個問題很想請教周都督。”   “請講。”周瑜又恢復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依亮之所見,都督麾下那些艨艟鬥艦是那般的靈活機動,好像泥鰍一樣不易捉摸。卻不知那日在回龍灣一戰,您爲何不讓它們乘隙穿插進曹賊船陣之後,伺機利用火器、烈炬、焰硝等投而焚之?”   “唔……孔明你所講的這種招數確是切實可行的一條良策。”周瑜眉角處的笑意一掠而隱,語氣倏地輕輕一轉,“不過,本都督此刻暫時還不想採用。”   “爲什麼呢?”   “本都督胸中的抗曹方略有必要全盤告知於你嗎?正如你諸葛君胸中的抗曹方略可曾全盤告知於瑜了嗎?”周瑜的話語聽起來彷彿是很溫和而委婉的,細細咀嚼之下,裏面卻包裹着一股劍鋒般的犀利。   “周都督何必這麼‘惜字如金’呢?”諸葛亮笑得十分可親,“言猶未盡,並非是待客接禮之道!爲了抗曹大計,亮在周都督面前從來都是無私無隱的!”   “好了!好了!”周瑜終於忍俊不禁,笑道,“瑜這就告訴你吧,這樣的招數,在回龍灣一戰中確實也可以一試。但周某卻不希望就那樣零敲碎打地小鬧一場。那樣非但損傷不了曹軍的主力元氣,還有可能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祕密戰技’,反而會打草驚蛇。這種‘以火奇襲’的妙招,要弄就弄它一個轟轟烈烈、鋪天蓋地,把整個戰局一下扭轉過來!”   諸葛亮認認真真地聽完,這才斂起了臉上的笑容,道:“看來亮精心準備的這份特別禮物,周都督早已不稀奇了呀!亮真是班門弄斧,獻醜獻醜……”   然後,他的目光又凝注在長江對岸那一片燈火通明的曹軍營寨,喃喃地說道:“亮這時候就忍不住在想象,倘若有一條火龍從這江面倏地竄入了對岸那一片營寨之中,那該是怎樣的一幕情景呢……”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1節 曹營軍心已亂   華佗、高湛以及一批荊州本地醫士組成的特急醫療隊趕到烏林水寨見過水師當中的疫情之後,立刻向曹操提出了兩條建議:一是趕緊將生病的水卒集中到一個營地裏統統隔離起來,周圍要嚴加警戒,不許這些水卒再與其他士卒接觸;二是即刻以丞相手令通告水陸全軍,軍中飲水一律要燒開了再喝,特別是軍中做飯煮菜所用的水也必須事先燒開,否則這瘟疫只怕還會蔓延下去。   曹操立刻毫不猶豫地採納了這兩條建議,以丞相手令形式原文照發給全軍上下切實遵行。   在診治那些患病水卒的同時,一個詭祕而又生動的流言私下裏不脛而走。這些荊州水卒患上這一場疫疾,其實是先前逝世了的荊州牧劉表蠱害蔡瑁、張允和所有水師在陰間降下的詛咒!劉表的在天之靈一定是非常痛恨蔡瑁、張允揹着他帶領荊州水師賣主求榮、獻州投降的,所以給了他們非常可怕的詛咒。要不然爲什麼這場疫疾患者十之八九都是荊州水師降卒呢?   蔡瑁和張允聞得這個謠言,也是疑神疑鬼的十分恐慌。他們突然想起了江陵城武庫密室裏還藏有蒼梧太守吳巨當年從暹羅國(泰國的舊稱)搜刮來的三十壇“朱顏酒”,傳說是能驅瘟防疫的藥酒,於是便向曹操稟告了上去,請他派人前去取來救治這些水師病卒們。   不料夏侯淵、曹純等奉曹操鈞命從江陵武庫密室取來這三十壇“朱顏酒”後,卻只給蔡瑁、張允他們分了三壇,讓他們拿去救治水師營中百夫長以上的將校軍官。而剩下的二十七罈“朱顏酒”則全被留作日後北方步騎防疫治病之用。   蔡瑁、張允等荊州水軍將領一聽大驚。三壇“朱顏酒”?這怎麼夠用?他們慌忙前去諫爭,卻仍是毫無用處。夏侯淵、曹純告訴他們,如今一部分北方青徐勁卒和“虎豹營”騎兵也不同程度地出現了腹瀉、發燒、肚痛等症狀,那些“朱顏酒”是絕不能再多撥給他們一罈了。   蔡瑁、張允等事先聽聞華佗、高湛和一些荊州本地醫士談起過,其實那些患上腹瀉肚痛的北方陸軍和騎兵都是私自從江中撈捕魚蝦龜鱉烹食解饞而傷了脾胃所致,哪裏是患的什麼“瘟疫”?可是無論他們怎樣爭辯,夏侯淵、曹純就是閉耳不聽。在一次交涉中,夏侯淵和曹純還拍了桌子踢了席子,擱下了一些很難聽的重話。後來,蔡瑁、張允又鼓起最大的勇氣去找曹操,曹操卻總是在該“拍板”的關鍵時刻“走了神”,忽然“顧左右而言他”,讓他倆一直摸不着要領。   本來蔡瑁、張允就覺得自己身爲降將,處處彷彿低人一等,又見曹操的態度似乎也更傾向於夏侯淵、曹純等本族親信,自己再去費盡脣舌苦爭苦諫,若是一時惹得曹操“聖顏大怒”,哪裏還有什麼好果子喫?於是也就慢慢地斂了激憤之念,不敢出頭再多說什麼。   這一下,水師病卒們一個個都不禁心寒如冰了。看來,先前聽聞曹操“愛兵如子,撫衆如親”的那些讚譽全然是假的,曹操“公正無私,不偏不倚”的那些讚譽也全然是假的,他還是偏袒自己從北方帶來的舊部人馬啊!他是成心要丟下咱們這些荊州水兵不管,要讓咱們一個個病着等死啊!然而,他們心中縱是懷有再大的怨恨,這時也晚了。自己都已經病得是有氣無力的了,便有再大的不滿又能如何?拿起刀槍去奮起反抗,奮起自救嗎?只怕別人派來千百個勁卒,就能把大家這近萬名患病水卒一舉收拾了去!   ——一股混雜着絕望、怨恨、激憤、失悔、敵視等各種情緒的滾滾暗潮正在荊州水師的各個軍營中醞釀着,積蓄着,湧動着……   在遙遠的許都後方,曹軍水師於長江回龍灣處遭到重挫的消息,在朝廷上下引起了軒然大波。自建安六年官渡一役大勝以來,曹操的“神武蓋世,天下無敵”幾乎已經成了一個誰也打不破的“神話”,然而在今天,這個“神話”卻被江東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青年將軍周瑜一舉擊破了!這個消息,很快使曹操在衆人心目中的巍峨形象崩開了一道細縫,而且這道裂縫還在暗暗擴大。   尚書令荀彧府中的育賢堂上,門窗洞開,裏邊卻僅有荀彧與楊彪二人靠着一張方几對面而坐,正津津有味地討論着典籍義理。   “令君大人,您認爲《論語》中可有專門教人談吐言論之訣乎?”   楊彪臉朝荀彧揚聲問道,兩眼與他筆直對視着——他的右手中指卻從方几上的茶盞中蘸了茶水後在桌面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跡:“曹軍水師遇挫,您對此有何高見?”   荀彧的眼光只向那排字跡略略一掃,就立刻抬起來看着楊彪,口中朗聲答道:“有啊,《論語》中講,‘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這便是絕妙的教人談吐言論之訣啊!”同時,他也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在面前的桌面上迅速寫道:“曹軍水師遇挫,雙方戰勢暫會膠着,正是雙方臨機制變之際,誰若妄動,失之於躁;誰若僵守,失之於滯!”   楊彪看得分明,微微點頭,一伸衣袖籠了上去,暗暗拂拭去了桌面上那些水寫的字跡,仍向荀彧迎面而問:“令君大人此言甚是。不過,依彪之見,《論語》之中還有一處談論言論之妙訣,其內容爲,‘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您以爲然否?”   與此同時,他又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繼續寫道:“丞相大軍前方陷入膠着,可是馬騰將軍父子內外呼應,拱衛帝室之機乎?”   荀彧疾速看罷那些水寫字跡之後,口中仍是高聲答道:“不錯。楊太尉觀書閱經可謂用心入神也!彧差點兒也記漏了這一句。彧在此將孔聖在《論語》中教人談吐言論的妙訣之義總結如下:言而能中時,言則能中理,言而能中節,言則能中意,如此方可謂之‘能言’也。還請楊太尉指教。”   他同時又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快速寫道:“不知馬騰將軍近來可有機會能與其子遙相呼應乎?”   楊彪看完之後,微一沉吟,又呵呵笑道:“令君大人之總結精妙簡當,彪受教了。彪今日有一問,《論語》之中教人立身處世之要訣須當如何總結?懇請令君大人開示。”   說話之間,他又用右手中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道:“近日曹丕、曹洪對馬府之監控似有鬆懈之跡,馬騰將軍有隙可乘矣。”   荀彧看罷,心頭暗暗一陣驚訝:曹丕、曹洪怎麼會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對馬府放鬆監控呢?莫非這其中有詐?但他轉念一想,如今機會難得,情勢緊急,可謂稍縱即逝,縱是曹丕、曹洪圖謀有詐,馬騰父子也都應當硬着頭皮努力試上一試了!他心念頓定,開口便道:“楊太尉,依彧之見,‘訥於言而敏於行,勤于思而慎於斷,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這便是《論語》中教人立身處世之要訣的全部總結。您以爲然否?”   他一邊說着,一邊又用手指蘸了茶水暗暗在桌面上寫道:“既是如此,可以一試。抓住時機,內外呼應,使其首尾難以兼顧!”   楊彪看罷這些水寫字跡,哈哈一笑,仰臉平視着荀彧,揚聲讚道:“令君大人對《論語》中教人立身處世之訣竅的這番總結堪稱‘言簡意豐,不繁不冗’。老夫實在是佩服之至。”   讚歎之間,他已用手指蘸了茶水暗暗在桌面上寫下了今日密談的最後一句話:“關西兵變乍起之時,便是曹操倉皇北顧之日。”   他倆正熱烈討論義理之訣的時候,“育賢堂”外走廊上,一個正埋頭慢慢掃着地板的僕人鬼鬼祟祟地側眼向窗戶裏面偷偷打望了一下。唉,今天這楊太尉和荀令君又和往常一樣是在這大堂之上公開談經論道,今晚回去向曹洪將軍稟報,只怕又要遭他當頭一頓臭罵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2節 蠍毒蟄手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儘管華佗、高湛等醫療隊一天到晚忙得團團直轉,但曹軍水師的疫情絲毫不見緩解,反而似有愈演愈烈之勢——患病的人數仍在疾速上升,病情嚴重者已經從先前的六七千人暴增到一萬三千餘人了。   雖然從目前來看,北方陸軍步騎從水師病卒那裏感染疫疾的似乎並不太多,但他們由於水土不服,氣候不適,也有許多士卒被凍傷凍病了。這一切,讓南征軍署裏的每一個人都感到焦頭爛額的。   人的生命在大疫大病面前是非常脆弱的,猶如浪中的葦草經不起折騰。這期間,饒是曹操一向體魄強健,賈詡素來謹慎自護,也都被病魔擊倒了。曹操因爲有一天夜裏巡視軍營而受了風寒,引起自己的頭風舊疾劇烈發作,這幾天一直臥病在牀,夜夜敷了熱水牛皮囊放在額上保暖,所有的公事都只能聽別人前來榻前彙報了;而賈詡則突然染上了風寒,先是清鼻涕一直流個不停,後來又漸漸鼻塞起來,頭部漸覺沉重,開口講話都變得甕聲甕氣的。到了最後,更是感到胸口有如壓了一塊大石,煩悶難受到了極點。   夏侯淵、曹純等瞧着自己手下的精兵勁騎們一個個也是傷風的傷風,腹瀉的腹瀉,倒牀的倒牀,不禁心焦如焚。終於在一天夜裏,他們按捺不住,便約了毛玠、司馬懿一道來到左軍師賈詡的寢帳中商議應對之策。   一見到夏侯淵他們進得帳來,躺在榻牀上的賈詡便吩咐侍立在帳門附近的那些親兵侍衛道:“來人!快將客人的席位隔離開本軍師的榻牀一丈之外……”然後,迎着夏侯淵、曹純等人驚疑的目光,他又急忙解釋道,“不瞞諸君,據華佗醫師所言,本軍師眼下所患的這場傷風重症也是能傳染別人的,前幾天,本軍師有兩個侍衛也得了這病。唉……本軍師只有恭請諸君恕我失禮了!”   “賈軍師,您……您怎麼病得這麼厲害?要不要再找幾個荊州醫師複診一下?”曹純失聲驚問道。   “那倒不必。華神醫說了,本軍師所患的不過是頭痛鼻塞、胸悶氣喘的風寒之症罷了。”   “這個……賈軍師也不可大意啊!”司馬懿在一旁顯得十分關切地插話進來,“懿那裏分得有一壺‘朱顏酒’,您若是不夠用的話,懿稍後讓人給您送過來。”   “多謝仲達關心。現在這‘朱顏酒’可珍貴着吶,你還是自己留着吧。”賈詡有些感激地看了司馬懿一眼,然後轉過目光瞧向了夏侯淵、曹純、毛玠等人,“諸君深夜造訪,有何要事?”   “賈軍師,您覺得咱們是窩窩囊囊地等着病死來得好些,還是痛痛快快地上陣戰死來得光榮呢?就給一句明白話吧!”夏侯淵一向開口言事是大大咧咧、直來直去的,在那席位上還沒坐定,便高聲嚷了起來。   賈詡本來是在病榻上側身而臥的,聽了夏侯淵這話,又見到他們一個個表情凝重,不禁急忙強撐着坐起了上半身,愕然問道:“夏侯將軍何出此言吶?”   “賈軍師,您瞧當前這個情勢,將士們今天這個病倒,明天那個病倒,再這樣下去,不用周瑜他們過江來打,咱們整個天朝王師說不定都要全部不戰而降呢!”   曹純也是滿面焦慮之色,說起話來情緒頗爲激動。   “曹將軍快別再講這麼不吉利的話了!”毛玠心底裏固然也是萬分焦躁,但對夏侯淵、曹純二人口無遮攔地咋呼還是本能地感到忌諱。然他迎着賈詡投來的詢問眼神,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幽然說道:“賈軍師……如今大軍之中疫情危急,您一向通達時務,暢曉兵機,還須得儘快拿出一個能夠標本兼治的良策以化解這場危機啊!”   對於如何防止疫情在水師內部乃至全軍蔓延擴散的這個問題,賈詡在私底下也暗暗籌思了許久。當然,用那三十壇“朱顏酒”救治那些重症病卒,本是當務之急。但是,曹操很明顯已經決定要把這些“朱顏酒”留給那八萬北方精銳步騎備用。那八萬北方步騎可是曹操的“心尖肉”啊!賈詡知道自己肯定是難以說服曹操“秉至公之德,持中正之斷”用“朱顏酒”去救那些不是曹家嫡系的荊州水師的。那麼,除此之外,他也的確想不出什麼適當的“標本兼治”之法了——或許穩住水師的軍心,纔是最關鍵的一點。於是,他只得輕輕而道:“俗諺有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對付這場疫情嘛,依賈某之見,也唯有‘俟之以靜’‘廣招名醫’兩條途徑而已!丞相大人目前應當張榜天下,懸賞千金,廣招名醫,多多益善,這樣大概就能緩解軍中的疫情氾濫了。至於對已經被傳染患疾的士卒嘛,如今也只能按照華佗、高湛等醫師的建議——‘發現一個,隔離一個,治療一個’了。咱們一定要讓水師士卒們明明白白地看到咱們爲診救他們所作的一切努力……”   “哎呀!目前軍中疫情這麼緊急,賈軍師還在想什麼‘俟之以靜’‘廣招名醫’喲!”夏侯淵一聽,心頭頓時火燒火燎起來,“您那個‘俟之以靜’,說穿了就是讓士兵們坐着乾等病死!您那個‘廣招名醫’,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招集得到那些名醫吶!——都是些慢慢吞吞的笨辦法……”   聽了夏侯淵的搶白,賈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面色頓時漲紅了,眼神猶如冰刀霜劍一般朝夏侯淵臉上一剜!   夏侯淵霍然覺得後背脊柱底處冒上來一股森森寒氣,他瞧着賈詡越來越冷峻的臉色,頓時全身一個激靈,囁囁着不知道自己在辯解什麼。   “妙才(夏侯淵字妙才)你這話怎講得如此難聽?怎對賈軍師如此無禮?”毛玠暴喝一聲,向夏侯淵嚴厲訓斥道,“議事就議事,你這麼夾槍帶棍的幹什麼?還不快向賈軍師道歉。”   賈詡這時卻看也不看夏侯淵,慢慢端起榻旁几上一隻杯盞,輕輕呷了一口清茶,忽地一笑,幽幽說道:“‘笨辦法’?好,好,好——夏侯將軍胸中想必是自有奇謀妙策了?這樣吧,您待會兒去向曹丞相進獻良策的時候,順便將我這方‘丞相府左軍師’的金印也捎帶過去交給丞相大人罷。它佩在夏侯將軍身上正合適,毛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賈軍師……淵……淵知錯了……”夏侯淵一頭叩在地上,又驚又懼之下已是汗流滿面。   司馬懿坐在一旁,看着毛玠這臉色一丟,這賈詡重話一擱,就把曹家內親夏侯淵嚇得屁滾尿流的,不禁暗暗嘆道:曹操當真是善於駕馭人才!他能使手下“親而懼疏、武而畏文”,行事斷理完全以公平無私爲準繩,實在是在歷代君主之間邈乎難及!換了是其他的主君,像袁紹、袁術一流的庸主,賈詡、毛玠這等外姓謀士敢對夏侯淵這樣的本家親戚丟臉色,擱重話麼?   這時,曹純一看賈詡和毛玠都動了怒氣,慌忙開口替夏侯淵轉圜道:“這個,這個,賈軍師、毛大人,夏侯將軍講話說事一向是粗糙得很,都是他經書讀少了的緣故,你們可不要在意啊!他的心情都和子和(曹純字)一樣,每天瞧着那些生龍活虎的兄弟兒郎們一個個病蔫蔫地歪七倒八的樣子,他看了很是心痛啊!”說到後來,他的眼圈也通紅了,“想咱們北方勁旅當年橫掃冀州,摧滅烏桓,掃平朔方,那是何等的驍猛威武啊!不料到了這荊楚之地,一場硬仗沒打,就莫名其妙地染上了一身的重病,弄得馬不能騎,矛不能舉,陣不能列,一個個窩窩囊囊的像‘軟腳蝦’一樣。”   到最後,他彷彿是觸動了心底的酸楚,一個堂堂八尺的百戰驍將,竟忍不住抱頭失聲痛哭起來。   夏侯淵見得曹純失聲慟哭,也不禁一把扯下頭盔,以額撞地,號哭不已。   毛玠、司馬懿等只得將他二人拉起扶住,溫言軟語勸慰了一番。賈詡也在病榻上表示深切的諒解,夏侯淵、曹純等方纔漸漸收淚而止。   帳中靜了片刻,一時諸人無語。賈詡本就傷風嚴重,剛纔又聽到這二人一場號哭,不禁被攪得有些心煩,待得他倆差不多平靜下來後,才問道:“這樣吧,二位將軍對防治軍中疫情氾濫有什麼想法,都可以當着大家的面坦陳出來。沒關係的,只要是對防控疫情有利,什麼計策都可以暢言無忌。”   司馬懿聽了賈詡這話,心底暗暗一驚。這位賈軍師平日裏看上去一副陰深莫測的模樣,然而在關鍵時刻仍不失一派明豁磊落之風。難怪張繡那樣的莽夫也會對他服服帖帖!這種在操控人心方面“能收能放,能緊能松”的高手實在是太罕見了。   夏侯淵、曹純聽到賈詡此問,都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互相對視了一眼——夏侯淵咳嗽一聲,開口便道:“這個……這個,其實要想防止軍中疫情氾濫,也不是沒有法子可想的。淵記得是建安二年兗州內亦曾爆發過一場疫疾,當時差一點兒蔓延到了駐州軍營中來。那時丞相大人當機立斷,調遣重兵包圍了那些疫情嚴重的村落,放了幾把大火便將他們連人帶病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此語一出,寢帳內立時變得一片死寂。   “將他們連人帶病燒個乾乾淨淨?”賈詡變了臉色,驀地目光一抬,瞧向了毛玠,“詡記得建安二年毛玠大人正是兗州別駕,您……您可知曉有這件事麼?”   毛玠長長一嘆,面色一片沉峻,扭過頭去不敢與他正視——他雖未開口應答,卻也等於默認了夏侯淵所講乃是事實。   “這……這……這真是……”司馬懿也似霍然一驚,張口結舌地驚歎着。他忽地看到夏侯淵、曹純二人隱有怒意的目光掃了過來,急道:“曹丞相鐵腕掃疫,防患於未然,實是震世駭俗之舉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3節 賈詡的三大防疫步驟   賈詡此刻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這荊州水師乃是曹丞相此番南征所恃以克敵制勝的最有力的一張“王牌”,豈能輕易加以削損?真要依了夏侯淵的暗示,曹丞相若是對荊州水師的病卒們痛下殺手,那麼就完全等同於“自剪羽翼”,渡江南征,掃平揚州等功業皆成泡影矣!   他慢慢想清楚之後,才緩聲說道:“今日之情勢何至非得那般‘斬盡殺絕’不可?先把他們隔離起來,不讓他們再行傳染別人,然後慢慢醫治就行了。”   “哎呀!賈軍師!這些水師病卒如今都成了奄奄待斃的廢人,留之非但無益於人,而且還有損於衆,咱們又要派出重兵看守他們,又要派出人手護理他們,又要招納醫師治療他們,這些都是大大的開銷啊!他們所染的疫疾一日不能治癒,便要多加拖累咱們一日。長久這麼虛耗下去,那可如何是好?”曹純連連搖頭嘆氣。   賈詡聽罷,沉吟片刻,雙眸閃亮了幾下,深深一嘆:“曹將軍此言固是有理。只不過,‘疫疾無情,人須有義’,將心比心,誰願身染惡疾而有損他人呢?誰又能確保自身就永不染疾呢?‘病一個,殺一個’,看似來得暢快淋漓,可是有朝一日這刀斧倘若也懸在了你自己的頭上,曹將軍你能安然受之而無歧念麼?”   司馬懿在旁邊聽了,輕輕“嗯”了一聲,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毛玠卻是微微俯首,不應一語。   曹純被賈詡這番話嗆得直翻了一陣白眼,支支吾吾地接不上話來。   夏侯淵瞪了曹純一眼,彷彿對他這副孬樣大爲不滿,勃然而道:“曹純!這有什麼不能‘安然受之而無歧念’的?我夏侯淵若是患上了這種疫疾,你一刀砍下了我的腦袋,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賈軍師,你以爲我夏侯淵真是嗜殺成癮、無情無義之人?那一萬三千名重症病卒當中,就有三四千人是我們北方兒郎啊!都是和我夏侯淵一道浴血奮戰打拼過來的兄弟啊!我夏侯淵豈會忍心將他們斬盡殺絕……”說到此處,他又是聲淚俱下,“然而爲了全軍將士的安危,爲了南征之役的成敗,我們只能是‘蠍毒蜇手,壯士斷腕’,要有抓大放小,取重棄輕的魄力——用他們的犧牲換來絕大多數軍士的安全!”   賈詡聽得夏侯淵的話說得如此執拗,倒是一時不好和他硬頂下去,再加上自己胸悶心煩,情緒不寧,很想一個人呆下來靜養調息,便隨口道:“夏侯將軍,你顧全大局的心情確實很迫切,詡也能夠理解。這事兒,還是先緩一緩,看一看再說吧!將這一萬三千餘名重症病卒斬盡殺絕,茲事體大,非同小可,千萬不能妄斷。”他正講之間,瞅到夏侯淵一下又是須發直豎,瞪目欲辯,心中暗想,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扯不清!就又換了一種比較和緩的口吻說道,“當然,您和曹純將軍這種‘蠍毒蜇手,壯士斷腕’的思路也並非一無可取。只是,真要如你所言‘抓大放小,取重棄輕’,那也應該因時制宜,審慎而行啊!”   “這麼說,賈軍師其實從根本上也並不反對本將軍的這個建議囉?”夏侯淵抓住了他這句話,直逼上來問了一句。   賈詡此刻已無心與他糾纏,但仍然既不點頭稱是也不搖頭否認,只是答了一句搪塞過去:“賈某還是那句話,一切應該因時制宜,審慎而行!”   “好!有了賈軍師這番表態就行!”夏侯淵一下站起身來,深躬一禮道,“我等真是冒昧,今天打擾賈軍師您的靜養休息了。我等就此告辭,還請賈軍師諒解。”   賈詡一邊朝他和曹純、毛玠等還禮目送着,一邊向走在末尾的司馬懿悄悄遞了一個眼色。司馬懿會意,微一點頭,先是隨着夏侯淵、曹純、毛玠等人一同離去,隔了片刻他又找個藉口折身而回,來到賈詡寢帳之中坐下。   “仲達,你以爲夏侯將軍、曹將軍的‘抓大放小,取重棄輕’之策可取否?”賈詡一見他進來,劈頭就問。   “這個,軍師大人,懿竊以爲他倆‘抓大放小,取重棄輕’之策似乎有些不妥……”司馬懿暗暗觀察着賈詡的臉色變化,小心翼翼地說,“可是二位將軍現在情緒甚是激動,正和毛大人商議着跑去曹丞相那裏進獻此策了。”   “仲達,夏侯將軍、曹將軍的這‘抓大放小,取重棄輕’之策豈止是一個‘不妥’?簡直稱得上是‘飲鴆止渴’‘自剪羽翼’之謬論!你等千萬不要被他所誤導啊!只要此策一行,則曹軍水師內部必然人人自危,軍心渙散矣!這樣一來,他們如何還肯爲曹丞相效命?   “可是,水軍是我等南征孫權的關鍵主力,倘若沒了他們倚爲己用,我等縱有萬千鐵騎亦對長江天塹束手無策矣。唉,南征若一失利,則曹丞相之定鼎大業從此難得順遂矣——你一定要阻止夏侯淵他們誤導曹丞相啊!”   賈詡從病榻上一下坐直了上半身,右拳擂得榻沿木欄“咚咚”悶響,看着司馬懿,神色極爲懇切地說道:“本軍師剛纔本想親自面見曹丞相勸諫此事——只是華佗醫師建議本軍師不得輕易與人接觸,以免傳病於人。所以,本軍師恐怕是難以前往曹丞相處親自進言了,只得懇請仲達代爲轉呈本軍師對目前防控疫情,穩定軍心的三條對策。仲達,你是本軍師所見相府諸士當中最爲睿智練達的一名青年俊傑,也是一定能深深明白本軍師的這一片苦心的。仲達,本軍師在此深深拜託了。”   司馬懿雙目竟是盈起了濛濛淚光,慨然道:“賈軍師儘管吩咐,懿豈敢不盡力?”   賈詡深吸了一口長氣,直直地凝視着他,滿面肅然之色,緩緩言道:“仲達,你記住了,如今軍中疫情蔓延,人心淆亂,情勢萬分緊急,詡有三條對策進獻曹丞相——首先,速請曹丞相在飲服‘朱顏酒’,保得自身安然無恙的前提下,親自駕臨水師大營慰問病卒以安定軍心,激勵士氣;其次,速請曹丞相張榜天下,懸賞千金,廣招名醫,共治疫疾,合力防控疫情繼續擴散;其三,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監控,實施水陸兩軍分營隔離,極力避免疫情蔓延上岸!”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4節 一字未改,壯士斷腕   雖然寢帳是用重重錦幔圍住的,內裏四個角落也都燃着赤焰騰騰的暖爐,曹操仍然覺得自己的頭顱像戴了冰冷的鋼箍一樣又緊又痛,怎麼也鎮定不下心神來。   這個時候,寢帳中只剩下了他和那個兵曹從事中郎司馬懿。司馬懿整理好了那些已經由曹操批閱過的軍務書簿,正準備起身退出帳外,突然被半躺在榻牀上的曹操喊住了。   “仲達,你也聽到下午夏侯將軍和曹純將軍給本相所提的建議了。”曹操強忍着一陣陣的頭痛,目光凜凜地盯向了司馬懿,“他倆非要本相做到‘蠍毒蜇手,壯士斷腕’不可,而且本相瞧毛玠大人的意思也是‘無可無不可’的。據他們講,你也和他們一道曾經去請示過了賈軍師,賈軍師也是並不反對這個建議的。司馬懿,你是當時在場的人,你給本相談一談你們當時商議此事的情形!”   “這個……賈軍師的確也沒有明確地表示過反對。當着大家的面,他的原話是這樣講的,夏侯將軍、曹純將軍這種‘蠍毒蜇手,壯士斷腕’的也並非一無可取;若是真要如夏侯將軍、曹純將軍所言對這些重症病卒抓大放小,取重棄輕,則應該因時制宜,審慎而行。”司馬懿面如靜水,徐徐而道,“而且,爲了防止疫情擴散蔓延,賈軍師還提出了幾條對策,委託屬下轉呈丞相大人。一是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監控,實施水陸兩軍分營隔離;二是速請丞相大人張榜天下,懸賞千金,廣招名醫,共治疫疾;三是若有機會,則請丞相大人在飲服‘朱顏酒’,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親自駕臨水師大營慰問那些病卒。”   曹操認認真真地聽他講罷,眉頭微微一皺:“這麼說,賈軍師竟也真的同意本相採納夏侯淵、曹純二人的‘蠍毒蜇手,壯士斷腕’之計?”   司馬懿看了一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講道:“依屬下之見,從賈軍師所講的原話意思來看,他應該也是同意的……不過,據屬下擅自揣測,賈軍師的心態恐怕和毛玠大人有些相仿,都是‘君子心腸’,只是礙於此條計策過於陰損,他們不好明確認可罷了。所以,他才一再提醒,一切應該因時制宜,審慎而行。”   “唔……賈軍師就真的沒有更好的計策可想了嗎?”曹操把目光投向那高高的帳頂,喃喃地說道,“可是……可是,將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斬盡殺絕,會使荊州水師上下人人寒心啊!而且,這一萬三千病卒被斬除之後,我軍水師就只剩下兩萬士卒左右矣,豈能與江東周瑜的四萬水師相抗?”   “這個……丞相大人也不必過慮,我軍水師兵力的匱乏其實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斬除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之後,就等於切斷了軍中疫情的‘病根’。丞相大人那時再可以從北方勁旅當中調撥人手加入水師編制,積極訓練成一支威武強猛的嶄新水軍啊,咱們此番東來的北方勁旅總兵力有九萬多人,後備兵力遠遠比江東方面充足得多……”   曹操聽了司馬懿的話,忽地轉眼斜視了他一下。“如果本相下定決心抓大放小,取重棄輕,會不會引起荊州水軍人人自危,軍心渙散?”他的語氣略略一頓,又繼續說道,“那時又該當如何因應?”   司馬懿一聽,心中暗喜。曹操你的思路終於也被拽進這條“衚衕”裏來了!他臉上卻仍是平淡無波:“這一點,丞相大人您似乎也稍過持重了些。您有所不知,懿近來也在水師營寨當中派人明察暗訪,發現那些暫未染疫和染疫較輕的水卒們對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也是抱着極其複雜的感情和態度的。一方面,他們也很是同情這些戰友身染惡疾活遭罪;但另一方面,他們又暗暗畏懼這些戰友們會將疫疾傳染給自己,對他們視若蛇蠍,避而遠之。有的荊州水師將校甚至在私底下也提出了和夏侯將軍、曹將軍同樣的‘蠍毒蜇手,壯士斷腕’的辦法,您知道這件事嗎?水師丙字營裏的一些士卒在得知自己身邊有一名戰友身染疫疾之後,竟在一天夜裏合謀將他連人帶牀拋下江裏淹死了……”   “哦?原來荊州水師營中竟有這等複雜的心態和意識啊?唉!還是老話講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夫妻之間尚且如此,又何況戰友乎?他們若是這般情形,那倒真是本相過慮了!”曹操聽了,緩緩點了點頭,忽一轉念,又面現深思之色,“只不過,本相若要斬除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蔡瑁、張允他倆會不會有其他想法呢?”   司馬懿略一思忖,復又開口言道:“蔡瑁、張允他們怎會有其他想法?丞相大人,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當中,便有三千五百餘人是您從北方帶來的步騎戰卒。這就證明您此番‘蠍毒蜇手,壯士斷腕’是持法如山,不分親疏,不分新舊,一視同仁,公平之極的。”   “仲達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丞相大人,《道德經》有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諺語又云:‘小不忍則貽大害。’懿雖也曾受習聖賢之道、禮義之籍,但也不得不違心負義而向丞相大人諫之,將這一萬三千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重症病卒斬盡殺絕,未嘗對他們不是一種解脫!懿在此懇請丞相大人以聖賢心腸而施‘屠夫手段’,順應時勢人心,將軍中疫情‘病根’一舉拔除!”   曹操面色倏然一凝,沉默了下來,過了許久許久才用十分滯重的語氣答道:“這樣吧……你代本相前去傳令給夏侯淵和曹純,讓他們暗中作好萬無一失的全面準備,一舉實施‘蠍毒蜇手,壯士斷腕’之計——務必記着:不要留下任何後患!”   讀罷蒯越從許都寄來的信函之後,蔡瑁覺得一陣陣心寒。蒯越是個極爲世故練達的官場“老滑頭”,他是不會在信函中很露骨地描寫自己在許都遭到的一系列不公平待遇的。整封信函的字裏行間,若隱若現地遊移着一縷說不出的失望。他筆鋒之間輕輕帶過的幾個細節,讓蔡心底一陣亂跳。一是他頂着偌大一個“百里亭侯”的官爵,進了許都之後卻一直待在驛所的館舍裏,朝廷裏連一塊官邸衙堂也沒劃撥給他;二是他身爲散騎常侍之職的內廷要員,赴許都吏部報名簽到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非但當今陛下沒有下旨召見他,就是吏部的華歆、丞相府東曹署的崔琰都對他不鹹不淡的,把他“晾”在一邊不理不睬;三是他自負也算荊州名門世族之冠冕,家學淵源深厚且不說,就是自己的聲譽名望也該當遐邇有聞的,結果荀令君府上舉辦的“育賢堂”論道大會一次也沒人給他遞過請帖。   是啊,原本以爲投靠了曹操,歸附了朝遷,自己就會獲得比在荊州掌權時期更加隆盛的權勢和地位呢,然而這一系列殘酷的現實卻如同在數九寒冬的日子裏給他兜頭潑下了一盆冰水!蒯越那壓抑在心底裏的無聲悔恨和憤慨,引起了蔡瑁的心絃一陣陣愴然的共鳴。   就在四天之前的一個深夜,夏侯淵、曹純二人帶領數千虎豹騎、弓弩手重重包圍了那些重症病卒們所居住的隔離治療營房,一聲喊殺之後,猝然發難,亂箭齊射,火把四投,刀斧俱上,只用了三四個時辰就把那一萬三千名重症病卒們燒殺得一乾二淨!   雖然蔡瑁和張允事後都接到了曹丞相親筆寫來的情況說明書,他倆也試着在戰戰兢兢、忐忐忑忑之中盡力強迫自己理解曹丞相“蠍毒蜇手,壯士斷腕”這一舉措的用意和苦心,但一陣陣透骨徹髓的寒意還是暗暗浸進了他們的整個身心。他們第一次無比真實、無比切近地感覺出,曹丞相是何等冷酷無情的人啊!任何人物,一旦在他眼中失去了利用價值,就會被他毫不憐惜地棄若敝屣!   但是,蔡瑁和張允都無法回頭也無法再重新選擇。即使他們後悔萬分,此刻也無處可去了。也許,只有拼盡全力幫助曹操在最後關頭打敗江東水師,自己的境遇纔會得到些許的改善吧?哪怕這是一縷飄若遊絲的幻想,也總比自己心如死灰,坐困愁城,日銷月萎的好。   當然,蔡瑁和張允在心念一閃之際也曾想過背叛曹操,投奔周瑜,但他倆立刻覺得這種念頭簡直是一種莫大的荒謬。曹操是誰?曹操是威蓋天下、權傾宇內的堂堂大漢丞相,手下謀士如林,良將如雨,雄師百萬,跺一跺腳就能讓江東六郡天崩地裂!周瑜他們算什麼?別看眼下靠着長江天塹還能拼命支撐一時半刻——待到曹操那十萬勁旅徹底適應了船上顛簸之後,順勢跨舟橫江而過,周瑜、孫權、劉備、諸葛亮、魯肅等一干人等必成齏粉矣!   “馬騰派給他兒子馬超和韓遂的信使已經安然躲過哨崗的巡查,回到涼州了嗎?”曹丕屏退了所有無關人等,在丞相府後花園裏散步的時候,問了司馬朗一句。   “大公子,根據本座在長安的‘眼線’來報,馬騰派出的密使昨天已經安全抵達了涼州境內。”司馬朗陪在他身後,款款答道,“本座相信用不了多久,馬超和韓遂那邊就會掀起不小的動靜來……”   “唔……他倆掀起這些動靜是必要的。但他們的破壞力卻絕不能超出咱們的可掌控範圍之內啊!”曹丕雖然口氣故作平淡輕鬆,眉宇間仍掛着一縷隱隱的憂色,“老實講,激起關西馬氏兵變作亂以掣肘南征大軍獲取全勝,這是一步非常棘手的‘險招’。對這一點,丕是抱有顧慮的。”   司馬朗從他腦後瞧了一下他的臉側顏色,心中暗想:這位大公子,當真是“志大而膽怯,欲盛而意浮,謀已定而心難安,敢做而不敢當”,顧慮重重,怕前怕後,也委實難以侍候。但他此刻是隻能一個勁兒地爲這位大公子積極加油打氣:“大公子,依朗之見,您不必太過憂慮。朗事先已向司隸校尉、鎮西將軍鍾繇大人通報過了,請他牢牢據守潼關,對西涼馬氏時刻嚴防密備。”   “鍾繇?唔……鍾繇倒是能夠壓制西涼馬氏的一把好手!”曹丕一聽,雙眼倏地精芒連閃,“司馬主簿,咱們若能將他也延攬過來當然是最好的了。就是不知道鍾繇他這個人可不可靠……”   “大公子,鍾繇此人一向對您的賢德傾慕有加,早就深懷翼戴擁護之心,只不過以前和您鮮有機會相交共遊罷了。”   司馬朗從懷裏緩緩取出一隻錦囊,恭敬之至地呈遞上來:“數日之前,他曾以八百里加急快騎從潼關那裏送來家族傳世之寶五行玉佩,託朗轉贈於大公子您,以表示對您的折腰歸服之意。”   “真的?”曹丕聽了,頓時大喜過望,眼睛馬上盯向了司馬朗手中那隻錦囊,“潁川鍾氏的傳族之寶‘五行玉佩’可是稀世難得之極品啊!快、快、快,打開這寶囊給丕欣賞一下。”   司馬朗頷首而笑,將那隻錦囊緩緩打開,只見五塊瑩潤剔透的玉佩赫然入目。一塊形如螭龍,青若綠葉;一塊狀似臥虎,白如瑞雪;一塊形似靈龜,黃如黍米;一塊狀如鸞鶴,紅似櫻桃;一塊形若盤蛇,黑如亮漆。曹丕一見之下,倏地抓在自己手中,立時看得有些癡了:“好看!好看!實在好看!鍾繇大人既有此心,殊爲難得。司馬主簿,您從府庫中撥取五十匹錦緞出來,作爲丕的答謝之禮送過去。丕的關西‘防馬’大事,就交給他全權去辦了!你轉告於他,丕對他的翼戴擁立之意永不相忘!”   司馬朗任他翻來覆去地把玩着那“五行玉佩”,含笑點頭答允。   曹丕轉過身來,又吩咐自己的貼身親信、侍衛長朱鑠道:“朱君,丕給仲達兄寫了一封詢問南征軍情戰況的密函——你且找一個忠貞可靠的死士,替丕及時給仲達兄送去,如何?”   朱鑠欠身一躬,朗聲而答:“屬下遵命。”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5節 蔣幹過江   “唉……曹丞相若能早用蔣某遊說江東之計,則周瑜、魯肅等早已束手歸命矣,又何至遷延了這許久?”   獵獵的江風,將站在岸邊碼頭的蔣幹身上的衣袂吹得左右飄揚搖盪。他卻是目視對岸,昂頭挺胸,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   蔣幹的這句話是朝着前來送行的司馬懿說的。他在曹營居留的這十餘日之間,與司馬懿的關係混得最熟,兩個人經常在一起聊天海侃。司馬懿總是很虛心地向他請教江東方面的有關信息,對周瑜的脾氣習性,孫權的用人處事等各個方面的情況最是關注。而蔣幹見司馬懿這般謙虛好問,也不禁大是受用,對他的每個問題幾乎是“傾囊相告”。前幾日,司馬懿還從夏侯淵、曹純那裏花了很大氣力給他搞來了一瓶據說能防瘟治疫的“朱顏酒”,這一份殷殷關切之意讓蔣幹對他煞是感激,更覺得司馬懿這人值得深交。   司馬懿聽了蔣幹那句感慨,卻只是笑而不應。他是懂得曹操突然一改前軌,急着要蔣幹過江到赤壁敵寨去遊說周瑜、魯肅的原因的。前天下午,由張遼、徐晃率領的北路大軍沿漢水東進,先頭部隊在沔陽一帶遭到關羽、張飛二員劉方驍將的狙擊,初戰失利,只得暫時滯留沔陽難以前進。而且,還有一種“風聲”傳進曹軍烏林水寨:劉備有可能已親率一萬勁卒自夏口城潛行西來,準備配合江東水師從陸地方向朝烏林水寨發動奇襲!這兩個情況,極大地震動了曹操。再加上水師營中軍心有些不穩,他亦一時無力行舟南攻赤壁,就只得順勢啓動蔣幹這步“閒棋”,讓他先去赤壁水寨那邊試着遊說一下週瑜、魯肅。雖然明白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司馬懿自然是要守口如瓶的,不可能把這些內情也向蔣幹透露。   蔣幹渾然不覺司馬懿的反應,直盯着停在岸邊準備接送自己過江的那一葉輕舟,心情卻是十分激動。自己終於要渡過長江一展口舌之長,爲大漢朝廷說下江東六郡八十一縣,立下赫赫奇功了!激動之下,他的臉龐都放出紅紅的光澤來。   “蔣君,懿一向堅信您口才出衆,有酈食其伏軾而下齊國七十城①之奇能。懿將在這長江北岸隨時恭迎您的捷報。”司馬懿用手指了指那葉輕舟上橫刀仗戟地侍立着的八名虎賁武士,徐徐而言,“您畢竟是代表我大漢朝廷前去勸說周瑜、魯肅他們歸附投誠的,這些虎賁武士更能幫你襯托出堂堂天朝欽使的凜凜威儀,讓那些不識中原禮儀教化的江東蠻夫們見識一下我大漢朝廷的赫赫天威!”   蔣幹知道這八名虎賁武士是司馬懿特意向曹操進言而給自己爭取過來的,心頭更是感激萬分,拱手作禮謝道:“多謝司馬君爲蔣某設身處地考慮得如此周到!司馬君真乃蔣某三生幸遇的‘知音之士’也!雖鮑叔牙待管仲之真情篤意,今亦遠不能及也!大恩不輕言謝。待得蔣某從赤壁水寨建得奇功回來,日後必有重報於你!”   司馬懿向前一揚手,做了一個送行的姿勢:“那,懿誠祝蔣先生此去一帆風順了!”   瞧着蔣士所乘的那一葉輕舟在煙波浩渺的江面上終於像一星小黑點兒似的悠悠逝去,司馬懿才收回了目光,投向了湛藍的天際,仰着臉龐,神情一片蒼茫。   許久許久,他纔開口了,話是朝着眼下唯一一個留在他身邊靜候着的牛金說的,牛金現在是以部曲親兵的身份一直跟着他。司馬懿是這樣說的:“牛金,你是不是覺得我司馬家中人未免太殘忍了?爲了一族一姓之私利就殘害了那麼多荊州無辜水卒?”   牛金有些木然地答道:“牛某隻知道二老爺和公子您做這些事一定是自有道理的……牛金也不好多想什麼,多說什麼。”   “唉!我司馬家對不起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啊!誰讓他們活在了這個‘競於勢利’的大亂之世呢?‘一將功成萬骨枯’……我殷國司馬氏只有用結束這個亂世來回報這些被‘獻祭’的無辜軍民了!”司馬懿嘆息道。   最後,他轉過身來,神情凝重地向牛金吩咐道:“砸碎那隻‘犀角樽’,將它研磨成粉,投放到我軍水陸兩營的所有供水源渠中去。是到了應該真正徹底切斷軍中疫情‘病根’的時候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8章 移花接木,剪除曹操羽翼 第126節 天衣無縫的反間計   第二日凌晨,蔣幹乘船從對岸慌慌忙忙疾駛而回,彷彿着了火似的一上岸就徑直跑向了曹操的寢帳。   他進帳後過了片刻,數名親兵侍衛奉令從曹操的寢帳之中急奔而出,分別將夏侯淵、曹純、毛玠、司馬懿等從被窩裏喚起,丞相有十萬火急的要務召他們即刻面議。   一踏進曹操的寢帳,司馬懿一眼就見到蔣幹正滿頭大汗地坐在曹操榻牀的右下首,而夏侯淵、曹純、毛玠等已在榻牀左側長席上肅然而坐。曹操已經披好了棉袍,在榻牀上坐起身來,潮紅的臉龐上隱隱泛着凜凜的怒意。他面前那張案几之上,放着一封啓了封口的帛書信函。   “仲達,你也瞧一瞧這封信罷。”曹操讓一名親兵侍衛將那帛書信函遞了過來。   司馬懿接信在手,退到毛玠的下位坐下,慢慢閱着,面色卻微微變了。那信函上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江東水軍周都督:   瑁嘗思,己身曾爲荊州牧府司馬,本欲一意尊漢順旨,安民保荊,故當曹兵壓境之際,力勸荊州牧劉琮歸順曹賊,以解兵禍。   不料曹賊妄自尊大,刻薄寡恩,反視我荊州軍民爲私奴,隆冬嚴寒,脅之東進不休,士卒缺衣少暖,多患疫疾,苦不堪言。曹賊卻於夜中圍而屠之,燒殺而亡一萬三千餘人,毫不顧恤,實爲人神共憤。蔡某每一念之,心腸俱裂。欲投明主,恨無良機。而都督雄姿英發,韜略過人,又兼與瑁姻親諸葛亮有誼,瑁甘願身率荊州之衆投奔而無悔。須緩得數日,若是曹賊前來水師營中巡視慰問,但得其便,瑁即率部曲親兵反戈起義,立斬曹賊之首,獻於麾下。幸勿見疑,先此敬呈。   荊州蔡瑁、張允共書。   司馬懿正埋頭認真看着,那邊曹操已向蔣幹揮手示了示意。蔣幹滿臉仍是餘悸未息之色,拿袖角揩了一揩額頭的汗水,有些喘息未定地講道:“各位大人……這是幹在周瑜寢帳書架的祕屜裏偷獲到的。就是因爲看到了這封信的內容,子翼才覺得此事太過危急重大,所以冒死逃奔而回……”   曹純剛纔已看過了那封信函,有些訝異地問:“蔣先生,這封密信,您是如何獲取到的?”   蔣幹嚥了一口唾沫,又細細講起了事情的經過:“周瑜昨夜念在故舊同窗之情的份兒上邀我同牀共寢,他喝得爛醉如泥,幹趁着他熟睡之際,偷偷搜索了一下他的書架祕屜,才發現了夾在《孫子兵法》那捲書簡中的這封密函。諸位大人可能不清楚,當年在‘萬源書院’和周瑜同窗共讀時,子翼就熟知周瑜有喜歡把函箋夾在書簡之內祕藏的習慣。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周瑜果然還沒改了這習慣!當時,子翼一見這信中所寫內容,就唬得急駛而回。”   “咦?玠聽聞周瑜軍營之中警戒森嚴,渡口也有重兵把守,蔣先生您是怎麼逃回來的?”毛玠也是頗爲懷疑。   “是啊!是啊!他的寢帳門口、營寨柵門、碼頭渡口處,確實到處都有士卒曾經向幹阻攔盤問。”蔣幹從衣袖中急忙抽出一支青銅符節給他們看,“幸好子翼在周瑜牀頭髮現了他的一盒通行符節,順便就偷了一支,那些士卒經過仔細勘合後才放了幹離開。”   雖然曹純、毛玠聽起來覺得處處都透着像說故事一樣的巧合,但蔣幹還是把來龍去脈都講得十分清楚的,他倆也不好再問什麼。夏侯淵這時心底倒信了幾分,扭頭便向曹操說道:“丞相大人,近日裏淵也瞧着那蔡瑁、張允有些賊頭賊腦、鬼鬼祟祟的,有時候迎面見了淵也是縮頭垂眉地繞路而行。這一次蔣先生又盜得他倆的通敵書信回來,實乃天佑丞相!天佑我軍!——有請丞相大人即刻下令,將他二人縛了押來!”   曹操微一沉吟,轉臉問向毛玠道:“毛大人,依您之見呢?”   毛玠面露慎重之色:“蔡、張二人近來確有疑畏之跡,但似乎也並不能據此說明他二人就有叛變之行。而且,這信函又是從周瑜那裏單方面搜獲而出的……只怕其中有詐!茲事體大,還請丞相大人審慎而斷。”   曹操聽罷,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了司馬懿。   司馬懿卻顯得十分從容,抬頭正身,侃然而道:“俗諺有語,‘捉賊須拿贓。’戰事危急,不可不以非常之道行之。丞相大人一方面且須不動聲色,派遣近侍使者去將他二人客客氣氣地請到此處,來個‘調虎離山’;另一方面則暗調親兵祕士,趁他二人應命離開自己的寢帳之際,火速細細搜查,察看他倆是否還有其他通敵證物。若有其他通敵證物,一切皆不言而自明;若無其他通敵證物,那就再傾聽他倆如何辯解此事。”   “仲達說得是也!”曹操緩緩頷首,一招手喚來許褚、吳茂二人,“你倆且依仲達所言,即刻下去切實辦理!”   蔡瑁、張允走進曹操的寢帳,看到夏侯淵、曹純、毛玠、司馬懿、蔣幹等人均在裏面正襟危坐,以爲曹操又在召開什麼重要的軍事會議呢,二人頓時不由得屏息斂神,躬身向曹操作禮道:“丞相大人,吾等此番來遲,還請恕罪。”   曹操踞牀而坐,臉色一片鐵青:“不錯,幸虧爾等種種醜行確是‘來遲’,否則本相的首級已然越江而過,被爾等獻到周瑜小兒的帳下了!”   蔡瑁、張允二人一聽這話,感覺其中來意大爲不善,兩腿一抖,慌忙跪下:“丞相大人何出此言?真是唬殺屬下了……”   “爾等且看過這封信函來!”曹操也不和他倆囉唆,“嘩啦”一聲,將那一封帛書信函狠狠地丟在了他倆面前。   蔡瑁、張允二人急忙在地板上膝行着上前捧起那封信函,一看之下,頓時如遭五雷轟頂一般,齊齊面無人色:“丞相大人!這……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屬下等一心效忠於您,豈敢生此天誅地滅之歧念?定是有人誣陷屬下……”   曹操冷然道:“若想洗清你二人的叛變通敵之罪行,你二人須得拿出證據來!”   蔡瑁一把將那帛書信函攤開於地,用手指着那上面一行行字跡,哭訴道:“諸位大人請看,這信上的字跡絕非出自我等之手書!一切還請丞相大人明辨啊!”   他此語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寂然。過了一會兒,曹操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這一點本相早就看出來了。這信上的字跡確實不是出自爾等二人的手書。然而,這也恰巧證明了爾等的奸猾狡詐之處。爾等不用自己的筆法書寫這封叛變通敵之信函,正是爲了更好地藏形匿跡、瞞天過海!”   聽得曹操這麼一說,蔡瑁、張允二人當場呆若木雞。隔了半晌,蔡瑁才拼命鼓起勇氣,囁囁地反問道:“丞相大人,這信上筆跡既不是屬下等親手所寫——您又憑什麼認定它就必然是屬下等蓄意而爲?丞相大人,您素來最是公正無私,一切都要有理有據,如此方能令人心服口服啊!”   曹操見自己這一“虛詞恫詐”之招並未如心中預想一般震住蔡、張二人,不禁臉色一滯。此刻他手中也確是只有蔣幹的一面之詞和這一封信函,豈能據此而斷他二人叛變通敵呢?   他正自沉吟之際,寢帳門簾忽地一掀,吳茂帶着一股寒風疾步而進,滿面嚴峻之色,手裏還握着一卷帛書,徑自趨到曹操面前,躬身呈上:“丞相大人——這兩封信函乃是吳某率人從蔡瑁榻牀上的沉香木空腹圓枕中搜查出來的……”   曹操將那捲帛書一把抓過,展開一看,頓時臉色大變,又將它“刷”地一下丟在了蔡瑁身前,冷聲叱道:“原來你一直和你那個外甥女婿諸葛亮在明來暗往、勾勾搭搭的,這一次,你沒話可說了吧?”   蔡瑁一聽,慌忙拾起那捲帛書一看,裏邊確是兩封信函,其中有一封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舅父大人在上:   亮驚聞舅父大人如今在曹賊手下似淺灘之龍,日益困窘,所掌之荊州水師勁卒亦遭曹賊之肆虐摧殘,可謂岌岌然立乎危巖之下。曹賊之猜忌無情,亮曾在襄陽爲舅父大人言及;而今舅父大人既已親見,自當惻然有感,何不早思自全之策乎?亮現正身處赤壁水寨,與舅父大人僅有一江之隔耳!舅父大人若能幡然醒悟,棄暗投明,亮將不勝欣慰,誓勸周都督、劉皇叔共棄前嫌而對您敞懷納之。切勿猶豫,恭請速賜佳音。   甥婿諸葛亮手書敬上   他看罷之後,額上不禁冷汗直冒,急忙展開另外一封帛書信函,上面又是這樣寫的:   舅父大人在上:   來函亮已收悉。起初亮本疑其筆跡似非舅父大人親筆手書,細細盤問信使才知——原來此乃舅父大人防患於微,匿形韜晦之妙計!亮實是衷心佩服。亮亦依您所爲而令他人將此後覆函抄寫而送來之。   關於舅父大人有意棄暗投明一事,亮已向周都督告知。周都督亦是歡迎之至。他如今正是劉孫聯軍之統領,手握討伐曹賊之兵權。舅父大人日後自可與他徑直聯繫,於雙方之合作抗曹應是更爲便捷。亮亦自會從旁助您成功。深祈近安。   甥婿諸葛亮手書敬上   這一下,蔡瑁猶如捱了當頭重重一棒,立時雙目無神,喃喃而語:“這……這是怎麼回事?諸……諸葛亮的信怎麼會藏到了我的木枕腹中?”   他驀地一下悟到了什麼,不禁朝着曹操失聲喊道:“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一定有奸細!一定有奸細!您手下一定藏着諸葛亮派來的奸細啊!”   曹操卻不理他,轉頭看向毛玠:“依本相之見,荊州牧府裏熟悉諸葛亮手跡的人應該不少罷?毛大人,你找幾個來覈對一下這兩封信函上的筆跡。”   毛玠深思了片刻,道:“啓稟丞相大人,原荊州別駕劉先的外甥周不疑現在正擔任老夫身邊的文抄郎,他似乎談起過曾和諸葛亮有數面之緣——他應該熟悉諸葛亮的手跡。”   曹操一揮手,便讓親兵把周不疑召進寢帳中核驗信函上的筆跡。   那周不疑年近弱冠,生得一副瘦瘦弱弱的模樣。他聽了毛玠的吩咐,立刻就拿起了那兩封信函細細辨認了許久,然後十分認真地稟道:“啓稟丞相大人,這第一封信函是諸葛亮的手書筆跡,這第二封信函卻不是他的手書筆跡了。”   曹操聽了,目光在他臉上一劃:“你可辨得無誤?”   周不疑俯首於地,肅然答道:“屬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自己辨認無誤。”   曹操又分別找來了兩三個曾在荊州牧府與諸葛亮有過交往的掾吏反覆覈驗了七八次,最終的確認結果都與周不疑的結論完全一致。   他一見之下,右掌重重一拍榻牀邊沿,向蔡瑁、張允喝道:“爾等如今還有何話可說?”   “丞相大人,瑁也承認這一封信上的字跡確是諸葛亮的手書,但瑁真的不知道它怎麼會到了自己的枕腹之中啊!”蔡瑁面色慘白,只是一個勁兒地叩頭直喊,“丞相大人明鑑,有奸細!有奸細!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張允卻像被逼急了的瘋狗一般大叫起來:“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張某有要事稟告啊!這個周不疑是在栽贓陷害,借刀殺人啊!他的舅父劉先和張某的關係一直不好,而且劉先他也一直是親劉反曹的……他現在是‘公報私仇’啊!丞相大人千萬別信他的鬼話啊!”   毛玠聽着,從鼻孔裏嗤笑了一聲,冷冷駁斥張允道:“丞相大人,張將軍這話可有些偏了!老夫自此番東征開始以來,將這位周君一直帶在身邊嚴加看管,從未發現過他有任何可疑行跡。老夫願以頂上峨冠擔保他的清白。”   曹操有些鄙夷地瞧着蔡、張二人,見到他倆失魂落魄、如瘋如癲的醜態,袍袖猛地往外一拂:“來人!將這二賊推出轅門,斬首示衆!”   看着蔡瑁、張允呼天搶地地被武士們從帳內直拖出去,坐在毛玠下首的司馬懿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瞳眸中忽地隱隱閃過了一縷犀利的寒光,脣角也緩緩帶出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燒連營 第127節 曹操後悔了   斬殺了蔡瑁和張允之後,曹操立即任命了于禁爲水師都督,毛玠爲水師副都督兼監軍。   毛玠當場就向曹操表明,自己不能勝任水師副都督兼監軍職務,懇請曹操收回成命。   曹操卻說:“本相聽聞毛大人當年在青州濟南避難之時,亦曾率領過塢丁乘船與流寇較量過,頗有水戰經驗,想必應該對水戰之法有所精通。”   毛玠聞言,駭得從席位上跳了起來,慌慌忙忙地說道:“丞相有所不知,屬下在青州所領之戰船不過是將庶民漁船稍加改裝而成,且其數量也僅爲二三十艘,這如何算得上有水戰經驗呢?屬下才不堪任,真的只怕會誤了丞相的南征大事啊!”   “唉!毛大人不必把這水戰之事看得太難嘛!”曹操仍是不肯改口,“所謂水戰庶務,其主要手段不過是船來船往,箭來箭去,沒什麼複雜的。而且領兵訓練之事一切由於將軍主持,毛大人只需在場整肅軍風軍紀,負責督促士卒加快熟悉水戰即可。”   他把話都講得如此生硬,于禁、毛玠自然是不敢再有什麼異議了,但最後毛玠還是建議曹操又任命了文聘爲水師總教習官。這樣一來,他倆的心才稍稍有些踏實了。   其實,在荊州水師內部,先前那一萬三千餘名重症病卒一夜之間被屠戮燒殺,已經給其他水卒留下了非常惡劣的印象。儘管目前軍中疫情似乎已經得到了遏制,患疾的人也似乎越來越少,但那恐怖的記憶卻彷彿永遠也無法從他們心底抹去。而此番原水軍都督蔡瑁、張允二人以叛變通敵的罪名被斬首示衆,對軍心已然不穩的荊州水師更是雪上加霜,鬥志士氣頓時一落千丈,盡皆惶惶若驚弓之鳥。荊州水師諸降將更是如履薄冰,生怕稍不留意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咔嚓”一聲已是人頭落地!這讓他們在軍事庶務當中與于禁、毛玠等人打交道時顯得戰戰兢兢、縛手縛腳,除了一味點頭聽命之外再無其他動作。在這樣嚴酷而又壓抑的氣氛中,荊州水師內部也呈現了另外一種變化。不少水卒竟然連夜脫去甲冑落草叛逃,或歸故里,或投江東,或奔江夏,毛玠縱然用了嚴刑重典拼命圍堵遏止,也似乎難濟於事。   就在這時,左軍師賈詡的感冒重症也終於治癒了。他重新返回了南征軍署掌事治務。   他在病癒回職理事之後的第二天,就去找曹操當面懇談有關事宜:“丞相大人二十天前何必非要將那一萬三千餘名重症病卒燒殺一淨不可?唉,您這是在自剪羽翼啊!”   曹操有些詫異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賈軍師此刻怎出此言?當日夏侯淵、曹純、毛玠、司馬懿等可都向本相反映,您也並不反對將這一萬三千餘名重症病卒斬盡殺絕以除後患啊!”   “這……”賈詡一時有些語塞。   “您當時是不是這樣講的:‘這種“蠍毒蜇手,壯士斷腕”的思路也並非一無可取。若真要“抓大放小,取重棄輕”,一切應該因時制宜,審慎而行。’那個時候,本相那九萬北方部卒因憂懼疫疾傳染開來,皆是人人自危,個個膽寒,均視那些重症病卒爲洪水猛獸。本相若再不當機立斷,必會釀成全軍大亂!唉……本相當時之所爲也確有流於殘忍冷酷之嫌,但是若不痛下狠招,只怕又會小不忍而貽大害啊!本相有時候也深夜捫心自思,這‘因時制宜,審慎而行’八字,本相應該是做到了的!”   “唉,丞相大人……您的理解有些偏了。這個……詡確實給夏侯淵、曹純等將軍講過那番話,但詡那時的言下之意是‘時機未到’‘不可施行’啊!當軍心浮動、人情洶洶之際,上上之策是隻可疏而不可堵,只可寬而不可嚴。您當時固然是以霹靂手段一舉壓住了這些暗潮湧動,卻難保將來……唉!所以,詡才一再強調‘一切應該因時制宜、審慎而行’!”   曹操一聽,心境立時一陣震盪,不禁激動得鬚髯掀揚:“唔……你心中所謀怎會是這個意思?唉!文和!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若有此意,縱是臥病在牀,何不用一紙書函坦然直言於本相?何必這般含含蓄蓄,彎彎繞繞。”   “這個……詡當時瞧見夏侯將軍和曹將軍的情緒似乎都有些偏激,詡也不好當場激化這場爭議。”賈詡額角之上已是微微滲汗,“不過,詡已鄭重委託司馬懿向您轉達了詡的三條對策,他難道沒有稟告給丞相大人嗎?”   “哦……司馬懿是給本相轉呈了您的三條對策嘛——一是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監控,實施水陸兩軍分營隔離;二是張榜天下,懸賞千金,廣招名醫,共治疫疾;三是若有機會,則請本相親自駕臨水師大營慰問那病卒……”   賈詡聽罷,暗暗在心底思忖了片刻,忽然雙眉微皺,搖頭嘆道:“不對!不對!賈某當時對司馬懿不完全是這樣講的。”他暗想道,看來,司馬懿後來也改變了主意,站到夏侯淵、曹純他們那條“蠍毒蜇手,壯士斷腕”的思路上去了。唉!他怎麼也這麼糊塗啊!枉費了我在他耳畔的一番殷殷囑託!不過,話又說回來,以夏侯淵、曹純二人在軍營中的地位之尊、身份之貴,他一個小小的從事中郎也確實不好出面硬頂啊。   “怎麼?這個司馬懿是說錯了什麼還是說漏了什麼嗎?”曹操雙眉霍然豎立如刀,“本相立刻召他過來與賈軍師您當面對質。”   “唉……不必了。認真對質起來,他既沒怎麼說錯,也沒怎麼說漏。但是他沒把我這三條對策的輕重緩急給點明。他好像也沒真正領會我‘因時制宜,審慎而行’的意思。算了,算了,他還年輕嘛,當時也大概有些記不清楚這些細節了。唉,那天夜裏賈某還是應該抱病強撐着來向丞相大人親自進言說明啊……”賈詡黯然拍膝長嘆,臉上盡是深深懊悔之色。   曹操聽着他這麼說,心底卻不禁浮起了一絲不快。你這賈詡,自己心頭顧慮着害怕因堅持己見而與夏侯淵、曹純、毛玠等不和,所以才用了這種“兩面奉承、左右逢源”的圓滑之術,還要拉上司馬懿這個青年掾吏來做“傳聲筒”,比起“清峻亮直,剛健磊落,憂公忘私”的荀令君來到底還是差了不少啊!荀令君只要一事不妥,一念不安,必會銳意極力而持之以正,不懼權勢,不恤譭譽,不顧休咎,“雖千萬人相阻,吾自一往無前”!哪像你這麼機機巧巧,圓圓滑滑?唉!你因一時之趨避而誤導我之大計,現在卻又跑到本相面前炫耀你的“獨察之智,先見之明”,未免臉皮也太厚了吧!他一念至此,冷冷開口道:“罷了!事情都已過去這麼久了,再來溯本究源,空談利弊又有何益?賈軍師還是爲我軍即將到來的渡江征伐之役多多操一些心吧!”   賈詡聽得曹操的語氣驟然變得如此冰冷刺骨,不禁心頭一震,又一瞥眼覷見曹操眸中的隱隱慍色,便只得斂去臉上一切波動,恭然而答:“是。賈某謹遵鈞命。”   曹操見賈詡斂容收色而止,心中微微一動,也醒悟到自己剛纔的溢憤之舉怕是有些嚇着了他,便定住了心神,放緩了語氣,徐徐道:“文和——本相最不喜歡的,就是因自己眼下一時之利鈍而去追悔自己先前決斷之正誤!做都做了,這世上哪裏還有什麼‘後悔藥’可喫?比如說,本相近來也曾反思,如果今年七月本相率領大軍從許都出發,當時的方略若是換成以東征孫權爲主,本相親統張遼、臧霸、陳矯等青徐宿將銜枚疾進,直逼皖城,打他孫權一個措手不及,同時再派曹仁、曹純、徐晃等向南牽制荊州劉表和劉備。那時候,荊州劉表病重待斃,牧府上下人心惶惶,劉備在忙於內爭之下也抽不出手來與孫權聯手勾結作亂——結果就很有可能是江東孫權因孤掌難鳴而稱臣降服。江東一旦到手,則荊州必成釜底之魚矣!——文和,你認爲呢?”   賈詡畢竟是賈詡,也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泛泛之輩。他聽罷曹操所言,雙目微閉,俯首沉思了半晌,才悠然開口而道:“丞相大人,您這一番反思確也有理。唉……都是詡等幕僚昧於近利,疏於遠圖,以爲荊州劉表將亡,又有蒯越、蔡瑁等內外呼應,可以一鼓而下,卻不料劉備、諸葛亮等人竟借‘金蟬脫殼’之計遁身夏口,引得江東孫氏東來相助。詡等更沒料到那孫權年紀輕輕,居然已是胸懷異志,能謀能斷的一代雄才,手下又有周瑜、魯肅一干彪銳之士,早已在旁虎視眈眈,伺隙待發……詡等實是犯了輕敵失策之誤,還請丞相大人治罪。”   曹操伸手一擺,呵呵一笑:“賈軍師何必如此自責?本相雖是有此反思,但絕不反悔,更不會像袁紹那般諉過於人!此番南征方略皆由本相一手圈定,與你等何干?若要追究其責,本相是第一個該當受罰的。”   賈詡一聽,慌得全身汗流浹背,急忙伏席而道:“丞相此言,更讓賈某不勝惶恐,無地自容了!”   曹操靜靜地坐在榻牀之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許久許久才問道:“文和……現在這帳中僅剩你我二人,你此刻在本相面前不妨直抒胸臆,放言無忌。這一場渡江之役,下一步該當如何去打?”   賈詡從席位上慢慢抬起了頭,雙目正視着他,臉色凝重至極:“丞相大人,您是願聽骨鯁之言還是阿附之語?”   “當然是骨鯁之言啊!”曹操沉沉地答道。   “那麼詡就在您面前直言無忌了。依詡之見,如今南征水師之中上下離心,士氣渙散,加之蔡瑁、張允等將領又因叛變通敵被斬,骨幹之才喪失殆盡,早已成了一羣畏首畏尾的疲憊之兵,是再也沒什麼過人的戰鬥之力了。您若勉強靠着他們渡江征戰,必有深深隱患,只怕會在臨陣之際馬失前蹄啊!而且我北方步騎又不適行舟,不習水戰,真要將他們操練成水師勁旅,則非一朝一夕之功,真是進退兩難啊!   “所以,依詡之見,您不如以絕大定力鎮撫內外,一方面暫且留下於將軍、毛大人在此積極操練水卒,養其全鋒以伺之;一方面調遣夏侯淵、曹純等將軍帶領十萬步騎繼續從陸地上東進夏口,不再與周瑜、魯肅、諸葛亮等人在此糾纏,視其若海上輕濤自起自落。如此一來,丞相大人便是在以長擊短,必能一舉蕩定荊州江北全境;蕩定荊州江北全境之後,您便可旋旆北返,坐鎮許都而遙相掌控,待到烏林水軍練成,孫劉聯軍則勢必望風潰服矣!”   “哦……你的意見是先行斂兵東取夏口,而後旋師北返以鎮撫?”曹操的語氣倏地一變,竟有幾分激昂,“可是……唉!賈軍師,你不懂,本相此番南征若是不能一舉蕩定江東孫氏之衆,就不能算是完勝啊!此時此刻,本相與周瑜在這裏不戰而去,他們會怎麼看?周瑜他們一定會更加猖狂得意,反倒認爲本相怯了他們,也必會加緊猛攻突襲——于禁、毛玠在這裏也必然不得安寧!反正早晚總有一戰,本相又何必迴避?再怎麼難捱難熬,本相也要在這裏漂漂亮亮地打贏一場硬仗,之後再去奪下夏口城!”   然後,他的目光投向了水軍營寨那邊的方向,傾聽着那邊隱隱傳來的操練戰士們的兵戈交擊之音,硬硬地說道:“只要再靜候一兩個月,待到春暖花開之日,本相必能親麾水師,劍指南岸,踏平江東!”   賈詡默默地坐在席上,雙目卻低低地垂着,曹操只顧着豪氣風發,壯語迭出,卻根本沒注意到他眼底泛起的淡淡憂鬱。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燒連營 第128節 閱兵   十餘日後,曹操感到自己的頭風疼痛之症漸已好轉,基本可以外出巡視了,便在一日上午移駕蒞臨烏林水寨內部的操練地,現場閱軍,親自視察水師戰力。   新任水軍都督于禁、總教習官文聘披堅執銳立於船隊旗艦之上,面東而立,威武非凡。他倆身上的玄甲寒光閃動,凜凜刺人,但那強作威嚴的外表下面一顆心卻仍在怦怦亂跳。   水師監軍毛玠也站在旗艦副座之處,臉上隱有憂色。他自接手水師訓練整頓庶務以來,全力倚仗文聘,對他言聽計從,放手任用。同時,對荊州本土水將,毛玠也是盡力安撫,對他們不惜公開“封官許願”以換取他們的支持和配合。毛玠自己更是以年過五旬之身,親自和北方勁卒一道每日登船參加訓練,並積極從自己的切身經驗之中摸索總結水戰訓練之方而向大家廣而授之。   但是這一切都來得太倉促了,渙散淆亂的軍心並不是一下就能凝聚起來的,重重疊疊的寨柵更是無法阻擋一心想要逃離的荊州水卒們。毛玠一連抓了百十名水師逃卒斬首示衆以儆效尤,仍是並無多大起色。看來,屠滅那一萬三千餘名重症病卒,誅殺蔡瑁二人這兩件事,在荊州水卒心頭上的刺激實在是太深太深了。那樣痛楚的“傷口”是不可能在短時間裏癒合的。毛玠的委撫優恤之術再高,也拿這一切無可奈何。   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曹丞相爲了提振士氣,居然還要來親自閱軍——這讓毛玠如何不暗暗發慌?他一念至此,就禁不住偷偷地向前面站着的文聘看去——現在他只有完全寄託希望於文聘此刻的臨場發揮了。哪知文聘彷彿也和他心意相通一般,恰在此時亦投目望來。他倆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有些尷尬地頓了一下,兩張臉上都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丞相大人非要閱軍不可,那就硬着頭皮上吧!   看一看時辰已到,于禁轉身過來向文聘做了一個手勢,他倆各自分了開去。于禁執着令旗登上了池中塔樓的頂端,而文聘則站到了旗艦的指揮台上。隨着于禁手中令旗的劈空一揮,“隆隆隆”的戰鼓之聲隨即沉沉響起,千百面大鼓在前列戰船上一字兒排開,同時整整齊齊地爆發出強勁雄渾的巨鳴。戰鼓之聲由緩而急,由低漸高,到後來已是響遏行雲,震天動地。   站在塔樓頂上的于禁聽着這陣陣如雷震耳的戰鼓之聲,不由得氣血上湧,心情也猛地變得格外激動,放聲高吼起來,把手中令旗舞得颯颯作響。   一列列戰船在寬闊異常的操練池水面上排開,船上士卒挺槍站在船舷兩側直立不動,當真是殺氣騰騰,寒芒映空。見到塔樓頂上于禁的令旗忽地一轉,文聘在旗艦指揮台上領頭挺槍高聲喊殺起來。一時之間,那各艘軍船上的水卒們也齊聲喊殺,挺槍前刺。   儘管他們大多數都是荊州降卒,儘管他們大多數的心底都有着無限的陰影,但他們畢竟是久經沙場的戰士,在震耳之極的戰鼓聲響催動之下,片刻間他們已忘卻了心中所有的憂慮與傷痛,奮力揮動着長槍戈矛,用猛烈無比的動作奮力宣泄着心底的一切痛楚與煩惱。彷彿只有揮得累了,喊得疲了,心裏都變得麻木了,然後回到營中倒頭睡下了,纔會讓那些痛楚與憂鬱暫時遠離自己的身心……   戰船繼續展開,一隊隊列陣而馳,在水面上忽而鱗布,忽而雁行,忽而環繞,進退靈活,攻防自如。那一派井然有序的攻殺轉換,圍堵包抄讓人看得眼前一亮。軍容嚴整的三萬水軍在戰鼓怒吼,旌旗飛揚,戈矛森然的襯托之下,恍若一隊隊鐵甲天兵,勇猛無匹!   曹操立於點將臺上登高而望,看着這一幕激奮人心的景象,不由得大喜過望,不等閱軍完畢便大聲喝道:“傳令!鑑於水軍訓練有章有法,重賞于禁、毛玠、文聘三位將軍,水軍各部增發兩個月的軍餉!”   他這一聲令下,周圍的親兵侍衛們齊齊揚聲而呼:“丞相有令,鑑於水軍訓練有章有法,重賞于禁、毛玠、文聘三位將軍,水師各部增發兩個月的軍餉!”   水上各艦戰士聽得清楚,呼喊劈刺之際顯得更加賣力了。   這時,夏侯淵卻在一旁不冷不熱地插了一句進來:“丞相,這些水兵在這操練池中關起門來無風無浪地訓練,當然是有章有法啦!卻不知他們出了寨門到了江面之上又當如何?”   賈詡、司馬懿在曹操身後聽得明白,這夏侯淵分明是在嫉妒于禁、毛玠、文聘三人受到曹操的公開獎賞,就此專戳他們的軟肋來了。   曹操聽罷,覺得有理,便讓人把毛玠喊上點將臺,問道:“毛大人,本相欲讓這數萬水師駛出寨門到江面上實地演練一番,如何?”   毛玠一聽,唬得大驚失色:“丞相大人,請恕毛某直言相告,今日操練之時,戰陣中參與者大多乃是荊州水卒;而丞相大人從北方攜來的青徐士兵此刻亦僅能在這操練池中演習,若是移到江面之上實地演練,萬一若有意外情形發生,只怕會墮了軍威啊!這反倒違了丞相大人閱軍壯威的本意了……”   曹操聽了,臉色一僵,隔了半晌,才緩和開來:“毛大人所慮甚是。那麼這一個多月下來,北方的青徐舊卒們熟悉水戰之法的訓練進度如何?他們還像以前那麼暈船嗎?”   “唉!丞相大人,實不相瞞,北方青徐舊卒常年騎馬步行慣了,仍是難以適應船上作戰,暈船情形至今仍是難以消減!”毛玠一臉的愁雲,“昨日毛某還和他們一同出江訓練,風浪一來那船立刻晃盪不已,直如天翻地覆一般,毛某當場就被摔倒在了甲板上……”   “說吧——如果青徐舊卒們能在江上戰船之中形成適當的戰力,需要用時多少?”   “至少需要半年多的時間。”   “不行!”曹操大袖一擺,鬚髯皆張,面容冷峻如鐵,“本相最多隻能再給你們四十天的時間!所有的辦法你們都可以採用,所有的支持本相都可以提供,但你們必須在這四十天左右讓青徐勁卒們適應江上乘舟作戰!”   然後,他從高高的點將臺上將目光投去了南岸敵寨的方向,沉聲道:“只要將這些北方兒朗訓練得乘船不暈,渡江不驚,水戰不慌,本相屆時再用四千戰船將他們一舉送過江去——周瑜、孫權唯有束手待縛矣!”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燒連營 第129節 連環計連戰船   烏林水寨的北面遠傍雲夢澤,一條長寧河從寨旁山谷蜿蜒而過,匯進了浩浩長江。   這日,公務閒暇之餘,司馬懿邀約蔣幹一同來到長寧河畔漫步散心。數名親兵侍衛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倆身後護持着。   這段時間裏蔣幹的心情是十分鬱悶的,通過上次到南岸赤壁大寨遊說試探,可以看得出來周瑜、魯肅都毫無降曹之心。他想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建下酈食其那樣的功勳,只怕是不易實現了。而曹營諸多文士武將在背地裏對他的冷言冷語,又讓他聽了心煩。幸得司馬懿此刻約他出遊散步,這才令他的心情在山光水色的陶冶之中漸漸好轉起來。   瞧着那平平闊闊、綠綠瑩瑩的河面,蔣幹笑吟吟地向司馬懿說道:“司馬君,你大概不知道,蔣某其實是最喜歡泉溪江河這樣的‘活水’的,而不喜歡淵潭湖泊那樣的靜水。蔣某一直認爲,這水的靈機,是在她們的純淨、瑩澈、開闊、豐沛、流暢、韻律之中淋漓盡致地體現的。蔣某還覺得,一個人的心境倘若也能如同這汩汩活水一般生機盎然,那也應該是有說不出的怡然自得了。司馬君,你呢?”   “唔……蔣先生,在下恰恰與您相反。最喜歡的是淵潭湖泊那樣的靜水,而不喜歡泉溪江河那樣的‘活水’。”司馬懿悠然一笑,“在下一直認爲,這水的玄妙,是在他們的深沉、恢宏、包容、澄靜、淡定、含蓄之中無形無聲地體現的。他們靜的時候,其實是在默默地積蓄着自己的深度和廣度,看似毫無惹眼之處;他們動的時候,就會驟然掀起滔天巨浪,讓任何一個平時膽敢藐視他存在的人都不禁瞠目結舌,歎爲觀止!”   蔣幹聽出了司馬懿話中隱含的崢嶸氣象,轉臉瞧了司馬懿一眼,嘻嘻一笑:“這大概是司馬君在以‘淵潭湖泊’自喻吧?看來,司馬君也是一位暗懷大志的高人啊。對了,蔣某有一個堂弟,名叫蔣濟,他和你一樣也是喜歡靜水而不喜歡‘活水’,他也是自負有范增、文種之異才呢!”   “哪裏,哪裏!懿何嘗‘暗懷大志’?今日與蔣先生您也只是就水論水,就物論物而已。”司馬懿擺手笑道,“不過,聽您剛纔這麼一說,懿對您那位堂弟蔣濟倒頗感興趣,希望今後有緣可以相識。”   他倆正談之間,遠遠望見河岸上的空曠地帶,盈盈綠茵之上,正懶洋洋地躺臥着一頭老水牛。它彷彿聽到了這邊的人聲,便側頭淡淡地瞥了他倆幾眼,又繼續埋下頭去啃着身邊的青草,一副紛擾不驚的樣子。一隻纖塵不染的白鶴亭亭玉立在水牛的身上,一邊輕輕用長喙爲它叮啄着身上的蚊虻,一邊引頸昂首栩栩然高視慢步——兩種截然不同的動物,一份沉實敦厚的氣宇,一股高華超逸的氣度,浮雕一般凸顯交相輝映一處,令人見了有一種莫名的震撼與愛慕。   “牛鶴同樂。這可是難得的清平盛世之景啊。”蔣幹一看,不禁撫掌而嘆。   司馬懿也徐徐頷首,道:“是啊,是啊,牛鶴同樂,河清海晏——可惜楊俊楊侍郎沒在這裏,他若用那支生花妙筆把這幕情景繪將下來讓大家注目欣賞,該有多好啊!”   蔣幹呵呵一笑:“沒關係,蔣某日後到得許都,必能繪聲繪色地將這情景講述給楊侍郎,讓他輕輕鬆鬆地描畫出來。這可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一個吉兆啊!真不知道陛下和諸位高卿大夫們見了會有多高興呢!”   “蔣先生念念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爲志,真是難得的仁人君子啊!”司馬懿聞言而動容,不禁深深讚歎。   “幹哪裏當得起你這般稱讚喲!唉……幹只是讀過幾本聖賢書,曉得幾分‘天下安,百姓樂;天下亂,百姓苦;亂世富家翁,何如太平犬’的道理罷了……”蔣幹將目光投向那長寧河河面,深深而嘆,“蔣某與那周公瑾、魯子敬不同,他們念念不忘的是建功立業,揚名立萬。唉……殊不知‘一將功成萬骨枯’!江東六郡八十一縣本是一片富庶樂土,就是被這兩個野心勃勃的傢伙拖入戰爭的……”   他倆正駐足交語之際,忽然聽得一串歌謠凌空飄來:“竹排陣陣河中游,悠悠青山行兩岸。一篙劃過十丈外,眺見炊煙廬頂繞!”   蔣幹循聲望去,只見八九隻竹筏載着十餘名漁夫正順着那平闊湍急的河面疾掠而來,其中有三隻竹筏是被繩索並排而連的,上面有兩名漁夫在兩側撐篙,中間卻有三四名漁夫在拴成一排的三隻竹筏之間穩穩當當地左跑右奔,來去自如,或投魚梭,或撒漁網,忙得不亦樂乎。   “哎呀!他們把三隻竹筏用繩索並排拴連在一起,真是又平又穩,來來去去都很方便啊!浪濤也蕩不動它們……”司馬懿驚奇地失聲道。   “司馬君,司馬君,你……你剛纔說什麼?”蔣幹腦際突然間似有靈光一閃,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珍貴的信息一樣,轉頭向司馬懿連聲催問,“你……你把你剛纔的話再重複一遍……”   司馬懿的表情似乎有些惘然,瞧着蔣幹,遲疑着說道:“哦……懿剛纔只是說,這些漁夫真聰明,他們把這三隻竹筏用繩索並排拴連在一起,真是又平又穩,在上面跑來跑去都很方便,浪花也打不動它們……怎麼?我這話說錯了嗎?”   “對!對!對!”蔣幹頓時笑豁了嘴,雙掌“啪”地一拍,兩腳一蹬,一下蹦起了三尺多高,“啊呀!真是天啓智竅,福至心靈啊!蔣某這時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徹底解決北方勁卒不適行舟,不習水戰的大弊了!”   “啊,真的嗎?”司馬懿也驚訝異常地問道,“您想到了什麼辦法?”   蔣幹卻是滿臉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扭頭往回就跑:“你快跟我回中軍大帳去——我當着丞相大人的面再向你細細分說!”   “好啊!好啊!”司馬懿也撒腿向他的背影追了過去,眼底裏倏地隱隱掠過一絲莫名的喜色。   “蔣先生竟有良策可解我北方青徐戰卒不適行舟,不習水戰之大弊?”曹操臉上滿是驚疑之色,“您且速速道來!”   蔣幹彷彿憑空拾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興奮得滿面通紅,拱手而道:“啓稟丞相大人,依蔣某之見,大江之上風高浪急,而北方戰卒也確是不慣乘舟,在此顛簸之下,實在不堪作戰。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二十艘爲一排,或三十艘爲一排,首尾皆用粗索相連,再搭以木板通行,則人來馬往,無晃無蕩,如履平地,自然安穩之極,豈不妙哉?”   他此言一出,大帳中頓時一片譁然。諸位謀士、將校無不動容,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曹操一聽,鬱結在眉宇之際的憂悶之色不覺一掃而光:“唔……蔣先生此計聽來大是精妙……”忽然心中暗暗一動,畢竟這條計策還只是蔣幹的臆測之見,其實施以後的效果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於是,他微一轉念,又正色肅容道:“不過,軍國大計重在務實——於將軍、毛大人、文將軍,你等且將戰船齊聚水寨,一切如蔣先生所言,先依計一試,如何?”   “屬下遵命!”于禁,毛玠、文聘三人聞言,不敢遲疑,向曹操行過禮後便疾步趕去水寨調船過來實地檢驗蔣幹的這條“連船之策”。   曹操隨後則攜着蔣幹、賈詡、夏侯淵、曹純、司馬懿等登上瞭望樓,觀看他們如何試驗此計。   水寨之中四壁高聳,風浪卷襲不入,故而水面頗爲平靜。曹軍戰船駛行其間倒也平穩,晃動並不劇烈。然而待得它們剛剛一出寨門,便被一個又一個浪頭拍打得搖搖晃晃,起起伏伏。   隨船而行的北方士卒頓時大呼小叫起來,他們在跌跌撞撞之中只有死死抓住船舷,拼命保持着身體的平衡。緊接着,他們的五臟六腑如同被震得亂翻亂轉,全都移了位一般——個個哇哇嘔吐,所有的精氣都隨着這長時間的嘔吐而消逝淨盡了……   曹操把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裏,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沒想到這兩三個月的操練過去了,北方士卒依然是這般不適乘舟,不慣水戰。   這時,于禁下令前排的十餘艘戰船逐漸併攏,各船之間互拋粗索相連,此拴彼,彼拴此。上面的兵卒忍着翻腸倒胃的痛苦,一邊牢牢地綁着繩索,一邊互相拉着靠攏……終於,十餘艘戰船肩並肩緊連在一起,宛若一排微微浮動的堡壘,顯得巍峨沉穩,氣勢不凡!而船上先前一直嘔吐不止的北方士卒,忽然感到船身的搖晃漸漸變輕了,自己的雙足似乎又踏在了堅實的平地之上,竟是奇蹟般地漸漸緩和了窘狀,身體的反應也漸漸平和下來。   “丞相!成功了!成功了!”一直仔細觀察着的毛玠第一個發現過來,急忙回身向瞭望樓上的曹操大聲呼喊!那連成一排的十餘艘戰船上的水卒們也高高舉起手中戈矛,齊聲歡叫起來!他們興奮地跳着,喊着、摟着,像小孩兒一樣喜不自勝。   曹操一顆高高懸着的心在大家的歡呼鼓掌中終於穩穩地落到了實處。他滿面欣然,笑呵呵地向蔣幹說道:“蔣先生果然妙計非凡,一舉解決了我南征大軍的燃眉之急。本相要奏明陛下,賜封您亭侯之爵以彰奇功!”   蔣幹連眉梢處都透出喜色來,急忙躬身而謝:“幹多謝丞相大人重賞之恩。”   衆人瞧向他的目光裏都不禁露出了一絲嫉妒之色。這個蔣幹,手無縛雞之力,身無一技之能,只憑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就又爲自己贏得了殊榮重爵,實在是運氣太好了。   只有賈詡的聲音猶如冰針一般穿破了這一片喧譁,清晰地響起:“丞相大人,這連船之策固是精妙,倘若敵軍以火矢攻之,則我軍船不能散,人不能逃,首尾難以兼顧,那將如何是好?”   他此語一出,場中頓時一片死寂,靜得連一根毛髮掉在樓板上也聽得見聲響。   “這……這個,諸船若要防備火攻,亦並非無策可用。只需多用生牛皮矇住船身,多備取水之器與滅火之物加以預防便可。”蔣幹的腦筋也轉得夠快,立刻便答道。   曹操拈鬚在手微微而笑:“蔣先生這話倒也可行,只是失之於末,卻還有些不盡不實。其實本相亦於火攻之術略通一二。文和雖有遠慮,但也忽視了這一點。凡用火攻,必借風力,而今隆冬之際,唯有西風北風,何來東風南風耶?我軍居於西北方向,彼兵皆在大江南岸。彼等若用火攻,我軍便以着火之船返衝而攻,豈不是彼等自燒其兵也?”   賈詡聞言,低頭思忖了一會兒,覺得曹操方纔所言一時也挑不出什麼瑕疵來,便不再多語。其他謀士、將校也無不點頭稱是。   司馬懿這時卻開口了:“丞相大人,懿有一愚計可令這連船之策更加完善。現各船之間以繩索相連,未免力道有限,頗易被兩邊戰船上下起伏所磨斷——不如換成鐵索相連,如此則更爲牢固!”   曹操緩緩捋須而言:“可。”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燒連營 第130節 潛龍在淵   戍末亥初,夜沉如幕。司馬懿的私人寢帳之中,既沒有點燈,也沒有燃燭,一團漆黑。   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曹操相信闞澤的話了?”這個聲音竟是司馬徽的。   “這個闞澤巧舌如簧,機辯百出,曹操至少在表面上找不到他說謊的漏洞。”司馬懿的聲音也在這黑暗之中輕輕響起,“周公瑾的‘苦肉計’、黃蓋的‘詐降計’,一招接着一招,真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啊!”   “唔……依照常理而言,曹操乃是何等奸詐多疑之人?他豈會被周瑜和黃蓋的這一出‘雙簧戲’給弄花了眼?”   “叔父大人,曹操肯定對黃蓋讓闞澤來投書歸降這件事是心存懷疑的,但他眼前除了暫時接受這一事件之外也別無選擇了。如今軍中流言四起,傳聞西涼馬超、韓遂打着‘誅權臣,清君側’的旗號興兵東進,鋒芒直逼長安;而淮南那邊傳來消息,臧霸和陳矯率軍去偷襲皖城,不料反遭張昭、孫邵的半途伏擊,也是鎩羽而歸,退守合肥。這一切,都已經讓曹操亂了分寸!他這時太需要抓住黃蓋投降這根‘稻草’來對周瑜他們實施‘扭轉戰局’的最後一擊,他只想拼命試一試,賭一賭。萬一黃蓋真是像當年在官渡一役中突然倒戈過來的許攸一樣,是真的投降了呢?那時候是許攸在最後關頭幫他扳轉了戰局,那麼這時候黃蓋也許說不定就是第二個‘許攸’吧?或許,在潛意識裏,曹操還認爲這是冥冥上蒼對他的眷顧呢……”   “唉!如果連曹操這樣胸懷四海、氣吞八荒的大梟雄也開始把出奇制勝的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之上,那麼他可能真的是開始衰老了。”司馬徽慨然而嘆,“這一次,他可是將會徹底地賭輸了——他將會失去所有的戰船和所有的水卒,從而在他有生之年失去對長江天險的爭奪權與控制權,再也完成不了一統六合、肅清萬里的大業了……”   司馬懿的話音裏對此也深有同感:“是啊,現在,就差一場東南風給曹操的赤壁之敗畫上一個句號了。但是,叔父大人,在這隆冬時節,長江之上真的會刮東南風嗎?”   “這個你不必過慮,東南風是真的會刮的。爲將爲帥者,上不善觀天文,下不精通地理,中不洞明人情,又豈能‘百戰不殆’乎?爲叔久居荊襄,知道這江面之上,每逢臘月中旬前後,正所謂‘冬至一陽生,春意漸來複’,便會自然而然地刮上一兩日東南之風。這個關於荊襄地域所特有的氣候常識,唯有諸葛亮是知道的。所以,爲叔斷定這‘巧借東風,火燒連船’的奇策,一定是諸葛亮給周瑜進獻的。周瑜身居江東,不可能對荊襄氣候瞭解得這麼清楚,他是想不出這條計策的……”   “是啊,當初諸葛亮託牛恆君送來密函,要小侄實施‘連環舟’之計時,就寫道:‘欲破曹兵,須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餘船四散,難以全殲。兄可設法令他們連船成排,然後方可付之一炬而盡焚之’。當時,懿也在暗暗納悶,連船之策固然不錯,但若是‘火無風助’,即便是火箭萬支四面齊發,也未必傷得了曹軍水師兵船的主力元氣,卻沒料到諸葛亮已然打起了‘巧借東風’的主意……”   “不過,依爲叔之見,諸葛亮這一步‘險招’還是走得很僥倖啊!長江江面之上隆冬臘月中旬會有東南風這一氣候常識,其實荊州本地人氏都是略知一二的。若不是你和諸葛亮內外呼應,先誘使曹操燒殺屠滅了一萬三千重症病卒,後來又用計除掉了蔡瑁、張允二人,寒了荊州本地水師將校、士卒們的心,他們又豈會對曹操這一重大失誤之舉而噤若寒蟬?只怕等到那一日黃蓋前來,火勢一起,他們也都會藉機四散而逃,這些人遲早都會歸投在劉備和周瑜的麾下去的……”   司馬懿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酸楚起來:“叔父大人別提這些了……對於燒殺屠滅那一萬三千重症病卒之事,懿的心頭一直有些隱隱作痛。視人命若草芥,這……這是禽獸之行啊!懿手上沾滿的這些鮮血,怕是再也洗不乾淨了……”   “賢侄,你何須這般自責?那一夜將他們燒殺屠滅,對他們而言,倒還是個最好的解脫!再拖下去,就算曹操不起狠心屠殺他們,最好的做法也僅僅不過是把他們隔離封禁起來,任由他們天天痛號掙扎,自生自滅罷了。你當時只是給了他們一個一了百了的機會,何錯之有?就算是有什麼天譴,爲叔自當一人承擔,與你等無關!”   司馬懿的聲音靜默了下來,只有沉重的鼻息翕動之音在黑暗中一陣陣地響着,顯得極爲壓抑也極爲難受。   “賢侄的聰明才智,在這段時間裏實在是讓爲叔歎爲觀止啊!你把蔣幹這個‘棋子’利用得太好了。既用他剷除了蔡瑁、張允二人,又用他實施了‘連環舟’之計,而你自己卻可以一直隱在幕後神不知鬼不覺的……”司馬徽微笑地讚歎道。   “叔父大人,要說神不知鬼不覺,小侄似乎還沒達到那般境界。小侄有一股直覺,隱隱覺得那位賈詡軍師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他近來對小侄的態度暗暗帶着幾分不對勁,小侄能感覺到他對小侄的深深戒備……”   “這個事兒你能應付得了嗎?”   司馬懿沉默了許久,緩緩道:“叔父大人不必擔心。小侄此刻自信還能應付得了,小侄經過反覆的自省自查,可以確定沒有任何‘把柄’落在他手裏。”   “那就好。爲叔相信賢侄你一定能順利化解這場危機的。現在,我們叔侄倆可以來談一談這赤壁之戰後天下時勢的走向了。   “首先,對我司馬家而言,曹操若在此役失敗之後,他‘一統六合,靖平四海’的功業自然就難以拓展了,而我司馬家終於藉着他的赤壁之敗而製造出了屬於我們的一段極爲可貴的用武之期與一片極爲難得的用武之地。我司馬家將抓住一切機會深耕細作,苦心經營,把沛郡曹氏漏棄的天時人情、形勝勢力源源不絕地吸納入囊,爲我司馬家將來扭轉乾坤,天下一家的偉業奠定無形的根基!”   “叔父大人說得對!”   “其次,可以肯定的是,曹操赤壁之敗後,他的對手周瑜、諸葛亮、魯肅等青年俊傑都會藉此一戰而聲名鵲起,譽滿天下了——呵呵呵!仲達,你會眼紅他們罷?”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司馬徽看不到司馬懿的表情。只聽得他依然是那麼的平靜,平靜得彷彿是在敘說另外一個陌生人的心事:“不。小侄是不會眼紅他們的。”   “爲什麼?”   “小侄這是從父親大人和叔父大人身上學來的。父親大人深謀遠慮,在朝廷中豈會次於荀令君?叔父大人的淵博圓融,在朝野中豈會次於管寧先生?但你們都做到了‘大方無隅,大象無形’的境界,這也給了小侄深深的啓迪。真正的絕頂高手,他永遠是應該隱在千變萬化,隨時而幻的表象背面的,於沉默中蓄偉力,於篤實中積堅毅,於沉穩中蘊執著,而始終不爲外物所撓。他不需要自我的炫耀,也不需要別人的喝彩;他只是始終如一地朝着自己心底深處固定的奮鬥目標不停、不息、不止地埋頭挺進!”司馬懿緩緩地說道,“賢侄一直非常清楚,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征途是無比漫長,無比坎坷,無比曲折的,不到最後一刻,誰敢稍有懈怠?賢侄也一直是這麼認爲的,誰能笑到最後,誰就是笑得最好的。”   司馬徽的聲音一下變得異常灼熱:“賢侄你能有這樣的見識,實在是太好了!這真是我司馬家之福啊!——看來我司馬家的一切昌隆榮盛,真的就要在你和伯達、芝兒他們的身上‘開花結果’了……”   “叔父大人,侄兒等只是緊緊追隨你們在荊棘叢中闖出來的足跡,去盡到我等身爲殷國司馬家子孫的應盡之責罷了!您不必如此過獎。”   “好了,言歸正傳吧。爲叔先前曾經給你談過劉備方面和諸葛亮的有關情形了,接下來是該密切注意江東方面的動向了。如今江東方面將在曹操赤壁之敗後乘時順勢而勃然崛起,我們也該把他們納入我司馬家的全盤戰略中來考慮了。你覺得江東孫權幕府智囊之首——魯肅此人如何?”   “懿曾經在青雲山莊和魯肅見過面,從他的談吐舉止看來,他也可算是當世罕見的俊傑奇士。他外愚內慧,外柔內剛,胸懷大局,能取能捨,能屈能伸,有不少地方值得懿認真學習。”   “是啊!諸葛亮若不遇魯肅,又哪來像他這樣在聯手抗曹之上心心相印,契合無間的知音之士?非諸葛亮不知聯孫抗曹之必行,非魯肅不知聯劉抗曹之可貴!諸葛亮能遇到魯肅,亦是他人生一大幸事。”司馬徽徐徐道來。   “所以,依小侄之見,這諸葛亮、魯肅二人同心同德各勸其主合力對抗曹操,則劉備、孫權雙方之勢力疊加而起,恐怕曹操今後還要大喫敗仗!”司馬懿的聲音裏掩不住一片炙熱,“眼下,這曹操內有漢室遺忠相掣肘,外有孫劉聯盟相伺攻,難保沒有‘馬失前蹄’之厄。屆時中原重歸一片淆亂,不知我司馬家該不該扯起‘尊漢平亂’的義旗順勢就與曹操、劉備、孫權等上演一出‘四方爭雄’的大劇?”   “賢侄,你這話可就錯了,中原重歸一片淆亂的局面是肯定不會出現的。以荀令君、楊太尉、王大夫爲代表的擁漢勢力雖然極力反對曹操專權謀逆,但也不會支持任何重新分裂中原的行爲。所以,曹操的內患再嚴重,也不會影響到他在中原的根本。   “而諸葛亮與魯肅的‘金玉之交’固然算得上是維繫‘劉孫聯盟’的堅實基石,但這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交情爲‘劉孫聯盟’來作保障——此刻迫於時局危急,劉備和孫權別無選擇,只有並肩通力合作。”司馬徽的雙眸猶如夜幕深處的兩顆寒星一樣灼灼閃光,“諸葛亮和魯肅二人可以‘心心相印,契合無間’,那是因爲他們都是知重知輕、知緩知急的明智之士。可是,他倆並不能代表劉、孫兩方所有僚屬的態度和意見。更重要的是,孫權、劉備各自都是一代梟雄,都很喜歡‘一枝獨大,一氣獨吞’,他們誰也不會希望對方的勢頭蓋過自己的。所以,這種劉孫聯盟共抗曹氏的時局態勢並不能形成穩定的、長久的、可靠的狀態。”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驀然變得銳利起來:“如果不出爲叔所料,只要這場赤壁之戰結束,曹操退回北方之後,說不定孫、劉兩家馬上就會爲爭奪荊州之地而打起來!所以,這未來的天下大勢必將是‘天下三分,鼎峙而爭’!孫權、劉備雙方在相互合作之中又相互制衡,始終難以形成絕對的合力給曹操以致命的打擊。而你所言的‘四方爭雄、各顯神通’的大劇是永遠也難以上演的。我殷國司馬家仍然是暫時只能蟄伏於曹氏內部,暗暗實施‘偷天換日’之大計!”   聽到叔父大人如此鞭辟入裏的分析,司馬懿臉上現出微微的慚色來,垂頭而答:“叔父大人指教得是。小侄的思慮有失周密,不及叔父大人審慎周詳。”   “唔……也不能說是你有失周詳。爲叔懂得你的意思,你也是想乘着自己年輕,‘靜極而思動’,像周瑜、諸葛亮他們一樣意氣風發,大顯身手,在這亂世之間馳騁縱橫,獨領風騷!”司馬徽可謂雙目如炬,一眼就覷穿了他心底的隱情,“仲達啊!《易經》上講:‘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你只要一直暗暗勤礪鋒芒,總有一朝出手,‘劍破長空’的那一天的……”   司馬懿坐在黑暗之中沒有答話,但呼吸之間卻忽地變得緊湊了一陣兒,然後又漸漸平復了下來。   “爲叔也曾精研過不少上古相書,對世人的壽夭窮通、貴賤貧富、吉凶禍福之測算也略懂一二。”司馬徽的聲音又徐徐響起,“依爲叔觀來,那魯肅的下頜似乎有些短促削薄,乃是相經所言‘地閣狹淺’之兇相,難以享有高壽,這二三年間說不定會一病而亡。他若身歿,則‘劉孫聯盟’之事更爲飄搖不定。其實,你倒是應該多多着眼於劉備、諸葛亮這一方。他們銳氣十足,鋒芒四射,日後對曹操的攻勢之猛,必在江東方面之上!”   “小侄記住了。”司馬懿肅然答道。   “好了。仲達,爲叔今夜把一切都差不多給你交代完畢了。”司馬徽悠悠長長地嘆了口氣,“自明日起,爲叔就要啓程返回許都了,那座城郊之外的‘青雲觀’是爲叔最後的棲影之所。我司馬家的千秋偉業,就該由你、伯達、芝兒這一代晚輩接在手中繼往開來了,爲叔這數十年來隱居荊襄苦心經營,已是太累太累了……”   司馬懿正欲開口,寢帳之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掙扎響動。他低低地猛喝了一聲:“牛金!”   隔了片刻,卻聽牛金在帳門外也低聲答道:“二公子,咱們在外面逮到了一個前來乘夜偷聽的奸細……”   司馬懿渾身驚得一顫,聲音壓得更低:“是誰?”   牛金在外面輕聲答道:“是那個當日指證蔡瑁、張允有謀逆之嫌的周不疑。”   “周不疑?他怎麼會來監視和偷聽我司馬懿?沒理由啊!這可有些怪了……”   這時,司馬徽的聲音低若蚊鳴般地在他耳邊響起:“周不疑是荊州別駕劉先的外甥。劉先、周不疑和劉備、諸葛亮的關係一直有些曖昧。明面上,他們是疏於來往的;暗地裏,他們應該關係密切。看來,這個周不疑就是諸葛亮安插在曹營之中的一條‘內線’……”   “‘內線’?懿聽毛玠大人曾經講過,這個周不疑在他的眼皮底下從來是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毫無可疑之處……他可隱藏得真深啊!居然暗暗監視和偷聽起懿來了——這一定是諸葛亮特意指使他這麼做的!呵呵呵……諸葛亮果然心機深沉,無處不防,竟對我司馬懿也暗中留了一手……”   司馬懿喃喃地自語着,語氣裏透出一絲淡淡的悵惋來。   “那麼,你準備如何處置他?”司馬徽低聲問道。   司馬懿向帳門外的牛金開口問道:“他在外面偷聽了多久?”   “二公子,他適才剛一摸近咱們營帳附近就被我和大哥抓住了,這小子倒還頗有幾分拳腳功夫。不過,他剛纔應該是什麼都沒聽到。”   “唔……很好,很好。”司馬懿的雙眼在黑暗中猝然精芒暴射,“諸葛亮,咱倆也該到了互相珍重道別的時候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燒連營 第131節 英雄同心不同志   長寧河河邊一片空曠的沙灘之上,司馬懿和諸葛亮肩並着肩,徐步漫行。在明亮如銀的月華渲染之下,那沙灘白得就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雪。他倆挺拔頎長的身影投映在上面,像兩根楊樹一般直直地伸展開去很長很長……   劉諾、牛金各領四名死士默默地守在遠處,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四周。雖然司馬懿與諸葛亮俱是暗懷高超武藝,但作爲貼身侍衛的他們,仍是時時刻刻不敢忘記自己的天職,不敢有絲毫懈怠。   “多謝仲達這段時間裏在曹營多方暗施巧計,這才助得我等此番討伐曹賊之役終於大勝在即!”   諸葛亮收起手中鵝毛扇,非常真誠地向司馬懿拱手謝道。   “還沒到赤壁之戰最後勝利的那一刻呢!孔明,你謝得太早了!”司馬懿臉上的笑容顯得很淺很淡,“你何必這麼客氣?懿只是配合你的‘錦囊妙計’上演了幾齣‘活劇’而已,談不上有什麼‘暗助之功’的。”   “根據亮的推算,這個月的二十日下午自酉時起江面上便會刮有東南之風,歷時將達兩日兩夜之久,正是我劉孫聯軍實施‘火燒連船’的最佳時機——希望仲達兄對此要早作準備。”   “好。你們只管放手大燒,懿自有全身而退之方。”司馬懿雙眸一抬,望向那河面上的粼粼銀波,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來,“此戰之後,懿便要返回許都了。今夜一別,不知你我何年何月才能相見啊?”   聽得司馬懿講出此語,諸葛亮只覺心頭如遭重重一錘,一下震盪得十分厲害。這數月以來,他與司馬懿信來函往,雖是極少會面,但二人一來一往,一問一答,一言一笑之感應默契,恍若相隔千里而猶能心心相印,念念相融。這一份濃濃情緣,可謂異體同心,至親至近矣。倘若司馬懿真的就此揚長而去,自己又哪裏去尋覓得到他這般親切摯友呢?   諸葛亮猶豫了良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其實,仲達也不必這麼急着返回許都的。你何不就此藉機留下?和亮等一同留在劉皇叔身邊,同心協力,匡復漢室,建成張良、陳平、蕭何等先賢一流的蓋世功勳!”   司馬懿聞言,神情一片肅靜,心底卻暗暗一嘆。張良之勳、陳平之功、蕭何之榮,豈在我司馬仲達眼裏耶?我司馬懿要成就的是秦始皇、漢高祖等開國雄主一流的帝業——劉皇叔那裏只怕是給不了我這麼宏大的發展空間!   他心念一斂,臉上笑容微顯:“許都未央宮裏當今陛下和楊太尉、荀令君他們正望眼欲穿地等着懿回去向他們親呈捷報吶,孔明何須如此戀戀不捨?待到你與劉皇叔高舉義旗,躬率義師,掃清逆賊,攻下許都,曹操授首之日,豈不就是你我兄弟相見之時乎?”   “這個……以司馬君如此之智、如此之賢,莫非看不出在許都之中曹操兵權在握,勢力龐大,楊太尉、荀令君他們縱有千計百策,也必是難以取勝?仲達你何必像孔融大夫那樣一意爲當今陛下這個……這個中人之主而殉葬?”諸葛亮仍是極不甘心地勸說道,“我家劉皇叔身系漢室正統,既有光武大帝那般親賢好士、愛民如子的王者之風,又有高祖皇帝那般志氣雄遠、百戰不敗、屢挫屢奮的帝君之德,仲達在這茫茫四海還去哪裏尋覓得到這樣的明主呢?”   “古語有云:賢士君子之入仕,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交,非其道不行。當今陛下身處危境之中,正等待着天下忠臣義士自四方赴趨而效力,懿自幼飽讀聖賢之書,唯有忠字當頭,萬死不辭!懿與荀令君、楊太尉在朝廷中以文攻之術與曹賊周旋,而孔明則與劉皇叔自可在四方州郡以武取之術遙相呼應——內外合力,豈不更好?”   聽到司馬懿仍是這般婉拒不已,諸葛亮心中一瞬間已是轉過了無數的念頭。不管司馬懿到底有無真正效忠漢室的誠意,但他都具備了掀天揭地的能力,這一點是最可慮的。誰能確定他返回許都之後,將來就會始終如一地忠於漢室呢?如果有朝一日他還是叛漢投曹了呢?那麼,他豈不是自己在曹方陣營之中最強勁的敵手……想着想着,諸葛亮的眉角微微抽動,隱隱現出了一縷殺機。   這時,司馬懿卻若無其事地背過身去,仰望着那夜空中一輪皓月,悠然道:“諸葛君,我倆真的是頗有奇緣啊。懿當年在‘紫淵學苑’有一位同窗好友,他名叫胡昭,其字爲‘孔明’,而你諸葛君的字也是‘孔明’。而且,此番在荊州與你相交,懿深感‘一見如故’,懿也捨不得你呢……這段日子裏與你相處的點點滴滴,懿都會永遠牢記在心的!你應該也知道,像你我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若是沒有了聞曲知音的朋友,若是沒有了惺惺相惜的敵手,那可實在是太寂寞,太悲哀了……”   聽完了這番話,諸葛亮胸中心絃驀地一陣顫動,他的眼眶也頓時一片潮熱。那隱隱的戾氣,不知不覺間從他的眉宇之際漸漸淡去了。   司馬懿又轉回了身來,瀟然直立,衣袂被晚風吹得輕輕飄拂飛揚。他凝視着諸葛亮,徐徐講道:“孔明兄,依懿之見,天下之交爭者,其實不在名器,不在禮法,也不在權勢,而應該是在民心的向背。民心的向背,纔是我等建功立業的根本;否則,再佳的名器、再純的正統、再大的權勢,也不會使你有所建樹的——這,可能是懿對你一生最大的忠告。”   諸葛亮淡然一笑,輕輕道:“名器之所在、正統之所在,就是民心之所在——仲達只怕是對這些的理解有些偏頗了!”   “不錯。‘名器之所在、正統之所在,就是民心之所在。’——這句話,先前懿也覺得是正確的。”司馬懿雙目炯炯發亮地正視着他,語氣裏透出一種金屬般的剛度,“可是,後來,懿親眼目睹的一樁舊事卻粉碎了懿的這個認識。”   “哦?什麼樣的舊事會粉碎仲達兄的這一認識?”   “懿七年之前擔任河內郡上計掾時,曾到靠近冀州邊境的野河縣去辦理公差。野河縣位處袁、曹兩家的戰火交界之處,人們生活在槍林彈雨之中,每天都過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很苦很苦……懿那天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被一位農婦攔住,她說她全家已經餓了三天三夜,一點兒東西也沒喫。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我給她一碗飯,不是她自己喫,而是給她兒子和丈夫。我很同情她,就從行囊中拿出了幾個飯糰放進她的破陶碗裏。她就端着那隻破陶碗在街邊等着他們。這個時候,和她家人一塊去山上挖野菜的鄰居們跑過來慌慌張張地告訴她:她的兒子和丈夫都在山上被老虎咬死了。”   司馬懿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冷極冷:“孔明知道那位農婦當時是什麼反應嗎?”   諸葛亮微微一呆。   司馬懿冷聲而道:“那位農婦大喫一驚,手腕一抖,把破陶碗中的飯糰潑落到了地上。就在這一剎那,‘轟’的一下,那些正七嘴八舌勸慰着她的鄰居們陡然看到飯粒灑地,便都綠了眼睛不顧一切地撲到地下亂搶起來!她也登時回過神來,厲叫一聲,瘋了似的也跟着撲下了地,拼命的把那些飯抓起來塞到嘴裏,生怕別人搶了去。她就那麼趴在地上,一句話也沒說,一邊嚥着眼淚,一邊慢慢地把地上的飯和着塵土都喫完了。”   這時候,就連一向心若止水冷靜自持的諸葛亮都深深動容了。司馬懿的目光卻又變得出奇地柔和起來:“從那一天起,飽讀經典的我,就明白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老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什麼名器,不是什麼正統禮法,而是一份溫飽、一份安寧。而且,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就深深喜歡上了《孟子》中的一段話:‘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則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我覺得這樣一幅景象才應該是我們士人君子出山入仕、建功立業的終極目標。孔明兄以爲如何?”   諸葛亮靜了片刻,才款款道:“這個,仲達兄所言甚是。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亮對這一點的認識最是深切到位……”   司馬懿瞧着他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卻一臉的沉靜如水。諸葛亮在當陽長坂坡把十萬荊州僑戶百姓“綁架”在了他“匡復漢室,削逆平亂”的大志之上;而我司馬懿也在赤壁把四萬無辜水卒“綁架”在了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的大業之上。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都是同一類人,我們都被自己的使命迫着,用沾滿別人鮮血的雙手去開啓一個“天下三分,鼎足而峙”的嶄新時代;而且,我們又不約而同地希望這個嶄新時代最終在自己的手裏完結……那麼,如果能夠盡最大努力解民之困,濟民之苦,豈不是我們洗清自己“孽債”的一條必由之路?“善的動機、善的手段、善的效果”,這“三合一”的模式,是我們時時刻刻置於首位的追求;惡的手段可以偶爾爲之,但能夠不用就儘量不用……而且,以道義之名去強行把別人“綁架”在一個空洞而遙遠的目標之上,可能會取得一時的成功,但很難走到勝利的終點。諸葛亮將來能明白這一點嗎?他也許會明白這一點,但他卻不會承認這一點——否則,他就不是諸葛亮了。司馬懿這時才覺得自己的思緒已經飄出了很遠很遠,脣角不禁泛出了一絲微微自嘲式的笑意。   “亮素聞君子‘贈人以言’——臨別之際,仲達可有什麼教我的?”   “教你?懿不敢當。”司馬懿思緒一斂,沉吟了半晌,方纔慢慢道,“依懿之見,赤壁之戰後,孔明你和劉皇叔最直接的問題不再是如何抵抗曹操,而應該是如何與江東孫權巧妙周旋。孫權素來野心勃勃,赤壁之勝後,他必會乘勢而起,要做第二個‘曹操’,從東邊的合肥、西邊的江陵兩個方向朝中原腹地全力拓進——在他這好高騖遠地進行強勢擴張的空隙,你和劉皇叔可以以江夏郡爲據點,直取荊州江南的長沙、桂陽、武陵、零陵等郡縣,奪得屬於自己的一塊立足之基。懿相信,以劉皇叔之深得民心,以孔明之足智多謀,在荊州這塊地盤上,他們江東孫氏的競爭力暫時還不如你們!至於江陵城這塊‘硬骨頭’,你們大可讓給周瑜、魯肅他們去‘啃’……”   他講到這裏,目光倏地往西邊的夜空一投:“還有,益州這塊天險要地,實在是上天留給劉皇叔的最後一處‘根基’了,千萬不能再讓孫權、周瑜他們捷足先登,搶佔了去。”   諸葛亮聽得駭然失色。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司馬懿的這一席話竟與自己的“隆中對”方略不謀而合,絲絲入扣!此人委實是高深莫測!   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司馬懿已踏着沙灘上的如水月華往來時的方向緩步而去,他的聲音隨着夜風輕輕飄送而至:“孔明兄,懿今夜就此別過了,不勞遠送!現特贈上一箱禮物,還望笑納。”   “哎!仲達!仲達!……”諸葛亮驚詫之餘,呼喊之間,無意中轉頭一看,劉諾和那四名劉軍死士正抬着一口紅木大箱走了過來。到了他的面前,劉諾講道:“這大箱是那個牛金剛纔和他的手下抬送過來的……”   諸葛亮急忙將手一擺——劉諾會意,上前把箱蓋一掀,卻見裏面赫然綁着一個活人!   “不疑?”諸葛亮一見,大喫一驚,急忙轉身向司馬懿的去處望去——他早已是鴻飛渺渺,杳然無影了。只留下兩行深深的足印在被月光鍍得銀亮的沙灘上,遠遠地延伸到夜幕的盡頭……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19章 火燒連營 第132節 東風乍起,火燒赤壁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晚,果然東南風大作,這讓司馬懿一直高懸不定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就在這天晚上,黃蓋也果然率着三十餘艘艨艟鬥艦和兩艘五牙樓船,按照先前的約定乘夜“投降”而來。   隨着烏林水寨寨門處兩側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音響起,攔江的鐵鏈被漸漸收捲了起來,黃蓋和他身後的“投降”船隊終於緩緩駛入了寨中水巷。這三十餘艘艦船當中,此刻除了黃蓋那一船當先的五牙樓船旗艦上亮着燈火之外,其餘各船都沒有任何燃照之物。因此,在一團矇矓的黑暗之中,誰也沒法看清這些艨艟、鬥艦和樓船上面的竹篷遮蓋之下,其實都堆滿了澆過火油的乾柴、硫黃、焰硝——只要稍有半點兒火星蹭上去,整條船就會在一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賈詡此刻正站在曹操的身邊,從曹軍旗艦指揮台上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黃蓋的船隊仔細端詳,突然間臉色劇變:“不好!丞相!來船有詐——請速速下令不許他們近前!”   曹操正看得撫髯欣笑,聞言不禁一怔:“文和何出此言?”   賈詡轉過臉來,面色一片灰青,聲音裏透出極度的緊張來:“丞相,這來船之勢顯得輕而且浮,足可證明上面所載的絕不會是先前與黃蓋所約定的糧草、輜重,還有,今夜刮的又不是西北風,而是……”   曹操馬上醒悟過來,狠狠一跺腳,喊道:“文聘!快去給本相傳令——讓黃蓋他們原地停住,不許靠前!”   賈詡也在一旁急聲補充道:“於將軍,你馬上速速率領我軍艦隊前去攔截……”   文聘和于禁如同遭到了電擊一般慌忙跳了起來,先前臉上的興奮雀躍之情早已拋到了爪哇國外,個個鐵青着臉,飛也似的領命而去了。   旗艦上也立刻亂成了一團。謀士們七嘴八舌地評論着黃蓋所率船隊的種種異樣,將校們卻在破口大罵黃蓋老兒的言而無信。   司馬懿這時卻分開衆人疾步上前,趨近曹操身前進言道:“丞相大人,屬下剛纔聽賈軍師所言,覺得眼下軍情既是危急難測,您和諸位將軍、大人就不能再待在這軍中旗艦的顯眼之處……”   他這一句話提醒了曹操和所有的曹府掾吏、將校——曹操大手一揮,率先領着諸位手下以最快的速度撤離了曹軍旗艦,以免稍後被黃蓋他們當作“活靶子”亂射亂擊!   衆人坐上扁舟避到一旁之際,那蔣幹還是一臉的惘然:“這個黃蓋……他……他帶着這幾十艘艦船還想在咱們烏林水寨裏亂攪個什麼名堂出來嗎?……”說到此處,他猛然收住了話頭,他和船上的人已經看到了,在黃蓋樓船的兩側,迎向水寨中周圍那一排排曹軍艦船之間,突然間冒起了一簇非常鮮豔刺眼的巨大焰火……隨即,兩簇、三簇、五簇,火焰越燃越多,曹操和賈詡、毛玠等人都驚得有些呆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曹操用手一指,又驚又怒地問道。   “丞相——他……他們這是在用火攻啊!”賈詡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平時的冷靜鎮定,變得微微顫抖不已。   “唉!”曹操嘆息未絕,兩眼已是倏地射出凜冽的寒光來,“毛玠——下令各船列陣迎擊啊!”   毛玠帶着哭腔喊道:“丞相!玠剛纔早已傳令下去了——他們回覆說:我軍船艦皆被鐵索連住,運動不靈,首尾難應……他們正忙着將那些鐵索斫開吶……”   “糟了!糟了!”曹操一聽,不禁緊捏着雙拳,在船板上急得跺腳不已。   “呵呀!這些江東佬兒就是能幹——你瞧他們這船造得多大!”   “是啊!他們船舷邊的拍竿做得好高呀!”   “嘖嘖嘖——船上的樓臺也修得寬!”   那邊起火之前的一刻鐘裏,寨樓和各艦上的曹軍都跑出來了,伸長了脖子圍觀着黃蓋所乘的那座五牙樓船。那樓船龐大的體積、輝煌的燈火、寬闊的層臺、驚人的軍械設施,讓寨內幾乎所有曹兵的目光都禁不住“聚焦”了過來。他們幾乎都沒注意到在這座龐大的樓船身後的巨幅黑影裏,一艘艘艨艟和走舸正如鯊鱷一般疾速而無聲地漸進漸深,即便是最後賈詡有所察覺也爲時已晚——當這些船上的硫黃、柴草、焰硝被紛紛點燃之際,曹軍將士方纔霍然驚醒:中計了!中計了!黃蓋是在詐降!吳兵已經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展開了火攻……   火勢自深入巷口中兩裏左右的水面上開始燒起。在燃火之前,這些大大小小的船艦早就鼓滿了風帆,火苗剛一點燃,“畢畢剝剝”之聲頓時大作——所有的船隻都變成了一個個浮動的“火堆”,在南風催送之下以流星隕石般的速度向水寨中的曹軍艦船撞去。   這時,文聘和于禁的指揮船也幾乎同時駛到。儘管他倆急忙下令各船趕快砍斷相互連接的鐵索各自逃散,各自爲戰,但這一切都不及了。強勁的東南風成了極爲有效的“助燃劑”,在它的鼓動之下,烈火“騰”地一下從江東艨艟之上竄到了漸漸挨近的曹軍戰艦上面,然後洶洶然橫向蔓延開來。一時之間濃煙四起,火光沖天,人喊馬嘶漫江嘈雜。水寨裏的場面已然完全失控!張牙舞爪的火龍趁着風勢大顯其威,一船接着一船、一艘接着一艘地燒將過去,把它們燒得漏洞叢生,紛紛下沉。從江面上遙遙望來,水寨內外一片焰光,整個夜空都被映得熾紅如炭!   曹軍士兵譁然一片混亂。早已毫無鬥志而又頗具水戰經驗的荊州本地水師官兵們,在敵軍火艦剛燃之際就紛紛跳船泅水逃生而去;而那些駐在船上的曹軍監軍部隊卻無處可逃,差不多有一半不是被火燒死就是被濃煙燻悶而死,剩下的那些曹兵跑到甲板上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又遭到江東水軍的亂箭攢射,一個個像無頭蒼蠅般亂奔亂竄,而最終的命運也不過是陪着被大火燒穿的艦船一道沉沒入江……   “我事敗矣!”曹操在飛駛向岸的扁舟船頭上回首遙望着這一幕情景,突然撕心裂肺般地從胸腔裏狂喊一聲出來。   幾乎所有掾吏、將校凌厲的目光都射向了坐在扁舟末尾的那個蔣幹身上。   蔣幹全身瑟瑟發抖,宛若寒風中蜷縮起來的一片枯葉——他拿眼瞪着身後那一片火海,臉龐抽搐得十分難看:“怎……怎麼會這樣……”   然後,他一轉身朝着滿面怒容的曹操俯首一躬,愴然而道:“幹獻謀不臧,敗壞了丞相大人匡漢撫民,撥亂反正之大業……幹唯有一死以報之!”   說罷,他身體往後一翻,“撲通”一聲墜入了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紅的江水之中……   在衆位掾吏、將校們的紛紛唾罵之中,只有坐在船艙一角的司馬懿沉默着一言不發,怔怔地看着蔣幹墜江後激起的那朵朵水花漸漸綻盡,眼角邊竟有兩行熱淚無聲地緩緩流下。   然而,曹操卻驀然抑住了胸中的怒氣,看着蔣幹的跳江之處,如同鐵像一般靜默了片刻,徐徐道:“諸君少安毋躁——今日火燒連船,豈是蔣君一人之過也?本相亦有慮事不周之錯。蔣君知恥而能勇擔其責,亦是一代義士也。祕書郎記下了,待戰事稍息之後,仍在軍中以列侯之禮奠祭於他。”   剎那間,扁舟之上變成一片沉寂,靜得連衆人的怦怦心跳之聲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戰後的掃雷工作 第133節 曹操倉皇北顧   十二月二十四日,曹操率領六七萬北方步騎,踏着一路的泥濘,從華容道倉皇撤回了江陵城。   在此之前,二十二日凌晨丑時,曹仁、荀攸接到曹軍赤壁大敗的消息後,就立刻組織起江陵城中留守的三萬勁卒,一邊前來接應曹操,一邊從陸地上對各個要隘進行了封鎖。甘寧、程普等率領江東陸軍追襲到雲夢澤附近,便遭到了曹軍從江陵趕來的新銳主力的抵抗,再也無法向前推進一步。即使後來劉備帶着一萬人馬從夏口城疾趨過來相助,他們也沒從曹軍步騎手中討得多少便宜。確實,在陸戰方面,無論是江東陸卒還是劉備手下的勁旅,都不足以與曹軍青徐悍兵抗衡。   但是,由於曹軍水師在赤壁一役幾近全軍覆沒,曹操徹底丟掉了對長江的控制權。江東水師從此可以縱橫遊弋於大江之上,可以隨意選取任何一點登陸,對曹軍所佔領的城池郡縣發起攻擊。曹操縱是心有不甘,也只得望江興嘆。   回到江陵城,他親自盤點了一下此役的結果。曹軍在赤壁一役共損失水師四萬、陸軍一萬有餘,剩下的七八萬北方青徐步騎當中的兩三萬人差不多都是拖傷帶病。曹操不得不承認,自己遭到了自建安元年以來最大的一場失敗。曹軍天下無敵的“神話”被一舉打破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曹操發出緊急手令,命張遼、徐晃等北路大軍停止東征夏口,即刻從沔陽返回襄陽固守——南路大軍既已敗亡近半,北路大軍就不能重蹈覆轍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孫權、張昭、孫邵爲配合周瑜、魯肅這邊的行動,率三萬人馬從皖城出發,包圍了臧霸、陳矯等駐守的合肥城,給許都造成了極大的震盪。他們甚至打出了“恭迎天子過江,掃殄曹賊安漢”的響亮旗號,還贏得了徐州、揚州一部分士民的響應。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曹操在江陵幕府軍事會議結束後,專門留下賈詡一番促膝密談。   “文和,本相這一番在赤壁真的是敗了,而且還是本相前所未有之大敗。”曹操沉沉地開口了,他的聲音滯重得一個字一個字就如同用鉛鐵鑄成的一樣,“只怕伏完、楊彪、魏諷他們在許都後方聽到了還不知道有多麼高興呢……”   賈詡謹守着“百言百中,不如一默”的銘訓,神色內斂,緊閉着口不吱聲。   “文和,你今日且幫本相好好分析一下,此番南征荊州,本相究竟是敗在了何處?”曹操的語調忽然變得十分緩慢而又十分清晰。   “這個……丞相此番南征非有交戰之失,而實乃意外之厄迭逢。水師染疫,連環之舟,東風猝來……依詡之見,這一切都不過是小小瑕疵。您只要痛定思痛,查漏補缺,日後必能捲土重來,佔盡上風。”   “文和何必又爲本相文過飾非也?”曹操一聽,卻是淡淡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處,深深道,“文和,本相其實很清楚,我沒有敗在水師欠缺之上,沒有敗在連環舟拙計之上,沒有敗在東風乍來之上——是本相的這個地方亂了。”他的手指使勁地點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這才讓本相在赤壁之戰中一敗塗地……   “因爲這個地方亂了,本相在應該頑強進取的時候,卻沒有頑強進取。當日在漢津口處,本相若是聽取了你的‘窮寇必追’之策,咬定牙根,調遣大軍順漢水東下,窮追猛打,緊抓不放,一舉蕩平夏口城,封住周瑜、魯肅等西進的‘東大門’,又何來今日之敗?   “因爲這個地方亂了,本相在應該靈活趨避的時候,卻沒有靈活趨避。當日在赤壁與周瑜相持不下之際,本相若是聽取了你的‘東進取勢’之策,一邊留下於禁、毛玠駐守烏林水寨操練水軍,一邊親率八萬步騎橫掃夏口,雖不能一舉鏟淨諸逆,但亦足以肅清荊州江北全境,奠定自己在荊州的深厚根基——唉,結果本相卻動了意氣之爭,非要在那裏和周瑜面對面賭個輸贏不可。僵持到最後,本相還是栽了個大跟斗。唉……說到底,本相還是由於自己的勝仗打得太多了,也打得有些上癮了……   “因爲這個地方亂了,本相在應該從容鎮撫的時候,卻沒有從容鎮撫,那水師當中的一萬三千餘名重症病卒固然可慮,但水師上下的軍心穩定更爲重要。結果本相爲了圖個省心省事,來了一個‘快刀斬亂麻’,反而是越斬越亂,把水師將士們的忠誠和鬥志都斬得一絲不剩了……所以,本相敗了,敗得是這般可悲!”   講至此處,曹操已是喟然嘆息起來。他其實還有後半截的話不好說出來——賈詡心底也許想問:您“那個地方”又怎麼會亂了呢?這,曹操自己當然是知道答案的。自今年上半年來,他晉升丞相之位、大權獨攬之後,他的“那個地方”就開始亂了——貪天之功,急於求成,心浮氣躁,忙於代漢……連斬殺孔融那樣的“昏招”都使了出來。尤其是當他知道他自己一直倚若耆龜的首席智囊荀令君,明確表態不再支持他對外征伐拓業之後,他就對自己能否以一族之力堅持到最後勝利的那一刻,缺乏了足夠的信心……結果,沒有了文若的支持,自己真的就在赤壁一役大敗而逃……   想到這裏,他抬頭盯視着賈詡,慢慢說道:“唉……這一場大敗,敗的是我們曹家的千秋基業,也敗的是你賈軍師的張良之勳。唉,本相對不起你啊!”   賈詡聽到他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不禁感動得雙眼裏一陣酸熱,倏地淌下淚來,哽咽着說道:“丞……丞相大人,您何必如此唏噓?當今天下紛爭,日尋干戈,事機之來,數不勝數,豈有窮盡乎?您若能以此爲戒,定心不亂,則必有綿綿後福可獲,眼下區區赤壁一敗不足爲恨也!”   “說得好!說得好!”曹操的心境一下豁然開朗,不禁以拳捶席連連歡呼,“多謝文和殷殷開導,本相之心於茲大定矣!”他拿起筆來,在一張絹帛上“刷刷刷”寫下一首短詩,撫須長吟道:   “意似青鋒劍,心若明珠璧。時時勤磨礪,精芒奪九霄!——文和以爲此詩如何?”   賈詡一聽,這才感到先前那個叱吒風雲、神威蓋世的一代巨梟曹操,終於又重新振奮起來了。他在舔淨自己傷口處的鮮血之後又無畏無懼、不屈不撓地站立起來了。念及此處,賈詡不由得鼓掌嘆道:“好詩!好詩!雄韻鏗鏘,豪氣四溢!詡不才,聽了亦是不禁爲之擊節共鳴!”   曹操聽了,連忙擺手謙謝。過了片刻,他心念澄定之後,向賈詡問道:“對了,文和,本相近來常常做起一個怪夢,夢境中有三匹駿馬並排而立,在一具大石槽裏狼吞虎嚥般啃食着草料……本相總覺得這個怪夢有些不太吉利,但就是不太明白它的蘊意。你能幫本相解析一下嗎?”   “‘三馬食槽’之怪夢?”賈詡慢慢捋着鬍鬚,皺着眉頭,沉沉地思索着,“夢者,乃是天象示警於人也……依詡之見,‘槽’者,其意便是指丞相大人您的曹家基業;而‘馬’者,莫非便是指某些姓氏之含有‘馬’字之人,此夢可是喻指有陰險詭詐之徒意欲侵食您的曹氏基業乎?”   “什麼?姓氏之中含有‘馬’字的陰險詭詐之徒?”曹操聳然一愕,右手一下抓住了榻沿,“他們有可能會是誰呢?文和,你且給本相解析得更詳細一些……”   賈詡心念微微一動,瞧了瞧堂門口處,見到那裏似乎無人注意這裏面的情形,便嚴肅地說道:“丞相大人,賈某認爲,這姓氏中含有‘馬’字的陰險詭詐之徒很可能是潛伏在……”   “啓稟丞相大人,許都留守總領曹丕公子送來十萬火急的軍情訊報。”就在這時,兵曹從事中郎司馬懿恰好一步跨到議事堂口向內急聲稟道。   賈詡一聽到他的聲音,驀地心頭一顫,竟不由得一時停住了進言,急忙向他那邊轉頭看去。   “快快呈進來!”曹操也顧不得聽賈詡解什麼夢了,轉頭朝堂門大聲呼道。   他話音方落,司馬懿便抱着一卷帛書匆匆快步趨入,遞呈到了曹操的手中。在這之間,他彷彿無意地目光往左側一掃,正與賈詡投來的凜凜眼神相碰,宛若刀劍交擊一般,似有火星四濺,倏地又分了開去。   “哎呀!賈軍師!您真是料事如神的高人啊!”曹操閱着那帛書,突然“咣”的一掌重重擊在書案之上,“丕兒緊急來報,衛尉馬騰與他的長子馬超、次子馬休遙相勾結,裏應外合,企圖在長安、許都兩地同時起兵發難,挾持陛下和漢廷百官遷都於洛陽……原來您所講的姓氏中含有‘馬’字的陰險詭詐之徒就是馬騰父子啊……”   賈詡聽了,微微發紅的臉龐上頓時浮現出了些許的尷尬之色。他暗暗瞥了一眼司馬懿,卻見他始終是一臉的平靜如淵,彷彿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一樣。賈詡只得苦苦一笑:“這個……丞相大人所言甚是——馬騰父子驍猛絕倫,西涼鐵騎又兇悍無匹,他們既有這等陰謀,倒委實不可等閒視之。”   “唉!丕兒他們一定是彈壓不住這三頭‘悍馬’的。”曹操放下了手中的帛書,喃喃地說道,“罷了!罷了!罷了!司馬懿,擬令下去,襄陽、南陽等各部北方步騎全軍戒備,隨時整裝待發,隨同本相北返許都。”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戰後的掃雷工作 第134節 過招,拆招   驛館的庭院外邊異常寂靜,彷彿連雪花飄落在青石地板上的聲音也能清晰地聽見。   臥室裏青銅獸爐中的炭火正靜靜地燃燒着。賈詡又朝那爐腹裏丟了一塊木柴,“嘭”的一響,那熾紅的烈焰立刻又如怪獸的猩紅長舌一般,騰空翻卷起來。   他慢慢捧起了桌几上的一隻綠玉雙耳杯,裏面盛着的酒也是紅豔豔、亮澄澄的,宛若才割破鶴頸而滴下的一汪鮮血——不消說,這便是那暹羅國的特產珍品“朱顏酒”了。   賈詡將綠玉雙耳杯湊到脣邊,慢慢抿了一口——這“朱顏酒”的味道真奇妙啊,甘甜之中帶着辛辣,淡鬱之間蘊着芬芳,口感倒是極好。   “軍師大人,司馬大人到了。”房門外守候着的親兵侍衛輕輕喚了一聲。   “很好,請他進來吧。”賈詡慢慢地咂味着口中的餘酒,淡淡地吩咐道,“你們都退到院門那裏去——沒有本軍師的吩咐,誰也不許近前打擾。”   在他微微有些醉意矇矓的視野中,身材英挺俊頎的司馬懿緩緩邁步入室而來。賈詡的心神倏地一蕩又忽地一斂,仍是持杯在手,迎向司馬懿笑道:“司馬君不愧爲人中龍鳳,面聚江山之秀,胸懷寰宇之機,清貴高華,氣宇超然,實在是好看、耐看啊!”   司馬懿見過禮後,大大方方地在他室中客席之位上坐下,拱手道:“軍師大人謬讚了——不知您今日突然召懿前來,卻是有何貴幹?”   賈詡輕輕放下手中那隻綠玉雙耳杯,靜靜地凝視着他:“哦,司馬君,沒什麼要緊的事兒。本軍師就是想在此番返回許都之前,和你談一談心,聊一聊天罷了。   “其實,司馬君——你可能不知道,在這許都朝廷之中,自建安元年以來,不,應該是自建安五年本軍師歸順曹丞相以來,一直默默地關注着你的,除了曹丞相、荀令君、楊侍郎等寥寥數人之外,本軍師也可算是一位用功甚深的人。許都西城的城門校尉韓健你認得吧?”   “韓校尉嗎?認識認識。他可是懿的老熟人、老朋友了。”   “韓健也是本軍師在涼州武威郡的同鄉。本軍師剛到許都時,他就和本軍師談起過你。當年他們八九百名西涼流卒準備突襲你們靈龍谷‘紫淵學苑’之時,是你——司馬君有勇有謀,有仁有義,於白刃叢中單身赴陣,一番從容斡旋之下,說服了他們這羣莽夫歸順了曹丞相……那時候的司馬君還不到弱冠之年,而你就已經擁有了這等超人的膽識和非凡的韜略。本軍師當時就想,只要假以時日,司馬君一定會‘一飛沖天’的。   “還有,你在河內郡任上計掾時,更是深謀祕策,出奇制勝,巧妙剷除貪官污吏,剪滅袁氏爪牙,種種事蹟在許都朝野上下更是流傳爲一段不可多得的‘佳話’。後來,本軍師聽聞你因身患風痹之症而不能應闢入仕,還深深地爲你惋惜了很久很久,你大概不知道,本軍師還曾建議曹丞相派人抬也要把你抬到許都供奉起來,免得浪費了你這位‘棟樑之才’。所以,這一次南征荊州,曹丞相要任命你爲兵曹從事中郎以參贊軍務,本軍師也是在旁極力支持的——你那份兵曹從事中郎的辟書就是本軍師親自執筆起草的。司馬君,你應該看得出來,曹丞相和本軍師對你的態度,一直是和對待楊修那些青年才俊大有區別的。”   “懿多謝軍師大人的關照和青睞。”司馬懿在席位上伏身答謝道。   “可是,仲達,你爲何卻要揹着丞相和本軍師那麼做?”賈詡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異常犀利起來。   “做……做什麼?”司馬懿顯出一副驚駭莫名的表情。   “你爲何違背本軍師的殷殷囑託,不向曹丞相轉呈關於安撫和善待水師那一萬三千重症病卒的正確意見?你爲何要誤導曹丞相在如此關鍵的一步上犯下如此嚴重的失誤?”   司馬懿心底頓時一陣狂跳。這場“暴風驟雨”終於還是來了!看來,賈詡在心頭憋了那麼久,終於還是向自己猝然發難了!他假裝大驚失色,囁囁而道:“賈軍師……您難道不知道當時夏侯將軍、曹純將軍的態度是多麼地激烈嗎?就連毛玠大人也暗暗贊同他倆那種思路的,只不過他不好明言罷了。懿一個人堅持己見又有多大用處?以軍師大人您的身份、地位尚且不敢與他們硬頂,又何況懿乎?”   “你怎麼不可以硬頂?曹丞相乃曠代英主,從來都是從善如流的!只要你的建議和意見是正確的,無論多麼尖刻、多麼刺耳、多麼難聽,他都是聽得進去的!夏侯淵、曹純兩個莽夫的膚淺之見、粗拙之識豈會干擾到他?而且他一直都很清醒地知道一舉屠滅一萬三千重症病卒的嚴重後果,而你身爲他的謀士,竟連這一份擔待都沒有嗎?”   “這個……軍師大人,您實在是太高看懿了。懿實在是人微言輕啊,況且,懿後來被夏侯將軍、曹純將軍專門召到軍帳之中磋商了許久,懿也覺得他們‘蠍毒蜇手、壯士斷腕’的思路並非一無可取。面對非常之時的非常之厄,我等應當亦有非常手段方可。”   “哼!正是因爲處於水師軍心淆亂的‘非常之時’,面臨疫疾蔓延的‘非常之厄’,我等才更應該有鎮之以靜、撫之以和的‘非常手段’!司馬仲達,你是何等睿智通達的策謀之士,難道連這一點都瞧不出來嗎?”賈詡眼中寒光“嗖”地一閃,鋒利無比地在司馬懿臉上一劃而過,“你的見識不可能會低劣到夏侯淵、曹純那樣的水平——除非是你故意爲之,故意要誤導曹丞相屠戮這一萬三千重症病卒,故意要讓曹丞相‘自剪羽翼’!”   “軍師大人,您這可真是咄咄逼人的‘誅心之論’了!”司馬懿唬得滿臉流汗,“懿焉敢存有此心此念?懿若有此心此念,又怎會將您的那三條對策轉稟給丞相大人?”   “唔……不錯,你是將本軍師的那三條對策轉稟給了丞相大人。但本軍師的三條對策原話是這樣講的:首先,速請曹丞相在飲服‘朱顏酒’,保得自身安然無恙的前提下,親自駕臨水師大營慰問病卒以安軍心;其次,速請曹丞相張榜天下,懸賞千金,廣招名醫,共治疫疾,全力抑制疫情繼續擴散;第三,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監控,實施水陸兩軍分營隔離,避免疫情蔓延上岸。   “但你卻在曹丞相面前籠統地講成了:一是保障水源安全,注重疫情監控,實施水陸兩軍分營隔離;二是張榜天下,懸賞千金,廣招名醫,共治疫疾;三是若有機會,則在保得自身無恙的情形下親自駕臨水師大營慰問那些病卒!”   司馬懿聽到這裏,暗暗驚訝——看來這賈詡在暗中搜索自己的“破綻”可謂是處心積慮,用功極深,連當日自己和曹丞相在寢帳裏的那番對話都被他原原本本地“套”了出來!一念及此,他早已驚得透心兒涼,急忙咬牙強忍着心頭的慌張,一手緊緊攥着,另一手牢牢按着客席邊沿,卻是硬着頭皮繼續不動聲色地聽着。   “這三條對策孰輕孰重,孰緩孰急,本軍師當初在自己寢帳裏是給你認真點明瞭的——但是,你到了曹丞相面前轉述之時,卻故意偷樑換柱,本末倒置,故意淆亂這三條對策輕重緩急的秩序,把最末節的對策放到前面而極力渲染,把最重要的對策則拖到末尾一筆帶過,輕描淡寫,以此來干擾丞相大人作出正確決斷……”賈詡雙眸的寒光愈發銳利如刀,“司馬仲達——你說,你爲何要這麼擅自妄爲?”   “唉!軍師大人,您又何必這麼吹毛求疵呢?懿當日在向丞相大人轉述您的這三條對策之時,可能有些記不清您那時所講的這三條對策輕重緩急之秩序了,但懿並沒有將它們掐頭去尾,改頭換面啊!懿可是原原本本地將它們轉述給了丞相大人的!就算懿沒有那麼一字不差地遵照您的指令點明那三條對策的輕重緩急,但丞相大人身爲蓋世英傑,他自己那一雙法眼就洞察不出來孰輕孰重,孰緩孰急嗎?您怎麼能這樣就一口咬定是懿擅自妄爲呢?”   司馬懿這一番話綿裏藏針,柔中蘊剛,一下噎得賈詡面色一白,幾乎答不上話來。   “還有,軍師大人,請恕懿直言,你那首條對策之中本身也存在着一些瑕疵——‘速請丞相大人在保得自身安然無恙的前提下,親自駕臨水師大營慰問以安軍心’。試問誰能保證得了,曹丞相在慰問那些病卒過程中就一定會不染一絲疫氣呢?‘朱顏酒’有這樣神奇的療效嗎?華佗醫師敢這麼保證嗎?高湛醫師敢這麼保證嗎?您賈軍師敢這麼保證嗎?”   賈詡一聽,就曉得司馬懿這是在故意胡攪蠻纏,要把這一池水攪渾——不錯,賈詡的建議核心內容是讓“曹丞相親臨水師大營慰問病卒以安軍心”,這只是讓曹丞相做出一種關心、重視、愛護染疫病卒的姿態,以進一步凝聚軍心、鼓舞士氣,是“形式大於內容”的。至於安排哪些病卒參加慰問儀式,難道華佗和高湛等醫務官心裏會沒有數嗎?大不了找幾個健康士卒裝扮成染疫患者接受他的“親切慰問”罷了。曹丞相只要想“保得自身安然無恙”,就一定能“保得自身安然無恙”——然而,司馬懿這一“裝瘋賣傻”,倒堵得他有些啞口無言了:這個司馬仲達,果然是臉皮厚得驚人。詭辯起來令人攻無可攻,防不勝防。   他靜了半晌,突然冷冷地笑了:“好一張利嘴!本軍師佩服之至!那位人稱‘口才出衆、獨步江東’的辯士蔣幹,與你相比之下,怕也是自慚形穢吧?對了,司馬仲達,本軍師也不妨告訴你,那蔣幹曾在和本軍師的一次交談中無意提到,他能想出那條‘連環舟’之‘妙計’,好像事先也曾受過你的點撥……而且,看得出來,你這人還是異乎尋常地謙遜自守,功成不居,助人爲樂,根本不像他人那般與人爭功奪利,讓蔣幹感動得五體投地,一提到你就讚不絕口。   “可惜,蔣幹萬萬沒有料到,就是你精心點撥他的這條‘連環舟’之計,末了竟葬送了天朝南征的四萬水師,也將他逼上了跳水自盡的絕路。高!高!高!實在是高!司馬仲達,你這麼漂亮的一手‘斗轉星移’玩得卻是如此滴水不漏,不着痕跡——你一個人關起門來孤芳自賞,豈不是有些太寂寞,太可惜了?要不要本軍師也向曹丞相他們講一講——分享一下你的這番高妙之計?”   司馬懿一聽,臉頰肌肉頓時微微一陣痙攣——賈詡不愧是賈詡!自己想在他眼皮底下無形無聲地勾心鬥角,翻雲覆雨,也確還是少了一分火候。但是,他就憑這些臆測之語、憑空之見,應該一時也奈何不了自己的。一念及此,司馬懿眉鋒一挑,只冷冷地答了一句:“軍師大人,懿真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懂的。司馬仲達,你是一個通達時務的青年才俊,你不會不懂的。有些話,還用得着本軍師向你深說嗎?”賈詡那兩道鋒利如劍的目光彷彿要穿透司馬懿的肺腑,“本來,你做這一切,本軍師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想多管閒事。但你不要這時仗着某些權要人物在背後撐腰,就在本軍師眼皮底下如此膽大妄爲,裝神弄鬼——告訴你,那些世家大族在朝廷上下、相府內外翻雲覆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既在本軍師手下當差,從今以後最好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否則——休怪本軍師對你辣手無情了!”   說罷這段話,賈詡瞧也不瞧他一眼,又慢慢端起了那杯“朱顏酒”,緩緩地送到嘴脣邊輕呷慢抿。今天,他終於把應該對司馬懿講的那些話全都講完了。他先前也曾暗暗想過向曹操揭發司馬懿的這些可疑痕跡,但他沒有過硬的證據拿出去指證。而且,司馬家在朝廷上下、相府內外的人脈關係又極爲深厚繁雜……自己也未必扳得倒他,還有,賈詡的處世原則是,只要不直接牽涉到他自己的切身利害關係,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會盡量保留一分餘地以迴旋自處。所以,他也不想在司馬懿這件事上做得太絕。因此,今天才特意邀請了他過來煮酒聊天,就是想以“敲山震虎”之術給他一個適當的威懾,讓他懂得,今後在相府內外爲人處事不要太過輕狂自負,以爲可以把任何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讓他明白,在我賈詡面前弄計使詐,他還稍稍嫩了點兒。   司馬懿也暗暗猜出賈詡應該是把自己當成了荀彧、荀攸叔侄等擁漢派在幕後指使的“前臺演員”,而且瞧他這模樣似乎也不想急於撕破臉皮,當下心頭一鬆,漸漸冷靜了下來。雖然賈詡剛纔已經點明瞭他不會揪住那些“可疑之跡”追查司馬懿,但司馬懿卻根本不敢相信他的這番保證。自己的那些“可疑之跡”被他賈詡這樣捏在手裏,誰能擔保它們以後就不會成爲後患?這始終會讓司馬懿感到在賈詡面前很被動,而被動,就意味着危險!你敢把自己的安危存亡寄託在別人一時的心軟和善意之上嗎?假如荀彧、荀攸等擁漢派將來一旦倒臺,賈詡恐怕是要第一個跑出來把自己這些“可疑之跡”拿到曹操面前抖出來吧?所以,自己千萬不可懈怠,一定要多費一些心思和技巧來“套”住賈詡纔行。他暗暗思忖片刻,忽然莞爾而笑,朝賈詡款款言道:“軍師大人,您對曹丞相的忠誠,懿很是敬佩;曹丞相對您的倚重,懿也很是欣賞。對了,您還記得張繡將軍嗎?他也曾和您在宛城共事過一段時間啊……”   當司馬懿突然提起張繡時,賈詡的面色禁不住微微變了。那是他人生當中投靠過的第五個主君,司馬懿在這時節談到他幹什麼?   “去年年初,張繡將軍被曹丞相調到鄴城去擔任太守之時,大公子曹丕、二公子曹彰特意設宴款待了他,當衆向他敬酒道:‘張將軍當年曾在宛城襲殺了我家大哥曹昂,如今又何忍持面而視人乎?’於是,張繡將軍第二天就在自家府邸中自縊身亡了。他的兒子張泉也被人誣以謀逆而腰斬於市……”   司馬懿的話還沒講完,賈詡就像被人一下點了死穴一樣臉色僵住了!“噹啷”一響,手中的綠玉雙耳杯當場就掉在了地板上,紅彤彤的“朱顏酒”流淌了一地。當年在宛城爲求自保而偷襲曹營,狙殺曹昂一事,張繡是名副其實的“劊子手”,而他賈詡則是鐵板釘釘的“主謀”。曹丕、曹彰逼死張繡這件事,他先前就知道了,只是把它壓在心底深處沒敢多想什麼。今天被司馬懿這麼陡然一下提起,竟刺激得他全身一震!   司馬懿臉上毫無表情,只是慢慢從胸襟處掏出了幾封帛書信函,不慌不忙地言道:“賈軍師有所不知,懿這裏有四封珍貴之極的信函,一封是大公子曹丕寫給懿詢問南征軍條的信函;一封是懿和大公子討論如何處置那一萬三千餘名水師重症病卒的信函;一封是大公子認爲丞相大人的南征大業應該適可而止的信函;還有一封是大公子希望懿日後出任他府內中庶子一職的邀請函,您需不需要都翻看一下啊?”   賈詡何等聰明,一下就完全明白了過來。原來曹府大公子曹丕也不希望曹丞相的南征之行大獲全勝啊!因爲,這將直接影響到曹府最重要的立嗣之事,如果曹操南征全勝,則他凱旋之日就是代漢篡位之時,那麼他的愛子、三公子曹植必會被立爲嗣子。這,又豈是身爲曹府嫡長子的曹丕所願看到的一幕?所以,大公子曹丕纔會隱在幕後偷偷指使司馬懿乘隙擾亂曹操的南征大業……一想到這裏,賈詡就不禁驚出了滿額的冷汗。自己可以得罪荀攸,甚至也可以得罪荀彧,但自己可以得罪曹丕嗎?張繡的家破人亡,已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了,自己還敢去招惹曹丕他們嗎?就算自己把一切真相都挖出來告訴了曹操,但在曹操內心深處的那架天平上,是他的長子曹丕比較有分量呢,還是我賈文和一個局外之人比較有分量?去年曹丕、曹彰逼死張繡後,曹操對他這兩個兒子也只是痛斥一頓了事。張繡自縊後又換來了什麼?結果是他的兒子張泉再次被曹家栽上“謀逆”的罪名給斬草除根了!唉……既然我所察覺到的司馬懿這些“反常之事”已經牽涉到他們曹家內部最核心、最敏感的問題,自己只怕再忠直,再聰睿,也只得裝聾作啞,“一無所見”“一無所知”了……   賈詡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亮利的眼神倏地黯淡下來:“這個……那些信函,賈某豈敢擅閱?司馬君,看來賈某先前有些話是真的誤會你了。一切還請司馬君寬宏大量,不要介意啊!”   司馬懿滿面謙恭之色,頓首於地:“豈敢?豈敢?懿才疏學淺,願在這相府之中恭拜賈軍師爲師,日後若有難解之事,還望賈軍師不吝賜教。”   “‘賜教’一詞,詡不敢當。但切磋交流之際,詡自當傾囊而授。不過,詡也有請司馬君能在曹大公子那裏爲詡多多美言幾句……”   “這個自然。”司馬懿仰起頭來答應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無底的笑意。誰也不知道,他剛纔表面上雖是平靜若常,其實手心裏已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他哪敢真把曹丕寫給他的帛書密函拿出來給賈詡當面驗看啊!那些帛書信函全是他模仿曹丕的字跡寫的,用來訛詐賈詡的。幸虧賈詡因爲張繡之事而方寸微亂纔沒有一味追驗,僥倖!僥倖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戰後的掃雷工作 第135節 漢天子的等待   晶瑩的雪花無聲無息中覆蓋了整個世界,從許都城的朱雀門樓上眺望出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處處猶如瓊雕玉砌一般清麗潔淨。   獻帝劉協和尚書令荀彧站立在城垛後面,俯看着城外南面的驛道。   “這一兩天,曹丞相的大軍就會班師回朝了吧?”一向神情沉鬱的劉協,今天的話裏令人意外地透出了一股難以掩飾的輕鬆。   荀彧任那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兒地飄落在肩頭,一言不發。他望着那遙遠的南方,眼神裏依然帶着一縷隱隱的憂慮,絲毫沒有劉協那樣的輕鬆之意。   “朕答應過曹丞相的,待到他從荊州班師回朝之日,朕一定要親自御駕蒞臨朱雀門歡迎他。”劉協忍不住又開口了,口吻裏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怪怪的感覺,彷彿帶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可惜……他沒能兌現去年七月揮師南下時給朕許下的諾言——‘席捲江南,四海歸一’,呵呵呵,談何容易啊!”   “陛下……看來曹丞相南歸的車馬儀仗今天是趕不到許都了……”荀彧有些擔心劉協的反應過度了,便謙恭至極地開口奏道,“今天天氣很冷——依老臣之見,您還是啓駕回宮休憩罷!”   劉協聞言,忽地怔了一怔,臉上表情慢慢變得複雜起來:“哦……令君大人是在擔憂朕會因爲這一舉動刺激曹丞相,引來不利之事嗎?”   荀彧垂眉斂目俯首而立,沒有答話。但劉協已經懂得了他沒有直說出來的“微言大義”:任何矛盾,能夠不必激化,就儘量不要激化。曹操固然經不起明裏暗裏的“折騰”,但你劉協又經得起嗎?   “朕總算可以擺脫曹丞相的挾制了,總算可以在馬騰將軍父子和西涼勁卒們的擁護下遷都洛陽,從而像光武大帝一樣復興漢室了!令君大人您應該爲朕感到高興啊!——對了,朕只要一到洛陽,就立刻晉封您爲大漢丞相,罷掉曹操那個‘假丞相’……”   荀彧的眼色中永遠帶着那一絲淡淡的悵然,這讓他在任何時候都顯得如同超然物外一般出奇地冷靜:“陛下,馬騰將軍父子和西涼勁卒們並不是曹丞相真正的對手。他們沒有那份能耐將陛下救出許都的……”   “西涼馬氏的鐵騎精兵縱橫關西無敵手,在您眼中竟也奈何不了曹操?不會吧?”劉協很是一驚,“那麼,江東的孫權、張昭、孫邵他們呢?”   “他們也沒有那份能耐。”荀彧的語氣平淡而決絕。   “這……這麼說,朕是永遠也難以擺脫曹操的挾制了?”劉協的心彷彿一下沉入了萬丈深淵,臉色一片頹然。   “陛下何必如此沮喪?依彧之見,自赤壁一敗之後,曹丞相鋒芒受挫,他的野心一定會暫時有所收斂。退回到許都之後,他對陛下的態度也應該比先前更加恭順幾分。當今天下,江東孫權、荊州劉備和曹丞相三雄並立,一時之間誰也不能獨佔上風。而依照曹丞相‘穩中求進’的性格與思路,他一日不能滅掉劉備、孫權等,就絕不會甘冒奇險危及漢室。所以,陛下完全可以高枕無憂。”   “話雖這麼說,萬一曹操他野心勃發而不可遏止,不惜身犯綱常而強奪漢鼎呢?”   “陛下——曹丞相絕不是這樣的人。那樣的事,只有董卓那樣的莽夫和王莽那樣的奸儒才做得出來,而曹丞相是絕不會那樣做的——除非他已席捲江南,四海歸一。但依彧看來,曹丞相要想在有生之年做到席捲江南,四海歸一,怕是很難很難了……”   “唔……”劉協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忽又問了一句,“那麼,朕今後又該怎麼辦呢?”   “只有等。”荀彧面色凝重,從口脣間慢慢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等?等着被他們廢君篡位嗎?”劉協大不樂意地盯了荀彧一眼。這位荀令君,總是一味地勸諫自己“忍、忍、忍”“等、等、等”,可是這一切該忍到何時,等到何時纔是個盡頭啊!   “陛下今年三十歲,正值春秋鼎盛之際;而曹丞相今年已經是五十五歲之高齡了。曹丞相再怎麼權重勢大,他也是應該會走在您前面的……   “他有朝一日去世之後,曹府長子曹丕不過一介中人之材耳,而其次子曹彰、三子曹植等又俱是彧之門生,心繫漢室,皆不足以爲大漢社稷之憂。那麼,到那時候,陛下便可劃割冀州千里之域贈給曹家子孫以報答其父祖之豐功,而您亦能親掌朝綱,撥亂反正,這豈不是君臣兩得其宜的太平治世之道乎?”   荀彧的目光深邃無比,口吻也悠長之極,在劉協聽來就如同在聞聽一位仙君從雲端降下的天籟綸音。   “令君大人……您一向是神機妙算,言出必中——朕真的希望您今天這一席話能在將來順利應驗啊!”   荀彧那湛亮的目光遙遙投注出去,望着朵朵雪花紛紛揚揚地飄灑在蒼蒼茫茫的大地之上,望着潁水河那一層銀鏡一般平平展展、瑩瑩亮亮的冰面,從自己的胸腔深處舒出一口長氣,飄飄悠悠地說道:   “只要丞相府三公子曹植有朝一日被立爲曹氏之嗣,那麼陛下就一定能夠等得及看到彧今日這番預言順利應驗的一天。”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0章 戰後的掃雷工作 第136節 狼牙毒箭除周瑜   建安十四年正月初十,曹操與賈詡、荀攸、夏侯淵、曹純等謀士將校,領着十八萬北方步騎返回許都“壓陣”。   在許都城他只待了六天,做了兩件事。一方面派出夏侯淵、曹純等率虎豹騎西進潼關,協助鍾繇、張既共抗西涼馬超、韓遂等鐵騎雄師;另一方面將馬騰全家上下押送往鄴城軟禁起來。然後,曹操自己親率張遼、徐晃等十萬將士赴合肥城支援臧霸、陳矯等。   丞相府西曹掾毛玠、于禁、文聘及兵曹從事中郎司馬懿卻被留下來,在江陵城協助曹仁抵抗周瑜等江東步騎的登岸猛攻。   曹仁和司馬懿在建安六年時曾經短暫地共事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曹仁身任河內郡太守之職,司馬懿就是他的副手,任河內郡丞。他對司馬懿的精敏幹練、篤實有爲是一向頗有好感的。所以,如今司馬懿再次成爲他的助手,他是十分歡迎的。   “曹將軍,懿向您推薦一位勇冠三軍的梟將之才以抗周瑜!”這一日在府署軍事會議上,司馬懿向曹仁鄭重進言道。   曹仁大喜:“他是誰?現在何處?”   司馬懿伸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邊的部曲親兵牛金,認真地介紹道:“論起來曹將軍對這位牛君也並不陌生了,當日在河內郡府署,牛君便是郡尉梁廣手下的一員得力干將。他自幼習武,身手不凡,上馬能拉十石之弓而可百步穿楊,手中一杆百十斤重的長槍舞開來鮮有敵手敢攖其鋒。”   “哦?牛君竟真有這等勇武之才?”曹仁有些半信半疑地瞧了牛金一眼,“仲達既是如此極力推薦,且就請牛君留下來試一試吧!”   正在這時,江陵城城頭的哨樓上突然傳來了“嗚嗚嗚”的號角長鳴之聲——周瑜率領江東大軍又到城下挑戰來了!   高高飄揚的“周”字大旗之下,駐馬屹立着一位英俊非凡的青年將軍。不消說,他就是江東大都督周瑜了。身披銀鱗連環甲,頭頂虎頭紫金盔,足上一雙齊膝牛皮靴,腰間一條八寶犀角帶,左手把令旗,右手持長劍,端的是英氣逼人,倜儻不凡。   他望着江陵城門洞開處,曹仁率着黑壓壓一片北方勁騎奔湧而出,一瞬間便衝到了自己陣前。   “誰去取下曹仁的首級?”周瑜朗聲問道。   “末將願往!”甘寧一聲大喝,接令拍馬殺出。   這時,曹軍陣中斜刺裏衝出一騎少年將校來——他正是牛金。牛金手中長槍一揮,竟是勁風呼呼,掄舞開來磨盤般大的一朵槍花,水潑不進,針插不入,竟逼得江東一代猛將甘寧連人帶馬“噔噔噔”倒退了一丈開外。   甘寧沒料到曹軍這員小將年紀輕輕,身手竟是這等了得,暗喫一驚,急忙提起了十分的精神,吶喊一聲,揮動雙刀也殺了上去。   曹仁在看到牛金剛纔一出手的那一剎那,便掂量出了這牛金的斤兩,頓時眉頭一展,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站在城樓牆垛背後的司馬懿冷冷地觀察着城下沙場上的戰況,沉默不語。   當他望見周瑜以三軍主帥之身竟還在雙方戰陣之間打馬東奔西馳地來回指揮時,他心中暗暗一動。難怪這周瑜與當年的孫策情投意合,素有莫逆之交——他倆原來都是活躍過度,輕浮無備的嗜戰好鬥之士啊!   突然,司馬懿的脣角浮起了一抹冷笑,吩咐身邊的一個親兵侍衛道:“拿最鋒利的‘狼牙毒箭’來!傳最能射的弓箭手來!”   一張一人多高的半月形巨弩被抬到司馬懿的身旁——他冷冷地吩咐道:“裝上十支‘狼牙毒箭’——朝着敵方大旗下那個銀鎧將軍連環發射!”   “嗖嗖嗖”一串破風銳嘯劃空掠起,一支支大拇指般粗細、箭鏃浸有劇毒的“狼牙毒箭”暴射而出,猶如一道道鋼藍色的閃電射向了城下對方陣列“周”字旗下的周瑜。   “都督小心!”周瑜身旁的親兵衛士們慌忙舉着盾牌飛趕過來替他護住全身。   “噗噗噗”一陣悶響過後,九支“狼牙毒箭”被他們的盾牌硬生生接了下去,巨大的衝擊之力使得他們七倒八歪——就在這一縱即逝的空隙之間,周瑜卻沒能避開最後一支“狼牙毒箭”,它“噗”的一聲,以洞金貫石的勁道一下射穿了他的那副銀鱗鎧甲,正中他的左胸。   周瑜那俊美異常的面龐上,痛楚之色倏地一現即隱。他一把拔下那支“狼牙毒箭”,假裝鎮靜如常地揚聲下令道:“全軍發起衝鋒——生擒曹仁逆賊!”   江東戰士們齊聲喊殺,如潮水般狂衝上前——周瑜卻駐馬停在“周”字旗下,他用手捂着左胸,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出,冷汗從他的額角上顆顆滴落。   一年之後,周瑜就因被這支“狼牙毒箭”射傷了心肺而始終無法治癒,最終溘然身亡。他的去世,直接導致了江東方面強勢擴張的勢頭被一舉遏住。孫權、魯肅、呂蒙後來多次北伐,都再也沒能取得像周瑜在赤壁一役當中的驕人功績。   而劉備那邊,長沙郡的韓玄被諸葛亮與趙雲率兵一戰而誅,郡尉黃忠立刻開關獻城而降。其餘桂陽、武陵、零陵三郡望風披靡。劉備終於掌控了荊州江南全境疆域的十之七八,爲自己贏得了一塊根據地。瞧他們的勢頭日後必是愈來愈猛——據說益州特使張松已經勸說劉備帶兵進入成都,協助同爲漢室宗親的益州牧劉璋聯手抗曹了……   建安十四年二月初八,司馬懿在江陵城閣舍裏收到了兩封信函。   一封是他的妻子張春華寫來的。她在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生下了司馬懿的第一個兒子,她寫信讓司馬懿爲這個兒子親自取名。司馬懿想,這個兒子是在曹軍舉師南征期間所生的,正可謂應了“師卦”之時,不如就起名爲“師”罷。至於他的字嘛,因爲他是自己的第一個兒子,就取爲“子元”。   另一封信函是丞相府東曹掾崔琰寫來的,他要求司馬懿即刻做好軍務交接工作,丞相府和尚書檯將調他返回許都另有任用。   自己就要離開這荊襄之境了,離開這裏的山山水水、人人事事了,司馬懿忽然在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捨之情。但是,許都那個更爲廣闊的舞臺也在召喚着、等待着自己趕快返回去大展身手。   一念及此,他舉目望向赤壁所在的那個方向,沉沉地想道:今後,所有的人也許都不會知道,在這建安十三年,我司馬仲達也曾來過赤壁,而且,我在幕後所發揮的作用不次於諸葛亮和周瑜他們中間任何一個人。但我一定會讓史官把我的名字從這段史書記載中隱去……這一切的內幕,是沒有必要讓任何外人知曉的。歷史的走向,時代的潮流,就這樣被我和叔父大人以“大方無隅、大象無形”的手法暗暗地扭轉了,而所有的人卻都被矇在鼓裏,他們甚至不知道誰是真正的導演和主角……   司馬懿一邊靜靜地想着,一邊將一些事涉機密的信函慢慢投進了臥室裏的炭火銅盆裏,看着它們被一寸一寸地燒成紅亮的灰燼。他的眼底,也彷彿閃跳着一顆顆暗紅的火星,光芒雖然並不刺眼,但熱度卻足以灼痛任何一隻膽敢撫觸它們的手!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37節 司馬懿的官路   丞相府東曹署廳堂的木窗外,碧森森的樹蔭裏,一隻只夏蟬貼着枝條長一聲短一聲地嘶鳴着,混和着酷熱如沸水的高溫襲進屋內,令人禁不住有些心煩意亂。   廳堂門口一側的草蓆上,坐着丞相府裏的守門僕役曹老三。他一手嘩嘩作響地搖着一把蒲扇,一邊敞開了衣襟亮出了大肚皮,身子半仰半倚地靠着門框,嘴裏還一個勁兒地叫熱。說起來,這曹老三也算是曹丞相一家的遠房旁親,跟着已經故去的曹丞相的父親曹嵩老太尉頗有些年頭了。曹丞相念在他是服侍過自己父親的曹府老僕的份兒上,就沒把他遣返回譙郡鄉里,而是留他在丞相府當了一份閒差,權當爲他養老。   但這曹老三仗着在丞相府裏幹了多年的僕役,自認爲有些資歷,便有點兒瞧不起相府裏新近進來的一些青年掾佐。這時,他當着東曹署祕書郎王昶的面,又口無遮攔地說了起來:“嘿!王昶,你可別只曉得埋頭在書案裏死‘啃’什麼文牘啊!天氣這麼熱,你歇一歇嘛!且來聽你曹老叔給你侃上幾句……你說說看,在咱們丞相府裏,哪一個年輕掾吏的官兒升得最快呀?”   正在伏案整理文牘的王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微微皺了皺眉,不鹹不淡地答道:“這個問題,王某倒不曉得。”他在心底裏嘀咕道,東曹署裏的雜事多如牛毛,我王昶哪有閒心去琢磨這些問題啊!也只有你曹老三這種一天到晚看門守戶無所事事的僕役們纔有空去胡思亂想這些事兒。   “唉!這樣的事兒你居然也沒上心,那你在丞相府裏整天忙的是什麼啊?只知埋頭拉車,不懂抬頭看路,那是笨牛!罷了!罷了!讓你曹老叔告訴你——說起來,在這丞相府裏所有的年輕掾吏當中,只有你的頂頭上司、東曹屬司馬懿大人的官兒升得最快!自建安十二年底來,你曹老叔在這相府中,對他的飛黃騰達可以說最是知根知底的了。”曹老三一打開話匣子,便眉飛色舞地侃侃談道,“記得建安十二年他進丞相府時,大概是二十八九歲吧,比你現在的年齡就大了三四歲,也是一個小小的文學掾,官秩不過才六百石。是建安十三年七月吧,他跟着曹丞相到荊州南征了一趟,回來後沒多久就提到了兵曹屬的位子,官秩一下升到了比千石。後來,他又外放到了皇宮裏當了一兩年的議郎,在尚書檯荀令君手下當差,荀令君對他很是賞識,建議吏部破格將他的官秩升到了一千石(高於六百石,低於千石)。去年四月,他又轉回了丞相府,一步就登上了東曹屬這個顯要的位置。嘖嘖嘖,官秩頓時達到了比二千石。當然,這比二千石的官秩倒也沒什麼。最重要的是,東曹屬這個位子實在非同小可——能夠代表着曹丞相專門行使對朝廷內外文武百官選舉擢拔、賞黜升遷的大權!就是朝廷裏尚書檯那個吏部尚書之職也比不了吶!”   “曹大叔!你這話可不能亂說!東曹署眼下的主官還是東曹掾崔琰大人呢!司馬大人只是東曹署的副官。這段時間裏,由於崔大人患病在家休養,曹丞相才暫讓司馬大人以東曹屬之職而代行東曹掾之權。”王昶聽到曹老三信口開河,急忙發話打斷了他,“崔大人病癒返職之後,司馬大人哪還能像你說的那樣,行使什麼代表曹丞相對朝廷內外文武百官選舉擢拔、賞黜升遷的大權呢?你這話可說得有些過頭,傳出去會對司馬大人不利的。”   “哎呀!你這小毛頭懂什麼?你知道崔琰大人和司馬大人的大哥司馬朗主簿是什麼關係?他倆是多年的故交好友!他對司馬懿大人平日裏的悉心栽培,你我都是有目共睹的!”曹老三覺得王昶剛纔的話有些火辣辣的味兒,便也不甘示弱,乾脆來了個“大兜底”,“告訴你吧!崔琰大人在這次生病前就已經被朝廷和曹丞相預定爲吏部尚書了,只因他恰於此時得病而未能上任罷了。在他養病期間,卻由司馬懿大人代行其東曹掾之權,這分明是曹丞相有意歷練他一番,然後讓他順利接任東曹掾之位嘛。”   “噢……如果曹大叔這些話當真屬實,那麼屬下也很替司馬大人高興啊!司馬大人志高才富,學識出衆,能夠步步高昇,飛黃騰達,堪稱實至名歸。”王昶從書案上站起了身,伸了伸腰,淡淡地說道,“這也沒什麼可驚詫的啊!”   “呵呵呵……”曹老三揮了揮手中的蒲扇,“啪”的一下打死了一隻叮在自己肚腹上的花腳大蚊子,搖頭晃腦地說道,“司馬大人有些真才實學是不假,可他怎麼能夠這麼快就飛黃騰達?這你就不懂了吧?他的大哥司馬朗大人擔任着丞相府主簿,是丞相大人身邊最得寵的人,這一點大家都清楚。最主要的是,他的父親——原京兆尹司馬防大人是當年舉薦曹丞相爲‘孝廉’,後來又抬舉曹丞相做了洛陽北部尉,一直幫助曹丞相在仕途上步步高昇的故舊之交!曹丞相又最是重情重義,他爲了報答司馬防大人當年的抬舉之恩,纔會對司馬懿兄弟如此關照嘛。再加上他們司馬家一族在朝廷內外人脈極深,和光祿大夫楊彪、尚書令荀彧,還有你的堂叔祖大鴻臚王朗等元老重臣私交甚深,嘿嘿嘿——有着這麼得天獨厚的出身、背景,司馬懿大人是想不升官都難吶!”   “曹大叔,你可不要再信口開河了。”王昶聽了,急忙向他擺了擺手,滿面肅然,正色說道,“曹丞相是何等英明的命世雄傑?他一向知人善任,難眩以僞,選賢用能最是公正無私,從來也不曾以親疏關係、門戶出身、虛名浮譽爲憑據來提拔人才。依王某之見,司馬懿大人能夠在短短三四年間便榮升到官秩爲比二千石的東曹屬,純系他真才實學所致。曹大叔可千萬不要再在他人背後議論這些事兒了。”   曹老三聽了王昶這話,不禁面色一窘,暗暗心道:你這小子在這個時候還跟我曹老三裝什麼假正經?官場上的事兒,你當真以爲就那麼黑白分明,讓人一眼都看得透透徹徹啊?底下還深着吶!去年臘月司馬防大人病逝之日,曹丞相竟還從百忙之中抽身親臨弔祭,在葬禮上他那番悲慟欲絕的表情是多麼感人啊!就從這一點上,你小子怕是到現在也沒怎麼把它瞧明白啊。老子今天告訴你這些事兒,是想提醒你,司馬懿這個東曹屬位置很快就要空出來啦,你得趕快去找你那個當大鴻臚的堂叔祖王朗鑽門道纔是!沒想到你這小子卻給老子裝模作樣的,到時候你這愣頭青喫了幾個啞巴虧纔會曉得我曹老三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把手裏的蒲扇搖得嘩啦嘩啦直響,再不開腔了。   王昶看到曹老三那副不以爲然的模樣,不禁也暗暗撇了撇嘴,不願和他多言。誠然,司馬懿大人的疾速發跡,確是丞相府裏的一大奇事。關於他的平步青雲,相府內外流傳着不少說法,比今天曹老三口中的花樣還多得多。畢竟,纔剛滿三十四歲的司馬懿,竟不聲不響地就被曹丞相一下提升到了丞相府東曹屬的職位上去,眼下又正代行東曹掾之權,輕輕巧巧便掌管了相府內外的人事大權,實在令不少熬了多年資歷也沒能“得道昇天”的大小官員們議論紛紛。是啊,在這亂世之中,各種奇蹟已太多了。江東孫權手下那個早夭的周瑜,年紀輕輕,三十三歲便當了孫劉聯盟數萬大軍的大都督;益州那個羽扇綸巾風流一時的儒生諸葛亮,只憑着一出“隆中對”,也是三十歲不到就當了劉備的軍師。但他們憑的是真才實學,是赫赫戰功,他們所擁有的職位與他們的能力和付出是對等的。司馬懿憑什麼就能被曹丞相破格重用?還不是靠着自己的世族出身、父兄蔭庇和吹牛拍馬爬上去的,有什麼過人之處?   相府內外的議論沸沸揚揚,神神祕祕,像今天這樣評說司馬懿的人,曹老三肯定不會是第一個,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不過,在許多人眼中,司馬大人那裏的表現都一切如常。他的目光依然平視前方堅定沉着,他的步態依然四平八穩從容不迫,他的講話依然抑揚頓挫節奏分明。身邊的文書小吏仍是王昶,車伕仍是他的舊僕餘忠。他乘坐的犢車也是原來的犢車,並沒有添什麼華麗飾物。總之,他的形象還是和擢升之前當丞相府文學掾時一樣。   饒是如此,司馬懿還是沒能避得了背後有像曹老三這樣的人說長道短,王昶在心裏沉沉嘆了一口氣。古語講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衆,人必非之。”當真是至理名言,亙古不易。   “今天的天氣可真是熱啊!”忽然一個清清朗朗的聲音傳了過來,卻見東曹署堂門外左手邊緩步轉進來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青年文官。他方方正正的面龐,高高聳起的額角,深如止淵的雙眸,舉手投足之際竟有一股崢嶸雄峻之氣揮灑而來,令人心生敬畏。   “司……司馬大人!”曹老三一見之下,不禁停住了搖扇,急忙從草蓆上“噌”地一下站起身來,堆上了滿臉笑容,點頭哈腰地說道,“您……您……您退朝回來了?”   來人正是丞相府東曹屬司馬懿。此刻,他剛跨到了門邊,已是面容一斂,臉上忽地溢出一團笑意來,十分隨和地向曹老三微微點頭答道:“哎呀!這麼炎熱的天氣,還有勞曹大叔爲咱們當值看門,本座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王昶,端一杯清茶過來。”   王昶聽得司馬懿這樣吩咐,心底裏雖是百般地不情願,也只得端了桌几上那杯給自己沏好的清茶,徑直遞到了司馬懿手裏。   司馬懿仍是微微含笑,雙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送到曹老三面前,溫聲說道:“曹大叔乃是丞相府裏的故舊耆宿,千萬還要多多保重身體纔是。您且請用茶罷!”   曹老三見他態度這般恭敬,不由得躬身還禮謝道:“啊呀!老僕哪裏當得起司馬大人這般的禮敬?您真是太抬舉老僕了。”他嘴裏一邊謙辭着,一邊卻毫不客氣地拿過那茶杯便一仰脖子牛飲而盡。   “唉……這茶水也只是能解一解渴罷了。”曹老三將茶杯遞還給了司馬懿,卻又嘟嘟囔囔地說道,“可惜曹丞相下了‘禁酒令’,弄得老僕這多日來酒饞得慌……”   原來,自建安十三年年初起,鑑於釀酒需要消耗大量糧食,曹丞相爲了節省下這些釀酒用的糧食以充軍用,便下了一道禁酒令,藉此遏住各方州郡以糧釀酒的虛耗之舉。丞相府中除了召開各曹議事大會或重要的慶典盛會之外,絕不允許任何庶民私下裏飲酒作樂。所以,曹老三此刻縱是酒癮發作難當,卻也只得空自嗟嘆了。   司馬懿聽着他的牢騷,眸中深處亮光猝然一閃,雙眉微微一揚,若有所思地淡淡說道:“在本座看來,這私下擅自飲酒之事,似乎也不是一紙詔令就能禁絕得了的。本座方纔上朝回來,乘犢車經過城東‘木門洞’衚衕口時,好像還嗅到了些許的酒香。看來,這許都城裏還是有不少人暗地裏偷偷釀了酒拿來賣的……”   曹老三一聽,立刻便有些抓耳撓腮地坐不住了。司馬懿瞧在眼裏,卻是不動聲色,緩緩說道:“曹大叔,今天天氣炎熱得很。這樣吧,您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也不必就一直待在這裏當值看門了。本座放您的假,您拿上這幾百文錢,去外邊買些瓜果梨桃解解渴吧……”說着,從自己大袖中摸出一把銅銖便塞進了曹老三手裏。   “哪裏能讓司馬大人這麼費心呢?司馬大人待我們這些曹府下人,真是沒得說!”曹老三一邊在口頭上推辭着,一邊卻把那些銅銖緊緊地攥在手心裏,腳下更是三步並作兩步,一溜煙兒去了。   待得曹老三跑遠之後,王昶不禁一臉憤然地走近司馬懿身邊,甚是不平地說道:“大人真是好涵養!虧您還待他這麼禮敬……您不知道,這老匹夫倚老賣老,在您背後是怎樣亂嚼舌根子的……連王某聽了都爲您鳴不平吶!”   “唉,不過是一個長舌多嘴的無知小人罷了,本座剛纔在堂門外也一清二楚地聽到他說的那些話了。罷了,罷了,念着他是相府舊人,本座豈會與他計較?”司馬懿目光一凝,深深地望着曹老三遠去的背影,臉皮倏地微微一紅,全身血液彷彿一下湧上來又退了下去,語氣卻冷若冰霜地說道,“不必管他,像他這樣的人,終究會禍從口出,總有一天會落個自己打自己嘴巴的下場!”   說罷,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正視着王昶,緩緩說道:“這些瑣事暫且擱一邊去。本座今日上朝回來,是奉了曹丞相的口令,有幾件大事要辦。”   “哦!是哪幾件大事?還請司馬大人示下。”王昶見司馬懿說得這麼嚴肅鄭重,頓時斂起了全副心神,認真地看着他。   司馬懿肅然站着,靜了片刻,緩緩說道:“你還記得那個南陽太守朱護嗎?”   “朱護?在下記得啊。”王昶思索片刻,目光忽地一閃,憶了起來,“他是這幾年中原四十八州郡中完成納糧之功最大最快的那個太守大人嘛。去年年底曹丞相還親筆頒發了‘一代能吏’四字金匾獎賜給了他,還在朝野上下宣揚表彰了好一陣子……”   “不錯。也難得王君對他的情況記得這麼清楚。”司馬懿深深點了點頭,負着雙手在堂中踱了幾步,又慢慢說道,“今年還沒過七月,他在南陽郡就又供送了四十六萬石軍糧過來,解了關中夏侯淵、曹真等將軍手下十五萬精兵三個月的缺糧之急。曹丞相對他這一舉措甚爲滿意,吩咐咱們東曹署馬上起草並頒發一道嘉獎令,再次表彰他此番供糧豐裕及時之功。”   “唔……這朱太守當真不愧是一介能吏啊!短短半年時間,僅以一郡之地,竟能一舉籌足四十餘萬石軍糧,實乃難能可貴。”王昶連連點頭,疾步走到書案旁邊,一邊研着硯墨,一邊讚歎不已,“在下立刻便起草對他的這道嘉獎令。”   “且慢!還有一件大事,你聽完了再寫也不遲。”司馬懿右手一擺止住了他,面色一正,緩緩說道,“你大概還不知道,在今日朝堂之上,曹丞相突然建議重設‘三公’之官,並當場推薦了擔任‘三公’的人選。在他的建議和推薦下,光祿大夫楊彪大人被任命爲太尉,你的堂叔祖王朗大人被任命爲司徒。當時,他還建議請陛下冊封尚書令荀令君爲司空……但,荀令君卻極力推辭掉了他的這番美意。散朝之後,曹丞相特意吩咐本座,回府之後要爲他代擬一份奏請朝廷封獎荀令君爲司空的陳情表文稿,及時送給他親自審覈修正之後正式上報給陛下……”   “啊!朝廷又要恢復‘三公’之官制?”王昶不禁一怔,“建安十三年時,曹丞相便奏請朝廷‘廢三公,立相權’。眼下他爲何卻要重設‘三公’?這……這又將置他所居的丞相之位於何地呢?”   他這麼驚訝是有緣故的,因爲,“三公”官制的廢立,直接關係到漢廷朝局的變遷,實是不容輕視。本來,太尉、司空、司徒之設,原是後漢光武帝劉秀開國以來爲鞏固帝王之權而實施的“均衡相權”之舉措。他鑑於前漢末年王莽權重傾國之事,將丞相之權一分爲三:太尉掌兵權,司空掌庶事,司徒掌禮法。而這延續了兩百年的分權三公之制度,竟在建安十三年七月,被時任司空的曹操一舉打破,三權歸一,廢除了“三公”之官制,另行設置丞相一職總攬朝政。而曹操,就由當時的司空升爲丞相,一任已有三四年。其間,曹操在朝中獨攬大權,勢壓百僚,把這個丞相之職運用得甚是得心應手。誰能料到他今日上朝忽又提出恢復“三公”之官,難不成他下一步還要自剪羽翼,分割自己手中的丞相之權?這又豈是曹丞相一貫獨斷專行、恣意縱橫之風?   “王君,你似乎有些問得太多了。”司馬懿沉沉地盯了他一眼,說道,“不管曹丞相說什麼,咱們東曹署都只能是一絲不苟地遵照他所說的去做。”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38節 紫龍玦   育賢堂當中那尊八寶嵌珠鑲玉金猊香爐之內,一縷縷青煙嫋嫋升起,在半空中飄蕩成千姿百態,或盤曲如龍蛇之狀,或翔動似鶴鵠之形,或凝定如雲絮之團,令人目不暇接,歎爲觀止。   堂上那張首席木榻之上,一位髮髻甚高、額門甚寬的青袍長者斜倚而坐。他面容慈和,舉止文雅,顧盼之際竟有一派高華超然之氣流露而出,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長一般,顯得清逸脫俗,飄然出塵。此刻,青袍長者正自抬頭望着香爐上飄升而起的縷縷香菸,看得如醉如癡。   “父親……父親……”卻見堂門口處一位面容清秀、氣質溫雅的紅衫青年趨近前來,向榻上的那位青袍長者躬身輕呼道。   青袍長者聽得呼喊之聲,頓時眉目一動,彷彿從羽化昇仙般超塵出世的心境之中降回到現實中來。他神色一凝,靜靜地看了侍立在自己身前的兒子一眼,卻不立即開口發話。過了片刻,他又將目光投向那在半空中飄蕩遊移的縷縷香菸,悠悠嘆道:“白雲蒼狗,瞬息萬變……世事如煙,變幻無常。要想在這紛紛擾擾、眩人耳目的‘無常’之中,始終如一、不離不棄地牢牢把握住那一份堅凝沉實、顛撲不破的‘有常’,真是太難太難了……”   發完了這通感慨之後,他才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向那紅衫青年問道:“惲兒,你有何事?”   “父親,丞相府東曹屬司馬懿前來拜訪您。”紅衫青年垂手斂眉,仍是躬着身畢恭畢敬地說道。   “原來是仲達(司馬懿字仲達)來了。”青袍長者清癯的臉龐上頓時現出了一絲淡淡的喜悅之情,身形一起,含笑道,“惲兒,快快請他進來!”   紅衫青年沒有料到父親對司馬懿的到來竟是這般歡迎,不禁有些詫異地說道:“父親,您爲何這等青睞司馬仲達?想昨日那楊太尉的嗣子楊修前來拜訪,孩兒也未曾見到您對待他有今天對司馬仲達這樣的熱情……”   “惲兒哪,你又不是不知,這司馬仲達乃是我荀氏門下數百名門生弟子當中最爲卓異的奇才。”青袍長者聽了他這話,伸手撫了撫垂在胸前的數綹長髯,喟然嘆道,“當今之世,像他這樣資質聰慧、好學善思的青年才俊是越來越少了……正所謂‘室生芝蘭,其主欣然’,爲父焉能不對他親之愛之、歡迎備至?”   “父親對待門生弟子的誠摯之情,真讓孩兒見了也羨煞啊!”紅衫青年微微笑着,慨然說道,“老實說,您對待孩兒可從來沒像對待他們那樣悉心周到過!”   “古語有云:‘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樂莫大焉!’爲父畢生有三大樂:以求賢覓才爲樂,以砥礪英才爲樂,以推賢進士爲樂。”青袍長者呵呵笑着,只是催那紅衫青年速速前去前院接司馬懿進來,“此中之樂,如魚飲水,會意於心而難以言傳也!惲兒日後自能體悟得到的。”   “好一個‘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樂莫大焉’!令君老師此言此志,不愧爲一代儒宗之風範!學生敬服。”只聽得育賢堂門外一聲長笑,隨着這話聲,便見司馬懿已氣宇軒昂地立在堂檐之下,正自躬身向內施了一禮。   原來,這青袍長者便是當今尚書令荀彧,那紅衫青年正是他的長子荀惲。在本朝官制之中,尚書令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職位——總典綱紀,無所不統。在參加御前朝議之時,尚書令、司隸校尉、御史中丞三官均是另設專席以示尊崇,不與各部官吏雜坐,因而世人稱此三官爲“三獨坐”。而尚書令爲“三獨坐”之首,其職權幾乎與丞相相當,只是名分稍遜一籌,官秩低了一級。爲了避免朝中權柄不一,丞相和尚書令兩職往往是不予並設的。然而,一向喜好專權擅斷的大漢丞相曹操,對荀彧擔任尚書令之職,非但絲毫不存芥蒂之心,反而對他倚爲師友,推崇備至。這一切,只因荀彧取得這尚書令之位,並非與其他豪門出身的世族公卿一樣,憑藉先人的蔭資獲得,而是完全靠着自己“謀無不中、算無遺策”的征伐方略與“忠正匡濟、撫寧內外”的赫赫功勳而令朝野羣臣心服口服,尊崇之極,可謂實至名歸。朝廷內外幾乎所有的青年才俊,都衷心尊奉荀彧爲當世宗師,紛紛拜投在他門下受教求知,以致朝野上下都流傳着這樣一段諺語:“漢室百官出荀門,令君桃李滿天下!”   這時,見得司馬懿已在堂外候立,荀彧遠遠地伸手虛引了一下,笑道:“仲達還不趕快進來?且讓爲師瞧一瞧你近來在閱歷、學識之上又有何精進?”   司馬懿連忙應了一聲,直起身來,一提袍角,恭恭敬敬趨步進了堂中,在荀彧左側下方的席位上跪坐了下來。   荀彧在木榻之上仍是正襟危坐着,轉過臉來,含笑看着司馬懿,緩緩問道:“你近來讀了哪幾本書?”   “稟告令君老師,學生近來讀了《史記》《易經》《荀子》等幾部典籍,自覺獲益匪淺。”司馬懿沉吟片刻,恭然答道,“學生觀書閱經,一向與其他士子不同,喜好取其義理而輕其辭章。”   “哦……觀書閱經,本就應當重其義理而輕其辭章。”荀彧聽罷,點頭贊同,“古人講:‘春華可觀,秋實可食。君子爲腹不爲目,故取秋實而舍春華也。’經書典籍之中,辭章即是‘春華’,義理即是‘秋實’。你取書中之義理而略書中之辭章,既有心得又有體悟,確是善學精通的妙法,值得大家借鑑啊!”   “令君老師謬讚了。”司馬懿臉上淡淡一紅,低聲謙虛道,“學生自知觀書閱經重其義理而輕其辭章,亦有所短。義理之學愈深,而辭章之術愈淺,雖有滿腹經綸,終不能以妙文華彩顯耀青史。此乃學生不如楊修、陳琳等文豪名士之處也。”   荀彧聽了,哈哈大笑,撫須說道:“仲達此言差矣。依爲師之見,古往今來,士之致遠者,均以器識爲本,以才藝爲末。你博通義理而蓄器識,養成滿腹經綸,履出將入相之職,立濟世安民之功,將來必有赫赫偉績彪炳史冊。楊修、陳琳雖有妙文傳世之美譽,終不如你之立功立德而爲後人景仰者多矣!”   “多謝令君老師激勵學生之恩。”司馬懿急忙伏在席位之上深深一禮,面色恭然,“學生茅塞頓開,必將令君老師之言銘記於心。”   荀彧微微點頭,只是含笑看着司馬懿,無言無語之中,那一份溫厚誠摯之情,便如脈脈清泉,已是款款沁入到他的肺腑中來。   司馬懿心中甚是感動,起身拱手向荀彧說道:“令君老師,近來天氣酷熱,疫疾流行,您可要多多保重身體啊!”   “謝謝仲達的關心。”荀彧淡淡地笑了一笑,緩聲答道,“爲師這身體,不過照舊是老樣子罷了,反正是半口氣懸着,雖不能治繁處劇,但一時半會兒也還勉強撐持得過去。”   “令君老師此言差矣!您的身體是否有恙,與我大漢朝之安危息息相關吶!”司馬懿卻是一臉的認真,沉吟道,“學生近來從府中尋到一件祛毒養身的家傳之寶,與兄長商議之後,認爲此寶唯有令君老師堪能受之,於是特來奉上,還請笑納!”   “仲達府中的家傳之寶?”荀彧聽了,面色一變,連忙擺手不已,“爲師焉能妄受?使不得,使不得!”   司馬懿全不理會荀彧的推辭,將袍袖緩緩展開,從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匣,輕輕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烏漆木幾之上。   他伸手慢慢打開了匣蓋,從裏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什來。荀惲站在一旁註目看去,卻見乃是一隻雕龍刻鳳、玲瓏剔透的杯盞。粗粗一看,那隻杯盞似是無甚特別,烏沉沉之中帶着不少淺淺舊痕,顯得十分古樸。但細細觀去,那杯盞當中竟有一縷瑩白的絲紋從頂至底一劃而下,便似一線月華劈開了一團混沌一般,煞是奇妙。荀惲觀看許久,竟也識不出此杯究竟是何材質雕成。   “哦!想不到仲達府中居然藏有這等的稀世奇珍!”荀彧的目光在那杯盞之上一掠,不禁訝然嘆道,“如果爲師沒有看錯的話,此杯應該是周宣王時流傳下來的‘犀角杯’!”   “令君老師果然是見多識廣,一眼便認出了此杯的來歷。”司馬懿亦是深深歎服,拱手作禮答道,“我司馬氏先祖程柏休父,在周宣王時奉旨征討南蠻,連戰連捷,立下大功。周宣王欣悅之下,便將人稱‘周室三寶’之一的這隻‘犀角杯’恩賜給了我司馬家族,以資獎賞。我司馬家族一向對此寶杯奉爲聖物,從不輕易示人。但是,爲了感激令君老師對我司馬一族的多方提攜栽培之恩,仲達謹遵父兄之令,特將此杯獻上,懇請令君老師受之。”   說罷,司馬懿拿過木几上放着的一隻陶壺,往犀角杯裏輕輕注進了滿滿的一杯茶水。說來也怪,那茶水初入杯中之時尚還熱氣騰騰,稍過片刻,便漸漸消去了熱氣,一股淡淡的異香隨之溢了出來,漫堂之上嫋嫋不絕。   然後,司馬懿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着那隻“犀角杯”,極爲謙恭地輕步上前,將它呈獻到荀彧面前,深深躬身一禮,緩緩道:“請令君老師一品這‘犀角杯’中之茶。”   荀彧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接過了“犀角杯”,託在掌中啜了一口。沒想到,剛纔在陶壺之內尚是沸熱的茶水,竟已在此杯之中變得不溫不燙,入口便是一股暖意直通心腑,還帶着一絲說不出的清芬甘甜。剎那之間,荀彧只覺心神一振,全身就如同服食了靈丹妙藥一般通泰舒暢。   他輕輕點了點頭,持杯在手,開口讚道:“久聞‘犀角杯’有祛熱消毒、養身培元之神效,今日親身一驗,果然名不虛傳。”   說到這裏,他語氣稍稍一頓,抬眼正視着司馬懿,說道:“你們司馬家族中人真是多禮了!這樣珍奇的寶杯,爲師又有何功何德覥顏受之?仲達,你還是將它收回去吧。”   司馬懿拜伏在席位上,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恭敬之極地答道:“令君老師,您以天下之大仁大賢,享此天下之奇珍異寶,擁得天下之大名大位,實乃天道酬德,並無絲毫不妥之處啊!”   “擁得天下之大名大位?”荀彧聽到他這句話時,目光倏地閃了一下,輕輕將犀角杯放在了面前案几之上,深深地盯向了司馬懿,緩緩說道,“爲師細細聽來,仲達之言似乎話中有話啊?——你可是奉了曹丞相之命特來遊說爲師擔任司空之職的?”   司馬懿沒有料到荀彧的目光竟是如此犀利,一下便看穿了自己心底的用意,頓時暗暗一驚,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反將胸膛一挺,抬起頭正視着荀彧答道:“不錯,學生確是爲了勸說令君老師擔任司空之職而來,但並非奉了曹丞相之令而來。”   荀彧聽罷,在他臉上又瞅了一眼,這才微微垂下眼簾,半睜半閉地靜坐在榻上,只是眼觀鼻、鼻觀心,讓人看不透他任何的情緒波動。   司馬懿靜默了片刻,見荀彧並未發話逼問,於是心神一定,繼續開口侃侃說道:“依學生之見,令君老師自二十年前追隨曹丞相興舉義兵、匡扶漢室以來,爲朝廷南建剿滅袁術之奇策,東獻擒拿呂布之祕計,北樹驅破袁紹之良謀,貢獻頗多,成效赫然,雖是張良、陳平復生,其功亦難望您項背!這一切,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均是有目共睹。如今,丞相大人奏請您升居三公之位,亦是推賢明賞之義舉,您又何必謙辭?倘若連您這樣功蓋天下的賢臣都不能享有應得的榮爵,那麼普天之下的儒生義士們又將如何看待我大漢朝呢?他們說不定還以爲是我大漢朝對待功臣吝於爵賞,刻薄寡恩,反倒生出許多流言蜚語來。這樣的情形,又豈是您心中之所願?”   荀彧默默地聽罷了他的這番話,仍是靜靜地端坐在木榻之上,雙目微閉,狀若入定,久久不語。   終於,他緩緩睜開眼來,幽幽地看着司馬懿,淡淡說道:“仲達,你有所不知,爲師升不升任這司空之位,於今日之朝局關係甚大。唉……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朝中格局便會失衡,後果也不堪設想。罷了,罷了。這其中的曲曲折折,爲師也難對你明言。日後,你自然也會懂得的。   “其實,自建安十三年孔子第二十世嫡孫、太中大夫孔融死後,爲師的身體便忽好忽差,神散意荒,對曹丞相再無半分輔佐進益之功。他前日猝然奏請升任爲師爲司空,爲師自覺慚愧之極,哪能去當這無功而受爵的尸位素餐之徒呢?你就不要再勸爲師去當‘司空’了。還是談一談你近日攻讀經書之中所悟到的那些心得體會,講來讓爲師也受些禪益。”   “這個……關於升任司空之事,既然令君老師胸中已有定見,學生也就不再多言了。”司馬懿見荀彧在辭讓司空之位一事上確實心意已定,便只得罷了,靜思片刻,方纔開口答道,“學生近來深讀《史記》,細思當年楚漢爭霸之事,認爲大漢之所以能勝西楚,完全是由於大漢借有布衣三傑之長,而西楚不能敵也。”   “不錯。當年漢高祖皇帝手下,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謀士張良,有‘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的賢相蕭何,有‘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克’的名將韓信,而西楚霸王項羽縱有舉鼎開山之力與橫掃千軍之威,亦終是無力迴天。”荀彧正了正臉色,悠悠說道,“往近了說,本朝那逆賊呂布,何嘗不是勇冠三軍,足爲萬人之敵?一朝之間,便被縛身白門樓,梟首許都城!自古以來,意欲徵取天下者,唯能集羣策羣力者必勝,而恃其私智,獨力經營者必敗。仲達以爲如何?”   “‘自古以來,意欲徵取天下者,唯能集羣策羣力者必勝,而恃其私智,獨力經營者必敗。’令君老師此言,足爲萬世之龜鑑!”司馬懿聽了,緩緩點了點頭,沉思着又開口說道,“不過,學生認爲,漢高祖皇帝能擊敗項羽,一統天下,始終只是借了布衣三傑之長,而布衣三傑均是忠順守節之士,方纔爲高祖所借。借人之力以平天下,終是根基難穩。依學生之見,漢高祖倘若自己能集張良之智、蕭何之能、韓信之才於一身,獨當大任,必可肅清四海,總齊八荒,而不致被韓信後來貌恭而心不服地譏爲‘天授大寶,乘運得勢’了!”   “好一個‘集張良之智、蕭何之能、韓信之才於一身,獨當大任’!”荀彧聞言,雙眉不禁微微向上一揚,目光深深投注在了司馬懿面龐之上,凝視許久,緩緩道,“只不過,這樣的蓋世奇才,堪稱千載難逢,幾乎無人能及!蒼天能生布衣三傑賜予我大漢,已是太過恩厚;若能再生此奇才降於當世,天下指顧間便可底定矣!”   司馬懿被他看得心頭微微一跳,心念急轉,連忙躬身肅然道:“令君老師身具張良的廟堂之智和蕭何的理國之能,而曹丞相又有韓信的用兵如神之才。依學生之見,眼下這場亂世,終能在令君老師和曹丞相的通力合作之下,一舉底定。”   荀彧聽了,不禁深深地苦笑了一下,又抬眼望向那金猊香爐上升起的縷縷青煙,靜了半晌,才悠然嘆道:“眼下這一場亂世,若是不能及時平定,又當如何?若是一舉底定之後,又將如何?戰國七雄爭霸,而周室尚存,禮教尚興;秦始皇一統天下,而周室覆滅,焚書坑儒……天下歸一,卻不知歸於誰人之手?焉知今日時局之亂,不是漢室諸士之福?”   聽着荀彧這一番語焉不詳、隱有所指的深深慨嘆,司馬懿頓時心頭一陣劇震,背上便已沁出了密密的冷汗。令君老師這是在暗暗譏刺曹丞相如秦始皇奪周自立一般,有滅諸侯、削漢室、攬大權、謀獨尊之舉啊!他不敢再聽下去,急忙開口說道:“學生念念不忍黎民百姓在這亂世之中掙扎哭號,真心期盼着令君老師能輔助丞相大人並肩攜手一舉掃平諸逆,肅清宇內,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盛世!”   荀彧聽到他在這個時節還給自己說這樣可笑的話,不禁斜目瞥了他一眼,見他居然還一本正經地看着自己如何回答,心下暗一轉念,便明白了他是在迴避剛纔的話題,於是也微微笑道:“還天下萬民一個太平盛世?這件事兒,爲師也是念念不忘啊!不過,爲師一直有一種預感,這件事兒,在爲師手中似乎是完成不了了,在曹丞相手裏似乎也難以完成。估計二三十年之後,在你們這一代賢士能臣的眼裏,應該才能看到那一線曙光吧……”   司馬懿聽到荀彧講得如此消極而又直白,頓時若有所悟。他心底暗暗一動,卻是不再多問,只是斂眉垂目,靜待荀彧發話。   隔了片刻,荀彧復又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開口問道:“其實,仲達啊,爲師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倘若你能自由選擇,你是選擇當大池塘裏的一條小魚呢?還是選擇當小池塘裏的一條大魚?”   司馬懿見荀彧不再將交談的話題引到眼下的時事上去,此刻方纔鬆了一口氣,沉吟片刻,慢慢斟酌着字句,極爲小心地說道:“其實,當大池塘裏的一條小魚也罷,當小池塘裏的一條大魚也罷,於學生而言,都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的。但在學生眼前的忖度之下,還是願意選擇當大池塘裏的一條小魚。因爲學生堅信,只要假以時日,學生一定能成長爲大池塘裏的一條大魚的!”   “南陽的諸葛亮、江東的周瑜,都是和你年紀相仿的青年賢俊。他們所選擇的,是去當小池塘裏的一條大魚。因爲他們那樣做,見用也快,立功也快,成名也快,倒也算得一條捷徑。”荀彧的眼角邊泛起了淺淺的笑意,彷彿早就猜中了他的答案似的,靜靜地看了他半晌,方纔開口道,“而司馬仲達你的眼光卻是沉下心來,默默地選擇了當大池塘裏的一條小魚!就憑着這一份甘於寂寞,能屈能伸的韌性,爲師便不得不對你另眼相看!只不過,當大池塘裏的魚兒,並不那麼好當啊!你大概須得熬到許多大魚小魚都衰老、病死在了你前面之後,纔會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這可是需要漫長的守候和巧妙的周旋纔行哪……”   “多謝令君老師指點,學生記住了。”司馬懿面不改色,只是平平靜靜地答了一句。   “對了,仲達,你在丞相府東曹屬的位置上,還幹得稱心嗎?你若是覺得不夠順遂,爲師想將你調入尚書檯來擔任掌管天下財賦的度支尚書之職,官秩爲真二千石,”荀彧拿起那隻“犀角杯”,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然後看着司馬懿,款款說道,“你意下如何?”   “這個……學生在丞相府東曹屬一職上幹得甚是滿意,暫時尚無外放任官的想法。”司馬懿急忙躬身深深謝道,“多謝令君老師處處提攜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荀彧將那“犀角杯”握在手中仔細端詳了許久,才又輕輕放回了桌几之上,悠然說道:“你我師生之間,本也不必如此客氣。也罷,你這隻‘犀角杯’,爲師便收下了。不過,古語有云:‘來而不往,非禮也。’爲師亦有一物回贈於你,你可千萬不要推辭了。”說罷,向荀惲使了個眼色。荀惲會意,退下堂去。   “這……這如何使得?”司馬懿一聽,頓時漲紅了臉,連連擺手說道,“令君老師此舉,實在是折殺學生了!”   他正推辭之際,但見荀惲雙手託着一方錦盒上堂而來,遞到了司馬懿面前。   錦盒在他眼前緩緩打開,只見裏邊的黃綾墊子之上,赫然放着一塊手掌大小的月牙形玉玦,通體瑩白,明潤如酥。尤爲令人嘖嘖稱奇的是,玉玦身上盤繞着一條醒目的紫紋,狀似蟠龍,活靈活現,盤卷俯仰之際顯得威猛無儔。   “紫龍玦?”司馬懿一怔,“這便是傳說中當年周文王三顧渭濱禮聘姜太公出山的那件曠世奇珍——紫龍玦?”   “不錯。”荀彧深深地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此寶乃是當年關中第一名士許劭評價爲師爲‘濟世奇才’而贈予爲師的。五官中郎將曹丕得知此事之後,也曾多次親自前來拜請一觀。爲師鄙薄他的爲人,一直都沒有拿出來給他觀賞過。如今,爲師將此寶贈送於你——望你睹玦生志,砥礪不已,早日成就一代偉器,爲我大漢朝立下赫赫奇功!”   “復三公”是假,“廢三公”是真。   “父親,您對司馬懿實在是太過優禮了!”待司馬懿離府之後,荀惲終於按捺不住,對荀彧說道,“孩兒總覺得這司馬懿城府極深,虛實難測。只怕父親大人對他付出再多的誠心摯意,也未必感化得了他。而且,司馬氏一族自先京兆尹司馬防時起,就和曹家的關係太緊密了,他們是不會站到我們這邊一起對付曹丞相的……”   荀彧靜靜地坐在木榻之上,雙目深深沉沉地凝望在育賢堂門口之處,彷彿看到司馬懿還一直站在那裏似的。過了許久許久,他才悠悠一嘆,道:“惲兒,你說得沒錯。司馬氏一族確實與曹家關係甚密,爲父也不可不對他們有所提防。今日和司馬仲達的這番交談,爲父多方明言暗示,也僅僅是希望能使得他們不要過於傾附曹家罷了。當然,他們能站到咱們這一邊自是最好;退一步講,也至少不能讓他們爲曹家助紂爲虐……   “這個司馬懿,你可不要小看了。你記着爲父今天的預言,大約再過二十年,無論朝局如何變幻,他都會脫穎而出,風頭定能蓋過爲父!唉!爲父今日對他親而撫之,多方示恩,又何嘗不是爲我荀氏一門預留後路?惲兒哪!對司馬懿這樣的一代人傑,誰也不能等閒視之啊!他胸中城府固是深不可測,但言行舉止卻始終是循理而動,從容中道,並未有何悖禮違法之跡。你也不應對其太苛,若是一味挑剔,將他激得橫生異志,恐怕亦是不符我儒家忠恕之道啊!”   “這……孩兒知道了。”荀惲急忙點頭答道。   “你剛纔也聽到了,他自言胸中大志,便是要將自己磨礪成爲‘集張良之智、蕭何之能、韓信之才於一身,獨當大任’的奇才。當真是後生可畏也!”荀彧的目光靜靜地投向了曹丞相府所在的正南方,彷彿看得很深很深,似要一直洞穿丞相府裏的重重庭院,“司馬仲達既是如此自負其才,只怕亦非尋常禮遇所能打動得了他……倘若曹操能以劉備當年三顧茅廬禮聘諸葛亮之誠恩撫司馬仲達,也許司馬仲達還能爲其所用。曹操若是以僕隸之職待他,以勢凌之,以威驅之,只怕司馬仲達日後亦是終不能爲他曹氏盡忠到底……不過,這些都是後事了。爲父今日的話已經講得太多了……”   荀惲靜靜地聽着,暗中不以爲然地一撇嘴,微微搖了搖頭,心道:父親大人真是太高看司馬懿了!他說什麼要成爲‘集張良之智、蕭何之能、韓信之才於一身,獨當大任’的奇才,不過是輕狂無知滿篇大話罷了!父親大人倒把他這番話當真了,往高了說,他就只是丞相府中一員抄抄寫寫、伏案皓首的刀筆掾吏,哪裏看得出有什麼過人之處?父親大人真是老了……   正在這時,卻聽僕人在堂門外呼道:“啓稟老爺、公子,太尉楊彪楊大人特來登門造訪。”   荀彧一聽,急忙從榻上站起身來,在荀惲的攙扶之下,緩步來到堂門口處,穩穩立定,吩咐僕人道:“有請楊太尉登堂示教!”   僕人在外應了一聲,便跑到大門外去接楊彪進府了。   沒過多久,一陣沉緩的步履之聲漸行漸近,在育賢堂門口處停下。但見一位鶴髮童顏,面容慈祥,氣度清奇的紫袍老者端正而立,向裏含笑呼道:“荀令君,老朽造次來訪,真是叨擾了。”   荀彧急忙迎上前去,拱手作禮道:“楊太尉大駕光臨,荀某有失遠迎,還請恕罪恕罪。”   他倆一邊寒暄着,一邊進了育賢堂,分賓主之席坐下。   剛一坐定,楊彪便從袍袖之中取出一疊奏章來,輕輕放在面前的桌几之上,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道:“荀令君,老朽今日前來貴府造訪,既存着公心,又懷有私意。老實說,剛纔老朽去了一趟皇宮,順便將陛下批給你們尚書檯閱處的幾份奏章帶了過來,轉交令君您自行處置。”   “哦!楊太尉剛從皇宮過來?既然您帶了御批奏章而來,那麼就請楊太尉稍候片刻。等荀某將這些奏章處置完畢之後,再與您一敘衷曲,如何?”荀彧聽罷,不禁臉色一正,便喊荀惲去將那疊奏章取來閱辦。   “不忙,不忙。你暫且聽一聽老朽帶來的關於這幾份奏章的口諭。”楊彪右手一擺,止住了荀惲,正視着荀彧,開口說道,“你們尚書檯戶部呈上的那道奏請在冀州、青州、幽州三地擴建十萬三千頃民屯的奏章,陛下甚是贊同,稱此舉乃是養民強國的務本之策,應予立即施行,不得遲滯。”   “唔……陛下能一眼就看清這一疊奏章當中最緊要的這一份的價值,實乃英主也!老臣歎服。”荀彧緩緩撫着頜下的數綹鬚髯,不禁失聲感慨道,“陛下對其他奏章還有何意見?”   “還有一份奏章,乃是侍中魏諷所寫的。魏侍中認爲曹丞相奏請恢復‘三公’之官制,實乃公而忘私之義舉,值得褒揚。但接下來,便須得讓吏部重新理清丞相之權與三公之職的範疇,以使丞相與三公‘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共匡漢室’!”楊彪沉吟有頃,便又緩緩說道,“陛下特讓老朽前來求教荀令君,對魏諷這道奏章應當如何看待?”   育賢堂上頓時一下靜了下來,靜得只剩下那窗戶外樹葉被微風吹動的“沙沙”聲響清晰可聞。許久許久,荀彧那略略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一片沉寂:“還請太尉大人轉告陛下,依老臣之見,魏諷這道奏章真乃滿篇胡言亂語,實在有擾聖聽——不如立即把它燒了!”   “燒了?”楊彪不禁喫了一驚,“令君大人可是奏請陛下將它燒了?”   “對,燒了它。”荀彧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而且,陛下最好能當着曹丞相的面將這道奏章燒了。”   楊彪呆坐在那裏,隔了半晌,方纔緩過神來,喃喃說道:“荀令君的這番建議,當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這有什麼出人意料之外的?”荀彧臉上深深一笑,語氣有些複雜地問道,“而今楊大人已是身居太尉之位,執掌天下兵馬大權,本是你職責之所在——那麼,荀某試問一下,您自信調得動皇宮內禁軍統領夏侯尚將軍麾下一萬禁軍中的一兵一卒嗎?”   “這……這……”楊彪一聽此言,頓時囁囁着不能作答。   “曹丞相的建議只是恢復‘三公’之位,並不是要恢復‘三公’之權。”荀彧冷冷地說道,“說穿了,他只是虛設三公之位來尊崇楊大人、王朗大人和荀某罷了,根本不會把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份‘代君理政、獨攬百司’的丞相之權讓出一分一毫來的!”   “難怪荀令君一直極力推辭擔任這個司空之職……”楊彪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你早就料到了曹丞相奏請重設‘三公’之官是個虛幌子!”   “也不盡然。其實,就算曹丞相讓荀某去當一個名副其實的司空,荀某一樣亦會推辭不受的。只是,讓荀某一直沒有想明白的是,曹丞相近日爲何要重設‘三公’之官來籠絡我等?”荀彧微微皺起了眉頭,說道,“自建安十三年時他悍然斬殺了漢室骨鯁之臣、太中大夫孔融之後,荀某就再也沒有給他效過力了。眼下,他猝然又以司空之職來拉攏荀某,究竟有何用意呢?”   “唉!……倘若老朽早知道這個太尉之位是他曹孟德用來籠絡人心、有名無實的幌子,老朽也是絕不接受的。”楊彪右手一拍膝蓋,長嘆不已,“那日在朝堂之上,老朽還以爲他曹孟德乃是天良未泯,要自削己權以歸漢室……沒想到末了他仍是玩弄權術,陽予陰取!明日上朝,老朽也要像荀令君一樣,當衆辭去這太尉之位!”   “楊大人且慢!”荀彧一聽,急忙將他勸住,“曹操讓‘三公’之官與自己的丞相之職並存於朝,總比先前一舉廢除‘三公’的好。您和王朗大人各據太尉、司徒之位,多多少少尚能牽制一下他的丞相之權,你們千萬不可輕辭此職。大概曹操也是由於孫權、劉備等諸侯指責他‘託名漢相,實爲漢賊’,纔不得已重設‘三公’之官以消弭朝廷內外的譏刺之言罷。不過,依荀某看來,曹操此番重設‘三公’之官制,似乎沒有這麼簡單吧……”   “哦……荀令君這麼一說,老朽倒不禁聯想起最近發生的一件怪事來。”楊彪聽了,蹙着眉頭思忖了片刻,沉吟着開口了,“數日前諫議大夫董昭親臨老朽府上,呈送了一封密函。這密函中的內容有違禮法,老朽便當場拒絕了董昭。當時老朽以爲那密函中所寫的內容僅是董昭一個人的荒謬之見,並未往深處多想,現在看來,董昭那時所爲實是蓄謀已久,大概他也是受人指使的……”   “什麼密函?”荀彧微微一驚,“您且說來聽一聽。”   “喏!就是這封密函……”楊彪從袍袖之中取出一封絹函來,急忙遞給了荀彧,“其實今天老朽前來造訪,也想就這封密函與您談一談……”   荀彧輕輕展開那封密函,細細閱看起來。只見上面寫道:“董昭致書楊太尉:昔日周旦、呂望,當姬氏之盛,因二聖之業,輔翼成王之幼,功勳若彼,猶受上爵,錫土開宇;末世田單,驅強齊之衆,報弱燕之怨,收城七十餘座,迎復齊襄王;齊襄王加賞于田單,使東有掖邑之封,西有菑上之虞。前世錄功,濃厚如此。今曹公遭海內傾覆,宗廟焚滅,躬擐甲冑,周旋征伐,櫛風沐雨,三十年間芟夷羣兇,爲百姓除害,使漢室復存,劉氏奉祀。其巍巍功德,與周旦、呂望、田單等數公相比,猶若泰山之於丘石,豈可同日而論乎?如今,卻讓曹公徒與列將功臣並肩而賞,不顯殊榮,此豈天下所望哉?有請太尉大人深思。”   靜靜閱罷之後,荀彧將絹函緩緩合上,閉目凝思片刻,方纔睜眼望向楊彪,沉沉說道:“看來董昭已然利慾薰心,竟想憑着擁戴曹操晉爵升階而換取一己之榮華富貴!唉!士人之中出此敗類,真是可恥!”   說着,他站起身來,揹負雙手,在堂上急速踱了數步,忽又立定,轉頭問向楊彪:“董昭可曾與您講過要用何等的殊榮與封爵來顯耀曹丞相的巍巍功勳?”   “這個……老朽一讀完他這密函便馬上嚴詞厲色地拒絕了他,哪裏還顧得上去深問他這些問題……”楊彪將鬚髯一掀,憤然說道,“想那董昭,枉自號稱爲前漢鴻儒董仲舒之後,卻做出這等令先祖蒙羞的醜事來!”   “楊太尉切莫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其實細細閱看這奏章,董昭的含義亦是不言而自明的了。他所奏請朝廷給予曹丞相的殊榮與封賞,絕非一縣一邑這樣的賜爵所能比擬……”荀彧卻是順着自己先前的思路追想下去,悠然說道,“如果荀某沒有猜錯的話,董昭所言的封賞與殊榮,應當是國公之爵、九錫之禮!”   “什……什麼?”一聽之下,楊彪頓時張口結舌起來,“國公之爵、九錫之禮?這是何等的殊榮與恩遇啊!已是堪稱人臣之極了……老朽記得王莽就是在安漢公這個位置上篡了前漢的。光武大帝有鑑於此,曾經頒下明詔,令後世不得妄封羣臣爲國公。董……董昭這麼做,是在衝撞我大漢禮法啊!”   卻見荀彧慢慢移步來到堂中的那尊金猊香爐前停下,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爐上升騰而起的縷縷青煙在半空中幻化出各種奇形怪狀來,眼底裏亦隨之浮起了一片憂鬱之色。   楊彪見到荀彧此刻舉止有些古怪,便也閉住了口,莫名其妙地觀察着他,不再放聲多言。   良久之後,荀彧才低沉着聲音忽地向他問道:“楊太尉,荀某此刻倒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您看,這育賢堂上,香菸浮動,煞是讓人眼花繚亂。卻不知這究竟是堂外吹來的微風在徐徐撩動,還是爐中升起的香菸自己在往上飄動?”   “唔?”楊彪一時也未明白過來荀彧爲何會問這“風動”“煙動”之類的玄虛話題,不由得怔了一下。但轉瞬之際,他心念一動,頓時悟了過來,也起身來到金猊香爐之前,盯着那升在空中姿態百變的一縷縷青煙,深深一嘆,道:“想來荀令君自是對此洞若觀火,何須多問老朽——此時此刻,可謂是‘風也在動,煙也在動,內外齊動’!荀令君以爲如何?”   荀彧並不立即回答,仍是向那香菸靜視許久,方纔緩緩說道:“其實,風動也罷煙動也罷,這對當今大漢朝局而言,都沒有多大的關係。依荀某之見,關鍵在於某些人的‘心動’纔是造成當前朝局動盪的癥結啊!拖了三四年……這一天終於還是直逼過來了……”   “呵呵呵……荀令君,老朽也希望您能一直鎮住這些人的心一點兒也不亂動啊!自建安十三年來,您以靜制動,苦心孤詣地鎮撫着漢廷‘帝相各安,互不越矩’的格局已太久太久了……”楊彪深深長嘆一聲,悠悠然說道,“爲了維持這個格局長久不變,您以身作則,大興謙退之風,辭掉了朝廷的一切封賞,這才稍稍遏住了他曹操的非分之想。董昭他們說什麼曹操賞不符功,其實您爲了漢廷安危,又何賞不是犧牲了許多許多?想這大漢王朝今日能夠恢復昇平之世,若是沒有您的奇謀大略相助,曹操他一個人濟得何事?這肅清諸逆、底定中原的赫赫奇勳,有一半固然是曹操在前方浴血奮戰而得,但另一半純系您荀令君在後方苦心經營而來!   “換而言之,他曹操今天該受什麼樣的殊榮與封爵,您也就該受和他同樣的殊榮與封爵!您一直極力謙辭着種種殊榮與爵賞,其用意就是在以靜制動,以禮制人,讓他曹操一直找不到挾功自立的機會……唉!自建安十三年來,您已竭盡全力鎮撫着這個暗潮湧動的格局整整三四年了,乃是何等的不易。如今,曹操外有董昭等人同聲共氣而呼應,內施小恩小惠以籠絡人心,一心欲求非常之賞以耀己功,從而凌逼漢室而漸行篡之……他此番來勢洶洶,大非往日情形可比。老朽實是深以爲憂啊!”   “可惜……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啊!既然董昭等已是發難於前,我等也只得應變於後了。但是,此時此境,亦容不得我們與他們硬碰硬鬥。”荀彧面容一肅,沉思着緩緩言道,“當今許都城中的文武百官,十之七八均是您楊太尉、王司徒和荀某的門生故吏。您、王司徒與荀某倘能對他們嚴加約束,使他們不得蹚入這趟渾水,不要跟着董昭胡來,自然便可將這一場朝局動盪鎮定於無形之中。董昭一人在許都城中孤掌難鳴,也就掀不起什麼風浪來了……楊太尉,您意下如何?”   “不錯!不錯!”楊彪一聽,猶如在暗屋之中終於打開了一扇窗戶,心底一下亮堂了起來,“事不宜遲,老朽馬上就趕回府去,召集門生故吏,曉之以大義,約之以禮法,讓他們不可妄動……”   說着,他轉身便欲告辭而去。只見荀彧微一沉吟,跨出一步,攔在了他身前,拱手行禮道:“且慢!荀某尚有一物須請楊太尉代爲轉呈陛下。不知太尉情願否?”   “何物?”楊彪身形一定,停住了腳步,有些詫異地看着他。   荀彧揮手示了示意。荀惲會意過來,便將那隻“犀角杯”放在紫檀木匣內裝好之後,託在手上送到了楊彪面前。   “這……這是何意?”楊彪有些雲裏霧裏,心中一片茫然,“犀角杯固然是祛熱驅毒的奇寶,但陛下龍體康健,倒是不需此物。反是您荀令君一向體弱多病,留着此杯大有益處……”   “荀某近日聽得幷州、豫州等郡因天氣暴熱而導致疫疾大作,百姓多有患病不治者……荀某很是揪心。”荀彧面色沉鬱,微微擺了擺手,淡然說道,“據說這上古犀角乃是祛疫驅毒的靈物……陛下若能將此犀角杯研磨成粉末,然後分賜給疫疾流行的幷州、豫州等地的黎民百姓用以服食療治,必可轉危爲安矣!陛下的仁惠之風,亦能借此舉措而流傳天下,爲我大漢贏得‘深仁厚澤’之盛譽,於無形之中消遏某些權臣的不軌之志。這便是荀某將此犀角寶杯敬獻給陛下的用心……”   楊彪認真地聽罷之後,深深地凝視着荀彧,只覺眼眶裏一片潮熱,幾欲流下淚來。他勉力定住胸中的激盪之情,哽咽着說道:“古書有云:‘於萌芽未動、形兆未見之際,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顯榮之處而天下歸美者,乃聖臣也。’今日老朽親眼目睹了荀令君爲我大漢所做的一念一動、一言一行,才知荀令君真乃世間古往今來第一聖臣也!大漢朝有您這樣的聖臣竭誠輔弼,中興有望矣!”   荀彧聽了,卻是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他的雙手,悠悠一嘆,緩緩搖了搖頭:“楊太尉謬讚了!荀某哪裏做得成什麼‘聖臣’?不過是和孔大夫一樣,勉力做個與漢室共存亡的忠臣罷了……”說着,他眼中的濃濃憂鬱卻是掩也掩不住地溢了開來,便如窗外的沉沉暮色一瞬間已瀰漫得無邊無際。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39節 滿足曹操想要的   月明星稀,清風習習。院落上空,不時掠過一兩隻“吱吱”嘶叫的蝙蝠,在幽靜之中透出一股莫名的詭祕和陰森來。   司馬府內的後堂卻是燭火通明,巍峨的屏風上雕刻着一條鑲金嵌玉、五彩奪目的鸞鳳。它引頸向天,展翅高翔,引得四周百鳥齊舞,美不勝收。   屏風下面的木榻之上,相對坐着諫議大夫董昭和丞相府主簿司馬朗二人。木榻兩旁各自站着一位清秀書童,手持長柄團扇,輕輕往榻上的司馬朗二人扇着涼風。   去年,司馬朗的堂弟、許都令司馬芝娶了董昭的親侄女董珊爲妻。自此以後,司馬家和董家的關係可就變得愈發密切了。所以,董昭到他們司馬府中做客,就同在自家宅內一般進進出出,毫無拘束,一切都親近得很。熟稔得很,也自然得很。   “久聞司馬府中的清茶雋永恬淡,味冠許都,今日得有口福,實爲至幸。”董昭啜了一口手中玉杯的清茶之後,一邊咂着那清芳甜爽的茶味,一邊伸手捻着頜下花白的鬍鬚,搖頭晃腦稱讚不已,“司馬世家的茶道,當真是妙絕天下。”   司馬朗呵呵一笑,從桌几之上提起一隻立鶴形綠玉壺,輕輕又往董昭那盞羊脂玉杯中注滿了明黃晶亮的茶水,伸手一禮,恭然說道:“董大夫既然喜好我司馬府中的清茶,便請您在此敞開胸懷飲個痛快吧!待會兒,本座再讓府中兄弟一展家傳絕藝,爲您多多沏上幾壺送來。”   “夠了!夠了!這一壺清茶,已讓老夫回味無窮了。”董昭急忙止住司馬朗,臉色一肅,深深說道,“你我之間,現在也該談一談正事了。”   司馬朗聞言,立刻面容一斂,恢復了一派莊敬沉着的氣度。他袍袖一舉,輕輕往外一拂。   侍立在木榻兩側的那兩名書童會意,齊齊放下手中團扇,無聲地退下,順手把兩扇堂門也掩上了。   剎那間,後堂之上,便沉寂了下來。董昭和司馬朗面面相覷,各自的表情都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唉!……推助曹丞相晉爵加禮這件大事,眼下有些難辦吶!”董昭端起玉杯放到脣邊,剛欲啜飲,眉頭一皺,又索然無味地擱回到了桌几之上,臉上現出幾分苦惱來,“這幾日來,老夫前去拜訪了楊太尉、王司徒,沒料到他倆雖然受了‘三公’之位,卻似乎並不太領曹丞相的情面,連‘投桃報李’這樣的規矩都不懂。尤其是那個楊彪,一聽到老夫是爲推助曹丞相晉爵加禮之事而來,竟然大發雷霆,把老夫轟出了府來。”   “哦!楊太尉、王司徒當真這麼不領曹丞相的情面?”司馬朗面露驚愕之色,左手手指放在桌几之上輕輕叩了數下,思索片刻,又開口問道,“那麼,董大夫可曾到荀令君府上去請教過此事嗎?”   “哎呀!我的主簿大人!”董昭左掌在自己膝蓋上一拍,右手一撫胸前鬚髯,硬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楊彪、王朗這兩個老匹夫本已受了曹丞相推舉而授的‘三公’之位,尚且不願出頭領奏爲曹丞相晉爵加禮,又何況荀令君始終未曾接受曹丞相半分好處呢?荀令君那裏,老夫連門都不敢去叩——若是再被他一頓奚落,老夫日後還怎麼在朝廷裏立足?”   司馬朗聽罷,沉吟着思忖許久,亦是無計可施。他喟然一嘆,有些無奈地說道:“本朝之中,最有資歷、最有聲望出面領奏呈請陛下爲曹丞相晉爵加禮的賢士大夫,就是荀令君、楊太尉、王司徒這三位大人。你我如果不能說動他們三人出面領奏,即便硬要強行推動此事,只怕也不會爭取到多少足夠分量的名士、宿儒、卿僚的響應和支持。唉……難道推助曹丞相晉爵加禮一事,就這樣‘擱淺’了不成?本座實在是不甘心哪!”   “司馬君,你也不必太過焦慮了。如今許都城中,荀彧、楊彪、王朗三人的門生故吏遍佈要津,聯成一氣,‘一動俱動,一靜俱靜’,哪裏是這一兩年裏就能輕易撼動得了呢?”董昭見司馬朗憂形於色,便開口寬慰起他來,“推助曹丞相晉爵加禮一事,須得從長計議,也不必急在這一時。這樣吧,老夫再去探一探賈詡、華歆他們這些外來名士的口風,瞧一瞧他們的態度如何?”   “現在,也只有懇請董大夫前去辛苦一趟了。”司馬朗急忙端起玉杯,向董昭敬上了一盞清茶。   董昭也不推辭,接過了玉杯,一仰而盡,徑自風風火火地去了。   目送着董昭的身影迅速消逝在堂門外的夜色之中,司馬朗靜立半晌,徐徐籲出了一口長氣,彷彿是面對着眼前的一片虛空,慢慢開口說道:“想不到曹丞相此番晉爵加禮,竟會遭到這等阻力,奈何?奈何?”   他話音剛落,那座巍峨的屏風背後,緩步踱出了他的二弟——司馬懿,站到木榻一側,在他身後垂袖而立。   等到大哥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之後,司馬懿才地開口說道:“大哥,曹丞相此番晉爵加禮,乃是關乎漢室存亡的緊要關頭。所有忠於漢室的名士大夫都會極力阻撓此事。我們遇到的阻力焉能不大?這一切,本就應該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啊!”   “唉……爲兄何嘗不知此事推進開來必會阻力重重,舉步維艱?”司馬朗雙眉緊擰,搖了搖頭,長長一嘆,“但是,它的難度竟如此之大,確實是爲兄始料未及的……”   “不錯。今天上午小弟還親自前往荀府替大哥和董大夫出面去向荀令君遊說了一番……”司馬懿臉上波瀾不驚,“小弟在荀令君那裏亦是盡了全力了!只不過,此事實乃關乎漢室存亡的關鍵,縱然是張儀、蘇秦復生,也難以說服荀令君、楊太尉他們領銜支持曹丞相晉公加禮的。”   司馬朗忽地回過頭來,目光中帶着深深嗔意:“既是如此,你又爲何一意鼓動爲兄去向曹丞相進獻這‘重設三公,籠絡人心,借力晉爵,更上層樓’的計策?你這不是把爲兄和曹丞相都貿然推到銅牆鐵壁上去硬碰硬撞嗎?”   “大哥,這‘重設三公,籠絡人心,借力晉爵,更上層樓’的計策本身並無錯失之處。各方士庶都清楚,當今許都城中,撐起漢室基業的,乃是中原四大世族:一是以楊太尉爲首的關中弘農楊氏;二是以荀令君爲首的穎川荀氏;三是以王司徒爲首的山東王氏;四是以我司馬兄弟爲首的河內司馬氏。”司馬懿迎視着司馬朗嗔怪的目光,娓娓說道,“而今曹丞相聽從小弟此計,不惜分己之權,當場建議重設‘三公’之官,以太尉之位籠絡楊氏一族,以司空之位籠絡荀氏一族,以司徒之位籠絡王氏一族,再以丞相府主簿、東曹屬等親信樞要之職拉攏我司馬氏一族,意圖換取我們四大世族聯手推戴他獲得國公之爵、九錫之禮,以非常之賞顯耀天下……往近了看,是想收攬人心,納爲己用,往遠了看——其實是在蛀空漢室的柱石!這等計策,怎不高妙?”   “高妙自然是高妙——可它好像不怎麼管用啊!”司馬朗轉開了頭,愁雲滿面地望着窗外濃濃的夜色,沉沉嘆道,“二弟你也看到了,即使已經拋出了‘三公’之位作爲厚禮,楊太尉、王司徒仍然表態不肯擁戴曹丞相,而荀令君那裏更是毫無通融餘地……剩下我司馬氏一族和董大人他們幾個人,實是孤掌難鳴。”   “大哥勿憂勿急。其實咱們能‘先天下之勢而謀,奪天下之機而動’,搶在其他卿僚將臣前面向曹丞相獻進這一條妙計,便已是我司馬家大大的收穫了。”司馬懿從容而言,從自己胸襟裏慢慢摸出三枚光潔明潤的白玉棋子來,託在右手掌心之上,伸到司馬朗的眼前,“您記得建安十三年之夏,父親大人在密室中用這三枚白子爲我們所擺下的那盤喻示着沛郡曹家之大勢走向的棋局嗎?這三年多來,曹操蕩平了西涼馬超、韓遂,撫定了關中雍涼二州,已是紮紮實實地走到了他曹家棋局的第二步。身擁不世之功,手挾震主之威,效仿當年的王莽,登上週公之位,然後剪除一切異己,獨攬天下大權,爲日後以曹代漢奠下堅實之基。他的勢力目前既已膨脹如此,若我司馬家還不見機上前獻計勸進,自有其他人捷足先登——那時,可就對我司馬家的千秋大業有些不利了……”   司馬朗面容一斂,靜靜地看着司馬懿掌中那白瑩瑩的三枚棋子,默然半晌,方纔悠悠而道:“二弟說得對。曹操既已邁進了這第二步,我司馬家也確是只能遵照父親大人生前的精心規劃,及時順應時勢,極力推助曹操晉公加禮,藉此與之同步而升,爲沛郡曹家立下開國之功,從而勢壓羣僚,一枝獨秀,以便於我們更好地施展‘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之大略!”   司馬懿聽得微微點頭,用手指拈起那三枚白玉棋子,隨意把玩着,讓它們發出叮叮琮琮的悅耳聲響,緩聲而言:“大哥您明白這一點就好。”   “咱們也不能光想着如何只從曹操身上謀利。”司馬朗似有所悟,開口提醒道,“曹丕也是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之大計中的一個關鍵角色,二弟你對他可千萬不能放鬆了。”   “大哥您放心。曹丕現在對小弟已是倚爲心腹,可謂言聽計從,小弟自信完全能夠將他操控自如!”   “眼下他身處逆境,又想倚仗我們幫他奪嗣繼位,當然對我們是言聽計從,如奉綸音;待到他有朝一日得償所願,自立旗幟之時,就未必還會對我們信任有加了。”司馬朗“嗤”了一聲,悻悻然說道,“你看曹操和荀令君兩人之間的關係……”   “大哥——您這個比喻有些錯了。”   “錯了?錯在哪裏?”   “曹丕絕不會成爲曹操,他永遠也不會有憑着一己之力而自立旗幟的那一天,而我司馬家中人也絕不會像荀令君那樣,純然僅以恩德道義羈繫於人而不屑以深謀祕計制約曹家。”   “你怎麼能說荀彧就不屑用深謀祕計來制約沛郡曹家?其實以楊太尉、荀令君、王司徒爲首的漢室遺忠,早就和沛郡曹家展開了種種明爭暗鬥!”司馬朗橫了司馬懿一眼,“二弟,你可知道曹丞相已經建議陛下任命夏侯惇爲大內衛尉?你又可曾知道——與此同時楊太尉和荀令君聯名上奏,推薦了荀令君的得意門生金禕大人擔任了許都城的京兆尹?在這個時節上,夏侯惇爲什麼會成爲大內衛尉?金禕爲什麼會成爲京兆尹?二弟明白了嗎?”   司馬懿聽了,閉口不答,面上毫無異色:大哥!我怎麼會不知道你講的這兩件事?曹操任命自己的同宗堂弟夏侯惇爲衛尉之職,就是想要借剷除前衛尉馬騰之機把皇宮牢牢掌控在手,以最切近的距離監視和挾制天子劉協。但同時,楊彪、荀彧推薦自己的親信弟子金禕擔任統管許都京畿軍政事務的京兆尹,則分明是從外圍的第一線來防備和對抗屯駐在皇宮大內的曹氏軍隊!大哥你說得沒錯——漢、曹雙方確已在無形無聲之中展開了一場場看不到硝煙的生死較量!但讓司馬懿心儀的是,荀令君的施爲卻始終是有章有法,有理有節的,來得磊落正大——你曹孟德以夏侯惇而扼大內,我荀文若則自當以金禕而拱京畿,你得其內,我得其外,就是警告和制衡你不要逼君太甚了。   “唉!依爲兄之見,這大漢天下遲早都是他們曹家的,這個時候誰還能阻擋得了?”   “曹丞相胸懷韜略,手握兵權,恐怕不是楊太尉、荀令君等儒士文臣所能抗衡的。”司馬朗沉吟了許久,才喃喃地說道,“唉!關中楊氏、潁川荀氏畢竟也是我河內司馬氏的世交啊!爲兄真不忍心見到他們有不測……”   “可是,當年不可一世的董卓不也是胸懷韜略,手握兵權嗎?末了,他還是喪生在以前司徒王允爲首的一羣儒士文臣的手中了。”司馬懿靜靜正視着他的大哥,直言道。   “曹丞相之雄才大略,豈是董卓所能比擬的?”   “荀令君之足智多謀,亦非前司徒王允所能比擬。”   “這……”   “依小弟之見,漢、曹相鬥,一時之間必是難分高下。而我司馬氏正是他們雙方必爭的外援。倘若我司馬氏暗助漢室,則漢室勝;倘若我司馬氏暗助曹家,則曹家勝。此刻,我司馬氏所處之地位,甚是微妙。”   “微妙?時下尚還有何微妙可言?我司馬家此番這般深切地介入了推助曹丞相晉公加禮之事,就已經決定了完全將我司馬家的未來投注在了曹氏一族之上,和他們同進同退,同攻同守了!”司馬朗雙眉緊皺,有些垂頭喪氣地說道,“你看,今日之局勢,實在是進退維谷啊!爲兄現在是欲進,前面已是荊棘重重;欲退,只怕又負了曹丞相之重託。何況以我司馬氏一族之力逆天強行推助曹丞相晉公加禮,爲兄深覺力不從心。爲兄可沒有二弟你那樣的雄才大略……早知此事這般難辦,爲兄倒真不該貿然獻計勸進來蹚這趟渾水,學一學賈詡、鍾繇他們這些‘老滑頭’作壁上觀該多好!”   司馬懿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大哥一臉的憂色與悔意,也不言聲,只是脣角微微撇了一下,眸中隱隱掠過一絲不屑。待到大哥嘮嘮叨叨地說罷之後,他才又開口道,“不錯,今日之局勢確是進退兩難。但是,恐怕我們司馬家除了咬緊牙關奮勇直前之外,亦是別無他路。大哥意下如何?”   “這……這……”司馬朗一時語塞起來。   “大哥,請容小弟說得切直一些,今日之局勢,非但是進退兩難,而且是騎虎難下!”司馬懿面色凝重,肅然說道,“雖然目前在外面上躥下跳,聯絡各方的只是董大夫一人,我們司馬家似乎還在置身事外,暫時未被別人發覺。但紙是包不住火的,總有一天朝野上下都會知道我司馬家也是推助曹丞相晉公加禮的同黨。那時候,我們纔是真正的退無可退。”   “唉,二弟——爲兄也是擔憂這一點啊!”司馬朗聽了,不禁躊躇着說道,“其實,依爲兄之見,你這條幫助曹丞相‘借力晉爵,更上層樓’之計既已提出來迎合了曹丞相的心意,效果便可謂已然達到。日後不如來個適可而進,暫且徐思而緩處,辨機而慎動……能夠不和楊氏、荀氏、王氏三大世族正面交鋒,就千萬不要正面交鋒。否則,三大世族屆時會將所有的壓力都發泄到我司馬家身上,那可就麻煩了——當年郗慮屈從曹丞相之意而誣害孔融大夫之後不就是被三大世族攻擊得體無完膚了嗎?更何況我司馬家與三大世族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交結至深,真要正面交起鋒來,必是兩敗俱傷的殘局啊!”   “大哥過慮了。小弟自然會把握好這一切的分寸的。不過,和他們既不能正面交鋒,那就換成‘隔山過招’罷。”司馬懿臉上淡淡而笑,溫聲說道,“小弟還是堅持這樣一個看法,恰是在這樣險峻而艱難的局勢之下,我司馬家更應該緊緊攫住這個機遇,逆水行舟,迎難而上,獨闢康莊,獨創奇功,一舉獲得曹丞相最大的滿意和信任!”   “二……二弟!”司馬朗以爲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滿面驚訝地看着司馬懿,半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你……你真還是明知山有虎,偏……偏向虎山行啊!你居然還想以‘陽予陰取,先予後取’之術操弄他曹孟德?他可不是曹丕!”   “大哥,我們有時候就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俗話說得好:‘破得險中險,方爲人上人。’天下之事,危險越大,則機會越大;困難越大,則成就越大。我們司馬家若能突破難關,爲曹丞相爭得國公之爵、九錫之禮,則曹丞相必有重報。”司馬懿越說越是興奮,末了竟是手舞足蹈,滿臉放光,“只要曹操視小弟爲第二個‘郭嘉’,小弟便有機會施展身手暗暗操弄他!——到時候,這許都城中,便是我們司馬家族獨佔鰲頭了!同時,也離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大計的全面實現就更近一步了!”   “二弟……二弟……”司馬朗有些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你一向莊重自持,動不逾矩,今日卻連番口出狂言,未免太過自負了!”   聽到司馬朗這番話,司馬懿頓時面色一沉,一下便斂去了臉上的高傲狂放之情,整個人一瞬間就像變成了一座青銅雕像般冷峻鎮靜。   他向司馬朗深深俯下身來,緩緩道:“大哥教訓得是。小弟一時失態,實在是有違聖賢中庸之道,讓大哥見笑了——不過,關於推助曹丞相晉公加禮之事,小弟胸中已有一條計策,只怕有些淺陋,說出來難免會貽笑大方。”   “二弟,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言談舉止從容中道,令人無從窺測,這纔是大聖大賢的修爲。爲兄相信,以二弟之隱忍堅毅,將來在這方面的造詣必是非同凡響的。”司馬朗見司馬懿剎那間便將自己的表情和心境調控自如,心底亦是暗暗稱奇,沉吟着開口說道,“你有何計策?且說來讓爲兄聽一聽。”   “本來,董大夫他們一心想要聯合許都城中的名士大夫共同推戴曹丞相晉公加禮,這固然是上上之策。”司馬懿不緊不慢地說道,“但是,爲了遏制曹丞相此番坐大成勢,也爲了維護朝局的平衡,楊太尉、荀令君、王司徒他們必會千方百計阻撓不已,使董大夫等人不能得手。所以,這條上上之策,就成了紙上談兵,再也無用了。”   “這一點,我們都看到了。”司馬朗微微搖頭,輕嘆一聲,“正因如此,我們纔會落得個騎虎難下的局勢!”   “其實,我們可以跳出許都城這個小圈子,放眼四海地考慮如何推戴曹丞相晉公加禮這件事。依小弟之見,我們亦不必將目光都投注在許都城裏的那一幫名士大夫身上。”司馬懿平平靜靜地說道,“大哥可以這樣設想一下,如今中原之域,共有四十八州郡,統管一百三十萬戶士民——倘若這四十八州郡的太守和刺史代表自己治下的所有士民一齊聯名上奏推戴曹丞相晉公加禮,那將是何等驚人的一個局面?”   “唔……讓中原四十八州郡的太守、刺史代表自己治下的士民們,先行聯名上奏推戴曹丞相?”司馬朗一聽,立時呆了一下,隨即又面露狂喜之色,握緊了雙拳連連揮動,喃喃地說道,“對!對!對!先從四方州郡將曹丞相晉公加禮之事烘托而起,我們再在許都聯絡一批名士大夫互相呼應,便可一舉打破朝中死氣沉沉的局面了……二弟,你這條計策想得真是精奇、高明啊!”   看着司馬朗一時也興奮得有些失了態,司馬懿只是靜靜而立,臉上始終波瀾不驚,眸中亦是深如大海。   司馬朗正在誇讚之際,忽然心念一動,不禁微一皺眉,又向司馬懿問道:“對了,這四方州郡的太守、刺史,似是來歷複雜,誰又能說服他們步調一致地聯名上奏推戴曹丞相呢?”   “這一點,亦請大哥不必擔心。小弟在東曹屬一位上也幹了有些日子了,漸漸也瞧出了一些端倪來。”司馬懿從容不迫地答道,“曹丞相對許都城裏朝廷中樞內的漢室名士文臣確是難以操控自如,對他們發動的清議之力更是不易招架,但他對四方州郡長官的任用之權卻是一直緊握在手,從未落空。中原四十八州郡刺史、太守之中,十有八九都是曹丞相從自己信得過的親族、家臣、家將當中精挑細選後外放出去擔任的。所以,要說服他們代表自己治下的士民們一齊上奏推戴曹丞相,身爲東曹屬的小弟自信還是頗有幾分把握的。”   “哦……這些太守、刺史真的大都是曹丞相的親信、死黨嗎?在這個漢曹之爭的緊要關頭,他們真的靠得住嗎?”司馬朗沉吟了好一陣子,還是忍不住將自己心中的疑慮拋了出來,“倘若荀令君以其當世儒宗、百官楷模的威信與德望前去影響他們,他們也難保不會緘默觀望啊!荀令君實在是太難對付……”   “大哥所慮甚是。如果荀令君親自駕臨四方州郡遊說他們,我等自然是束手無策。”司馬懿面色沉沉地點了點頭,“但是,如果荀令君不能親自出面而僅憑一紙書函便去遊說他們,小弟自信還是能夠以自己的雄辯之才與他一爭長短的。不過,大哥勿憂。此時此刻,荀令君分身無術,只得以坐鎮許都爲重,而對四方州郡鞭長莫及。只要小弟親自出馬,不怕那些太守、刺史不乖乖呈上推戴錶。”   “唔……聽你這麼說,你可是決意要親自出馬前去遊說這些太守、刺史了?”司馬朗一愕,“二弟,既然荀令君分身無術,不能出面遊說各州郡太守、刺史,那麼我們這邊派誰去說服他們也都一樣了。這樣的事兒,還是讓爲兄派董大夫去辦吧!”   “不可!大哥!遊說四方州郡太守、刺史聯名上奏推戴曹丞相,實乃一樁不世奇功,豈可假手他人去辦?”司馬懿急忙擺了擺手,勸住了司馬朗,“我司馬氏只要能自力獨行一舉辦成的事兒,就無須過於藉助他人之力了。切記,切記,既能謀事,又能成事,纔會大功獨享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1章 收集民意,助曹操上位 第140節 敲山震虎   這日早晨,司馬懿剛進丞相府大院,便見到曹老三被五花大綁在廊柱之下,垂頭喪氣如同霜打的茄子,再也沒有往日的得意與輕狂。   司馬懿隨口喊過一個僕人,問道:“曹大叔這是怎麼了?”   “他呀……昨兒夜裏偷偷跑到城東‘木門洞’衚衕買別人私釀的酒來喝,不曾想竟被京兆府的衙役逮了個正着。”那僕人幸災樂禍地說道,“這不,京兆府的人一大早便把他綁送到了丞相府來,說是讓頒佈禁酒令的丞相大人自行處置。看來,曹老三這一次算是碰到大災星了……”   司馬懿聽罷,心念一轉,便緩步來到曹老三面前,頗爲關切地問道:“曹大叔,你怎麼了?”   “哎呀!是司馬大人哪。”曹老三抬眼一看,馬上便涕泗橫流地哭訴起來,“司馬大人救救老夫啊!司馬大人,老夫用您賞的三百文銅銖去買了私酒喝,結果就被抓起來了……”   “唉!那一日本座是瞧你守門辛苦,所以纔給了您銅銖去買瓜果梨桃來喫——誰曾想您居然拿去買別人私釀的酒來喝!”司馬懿頓足長嘆道,“這一下,你可是違了曹丞相的‘禁酒令’了,只怕誰也救不了您了。”   “司馬大人!司馬大人!您是飽讀經書的君子大夫,最是憐貧惜老的……”曹老三哭得是嗓子都啞了,“念在您與老夫同府多日的情分之上,救一救老夫吧。老夫一家人一定把您當祖宗一樣供奉起來,子子孫孫都會記得您的大恩大德!”   司馬懿皺了皺眉頭,心道:你這老匹夫,平日裏常在本座背後亂嚼舌根,今天領到了教訓了吧?哼!你也有求本座的一天啊。他心念一定,裝作勉爲其難地嘆了一口氣,道:“也罷!本座這就去找辛長史說一說看。”   到了長史廳門口處,司馬懿悄悄喚出了丞相府長史辛毗,對他說道:“剛纔本座看過曹老三那副慘相了。他畢竟是服侍過曹嵩老爺的曹家老僕,你也不必將此事捅到丞相那裏。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也就罷了,你看如何?”   辛毗當時正忙着安排後花園的工程修建之事,也就不及多想,一口便答道:“行!行!就麻煩司馬君前去代爲處置一下那曹老三吧,辛某有事去忙了。”   得了辛毗這句話,司馬懿便轉身回到了大院廊柱之下,見到王昶此刻也在那裏安慰着曹老三,於是舉步踱了過去,在曹老三面前立定,肅然說道:“曹老三,本座剛纔問過辛長史了,你貪杯違禁,該當嚴懲。然而經本座多方勸說,他才念在您多年服侍曹老太尉的份兒上,姑且予以從輕發落。”   “謝謝司馬大人!謝謝司馬大人!”曹老三一聽,頓時喜出望外,只在地上叩頭有若雞啄米,“老夫甘領懲罰。”   “辛長史說了,要麼扣除你今年的全部俸米充公,要麼是你自己打自己嘴巴一百五十下。”司馬懿淡然說道,“你自己選吧!”   “我……我願意自己打自己嘴巴一百五十下。”曹老三囁囁了半晌,方纔點頭答道。   司馬懿喊來一名僕人,吩咐道:“你且給他鬆了綁,就在這裏盯着他自己打自己嘴巴一百五十下,沒有打夠不得放他離開!”   然後,他袍袖一拂,便往東曹署辦公去了。卻見王昶一溜煙兒跑了上來,轉過長廊之後,笑嘻嘻地對他說道:“大人好手段,無聲無形之中便替大家教訓了曹老三這個多嘴長舌的小人,真是令人痛快!”   司馬懿頭也沒回,只是淡淡說道:“本座何曾想與他這等小人爲難?不過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罷了……”話雖這麼說,然而誰都沒有看到,他的眼角里有一絲得意之色一掠而過。   在東曹署的大堂之上,司馬懿和王昶伏案埋首文牘堆中,手中運筆如飛,也不知批閱了多少份公函,更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到司馬懿握着筆管的手腕都痠痛得抬不起來了,他才擱下了筆,活動活動了一下腕肘,坐直了身子正欲去取茶杯。   這時,他目光一掠,卻見堂門口處竟是空無一人,不禁自語道:“咦!這曹大叔怎麼還沒回來看門呢?自己打自己一百五十下嘴巴,用得了這麼長的時間嗎?”   他正在自語之際,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洪鐘般響亮的大笑聲:“好你個司馬仲達!虧你想得出,讓曹老三自己打自己嘴巴這個法子治他!”   聽到這個聲音,司馬懿驚駭之中面色一正,接着便毫不停滯地起身離席,帶着王昶奔到堂門口內左側的黃楊木地板上恭恭敬敬跪了下來。   只見十餘名身披鎧甲的武士仗刀持劍進得堂來,分列兩旁。中間一乘八人共抬的朱漆座輦,一位玄袍高冠、鬚髯虯張的六旬老者傲然坐在輦上。他身形不高,雙手按膝,腰身挺得筆直,顧盼之際目光如炬,俯仰之間氣宇如虎,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奪人心魄的雄霸之風,壓得讓人幾乎不敢仰視。   “屬下等叩見丞相大人!”司馬懿和王昶急忙齊聲呼道。   曹操由着衆人徑直抬入大堂當中,也不落輦,就那麼端坐在半空之中,俯視着跪伏在地的司馬懿,沉沉緩緩地說道:“司馬仲達,你剛纔可是找了辛毗給曹老三說情來着?”   “不錯。”司馬懿抬起頭來,迎着曹操當頭劈下的凌厲目光,不卑不亢、無畏無怯地答道,“屬下以爲曹老三雖是貪杯違禁,然而罪不至死,況且又有多年服侍曹老太尉的苦勞,所以懇求辛長史對他小懲大戒了一番。”   “唔……若是在平時,你這麼做亦無不妥。然而今天,他卻是被京兆府尹金禕抓住綁送到我丞相府裏來的,全許都城的人都在盯着本相如何發落他呢!你倒好,只罰了他一百五十個嘴巴子。”聽完了司馬懿的答話,曹操忽地面色一凝,冷然說道,“你想回護他的這個人情,怕是誰也賣不了你了。順便告訴你一聲,本相剛纔已經讓曹洪派人砍了他的人頭送到金禕那裏去了。這一下,京兆府那邊可沒什麼話說了吧?”   “什……什麼?”王昶驚得一時失了聲,險些癱倒在地,“您……您砍了他的頭?”   卻見曹操仍是端坐輦上,冷眼看着王昶嚇癱在地的模樣,幾乎不屑一答,那表情輕描淡寫得如同剛剛纔捏死了一隻螞蟻,忽又悠悠問道:“怎麼?爾等覺得本相剛纔的處置有些不當?”   司馬懿聽了曹操剛纔那番話,全身一陣激烈地顫抖,緊緊閉上了雙目,滿面沉痛之色,暗暗咬了咬牙,卻是伏下身來,叩着頭沉沉地說道:“丞相大人鐵面無私,執法如山,實乃天下百官的楷模,朝廷內外誰敢不服?誰敢異議?倒是屬下等對此事思慮不周,失之於柔,還望丞相恕罪!”   曹操高高地坐在輦上,細細聽了司馬懿的答話,卻是靜默了片刻,倏地目光一掃,饒有興致地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說什麼恕罪不恕罪的,這話便有些假了。曹老三隻是運氣差了些,正巧撞在這時節上了。罷了,也不去談他這事兒了。   “司馬仲達,其實本相今日到你這東曹署來,是有幾件事要問你一問。本相聽說,荀令君準備調升你進尚書檯擔任度支尚書之職,官秩爲真二千石,可比你眼下在我丞相府當這比二千石的東曹屬好多了,你居然卻拒絕了他——這是爲何?”   司馬懿沒料到自己和荀彧在育賢堂裏那麼私密的談話竟然也被曹操探聽到,不禁如遭電擊般全身一震,定了定心神,方纔一邊思忖着,一邊緩緩答道:“我司馬家自先父在世時起,就一直爲曹丞相大人效忠,胸中的犬馬戀主之情終是任何外誘也割捨不斷的。而且,屬下與兄長在丞相府中歷事多年,早已深深懂得了,留在丞相大人手下辦任何差事,都比跑到外面當任何高官來得更穩妥一些。”   “很好,很好。你沒有編着些‘銘感五內’‘大恩難忘’的虛詞來糊弄本相,這便很難得了。”曹操深深地點了點頭,揮手示了示意。衆武士和侍從會意,急忙緩緩抬着那漆金座輦,在大堂的正位之上放下。   曹操仍不起身,卻是坐南面北地坐着,遠遠凝視着司馬懿,緩緩又道:“你所說的‘穩妥’,這才說到點子上了。什麼是‘穩妥’?本相施政行法,一向最爲剛健中正,無偏無私,這便是‘穩妥’。那個曹老三,你們也都知道,他是本相的宗族遠親,勤勤懇懇服侍老太尉數十年,就是本相在孩提時也曾受他撫育過——”話說至此,曹操不知在心底撥動了哪一根弦,居然情動於衷,雙眸淚光隱現,微微有些哽咽,“但是,爲了維護朝廷的律令,本相再是心有不忍,也只得大義滅親了!還有那個張繡,他在宛城割據作亂時,不僅屢屢危及本相,還逞兇害死了本相的長子曹昂。可是,後來他幡然醒悟,歸順了本相,投靠了朝廷。本相併未計較他的舊仇,反而請求朝廷封賞他爲萬戶侯。這一切,你們也都看到了,本相雖是權傾四方,威蓋八荒,這也沒什麼可敬可羨的。可敬可羨的是,本相執掌着這天下刑賞之大公,遵循着這天下治亂之大綱,你們跟着誰能比跟着本相更‘穩妥’?”   說罷,他身形一挺,雙目倏然間精芒閃動,逼視着司馬懿和王昶,肅然又道:“本相今天就在這裏給你們直說了,留在這丞相府中辦差,確是比外面要苦了一些。辦得好不好,外面的人都免不了要說長道短的。但是,只要你們沒有怠慢這府中的差事,本相也就不會負了你們。跟着本相踏踏實實地幹,也是前程遠大。做庶務的,只要盡職盡責,將來衣紫腰金一定是少不了的;當武官的,只要盡心盡力,將來封侯賜邑也不會缺。倘若你們只知空言清談,不親庶事,本相這裏非但一文銅銖都不會獎賞,還要治你的罪,削你的籍,剝了你的衣冠,把你發配到幷州、幽州等地的民屯裏去喫一喫苦頭!”   司馬懿伏在地板上靜靜聽着,沒料到自己簡簡單單一句答話,竟引來了曹丞相這樣一番長篇大論。他在心底正自暗暗嘀咕,驀然腦中靈光一閃,原來,曹丞相這篇長論,並不是單單講給自己一個人聽的,而是藉着自己推辭度支尚書一職之事,講給丞相府裏所有的掾佐屬吏們聽的。眼下許都城中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裏卻是潛流激撞。曹操若不及時出手來一番“敲山震虎”,難保府中上下不人心浮動,亂了大局。   他這虛虛實實一通講話下來,似也有些乏了,倚着輦背靜了半盞茶的工夫,休憩過來後方才正色問道:“現在言歸正題。司馬仲達,你昨日上了一個條陳,說是要對中原四方州郡進行一番‘觀風巡檢’。本相今日前來就是問你,你們東曹署的人究竟想到四方州郡裏觀什麼‘風’?巡什麼‘檢’?”   司馬懿一聽曹操的這話來得又刁又猛,竟是不敢大意,暗暗在心底裏盤算了片刻,想了一想,還是照着自己先前準備好的理由,引經據典地談了起來:“丞相大人,東曹署之職,在於審舉賢才爲國所用。古書有云:‘治國之本在於得賢,得賢之本在於審舉,審舉之本在於核真,核真之本在於秉公。’屬下自思畢生別無長處,唯有景仰丞相大人的高風亮節,效仿着您的一個‘公’字兢兢業業爲國舉賢。”   曹操聽了他這句話,雙目深處不禁亮光一閃,微微抬頭瞅了他一眼,淡然說道:“你既一心念着這個‘公’字,自然是再好不過了。不過,你又爲何要在這戰亂之時風塵僕僕地跑到四方州郡去‘觀風巡檢’?你就真不怕途中會遭到什麼意外嗎?”   “丞相大人提醒得是,我等多謝丞相大人關心了。可是,目前中原各郡在丞相大人的治理之下,早已是民樂其生,士安其業,秩序井然,無盜無寇,一片中興昇平的隆盛氣象。我等前去觀風巡檢,自是十分安全。”司馬懿聞言,微一思忖,又極爲恭敬地答道,“依屬下之見,這四方州郡之太守、刺史,乃是親民之官,上奉丞相大人之教令,下牧域內數十萬黎庶,堪稱我朝的社稷基石。俗諺有云:‘基石不牢,舉屋不安。’東曹署遵循慣例,本就應當定期深入各方州郡‘觀風巡檢’,及時察賢識能,賞善除惡,防微杜漸。細細說來,東曹署對各州郡‘觀風巡檢’的科目有五:興教化,理綱紀,養黎民,修武備,供糧賦。這五條科目便是衡量各州郡長官守土之績的五柄‘量尺’。有功可述者,東曹署記錄而回,奏請丞相大人褒之;有過可睹者,東曹署亦備案而回,仍是奏請丞相大人貶之。屬下等人,不過是以百姓之心爲心,以百姓之耳目爲耳目,爲丞相大人秉公審舉罷了,又焉敢挾有私心雜念而妄爲?”   曹操細細聽着,在心頭反覆思量,覺得他講得有理有節,一時倒也挑不出什麼紕漏來。他沉吟半晌,終於心意一定,站起身來,昂然正視着司馬懿,緩緩說道:“唔……本相近來正謀劃着擇機東征孫權。爲免本相後顧之憂,讓你們東曹署下去對四方州郡‘觀風巡檢’一番也好。你們此番前去,卻要記着,一不要擾民,二不要擾官。你們就認認真真當好本相的耳目,把該看到的東西、該聽到的東西,一件不漏,一字不差地給本相帶回來就是了。”   “屬下等謹遵丞相大人教令。”司馬懿和王昶急忙跪倒宣道。   曹操彷彿又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隨意撣了撣自己玄袍上根本就沒有的灰塵,不鹹不淡地說道:“那個南陽太守朱護,近來倒是幹了幾件漂亮事兒,你們替本相好好覈查他一番,瞧一瞧他有什麼真本事。但也不可偏聽偏信——一些南陽士紳也寫了東西來舉告他有失民之舉。本相會讓辛毗把他們寫的那些東西轉交給你們東曹署的。你們也對照着查一查,別讓人蒙了,反倒損了本相的知人之明。”   “屬下等遵命。”司馬懿等應聲恭然答道。   一邊聽着司馬懿二人的答話,曹操一邊揹負雙手邁步緩緩踱了過來,徑直來到他倆面前站定。他忽地悠悠嘆了口氣,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今日朝廷有一件事兒,關乎事上之道,不妨說來給你們聽一聽。荀令君……你們當然都是知道的了。他那一份對待朝廷的忠篤縝密之心,你們可都要好好學一學啊!   “今日早朝的時候,陛下擔憂幷州、豫州等地的流疫,竟從後宮裏取出一大匣犀角粉來,以議郎韓濟爲欽差特使,率戶部和御醫院等專人將此犀角粉送到流疫之地的患病百姓家中服食療疾。呵呵呵……犀角粉那可是稀世罕見的祛毒靈物啊!據說陛下將他所佩的犀角腰帶,伏皇后和衆妃嬪所用的犀角梳都捐了出來,研成藥粉,專門賜給百姓療疾祛毒。這些倒也罷了,最可惜的是據說他把一隻從周宣王時起就流傳下來的曠代至寶‘犀角杯’也給搗碎了……陛下不以龍體爲念,卻時時心繫天下蒼生——真乃仁明之君,賢德之主!許都城中的名士大夫們聽聞了這件事,對他的傾心愛戴更是加深了一層,認爲他一定能中興漢室呢……”   說到這裏,曹操的話裏便掩不住流露出些許的複雜意味來,既有隱隱的嘲諷,又夾雜着淡淡的嫉妒。他話音驀地頓了一頓,目光一沉,往司馬懿臉上一瞅,慢慢說道:“後來,本相卻聽到另外一種說法,據說這‘犀角杯’竟是荀令君府上的祖傳之寶,是他主動敬獻出來給陛下用來普濟蒼生的。你們瞧一瞧,荀令君的事君之道乃是何等的高妙絕倫!古人講:‘於萌芽未動,形兆未見之際,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顯榮之處而天下歸美者,乃聖臣也。’依本相看來,荀令君的所作所爲,就當得起古今第一聖臣之譽!你們就應當向他用心學習,萬萬不可怠忽,也要會當我丞相府中的‘聖臣’纔是!”   聽着曹操緩緩道來,司馬懿的心頭卻是“咯噔”一跳,微微變了臉色。原來荀令君竟將自己送給他的祖傳‘犀角杯’獻給陛下,成就了陛下“仁明之君、賢德之主”的美譽!看來,曹丞相已然知道了是自己將犀角杯送給荀彧的這件事兒了……難怪他今日一入東曹署,氣氛就有些不對,他必定對自己亦是隱有不滿的。一念及此,司馬懿偷偷抬眼一看,見曹操正目光灼灼地逼視着自己,心知自己此刻若是再不表態則後果險不可測,於是一頭俯下地去,“砰”的一聲,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大聲呼道:“司馬懿時刻謹記丞相大人的教令,一定會一心一意學當丞相府中的‘聖臣’,爲丞相排憂解難,萬死不辭!”   曹操看到司馬懿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心想:這個司馬懿,說他忠誠吧,他又和自己朝中的政敵荀彧頗有師生之情,一直割捨不斷;說他不忠吧,他前不久又拒絕了荀彧以度支尚書之位的拉攏而留在自己府中效勞——他難道還想在我曹家和漢室之間腳踏兩條船?但以他一向的英敏多智來看,不應該有這種愚蠢的舉動啊?不過話又說回來,荀彧的儒宗之風、聖賢之才,連自己都深爲折服,又何況司馬懿?不敬其師者,又焉能忠事其主?這樣看來,司馬懿如此行爲,亦是可以體諒的了。唉……司馬懿胸中心意固是難測,但他在言談舉止之際卻並無逆跡。也只得讓他繼續留在府中,以觀後效了。思忖到這裏,他心意頓定,再不亂想,身形一轉,只是拋下一串音震屋瓦的哈哈大笑之聲,也不上輦,竟自袍袖一揚,旁若無人地跨步出堂施施然去了。   司馬懿和王昶急忙恭伏在地,大氣都不敢亂出一口,直到曹操一行去得遠了,方纔慢慢站起身來。   抬眼凝望着堂門外的院地,司馬懿彷彿一座石像般靜靜地立着,一動不動。過了許久許久,他才轉過頭來,眸子裏一片蒼涼。他沉沉地吩咐王昶道:“王君,你且去準備一些果品、香燭來,本座待會兒要好好祭一祭曹大叔……還有,到四方州郡去觀風巡檢,我們明天辰時便出發!”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1節 神祕的“觀風巡檢”   司馬懿這一次代表曹丞相東曹署奔赴四方州郡“觀風巡檢”,做得非常隱祕低調。出行之時,他只帶了王昶一個屬吏和十名侍衛、僕隸,輕車簡從,素服樸裝,讓人一看還以爲是哪個致仕官員告老返鄉了。   他們一行出了許都,既沒有北上幽州,也沒有西去涼州,而是東奔廬江郡而來。王昶初時有些驚詫,這廬江郡在四方州郡之中,不過是毫不起眼的一個小郡,全城百姓最多不過八萬戶,每年供給朝廷的糧賦數量也排在末後。司馬大人卻第一個選中了它進行“觀風巡檢”,當真有些不可思議。但驚詫歸驚詫,他也只得隨了司馬懿同行,並不多言。他相信,司馬大人這麼做必是有他這麼做的道理,只是自己身爲屬吏琢磨不透罷了。   到了廬江郡,王昶才真的知道了這裏的情形有多辛苦。且不談城中集市裏交易的百姓稀稀疏疏的,便是街道兩邊稍稍看得進眼的房屋也沒幾間。他心底細細一想,這廬江郡與江東逆賊孫權接壤,離戰火也太近了,又怎能富庶繁榮得起來?   他正在思忖之際,耳畔裏只聽得車輪轔轔響動,馬車終於來到了廬江府衙門前停下。他先掀開了車簾往外一看,立時便怔住了。只見那府衙破舊得很,兩扇脫了漆的木門,一面結滿了蛛網的匾額,兩座缺腿少爪的青石獅,幾堵被火燒得黑炭似的牆垣……看起來就像遭了洗劫的大戶屋宅,狼藉得不堪入目。   “這……這裏怎麼成了這個樣子?”王昶不禁失聲嘆道,“廬江郡雖是近鄰江東孫權之境,難免戰火之殃,但也不應頹敗到這般地步啊!這裏的太守高柔,真不知道是怎麼樣保境安民的?”   司馬懿也應聲探身出來認真看了一看,卻又坐回到車廂裏,沉吟了片刻,向王昶冷冷地吩咐道:“你且下去向他們通報一聲,再瞧他們到時候會怎樣說。”   王昶聞言,應了一聲,跳下馬車,疾步直往那府衙門口而去。   就在這時,但聽得“吱呀呀”一陣戶樞轉動的聲響,那兩扇破舊的大門緩緩推了開來,廬江太守高柔和手下一班差役、胥吏,已是滿面堆笑大步迎出。   “哎呀!王公子、司馬大人!下官昨日纔得到丞相府裏的公文,通知你們東曹署近期將來本郡觀風巡檢……”高柔趨步到王昶面前,拱手施一禮,又來到司馬懿乘坐的馬車前,朝車簾裏弓着身子,呵呵笑道,“難怪高柔今天一大早起來左眼皮跳得厲害,原來是你們這兩位貴人大駕光臨了!下官實在是有失遠迎——你們來得好快啊!”   隔了片刻,馬車車簾倏地往上一卷,便見頭戴高冠,身着玄袍,一襲官服打扮的司馬懿端着一派欽差大臣的姿態,滿面莊敬之容,緩緩下了馬車,站到了高柔面前。   不知怎的,司馬懿就在那壩地當中那麼一站,舉手投足之際便有一股莫名的沉峻雄岸之氣,猶如凜凜勁風一般直向高柔和他手下的胥吏、衙役們橫捲過來。   高柔也算是和司馬懿多年相識的熟人了,今日一見他這舉動、這氣勢,竟是禁不住在心底裏暗暗倒抽了一口涼氣,噤了片刻,不由得又舔了舔嘴脣,凝了凝心神,正欲開口作聲,卻見司馬懿微一抬手,從他身畔昂然而過。司馬懿的雙眼盯着府衙的那些舊門殘垣,緩緩走近了,默默地細看了一遍,然後迴轉身來,肅然向高柔說道:“昔日大禹將拯天下之大患,故而先卑其宮室,儉其衣食,以此終能平定九州,收服華夷。高太守與諸君悠然端坐於這殘垣敗壁、陳門舊匾的府衙之中,治理庶事,不以爲苦,莫非是想效仿大禹聖君一樣‘卑其衙室,儉其衣食’?但不知爾等此舉此爲終能平定江東,降伏諸逆乎?”   高柔聽出了司馬懿此番言語之中所含的深深諷刺之意,不禁面色窘得一片通紅,張了張口,正欲答話。司馬懿顯然是沒有耐性聽他分辯,又冷然開口道:“本座記得,自建安十四年以來,朝廷幾乎每年都要給你們廬江、揚州、夏口、襄陽等近鄰征戰之地的州郡撥有一筆修繕城垣衙門的款項——你們將它花到哪裏去了?哼!莫非是爾等妄生貪念,上下其手,沆瀣一氣,竟將這筆款項私分貪墨了?”   “司……司馬大人!您……您這番話可真是冤殺下官了?”高柔一聽司馬懿這話來得凌厲,嚇得汗流滿面,急忙彎下腰來誠惶誠恐地說道,“這些年來,朝廷確是給我們廬江郡撥來了不少修繕城垣、衙門的款餉。下官等人雖然未曾將它們用來修繕城垣、衙門,卻是不敢將它們貪爲己有。請司馬大人明鑑,下官等將這些款項用到了另外一些更爲利國利民的地方……”   “哦?你們把它用到了什麼地方?”司馬懿雙目緊緊盯着高柔的表情不放,緩緩逼問了上來,“擅自挪用朝廷下撥的款項,亦是有違大漢律令……”   “司馬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是將朝廷撥下的修繕城垣、衙門的款項,用來興建了幾所‘勸學堂’。”高柔此刻已是穩住了心神,臉上懼色漸漸淡去,身形一躬,侃侃道,“司馬大人,荀令君曾言:‘昔舜分命禹、稷、契、皋陶以揆庶績,教化征伐,並時而用。及漢高祖之初,金革方殷,猶舉民能善教訓者,叔孫通習禮儀於戎旅之間;世祖光武帝有投戈講藝,息馬論道之事,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今曹公外定武功,內興文學,使干戈戢睦,大道流行,國難方弭,六禮俱治,此姬旦宰周之所以速平也。既立德立功,而又兼立言,誠孔聖述作之意,顯制度於當時,揚名於後世,豈不盛哉?若須武事畢而後製作,以稽治化,於事未敏。宜集天下之大才通儒,考論六經,刊定傳記,存古今之學,以一聖真,並隆禮學,漸敦教化,則王道兩濟。’下官認爲他所言極是,便將興辦‘勸學堂’當作了全郡的頭等大事。再加上我們廬江郡距離江東逆賊孫權太近,戰事一開便遭殃及,所以這衙門往往是毀了又修,修了又毀,不知浪費了多少款項……後來,下官一咬牙,也顧不得許多了,乾脆也不再修繕這衙門了,節約下了這筆款項就建了幾所‘勸學堂’……”   “是啊!是啊!請恕下官無禮。且讓下官也來獻進幾句,”這時,高柔府中的那名郡丞也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插話爲自己的上司開脫,“大人們來的時候走的是城東大街,所以有所不知。高太守支持興建的那幾所‘勸學堂’就修在城西。嘖嘖嘖!您去視察一下就知道了,那幾所勸學堂修得巍峨壯觀,好生氣派!那橫樑、柱子、門窗、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裏邊又亮敞又明亮,剛竣工時便有二十八位博學之士應邀前來入駐講學,眼下共招了三百多名學生就讀……全廬江郡的老百姓都紛紛稱讚高太守辦了一件惠及千秋的大好事呢!”   “呵呵呵……好你個高柔!原來你把款項挪來興建了勸學堂!你照着荀令君這一番治國良言去做,自然是毫無瑕疵的了。”司馬懿靜靜地聽着,此刻方纔慢慢霽和了面色,稍一沉吟,忽然向着高柔躬身一禮,歉意深深地說道,“既是如此,本座錯責於你了!望你原諒!”   “啊呀!司馬大人真是多禮了!下官怎麼擔受得起?”高柔見狀急忙“撲通”一響跪在地上,不敢接下他的致歉。司馬懿急忙跨前一步,伸手扶起了他。二人相視有頃,都哈哈大笑起來。   頓時,全場的氣氛爲之一鬆,大家的心情便如雨後天晴一般亮堂了起來。   夜燈初上,高柔本也知道司馬懿亦是精通儒學的高手,便興沖沖帶了幾本古籍,到司馬懿下榻的驛舍前來拜訪求教。   賓主分座坐下之後,司馬懿笑吟吟地對高柔說道:“高君,今日在大庭廣衆之下,本座對你嚴詞厲色,亦是職責所在,迫不得已,還請你多多諒解。”   “司馬大人說哪裏話?東曹署代表曹丞相前來四方州郡觀風巡檢,”高柔急忙謙虛之極地答道,“下官自然會像尊敬曹丞相一樣尊敬你們的。無論你們如何督責下官,亦不過是如同嚴父訓斥幼子,終歸是爲我們好。下官豈敢忤逆?又豈敢怨望?”   司馬懿聽了,暗暗點頭,心道:今日嚴詞教訓高柔,用意本是爲丞相府立威。而高柔亦非碌碌之輩,大概也是猜到了自己的用心,纔在衆人面前裝得極爲謙遜,配合自己演了這一出“雙簧戲”。看來,這高柔不愧爲一個隨機善變,通達時務的人才,倒是值得一用。   一念及此,司馬懿便呷了一口清茶,微微眯起了眼,若有心似無意地說道:“高君,你興建勸學堂,延攬賢士儒生的教化之功,本座返回許都之後,自會奏明丞相褒獎於你的。不過,今夜,本座倒想和你談一談題外話,你可情願否?”   “請司馬大人明示高見,下官洗耳恭聽。”高柔聽了,頓時心花怒放,急忙拱手答道。   司馬懿面色一凝,將手中茶杯輕輕放回到桌几之上,沉吟了片刻,才悠悠地嘆道:“如今天下大亂,羣雄競起,征戰不休。司馬懿一路巡來,但見沿途千里平原,白骨遍野,城郭皆爲廢墟,百姓陷於溝壑,孤幼哭號流離,令人爲之酸鼻。你我本是儒士出身,心繫蒼生,也只盼着上天降下命世之英,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太平啊!”   高柔笑道:“司馬大人勿憂。當今曹丞相英明神武,所向無敵,數年間便蕩平袁紹、袁術等逆臣,只剩江南、西蜀一隅未得撫定。高柔相信只要曹丞相在位,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司馬懿微微一笑道:“曹丞相這再造漢室、救國救民之功,真是可以彪炳千秋了!”高柔聽着,連連點頭稱是。司馬懿知道,高柔是被曹丞相從一個普通掾佐提拔到廬江太守職位上的,自然對他感激涕零,尊崇之極。一念及此,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可是,本座以爲曹丞相掃平諸寇,肅清中原,功蓋天下,澤被蒼生,卻一味謙退守節,至今仍是位止於三公,權不越相侯,似乎與其功德不相匹配呀!”高柔是何等聰明之人,聽司馬懿這幾句話,立刻明白了過來:“不錯,曹丞相功德巍巍,實在是令人仰不可及!朝廷若不加重賞,何以激勵天下羣臣效忠之心?”司馬懿微微而笑,只是不語。   王昶在一旁看着,只覺司馬大人的語言藝術當真微妙之極也含蓄之極,只是那麼稍一點撥,便讓別人的思路順着自己心中的謀劃那樣水到渠成了。   高柔沉吟片刻,又極小心地試探着問道:“那麼,請問司馬大人,高柔應向朝廷建議封賜曹丞相何等樣的榮祿呢?”王昶一想,難怪這高大人犯難,如今曹丞相位極人臣,獨攬朝政,尊榮無比,確實也沒有什麼更高的現存爵位封賜了——這也讓人實在難以進言。司馬懿這時卻拿起高柔帶來的幾本古籍翻了翻,避開他的問題,忽然問高柔:“其實曹丞相父子三人的詩是作得很好的,將來必定會名揚史冊。我極欣賞曹丞相的詩文。他的詩氣韻沉雄,令人回味悠長。你讀過他最近寫的那篇《短歌行》沒有?‘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古往今來,有哪一位詩人能像他這般言深意長,氣度雄遠?”   此語一出,王昶和高柔都微微變了臉色。司馬懿的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朝廷只有像周成王封周公那樣封曹丞相爲國公之爵,才配得上他的豐功偉績。但,這與漢朝的法律和禮節是大大相悖的。按照漢朝的法律和禮制,異姓只能封侯,王、公都只封給宗室。即使是像鄧禹那樣的開國功臣,都只能以四個縣封爲侯爵。當然,前漢也有人被封爲公爵,就是那個曾擔任過安漢公,後來又篡了大位的王莽。司馬懿竟向他暗示要請朝廷封曹丞相爲公爵,實在是大膽之極,大逆不道。高柔的心立刻“咚咚咚”地狂跳起來。他覺得一陣口乾,急忙伸手去拿茶盞,“當”的一聲,卻失手打翻了杯盞,茶水流了一地。司馬懿卻若無其事,只是靜靜地望向高柔,含笑不語。高柔竭力定住了心神,伸袖擦了擦額上的細汗,臉色變得有些潮紅,忽地沉默了下來,一言不發。   司馬懿這時卻開口了:“我記得當年高太守在軍營時身爲掾佐,卻嗜好研習刑名之術。有一夜,高君在營外就着月光埋頭攻讀《韓非子》,不覺夜深,竟至枕書而眠。正巧曹丞相巡視夜營,見到你這月下讀書的一幕,大是感動,見你睡意正濃,不忍喚醒,便解下自己衣袍,披在你身上替你禦寒。第二天,你便被丞相大人一下擢升爲刺奸令史,一夜之間連升三級……”   “司馬大人……丞相的大恩大德,高某永記不忘。你不必再多說了。”高柔仰起臉來,已是滿面淚光,哽咽着說道,“我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報答曹丞相了。”司馬懿面色平靜如常,眼角卻掠過了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笑意。高柔慢慢平靜下來,緩緩說道:“周朝之時,周公、姜尚,雖也賢德過人,勞苦功高,但論其實績,遠遠不及曹丞相,卻享公爵之榮,擁裂土之封。高柔以爲,今日曹丞相之豐功偉績,絲毫不遜於當年的周公。朝廷應當封賜曹丞相爲國公之爵,並享有九錫之禮、裂土劃疆之賞。高柔今夜便回府寫好奏章,請司馬兄帶回許都呈送朝廷。”司馬懿臉上平平靜靜,只是微微點頭,不再多言。二人又親親熱熱地聊了幾句朝中形勢。高柔在交談中深爲司馬懿的真知灼見所折服,不禁讚道:“司馬大人志大才廣,忠勤敏達,將來必成大器,但望日後不要忘了提攜下官纔好。”司馬懿笑道:“古今爲士之大患,在於身懷異才而明主難覓。你我有幸遇上曹丞相這樣的明主,又何愁不能脫穎而出?高君勉之,司馬仲達在許都恭迎你榮升而歸。”高柔聽得心頭甚喜,忙說:“多謝,多謝。”   高太守剛纔說的是奉承上司的玩笑話,王昶對司馬懿卻真是這麼看的。“志大才廣,忠勤敏達”這八字評語雖佳,又焉能道盡司馬大人之長?他跟隨司馬大人鞍前馬後兩年多了,司馬大人的足智多謀、明察善斷、勁氣內斂、隨機應變等才能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一直堅信,終有一天司馬大人一定會成爲一位名滿天下的賢相。不錯,當今朝廷雖是人才濟濟,各懷絕技,但在他看來,這袞袞諸公之中,最有潛力者實非司馬大人莫屬。沛國名士朱建平素來精於占卜相術,不少朝廷重臣都喜歡請他觀相,他常常能神神祕祕地說得旁人連聲唱喏。朱建平和司馬懿私交不淺,卻一直不敢看他的手相。有一次在司馬府中做客,其時並無旁人,朱建平才扳開司馬懿的左掌,細細看了一番。看完之後,只嘖嘖一嘆,神祕兮兮地說了句“天機不可泄露”。司馬懿便收回手掌,淡淡一笑道:“既是天機,不泄也罷。富貴功名,於我如浮雲,志不在此,也不多問了。”朱建平的臉色一下嚴肅起來,道:“司馬兄雖是無心求富貴,但只怕天命如此,自有大富大貴來逼你呀!”司馬懿悠悠一嘆:“你這話倒說準了。當年我二十餘歲在家鄉河內郡之時,一心只想當一個隱士,安守茅廬了此一生。卻沒想到曹丞相這麼看得起我,三番五次強行徵召我入府,唉……”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蒼涼,彷彿不想再回到過去,連重提舊事也成了一種痛苦。朱建平微微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司馬兄,你連這句話都還未參悟得透嗎?你這一生中隱士是肯定當不成了,但當今天下卻因你的出山而多了一個人中之傑——這纔是你命定的選擇啊!”司馬懿慢慢恢復了平靜,也不答他,卻把話題巧妙地移了開去。王昶在場聽得分明,頓時如聞驚雷,心頭大震。從此,司馬懿在他心中越發變得神人似的。司馬懿的一舉一動在他看來,都體現着超凡入聖的大智大謀。   第二天,高柔便寫好了那封推戴曹丞相晉公加禮的奏章,遞給司馬懿時連聲說道:“有勞司馬大人親手轉呈丞相,高柔不勝感激。”司馬懿接過奏章時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什麼也沒說。二人會心,相視一笑。然後,司馬懿便帶着王昶又風塵僕僕地上路了。   這一路下來,司馬懿把高柔的那封奏章一亮,沿途的各郡太守們立刻便懂得了來意,紛紛擬稿成章,一致建議朝廷要重賞曹丞相之豐功偉績。王昶跟着司馬懿一路冷眼看來,也漸漸明白了一些。曹丞相如今功高蓋世,天下諸郡亦聯名推戴,更顯出了曹丞相實乃“順天應人”之大賢,說不定到時候漢室中興第一功臣當真是非他莫屬了。那麼,司馬大人這一次微服巡檢各州郡,看來是在爲曹丞相的崛起作輿論宣傳上的鋪墊了。他這一手當真高明,上合曹丞相之意旨,下得諸郡太守邀寵之心,實在是漂亮之極。但,他這一招也十分冒險,若是有人蔘他一本,告他擅自聯絡諸郡太守“悖公立私”,恐怕連曹丞相也未必保他得住。然而,司馬懿就是司馬懿,謀略不凡,膽識過人,不如此不足以稱爲一代人傑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2節 奪民心   再過一個南陽郡,司馬懿和王昶便要返回許都了,這南陽郡一向是爲朝廷供應糧資的“倉廩之地”,而南陽太守朱護是曹丞相親筆賜書“一代能吏”的賢臣,臨行時曹丞相又曾親自交代要考察他,這一切都讓司馬懿不敢等閒視之。他坐在馬車之中,只是心事重重,沉默不言。王昶也注意到了司馬大人的神情變化,卻不知何故,也不願細想,卻有些憧憬着能目睹朱護大人的風采,心道:這下可好了,又可以親身向一位爲官從政的楷模請教經綸之道了。   司馬懿到了太守府,見過了太守朱護。王昶見這朱護臉龐圓圓胖胖的,然而眉豎如刀,頗有幾分煞氣,令人心中隱生不快。終於和這位“一代能吏”見面了,不知怎的,卻讓他欣賞不起來。   司馬懿照例檢查了一番南陽郡的政事,便要告辭。朱護道:“司馬大人,我來送你一程如何?”司馬懿笑了笑:“本座正有此意。這南陽乃山清水秀,人傑地靈之地,我身在朝廷,也一直想前來遊覽一番。朱大人既有此心送我一程,我二人不如安步當車,微服巡訪,看一看這田園風光如何?”朱護連忙點頭答應。司馬懿見他應允,似乎十分高興,臉上洋溢着笑意,令人感到可親可近。但王昶卻在心頭掠過一絲疑惑,司馬大人對朱護太親近太和氣了,這讓他覺得有些反常。但他還沒來得及多想什麼,司馬懿已在吩咐他去協助太守府中差役安排巡訪事宜了。   傍晚,司馬懿和王昶在太守府裏用過晚膳,便和朱護一道踱出府來,走出城門,來到一片田野之間。幾輛馬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以便他們隨時召喚使用。   他們沿着田埂毫無目的地隨意走去。剛剛被細雨淋過的夕陽,從他倆眼前溼漉漉地滑向山頭那邊。山腳下幾縷炊煙悠然成幾支銀色細線,農家黃昏的柴草清香濃濃淡淡地四下飄散開來。司馬懿顯得神態悠閒,一路上和朱護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途中,朱護猶如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向司馬懿慨然說道:“司馬大人……近來民間對曹丞相的口碑真是好得不得了啊!像幷州、豫州等地患了疫疾的百姓,在接受了曹丞相所賜犀角藥粉的治療之後,大多數都已經康復了。他們紛紛聲稱曹丞相爲‘再生父母’,要爲他肝腦塗地呢!”   “曹丞相賜的犀角粉?”司馬懿聽了,不禁心頭狂震,一時間以爲是自己聽錯了。給幷州、豫州等地患有疫疾的百姓賜予犀角粉服食治療,乃是御差特使韓濟以漢帝陛下的名義,奉了聖旨來在民間施行的一大仁政——今日聽朱護這話,怎麼倒成了曹丞相做的善事了?他心念一定,思忖了片刻,微微有些驚訝地問道:“朱太守,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哦……是這樣的,我們南陽郡靠近豫州的寶邑縣。那一日,寶邑縣裏發放犀角粉療治百姓的疫疾,當時下官恰巧就因有公幹在他們那裏親眼目睹了那一幕。”朱護在腦中回憶了一會兒,才認真答道,“下官很清楚地記得,那天是丞相府裏的曹洪將軍和他的手下親自帶着犀角粉到寶邑縣場上公開發放給患有疫疾的百姓的。曹將軍還說,這犀角粉是曹丞相搗碎了自己祖傳的犀角杯捐獻出來給大家療疾的。接了那些犀角藥粉,又聽着曹將軍這番話,寶邑縣場上的百姓真是感動得涕泗橫流,掌聲雷動啊!”   “咦!怎麼會是曹洪將軍來發放犀角粉的?”站在一旁也默默聽着的王昶不禁打斷了朱護的話,詫異之極地說道,“我怎麼記得好像是欽差特使韓濟大人代表陛下前來……”   正說之際,他一瞥之間竟看到司馬懿暗暗地向他遞了個眼色,便急忙硬生生把後半截的話咽回到了肚子裏,不敢再多話了。   而司馬懿在聽到這一切時,心底也一下全明白了。代表漢帝陛下前來發放犀角粉的欽差特使韓濟,不消說早已是被曹洪奉曹操之命偷偷軟禁起來了,然後再由他粉墨登場出面以曹操的名義來發藥救人,藉此樹立起曹操“心繫天下,愛民如子”的賢主形象。在這一場漢室與曹氏爭奪民心的“暗戰”之中,曹操竟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贏得了勝利。   想到此處,司馬懿不禁暗暗對曹操生出了一絲深深的忌憚。曹操此人,爲達目標不擇手段,詭計百出,無所不用其極,當真是匪夷所思。他自己拍破了腦袋也創造不出荀令君那樣完美無缺、高明至極的計謀,但卻敢於撕下自己的臉皮去“明搶暗奪”,硬生生地倚仗權力把別人的高招剽竊到自己的名下。他這一記陰招,實在是痞子氣十足,哪裏上得了什麼檯面?但司馬懿細細一想,曹操的這些招數雖然上不了檯面,在現實生活中卻是最有效的——就發放犀角粉這件事而言,幷州、豫州乃至全天下的百姓從今而後都會只記得是曹丞相搗碎了祖傳的犀角杯,研成藥末,讓愛將曹洪代表了自己來發藥救人的。他們哪裏還會想到這件事本是在朝廷上定了,是由欽差特使韓濟代表漢帝陛下來發放的?是的,全許都城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然而,這又能怎麼樣?除了這許都城裏的十八萬戶人氏之外,其他中原所有的州郡的官吏和百姓都會把這一筆“仁政”記到曹丞相的頭上——假作真時真亦假了。的的確確,犀角藥粉是曹洪將軍代表曹丞相親自發放到我們手上的,這可是大夥兒有目共睹的——難道還會錯了不成?   就在這一瞬間,司馬懿終於明白了,滿腹良謀的“古今第一聖臣”荀彧,終究還是鬥不過手握兵權的“古今第一梟雄”曹操。荀彧再聰明,但他畢竟是聖臣,不會違背道德的底線去縱橫捭闔;而曹操哪怕處於再不利的地位,但他畢竟是梟雄,心裏沒有任何的道德包袱,任何陰招都使得出來,任何壞事也都幹得出來。更何況他還手握軍權。荀彧一心想要中興漢室的所有努力,只怕最終都會成爲泡影了。   “《莊子》有云:‘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智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司馬懿淡淡一笑,輕輕拍了拍手掌,向朱護緩緩說道,“看來,孔孟之道與老莊之學,均可堪稱國之精萃,你我不可不深學啊!”   朱護見司馬懿二人此時言行有些異常,正自驚愕之際,又聽司馬懿莫名其妙地發了這一通感慨,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只得賠着一臉乾笑說道:“對!對!對!司馬大人指教得是。”   卻見司馬懿身形一停,彷彿很隨意地問了一句:“本座聽說你們南陽郡城郊有一個‘雪廬茶肆’似乎很出名?”   “哦!雪廬茶肆?讓下官想一想,好像就在附近……”朱護蹙着雙眉追憶了片刻,忽然才記了起來,伸長脖子往前一望,急忙伸手一指,“喏,就在那裏!不過,讓司馬大人見笑了,下官倒只是聽說有這麼一個茶肆,卻從沒去過,也不知裏邊茶藝如何。”   司馬懿順着朱護手指的方向,遠遠望去,只見驛道轉彎處樹林叢中似有一角茶肆旗幡在若隱若現地飄動着。他微微一笑,道:“很好,就請朱太守陪我們過去坐一坐吧?”   朱護聞言,連連點頭應允,在前領路而行。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3節 辣手除酷吏,安一方之民   過了一壺茶工夫,他們一行人行到了雪廬茶肆門前。不料進門一看,茶肆裏四五張方桌,八九條長凳,簡樸得很。朱護見狀,微微皺眉;司馬懿卻安之如素,神色平淡,入店坦然就坐。   茶肆裏只有店主和兩三個店小二,見來了客人便急忙前來張羅。司馬懿笑道:“店家,你這茶肆裏生意清淡得很哪!”那店主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面容甚是清癯,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馬懿,苦苦一笑:“這世道兵荒馬亂的,生意哪裏好得起來?我這裏不光賣茶,還賣麪筋、饅頭、米飯、菜餚,一個月做得頂好也不會超過百十個客人來光顧。還有,不瞞您說,我這茶肆在這方圓百里之內,是唯一的一家。”   司馬懿笑了笑:“照你這麼說,偌大一個南陽,卻只有你這一家茶肆,也實在是太難得了。”便含笑抬眼望向朱護。朱護臉上有些掛不住,便乾咳了一聲,低下頭點餚點菜。司馬懿又問店主:“你們的日子還過得去吧?這裏一戶人家一年能種多少糧食?郡裏又向你們徵多少糧呢?”店主見他們幾人身着儒服,想來也不過就是幾個路過的普通文人書生罷了,不疑有他,直直地便答道:“我們一家六七口人,一年辛苦勞作也不過才種出百六十石糧。郡裏邊就要徵收一大半上去。唉!這日子過得苦啊!”   朱護臉色一變,便要開口。司馬懿卻先講了話:“郡裏代表朝廷向你們徵收,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只要削平諸寇,靖清中原,待得天下太平,你們就可以過上輕鬆日子了。”   “朝廷用兵打仗,本也是爲了救民於水火,我們也是十分支持的。但我覺得朝廷若真心爲我們這些老百姓着想,就應當精兵簡政。軍營裏的士兵,其實有不少是郡裏的刁民,遊手好閒慣了,混到軍隊裏白喫飯的……”店主憤然說道,“你想,這亂世之中,天下百姓十有七八從軍平亂,剩下的十之二三居家耕田,實在是民少兵多。我倒是覺得,軍營裏的士卒個個身強力壯,平日裏完全可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朝廷用兵平亂,本就是爲了安民的,不是來擾民的……”   司馬懿聽得十分認真,有時還微微點頭,輕輕稱是。確實,朝廷目前擁有八十萬大軍,糧草供應一直是個令人頭痛的大問題。這店主的建議雖是平實無奇,卻十分正確,實在不失爲一條可行之策,回到府中後,一定要向曹丞相進獻。他想到這裏,不禁微微笑了。看來此次微服巡檢,倒真是不虛此行。單是這條建議,便是他和他的同僚們在書齋裏枯坐冥思而難以想出的。王昶在一邊也頗爲驚訝,想不到這草莽之中竟也有這等見識不凡之士,倒真是令人不可小覷。   司馬懿忽又看了一眼朱護,問店主道:“不知這南陽郡的民生、民情如何?想來在清正廉潔的朱大人的治理之下,應是‘士盡其長,民樂其業’吧?”店主卻搖了搖頭,道:“朱大人確是一代能吏,爲官清廉也是不假,但他督民太嚴,爲政太苛,執法太峻,天天派人上門催糧催賦,違者株連九族,一律下獄。這麼幹下去,是要出大亂子的。很多南陽士民都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紛紛準備着遷到周邊的荊州、豫州等州郡去呢!”   聽着聽着,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朱護臉色越發難看了。王昶看到他只是沉沉地埋着頭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茶,左手擱在茶桌上,手指竟把桌面摳出了幾個深深的印痕。司馬懿斜眼把這一切都看得分明,也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笑了笑,取出一串銅銖來放在店主手裏,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十分佩服,謝謝。”便站起身來,朱護、王昶也站了起來,和司馬懿一道向店主拱手作別。朱護這時候才抬起頭來,冰冷而銳利的目光在店主臉上一剜,令他感到十分難受。他不知此人何故竟似與自己有深仇大恨一般,也只得賠上一臉笑容,將他們送出店去。   三人走出數里之地,竟是各懷心事,默默無語。還是司馬懿先打破了這一片沉悶,笑道:“朱大人一向對朝廷、曹丞相忠心耿耿,曹丞相對您一直都是十分看重的。曹丞相這次派司馬懿前來,便是向朱大人致意,不久之後,您可能會榮升入朝,可喜可賀!”朱護鐵青着的臉上這時才放出了一些笑意。他向司馬懿拱了拱手,道:“只要朝廷和丞相大人能懂得下官這一份盡忠報國之心,下官身受重謗,也是無怨無悔了。”   司馬懿笑了笑:“愚民無知,請朱大人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在下就此告辭,請朱大人在任上勵精圖治,不負朝廷、丞相之望!”朱護點了點頭,與他二人各自上了馬車,告別而去。   一上馬車,司馬懿的臉色便冷了下來。王昶不知他爲何神色這般冷峻,也不敢多問。馬車駛出十里之外後,司馬懿突然喝了一聲:“停!”扭頭對王昶說道,“我現在要馬上返回那茶肆一趟。你立刻帶上我的印符到最近的河間郡去找崔大人速調三百士卒過來,務必在今天天黑之前到達。切記,一定要儘快趕來!”王昶大驚,轉念一想,立刻明白過來,道:“大人,還是我回茶肆較爲妥當。您去調兵吧!”   司馬懿果斷地一揮手,道:“我返回去後,若朱護果真帶兵來犯,我還能用口舌拖延片刻;而你去,只怕被他一見面就滅了口,還是我回去最好!”王昶的雙眼此刻被淚水模糊了:“大人,請珍重!”騎上一匹快馬飛馳而去。   司馬懿匆匆忙忙趕回茶肆。進門一看,卻見那店主早已換上一身儒服,擺好了一桌菜餚,笑容可掬地迎接他的到來。司馬懿也像見了老熟人似的,滿臉堆歡地跑了進去,笑道:“胡兄,久違了!久違了!懿沒料到你竟也來到了這南陽境內‘中隱隱於市’——剛纔假裝不識,實是事出有因……”   那店主原來正是司馬懿在靈龍谷紫淵學苑時的同窗好友胡昭。胡昭見他時隔多年相見仍是這般親熱,也有些感動,微微笑道:“司馬君近日以丞相特使的身份微服出巡各大州郡,觀風巡檢,體察民情,整肅吏治,早已是聲名遠播。昭焉敢不聞風疾動而待你前來解民之困乎?”   “哦……原來如此。”司馬懿不禁微微頷首,從懷中取出一疊信函,往桌上一放,用手指了指,恍然而悟,淡淡說道,“想來這些狀告朱護有失民之舉的信函,大概便是胡兄和其他一些南陽士紳所爲了?”   胡昭緩緩點了點頭,肅然道:“司馬君此番去而復返,當真是用心良苦。你也知道,胡某見天下大亂,不求聞達於諸侯,只想獨守窮廬,躬耕樂道,度此一生。然而,胡某終不忍見生民憔悴,深懷爲民請命,爲國盡諫之心,才向丞相府舉報了朱護的這些事。今日司馬君前來暗訪,胡某盡以百姓疾苦告之,望司馬君日後能念念不忘,施仁和寬平之政,解民於倒懸!”   司馬懿靜靜地看着他,忍不住熱淚盈眶。從胡昭身上,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當隱士時的影子。許久,許久,他慨然說道:“胡兄這番濟世安民的情懷,司馬懿永誌不忘。他日我若能執政,必定掃除羣穢,令天下重歸一統,消亂世之紛爭,還萬民予和平,開創堯、舜、禹三代後第一盛世!”   胡昭默默點頭,無言無語,捧起茶杯,向他敬來。司馬懿將茶接過,一飲而盡,道:“古語有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胡兄日後隱居民間,無論見到何種民之疾苦,您都要來函告知——懿一定千方百計切實化解!”豪氣頓生,與胡昭一邊喝茶一邊談起心來,大有不眠不休之勢。   門外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司馬懿見狀,讓店小二把飯菜撤下,自己打扮成一個店小二站在櫃檯之後,道:“胡兄勿憂。朱護若真是去而復返,意圖加害於你,仲達自有對策應之;朱護若胸襟寬闊,心中不起害人之念,此事便休,我便饒了他這苛政虐民之過。”   胡昭哈哈一笑:“胡某在南陽郡呆了這兩三年,倒也摸清了這位太守大人的脾性。他外似清廉而內懷暴虐,貪求虛名而不恤民情,剛愎自用而心胸狹窄。今日胡某這般犀利地指責他的過失,憑他這斗筲之器,如何容忍得了?待會兒他必會帶兵前來。”   司馬懿長嘆一聲道:“我真不希望看到他回來。”正說之間,“砰”的一聲巨響,店門被人一腳踢飛開來。隨着這一聲巨響,門外進來了幾個凶神惡煞的衙役。當頭的一個衙役厲聲喝問道:“誰是店主?”   胡昭轉過頭來,望着那站在櫃檯後邊裝成店小二的司馬懿,只是微微一笑。司馬懿卻是早已被氣得面色鐵青。胡昭笑罷,坦然迎上前去,答道:“在下便是此店店主。”   那衙役冷冷逼視着他:“你就是那個出言不遜,目無王法的店主?我道你有什麼三頭六臂,也不過就是一個窮書生嘛!”   胡昭不動聲色,平靜地問道:“不知大人如何得知小生出言不遜目無王法的?”   “是我告訴他們的。”隨着一個沉緩的聲音,門外黑暗之中閃出身着官袍面目陰沉的南陽太守朱護。“你不是剛纔那位在小店喝茶的客官嗎?”胡昭假裝不識他是朱護,面露驚疑之色。   朱護冷冷笑道:“我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個‘督民太嚴,爲政太苛,執法太峻’的朱護呀!”目光中恨意如冰,令人不寒而慄。胡昭假裝大喫一驚:“原來您就是太守大人?小生剛纔確是出言不遜,辱及大人,望大人海涵!小生知罪了。”   “晚了。”朱護冷然說道,“你不是說本官‘督民太嚴,爲政太苛’嗎?那就讓你們店中人全都知道本官‘督民太嚴,爲政太苛’的厲害!”說着轉身吩咐衆衙役道,“將這店中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牢重刑伺候!”   衆衙役齊齊應了一聲,摩拳擦掌,便要上來拿人。   卻聽櫃檯後邊一個剛毅果決的聲音冷冷響起:“慢着!”   朱護聞聲一驚,向那發話之人循聲看去。卻見那人慢慢抬起來頭,目光似利劍一般直刺過來逼得他不敢正視——竟是他下午才送走的丞相府東曹屬大人司馬懿!朱護一見之下,立刻變了臉色,全身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司馬懿神色昂然,從櫃檯後邊慢慢走了出來,道:“朱大人,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朱護的聲音顫抖起來:“司馬大人……朱護……朱護一時氣急之下,便做出這樣愚蠢的舉動來……請大人見諒……”   “我在丞相府中曾收到南陽郡士民送來的好幾份聯名血書,告你‘殘忍峻刻,逼民太甚’。我原來還不相信,認爲你是丞相親書賜封的‘一代能吏’,或許有刁民嫉之,不過是誹謗之語罷了。”司馬懿神色冷峻,不怒自威,“卻沒料到你果真是這般殘忍褊狹胡作非爲!怎麼?你還不快快束手就擒,隨我回許都接受懲處!”   朱護低下頭去,猛一咬牙,把心一橫,忽又神色傲然,仰起臉來,目露兇光,道:“司馬大人既不念你我的同僚之情,本官也顧不得許多了。你到我南陽,暗通關羽使者,出賣朝廷機密,是我大漢罪人。來人,將他拿下!”   衆衙役見司馬懿孤身一人,聽得太守大人這一聲喝令,果真大呼小叫,便要上來擒他。胡昭略一示意,他的店小二們也紛紛圍了上來,護住了司馬懿。司馬懿哈哈一笑,道:“朱大人,你想殺我滅口?錯了,錯了,朱大人,你大錯特錯了。”朱護情知自己已是無路可退,喝令手下衙役道:“你們給我上!拿下這司馬懿,本官重重有賞!”   正在這時,只聽得店門外突然人喊馬嘶,殺聲大作。朱護急忙回頭,只見火把通明之處,一隊隊精兵執槍舉刀森然而立。他大驚道:“這是哪裏來的兵馬?”   只見店門外一位青年疾步而入,向司馬懿一跪及地,道:“大人,王昶帶兵救護來遲,請恕罪。”司馬懿神色淡然,擺了擺手,王昶立刻起身,向店門外一招手,一隊士兵衝了進來,將朱護和他的手下衙役團團圍住。   朱護這時才徹底明白過來:“司馬懿!你好厲害,原來……原來你早有預謀……”司馬懿冷冷說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朱護,你身在郡縣,不是安民、撫民、養民,只知殘民、虐民、殃民,你辜負了朝廷和丞相對你的厚望,實在是咎由自取,罪在不赦!”   朱護呆了片刻,才慘然笑道:“好你個司馬懿!厲害!厲害!朱某一生何等精明,竟也被你算計了!罷了,罷了!朱某就成全你吧。讓你帶上朱某的項上人頭到許都去向曹丞相邀功領賞吧!”說罷,抽出腰間佩刀,往頸上一抹,頓時血花飛濺,氣絕身亡。   司馬懿冷冷說道:“王昶,你立刻擬出一個安民告示來,就說經朝廷和丞相明察暗訪,南陽太府朱護外貪虛名浮譽之利,內懷邀功求賞之心,不恤民情,殘忍苛察,以致郡內民不聊生,委實罪不容誅。現已明正典刑,梟首示衆。”   此語一出,王昶早已擬好了腹稿。同時,他也暗暗佩服司馬懿的深謀遠慮。其實,朱護本人也並無大錯,他殘忍苛察,督民嚴峻,實際上都是爲了朝廷。朝廷無時無刻不在用兵打仗,糧草問題自是頭等大事,朱護於郡內百姓太嚴太苛,實則是損民之利以益朝廷,又何罪之有?但他這樣一味於民虐取無厭,早已觸犯衆怒,導致南陽民心不穩,實在是岌岌可危。今日司馬大人將他誘入法網治了他的罪,也是迫不得已,只得用他項上人頭來替朝廷代過,藉以安撫人心了。   想罷,他正欲去尋找紙筆撰寫這篇安民告示,司馬懿在他身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喊了一聲:“且慢!”   王昶聞言,急忙停住腳步,轉身聽他如何吩咐。   司馬懿雙目寒光凜凜地盯向店門口處被繳了兵刃,圍坐在地的那些南陽衙役,面色肅然生威,冷冷說道:“你在那道安民告示上再添上一段話:凡南陽府衙中曾和朱護沆瀣一氣,爲虎作倀的僚屬和差役,均要緝拿歸案,即刻查實嚴辦,勿枉勿縱,一個也不要放過!”   店中諸人聽到這裏,都是喫了一驚。這司馬懿看似溫文儒雅,做起事來卻是雷厲風行,毫不姑息縱容,堪稱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念及此處,他們不禁對司馬懿生出了畏服之心。   司馬懿卻沒注意到這些,發號施令完畢之後,臉色方纔稍稍緩和了一些,轉過頭來,深深地看向胡昭,欲有話說。卻見胡昭一臉的訝然,瞪着眼睛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正看着他。   司馬懿一怔,立刻明白是自己剛纔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言辭舉動驚住了胡昭。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有些不無自辯地說道:“唉!胡兄有所不知——官場險惡,仕途險峻,人心險詐,本座也難哪。光有一副菩薩心腸還不行,須得要有屠夫手段才能懲奸除惡啊……”   “司馬君說得沒錯。我輩中人,在這亂世之中立身行道,也不得不學會通權達變啊……”胡昭靜靜地看了他片刻,才悠悠說道,“孔夫子當年在魯國執政之時,也曾鐵腕誅除少正卯呢……”   司馬懿聽得他這般說來,這才平復了心中稍許的忐忑,微微笑道:“胡兄,如今酷吏已除,南陽急需一位寬仁有德之士坐鎮安撫。依司馬懿之見,胡兄不如就此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胡昭默默地思索了許久。才抬起頭來,說道:“這樣吧,司馬君,這南陽你且留下王君在此坐守,我暫時襄助着王君;你回到許都之後,請速速派人前來接替胡某。胡某一生閒散慣了,真的耐不住這官宦生涯呀!”司馬懿大喜,拱手道:“如此甚好,那就讓我即刻送你和王君上任,昭告全郡。”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4節 丞相府的“聖臣”   回到許都之後,司馬懿身不離鞍,首先趕到了丞相府,向曹操稟明瞭自己在南陽通權達變,誅殺朱護以平民憤的事情。   曹操當時在白虎廳裏和衆將正研究東征孫權的事宜,靜靜地聽完了司馬懿的簡略稟報,竟未多言,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伸手指了指白虎廳角落裏的一個席位,讓他先去候着,自己便又埋頭研讀着地圖,與衆將繼續商議着如何布兵列陣,進攻江東。   過了一個時辰,東征之事議決之後,諸將聽命散去。白虎廳中漸漸靜了下來,末了只剩下曹操和司馬懿遠遠地對面而坐。   曹操沉默片刻,緩緩立起,雍然自若地邁着方步,一步一步走到了司馬懿面前。他忽地身形一定,眸中寒芒四射,逼視着司馬懿,冷冷說道:“司馬仲達!本相只是授予了你‘觀風巡檢’的耳目監察之任,並未賜給你代表本相執法如山,殺伐決斷的大權!你何以如此自專,竟把一個官秩爲二千石的南陽太守欲殺則殺,說斬便斬了?”   “丞相大人,屬下焉敢有這等擅權自專之舉?朱護當時自知獲罪於天無所祈也,才自殺以平南陽士民之憤,以謝丞相大人之責。屬下當時所爲,只想將他鎖拿回許都,交由丞相府和刑部量罪正刑,明示天下,以儆效尤。”司馬懿伏地叩首說道,“請丞相大人明鑑,屬下本系儒家出身,豈敢有違禮法恣意擅權?”   曹操聞言,只是沉沉地看着他,隔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悠悠說道:“朱護既是畏罪自殺,那便罷了。但是,本相聽說你居然下令將他在南陽府衙裏的胥吏、差役等爪牙‘一窩子’全逮了……司馬仲達,你這一份雷霆手段,當真是令人不得不對你這自命爲儒家出身的文士刮目相看哪!”   司馬懿聽了,心頭又是一震,心念倏地一轉,伏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恭恭敬敬地說道:“丞相大人,屬下在做那些事時,心中也曾忐忑不安,但是丞相大人的教令清晰在耳,屬下也就有了幾分底氣,不敢因自己的因循怯懦而負了丞相大人的教誨之恩。”   “本相的教令?”曹操一聽,卻是面色一僵,甚是愕然,“你在南陽郡時,本相何曾給過你什麼教令?”   “丞相大人,當日屬下等奉命前往四方州郡觀風巡檢之時,您不是曾諄諄教誨屬下等須當盡心竭誠以荀令君爲榜樣,當好丞相府裏的一名‘聖臣’嗎?”司馬懿雙目一抬,炯炯然正視着曹操,臉上毫無怯色,從容地說道,“您還詳詳細細、認認真真地引用經典銘言啓示我等——‘於萌芽未動,形兆未見之際,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顯榮之處而天下歸美者,乃聖臣也。’而屬下在南陽郡所做的一切,也完全是遵奉您的這些教令切實而行的。請丞相大人明鑑。”   曹操站在他面前,一下竟被嗆得有些語塞起來。他眼珠轉了幾轉,竟是不知該如何駁斥這個巧舌如簧的司馬懿。隔了片刻,他才呵呵一笑,半嘲半諷地說道:“哎呀!本相倒沒怎麼看出你在南陽郡是‘於萌芽未動,形兆未見之際,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哪!司馬仲達,你且細細解釋來讓本相聽一聽。”   司馬懿聞言,急忙謙恭之極地應了一聲“是”,然後娓娓談道:“丞相大人,南陽郡乃是朝廷東征孫權、南伐劉備的咽喉之地,位置險要,不可忽視。它前襯宛城、襄陽之要塞,後護豫州門戶,易攻難守,最是動亂不得。倘若朱護在那裏不識大局,倒行逆施,以致激起事變,造成南陽士庶叛亂——屆時東有孫權之勁旅虎視眈眈,南有荊州關羽之雄師伺機而噬,朝廷又當何以善後?若是稍有閃失,丟了南陽郡這塊藩屏之地,則許都上下亦難安枕矣。所以,屬下千思百慮之下,覺得事態緊急,來不及行文請示丞相大人您的指令,不得不因事制宜,先行鎖拿朱護和他的爪牙以安民心,再將他們送往許都治罪……丞相大人,屬下此舉固是太過剛猛,心底亦知返回許都之後難免會遭到丞相大人的誤解。但屬下捫心自思,爲了社稷的長治久安,爲了邊疆重鎮的固若金湯,爲了防患於未然,屬下縱是甘冒丞相大人之嚴責訓斥,也唯有隨機行權以除南陽酷吏刁官之患了……丞相大人素來明鑑萬里,無善不察,萬望體諒屬下這一片苦心。”   曹操靜靜地立着,默默地聽完了他這番話,面色這時方纔緩和了許多,右手一抬,隔空虛扶了一下在地上長跪不起的司馬懿,語氣平緩地說道:“仲達,看來本相確實有些錯怪你了。你也不必將這些放到心裏去。日後,你還是須得念念不忘本相的教令,踏踏實實地當好一個丞相府裏的‘聖臣’。萬萬不可因了今日之事而懈了礪志精進之心……”   “丞相大人英明蓋世,公正無私,屬下自當竭盡犬馬之勞,爲丞相大人效忠。”司馬懿直起了上身,從右袖之中取出一封奏摺,畢恭畢敬地呈了上來,“這是屬下在體察州郡之情後苦心深思而寫的一封《論興建軍屯以養兵安國表》,請丞相大人指教……”   “什麼奏表啊?唔……讓本相瞧一瞧。”曹操伸手接過那封奏摺,輕輕打開唸了出來,“‘昔日箕子論陳軍國大計,開篇便是以糧爲首。據臣所查,當今天下四方州郡駐營軍中不耕而食者尚有三十餘萬之衆,實非經國遠籌。臣建議效法前漢名將趙充國於軍中屯田破羌之策,雖然如今四方戰事未寧,戎甲未卷,但仍可詔令駐郡諸軍利用四季閒暇且耕且守,自給自足。倘能如此,必是上利於國,下益於民,善莫大焉’。”   念着念着,曹操那一直微微沉鬱的面龐之上竟是漸漸放出晴來,深鎖的眉頭亦在不知不覺中已舒展開來……   夜色沉沉,堂外的秋風呼嘯着,一陣緊似一陣地從屋頂上捲過,吹得屋檐角的鐵馬風鈴叮叮作響。   司馬懿靜靜地坐在木榻之上,看着面前書案上放着的高柔、梁習、賈逵等各大州郡太守、刺史寫給朝廷請求曹丞相晉公加禮的那厚厚一大摞推戴錶,不言不語,彷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堂門被輕輕推開,司馬朗和董昭像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正在埋頭沉思的司馬懿彷彿心有感應似地一下抬起頭來看到了他倆,急忙從榻上站起了身,恭恭敬敬地退到了木榻左側的偏席之上。   司馬朗一邊將董昭引上木榻右側的席位上坐下,一邊向司馬懿暗暗遞個眼色,然後在木榻正位上落了座。   他輕輕咳了一聲,轉臉向董昭問道:“董大夫,近來您在朝中又說服了哪幾位賢士大夫準備聯名奏請爲曹丞相加封國公之位、九錫之禮?”   董昭臉上掠過一絲隱隱的憂色,伸手捻了捻脣角的鬍鬚,深深嘆道:“這兩個月來,老夫多方奔走遊說,絞盡腦汁,費盡脣舌,也僅僅是延請到了華歆、鍾繇、陳羣等屈指可數的八九位名士大夫,願意出面聯名共上此奏。荀氏、楊氏、王氏這三大世族的諸多門生故吏竟是互通聲氣,像荀攸、楊俊他們,一個個對老夫的建議毫不理睬……看來,這許都城已被他們把守得幾乎是水潑不進,針插不入。我們要想從這裏掀起擁戴曹丞相晉公加禮的高潮,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司馬朗聽罷,也皺緊了眉頭,憂慮不已,問道:“依董大夫之見,我們眼下應當如何纔好?”   “哦?司馬主簿是在問老夫認爲眼下該當如何嗎?”董昭搖了搖頭,臉上憂意漸濃,“依老夫看來,這件事只怕要緩上一緩了。當今之勢,天時未到,民望未到,曹丞相也只得稍稍等上一等了……”   “不行!曹丞相決定在一個多月後親自東征孫權,他想在此之前親眼看到此事取得進展……”司馬朗緩緩搖頭說道,“曹丞相的心情甚是急迫。他今年已經六十歲了,而且還要不顧鞍馬之勞、血戰之險再上疆場……平心而論,朝廷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該對他有所禮敬和尊崇了!”   “這些理由,老夫豈能不知?”董昭深深嘆道,“可是許都城裏的諸位名士大夫就是不願簽名聯署這道推戴錶啊!總不成讓夏侯尚、曹洪兩位將軍砍了他們的手來執筆簽名吧?”   “董大夫此言,未免把這事兒看得太難了些。”一直坐在木榻左側偏席上默不作聲的司馬懿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唔……”董昭雙目亮光倏地一閃,急忙向他看來,有些驚詫又有些嘲諷地問道,“聽仲達這麼說,你對此事莫非已是胸有成竹了?且將你出奇制勝的妙策講來聽一聽。”   司馬懿並不馬上回答,而是緩緩起身,走到書案一側,極爲小心地捧起了那厚厚一大疊諸郡太守、刺史所寫的推戴錶,像捧起了一座沉沉的石碑一樣,一步一頓,慢慢行到董昭面前,恭敬至極地呈了過來:“董大夫請看。”   董昭在萬般驚疑之中,伸手接過了那疊推戴錶,輕輕放在了自己席位的一側,然後拿起面上那一份,認真翻看起來。   一閱之下,董昭頓時面色大變,“啪”的一聲,放下了這一份奏表,又從身旁那疊推戴錶中間抽出一份,急速翻閱着。他一連翻看了十三四份奏表,方纔停住了手,坐倒在席位之上,呼呼喘着粗氣,臉頰也漸漸泛起了一陣濃似一陣的潮紅。   “太……太好了!”半晌之後,董昭那一聲微微顫抖着的歡呼從胸腔深處直迸出來,一下便打破了室內的一團沉寂,“有了這些州郡太守、刺史的推戴錶作爲佐證和鋪墊,老夫便可一舉打開局面,遊說到更多的顧望中立之士倒向推助曹丞相晉公加禮中來……”   司馬懿只是靜靜地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了下來,臉上波瀾不驚,彷彿對董昭此刻這般驚喜失常的形態舉動早已預料一般,平靜得視若無睹。   許久許久,董昭方纔定住了心神,抬起頭來,猶如第一次才認識了司馬懿一般注視着他,臉上表情似有無限感慨:“仲達真乃驚世奇才也!藉着沉到各州郡去觀風巡檢,一下子便弄了這些奏表回來。真是好眼光!好手段!好計謀!後生可畏,前途無量啊。擁戴曹丞相晉公加禮第一功,非你莫屬,老夫欽佩之極。”   司馬懿聽了他這番讚詞,卻急忙伏身深深謝了一禮,面色從容淡定,仍是平平靜靜地說道:“晚輩今日之舉,也不過是順天應人罷了,何功之有?倒是董大夫此去聯絡許都城中的賢士大夫,才堪稱是重任在肩,功勳過人。如今晚輩僅有一言奉上,茲事體大,關乎我等舉族安危,只能成功,不可失敗啊!”   “這……老夫自然是懂得的。”董昭點了點頭,面色忽又一滯,不無隱憂地說道,“有了這些推戴錶作呼應,其他的名士大夫倒好對付,最難的還是去說服荀令君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5節 曹丕脫穎而出   丞相府的白玉堂頂上低垂而下的層層黃簾,被陣陣秋風吹拂得輕輕飄揚,猶如疊疊金波,看上去異常富麗堂皇。   曹操端坐在紫檀木方榻之上,背襯着雕有“七星拱月”圖案的高大屏風,目光灼然地看着面前的那張烏玉案几,默然不語。黑亮如漆的烏玉案几之上,整整齊齊地摞放着高高的一疊奏表,高度幾乎與坐在木榻上的曹操胸口平齊。   他的長子五官中郎將曹丕、次子威武將軍曹彰、三子平原侯曹植,三兄弟垂手侍立在烏玉案几之前,神情凝重肅然。   “知道爲父今天爲什麼把你們召來了嗎?”曹操將目光從那高高的一疊奏表之上移到了三個兒子的面龐之上,緩緩掃視了一圈,面無表情地問道。   “孩兒不知,請父相示下。”曹丕三兄弟聞言,急忙躬身答道。   曹操慢慢抬起手來,指了指那烏玉案几上放着的一疊奏表,沉沉緩緩地說道:“這裏有四十五個州郡太守、刺史和二十八名賢士大夫共同奏請朝廷給爲父晉公加禮的推戴錶……你們談一談爲父此刻該如何回應此事?不要拘謹,心底想什麼就說什麼。爲父都認真聽着呢!”   卻見曹植面色肅然一正,跨前一步,躬身進言道:“父相,依孩兒之見,您應當恪守謙謙君子之道,主動上奏給陛下,辭去這些太守大人和名士大夫的推戴!”   他此語一出,曹丕和曹彰都禁不住喫了一驚,詫異莫名地瞅了他一眼,卻似各懷心事,暗暗思忖,沒有多言。   曹操臉上表情沉如淵潭,不曾泛起絲毫波動,仍是緩緩問道:“你還有什麼理由嗎?”   “父相!您在孩兒心目之中,一直是一位頂天立地、濟世拯民的大英雄。當年董卓專權,擾亂漢室,您在陳留高舉義旗,躬率義師,奮不顧身,浴血奮戰,討伐董賊。後來,在荀令君的輔佐之下,您又敢爲人先,迎當今陛下於許都,奉天子以令不臣,一舉蕩平袁紹、袁術、呂布等亂世奸賊,終於肅清中原,大功告成。”曹植雙眉一揚,目光炯然,面無怯色,正視着曹操,侃侃言道,“如今中原已安,天下尚待底定,值此撥亂反正之時,植兒認爲父相更應以身作則,恭守臣節,秉忠誠之貞,守退讓之實,卓然立於崖岸之上,不給劉備、孫權等逆賊任何誣衊父相的藉口!   “自建安十三年來,陛下冊封您爲大漢丞相,獨掌朝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此等榮耀已足以表彰父相的豐功偉績。據植兒所知,大漢開國數百年來,也僅有賢相蕭何曾享此榮耀。而蕭何之功德巍巍,也只不過被特賜爲‘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而已。父相卻比他多了一個‘贊拜不名’。這一切足以證明,朝廷對父相的尊崇實乃大漢開國以來無人能及。植兒懇請父相自重名節,不可爲了虛名而損了一世英名!君子愛人以德,而不當誘人以利。這些太守大人和名士大夫的所作所爲,不遵禮法,居心私隘,置我曹家以不謙、不順、不遜、不軌之惡名!請父相萬萬不可聽信啊!”   他一口氣講完了這長長的一篇諫言之後,便閉住了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父親,表情極爲認真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見曹操一動不動地端坐在紫檀木榻之上,仍是面色沉沉,深如古井。他一字不漏地聽罷了曹植的進言,緩緩伸出雙掌,“啪啪”輕輕拍了兩下,慢悠悠地開口了:“植兒果然是出口成章,洋洋灑灑!不過,你這一番話,爲父聽來怎麼覺着就像是荀彧所說的?”   “不錯。這番話正是孩兒從荀令君所授的天理大道之中領悟出來的。”曹植也毫不掩飾和迴避,坦言道,“父相既然提到了荀令君,孩兒就在此多言幾句。依孩兒所見,這蕩平諸逆、肅清中原的赫赫之功,乃是荀令君與父相併肩打拼而來的。如今荀令君尚能做到恭謹謙遜,約己以薄,祿位僅居一尚書令,既未封邑也未受侯。和他相比,父相所享之尊榮已遠遠勝出——您還不知足嗎?”   “放肆!有你這樣咄咄逼人地和父親說話的嗎?哼!你跟着他們只讀了幾篇子曰詩云,寫得幾首詩詞歌賦,就敢到爲父面前來指手畫腳?”曹操聽着聽着終於再也忍耐不住,身形一挺,竟從榻上勃然而起,大袖一揮,向曹植厲聲叱道,“天理大道,禮法典章,本相難道比他荀彧還研習得差了?你不要擡出他講的那些大道理來壓本相!這七十餘張推戴錶乃是天下四方士民自願呈奏上來的,本相又能奈何?去年銅雀臺建成之時,本相已經寫了一篇《讓縣自明本志令》昭告天下,我曹孟德決非貪功戀勢之徒,要於功成身退之後燕居銅雀臺,安享天年。你以爲本相所言乃是空話?正因如此,本相才就這七十餘張推戴錶之事諮詢你等意見……不曾想到你這孩兒竟是這般無禮!”   曹丕一見,急忙拉了一下曹植的袖角,向他連使眼色。曹植這才斂去了揚揚意氣,有些不情願地俯下頭來,低低地說道:“父相既是這般襟懷坦蕩,謙敬淡泊,孩兒剛纔便真是出言無狀,冒犯您了。請父相恕罪。”曹丕見三弟已經俯首認錯,也急忙在旁躬身奏道:“父相息怒!三弟此言亦是爲父相保全名節着想,不過太直率了一些,還請父相原諒!”   曹操哼了一聲,這才悻悻地坐回紫檀木榻之上,漸漸恢復了平靜,緩緩又問曹丕道:“丕兒,你對此事有何見解呢?”   曹丕聞言,眉棱倏地一跳,一瞬間心底思緒已是越過了千丘萬壑,反覆迴轉了不下百十道彎。今日來此之前,司馬懿已在私底下向自己提醒了多次,只有巧言勸說父相一意晉公而升,自己纔會迎合到父相的歡心,從而換取他對自己更大的青睞和寵信。一念及此,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仰起臉來看着父親,同時欠身答道:“孩兒認爲,父相長期居於丞相之位,所享封爵卻與張繡、張魯、劉琮等歸降投誠的逆臣不相上下,孩兒見了也覺心有不甘。古語有云,唯有非常之功,堪受非常之賞。父相爲朝廷立下赫赫功勳,朝廷亦當不吝爵賞,公平相待纔是!您辭不辭那封爵,是您的事兒;朝廷給不給那封爵,卻是朝廷自己的事兒!可是他們卻連這麼一點誠意都不願拿出來,豈不讓人寒心?還有,父相自己若是一味謙遜自持,只怕下面的將士、屬臣看着也心不能平啊!依孩兒看來,這七十三張推戴錶,正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父相完全可以受之無愧!”   聽了曹丕這番話,曹植不禁全身一震,目光一轉,就像看着一個陌生人一樣看着他的大哥曹丕,眼中露出了深深驚訝之色。而曹丕似是不敢與他正視,微微側過了臉,避開了他直射而來的凜凜目光。   曹操把這一切都瞧在了眼裏,卻是不動聲色,最後又問曹彰道:“彰兒,你又有何見解?”   曹彰雙目迎視着他,一眨不眨,揚聲答道:“孩兒覺得還是三弟講得有理。荀令君爲朝廷立下的功勞與父相相差無幾——他若是亦能晉爵加禮,父相便可隨他一同晉爵加禮;他若不願晉爵加禮,一味安於現職,不求封賞,父相也只得耐心等待一番了!孩兒也希望父相能晉公加禮,流芳百世,但孩兒更希望父相的晉升能讓天下士民心服口服,毫無二言纔行!”   “唉……爾等難道不知,爲父對待荀令君堪稱推心置腹,仁至義盡?這二十餘年來,爲父親筆所寫的請求朝廷重重封賞荀令君的奏章就有一百七十八份!以荀令君的老成謀國、濟難破敵之功,便是封他爲萬戶之侯、三公之爵也有所不足!”曹操坐直了身子,微微搖了搖頭,深深說道,“可是他一直卻謙讓不已,拼死拼活地硬是不肯受賞!朝廷待他甚厚,本相也待他不薄。然而,他這般謙退,本相也無可奈何。也罷!植兒、彰兒,你倆都認爲荀令君該當享受萬戶之侯、三公之爵的殊榮,本相就派你倆前去荀府勸說他接下此賞如何?”   “孩兒遵命!”曹植和曹彰聽了,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欣然之色,齊齊躬下身來,拱手應道。   “還有,你倆順便告訴荀令君,本相決定將你們的妹妹曹蓉許配給他的長子荀惲爲妻,我們曹府從此與他荀家結爲秦晉之好。”曹操略一沉吟,又溫聲說道,“希望你倆能不負本相所託,讓荀令君接受本相這一番美意。你倆去吧!”   “父相把蓉妹也許配給了荀惲大哥?這真是太好了!”曹植、曹彰興高采烈地歡呼着,躬身辭了父親,竟是攜手雀躍而去。   待他倆的腳步邁出白玉堂門口的一剎那,曹操滿面的溫和之色倏地便冷卻了下來。他緊緊皺起了眉頭,臉色沉鬱難看,心底裏暗暗嘆了一口長氣。想不到荀彧的影響力竟是如此之大,連自己的兩個兒子都站到了他那邊一齊來勸阻自己晉公加禮。唉,看來,不搬開他這塊擋在前面的絆腳石,自己只怕是永遠也登不上國公之位的了!可是,要搬開荀彧這塊絆腳石,又談何容易呢?瞧荀彧這舉動,他自己是決不會退讓一步的。這不是逼着自己痛下殺手嗎?但是,荀彧身爲當世儒宗,又是定亂功臣,名望之盛,鮮有其匹。當初本相殺了一介狂儒孔融,尚且引來天下洶洶之言,擾得本相數年來不得清淨。若是這一次本相又對荀彧下手,只怕連植兒、彰兒他們都要對本相側目而視,怒容相對了。況且,荀彧的高風亮節,嘉德懿行,本相素來也都是深深敬佩的——倘若真的要對他舉起手中的利刃,自己恐怕也是心有不忍,難以出手吧?   想到這裏,曹操心中頓時異常悲哀起來。上天啊上天!你爲何待我曹操如此不公?這中原神州都是本相東征西戰肅清平靖的,這四方百姓都是本相撥亂反正賜予安寧的,然而你卻降下什麼狗屁的禮法綱常,讓荀彧離我曹家而去投回了漢廷,讓本相不得不向那個碌碌無爲的庸才皇帝俯首稱臣!他們劉氏一族自己昏庸無能,釀成宦官亂政、黨錮之患、董卓之禍、中原混戰,早就不配再當這華夏之主了!是我親冒矢石,奮不顧身,剷除了袁紹、袁術、呂布等禍國殃民的逆賊,讓中原大地重新歸於安定,讓漢室君臣重新歸於安樂。那麼,本相享有這國公之爵、九錫之禮,又有什麼可以讓人爭議的?本相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父相……您……您怎麼了?”正在他心神激盪之際,曹丕有些驚惶的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將他一下喚回到現實之中。   “哦……丕兒……”曹操心中一定,急速回過神來,立刻變得鎮靜如常。他沉吟了一下,向曹丕招了招手,讓他趨近前來,伸手指着烏玉案几上那高高的一摞推戴錶,緩緩說道,“其實呢,本相也不認爲那個國公之爵、九錫之禮就是什麼不得了的寶貝,非要把它們弄到手不可。這四十五個州郡太守、刺史代表治下士民獻上來的四十五張推戴錶,就是天下百姓擁護、愛戴我曹氏一族的一份份真情厚意啊!當不當那個國公倒沒什麼,只要能擁有這一片片赤誠的民心,我曹氏一族便能無往而不勝。   “丕兒啊!植兒、彰兒都是不知世事艱險、不識人心險惡的厚道人,循規蹈矩慣了,不敢有非常之念,破格之舉。這終歸還是他們歷練太少了。今後,爲父也要多多留意教誨他們。而你是我曹府長子,年紀要大一些,歷練也要多一些,所以你今天講的這些,倒還算體會到爲父爲了曹家大業的這一片苦心。爲父深感欣慰啊!當今之勢,我曹家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進則大權在握,能制人而不爲人所制;退則大權盡失,受制於人而不能制人!我們不能像霍光那樣自毀門戶,雖是騎虎難下,也唯有勉力而上。”   “父相說得如此懇切,孩兒自當體念,與您同甘共苦。”曹丕一聽,頓時全身一顫,急忙垂首恭然答道,“孩兒願竭盡所能,爲父相分憂解難!”   曹操聽了,這才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向白玉堂外高呼一聲:“來人!”   守候在堂門之外的家將曹洪應聲而入,抱拳問道:“請丞相示下。”   曹操沉吟片刻,肅然吩咐道:“去把在前廳一直等候本相召見的董昭大夫和司馬懿傳召進來。”   曹洪欠身一禮,接令而去。   曹操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屏風,又對曹丕吩咐道:“丕兒,你且去這屏風後面稍候片刻,聽一聽本相和他倆議一議這推戴爲父晉公加禮之事。待會兒,爲父還要聽你一抒己見。”   曹丕懂得這是父相在考驗自己如何察言觀行,便恭恭敬敬應了一聲,轉入到那座高大屏風後面站着,側身傾聽前邊的一切響動。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6節 司馬懿被曹操玩弄於股掌之間   “噔噔噔”一陣清脆的步履聲響劃破了白玉堂裏的寂靜,董昭和司馬懿很小心地踏着光滑如鏡的地板,在層層黃簾形成的一條狹長甬道里趨步而來,徑至曹操面前的那張烏玉案几左側躬身而立。   曹操靜靜地看着他倆從遠處走近,一直是面沉如水。他慢慢從紫檀木榻之上站起了身,繞過了烏玉案几,緩步踱到董昭、司馬懿面前,忽地停下身來,沉沉說道:“董大夫,你和諸位大人聯名推戴本相晉公加禮,本相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董昭知道曹操此刻是在假意謙讓以示風節,便急忙肅然奏道:“丞相大人功德巍巍,卻時時謙退自守,辭爵不受,令朝廷負上‘薄待功臣’之名。臣等爲正天下視聽,方纔聯名推戴爲您晉公加禮,以彰顯丞相大人之豐功偉績,激勵天下士民景仰而從!還請丞相大人順天應人,當仁不讓。”   “唉……”曹操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雙眉一皺,袍袖一揚,伸出手來擺了一擺,搖了搖頭說道,“不管董大夫和諸位大人如何推戴尊崇本相,本相都會拒之不受的。但,董大夫和諸位大人的這一片拳拳赤誠之心,本相卻是心領了。本相已親自擬好了奏表,請朝廷封您爲千秋亭侯。”   “謝謝丞相大人!謝謝丞相大人!”董昭一聽,先是一陣驟然狂喜,然而心中暗一思忖,卻又不得不冷靜下來,緩緩說道,“董某以爲,您這道奏表此時還不宜上奏朝廷。只要丞相大人能念着董某這一份拳拳效忠之心,董某已是非常知足了。董某此生別無他念,唯有肝腦塗地以報丞相,盡心推助丞相大人建下蓋世偉業!”   曹操聽罷,卻是淡淡一笑,悠然道:“董大夫這麼說,是爲了避嫌哪!也是本相出於至誠本想奏請封您爲千秋亭侯,但又恐朝中有人亂講什麼‘國之公器,私相授受’。不過,您且放心——千秋亭侯這個爵位,本相說了給您,就一定能給您。一個月左右,您便上任去吧!”   董昭急忙拜伏在地,感謝不已。   司馬懿在旁聽着,見曹操獎賞董昭的手法當真是立竿見影,先聲奪人,一派雄豪之風,令人歎服。他正俯頭暗暗思量之際,一抬眼才發現曹操竟已站到了他身前。   “司馬仲達,你也不愧是本相的‘聖臣’哪!觀風巡檢,激濁揚清;逼殺酷吏,穩定南陽;上書言策,公忠體國……本相也着實欣賞你。就在昨天,你的頂頭上司、東曹掾崔琰還上書稱讚你‘聰亮明允,剛斷英特’,推薦你接任他的職位。”曹操帶着一絲莫名的微笑,靜靜地凝眸注視着他,臉上表情卻是複雜之極,“不過,也正是昨天,本相的案頭之上又收到了好幾張奏表,舉告你在此番觀風巡檢各大州郡途中與各郡太守、刺史‘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要求本相查實之後重重處罰於你!”   他這一番話便如同一串晴天霹靂在司馬懿頭上炸響!饒是司馬懿膽識過人,心頭也禁不住“咚咚咚”猛跳了起來!他微俯着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得煞是難看。   然而,他心裏雖是慌了神,但頭腦裏的思維卻毫不遲滯地緊張運轉着。看來,自己在各州郡中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緊緘其口,不得輕泄其密,終究還是未能徹底捂住。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當中有人居然首鼠兩端,將自己串聯推戴曹丞相的事兒泄了出去。這事兒一旦暴露,只怕自己也難免會遭個“潛交州郡,悖公立私”的罪名。那麼,只要漢室有人緊咬不放,想借此事大做文章,自己更是難逃被人追查了。說不定曹丞相爲了撇清此事的關係,或者爲了證明自己本與此事毫無關係,立刻便會翻臉把自己推出去當替罪羊。   這些念頭猶如一道道閃電般在司馬懿心底急速掠過。他暗暗一嘆,自己當時還是急於求成了一些,竟冒險給每一個州郡太守、刺史面對面串聯推戴曹丞相之事。這樣一來,人多口雜,如何能防得住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守口如瓶?終歸還是自己不夠嚴謹周密啊!想及此處,司馬懿反是心念一定,穩住了心境,理智也漸漸清明起來。自己此番私自串聯各郡太宗、刺史共同推戴曹丞相一事牽涉面太廣,而且與曹丞相自身利益亦是息息相關——他此刻正需要這四十五份各郡太守、刺史的推戴錶幫助自己晉公加禮,又豈會容許漢室中人對這件事說三道四?只怕他此刻亦是無法迴避,唯有出手替自己化解這一場危機了。若是如此,則自己可以安然無恙矣。看來,自己剛纔實在是有些過慮了。   曹操冷眼覷着他,見他先是一陣驚慌失措,但轉瞬之際便又平靜如常,不由得暗暗讚歎一聲,卻不露聲色地又問他:“司馬仲達,你此刻還有何話說?”   但見司馬懿雙眉一挺,抬眼正視着他,眸中毫無懼意,沉沉靜靜地說道:“丞相大人,屬下在各州郡觀風巡檢途中,‘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絕對是沒影兒的事!這些話純屬誣告。屬下唯一所做的,便是替他們帶回了一些寫給朝廷的奏表。屬下如今遭人誣陷,一時也難以自明,還望丞相大人主持公道。屬下只知我司馬氏一家深受丞相大恩,唯有粉身碎骨以報之,生爲丞相,死爲丞相,耿耿孤忠,可鑑日月!”   董昭聽司馬懿講得如此懇切,且又擔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萬一把他查得太嚴苛了自己也難脫干係,便禁不住開口進言:“丞相大人……司馬君爲丞相大人的千秋偉業可謂是嘔心瀝血,不遺餘力。倘若他這樣忠貞篤實的部下尚且難免遭到奸險小人陷害,只怕丞相府中所有獻忠於您的屬臣見了都有些寒心哪……”   聽到董昭也站出來爲司馬懿求情,曹操這才稍稍緩和了顏色,朝着司馬懿沉沉地說道:“其實,你此番到四方州郡觀風巡檢,私底下幹了什麼,你我均是心知肚明。這件事是你貪功心切而致,與本相毫無關係,本相於你本也毫無迴護之責。你敢做,本就應該敢當!這纔不會讓人小覷了你!你也知道,對屬下‘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的行徑,任何主君都是無法容忍的。如果你司馬府中的下人也揹着你這樣去做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兒回來,無論他存着什麼樣的用心,只怕你也不會‘漠然而聽之’!他這是在恃才自傲,居然把主君的事兒都大包大攬過去了。長此以往,那還了得?所以,依了他們的舉報,本相應當重重懲處於你——”   司馬懿聽到這裏,心頓時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處,懸得老高老高,幾乎便要脫口而出。他手心一下捏滿了溼溼的冷汗。   “但是,你在巡檢回都之後,卻又交上了一份論興建軍屯以養兵安國表,其中的遠見卓識,讓本相甚爲欣賞!”曹操語氣一頓,滿臉的嚴厲肅殺之氣一斂無餘,“所以,你‘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之事是過,該罰;而你‘察納雅言,採風擇精,老成謀國’之事是功,又該賞。功過相抵,賞罰相當。本相也就不會讓別人揪住你亂查了。你且放心吧!”   司馬懿一聽,頓時暗暗鬆了一口大氣,急忙將頭磕得砰砰直響,一迭聲地謝道:“屬下多謝丞相不罰之恩。”   董昭在一旁深深讚道:“丞相此舉中正仁和,實在令我等心悅誠服,再無異言。”   曹操雙眉一豎,面色一寒,又向司馬懿肅然道:“不過,你這個東曹屬是不能再當了。眼下,朝廷已經採納了你興建軍屯以養兵安國的建議,準備在豫州、冀州等駐營之地儘快開拓二十餘萬頃軍屯之田,正是用你所長之時。本相任你爲度支中郎將,官秩也是二千石,協助五官中郎將曹丕抓好軍屯之事。你以爲如何?”   “丞相大人如此愛護、提攜屬下,屬下感激不盡。”司馬懿屈身伏跪在冰涼的白玉地板之上,謙恭異常地答道。他剛纔舉目一瞥之際,竟看到了曹操眉梢間那一縷若隱若現的莫名笑意。剎那間,他的心臟猶如被一柄無形的利刃輕輕一劃而過,一絲說不出的痛楚無聲地冒了上來。自己爲了曹操晉公加禮而不計得失、敢闖險徑的耿耿忠心,終究還是沒有被曹操完全接納。他剛纔這一唬一詐一抑一揚之際,已是隱然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企圖讓自己對他敬畏交加,束手臣服。這種被深深愚弄了的感覺,使司馬懿心頭大不舒服。但他此刻再不滿,再不快,也只得囫圇吞棗似的默默嚥了下去,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仍然對曹操頂禮膜拜,唯命是從。   曹操見狀,頗爲滿意地微一點頭,卻不再理他,又向董昭說道:“董大夫和諸位大人此番聯名上奏推戴本相晉公加禮,似乎選擇的時機有些不巧啊!本相大概在下一個月就要率師東征孫權了。這一個月的時間裏,只怕此事一時難以善了,該不該待本相東征返回之後再做呢?”   “這個……丞相大人認爲什麼時候適宜進行聯名舉奏,老夫和其他大人就什麼時候再聯名舉奏罷!”董昭本就是胸無主見的老滑頭,聽到曹操這麼一問,便俯下身來謙順無比地應道,“老夫一切行動聽從丞相大人的指揮。”   曹操一聽,卻是眉頭一蹙,不禁沉沉思索起來。   司馬懿本是不想再多言了,但在一旁按捺許久,終於忍耐不住,暗一咬牙,欠身作禮進言道:“丞相大人,屬下有話要講!”   “你講!”曹操雙目中精光一閃,深深盯了他一眼,撫着頷下鬚髯,肅然點了點頭。   “丞相大人,依屬下之見,恰恰正在此時讓董大夫和諸位大人聯名推戴您晉公加禮,纔是最佳時機!”司馬懿有些情緒激動地說道,“這樣做,我們可以讓朝廷內外所有對丞相大人懷有二心的叛臣提前露出馬腳,藉機早作預防。反正這一場暴風雨遲早都要到來,來得遲不如來得早!丞相大人已屆耳順之年,晉公加禮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司馬懿這麼說,就很有幾分深切體念曹操眼下具體情形的意味了。曹操思忖片刻,不禁輕輕點了點頭,卻見董昭張口欲言,便問他道:“董大夫可有異議嗎?”   “司馬君所言甚是,老夫並無異議。”董昭急聲說道,“只是荀令君到了眼下這般時節仍然不願領銜上奏擁戴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須當屈身折節到他府上面談一番纔行!此次聯名推戴之事,若有荀令君領銜主持,則必是圓滿無缺矣!”   “這一點,董大夫過慮了。本相已讓植兒、彰兒前去勸說他接受萬戶之侯、司空之位的封賞,又決定將小女曹蓉許配給他家的荀惲,與他荀家結爲秦晉之好。”曹操臉上淡淡笑着,“另外,本相在此番東討孫權之時,將會攜上荀惲和荀令君的侄兒荀攸一同出征,和荀氏英傑們並肩作戰,剷除江東積寇,共建不世奇功!”   “丞相大人如此格外垂恩於荀門,荀令君自然也會懂得‘禮尚往來’的了。”董昭聽罷,欣欣然面露喜色,“既是如此,老夫晚些時候再去聯絡荀令君領銜上奏。”   司馬懿聽到曹操那一番話時,心中卻是暗暗一動。丞相大人居然要攜上荀惲、荀攸一同出征孫權?他這哪裏是在優禮荀氏一族?這分明是把荀彧的親人扣留在他身邊作爲人質,讓荀彧投鼠忌器,從而不敢在許都妄動。曹操實在是心機深沉,詭詐無窮,令人防不勝防。自己在他手下辦差,須得時時小心,處處謹慎纔是啊……司馬懿沉沉一嘆,躬下身去,再也不願多講什麼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7節 曹操的擔心   聽到司馬懿和董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曹丕這才緩緩從“七星拱月”屏風後面轉了出來,站到曹操身後垂眉斂神恭然而立。   曹操卻沒有立即對他說什麼,而是徐徐舉步踱到了白玉堂門外空闊的平臺之上,右手扶着雕獅刻虎的白玉欄杆,全身寬大的衣袍迎着獵獵西風如同船帆一般飄揚開來。他抬起了頭,凝眸定神,極目遠眺。   蜿蜒如帶的護城河,綿延起伏的城牆,平平坦坦的田野,淡青如黛的遠山,猶若一幅壯麗絕倫的畫卷展現在曹操眼前。這一切顯得那麼縹緲而又那麼貼近,彷彿曹操只要一伸手便能把它們捲成一軸納入自己的懷中。   曹丕輕輕地跟在後面,走了近來。他一邊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弄出任何聲響打擾了父相,一邊向堂外侍立着的武士和近侍們揮了揮手。   武士和近侍們見狀,立刻遠遠退了下去。   曹操仍是凝望着遠方的山色,忽然緩緩開口了:“丕兒,面對這大好河山,你有什麼詩興嗎?”   曹丕沉吟了一會兒,低聲答道:“孩兒一心憂慮我曹家的千秋偉業,一時難以激起詩興。”   “是啊!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追名逐利,最是消磨人的靈性與詩興。本相此時此刻也沒了什麼詩興。眼前美景道不得,腹中空空暗嗟嘆啊!”曹操似有同感,微微點頭說道,“記得建安十二年的秋天,爲父北征烏桓,意氣風發,筆下便如有汩汩活水一般,一首慷慨壯烈的《觀滄海》瞬間已是揮灑而出——‘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幸甚至哉,歌以詠志。’那天的天氣也和今日一般蕭然,可是那天爲父的心境卻與今日大不相同……唉!那樣的心境,爲父很久很久都沒有重新找回來過。今天的曹孟德,你還能做出當日那樣豪氣逼人的詩篇嗎?呵呵呵……”講到這裏,他眼眶裏似有淚光隱隱閃爍,“糾纏於紛紜世事之中,履步於荊棘叢內,輾轉於羣敵環伺之下,只怕你胸中機械日深,靈性日銷,再也沒有那般澄澈寬廣的心境了!倒是植兒詩書滿腹,養氣清粹,還能直抒胸臆,文思如泉吧?唉,再這樣下去,爲父怕是很難寫出一首新的好詩了……”   “父相過謙了。”曹丕趨前一步,恭恭然說道,“父相的文才詩藝日後必能流芳百世,而父相南征北戰,底定中原的雄圖偉業更能光耀千秋!”   “南征北戰,底定中原?呵呵呵……底定中原的雄圖偉業並不能光耀千秋啊!丕兒,你錯了。只有肅清四海,底定天下的雄圖偉業才能真正光耀千秋!”曹操沉默了片刻,猝然放聲狂笑起來,“爲父曾經有過肅清四海,底定天下的大好機會,就是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前夕……如果爲父當時能按捺住剛愎自用的浮躁,不對那個喋喋不休的孔融痛下殺手,也許就不會激怒荀彧他們。唉,荀彧是誰?荀彧是‘一言能定乾坤策,布衣而爲帝王師’的大聖大賢。他的大智大謀,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如果他能一如既往地輔佐爲父,那麼肅清四海,底定天下的帝業,必會在爲父手裏大功告成。   “可是,爲了孔融被誅之事,荀彧卻和爲父離心離德起來……他害怕爲父在肅清四海,底定天下之後,就會轉過頭來對付他一心效忠的那個漢室小朝廷。於是,他再也不給爲父進獻奇謀大計了……這些年來,沒有了他的奇謀大計,爲父費盡心血東征西伐,竟無尺寸之功。現在回想起來,真有些後悔啊。唉,肅清四海,底定天下之偉業,爲父只怕是再也做不到了。若非如此,爲父又何必這麼急着晉公加禮?爲父原來也希望在肅清四海,底定天下之後再來晉公加禮,顯耀八荒。那纔是真正的‘順天應人’哪!”   “孩兒以爲,以父相的雄才大略,肅清四海,底定天下終是指日可待!”曹丕急忙出言安慰他的父親,“您此番悉舉中原之數十萬精銳直搗江東,孫權縱有長江天險,也必不能敵!”   “但願如此吧!”曹操緩緩迴轉身來,久久地凝視着他,半晌方纔嘆道,“丕兒你,還有植兒、彰兒,都得多多歷練纔是啊,爲父終有一天會漸漸老去……而爲父所打下的中原基業,也終究是會由你們來繼承的呀!”   “孩兒謹遵父相教誨。”曹丕肅然應道,“孩兒等決不辜負父相的期望。”   “丕兒,你剛纔在白玉堂內已經聽到了本相和董昭、司馬懿的交談,”曹操面容一斂,神色鄭重地問道,“你對他二人的所言所行有何看法?”   曹丕思忖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答道:“依孩兒看來,董大夫敢爲人先,赤誠擁戴我曹氏一族,其心可嘉,將來須當賜其高爵厚祿,以崇其名望,使其自怡。但他有效忠之心而乏英敏之才,只怕難以治事應變,故而不可讓他從事庶務。   “至於司馬懿,此君正如崔琰大人所贊,足智多謀,思慮縝密,且又剛斷英特,倒確是丞相府中極難得的人才。況且在此番串聯各郡太守、刺史共同推戴父相之事當中,他是兵行險着,一舉致勝,功勞甚大。日後,我曹家應當對他多加倚重纔是。然而,父相卻讓他只是去當一個專管軍屯庶務的度支中郎將,未免有些委屈他了。”   “不錯。本來此番各州郡太守、刺史能步調一致聯名推戴爲父晉公加禮,這其間司馬仲達的功勞算是最大的。”曹操舉目望向茫茫蒼穹,悠悠然說道,“那四十五份各州郡呈奏上來的推戴錶,本該由曹仁、曹休、曹真、夏侯惇、夏侯淵等我們的曹氏宗親來串聯而成的。但他們既沒這個心,也沒這個膽。末了,竟是司馬仲達這個外人在下面去聯絡了來。唉……本相對他們真失望啊!   “對司馬仲達這一份機智明敏,本相也不由得又高看了他一點。當然,他也不單單是機智明敏……在南陽郡,他逼殺朱護,懲除酷吏中的那一份任心而行、力持定見、沉勇果斷,更是令本相不得不暗暗稱絕。不過,說實話,爲父很疑心他是爲了防止朱護有可能進入丞相府獲得重用並與他爭寵,才痛下殺手。如果真是爲父所懷疑的這樣,這個司馬仲達的城府和手腕就太過可怕了……”   曹丕聽到父相如此評論司馬懿,心底亦是聳然一驚。父相的目光好犀利!居然能夠洞察出司馬懿深深潛藏的超常膽識與非凡才能——那麼,他已經對司馬懿心生疑忌了?不行!司馬懿是我最得力的心腹助手,可千萬不能被父相盯上後像對付劉楨、路粹一樣把他廢掉了,我必須得爲他儘量掩飾開脫纔是。他微一轉念,呵呵笑道:“恕孩兒直言,父相只怕是將司馬君想得太複雜了一些。如果司馬君真有父相所說的這麼厲害,他又豈會被人舉告到您那裏說他‘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似不軌’?這終究是他做事還不夠深沉周密嘛!”   “你不知道,說什麼有人舉告他‘私自串聯,屏人密語,跡近不軌’是本相編造出來震懾他的!他在各州郡那裏做得那麼隱祕,除非是那些太守、刺史本人站出來,誰又會舉告他這些情況?而那些太守、刺史自己就寫了推戴錶,又均是我曹家的親信,怎麼會舉告他?”曹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沉說道,“丕兒哪!枉你還在屏風後面靜聽沉思,卻似未曾用心考慮一般,竟連這一點都沒看出來?唉!你的心機,也還欠火候啊……”   “父相批評得是。孩兒甚爲愚鈍,不及父相英明睿智。一切還請父相多多指教!”曹丕一聽,急忙躬身肅然認錯,“不過,孩兒仍是不解,區區一個司馬仲達,縱有奇才,卻位卑權輕,毫無威脅,何勞父相如此費心震懾?”   “唉!你懂什麼?爲父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司馬仲達此番串聯發動各郡太守、刺史共同推戴爲父,確實功勞極大。可是,論功行賞,爲父又該怎麼賞他呢?董昭尚被賞爲千秋亭侯,而他呢?對他的封賞,自然更在千秋亭侯之上。他一招出手,便賺得了這等重賞,日後其作爲愈大,功勳愈多,而爲父又何以爲繼?”曹操的面色猶如天際的濃濃烏雲般陰沉沉的,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高深,“所以,爲父只得編出這些話來對他稍示挫抑,使他不得在丞相府中居功自負。而把他從東曹屬一職上調開,外放出去擔任度支中郎將,則是對他的一種考驗。爲父會讓曹洪嚴密監視他以後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你也把他盯緊着點兒!如果他稍有遊移怨望之舉,爲父也就不顧和他司馬家的多年交情,須得毫不手軟地將他和他的兄弟一舉剷除,不留後患。如果他一如既往,對這一次外放能夠坦然受之,無怨無悔,這便能證明他對我曹家確是忠心不貳。那麼,我曹家日後必當重用他!”   曹操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在心底思緒翻騰。說來也怪,自己對司馬懿一直是由衷地欣賞的,但不知爲何,只要一和他照面,一見到他的音容笑貌和言談舉止,內心深處就本能地萌生出一種隱隱的芒刺在背的感覺,但細細探察之下又捉摸不出什麼。難道是自己太多疑了?還是這司馬懿和自己命中註定有什麼前世的恩怨?讓自己對他無論如何也真正喜歡不起來?唉,自己畢竟還是老了。一老就再也沒有了原來那種包羅四海英才的“既能來者不拒,又能來者不懼”的寬廣胸襟和雄大氣魄了。當日本相對那個韜光養晦、心機叵測的“大耳賊”劉備尚能做到優容相待,而今卻對一個年紀輕輕、鋒芒初露的儒生司馬懿有些莫名其妙地不安起來。真是可笑,可笑啊。   他念及此處,不由得在心底自嘲似地深深一笑,臉上表情卻是嚴肅起來,對曹丕認真說道:“罷了!罷了!倘若他日後表現得還行,那麼提拔重用司馬懿的這份人情,爲父還是送給你們去做了——爲父將他調到你身邊協管軍屯之事,就是希望你倆能在一起經常切磋才學,取長補短,彼此待以師友之禮,成爲魚水之交,襄助我曹家的千秋偉業。丕兒哪!爲父這一片苦心,你現在懂得了嗎?”   “父相恩威並施,攬盡天下英才而爲我曹家所用,真是高明之極!”曹丕一聽,不禁欠身深深讚道,“孩兒敬佩不已。”   他心底卻暗暗高興。真是太好了!父相居然將司馬懿這個“天賜貴人”安排到了我的身邊。從今以後,我就可以更加方便地以“磋商公務”爲名向他暗中討教奪嗣繼位的種種妙計了——而且,在三弟那一派的狐朋狗黨們眼中看來,他是被“貶”到我身邊來的,所以也不會對他起疑提防的……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8節 大隱隱於朝   司馬懿剛剛回到東曹署落座,正欲動手收拾桌案上的文牘,便見大哥司馬朗自堂門外急步而入,徑直來到他面前,劈頭就問:“二弟!爲兄剛剛纔聽董大夫說起,你居然被調離了東曹屬之位,外放出去當了度支中郎將?這是怎麼回事啊?曹丞相他……”   “大哥!”司馬懿面色有些急切,忍不住一聲高喝止住了他下面的話,然後甚爲謙恭地說道,“曹丞相認爲眼下興建軍屯方是朝廷頭等大事,便用了小弟之所長,外放出去擔任度支中郎將——這是對小弟的格外信任呢,小弟非常感激曹丞相的用人之明。今天下午,小弟交接完東曹署內的一切事務,便要到五官中郎將府中去上任了。五官中郎將剛纔已經派夏侯尚過來特意催請了,他對小弟可是歡迎之至哪!”   “二弟……二弟……”司馬朗一瞬間已反應過來,他的淚珠兒滴溜溜地在眼眶裏打着轉,表情似喜似悲,慨然說道,“二弟能有這般成熟的見識,大哥終於可以放心了。很好,很好。大哥今天下午若是無事,必定親自前來送你到那邊去上任的。”   說罷,他掩面輕輕嘆了一聲,拭去眼中之淚,告辭而去。   當司馬朗離開堂上之後,屋內只剩下了司馬懿一個人時,他才木然坐在了榻席之上,抬眼仰望着高高的屋頂,目光有些空茫,默默地發起呆來。   是啊!曹操擺明了是不願像劉備信任諸葛亮、孫權厚待周瑜那樣破格重用自己,自己又能奈何?如今,我司馬家除了曹府,又能再投向哪裏呢?罷了!罷了!來日方長,也不必計較這一時一事的小小得失。我司馬懿堅信,只要胸懷大志,身負絕學,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境遇之下,我亦必能一飛沖天,一鳴驚人!到了度支中郎將的位置上,我和曹丕的聯繫就更加密切了,這也便於我更好地影響曹丕、操控曹丕了……只要把曹丕這個“楔子”牢牢把握住,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來居上,扭轉乾坤”之大略就一定會迎來峯迴路轉,柳暗花明那一天的。   想到這裏,司馬懿頓時平衡了心態,不再憤懣發呆,而是抓緊時間有條不紊地收拾起自己的文牘、雜物來,完全恢復了平時的機敏迅捷與冷靜沉着。   正在這時,堂門外傳來一聲歡呼:“司馬大人!”   司馬懿停止了手頭的動作,抬頭一看,卻見是王昶一步跨進門來:“屬下回來了!”   瞧王昶這滿面風塵的樣子,顯然是剛剛纔從南陽郡返回丞相府。司馬懿急忙將他迎上榻席坐下,又沏了一杯清茶遞到了他手中。   待他稍事休憩之後,司馬懿才關切地問道:“王君。你在南陽郡還好吧?南陽郡那邊情形如何?胡先生呢?”   “哦……曹丞相已經派袁灃大人接任了南陽太守之職。”王昶微微喘息着,慢慢說道,“胡先生自然就掛冠而去了……”   “他還去開那個‘雪廬茶肆’?”司馬懿嘻嘻一笑。   “沒有。他到陸渾山開設學堂教書育人,當起真真正正的隱士了。”王昶搖了搖頭,答道。   “唉……胡先生隱逸于山水林泉之間,免去了我等陷身宦海的種種煩惱,”司馬懿悠悠一嘆,不勝感慨,“本座對他真是羨慕不已啊!”   “大人嚴重了,這段時間屬下與胡先生相處,他對您一直是讚不絕口。”王昶微微擺手言道,“他說,‘小隱隱於林,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他那個隱士,不過是中小之隱罷了,惠澤不出百里之邑,於世小補而已。倒是您司馬大人這條大隱於朝的‘潛龍’,終有一天能行雲布雨,恩澤萬民哪!”   聽了這番話,司馬懿的雙眸之中不禁淚花閃現。他哽着聲音,喃喃念道:“司馬仲達一介儒生耳!何德何能堪當胡先生如此之美譽?……唉!我等官場中人,不及胡先生清曠高遠甚矣……爲了胡先生這一分期許,司馬仲達亦會感銘於心,義無反顧,直拼下去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49節 一代儒宗荀彧抱憾而終   荀府的育賢堂上,金猊爐裏的香菸猶如一道筆直的藍線,冉冉升到了半空,又似擎天一劍,凝而不散。   面色有些憔悴的荀彧靜靜地看着那道香菸,眼神卻是清清亮亮的,胸中思緒彷彿飄揚在望不到頂的天穹之上,距離這煙火塵世已太遠太遠。   半個月前,諫議大夫董昭猝然直接闖進漢宮,向當今陛下面呈了中原四十五個州郡太守、刺史和二十八位名士大夫推戴曹丞相晉公加禮的奏表,一下就在一平如鏡的許都城小朝廷裏掀起了軒然大波。   隨着這事兒的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的朝臣、名士和將領也跟風而進,遞了一份又一份的推戴錶。而從前門庭若市,來客如雲的荀府,卻日漸一日地冷清起來。荀彧心力交瘁之下,難以再戰,便稱病在家,靜養不出。   爲什麼竟出現了這樣的情形啊?荀彧深深一嘆,曹操和他身後那股龐大的勢力終於還是撕下了一切僞裝向漢室神鼎伸出了攫取之手,自己和楊太尉、王司徒他們便如同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的數葉扁舟,終是難以駕馭這一場洶湧跌宕的局勢了。難道自己真的要眼睜睜看着大漢朝一步一步走進墳墓嗎?他雙目一閉,眼角一縷淚水沿着面頰緩緩流下。   正在這時,“吱呀”一響,堂門被緩緩推開。一股寒風奪門而入,掠過堂中,立時便將那一道筆直的香菸吹成了一團亂麻。   荀彧在榻席上緩緩睜開眼來,向堂門口處望去。只見一名僕人垂手站在門邊,恭聲稟道:“度支中郎將兼丞相府軍祭酒司馬懿前來求見荀令君。”   “度支中郎將兼丞相府軍祭酒司馬懿?”荀彧微微一怔,自言自語道,“老夫還以爲他現在已經當上了丞相府副主簿或是東曹掾了呢?……罷了,讓他進來吧!”   僕人聽罷,領命而去。   不多時,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緩緩走近。堂門口處,司馬懿垂首斂眉,恭恭敬敬跨了進來。   “司馬君乃是丞相府裏的大紅人,今日竟能屈駕來我荀府,”荀彧待他於堂中左側落席而坐之後,方纔冷冷說道,“你這樣難得的貴客,我荀府裏廳堂太小,只怕有些容你不下哪!”   “令君老師!您這樣說學生,學生無地自容了!”司馬懿兩眼噙着熱淚,屈膝跪倒在地,哽咽着說道,“您永遠是學生的老師。無論學生日後變成何等模樣,都決不會忘記這一點的。”   荀彧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慢聲說道:“呵呵呵……看來你這位儒家出身的青年俊傑,還是沒忘了‘天地君親師’中的那個‘師’字——那麼,老夫問你,你在我門下受教數年,也算是學有所成。爲何到了大是大非的緊要關頭,你竟擅自串聯四十五州郡太守、刺史共同推戴曹操晉公加禮?那時那刻,你把自己對大漢朝的‘忠’字放到哪裏去了?”   司馬懿伏身在地,隔了半晌,才緩緩答道:“大漢朝自當年宦官亂政、黨錮之患、黃巾之難、董卓之逆時起,已然土崩瓦解,不復存在。今日之‘大漢朝’,本就是曹丞相和老師您合力扶立起來的一具無魂之軀而已!天下百姓,只記得是曹丞相和您拯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卻也忘不了是桓帝、靈帝之時朝綱失常,天下大亂才讓他們丟妻棄子,顛沛流離,哭告無門的!試問,這樣的漢室,還值得他們去獻忠嗎?”   “你……你……”荀彧聽到司馬懿的回答如此刁鑽,頓時氣得滿臉通紅,冷然駁道,“桓帝、靈帝雖是失德於天下,但大漢朝本身卻未曾失道!得道者昌,失道者亡。我等竭盡全力,已將大漢朝撥亂反正,歸於大道。當今陛下,賢明仁惠,堪爲仁君。老夫相信,只要假以時日,大漢必能中興,天下重歸盛世——則天下萬民又何怨乎?”   “令君老師,當今陛下固然不失爲賢明之君,但他文弱有餘而武略不足,豈能掃除羣穢,肅清天下,總齊八荒?”司馬懿緩緩直言道,“而曹丞相英明神武,智勇無敵,他纔是真正的命世之雄!這一次有這麼多人推戴他晉公加禮,更是證明了他實乃天命所歸,人心所向。而且,曹丞相不念舊怨,還向朝廷奏請破格賜封您爲‘潁川郡侯’,爵位僅遜國公半級,領有九縣之地,食邑十六萬戶,並享有開府建牙、自闢僚屬之特權,特派學生前來相告。學生懇請老師就此與曹丞相和解了吧!”   “哈哈哈……司馬仲達!你終究還是明目張膽地來當起了曹操的說客!”荀彧沉沉一笑,捂住胸口,輕輕咳嗽了幾聲,方纔開口說道,“老夫若有貪權戀勢之心,你們這區區一個‘潁川郡侯’、十六萬戶封邑,又豈在老夫眼中?天下英雄,亦並非他曹孟德一人耳!倘若老夫也有他那般的不遜之志,只怕有些地方還比他如今做得更高明精妙一些!   “然而老夫之所以不願爲此大逆之事,終是不忍破了這維繫萬世的儒教與禮法!老夫問你,曹操今日晉公加禮,他日必會代漢而立。那麼,他代漢而立,是爲不忠。而忠孝仁義,乃國之命脈。他身行謀逆之事而強人以忠奉己,能做得到嗎?你們身爲儒士,又該如何去解此難題?”   “這個……依學生之見,既是不能用‘忠’以治天下,那便用‘孝’字罷!”司馬懿俯首沉思半晌,終於開口答道。   “呵呵呵……忠己不存,孝又焉附?你們所講的‘孝’,不過是小孝小道而已!爾等世家大族,不念‘忠’字,唯守‘孝’字,必是不顧大道而只求保全門戶,興家旺族,全無風骨節操!他日爲社稷之深患者,必是外託恪孝之名而內謀自私自利的世家大族也!”荀彧的目光亮如明燭,逼視得司馬懿不敢抬起頭來,“唉!漢室之崩,曹氏之亡,於今可睹其萌也!罷了!罷了!你且去寫你的推戴錶,我自守我的‘忠’字道……你且去吧!”   司馬懿聽見荀彧說得如此決絕,眼眶裏一熱,一顆顆淚珠立刻滾落而下。他哽咽了半晌,才抽泣着說道:“學生今日前來,也不單單是爲您與曹丞相勸和一事。學生此刻別無他言,只想提醒令君老師一件事。七年之前,因衣帶詔一事,董承的女兒董貴人被曹丞相誅殺。當今陛下苦苦哀求也未能救下。當時伏皇后見狀,暗暗生懼,給國丈伏完偷偷寫信稱曹丞相是‘董卓重生,專橫跋扈’。在那時,曹丞相就已刺探到了伏皇后這封密信中的不遜之語。然而,他卻一直隱忍不發,直到上個月,纔將國丈伏完、伏皇后一家舉族下獄準備予以誅除,連伏皇后所生的兩個皇子也都未曾放過。由此可見,任何人,只要稍稍阻擋了曹丞相的去路,都會招來酷烈無比的殺身滅門之禍!令君老師對此務要三思而行啊!——如今,學生言盡於此,只求老師一生平安。就此別過了!”   他緩緩拭去面龐上的淚痕,頭也不抬,躬着身子向後倒退而出。   這時,卻見荀彧面色一凝,喝了一聲:“且慢!”   司馬懿雙眼一抬,應聲直起身來,驚喜異常地問道:“令君老師可是改了主意了?”   荀彧面色如鐵,擺了擺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你把老夫這番話帶回去講給曹操聽,天道循環,週而復始,豈有棄德取勢而得長久者?今日你奪我室,明日他奪你室,力強則得,力弱則失,代代相爭,何時能止?終究是五行輪迴,漁人得利罷了!這漢室江山,曹氏以力奪之,卻能始終以力守之乎?屆時,曹氏重拾‘忠’字,沐猴而冠,只恐難獲天人之佑也!”   司馬懿靜靜聽罷,沉默一會兒,才輕輕答道:“您的這番話,學生記住了。”卻在心底暗想,荀令君這番話,曹操如何不會懂得?只不過他此刻大權在手,俯視天下,自以爲無人能敵,這番話縱是天天念在他耳畔,也如春風拂過,不痛不癢罷了。他暗暗一嘆,還是讓時間來檢驗荀令君這番話對不對吧!自己或許還可能看到這個結果……   他正暗思之際,忽見荀彧竟已緩和了面色,恬淡地含笑看着自己,又對自己溫和道:“仲達……你周旋於漢、曹兩家的苦心,你今日前來求見爲師的苦心,爲師也都體會得到……唉!爲師一時失態,苛責於你,望你也不必介意。置身於這亂世之間,確有太多太多的牽絆讓我們難以自行其志啊……但也總不能都像南陽隱士胡昭那樣遺世獨立,隱逸優遊吧?這忍辱負重、濟世安民的大任重責,豈不是無人來擔了?”   聽得荀彧這般款款道來,司馬懿頓時感動得一下哽咽了,伏倒在地,淚流滿面,只是喃喃念道:“令……令君老師……您……您這番話真是深入學生肺腑……學生多謝您了……”   “我儒家自古至今而爲歷朝歷代所尊奉者,唯有兩長。一則是以權略之功拯危濟溺,二則是以品節之效激濁揚清。這二者猶如鳥之雙翼,車之雙輪,相輔相成。”荀彧抬眼望向那金猊爐中冉冉升起的縷縷青煙,一邊激烈地喘息咳嗽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仲達,以你之天縱奇才,將來必能光大儒門,廓清王道,爲後世所稱頌。環顧今日之寰內,如同伊尹、姜尚一般,能興我儒家權略之功者,日後定是非你莫屬。而如同伯夷、叔齊一般,能立我儒家品節之效者,而今爲師卻是當仁不讓了……”   言至此處,他驀然將口一張,一口淤血竟是直噴而出,濺得滿席一片赤斑。突然,他身形一僵,竟是直挺挺向後倒了下去!   “令君老師!”司馬懿呆了片刻,轉瞬間便清醒過來,一邊連滾帶爬地撲上堂去搶救荀彧,一邊失聲號啕大哭起來,“來人啊!救一救令君老師啊!”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2章 建奇功,遭外放 第150節 曹操晉封魏國公   建安十八年五月八日,恰巧是尚書令荀彧去世後的第七個月,許都全城戒嚴。街上所有的店鋪都已經關門,四衢蕭然。通往皇宮的道路兩側,黃土墊道,清水灑街。道旁赫然站滿了士兵,他們頂盔貫甲,持戟仗矛,氣宇昂然,直立如柱。放眼望去,全副武裝的士兵隊伍竟長達二十餘里。原來,今天正是朝廷爲曹丞相舉行晉公加冕典禮儀式的良辰吉日。   許都城西南的未央宮中,一派莊嚴肅穆之氣。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排成兩列長身而跪。瓊玉臺上,漢帝劉協沉沉端坐。在他身邊,卻是曹操挺身扶劍傲然而立,睥睨之際,不怒自威。   “……因天下士民之推戴,賞曹操蓋世之奇功,今以冀州之魏郡、河東、河內、趙國、中山、常山、鉅鹿、安平、甘陵等十郡賜予曹操,並封曹操爲魏國公。再賜曹操以玄土白茅、九錫之禮,以示尊崇。魏國境內,任由魏國公自置治下羣卿百僚,皆如漢初諸侯王之制度……”   新任尚書令華歆終於唸完了冊封詔書,高聲宣道:“請陛下爲曹丞相加魏國公之冕!”   劉協輕輕打開了御案之上那隻五彩灑金的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頂華麗絕倫的魏公玄冕,捧在手中,慢慢站起身來。   卻見曹操一步跨了過來,雙手一伸,冷然道:“請陛下稍緩,讓老臣自行來戴!”   劉協聞言,心念一轉,頓時明白過來。曹操自負爲命世雄傑,豈會甘心任由他人爲之加冕?若是如此,反倒有些損了他的威嚴。想到這兒,劉協的嘴角不禁突地抽搐了一下,蒼白的臉龐上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只得將手中魏公的玄冕遞了過去。   曹操微一躬身,徑直接過了那頂魏公玄冕,深深地凝視着它。那玄冕之上的旒珠有九串,只比劉協皇冠上的旒珠少了三串。但細細觀看之下,魏公玄冕上的旒珠一顆顆均是鴿卵大小的極品美玉雕琢而成,流光溢彩,妙不可言,甚至比劉協頭頂皇冠的旒珠更爲珍異、華美。   他靜靜地捧着這頂玄冕端詳着,眼眶裏卻盈滿了晶瑩的淚光,面容也抽搐得十分厲害。那一顆顆明晃晃的旒珠,彷彿變成了荀彧臨終前深深凝望着他的那一雙雙凝亮的瞳眸……   “請曹丞相戴冕!”華歆在瓊玉臺上急忙提醒道。   聽到他的聲音,曹操咬了咬牙,閉上了雙目,將魏公玄冕緩緩戴在了頭上,慢慢轉過身來,靜立片刻,霍然睜開了眼,往瓊玉臺下俯身跪地的文武羣臣凜凜然掃視了過去。   羣臣見到曹操這般莊敬威嚴的氣象,一下全都磕頭山呼起來:“魏公千歲千歲千千歲!”   曹操一瞬間便有些飄飄然起來,感到自己彷彿正從地上高高騰昇而起,一直升上去,升上去,升到了雲端之上。他在那裏俯視着殿上趴伏在地磕頭不已的羣臣,彷彿他們已變得如塵芥般渺小……他們的生死貴賤,他們的窮通富貧,他們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於是,曹操又微微咧開了嘴,深深地笑了,笑得非常開心,雖然他自己眉睫之間淚痕猶新……   他沉浸在自己得意洋洋的萬般狂喜之中,卻沒有注意到跪倒在金鑾殿內偏僻一角的新任丞相府主簿司馬懿,正從地下慢慢抬起眼來,認真端詳着曹操頭上戴着的那頂魏公玄冕,就如同在審視着一件他自己親手打造出來的精品一樣。他目光裏沒有一絲驚訝,沒有一絲豔羨,只是隱隱帶着一絲挑剔。這頂玄冕,似乎還是做得稍稍小了一些……它的形體應該至少和當今陛下頭頂的皇冠一樣大才行,典禮結束之後,一定得及時通知那禮部的官員換了重製一頂,務要符合魏國公此時的身份和地位……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1節 司馬懿的佈局   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曹操晉封爲魏國公,同時受詔享有九錫之禮,擁據冀州十郡,成爲歷代以來權勢最大、名位最高的重臣。   雖然當前的中原各地還是處於諸侯割據的狀態,大漢天子的號令也早已難出京門,但關於曹丞相晉公加禮這一消息卻很快便傳遍了大江南北、長城內外。然而,無論是擁兵江東獨霸一方的孫權,還是蟄伏西蜀虎視眈眈的劉備,都出人意料地對這一事件表示了一致的沉默。其實,除了保持沉默之外,他倆又能拿曹操如何?曹操這樣肆無忌憚地提升名位,擴大權力,就是料定了他二人根本無力反對。況且,他的任命詔書還是由那位至少形式上代表着天子之尊、萬民之望的漢帝劉協親書頒發的,對此,孫權、劉備除了在心底嗤之以鼻之外,又敢多說什麼?他倆纔不會傻到跳出來與朝廷旨意公然對抗呢。   既然連孫權、劉備這樣兩個地方勢力的“巨頭”都沒什麼異議,那麼曹操的晉升也就自然不會在各方州郡掀起多大風浪,一切都在沉寂中慢慢湮滅。但是,在曹操本人所處的大漢朝廷權力中樞裏,一場無聲的“大地震”卻已波及了每一位卿侯將相、文武官僚。漢室羣臣心裏都很清楚,按照漢朝的律法和禮節,無論功勳多麼顯赫,異姓臣僚只能封侯,王爺、國公這樣極重要的爵位都只封給劉氏宗親,即使是本朝鄧禹那樣功蓋天下的開國重臣,也不過就是僅以四個縣封爲侯爵。近四百年的漢朝歷史上,只有一個異姓大臣被封爲公爵,他就是那個篡了天子之位的“安漢公”王莽。而曹操,就是第二個繼王莽之後被封爲國公的權臣。這其中的意味自然是再明顯不過了。他這是在爲自己改朝換代,篡漢而立作着紮紮實實的鋪墊。   現在,曹操的野心已然大白於下天下,而漢室羣臣所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如何抉擇自己未來的去向,是繼續留下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小朝廷裏爲漢帝效忠呢?還是掉頭轉向丞相府爲曹操效力呢?表面上,各個官邸中風平浪靜,鴉雀無聲,暗地裏卻是人心浮動,沸沸揚揚。   丞相府主簿司馬懿卻有些與衆不同,他沒在這個問題上彷徨。他也根本不需要在這個問題上彷徨。他們河內司馬家的命運早就和沛郡曹氏一族的命運緊緊聯繫在一起了。建安十三年夏季曹操廢除“三公”,獨攬相權之際,司馬懿的父親司馬防就率先於中原各大世族之中向曹操表示了恭賀順服之意;而這一次曹操能夠晉爵魏公,享禮九錫,幕後也離不開司馬朗、司馬懿兄弟的全力推助之功。司馬家和曹氏已然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共同體。   所以,當別人還在考慮該不該投靠曹操這個問題時,司馬懿的目光已經放到了更深更遠的未來。他目前最關心的問題不是別的什麼,而是此刻已經到了應該把曹府大公子曹丕推上世子之位以定名分的重要關頭了。只要曹丕一旦被確立爲魏國世子,那麼我司馬家“異軍突起,後來居上,扭轉乾坤”之大計就可算是成功了一半。畢竟,大漢王朝早已名存實亡,曹氏勢力亦是天下無敵,改朝換代只是一個時間早晚的問題。而魏國的世子就是這天下未來的君主。誰若掌握了魏國的世子,誰就是掌握未來的整個天下。對這一點,司馬懿在多年前就已看得清清楚楚,毫無疑誤的。   窗外,夜黑如幕;室內,一燭如豆。司馬懿就在這書房之中,撐着頭趴在桌几上沉思了許久,許久。   在半年多前,也就是去年即建安十七年時,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大略遭到了幾個挫折。一是在去年的十月份,司馬懿的叔父司馬徽在城郊青雲觀中溘然病亡;二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份,被外放爲兗州刺史的司馬朗在與滿寵、臧霸、賈逵等將軍一道舉兵南征孫權途中,竟然感染了疫疾,一病而逝。   司馬徽、司馬朗的先後病亡,給了司馬懿很深的刺激。建安十三年冬季,司馬懿在赤壁之戰前夕爲削弱曹軍水師戰力而放出的那一場“血陰蠱”疫,如今是“天道好還”,司馬家的子孫終於也遭到了報應。從此,司馬懿痛下決心戒除用這種天怒人怨的陰毒手段去謀取任何勝利,縱使它再有奇效也不行。   現在,司馬家的大業幾乎就完全落到了他一個人的肩上。但司馬懿卻逐漸感到了一種深刻的危機。曹操對自己的任用態度還是那麼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不輕不重,看來在他的手裏是不會給予自己多大的發展空間了。那麼,自己就只有埋下頭來,專心致志把和我司馬家關係緊密至極的曹丕推上世子之位。這纔是我司馬家絕處逢生,再立潮頭的偏鋒奇招。所以,自己要不斷地全盤規劃,精心權衡。   想到這裏,司馬懿一聲長嘆,將目光投在了桌面上擺着的那盤棋局上。那上面,白子和黑子正交纏而鬥——黑子一方代表着大公子曹丕,白子一方代表着三公子曹植。其實,如今魏公府中的嗣位之爭說穿了就是在他倆之間展開。比較起來,曹丕身爲長子,根據自古以來“立長不立幼”的宗法準則,曹丕自然是勝了一籌。但是,曹操一直十分欣賞曹植,對他的文才讚不絕口,曾稱曹植“於諸兒之中最可共定大事”。這樣看來,曹操對曹植的寵愛之心又要稍勝一籌,在個人感情上還是比較傾向於立曹植爲嗣。所以,曹植立嗣成功的可能性絲毫不遜於曹丕。而且,在曹家內部之中,不僅是曹洪、曹仁等叔輩看好了曹植,就是曹彰、曹彪等同輩也和曹植的關係更爲親密——倒是身爲相府長子的曹丕顯得有些孤立。所以,曹丕在這場立嗣之爭當中是明顯處於弱勢的。   “夫君……你在這裏已經閉門苦思一個下午了……”張春華清婉溫柔的聲音猶如盛夏夜晚的習習涼風吹拂而來,“來,你且先喝一點兒蓮子粥,休息一下吧!”   司馬懿將目光從那盤黑白縱橫的棋局之上慢慢移了開來:“唉……外事如此堪憂,爲夫內心實是焦慮得很……”   “還是在爲魏宮立嗣之事?”張春華瞧了一眼那棋局,柔聲問道。   司馬懿沒有應聲,只是沉沉地一點頭。   “夫君,妾身記得我們先前不是早已和曹丞相的寵妾王夫人搭上‘內線’了嗎?恐怕現在也是到了該動用她這層關係的時候了。”   聽了這話,司馬懿眸底的亮光倏然一閃,轉瞬即逝:“唔……動用她這層關係自然是可以的。但是單憑她的從旁媚惑就想真正影響一代雄主曹孟德的決策只怕有些困難……”   “她自然是不能真正影響曹丞相的心意。不過,卻可以給咱們通風報信,讓咱們能夠在這場立嗣之爭中及時知己知彼,有備無患。”張春華拿起細長的銀匙在粥碗中輕輕攪和着,騰騰的白氣迷濛了她的一雙明眸,“其實,妾身最擔心的是,在三公子曹植的身邊,咱們暫時還沒能安插進真正有用的眼線去……”   “只要用功深,不怕事不成。”司馬懿沉凝着臉,將右手食中二指屈了起來,在那張厚實光亮的紫檀木棋枰面上“得得得”地叩了數下,“慢慢來,找準機會,總是可以打進去的。”   “好的。着手大事,無論前程如何,夫君你卻總是這麼自信滿滿的——這一點,妾身實在敬服。”張春華含笑微微頷首,眸光深處忽閃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麼,略一沉吟,便開口款款講道,“夫君,妾身說些話給你散散心罷。近來,妾身從一些冀州買來的奴婢口中聽到了一些奇聞軼事,很是有趣……”   “奇聞軼事?”司馬懿知道張春華從來不講廢話,就饒有興致地笑着問她,“是哪一方面的奇聞軼事?”   “妾身手下有一個冀州鄴城來的奴婢,曾經是已故大將軍袁紹之妻劉氏的貼身侍女。她給妾身講了一些有關汝南袁氏的奇聞軼事。”張春華慢慢調好了紅漆木碗中的蓮子粥,舀起一匙送進了司馬懿的口中,笑容甜甜的,“其中有一件是關於汝南袁氏當年如何千方百計經營其‘四世三公’之望族的鼎盛局面的……”   “哦?汝南袁氏這‘四世三公’之百年望族是如何經營起來的?你且講來給爲夫聽一聽。”   “細說起來,這汝南袁氏一族的經營手段也真是有些拿不上臺面。夫君你也知道,本來,在桓帝末年,儒林清流一派就已和閹豎權宦勢如水火,互不相容,那汝南袁氏亦算是源遠流長的高門望族,素爲儒林之冠,本該與閹宦權奸劃清界限以示節操的。”張春華繼續娓娓而言,“只怕夫君你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清流望族,在固權保位,經營門戶的私慾驅動之下,袁紹的叔父袁逢和袁隗爲了巴結當時的大權閹、中常侍袁赦,不惜爭相與他攀爲同姓宗親……”   “人爲貪利,何事不爲?”司馬懿微笑搖頭,“爲夫料得到他們當年有如此舉動的。”   張春華驀地將銀匙一擱,語氣驟然提高:“你絕對想象不到他們還有這樣一着‘絕招’。時任司空的袁逢爲了求得在朝局交爭之中左右逢源,常勝不敗,竟將自己側妾所生的一個庶子淨了身送進了宮,拜了袁赦爲義父,當上了替他們刺探深宮內情的小黃門!夫君,汝南袁氏這‘四世三公’之百年望族就是這樣經營起來的!”   她話猶未了,司馬懿已是面色僵硬,神情冷峻。其實,他早些年也聽父親大人講過:曹操的父親曹嵩當年也曾拜同郡同宗的大宦官曹騰爲義父,這才當上了太尉一職。但曹家如此媚事閹宦,卻沒聽說曹嵩把曹操的哪個兄弟也淨身入宮去當什麼“內線”——看來,還是汝南袁氏比沛郡曹家更做得出無恥之事。   書房裏頓時一片沉寂,靜得只聽得到司馬懿的衣衫因心情激盪而顫抖發出的“簌簌”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凝定了神色,恢復了平靜,抬起頭來正視着張春華:“春華,你講這些軼事,似是話中有話啊!犧牲親子之一人而維護舉族之昌隆繁盛,汝南袁氏的手段固然令人不齒,卻是大有實效的。不過,在眼下這場魏宮逐嗣之爭中,我司馬家似乎還用不着像他們那樣飢不擇食地走上那一步吧?”   張春華沒有迴避他正視而來的銳利目光,也直看着他,幽然道:“夫君你可知道叔達(司馬孚字叔達)近來在忙些什麼?據妾身所知,叔達而今儼然已是三公子曹植府上的熟客了。這一個月下來,曹植和他交往聚會的次數,恐怕比你這個做二哥的還要多。”   “叔達?你是說要利用叔達做我司馬家監視曹植的眼線?”司馬懿一念即悟,但馬上又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三弟的性格爲夫還不清楚?他那麼磊落坦直,哪裏是搞深謀暗算、勾心鬥角的這塊料兒?父親大人在世之時,我們就沒有讓三弟他參與到這‘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之大計中來。如今貿然拉他進來,恐怕不妥……”   “夫君——正是要他從一開始就毫無城府地和曹植親密交往纔是最穩妥、最高明的呀!我司馬家的大計暫時瞞着他也好!”張春華道,“只要把他始終放在曹植身邊,日後若逢合適之機,一定能夠派上用場的。”   “可是……可是日後爲夫若要動用叔達之時,那些讓他去爾虞我詐的話,怎生說得出口啊?”司馬懿瞧着張春華這個女中“智囊”,神色仍是頗爲躊躇。他對自己這個親弟弟其實一向是關愛有加的——他也不願在司馬孚面前自毀端方正直的兄長形象。   “這個好辦。”張春華凝眸思忖着說道,“叔達雖然爲人坦直,但他的門戶家族觀念卻一向頗重,屆時夫君你便可在明面上用維護我司馬家百年望族之長遠利益的理由來說服他,打動他……”   司馬懿聽罷,低下了頭沉思着,半晌沒有吭聲。   張春華見狀,便不再多言,知趣地收拾好粥碗、銀匙,像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起身退去。   她剛走到門框邊,司馬懿卻在背後開口了:“那個給你講了汝南袁家軼事的婢女不能留用——一個在人前人後隨口亂說自家主君是非的奴婢,絕不能留!”   “好的。妾身明天便把她打發出府。”張春華並不回頭,答過之後便翩然而去。   待她出門遠去,司馬懿才深深一嘆,仰面望向書房那高高的屋頂,暗暗咬了咬牙,輕咳一聲,喚來了守在門外的貼身家僕司馬寅,道:“去把三爺喊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沒過多久,他的三弟司馬孚便應召而來。司馬寅送他進了書房,十分自覺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門。室內,只留下他兄弟二人。   司馬懿從書案上抬起頭來,靜靜地看着這個三弟,一言不發。司馬孚新近升爲丞相府西曹屬,掌管相府內財政開支事務,也算是府中實權人物之一。但他臉上卻從未表露出一絲虛驕自得之色,在大庭廣衆之中依然保持着一派謙謙君子的氣度,遇事必與同僚共同磋商解決,毫無自專之舉。這一系列表現,很讓司馬懿爲他這個三弟感到滿意。在官場中周旋,就是要學會自我調控心中情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怒不失色,喜不改容,這纔是世家名士應有的修爲。   司馬孚見二哥臉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只是肅然而立,沉默地等待着他發話。許久,司馬懿才站起身來,緩緩走到門口,隔着門板對守在外邊的司馬寅說道:“你到前門去守着,沒有我的吩咐,誰都不要進來打擾。”司馬寅應了一聲,只聽得足音篤篤,奔到前門去了。   司馬懿聽得他腳步之聲已然走遠,這纔回過身來,負手踱步,慢慢走到了司馬孚身邊,卻仍不開口,只是悠悠長嘆一聲。司馬孚聽得二哥這聲嘆息隱隱似有無限蒼涼,不知怎的,心頭竟是一酸,不禁問道:“二哥這平日裏好好的,今夜怎麼嘆起氣來了?莫非心中有何不快之事?講來讓小弟聽聽,也好爲二哥排解排解。”司馬懿坐回到書案前,悶不作聲,隔了半晌,緩緩說道:“三弟,你覺得我們司馬家這近來的光景如何?不要拘謹,把你的想法都說出來。”   司馬孚不知二哥爲何有此一問,一時竟不知該怎樣回答。司馬家自其遠祖於東周周宣王時立功受封爲權豪大族以來,至今已傳了十三代,這期間是門庭顯赫,累世高官。司馬孚的高祖司馬鈞官拜大漢徵西將軍,曾祖司馬量曾任豫章太守,祖父司馬俊曾任潁川太守,父親司馬防曾任京兆尹兼騎都尉。在外人眼裏看來,司馬家當真是英才輩出,代代昌隆,令人爲之驚羨不已。但司馬孚也知道,在這戰亂紛爭之世,天下英豪如雨後春筍般蓬勃而生,“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現象也是層出不窮,無數寒士以功立身,一躍而起,後來居上。司馬家族的輝煌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來自這些寒士精英的挑戰,前景不太樂觀。目前,幸好有二哥和自己在極力撐持着,雖不致使家族利益衰落下去,但要想實現司馬家族的“更上一層樓”卻難免有力不從心之感。他細細想來,只覺心情沉重,沉吟不答。   司馬懿見自己這一句話喚起了三弟心中沉潛已久的家族憂患意識,便開口說道:“在外人看來,我司馬世家風光無限,你身居丞相府西曹屬之位,我擔了個丞相府主簿之職,好像真成了丞相身邊的大紅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你我都清楚,自從大哥去世後,朝廷裏除了荀攸、崔琰、毛玠幾位大人還在一直關照我們之外,用‘世態炎涼,門可羅雀’八個字來形容我們司馬世家也毫不爲過……三弟呀,再怎麼說,也不能讓河內司馬家族這個百年大族在你我手中敗落啊!”話猶未了,司馬懿竟是情不自禁熱淚盈眶,聲音也哽住了,幾乎說不下去。司馬懿所說的大哥是生前曾任曹操丞相府主簿及兗州刺史的司馬朗。他猝染瘟疫而逝世之後,令曹丞相如失臂膀,爲之悲痛不已。當年,曹丞相西迎天子入駐許都,就全靠了身爲他得力干將的主簿司馬朗在朝野中上下打理,協調各方面的關係,同時整頓綱紀,肅清吏治,爲曹操在漢室文武百官中樹立了權威。正是司馬朗的剛正果斷,忠勤敏達,爲他贏得了幾乎與尚書令荀彧齊名天下的殊榮,令人敬服。司馬世家近年來的繁榮振興,亦與他的苦心經營關係甚大。他生前結交的好友個個都身居高位,顯赫之極。荀攸現任曹府右軍師,曹操對他極爲信任,倚爲心腹;崔琰現任度支尚書之職,掌管全國財賦大權;毛玠現任尚書僕射,手握選人用賢及監察百官之權。司馬懿一直視他們爲兄長,和他們聯繫甚爲密切。而這些人也頗爲感念當初與司馬朗的友誼,因此對司馬氏一家還是關照有加,這才基本維持住了司馬家族一如既往的繁興。   此刻,司馬孚見二哥動情流淚,不知怎的,心頭竟是一酸。他忍住了一股想哭的衝動,慢慢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注視着面前這位二哥。世事的繁雜與艱辛,讓一向都英姿勃發剛健雄毅的司馬懿也顯得有些神態憔悴了。他知道,二哥這麼苦心地經營着這一切,都是爲了促進司馬家族今日的繁榮昌隆永永遠遠延續下去。想到這裏,他更是一陣心酸,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二哥!我……我究竟能幫你什麼?你告訴我吧,只要力所能及的,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司馬懿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用衣袖拭去了臉上的淚痕,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說道:“曹丞相如今已晉升爲魏國公,那麼他身後的立嗣之事很快便會浮出水面……你懂了嗎?”司馬孚對這番話聽得有些摸不着頭腦,只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二哥卻不答話。司馬懿也感到自己講得有些突兀,但一時不便點破,便說:“三弟現在雖然擔任丞相府西曹屬之職,但依爲兄看來,三弟尚還缺些歷練。爲使三弟的才學得到全面磨礪,爲兄想向毛玠僕射舉薦你去平原侯曹植身邊當他的中庶子。你們年紀相當,又都愛好文章辭賦,一定會互有裨益的。而且,爲兄聽說平原侯一直都與三弟過從甚密,關係頗深,想必你去當他的中庶子,他也不會不樂意吧?”   司馬孚一聽,有些意外,平原侯府中庶子,不過相當於曹植身邊的輔弼之官。他從丞相府的西曹屬降到平原侯府中當一箇中庶子,這可是低了好幾個層次啊!但司馬孚與曹植的私交關係一向不錯,跟他很談得來,到他身邊做事,倒也未嘗不是一件樂事。於是,司馬孚不及深想,便一口應允了下來:“行,這事我全聽二哥安排。”   司馬懿見三弟並不以官階高低,權位去留爲意,一派瀟灑淡泊之意,實在是遠非常人所能及,不禁深深嘆道:“三弟不愧是君子之風,清逸脫俗,二哥佩服。”同時,他在心底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這一步棋又走對了。是啊,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萬一全都打碎了怎麼辦呢?我司馬家族要想在這險象環生的官場裏深根固本,就一定要學會“左右逢源,此呼彼應”,否則很容易就一敗塗地。春華說得對,將三弟安插到曹植身邊,今後說不準在什麼關頭上還用得着。司馬懿看着自己三弟清澈見底的眼神,心中暗暗一動。三弟爲人太忠厚也太老實了,如果不是爲了整個司馬家族之千秋大業的興衰成敗,他也不想把自己的三弟拖入到這漩渦中來。   但司馬懿在心底感慨歸感慨,理智卻在提醒他必須這樣去做。他望了望窗外,心想:曹丕此刻是否也在和自己一樣焦頭爛額呢?他可知道我爲了他當世子竟把自己最親近的弟弟都當作工具給利用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2節 丁儀的選擇   對曹操晉封魏國公之後如何立嗣的問題極度關心的,並不只是司馬懿一人。執掌着丞相府內人事大權的西曹掾——丁儀此刻也正在爲此事憂心苦思。和司馬懿相反,他擁立的對象卻是曹操的次子曹植。   爲什麼要選擇曹植作爲自己擁立的對象呢?他的弟弟丁廙不止一次地問過他。丁儀卻總是笑而不答。不錯,從常理上看,曹丕身爲長子,而且文武雙全,被立爲嗣是最有可能的。但曹丕爲人器量褊狹,陰沉有餘而豁朗不足,這樣的人根本不能成就大業。丁儀一念及此,便不禁回憶起自己與曹丕當初那些恩怨情結來。   丁儀自幼博覽羣書,日誦千餘言,過目不忘,素有“神童”之譽。但正因他讀書過多,又不注意休息調節,大大損傷了他的視力。到了二十歲時,他的左眼竟因感染熱毒而盲,僅剩右眼視力勉強可用。少年眇目,對丁儀而言,是他心頭一大隱痛。但這也正好成爲了他勵志有爲的動力,逼着他一心精進,終於成爲一代名儒,譽滿關東,連曹操聽了之後也情不自禁生出歎服之情,當下便以千金重禮聘請他入府任職,並準備將自己的愛女曹英許配給丁儀爲妻。爲了辦妥此事,曹操特命曹丕親攜重禮前去延請丁儀。   不料曹丕的好友夏侯懋深愛曹英,便懇求曹丕不要將她許給丁儀。曹丕左右爲難之下,便勸曹操道:“父親膝下獨一愛女,而英才賢傑遍地可尋,以禮相求,何人不可得?丁儀才識雖佳,卻少年目眇,恐怕英妹看不上他,卻又生出許多事端來,反而失去了重金禮聘丁儀的本意了!”曹操權衡再三,終於採納了他的建議,沒把曹英許配給丁儀。然而,曹操待丁儀進府之後,與他交談之下,發現他果然才識英敏,謀略過人,不禁拍膝嘆道:“丁公子實乃天下奇才!即使你雙目皆盲,本相也該把英兒的終身幸福託付於你,何況你只有左眼失明?是丕兒以貌取人誤了本相啊!”丁儀這時才知道原來竟有這麼一出前戲。但他也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畢竟,丁儀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目眇難看,本就不宜配上丞相的愛女,倒是曹丕心底有鬼,反而對丁儀生出了幾分隔閡,處處提防着他。丁儀見曹丕這般褊狹的見識,心頭油然而生藐視之情,從此便與他形同路人,各走一邊了。而且,丁儀透過這件事,看出了曹丕性格的缺陷,貌勇而意怯,敏感而狐疑,全然沒有其父吞吐風雲吸納百川的恢宏氣度與雄大魄力。這一切,註定了曹丕永遠也不可能真正君臨天下。   而曹植就與他大哥曹丕不同。曹植生性聰達明快,心胸開闊,寬厚仁和,同時又博學多才,足堪爲一代賢主。良禽擇木而棲,賢士擇主而事,所以丁儀寧可選擇立嗣難度較大的曹植作爲自己投身效忠的對象,也不願效仿其他臣子見風使舵去追隨曹丕。   他想到這裏,慢慢翻開了曹植送給他的一本詩集。他嗜好吟詩作賦,並且精於此道,但每一次讀曹植的詩文,總有一種讓他如飲甘醇的感覺。曹植的詩清新自然,暢達明快,妙語連珠,令人心折。那詩文中“青魚躍於東沼,白鳥戲於西渚”,這是何等活潑的胸襟!“意欲奮六翮,排霧凌紫虛”,這又是何等壯闊的氣象!丁儀越讀越覺意味無窮,不時地擊節歎賞。   終於,從曹植那絢麗奪目的文章意境中回到現實中來,丁儀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曹植的文才的確是舉世無雙,可是這能作爲他被立爲世子的條件嗎?這一點,丁儀不敢肯定。但他卻準備以這一點切入現實,來幫助曹植打開通往世子之位的捷徑。   他提起筆來,批了一張紙條,寫道:“天下佳文須共賞,豈可獨放我案頭?待得詩名四方動,天光雲影共徜徉。”同時喚來了門外的僕人,將案頭上那本曹植送來的詩集,和着那條批語一齊拿起遞給了他,道:“你將此詩集拿去給文學館的博士們傳閱,並請專人多爲抄錄,共抄三千四百本,三日之內務必完成,再分送朝中百官和各方州郡!”僕人接過詩集,奉命而去。   丁儀沉吟片刻,慢慢提起了筆,如舉千鈞重擔,似乎十分喫力。終於提到了半空,稍一沉凝,他手中之筆又如蟠龍破雲入地,在桌面鋪放着的紙帛之上揮毫如風。   這也許是他這一生中寫得最艱難而又最精彩的一篇奏章。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3節 杯酒獲機密   這段時間裏,司馬懿爲修建魏國公社稷宗廟一事忙得是團團轉。當然,工程的款項倒不怎麼匱乏,只是技藝精湛的工匠實在太少,也實在難找。畢竟,這亂世之中,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哪裏比得上太平盛世時百工俱備,人才濟濟。   明面上忙歸忙,司馬懿卻暗地裏做着自己最要緊的事兒。首先,司馬孚很快就調進了曹植府中,做了他的中庶子;其次,司馬懿的好友王昶馬上就接任了司馬孚先前的丞相府西曹屬之職,並具體承辦了修建魏國公社稷宗廟一事;最後,司馬懿又交代王昶必須選用荀攸、崔琰、毛玠等幾位大人的親友族人來做這項工程,並保證及時供足錢糧材料。這些事在司馬懿手中便似行雲流水般做得那樣順暢自然,彷彿一切都順理成章。   一天,司馬懿在工地上視察完畢,回了丞相主簿館內靜坐修養。他正閉目養神,忽聽得房門“篤篤”響幾聲,睜眼一看,卻是西曹掾丁儀推門而入。司馬懿素來待人十分周到,一見丁儀,急忙站起,熱情相迎,問道:“丁兄有何事親到小弟館中來?”丁儀看似神色緊張,呼吸亦不甚自然。他屏了屏息,凝了凝神,沉聲問司馬懿道:“丞相今日入朝議事,幾時方回府來?司馬君可知否?”   司馬懿淡淡一笑,道:“丁兄可有急事求見丞相?莫急,莫急,丞相大概還有一兩個時辰方纔回府。丁兄有何要事,可否讓小弟轉告丞相?”丁儀聽罷,沉吟半晌,道:“在下還是在這裏親等丞相回來,面呈密奏要事……”說到這裏,似覺失語,便頓了一頓,又道,“主要是關於相府一些人事變動問題,非得面見丞相細說不可。”說着,便在館中一張紅木椅上徑直坐下,真的等起曹操來。   司馬懿察言觀色,知道他這番前來,其意必定非同小可,也不問他,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閒聊起來。不知不覺中,他倆竟已暢談了半個多時辰。在閒聊之中,司馬懿見丁儀右袖微微鼓起,隱然有物,想必便是他一心想面交曹丞相的那封密奏了。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來,輕輕走回到自己書案之前,悠悠說道:“丁兄,你我公務纏身,終日不得閒逸,卻不知你平日裏是如何解乏消悶的?”丁儀素來嗜酒如命,聽得司馬懿這麼一問,便隨口答道:“辦法很簡單,就在曹丞相的那首《短歌行》裏——‘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累了喝幾盅便行了。只不過,曹丞相才解了‘禁酒令’,好酒不好找啊!”   司馬懿聽罷,哈哈一笑說道:“丁兄此語甚得我心。不瞞你說,小弟這個館中便時常藏着這上等的解乏之物吶!”一邊說着,一邊從書案下拿起一隻紫檀木箱,放在了書案之上。   丁儀驚疑不定地看着他。司馬懿微笑着,慢慢打開了那隻紫檀木箱,一尊鑲滿了珍珠寶石的黃金酒壺,兩隻碧光閃爍的玉杯赫然出現在他倆眼前。丁儀不禁有些怔住了,囁嚅道:“這……這……”卻見司馬懿含笑注視着丁儀,道:“既然丁兄難得親自到我主簿館一次,小弟便以自家珍藏多年的宮廷佳釀——‘龍泉涎’與丁兄同飲共賞,如何?”   “不……不……”丁儀搖了搖手,急忙說道,“丁某今日實有要事求見丞相,飲不得酒,還請司馬君將杯壺收起吧!”不料司馬懿已是不動聲色地慢慢取下了金壺的壺蓋,頓時一縷淡淡異香飄溢而出,令人垂涎欲滴。   丁儀哪裏受得這酒香吸引,一聞之下,不禁失聲讚道:“好酒!果然是好酒!”不禁走了近來。司馬懿含笑不語執壺在手,向着那兩隻玉杯傾出瓊漿來。那杯中琥珀般瑩澈的酒光盪漾着,映得丁儀鬚眉俱亮。他慢慢舉起了一隻注滿了酒的玉杯,舉在空中眯着右眼欣賞着,嘖嘖稱讚着,露出不忍釋手的愛意。司馬懿舉杯過來,向他面前一敬,然後一飲而盡,道:“丁兄,在下就此先乾爲敬了。”   丁儀也隨之一仰脖子,杯中的“龍泉涎”化爲一股香甜無比的熱流順喉而下,當真是舒爽異常。他嘖了嘖舌頭,讚道:“司馬君的‘龍泉涎’果然是酒中極品,色香味俱佳。”說着,自己伸手去斟起酒來,只想藉着這酒癮上來痛飲一番。然而,在他俯首斟酒之時,卻沒看到站在他身邊的司馬懿臉上隱隱掠過了一絲深沉而莫名的笑意。這笑意,便像那漾然的酒光,一閃即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丁儀終於從沉醉中清醒過來,那酒怎麼那麼醉人呀?他咕噥着,有些昏昏沉沉地看了看四周,房內天色微暗,看來時候已不早了。而司馬懿醉得似乎比他更厲害,趴在書案上已是不省人事。   在昏昏沉沉中,丁儀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心頭一緊,急忙探手一摸右袖,感到那封密奏還原封不動地裝在衣袖裏。他的心一下從嗓子眼落回到胸腔裏,放得踏踏實實的。   踩着有些蹣跚的碎步,丁儀也不和那個一直沒有醒過酒來的司馬懿招呼一聲,便徑自去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4節 東宮四友   “丁儀真的給父相上了這樣一封密奏?”曹丕瞪大雙眼,睚眥欲裂,“我早就該料到這個‘獨眼狼’一定會在背後捅我這一刀子的!”他的眼神是那麼的凌厲,若是十個丁儀站在他身前,幾乎也要被他的目光割成碎片了。   司馬懿卻沒有他那麼反應激烈。他知道,只要曹丞相一晉升爲魏國公,那麼立嗣之事遲早就會浮出水面。而曹丕與曹植的奪嗣之爭,也就很快會拉開帷幕。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只不過他沒想到這一切竟來得這麼快。在他看來,丁儀的這封密奏,就是曹丕、曹植奪嗣之爭的導火索,雙方背後的各種勢力也將隨即展開角逐。   實際上,司馬懿向來看不慣圍在平原侯曹植身邊的陳琳、王粲等所謂“建安七子”的,那一幫靠寫什麼歌功頌德的華麗文章而投機鑽營的文人墨客,浮華之文、清談之風,於國又有何功?於民又有何益?曹植和這一羣只知舞文弄墨的書生們整天混在一起,又有多大的發展前途?吟風弄月,你唱我和,怡然自樂,全然不知道奮勵有爲,建功立業,所以文人儒士多不能經世致用而爲世人所笑也。然而,在曹植身邊的諸多儒生之中,唯有丁儀是個例外。司馬懿讀過他撰寫的各類奏章,感到其文理明詞暢,峭厲深刻,全無腐儒之氣,頗有戰國策士之風。由文見人,亦可測出丁儀此人之膽識謀略實非常人所能及。故而,此番他竟敢大膽上書曹丞相立平原侯爲世子,確係卓然超羣之舉,豈是陳琳、王粲等風流文人可以比擬的?想到這裏,司馬懿在心底不禁對丁儀平添了一絲戒懼。然而,他作爲曹丕的“東宮四友”之首和最爲信重的心腹,現在只能選擇如何幫助曹丕去對付丁儀他們並贏得這場立嗣之爭。他看了看曹丕“東宮四友”中另外的三個,丞相侍中陳羣、朝歌長吳質、羽林軍統領朱鑠,只見他們一個個亦是面色焦慮,卻又似各懷所思。   司馬懿四人其實都在等待曹丕發泄完胸中怒氣後冷靜下來,所以他們都在一邊絞盡腦汁地思索着對策,一邊溫言軟語地勸說着曹丕。曹丕雖是勃然大怒,卻也知此事不是光發脾氣所能了結的,便慢慢平復了心情,穩住了心境,坐回到椅上,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隔了片刻,陳羣慢慢地開口說道:“殿下不必自亂陣腳。司馬君,你既已看過了丁儀的那封密奏,便應該詳知其情,還請你背誦一遍出來,讓我們看一看丁儀到底是用什麼理由來勸說丞相立平原侯爲世子。”   司馬懿一聽,不禁在心底暗暗佩服陳羣的深沉冷靜。他看了看吳質與朱鑠。吳質、朱鑠也都點頭同意:“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曹丕當然比他們三人最先知道那封密奏的詳細內容,只恨不能親手將那密奏立刻抓到手裏撕得粉碎。而今司馬懿若是當衆背誦此密奏,當真是無異於打他的耳光!他胸中的怒火又“騰”地一下暴升起來,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司馬懿卻臉色一正,向曹丕肅然說道:“殿下,古語講:‘德量自隱忍中大,名譽自屈辱中彰。’越王勾踐,卑身降志,稱臣於吳而終滅吳;漢初韓信,胯下受辱,卻橫掃天下而無人能敵。殿下當此危機劇變之時,更應鎮之以靜,持之以忍,克己制怒,不爲奸人所擾纔是!”他這一番話講得義正詞嚴,鏗鏘有力,震得曹丕爲之聳然動容,竟站起身來,垂手而謝:“司馬君指教得是。子桓決不再像今日這般意氣用事了。”   司馬懿也點了點頭,答道:“如此甚好。那麼,在下就將那日乘丁儀酒醉之時所看到的那封密奏背誦出來,請大家聽好。   “‘臣丁儀冒死進言丞相殿下:平原侯曹植天性仁孝,人品貴重,而聰明豁達,學識淵博,尤以經綸文章獨步天下。當今海內之賢才君子,無論長幼,無論尊卑,無論遠近,皆欣欣然如葵之向日,願從平原侯交遊而爲之效死。此乃天生麟種而鍾福於大魏,永授曹氏無窮之祚。平原侯深得天下士民之心,如百川歸海,則魏室之大業可一舉而成。臣不避斧鉞之銖,獨負碧血之誠,叩死懇請丞相速立平原侯曹植爲世子,順天應人,以定大業。’   “就是這些內容了,他還在密奏裏按了血指印以顯示其力保平原侯之心。”   司馬懿說罷,便靜觀着密室中諸人,等待他們發表看法。“真是一派溢美之詞!”吳質憤憤而言,“文章寫得好,就一定該當世子?”朱鑠也隨即說道:“丁儀稱讚平原侯文才絕倫,這倒是平原侯一大優勢,我們也不可不防。但中郎將的文才也是世所罕見!這個差距並不太大!我相信,中郎將一定會超越他的。”   曹丕聽了,在心底苦苦一笑。他自己清楚三弟曹植的文才真乃天賦之奇,實非人力可強求而及。最主要的是,根據平日裏自己的潛心觀察,他也一直覺得父相對三弟的偏愛之情遠在自己之上。在他的十幾個弟弟當中,只有三弟一個人被父相以“興文博學,才華超羣”的理由奏請陛下破格封爲了“平原侯”,食邑二千戶,連身爲長子的自己也還僅僅是個官秩爲比二千石的五官中郎將!一念及此,他臉上的憂色又濃了幾分。   陳羣又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丁儀稱曹植是天下士民個個歸心,如葵之向日,那麼他究竟能拉攏得了多少賢人名士投奔到曹植門下?這個事情,倒是應該迅速摸清底細。”司馬懿聽得此話,不禁心頭一動,慢慢抬起眼來,深深地看着陳羣那深如古潭一般始終水波不興的面龐。他感到了這個人的才識謀略實在不可小覷。同爲曹丕身邊的“東宮四友”,卻又才智相當,地位相當。看來,陳羣將不可避免地與自己在未來一同躋身於曹丕得力心腹之列,而逐漸成爲阻斷自己一手獨攬曹氏朝政的隱性威脅。他有能力與自己爭寵,就有能力與自己爭權爭利。這不可不防啊!司馬懿一瞬間感到自己的思維彷彿穿越了數十年,彷彿一下看到了未來種種的陰謀暗算——他不禁爲自己擁有這樣深沉而清醒的頭腦而害怕起來。但是,在殘酷的現實鬥爭中,擁有這樣的頭腦絕對是正確的。司馬懿自嘲性地輕輕一笑,讓自己心頭最後一絲不應該具有的軟弱之情隨着那脣邊一抹莫名的微笑而永遠消逝。   “司馬君,你以爲如何呢?”曹丕焦急的話聲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將司馬懿從自己的深沉思索中喚回現實裏來。密室裏其餘的人都注視着他,都等待他發言。因爲誰都知道,這個司馬懿總會在大家千百次束手無策時拿出一鳴驚人,立竿見影的辦法來。他永遠是曹丕手上最後,也是最厲害的一張“王牌”。   司馬懿輕輕咳了一聲,定了定神,猛然嚴肅了一下,將胸一挺,昂然道:“自古以來,兩雄競爭,爭的不過是‘理’與‘勢’二字而已。誰先佔了理,誰先佔了勢,誰就立於不敗之地。自古立嗣,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這便是三皇五帝傳下來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公理,誰敢公然與之違抗?所以,中郎將最大的優勢,就是比平原侯多佔了一個‘理’字。這個‘理’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來堵住那些奸佞小人之口的!”   曹丕一聽,心神不禁爲之一振,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司馬懿的語氣頓了一頓,又緩緩說道:“既說完了‘理’字,我們再來掂一掂這‘勢’字。人心所向,衆望所歸,這便是中郎將與平原侯所應殊死力爭的‘勢’。天下名士,如葵之向日?真是可笑!丁儀以爲其他所有的名士大夫都會像他那樣因爲曹植的文才出衆而擁立他爲嗣?先看一看是哪些名士大夫在支持平原侯吧……”說着,竟從袖中拿出一卷絹紙平鋪在案几之上。   衆人聚攏過來一看,不由得俱喫一驚,只見上面按照着時間先後順序記錄着這幾年來各位名士大夫就魏世子立嗣之事在平原侯曹植身上的表態與舉動:   建安十四年三月,郎中令楊修對百官稱曹植有天縱奇才,堪當大任;   建安十五年四月,丁儀、丁廙兩兄弟於天下名士大會上共譽曹植文才武功,引起衆人轟動;   建安十五年六月,尚書令荀彧公開讚揚曹植可以獨當一面之任,建議朝廷和相府重用以礪其才;   建安十六年五月,丞相令百官各議曹丕、曹植之優劣。徵南軍師楊俊雖論二人各有所長,但極力褒揚曹植,而對曹丕鮮有讚語;   建安十八年初,楊修、丁儀、丁廙聯絡各地名士,散播曹植詩文,爲其立嗣而造勢;   ……   看着看着,曹丕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他捏緊了拳頭,臉龐漲得通紅,喃喃自語道:“可惡!可惡!太可惡了……”猛一抬頭,看着司馬懿,目光裏似乎在說:仲達君救我!你若能助我今日奪得世子嗣位,他日我必與你共享天下富貴,決不食言。   司馬懿淡淡一笑,道:“中郎將不必過於緊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翻過這絹紙看一看它的背面。”   曹丕急忙翻過那幅絹紙一看,卻見那背面也按照着時間先後順序記錄着另外一些名士大臣在魏世子立嗣一事中就曹丕所做的表態與舉動:   建安十四年七月,丞相府主簿司馬朗、尚書僕射華歆共勸丞相早立曹丕爲嗣,以免人心動搖;   建安十六年八月,軍師荀攸、司隸校尉鍾繇等盛讚曹丕文武全才,宜早立嗣;   建安十六年十一月,御史中丞桓階稱曹丕有非凡之才,勸丞相速立爲嗣;   建安十七年三月,崔琰、毛玠聯名上奏,共勸丞相早立曹丕爲嗣;   ……   看到這一切,曹丕的心境才又慢慢平復下來。他捧着絹紙仔仔細細地看着,自言自語道:“太好了!太好了!還是有這麼多的人支持我……”   司馬懿緩緩說道:“所以,中郎將不必妄自菲薄。在與平原侯立嗣之爭的這個‘勢’字上,我們也並不比楊修、丁儀他們弱到哪裏去。”   陳羣、吳質、朱鑠紛紛點頭稱是。隔了半晌,陳羣忽又開口問道:“那麼,請問司馬君,面對此番立嗣之大事,曹丞相會有何舉措呢?我們又該如何隨機應變呢?”   此語一出,室內立刻又靜了下來,靜得每個人的心跳之聲都可聽得清清楚楚。   司馬懿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身爲臣子,私自揣測曹丞相的意旨,無論智與不智,都是不忠不信之舉。他忍住了自己心頭想一吐爲快的衝動,讓自己的臉色沉靜如一潭死水,慢慢說道:“丞相天威難測,在下不敢妄言。”   一聽到這句話,在場諸人臉上都不禁露出深深失望之色。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5節 密會老君殿   很多人做了一件自己也拿捏不準的事之後,通常都會變得過於敏感,彷彿總認爲自己身後拖了條尾巴,自己雖然一時看不到,卻又落在了別人眼裏,成了別人的把柄。丁儀悄悄將密奏上給了曹丞相,卻不料這事就此沒了下文。丞相彷彿從來就沒看到過這封密奏似的,再也沒問過他什麼。這倒也罷了,曹丞相似乎變得比從前更忙了,一天到晚都召集着謀士將領厲兵秣馬,積極準備攻打劉備、孫權。   但這其間也發生了一件令人頗感意外的事。一向在丞相府內主持大小事務而卓有成效的司馬懿主動辭去了相府主簿一職,並推薦楊修接替了他的職位。曹丞相讓司馬懿轉到了軍司馬一職上,跟在自己身邊鍛鍊軍事才能。不管怎麼說,司馬懿都可以算得上是離開了相府的權力核心。這讓丁儀感到十分高興。丁儀知道司馬懿與曹丕的關係非同一般,本來他一直就對司馬懿留在相府的威脅保持高度警惕。他正準備聯合楊修共同將司馬懿趕下臺去時,卻不料他已自行請退。這讓丁儀心中頓生釋然之感。如今楊修已安插到了曹丞相身邊,只要假以時日,就一定能爲曹植立嗣發揮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然而,和所有過於自負的人一樣,丁儀在分析問題時過於注重表面上的戰果,卻並未往更深一層追想一些問題。司馬懿是主動請辭的呀!有誰會傻到把丞相府主簿這樣一把“金交椅”拱手讓人?司馬懿真的是瘋了嗎?曹丕看到了這一情形,心情卻與丁儀完全相反。因爲司馬懿辭去主簿一職,似乎完全是他單方面提出的,也在事先根本未和任何人通過氣。這讓曹丕覺得莫名其妙,又開始坐臥不安起來。   終於在一個深夜,曹丕接到了僕人密報,司馬懿請他即刻往司馬府一敘。同時,那僕人道:“司馬公子吩咐,中郎將出門時,須備三輛犢車,一同出發,在菜板衚衕口處暫且等待。”曹丕知道司馬懿這是爲防別人跟蹤而施行的“聲東擊西”之策,當下依言而行。   三輛犢車到了菜板衚衕,卻見斜刺裏兩騎駿馬疾馳而至,一騎之上坐着司馬懿,一騎之上空無一人。曹丕待那馬馳近,急忙從犢車中一躍而出,跳上馬背,隨着司馬懿馬後,緊跟而去。   曹丕隨司馬懿奔出許都城,來到郊外一座廢棄的道觀之內。司馬懿先下了馬,就在道觀的老君殿門前等着他趕來。   曹丕跳下了馬,有些氣喘吁吁地問:“司馬君,你有何要事需到這荒郊野地來見我?”司馬懿只是神神祕祕地一笑,道:“還請殿下進裏面來談。”曹丕舉目四顧,見無人跟蹤,便徑直在前頭走進了老君殿。司馬懿待他入殿後,雙掌一拍,道觀四下裏躍出幾個黑衣蒙面的武士來,個個持刀聽命。司馬懿沉聲吩咐道:“你們好好把守住外面,只要察覺到任何異常動靜,馬上入殿向我報告。”   武士們齊齊應了一聲,各自隱入暗處,彷彿幽靈一般消失了。司馬懿又稍等了片刻,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了老君殿。   卻見曹丕在殿當中站着,一臉的不耐煩,見他進來劈頭就問:“司馬君,你今天搞得這麼神祕幹什麼?”司馬懿臉色非常平靜,緩緩說道:“殿下,近來這段時期真可謂是波詭雲譎的‘非常之時’,你我都不可不多加小心,也只得以‘非常之術’來應付了。丁儀、楊修現在是上躥下跳,咄咄逼人,大有不把殿下拉下馬來誓不罷休之勢,情況十分危急!所以,連在下要見殿下一面,也不得不弄得這麼麻煩。”   “我明白了,你這麼做是對的。”曹丕沉着臉,點了點頭。司馬懿又緩緩說道:“爲了更好地幫助殿下,在下只有以退爲進,從丞相府主簿之位上主動退將下來,隱入幕後,悄悄施展手法,和他們一決雌雄。而且,在下調轉到丞相軍司馬一職上,更可以與夏侯尚、曹休、曹真、徐晃等將帥多多聯繫,爲殿下在三軍之中夯實堅不可摧之根基。”   “原來如此。”曹丕慨然嘆道,“司馬君文韜武略計謀非凡,實在令本座歎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丁儀、楊修欺人太甚,我們只能見招拆招啊!”   “對了,司馬君,陳羣和吳質他們私下裏擬寫了一篇《奸讒》的文章,準備在輿論上爲本公子立嗣鼓吹造勢。您意下如何?”   “請大公子先將這篇文稿借給懿看一看,如何?”   曹丕點了點頭,急忙從袖中拿出一卷帛書遞給了他。司馬懿接在手中,徐徐展開,只見上面寫道:   佞邪穢政,愛惡敗壞。國有此二事,欲不危亡,不可得也。何進滅於吳匡、張璋,袁紹亡於審配、郭圖,劉表昏於蔡瑁、張允。孔子曰:“是人殆。”信矣。古事已列於載籍,聊復論此數子,以爲後之鑑誡,作《奸讒》。   中平之初,大將軍何進,弟車騎苗,並開府,近士吳匡、張璋,各以異端有寵於進。而苗惡其爲人,匡、璋毀苗而稱進。進聞而嘉之,以爲一於己。後靈帝崩,進爲宦者韓悝等所害。匡、璋忌苗,遂劫進之衆,殺苗於北闕。而何氏滅矣。昔鄭昭公殺於渠彌,魯隱公死於羽父,苗也能無及此乎?夫忠臣之事主也,尊其父以重其子,奉其兄以敬其弟。故曰:愛其人者,及其屋烏。況乎骨肉之間哉!而進獨何嘉焉?   袁紹之子,譚長而慧,尚少而美。紹妻愛尚,數稱其才,紹亦雅奇其貌,欲以爲後,未顯而紹死。別駕審配,護軍逢紀,宿以驕侈不爲譚所善,於是外順紹妻,內慮私害,矯紹之遺命,奉尚爲嗣,潁川郭圖、辛評,與配、紀有隙,懼有後患,相與依譚。盛陳嫡長之義,激以絀降之辱。勸其爲亂,而譚亦素有意焉。與尚親振干戈,欲相屠裂。王師承天人之符應,以席捲乎河朔,遂走尚梟譚,擒配馘圖。憶袁紹當年,得收英雄之謀,假士民之力。東苞巨海之實,西舉全晉之地,南阻北渠黃河,北有勁弓胡馬。地方二千里,衆數十萬,可謂威矣。當此之時,無敵於天下,視霸王易於覆手,而不能抑遏愚妻,顯別嫡庶,婉戀私愛,寵子以貌。其後敗績喪師,身以疾死,邪臣飾奸,二子相屠,墳土未乾,而宗廟爲墟,其誤至矣。   劉表長子曰琦。表始愛之,稱其類己。久之,爲少子琮納後妻蔡氏之侄,至蔡氏有寵,其弟蔡瑁、表甥張允,並幸於表。憚琦之長,欲圖毀之,而琮日睦於蔡氏,允、瑁爲之先後。琮之有善,雖小必聞;有過,雖大必蔽。蔡氏稱美於內,瑁、允嘆德於外。表曰然之,而琦益疏矣,出爲江夏太守,監兵於外。瑁、允陰伺其過闕,隨而毀之。美無顯而不掩,闕無微而不露。於是表忿怒之色日發,誚讓之書日至,而琮堅爲嗣矣。故曰容刀生於身疏,積愛出於近習,豈謂是邪?昔泄柳申詳,無人乎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君臣則然,父子亦猶是乎?後表疾病,琦歸省疾。琦素慈孝,瑁、允恐其見表,父子相感,更有託後之意,謂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爲國東藩,其任至重。今釋衆而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心,以增其病,非孝敬也。’遂遏於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士民聞而傷焉。雖易牙杜宮、豎牛虛器,何以加此!琦豈忘晨鳧北犬之獻乎?隔戶牖而不達,何言千里之中山。嗟呼!父子之間,何至是也!表卒,琮竟嗣立,以侯與琦。琦怒投印,僞辭奔喪,內有討瑁、允之意。會王師已臨其郊,琮舉州請罪,琦遂奔於江南。昔伊戾費忌,以無寵而作讒;江充焚豐,以負罪而造蠱。高斯之詐也貪權,躬宏之罔也欲貴。皆近取乎骨肉之間,以成其凶逆。   悲夫!匡、璋、配、圖、瑁、允之徒,固未足多怪,以後鑑前,無不烹俎夷滅,爲百世戮試。然昧於一往者,奸利之心篤也。其誰離父子、隔昆弟,成奸於朝,制事於須臾,皆緣厓隙以措意,託氣應以發事,挾宜慍之成畫,投必忿之常心,勢如憞怒,應若發機。雖在聖智,不能自免,況乎中材之人?   若夫爰盎之諫淮南,田叔之救梁孝,杜鄴之紿二王,安國之和兩主。倉庚之稱詩,史丹之引過,周昌犯色以庭爭,叔孫切諫以陳誡,三老抗疏以理冤,千秋託靈以寤主。彼數公者,或顯德於前朝,或揚聲於上世,或累遷而登相,或受金於帝寶,其言既酬,福亦隨之。斯可謂善處骨肉之間矣。   他閱罷之後,卻一言不發,微微閉上了雙目,緩緩沉吟起來。   “司馬君,您覺得該不該迅速將這篇文章拋出去引導諸位名士大夫的正確認識……”   “大公子,這篇文章有理有據,很有力度,把是非利弊也講得很是透徹。但是,目前還不是將它出手的最佳時機。”   “這……這怎麼辦,難道咱們要眼睜睜看着丁儀他們在外面爲曹植的謀嗣之舉興風作浪,推波助瀾嗎?”   “那倒不必。您不必擔心——懿自有對策。”司馬懿沉聲道,“今晚在下費盡周章,將殿下請到這荒郊野地來,是因爲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要見您。”   “誰?”曹丕大惑不解。   司馬懿輕輕咳嗽了一聲,舉起手掌來凌空連拍兩下。只見老君殿內的那座神像之後,突然轉出了一個人來,緩緩走到他倆面前。曹丕一驚,來人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陌生宮裝少女。他一臉愕然地轉頭看向司馬懿,不知該從何問起。   司馬懿微微欠了欠身,道,“這位青芙姑娘就是丞相府王夫人的貼身侍婢。”曹丕一聽,這才明白過來。王夫人是父相近來最爲寵愛的侍妾,其聰慧賢淑連自己的母親卞夫人也自愧不如。但他自己一向與王夫人交往甚少,也不知她今日派侍婢前來相見是何用意。   司馬懿向青芙微微笑道:“王夫人有什麼話需要你轉告中郎將的,就請如實講來。”   青芙向他倆躬身深深一禮,道:“我家夫人託我前來與殿下相見,就是向大殿下表明兩層心跡:一、我家夫人將全力幫助大殿下立爲世子;二、希望大殿下正式成爲世子之後,對我家夫人和公子曹幹多加關照。”   曹丕聽罷,面色一正,肅然道:“蒼天在上,曹丕在此立誓:王夫人今日相助之恩,曹丕日後必當湧泉相報,永不食言。”   青芙點了點頭,又施了一禮,道:“青芙代我家夫人謝過大殿下了。我家夫人還有要事告訴大殿下,近日丞相深夜秉燭親筆書寫了十三封玉匣密函,就魏世子立嗣一事祕密徵求了朝中十三位大人的意見。據我家夫人留心觀察,荀攸、崔琰、毛玠等六位大人贊成立大殿下爲世子,楊俊、魏諷等六位大人贊成立三殿下平原侯爲世子,只有太中大夫賈詡一人尚未函覆作答。丞相對此一直猶豫不決。我家夫人請大殿下速速行動,爭取趕在平原侯之前將賈詡大人結納下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啊?”曹丕和司馬懿都喫了一驚。沒想到曹丞相已然這麼快就出了手,竟然面向朝中各位元老重臣祕密函議此事!   曹丕一驚之餘,斜眼看了看司馬懿。司馬懿緩緩說道:“殿下勿憂,賈詡大人那裏的問題,就交由在下替你去全力解決。”   聽得司馬懿這般主動請纓,曹丕心頭頓時一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6節 “不倒翁”的一票投向誰   如果問當前大漢政壇上真正最厲害的“不倒翁”是誰,相信每一個漢室臣民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賈詡。如果你要追問他爲什麼是“不倒翁”,相信每一個漢室臣民都會告訴你:這是因爲他似乎永遠都站在正確的那一邊。   的確,賈詡太聰明瞭,聰明到了“一言而興邦,一言而喪邦”的境地。忠於漢室的臣子都很恨他——如果不是他這個“鬼才”當年爲了自保出了幾個“鬼點子”,漢朝也不會垮得這麼快。當年權臣董卓伏誅,司徒王允當政。王司徒雖然纔能有限,且有心胸狹窄、濫開殺戒之弊,但他終究給風雨飄搖的漢朝江山帶來了短暫的喘息之機。董卓手下原有兩個粗莽的李傕和郭汜,當時駐紮在洛陽。王允若本着“首惡既除,脅從不問”的態度,網開一面,則這二人極有可能歸順朝廷,天下之亂也可初定。因董卓而起兵的關東諸侯也會偃旗息鼓,鳴金收兵,則四海昇平可望。然而王允剛愎太甚,終究還是對李傕、郭汜下了追殺令。   當李傕、郭汜及其部衆知道王允的嚴旨密令下來之時,個個驚慌失措,準備解散兵馬,逃回朔邊。曾身爲董卓謀士的賈詡挺身而出勸住了他們:“聽說漢室君臣商議欲盡誅涼州人士,而諸君棄衆單行,僅一亭長便能縛君矣。不如率衆而西,攻入長安,爲董公報仇。此舉若成,則人人可免禍爲福;此舉若不成,諸君再逃不遲。”於是李傕、郭汜聽取此言,帶領西涼兵馬向着長安反戈一擊,竟殺進京城滅了王允一黨。隨着王允被殺,大漢王朝從此再也沒能緩過氣來,陷入了全面崩潰。而賈詡,也就成了漢室羣臣最爲痛恨的亂臣賊子。   後來,賈詡在諸侯之間東奔西走,竟說服了曹操有殺子之仇的張繡率軍三萬於官渡之戰前投入曹操帳下,爲他贏得官渡之戰提供了極有力的支持。曹操也公開稱讚賈詡:“使我誠信之名重於天下者,賈君是也!”是啊,只有賈詡,才能說服張繡這樣的仇敵來臣事曹操,才能使曹丞相“愛賢而不計私仇”的美名遍揚四海,從此,曹操將賈詡納爲自己四大謀士之一,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無諫不取。賈詡就這樣憑着自己的卓越才識,成爲了與荀彧、荀攸、郭嘉三人齊名天下的謀略大師。   現在,身爲謀略高手的賈詡就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他收到了曹操的玉匣密函,裏邊竟是詢問他該立哪個兒子爲嗣的親筆信。賈詡已經老了,再也不想涉足這複雜得令人可怕的宮廷紛爭中去。他只得用一個“拖”字來應付曹操的玉匣密函。他希望曹操能自行解決這個問題。   然而,世事就是這麼奇妙,你越想避開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反而越會追着來找你。這日下午,賈詡正在府中閒坐閱書,便接到僕人來報,丞相軍司馬司馬懿特來謁見,有事求教。   司馬懿?賈詡暗暗一愕,將手中書簡捲成一束在面前方几之上輕輕拍了幾下,腦際裏卻急速地思忖着。這個深有城府、心機內斂的小子今天怎麼想起來突然造訪老夫了?莫不是爲了他背後的那個主子?當年在赤壁之戰末期,老夫便察覺到了他的詭祕叵測——但他的來頭實在不小,自己纔不得不放過了他。不料這四五年來,這小子一路躥升,進步神速,居然做到了丞相府東曹屬、軍祭酒、主簿、軍司馬等炙手可熱的要職,委實是不簡單……而且,他雖然背景關係複雜深厚,卻絲毫不以爲傲,最大的優點就是謙虛謹慎,勤學好問。司馬懿什麼都想學,什麼都想會,而且什麼都能學好,什麼都能用好。軍事、政治、經濟、後勤等方面的業務技能,他都學得爐火純青,用得揮灑自如。看起來,曹丞相似乎也有意在栽培他,給了他很多鍛鍊才智的位置和機會。   賈詡如今也看透了,曹丞相府署之中的主簿、軍司馬之職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就是即將裂土分建的魏國小朝廷裏的尚書令、車騎將軍等榮顯之職。那麼多的名門子弟和英才俊彥都在曹丞相手下沒能冒出頭來,卻唯有這司馬懿一直立於要津而不倒——自己可真是千萬不能怠慢他!想到這裏,他便吩咐僕人準備了上好的茶水接待,同時自己也親自來到前廳迎接司馬懿。   司馬懿進了賈府,看到裏邊一切傢俱擺設均顯得極爲簡樸,毫無奢華之氣。他深深感到了賈詡在這一派清簡樸素氣象後邊隱藏着的韜晦之意。賈大夫自投奔曹丞相以來,常常閉門不出,尤其在建安十六年輔助曹操蕩平西涼馬超、韓遂之後,更是謝絕交遊,非因公事而不見同僚——這一切都是賈大夫身處亂世的自全門戶之策。而今天賈詡能破例答允並迎接自己的登門來訪,實屬難能可貴。至少,賈詡對自己這樣一個可輕可重的丞相府軍司馬降格相見,也委實算是給足了自己面子想到此處,司馬懿不禁暗暗歎服賈詡的慧眼識人之術。只要賈詡能一直保持這樣犀利的眼光,他就永遠不會在複雜無比的宦海紛爭中處於下風。   思忖之間,司馬懿不知不覺進了賈府前廳。只見賈詡詡一身儒服,滿面微笑,熱情地迎了上來。司馬懿受寵若驚,急忙躬身深施一禮,道:“賈大夫親迎之禮,折殺小生了。”賈詡連稱不必多禮,笑道:“司馬公子今日光臨寒舍,老夫十分高興,卻不知司馬公子爲何而來?”   司馬懿開口欲言,忽又目光一轉,看了看前廳中的賈府僕人,卻不再發話,神色有些窘然。賈詡見狀,立刻會意,咳嗽一聲,揮了揮手,讓前廳中的僕人全部退了下去。隔了片刻,賈詡才道:“此時廳中已無他人,司馬公子可暢所欲言,老夫洗耳恭聽。”   司馬懿微微一笑,道:“小生素聞賈大夫喜好收藏珠玉,而且識寶之術極高,因此帶了一件玉玦過來,請賈大夫幫着辨認一下真僞。他們說這玉玦乃是當年周文王請姜太公出山時送的聘禮之一,價值連城,堪稱稀世奇珍。還請賈大夫細細審視一番,小生在此不勝感謝。”他一邊不緊不慢地說着,一邊從袖中取出了一方紫檀木匣,放在廳內香幾之上,輕輕地打了開來。   賈詡沒料到司馬懿竟是前來請他鑑寶,當下滿口應承,同時往那匣中看去,卻見一塊狀如月牙的玉玦赫然入目。玉玦瑩白明潤,玲瓏剔透,一縷紫紋有若蟠龍繞於其上,姿態生動,妙不可言。一見之下,賈詡大喫一驚:“這正是當年周文王賜予姜太公的鎮國之寶——‘紫龍玦’,秦始皇、漢武帝慕其名尋遍天下而未獲,卻不知司馬公子從何處得此奇珍?”他一邊驚歎着,一邊將玉玦捧於掌上不住地把玩欣賞,不忍釋手。   司馬懿站在一旁,看着賈詡對此玉玦顯出的愛不釋手的模樣,在心底暗暗發笑。他緩緩說道:“賈大夫,小生哪有此等福德享此稀世之珍?這‘紫龍玦’乃是五官中將曹丕曹大人心愛之物。”   賈詡一聽此言,臉色慢慢地變了,如同一盆熱水之中忽然掉進了一大塊寒冰,漸漸冷卻下來。他慢慢地將“紫龍玦”放回了那個木匣之中,悠悠嘆道:“老夫恭喜五官中郎將了!請司馬公子回去告訴他,這‘紫龍玦’確是真品。倘若老夫此言不實,甘受五官中郎將之責罰。”   司馬懿何等聰明,怎會聽不出他語氣之中的悵然若失之感?他冷冷一笑,卻是不動聲色,將木匣捧在手上,緩緩送到賈詡面前,輕輕說道:“既然此玦實乃曠世異寶,那麼就請賈大夫欣然笑納。這是五官中郎將拜託小生此番攜寶前來求見賈大夫的真正目的。他願將此重寶贈予賈大夫!”   此語一出,賈詡頓時如聞平空一聲驚雷,面現驚疑之色。饒是他足智多謀,反應機敏,竟也不禁怔了,一時回不過神來。半晌,賈詡纔開口說道:“老夫何德何能,豈敢接受五官中郎將如此貴重之寶?”   “五官中郎將久仰賈大夫之高才碩德,今日奉上寶玦,實想得到賈大夫指教!”司馬懿緩緩答道。   賈詡有些驚詫,“莫非五官中郎將碰到了什麼難題?”司馬懿無聲地點了點頭,又緩緩說道:“這道難題,其實賈大夫也早已知曉。曹丞相的那道玉匣密函,賈大夫似乎尚未答覆吧?”   賈詡這時才明白了一切。果然,司馬懿是爲他背後那個主子曹丕當說客來了。他驚疑交加的神色一瞬間全部消散於無形,恢復成一潭深水,眼神也沉沉凝凝的再也讓人捕捉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隔了許久許久,方纔開口說道:“這‘紫龍玦’,老夫實在是愧不敢受,只得請司馬公子代老夫多謝五官中郎將的美意了。老夫如今垂垂老矣,衰朽不堪,勞碌奔波了幾十年,別無他圖,只想闔門自守,安享晚年。至於五官中郎將所求之事,老夫實在是不便介入。司馬公子,置身事外,不聞不問,這本也應該是我等臣子所持的正確態度啊!”   司馬懿微微笑道:“賈大夫此言差矣。魏世子立嗣之爭,恐怕誰都無法置身事外。曹丞相以玉匣密函遍訪朝中元老重臣,共發一十三份,目前僅有賈大夫的那一封密函尚未回覆曹丞相。如今賈大夫身處要津,舉足輕重,右投則五官中郎將勝,左投則平原侯勝,不可不慎哪!”   賈詡悠悠一嘆,道:“司馬公子這番話,老夫也並不是今天第一次才聽到。曹丞相府西曹掾丁儀大人也已經見過老夫了……老夫實在是左右爲難。”司馬懿一聽,暗暗佩服丁儀出手之迅捷,卻也不便多言,沉吟片刻,道:“這寶玦就請賈大夫暫且收下,隨時可以退還五官中郎將。五官中郎將所求之事,賈大夫也不必急着一時便予答覆,緩一緩,放一放,看一看,以後再說,如何?”   賈詡沉吟無語,只得點了點頭。   司馬懿微微笑道:“古語有云:‘識時務者爲俊傑。’賈大夫一向深謀遠慮,算無遺策,下官敬佩得很。今日之事亦極複雜,但下官相信賈大夫必會作出一個高明而正確的決定。下官就此告辭,隨時恭聽賈大夫的指教。”說着,便將‘紫龍玦’和紫檀木盒輕輕放在了桌几之上,恭恭敬敬告辭而去。賈詡滿面愁雲,也未起身送他,兀自看着那“紫龍玦”沉思不動。   當司馬懿緩步走出客廳之時,身後賈詡那深深長長的一聲嘆息悠悠然送了出來。那嘆息是何等的無奈與蒼涼!司馬懿在心頭一陣感慨,想不到人稱謀略“鬼才”的賈詡賈大人,竟也有焦心棘手之時。看來,人就是人,哪有孔夫子講的“不思而中,不慮而得,從容中道,舉無遺過”那樣神乎其神的厲害。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7節 雞肋?   在司馬懿離開賈府的第二天,賈詡就向朝廷和魏公府裏同時送了兩份親筆寫就的稱病告假的申請書,並從即日起不再上朝議事,就待在府裏關起門來養“病”。   賈詡這一病,病得可真不是時候,急得曹丕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吳質、朱鑠見狀,不由得大罵賈詡是個“老滑頭”,既收了“紫龍玦”,又不敢站出來表態支持曹丕,簡直就是一個“官痞”。然而,只有司馬懿對此事不置可否。其實,任何人與賈詡易地而處,都不得不暫時採取他這種沉默韜晦之術。畢竟,曹丕、曹植雙雄爭嗣,實力相當,誰勝誰負委實難料。賈詡乃是何等聰明之人,豈會過早便孤注一擲捲入紛爭之中?此刻,賈詡裝病在家,一則是在避躲矛盾給自己留下回旋餘地,二則也可算是在冷眼旁觀,伺機下注。所以,對待他這一舉措,只能是耐心地等待,等待曹丕以自己的實力真正勝出曹植的那一天儘快到來。那一天,賈詡就會宣稱病癒上朝,公開支持曹丕了。   但,意識到賈詡此舉用意的,並非司馬懿一人。丁儀得知賈詡稱病不朝的消息後,立刻派弟弟丁廙親自出面邀請楊修、司馬孚到自家密室之中共商大事。自然,曹植是不會在場的。丁儀知道曹植根本無心與曹丕競爭世子之位,如若讓他參與其中,反受其累,倒不如揹着他由自己出面聯繫各位忠於曹植之士齊心合力推他登位。所以,在這場無聲而又無形的立嗣之爭中,丁儀召集諸人共議大事,擇善而從,往往是獨斷獨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從不告知曹植。而曹植,似乎也從未過問他的一切所作所爲。   在丁府密室中,楊修剛一落座,便有些緊張地對丁儀說道:“丁兄,楊某今日看到崔琰崔大人就世子立嗣一事給曹丞相寫的公開信函的內容了!”   丁儀、丁廙、司馬孚俱是一驚。他們早就知道曹丞相就立嗣一事曾以玉匣密函訪詢了朝中十幾位元老重臣,但這一切的函來信往都是在極其機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旁人根本無從得知。崔琰尚書竟不顧曹丞相密囑,將自己的意見以公開信函的形式答覆出來,完全表現了他在這立嗣之事上鮮明而堅定的立場。   “他在公開信函裏怎麼說?”丁儀沉聲問道。   “楊某本來以爲平原侯是崔大人正宗的親侄女婿,崔大人絕對應該助他一臂之力。”楊修拍膝慨然長嘆,“你們真是猜不到,他在那公開信函裏怎麼說——他說,‘臣聞《春秋》之義,立子以長,五官中郎將曹丕仁孝聰明,宜承正統。崔琰此意已決,以死守之,決不可奪。’”   丁儀靜靜聽罷,臉色慢慢沉了下來。司馬孚卻不禁嘆道:“崔大人此語質直公方,志如山嶽而不可移,其人剛正不阿之風,實在令人神往。”   丁儀聽得司馬孚的讚語,不禁瞥了他一眼。這位司馬老弟真夠奇怪的,難道不知道,崔琰越是剛正越是堅定越是旗幟鮮明,對曹植登上世子之位的威脅就越大。他倒好,形勢嚴峻,大敵當前,他反而爲自己這一派的政敵唱起讚歌來了。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讀書都讀得有些迂了。虧得平原侯還那麼倚重他,視他爲自己心腹好友。一念及此,他心中忽然一動,便開口問司馬孚道:“司馬君,你二哥近來在忙些什麼?丁某似乎很久沒有看到他在丞相府中露面了。”   “哦……你問我二哥啊,”司馬孚不假思索地答道,“他被調到丞相軍營那邊去了之後,天天忙着爲丞相西征漢中籌備軍糧,整修兵器,東奔西跑,幾乎沒有餘暇休息,一個月裏也難得回府幾次,常常就是在軍營裏打地鋪過夜……”   丁儀認真仔細地聽着他的話,沉吟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看他近來可曾與五官中郎將有過接觸嗎?”司馬孚一聽,臉色微變,有些不悅地答道:“我二哥就是看到宦海險惡,風波難測,爲了擺脫這丞相府中的是是非非,這才主動辭去主簿一職,前往丞相軍營裏任職。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忙於軍務,我是從來沒看到他再去過五官中郎將府。怎麼?丁兄對他這樣一個極力置身事外,但求自保的人也懷有疑慮?”   丁儀見司馬孚一臉的坦誠直率,想來他也沒替他二哥有意僞飾隱瞞什麼,便擺了擺手,道歉道:“丁某並無他意,司馬君不要見外。既然你二哥已置身事外,這自是再好不過了。”丁廙在旁察言觀色,一見情勢有些尷尬,便站出來插話轉移了問題,向大家說道:“題外之話暫不去說了。崔大人如今已然表明了公開支持曹丕的態度,那麼我們應當如何回應?”頓時,場中諸人沉默了下來。許久許久,丁儀有些沙啞而艱澀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團沉默,緩緩響起:“古語有云:‘芝蘭擋道,不得不鋤。’崔琰第一個跳出來公開反對將平原侯立爲世子,其人雖賢,我們也顧不得許多了,到時候搬掉他這塊絆腳石便是了。”   他此語一出,室內衆人均是大喫一驚,面面相覷。司馬孚失聲道:“何至於此?丁兄,此事不可造次,還是先請示一下平原侯自己的意見再說吧!”丁儀冷冷說道:“此等爲難之事,請示平原侯又有何益?平原侯只可高坐殿堂潔身自守,無須蹚入這趟渾水。這惡人惡行,就交給丁某來做吧!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只要能夠幫助平原侯日後成爲一代堯舜之君,丁某願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楊修聞言,面色肅然,站起身來,向丁儀深深一躬,慨然嘆道:“丁兄滿腔忠義之心,實可與日月爭輝!”說罷,雙眸之中已瑩瑩然淚光閃爍。   丁儀卻淡淡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道:“楊兄此舉折殺丁某了!丁某一介眇目廢棄之士,幸得曹丞相與平原侯知遇之恩,得以凌駕碌碌庸人於其上而一展所長,自當生死以之,以命相報,楊兄過譽了。”   楊修心潮澎湃,慢慢退回木椅上坐下,讓自己慢慢恢復了平靜。卻聽丁儀又問:“如今曹丞相所發玉匣密函已有幾人回覆?內容如何?還有幾人尚未回覆?”   楊修聽罷,沉吟片刻,緩緩答道:“據我所知,曹丞相一共發出去了十三封玉匣密函,目前已經收回了十二封,其中荀攸、崔琰、毛玠、桓階、王朗等六位大人贊成五官中郎將立爲世子,楊俊、魏諷、王粲等六位大人贊成平原侯立爲世子。只有太中大夫賈詡最後一人尚未覆函作答。”   丁儀微微笑了。他的笑意越來越深,讓人似乎永難見底。他慢慢伸手端起了方几上一隻雕成鴻鵠之形的黃楊木雙耳杯,杯口上面熱氣騰騰,溢出一股清馨芬芳之異香來。司馬孚等人凝目望去,方見那杯中水面漂着一瓣瓣金黃的菊花,正是它們散發出了濃郁的清芬之氣。   “這是平原侯專門爲儀到御花園中親自採擷晾制的‘金菊之餅’。”丁儀盯着那杯中的瓣瓣菊花,悠然道,“他知道這菊花泡茶之後以其香氣薰目,頗有清心明眸之奇效。平原侯待儀的這一片真心,儀真是難以爲報啊!”   說着,他便慢慢將自己那隻略顯紅腫的右眼湊到那隻黃楊木雙耳杯上,用金菊花茶的騰騰香汽蒸薰了起來……   過了半炷香的工夫,茶水香汽漸漸淡去。丁儀微閉着右眼,抬起了頭,將那微微變涼的杯中清茶一飲而盡,然後靠在榻背之上,悠悠然尋起茶中餘味來。   他這一悠然,卻讓楊修、司馬孚、丁廙惑然起來。他們一個個疑團滿腹,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只得耐心等待丁儀自己來說明。和所有大智大謀之士一樣,丁儀玩夠了自己的花架子,吊夠了他們的胃口,滿足了自己的表演慾之後,終究會爲自己的戰友們揭開謎底的。   丁儀緩緩說道:“雖然目前五官中郎將與平原侯是半斤八兩,平分秋色。但是,在這已經表態的十二個人當中,還有一人可以保持中立,改變自己原有的立場。剩下最後一個賈詡,應該也有辦法收攬過來。”   楊修問道:“十二人當中誰會改變立場保持中立?”丁儀微微笑道:“曹丞相的首席大謀士、魏國尚書令——荀攸!”   “他?”楊修一愕,“這怎麼可能?”   丁儀微微含笑看着楊修:“楊兄,令尊楊彪楊太尉和荀攸是莫逆之交。同時,楊太尉又是當今陛下最爲倚重的老臣之一。在某種程度上,楊太尉就是當今陛下的代言人。若是楊兄說服令尊去勸荀攸改變立場,並闡明此乃當今陛下之意,丁某相信一向忠於漢室的荀攸荀大人最終會保持中立的。”   楊修一聽,不禁大喜過望。丁儀此語當真是令他茅塞頓開,果然是一語中的,正確之極。他馬上滿口應承:“丁兄說得對,楊某回府之後便去懇求家父出面相助。”   “至於賈詡賈大人嘛……”丁儀沉吟着說道,“恐怕只有說服平原侯親自登門看望賈大夫,傾身折節,待以三公之禮,纔會延攬得到賈大夫的鼎力相助之心!”不料,他這番話剛剛說完,卻聽楊修驀地漲紅了臉急聲喝道:“不可!”   丁儀不禁一愕:“爲何?”   楊修靜了靜心神,肅然開口說道:“賈詡此人首鼠兩端,極其圓滑,唯利是圖,敢爲一己之私而禍國殃民,實爲奸人之魁。平原侯折節禮敬於他,實在是有辱清譽!況且,家父一向痛恨賈詡擾亂漢室,與他勢如水火。若賈詡站出來支持平原侯,必會激起家父無明業火,反而對平原侯的立嗣大事大大不利!還望丁兄慎思。”   丁儀聽罷,不禁皺起了眉頭,“哦”了一聲,卻不立刻作答。他轉臉看了看司馬孚,問道:“司馬君是何高見?”   “這……小弟見識闇昧,談不上有什麼高見不高見的。”司馬孚先謙辭了一番,見丁儀執意要問,便沉思片刻方纔答道,“不過以常理推之,賈詡此番稱病在家,擺明了只想置身事外,應該不會投向任何一方。所以,他暫時就像楊兄曾經所講的那個比喻——雞肋,食之而無味,棄之又可惜,似乎不必去管他。”   身爲黃門侍郎的丁廙在一旁說道:“大哥,近日小弟在宮中也曾看到幾份奏章,有楊太尉寫的,也有董承將軍、楊俊大人寫的,都是針對賈大夫稱病一事而來。楊太尉在奏摺中要求陛下乘此番賈詡稱病不朝之機,就勢下詔令賈詡以病遜位,告老還鄉。可見楊太尉的確與賈大夫勢不兩立。平原侯若是前去禮敬賈大夫,必會引來漢室心腹重臣們的不滿吶!他們也就不會支持平原侯立爲世子了!”   丁儀聽罷,不禁陷入深深思索之中。是啊!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你想得到這一方的支持,就必須得放棄對另一方的拉攏。腳踏兩條船,最後就有可能是無從着力而溺水身亡。只要不去刻意地刺激漢室心腹重臣們敏感的神經,不與賈詡走得太近,自然也不能與賈詡離得太遠,儘量讓賈詡保持中立,這也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上上之策吧!但是,萬一曹丕先下手爲強,將賈詡拉攏過去了又該怎麼辦呢?丁儀想得頭都有些痛了,那隻右眼也感到了一陣酸脹。他仰天一嘆,希望司馬孚說的是事實——賈詡是塊“雞肋”,得之而無大利,棄之亦無大害。   然而,賈詡真的會是像司馬孚所說的那樣嗎?丁儀對這個答案沒有把握。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8節 一箭三雕   夜很深了,司馬孚敲開了緊閉的府門。司馬寅打着哈欠給他開了門,懶懶地問道:“三老爺回來了!”   司馬孚一言不發,點了點頭,便往裏直通通走了進去。他埋着頭走了沒幾步,忽又停住,回頭說道:“二老爺休息了沒有?”   “我也不知道,”司馬寅哈欠連天地關上了門,“這麼晚了,二老爺應該早就休息了吧。”   司馬孚聽罷,也不再說什麼,便回自己臥室去了。這一路上,他思潮湧動,浮想聯翩,一直都不曾放鬆過自己緊繃的心絃。當今夜丁儀突然將他和楊修召集到密室議事之時,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是忐忑不安的。他以前也曾隱隱約約聽到丁儀和楊修隱晦地提起過立嗣之事,那時也沒怎麼放在心裏。卻不料,一夜之間,他便捲入了丞相立嗣之事的漩渦之中。他也沒想到,丁儀、楊修那麼信任自己與曹植的真摯友誼與親密關係,竟把一切密謀向自己和盤托出。但這一切,卻像一塊灼熱無比的赤炭放進了他的袖裏,令他坐立不安。本來,若是不知道這一切,他完全可以優哉遊哉置身事外。但是現在,他已完全知道了這一切,就不得不認認真真思索起何去何從的問題來。   進了臥室,司馬孚蠟燭也不點,一頭躺在牀上,思緒萬千,輾轉難眠,久久不能平靜。他越想越亂,越想越煩,乾脆又披衣而起,踱出室外,來到庭院之中,聽着蛙鳴蟬吟,靜立而思。只見院壩地面之上,月光如水,樹影浮動,搖曳多姿,有若他的心中雜念叢生,此起彼伏,無法鎮定。   他仰天長長一嘆,自言自語道:“我司馬孚生於亂世之中,服膺儒教,尊道貴德,只想獨善其身,纖塵不染,可惜天不從我願,令我身陷宦海紛爭,奈何!奈何!”   他話音剛落,卻聽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緩緩響起:“《黃石公三略》裏講得好:‘聖人君子,明盛衰之源,通成敗之端,審治亂之機,知去就之節。’三弟一向博覽羣書,何至於遇事便周章失措,連這句古語都忘了嗎?”   司馬孚一驚之下,急忙回頭,循聲望去,只見院落一角樹蔭深處,慢慢走出自己的二哥司馬懿來。他面如止水,無波無動,卻又深淺難測。司馬孚恍然之間才意識到二哥原來一直就站在這樹蔭下觀察着他進府的一舉一動。不知爲何,從一見到二哥開始,他的心就變得有些虛虛晃晃的,一種隱隱的畏懼之意再也揮之不去。   司馬懿看着自己的三弟躲躲閃閃的眼神和極不自然的表情,心頭暗暗發笑。三弟啊三弟,你一向誠實慣了,哪裏掩藏得了什麼心事呢?他不動聲色,揹負雙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前來,緩緩問道:“三弟,今晚因何事這麼晚纔回府?又因何事在此煩惱?”   司馬孚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只覺得心跳得十分厲害,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平原侯府裏雜事太多了,所以今夜忙到這麼晚纔回來。我……我到這院子裏只是爲了透透氣,有勞二哥叨唸了……”司馬懿雙眼一抬,兩道目光陡然如同利劍般直刺而來,逼得司馬孚垂下了頭不敢正視:“三弟恐怕是到丁府夜談纔回來得這麼晚,又或是因爲平原侯之事而在此煩惱吧?”   “二……二哥……”司馬孚頓時變得有些口吃起來,“我……我沒去丁府……”司馬懿只是靜靜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擺了擺手,沉吟片刻,忽又問道:“我想問三弟一個問題,請三弟如實回答。如若父親大人現在尚未過世,他將在你我二人之中立誰爲嗣呢?”   司馬孚沒想到二哥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未及多想,便囁嚅地答道:“當然是二哥了!”司馬懿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我記得父親大人一向都很欣賞三弟的才華,還多次當着外人的面誇你的儒學根基比我紮實呢。我想,父親大人在世時應該是希望立你爲嗣吧?”   “不……不……這怎麼可能?《春秋》之義,立長不立幼……這是亙古不變的準則……”司馬孚連連搖頭,“二哥何出此戲言?再說,我的儒學水平再高,也不能做到像二哥那樣得心應手地管好這個家,更談不上爲司馬家族光大門楣了!而且,這個家也不那麼好當,倒是二哥一力承擔,替我們喫了那麼多苦……”   司馬懿聽司馬孚說到後來竟是情動於衷,熱淚盈眶,不禁心頭一暖,輕輕揮手止住了他,緩緩說道:“三弟說得對啊!誰當這個家,誰就是在替兄弟們搶先出來喫苦。我相信,我們司馬家兄弟只要精誠團結,同心同德,就永遠不會被任何困難擊倒!”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忽又意味深長地說道,“那麼,讓我們回過頭來看魏國公世子立嗣之爭,又何嘗不是如此?平原侯的確比五官中郎將更有文才,但他就真的比五官中郎將更適合這個世子之位嗎?三弟,你說服得了你自己嗎?”   的確,司馬孚在這個問題上實在是有些說服不了自己,無論如何,二哥的話都佔了傳統禮法上的最大優勢。而且,就連他自己,在內心深處也是有些認可這些話的。他彷彿被二哥挑開了一個如太陽般光芒刺眼的一個謎底,灼得他不敢仰視。   司馬懿見狀,微微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在法理上徹底打碎了三弟賴以支持曹植的支柱。而現在,該以鐵的事實來粉碎三弟在這個問題上最後一絲的彷徨。他沉沉地開口說道:“水不激,則油不焰;火不焚,則林不毀。丁儀兄弟本是外人,卻摻雜在丞相府世子立嗣之爭中,弄得是刀光劍影,血濺五尺!你可知道今天上午我與五官中郎將等多人一同出遊,中途竟遭刺客暗算一事?”   “什麼?二哥今天上午和五官中郎將遭到了刺客暗算?”司馬孚頓時大驚失色,“刺客是哪裏人?”   “刺客一擊不中,被衛士當場格殺,沒能查出他的來歷。”司馬懿深深地直視着司馬孚的雙眼,“但我想,三弟應該猜得出他究竟是誰派來的。”   “我……我怎麼猜得出……”司馬孚突然語塞。他一瞬間憶起了在密室裏丁儀談到崔琰尚書反對平原侯立嗣時講“芝蘭擋道,不得不鋤”那一副冷酷如鐵的表情與語氣,心頭不禁猛然一震。他霍然道:“這……這……難道是……”   司馬懿卻當作不曾看到他的表情,不曾聽到他的話語一樣,伸手慢慢解開了長袍,只見長長的一條被滲出來的鮮血染紅了的繃帶包裹在他腰背之間。在司馬孚駭然的目光中,他緩緩說道:“那刺客揮刀砍向五官中郎將時,我撲上去及時推開了五官中郎將。他那一刀就砍在了我腰背上,足足有一尺多長,當場就血流如注……我幾乎以爲自己今天再也見不到三弟了……”   說罷,司馬懿慢慢又穿好了長袍,冷冷說道:“用沾滿兄弟鮮血的手去接下世子的冠冕,恐怕平原侯自己本人也心有不忍吧?”   “不……不是這樣的……”司馬孚流着淚喊道,“是丁儀他們搞的……他們……他們還要對崔琰大人下手呢!”   “什麼?”司馬懿一驚,“崔大人可是我們家的世交至友!丁儀爲什麼要對他下手?快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我!”   司馬孚就這樣哭哭泣泣結結巴巴地把自己與丁儀兄弟、楊修在丁府密室中的談話內容全都告訴了司馬懿。   司馬懿聽罷,一言不發,只是站在庭院之中,沉吟了許久許久。最後,他伸手拍了拍司馬孚的肩膀,輕輕扶着他,緩緩說道:“你把這一切都告訴二哥是對的。你這是在幫助平原侯與五官中郎將二人不要走上手足相殘的悲劇之路。你做得很好,很好……”   任何人,都需要用一個至少能說服自己的理由來爲自己的一言一行“墊底”,以此來逃脫日後的追悔與自責。畢竟,司馬孚在客觀上是真真切切地背叛了,甚至可以說是出賣了丁儀兄弟、楊修,也許還有曹植。於是,司馬懿通過安慰司馬孚的方式將這個理由巧妙地塞給了他。司馬孚只要覺得自己這麼做真的是爲了消弭一場骨肉相殘的悲劇,他就會取得道義上的自我諒解,就能做到人雖站在丁儀兄弟、楊修那一邊,心卻倒向自己這一邊。司馬懿想到這裏,在心底無聲地笑了。三弟真是太天真單純了!他怎麼會知道,今天上午他的二哥司馬懿和五官中郎將遇刺一事,完全是司馬懿自己一手自編自演的絕妙好戲!那個刺客就是司馬懿派去的一個死士扮成的。這次行刺,一則會激起曹丕與曹植之間更加強烈的猜疑,二則讓司馬懿通過自己捨身護主的行爲換取了曹丕更深的信任。而且,司馬懿在今晚,又利用了這一事件說服了司馬孚告訴了自己丁儀兄弟、楊修的一切密謀。這一步險招,當真是“一箭三雕”,碩果累累。司馬懿在心底笑得無比痛快,他忽然覺得自己幾乎就是一個把權謀之術玩到空前絕後的奇才,恐怕當年的張良、陳平也有所不及吧?而自己,利用這樣厲害的心術去開創未來,又有什麼事業做不成的呢?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59節 計賺賈詡   雖然賈詡稱病不起閉門拒客,但是司馬懿的再次求見,卻實在令他無法拒絕。拒絕了司馬懿,就是拒絕了司馬懿背後的那位五官中郎將曹丕,而得罪了一向心胸狹窄的曹丕的後果之嚴重,卻實在令賈詡不敢造次。於是,賈詡只得讓家人將司馬懿帶入自己臥病在牀的寢室。只聽得寢室外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漸漸走近。“吱呀”一聲,室門開處,司馬懿緩緩步入。賈詡半躺在牀上,靜靜地端詳着他的面貌、氣質。這是賈詡一生中極少有的幾次像今天這樣專注地觀察某一個人。一般來說,這樣的人將會是給他的人生帶來重要影響的人,比如曹丞相、董卓等。   雖然司馬懿素來自稱是儒門出身,但賈詡從他身上看不出一絲文人儒士通常都會具有的迂腐之氣。相反,在他舉手投足轉目顧盼之間,有些時候流露出來的卻是一種精悍雄勁之氣,如虎似豹,咄咄逼人。不過,更多的時候,司馬懿似乎是在刻意地收斂着自己身上的那股銳氣,裝得循規蹈矩,毫不張揚,極其低調,以至於不少朝臣都以爲他只是一個唯唯諾諾,謹慎怕事,靠着父兄之蔭而平步青雲的中人之才。然而賈詡卻不這麼看。司馬懿的真實面目,他算是當今天下深爲了解的寥寥幾人之一。   賈詡懂得,有時候一個人在某個緊要關頭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也許纔是這個人最真實的一面。東漢初年的開國元勳吳漢質厚少文,看似爲人木訥寡言,不被文臣所喜,然而一到疆場,他卻叱吒風雲,臨機果斷,立下了破赤眉、滅西蜀、定霸業的赫赫戰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司馬懿自然便是這“不可斗量”的高人奇士。而且,在推助曹丕奪嗣繼位過程中,亦頗有可圈可點之處,令人嘆異。   賈詡正自思忖之際,司馬懿已走到了他面前。他表情極其關切地俯身過來,向賈詡深深一禮,道:“賈大夫,小生叨擾了!病可好些了麼?”賈詡假裝有些哆嗦着半坐起來,道:“多謝司馬公子了。老夫年紀大了,偶感風寒便病成這樣,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司馬懿淡淡說道:“賈大夫乃朝中柱石之臣,許多大事都等着賈大夫病好之後出來主持大局吶!賈大夫不可再說這些喪氣的話。而且,五官中郎將對賈大夫的病也關切得很,這幾日來,不知訪了多少名醫聖手,終於爲賈大夫尋覓到了兩副藥方,所以特意拜託小生代他親自送上門來,希望能及時醫好賈大夫的病。”   賈詡一聽,猛一抬頭,直視着司馬懿,目光猝然變得如刀鋒般亮利,彷彿要一直刺入司馬懿內心深處。他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那可真是有勞五官中郎將費心了!不知他送來的是怎樣兩劑藥方呢?還望司馬公子詳細告知。”   “五官中郎將託小生送來的是一寒一熱兩副藥方。那些名醫們都說了,這兩副藥方的藥性是相反相成的,可以收到水火既濟之效,天下之病無不可治。”司馬懿臉色一正,肅然說道,“只是這藥方太過珍異,旁人聽去,恐怕流傳於外,反而有負五官中郎將的美意。”   賈詡聽罷,面沉如水,也不多言,輕輕一揮手,寢室之內的家人、侍妾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和司馬懿。   然而,室內依然是一泓深水般沉寂。司馬懿只是靜靜地看着賈詡,沒有開口。許久許久,賈詡咳嗽一聲,慢慢說道:“如今這兩副藥方,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五官中郎將知,你可以說了,沒人會泄露出去的。”   司馬懿悠悠說道:“賈大夫自四年前隨張繡將軍投靠曹丞相以來,時懷憂懼之心,闔門自守,退無私交,子女婚嫁不結高門,安於清貧,完全是自保門戶,念念與世無爭。士人生此亂世,如賈大夫之所爲,亦不可不謂之賢明。然而,宦海險惡,安危難料,小生與賈大夫易地而處,亦不得不思而爲之心酸。賈大夫已謙退至如此境地,應當不會招致無妄之災吧?”   賈詡一言不發,面色凝重,只是靜靜地聽着司馬懿緩緩道來。司馬懿此刻卻是語氣一頓,隔了一會兒,又慨然說道:“只可悲賈大夫既已如此工於自保,引身避禍,卻未曾料到,我雖無謀人之心,而他人卻有害我之意。賈大夫一生謹慎只想避禍,而如今卻禍從天降,避無所避!”   此語如憑空一聲霹靂,震得賈詡心頭一晃。饒是他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外,臉色也不禁微微一變。室內頓時又如深潭般靜了片刻。司馬懿凝視着賈詡,卻見他慢慢地笑了,徐徐說道:“司馬公子危言聳聽,幾乎嚇着老夫了。老夫一生與人無怨,於國有功,禍從何來?”   賈詡不愧是賈詡!司馬懿在心底暗暗一嘆,此公意外生變而不驚,猝然撓之而不亂,見慣了大風大浪,也習慣了大風大浪,當真是千錘百煉而成的亂世高人!這一份冷靜沉着,就夠自己再歷練上幾年才學得成的。司馬懿當下定了定心神,將思緒收回到正題上來。沉思片刻之後,他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託在掌上,緩緩說道:“這便是五官中郎將爲賈大夫苦心覓來的第一副藥方。這藥方的藥性,是屬寒的。”   賈詡遲疑片刻,慢慢伸手接過了那一卷絹帛,拿在手上,輕輕打開,細細看了起來。司馬懿就坐在他病榻之前,仔仔細細而又饒有興味地觀察着他看到這卷絹帛時的反應與表情。他在根據絕代謀士賈詡在此時此刻的表現來驗證自己事前對他的各種預測,並藉此判斷自己的預測分析能力已經達到了何種境界。   然而,賈詡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卷絹帛,神情舉止都顯得平靜如常,沒有任何過激之處。他彷彿早已料到了絹帛上所寫的一切,無驚無怒亦無言。司馬懿第一次感到了自己預測能力的失敗,不禁有些悵然。難道這精心炮製的一副藥方就此失效?竟未對賈詡本人產生一絲一毫的刺激與觸動?他有些莫名的驚詫。不應該是這樣啊!   賈詡慢慢捲起了絹帛,慢慢閉上眼睛靜坐了很久很久,有如老僧入定,不言不動。終於,他雙目未睜,緩緩開口說道:“多謝五官中郎將送來這一副藥方,老夫用過之後,果然甚感神清氣爽,病情當真好了許多。”   此語一出,司馬懿頓覺心頭一鬆,這副藥方終究還是生效了。看來,無論這“用藥”的過程是多麼的曲折,多麼的複雜,多麼的不形於色,賈詡最終還是感受到了這副藥方的效力。他的親口承認,無異於已接受了曹丕在這副藥方中爲他開出的條件。實際上,這副藥方,就是漢太尉楊彪寫給天子陛下的一封密奏的複寫件,他在那密奏中要求陛下借賈詡此番稱病不朝之機,就勢下詔令以病遜位,告老還鄉,“使此董卓餘孽不得復立於朝,有辱漢室”。而且,在這絹帛之上,還有五官中郎將寫給賈詡的幾句話。他向賈詡表示,他一定會說服陛下和丞相壓下此奏,不予批准。而這幾句話潛藏着的另一番意思,就是身爲五官中郎將的他既然有能力壓下楊彪之奏,自然也有能力讓陛下和丞相批准楊彪之奏。而這一切的一切,均在賈詡的一念之間。   賈詡乃是何等聰明之人,那些漢室忠臣們對他的仇視與敵意,他又何嘗不知!既然自己被他們視爲擾亂漢室的“董卓餘孽”,就避免不了時常遭到像今天這封楊彪密奏之類的暗算,他已完完全全不容於漢室了!而平時這些人之所以不敢跳出來明目張膽地對自己進行攻擊,是因爲自己背後還站着一位同樣爲漢室所難容的大權臣——曹丞相。而曹丞相一旦發生意外,在這朝野之間,又有何人可以託身庇護呢?沒辦法,他的命運已經與曹氏家族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而曹家諸子之中,平原侯一向拘守禮法,效忠於漢,萬一時勢生變,是決然不會像其父曹丞相那般悍然自立,獨行其志的,更談不上庇護自己了。也許真的只有這心懷叵測的五官中郎將,纔可能是將來真正繼承曹丞相雄圖大志的嗣子。   一念及此,賈詡不再多想。他凝神靜默片刻,依然是面無表情,緩緩說道:“還請司馬公子將另一副藥方拿出來吧!”   司馬懿亦是面如止水,深不可測。他又緩緩從袖中取出了一封絹紙信函,雙手捧起,像捧起一道足以流傳千秋萬代的聖旨一樣,畢恭畢敬地送到了賈詡面前。   賈詡也神色鄭重地將這封絹紙信函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捧在手裏,慢慢打開。五官中郎將曹丕那熟悉的字跡頓時映入了他的眼簾:   曹丕若立爲魏世子,必令賈氏一族代代與曹氏同榮,亦定以楊彪太尉之位贈予賈公。   雖然只有三十四個字,賈詡卻靜靜地看了整整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裏,他嗅出了曹丕留在這筆墨之間的那一股隱隱霸氣。這正如當年一文不名的漢高祖劉邦空許萬金之諾而求呂公之女一樣,沒有大手筆、大氣魄,哪有後來的大事業、大成就!看着這封信函,賈詡幾乎懷疑起這是否出自那個一向都看似氣度褊狹,才識平平的五官中郎將曹丕之手來!然而,這熟悉的字跡,卻又證明這是真的。   其實,這封信函是由司馬懿代爲擬稿之後,由曹丕親筆抄寫而成的。當時,曹丕還有些埋怨司馬懿爲賈詡開出的條件太優厚了。司馬懿就勸曹丕“禮崇則智士至,祿重則義士輕死”,今日若無大投資,又哪來明日的大回報?況且,賈詡實有張良、陳平之智,由他出面遊說曹丞相,必會成功。在司馬懿一番苦勸之下,曹丕才定下此計,寫下此函,放手由司馬懿前來與賈詡交涉。自然,這一切的內情,賈詡單從這信函上是萬萬讀不出來的。他若真是知道了這其中的內情,恐怕不是對曹丕有此大手筆、大氣魄而震驚,而是會爲司馬懿這樣一個小小的軍司馬竟有這等恢宏的氣量而瞠目結舌了。   此刻司馬懿正暗自焦急地等待着賈詡的最終答覆。雖然他看似若無其事,手心裏卻早已捏了一大把冷汗。不到最後一刻,誰又敢輕言成敗呢?   終於,賈詡慢慢地起身下了牀,在寢室內負手而立,氣色卻是漸漸變得安逸起來。他回過頭來,朝着司馬懿含笑而視,道:“五官中郎將這一寒一熱兩副藥方,也不知是請何方名醫高人制成的,當真是神效無比!司馬公子,你看老夫的病情不是已然痊癒了嗎?真是太感謝五官中郎將了!請司馬公子回去告訴五官中郎將,就說賈詡委實感激他贈玦送藥之恩,日後必當重報!”   直到這時,司馬懿此番賈府之行才取得了圓滿成功。他心裏鬆了一口大氣,連連點頭稱是,便知趣地站起身來,準備告辭而去。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3章 魏太子之爭 第160節 魏宮立嗣的主導者   “慢着!”賈詡請他坐了下來,自己也坐回到牀上,悠悠說道,“老夫還想和司馬公子聊幾句題外之話,司馬公子應該不會拒絕吧?”司馬懿連忙搖了搖頭,道:“能聆聽賈大夫的指點,司馬懿倍感榮幸。”   賈詡微微笑了一笑,道:“今日你我此室中之言,只會出入你我二人之口耳,絕不會爲第三人所知。因此老夫想與你暢談一番,你我均不必拘束,也可放下心來,就當是兩個謀士討論一些共同關心的問題吧!”司馬懿點了點頭,道:“就請賈大夫發言指教,小生洗耳恭聽。”   賈詡沉吟片刻,道:“依你之見,曹丞相近日厲兵秣馬,全力準備着西征漢中,其用意何在呢?”司馬懿不及多想,道:“如今蜀弱吳強,曹丞相自然是先取蜀後奪吳,以求一統四海,宇內昇平。”   賈詡不置可否,慢慢說道:“關鍵在於曹丞相西征漢中的時機爲何正巧選在這魏國公世子立嗣之時呢?司馬公子對此有何高見?”   “噢……小生明白了……”司馬懿若有所悟,“我以爲曹丞相的心態是這樣,他也許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將江山全部打下來,再穩穩當當地交給未來的世子。所以,他才這麼急着西征漢中而暫時不顧立嗣之事。”   “不錯。”賈詡點頭說道,“所以,老夫還要靜等一段時間,也就是等待曹丞相西征漢中回來之後再進言於他,勸他儘早立五官中郎將爲嗣。在此期間,願五官中郎將恢崇德度,躬行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勿授人柄,如此便可。”   “賈大夫也許還有些話未曾點明吧?”司馬懿深深地笑了。賈詡臉上表情靜如止水,緩緩說道:“那就請司馬公子將那些話點明吧!說來讓老夫聽聽。”   “既然如此,那小生就獻醜了,請賈大夫切勿見笑。”司馬懿先謙虛了幾句,然後臉色一肅,話鋒一轉,正色說道,“其實,此番西征漢中,於曹府立嗣之事關係甚大。曹丞相若是西征失利,對五官中郎將而言,絕對是一件幸事。西征失利之後,曹丞相就不得不認真考慮,如果他在有生之年打不下這個江山,又猝然離去之後,諸子之中誰能光大他這份霸業?他的後人又能得到多少外力支持去繼往開來?這個時候,像賈大夫、荀軍師、崔尚書這樣的賢臣名士的支持就顯得尤爲重要。賈大夫、荀軍師、崔尚書,你們都是鼎力支持五官中郎將的。曹丞相自然無法違逆天下名士大夫之意而強行立平原侯爲世子。畢竟與整個士大夫階層作對,曹丞相也是有心無力。”   聽到這裏,賈詡半閉半睜的雙眼猶如閃電般閃過一道精光,在司馬懿的臉上一掠便溘然而逝。他不動聲色地說:“繼續說下去。”   司馬懿既已放開了思維,就順着自己頭腦中整理出來的思路直說了下來:“當然,如果曹丞相西征得勝,一統天下的大局已定,曹丞相就會騰出手來,有足夠的餘力平息立嗣之爭。這個時候曹丞相像當年的光武大帝,以一己之意,廢東海王而立漢明帝,也不是不可能。只不過,賈大夫不必過慮,曹丞相此番西征,絕無勝算。”   “何以見得?”賈詡面色平靜,淡淡問道。   “依小生之見,西蜀劉備絕非小敵,文有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爲相,武有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爲將,又加之曹丞相西有韓遂、馬超率羌賊而相擾,東有孫權吳師十萬而相伺。曹丞相進亦是憂,退亦是憂,豈能一舉而克西蜀?”司馬懿侃侃而談,“所以曹丞相西征必不能得勝。西征既無功,則五官中郎將必被立爲世子矣。”   正當司馬懿說得暢快淋漓之時,賈詡霍然雙目一睜,目光竟似劍鋒般亮利,直射而出。司馬懿一驚,微微低下了頭,避開他那兩道劈面直刺而來的目光。   “很好,很好,司馬公子識量過人,當真是後生可畏哪!”賈詡輕輕拍了拍手掌,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依老夫看來,在這場曹府立嗣之爭中,真正能操縱五官中郎將與平原侯二人未來命運的,不是老夫本人,也不是曹丞相,而是你——司馬公子這樣一位謀略奇才啊!像司馬公子這樣智計百出,算無遺策,就是一個平庸之人,也會被你推上世子之位的,更不用說是文武雙全的五官中郎將!老夫相信,將來總有一天,司馬公子的所有艱辛與努力,都一定會得到應得的回報的。”   司馬懿一聽此言,卻是驚惶失色,拜伏在地,道:“賈大夫此言折殺小生了!嚇殺小生了!小生怎敢當此言語?請賈大夫收回此言!”被別人洞察內心深處是一件極可怕的事,雖然賈詡言語之中還並未真正觸及司馬懿內心最深最深的真實,卻已讓他的背心爲之沁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賈詡見他被自己幾句話嚇成那樣,卻有些意外,也急忙站起身來,扶起了司馬懿,笑道:“老夫一段戲言,司馬公子不必在意。老夫向司馬公子賠禮道歉便是!”司馬懿聽罷,這才驚魂未定地坐了下來,連稱不敢。   看着司馬懿這一番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驚慌異常的表情與舉動,賈詡一邊溫言軟語地撫慰着他,一邊卻在心底暗暗思索起來。這個司馬懿如此之深地介入到這場立嗣之爭中,又如此賣力地扶持五官中郎將,真的是像他這時自我辯解的那樣只是爲了鞏固自己的家族利益嗎?又或許是想推舉一個便於自己操控的人出來站到至高無上的前臺上去,而自己卻可以隱在幕後大顯神通,當魏國未來真正的主宰者?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司馬懿就太可怕了。他真的有這樣大的本事嗎?賈詡一念及此,竟不敢再沿着這條思路往更深處追想下去。還是“自掃門前雪”纔是上上之策啊!他在心底深深一嘆。別人的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1節 殺招   三個月後,西征漢中的曹丞相果然無功而返。而西征的失利,也給曹丞相長期積累起來的功勳和威望,蒙上一層陰影。效忠漢室的一些臣子簡直是幸災樂禍,更有甚者,極個別的天子“死黨”還表現出了蠢蠢欲動之態。   然而,對這一切洞若觀火的曹丞相卻在心底湧起了複復雜雜的感慨。說實話,曹丞相自認爲自己對漢室已經仁至義盡了。想當年,漢獻帝在董卓餘黨、西涼匪首李傕和郭汜手中顛沛流離,朝不保夕,而四方諸侯個個作壁上觀,只等着大漢王朝就此壽終正寢。是他——曹操,果斷出兵迎獻帝而至許都,將他從生與死的邊緣上拯救出來,給了他作爲一位天子應有的一切尊榮。然而,獻帝和他那幫老臣一到了安全地帶,自己卻不安分起來,不甘於大權旁落,要搞復辟了。先是名士孔融跳出來反對曹操專權,後是馬騰父子、韋晃、金褘之流在暗地裏興兵作亂,簡直讓曹操一日不得安寧。沒辦法,曹操只得以霹靂手段消滅了他們。挾天子以令諸侯,誰曾想到,“挾”來“挾”去,這個“天子”到最後竟成了一柄“雙刃劍”,極其難“挾”。曹操也只得硬着頭皮堅持到底了。他在自己的詩詞中講:“周西伯昌,懷此聖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貢獻,臣節不墜。”就是對漢室君臣的安撫與表態。然而,時勢所逼,他已騎虎難下,早已無法罷手了。看一看前漢權臣霍光的下場,曹操怎能不引以爲戒?代漢自立,這是他和他的家族唯一的選擇。只不過,他和他的家族須得宅心仁厚,留給漢室劉氏百里之地,一族之安便可。畢竟曹操將自己的女兒曹節嫁給了獻帝爲皇后,曹劉兩族還存在着姻親關係的,何必搞得那麼刀光劍影。   曹操想到這裏,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如今劉備、孫權皆已坐大,各據一隅,擁兵自重,而自己帳下諸將均非此二寇之敵。自己亦已年逾六旬,老之將至,意圖振作而起威加四海,卻又日漸力不從心。但魏室基業尚未徹底夯實,而立嗣之爭又起,弄得自己是左支右絀。本想此番西征漢中一舉功成,卻不料天不從人願,實在是可嗟可嘆!看來對自己身後之事不得不抓緊了結,免留後患,否則一旦猝變驟起,無以應對。   這日,他正站在相府玉鏡湖畔獨自思忖之間,卻見得王夫人含笑緩步而來,便迎上前去,問道:“卿何事來見本相?乾兒呢?”   “臣妾怕丞相公務太累,便過來陪丞相散散心。”王夫人微笑着說道,“乾兒由五官中郎將帶出去狩獵了。五官中郎將對兄弟的情誼可真深吶!丞相征討西蜀之時,五官中郎將留守許都,只要一有空就來爲乾兒授課講習,極爲用心。臣妾以爲,五官中郎將對兄弟們的殷殷關切之情,怕是丞相也有所不及。”   曹操捋了捋頷下長鬚,讚許地點了點頭:“本相長年征戰在外,丕兒留守在內,身爲兄長,自然應當盡到長兄育弟之責。丕兒能這樣盡心盡力善待諸弟,是我曹家之幸啊!植兒呢?也常來府中撫訓諸弟嗎?”   王夫人淡淡說道:“平原侯酷愛文學,閒暇之時常與那些文人雅士出外交遊,平日裏倒是難得到相府中與諸弟一聚。乾兒其實很盼望這位三哥教一教他吟詩作賦,只可惜平原侯似乎一直沒能抽出時間來一下。”   “哦?”曹操聽罷,眉頭不禁微微一皺,卻也沒再追問什麼。正在這時,一名侍婢前來報道:“太中大夫賈詡大人求見丞相。”   曹操思忖片刻,道:“有請賈大夫到相府議事廳內稍等片刻,本相即刻趕去相見。”侍婢應聲而退。他轉過頭來,對王夫人致以歉意的一笑:“夫人,你看,本相又沒時間來散心放鬆了……”王夫人莞爾一笑,道:“丞相不必顧念臣妾,還是去與賈大夫商議大事爲要。”說罷,便退了下去。   曹操見她走遠,臉色便凝重起來,慢慢埋頭思索着往議事廳而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到了議事廳門口處,往裏一看,賈詡一身便服在廳內垂手而立,正等着他到來。   “你有何事要求見本相?”曹操緩緩步入廳內,示意守門武士將廳門關上,抬眼直視着賈詡,開口問道。   賈詡一言不發,慢慢從袖中取出了一方玉匣,雙手捧上,道:“臣將此匣親自奉還丞相。”曹操伸手接過了玉匣,輕輕打開,一看之下,不禁微微變了臉色。原來那匣中密函之上,竟空無一字。   “你這是何意?”曹操冷冷地逼視着賈詡,眼神漸漸變得凌厲起來,“你想明哲保身,兩面討好嗎?”   “老臣不敢。”賈詡垂下頭來,緩緩說道,“老臣與他人不同,此生已與魏室同安危,共命運,魏室之事便是老臣之事,老臣焉敢心生他意?”   曹操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你爲何持空函來見?”賈詡仰起臉來,正視着曹操,道:“丞相一向文才超凡,豈不知書不盡言,辭不盡意乎?魏世子立嗣乃是何等大事,老臣豈可效法舞文弄墨之徒以文辭相炫而惑人主?所以,老臣棄函不用,願與丞相面議此事,剖心瀝血,一抒己見!”   曹操聽罷,漸漸緩和了臉色,扶着賈詡,坐了下來,誠懇地問道:“賈大夫所言極是,本相錯責你了。那麼,就請賈大夫爲本相一辨丕兒與植兒的優劣長短。”賈詡沉默片刻,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曹操,道:“在丞相自己心目中,五官中郎將與平原侯誰優誰劣?”   “哦……在本相看來,丕兒與植兒各有所長,一時難以定奪啊!丕兒謀略有餘而氣度不足;植兒仁慈有餘,而權謀不足。但,本相也毫不諱言,若排除一切外來因素制約,就內心傾向而言,本相意欲立植兒爲嗣。”曹操緩緩說道,“植兒天性純孝,又率真自然,天資不凡,若渾金璞玉,殊爲難得。本相以爲,植兒繼位,必將成爲一代英主仁君,足以與漢孝昭帝媲美。但是,他太善良了,又不善於爭權奪利,能在這紛紜複雜的亂世之中穩住我大魏基業嗎?——治世重道德,亂世尚權術,本相一直對此猶豫不決啊!”   “如果丞相只是擔心平原侯以仁德聖心而不能行道於亂世,這又何難?從自己的心腹重臣之中選擇數名佼佼者擔任平原侯之輔政,自會使奸佞不生,禍亂不起。”賈詡觀察着曹操的表情,慢慢說道,“丞相已經選擇好了輔政大臣的人選了嗎?”   曹操緩緩搖了搖頭,道:“本相本以爲自己身邊十三位重臣都會認可植兒,卻不料連桓階、崔琰、毛玠這樣的剛正忠貞之士都予以反對。荀攸德才無雙,也是開始贊成丕兒,後來又模棱兩可,本相怎能放心由他承擔輔政大任?舉目四顧,植兒竟立於孤立之地……唉,植兒太善良了,如果繼我之位,能應付得了這防不勝防的明槍暗箭嗎?”   “的確,平原侯太善良了。”賈詡的臉色忽然變得很深很沉,語氣也忽然變得凝重起來,“丞相可曾想過,他的這種善良與仁慈,很容易被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加以利用而擾亂魏室內部?”   “誰?誰會利用他?”曹操一聽,變了臉色,“誰想渾水摸魚擾亂我魏室?”卻見賈詡冷冷答道:“楊修!”   “楊主簿?”曹操愕然不已,“不……不會吧?他和植兒以文會友,情誼極深……他應該不會害植兒的……”   “丞相莫非忘了?楊修乃是丞相大人當年的死敵袁術的外甥,又是大漢骨鯁之臣楊彪的兒子!楊彪在當今朝中,可是漢室力量的頭面人物啊!而魏漢之爭,將來勢不可免。楊修一向以孝德聞名於天下,萬一到了魏漢交爭的緊要關頭,難保他不倒向其父,倒向漢室。”賈詡仍然不緊不慢而又步步逼近地論述下去,“若是常人有這樣複雜、微妙的身份,是死活也不會插手魏國世子立嗣之爭的。但是,丞相自己應該清楚,如今丞相府裏爲了平原侯立嗣東奔西走,上躥下跳,在這場世子嗣位之爭中捲入最深的恰恰是這個楊修!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卻一直都是樂此不疲!請問丞相,楊修這一切的所作所爲究竟是何居心?他若得志之後,將置平原侯於何地?又將置五官中郎將於何地?”   曹操聽罷,沉吟半晌,臉色漸漸變得沉鬱起來。他忽一抬頭,目光如電,逼視着賈詡,冷然說道:“本相也知道賈大夫一向與楊太尉不和,今日何至於在本相面前直斥其子,近乎中傷?爲公乎?爲私乎?”   賈詡一聽,表情極其詫異,直直地正視着曹操的雙眼,好似聽錯了話一般,十分驚疑。隔了片刻,他突然仰天一陣大笑,笑聲震耳。曹操也不動怒,待他笑罷,纔開口問道:“賈大夫何故大笑?”   賈詡臉色一正,緩緩說道:“老臣笑丞相太過聰明。老臣剖心告以實情,而丞相卻似當年官渡之戰待許攸一般待老臣不誠不實!”   一提起當年官渡之戰許攸一事,曹操不禁臉色微紅。原來當年河北名士許攸爲袁紹所忌,便前來投奔曹操。他來到曹操軍中之前,已爲曹軍籌劃好奇襲袁紹糧倉之計,便問曹操:“軍中有糧多少?”曹操答道:“可支全軍半年之急。”許攸搖頭不信。曹操又答:“可支三月。”許攸搖頭還是不信,曹操再答:“可支一月。”許攸怒道:“在下捨身相投,而閣下卻待之不誠。在下就此告退。”扭頭便走。曹操急忙拉住他,道:“軍中之糧,實可支半月。”許攸嘆道:“你何必瞞我?軍中已無七日之糧。我正有一良策相獻,解全軍之急耳!你若瞞我,豈不誤了大事?”曹操這才慚愧致歉。此事之後,曹操引以爲戒,立誓以光明正大,磊落豁達之氣度待天下賢士。今日賈詡重提此事以諷刺曹操,他不禁有些自慚,沉默片刻,仍是冷冷問:“前些日子楊彪上奏要逼你遜位還鄉,今天你就到本相面前狀告其子,這讓本相如何不生疑慮之心?”   賈詡正色道:“丞相應知,老臣與楊彪素無私怨。楊彪之所以恨老臣,乃是因爲老臣當年突發奇計擾亂漢室。然而,當年老臣若未擾亂漢室,天子便不會流離失所;天子若未流離失所,丞相又焉能有後來迎天子入許都之義舉?丞相若未迎得天子入許都,又怎能實施‘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大略?不憑這‘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大略,丞相焉能盡收四海之心而滅袁紹,除袁術,戮呂布,平荊州,成就了今日這般輝煌的霸業?老臣實有負於漢,卻有功於魏。以丞相之英明睿智,豈會看不出這其中的玄機?楊彪之忌我,實則是忌丞相也。他忌我越深,便是忌丞相越深。正因如此,其子楊修纔不可插手魏國世子立嗣之爭。而平原侯若稍有明智,便不應該與他們攪在一起。如今,平原侯既與楊修等漢室遺少的關係如此密切,他日若繼承丞相大位之後,能擺脫得了這些人的牽制而踐行丞相您代漢而立的大志嗎?”   聽罷此言,曹操臉色一沉,頓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賈詡見狀,也不再多言,靜靜地等着他發話。許久,曹操才一臉疲憊地開了口,聲音澀澀地:“繼續說下去。”   “而且,老臣認爲,如果世子之位可以用陰謀詭計,結黨營私這樣的手段得來,丞相又將如何垂訓自己的後世子孫?恐怕將來魏國每一代立嗣,都會在手足相殘,血雨腥風的悲劇中度過——這豈是丞相心中所願?”賈詡平平靜靜說道,“丞相身爲魏室開國之祖,自當謹慎立法,小心行事,豈可親手爲後人創這樣一個影響極其惡劣的先例?”   曹操沉默片刻,肅然道:“本相未料到賈大夫一介謀略之士,竟也能講出這番足爲萬世大法的金玉良言。本相今日受教了!”   “丞相如今之計,只有公開明令立五官中郎將爲世子,同時嚴懲那些構亂謀私的奸人,迅速穩定朝中大局,平息羣臣狐疑之情,這纔是上上之策!”賈詡繼續說道,“待到合適時機,丞相可將諸子召集一室,刻下金字誓言於傳國玉符,共誓兄弟同心共創魏業,若有違逆者,天下共誅之!”   曹操緩緩點了點頭,深深嘆了口氣,道:“賈大夫可謂我大魏之純臣!爲我大魏萬年之基業而謀劃得如此深遠,如此周全,本相謝過賈大夫了!”   賈詡卻慢慢站起身來,臉上表情似喜似悲,複雜無比。他緩緩拜了下去,道:“今日此番進諫,乃是老臣此生最後一次向丞相剖心瀝血的肺腑之言。老臣心無私慾,情願就此辭去一切爵祿,懇請丞相恩准老臣遜位還鄉。”   曹操大驚,上前親自將他扶起,道:“賈大夫何出此言?本相還要待你爲柱石之臣共謀大業,此刻你豈可不顧大義中途棄我而去?”   賈詡就勢站了起來,雙眼深處掠過了一絲隱隱的喜色。他終於又一次憑着自己的如簧巧舌獲得了自己整個人生中最輝煌得意的一次成功,而這次成功爲他和他的家族帶來的利益之巨大,幾乎是無法估量的。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2節 幕後黑手   一個月之後,獻帝下了一道聖旨,公開宣佈曹丞相以魏公之位居於漢室諸王之上,由左中郎楊宣奉旨授予了他黃金璽、赤紱帶與遠遊冠三件只有宗室親王才能享有的尊崇之物。   這道聖旨一發,朝野譁然,但也僅僅是一場“譁然”而已,很快就風平浪靜了,然而最令衆人感到震驚的是另外兩件事情。陵樹亭侯、丞相府右軍師荀攸在這道聖旨公佈後的第二天便溘然去世,有一種說法稱他是因爲全力諫阻曹丞相不斷擴權而不成,絕望地服毒自盡了的;二是一向德高望重、赤心爲國的太尉楊彪,猝然被獻帝一道聖旨免去了一切職務,就地遜位告老還鄉。楊彪辭別獻帝之時,悲不自禁,淚流滿面,唯有叩頭滴血,默默無語。而獻帝亦只能與他相對而泣,無話可說。所有的人都明白,真正逐走了楊彪的是誰。但,所有的人,都對此保持了沉默。   就在這兩道聖旨發佈的同時,曹丞相也親自操筆擬稿發出了三道手令,其內容都很有些意味深長。   第一道手令是,嚴禁朝中諸臣與曹氏諸侯私下交結朋黨。若有違逆者,一經查實即刻予以重罰。   第二道手令是,突然將丞相侍中陳羣提拔爲丞相府副主簿,分管公文草擬、印鑑執掌、參贊軍機及人事任免等事務。   第三道手令是,繞過平原侯而直接任命一心主張五官中郎將爲嗣的邢禺爲平原侯府中管家,專門負責督導平原侯平日的社交活動。   當丁儀看到這三道手令時,不禁大喫一驚。很顯然,這三道手令幾乎完全是爲了遏制平原侯的勢力而來的。第一道手令,分明是針對楊修和自己的一個警告;第二道手令,也是丞相出於不信任楊修而開始起用與五官中郎將關係密切的陳羣來制約楊修,分他的權,拆他的勢;第三道手令,則分明是曹丞相派了邢禺前來監視平原侯的。隨着這三道手令而來的,是原來表態支持平原侯爲嗣的大臣們一個個突然變得噤若寒蟬——形勢在一夜之間便急轉直下了。   丁儀感到這種戲劇性的變化實在來得太蹊蹺了。同時,這也證實了他心底一直以來存在着的但從未說出口的推測。那就是,在這場魏宮世子立嗣之事中,一直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暗中操弄着這一切,打壓着平原侯。而且,這股暗中活動的力量來得十分詭祕可怕,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將自己與楊修共同努力爲平原侯營造的一切成果捏得粉碎。所以,丁儀認定,五官中郎將曹丕身後一定站着一個神祕的“幕後高人”在暗中鼎力相助,而且,這個“幕後高人”的謀略極其深遠,手段極其陰險,是自己從政以來所有政敵當中最可怕的對手。你想,他於無形無聲之中便爲平原侯的未來設置了種種阻力與障礙,而自己與楊修竟無法窺測其蛛絲馬跡,豈非令人匪夷所思?   那麼,這個可怕的“幕後高人”究竟是誰呢?丁儀苦苦地思索着,把自己心目中所有的可疑人物拿出來一一排查,陳羣、桓階、吳質、朱鑠等等,似乎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這個“幕後高人”,而似乎每一個人又都不可能是這個“幕後高人”。數日以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這個問題,卻一直理不出個頭緒來。   這日,丁儀正在丞相府辦公,他府中的家將丁鳴猝然而來,直接找到了他,垂手報道:“大公子,二公子有要事在府中等着您回去商議。”   見到丁鳴來報,丁儀也不多問,只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便站起身來與其他同僚交接完了手頭的公務,隨着丁鳴匆匆離開了丞相府。到得相府門口時,丁儀走得匆忙,竟一頭撞在了一個正往裏走的人身上。那人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丁儀抬頭一看,竟是前些日子跟着曹丞相西征劉備而好久未見的軍司馬——司馬懿。司馬懿已是站穩了身形,訝然道:“丁大人可有什麼急事?走得這麼倉促?”   “哦……本掾府中有急事要趕回去,所以一不小心撞到了司馬兄,”丁儀一邊連聲道歉,一邊徑直往外奔去,腳步卻一刻也未停,“對不起,司馬兄,請多多見諒,日後本掾定當設酒擺筵爲司馬兄壓驚道歉……”   司馬懿一邊答着“不必不必”,一邊用目光緊隨着丁儀而去的丁鳴全身上下閃電般一瞥。一瞥之下,司馬懿心中微微一動。此人虎背熊腰,面目冷峻,頗有幾分草莽英雄之氣。他頓時腦中靈光一閃。此人一身家丁打扮,卻有如此形貌,必是丁儀府中蓄養的死士無疑。那麼,他前來丞相府急急叫走丁儀,定有十萬火急之事,而且此事必然非同小可,莫非與目前世子立嗣有關?只有這樣的大事,纔會令一向自詡“公而忘私”的丁儀在丞相府辦公時間裏急速回府。而且,丁儀似乎在眉目之間還帶着一絲隱隱的掩抑不住的喜色……難道他們察覺到了什麼……司馬懿看似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一邊整理着被丁儀一頭撞皺的衣衫,一邊極其緊張而迅速地思索着。   “老爺,老爺……”司馬寅由於緊張與焦慮而有些變調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回了現實裏來,“你怎麼了?”   司馬懿定了定神,見是司馬寅,不禁臉色一變:“你來幹什麼?”   “小的有要事相報。”司馬寅急切地說着,同時附身上來,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在司馬懿耳畔悄悄說了幾句話。   “什麼?”猶如一個晴空霹靂打在身上,一向深沉持重的司馬懿也不禁全身一震,面色劇變。他終於明白丁儀剛纔爲何這般急奔回府了。   但只是這一瞬間,他馬上定下心神,恢復了平日裏的鎮靜,向司馬寅沉沉說道:“快去找三老爺回府,就說我得了急症。”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3節 青芙被抓   這一邊,丁儀隨着丁鳴幾乎是馬不停蹄,一路狂奔回府。進了府內,丁儀見四下無人,這纔開口低聲問道:“你發現了什麼嗎?”   丁鳴也是壓低了聲音答道:“這幾個月來我們按照大人的指令,一直晝夜不停地守候在丞相府周圍觀察異常人士的異常動態。我們發現,丞相府王夫人的貼身侍婢青芙在這段時間裏外出最爲頻繁。   “今天上午,這個青芙又偷偷潛出府來。我們幾個兄弟便悄悄跟蹤上去,跟到菜板衚衕的隱蔽角落處,見到她正與一個青年男子約談什麼。屬下見狀,當機立斷,便下令衆兄弟上前活捉青芙二人。不料那青年男子一見我們撲上前來,自知無法脫身,一邊用匕首劃破了自己的臉龐,一邊吞下了藏在身上的毒丸自殺了。那青年男子面容已毀,人也斷了氣,我們是查不出他的來歷。倒是那婢女一時驚慌失措,沒能反應過來,被我們生擒活捉,帶到府中後院柴房裏關了起來,請大公子親自前去審訊!”   丁鳴一口氣彙報了事情經過,卻未聽到丁儀發出任何言語。他抬眼一看,只見丁儀此刻臉上的表情要有多複雜就有多複雜,但成分最多的還是一種說不出的狂喜之情。他像是因爲太過驚喜而一時失了神,只是怔怔地站着。過了好一會兒,他“哎喲”一聲,才跳回到現實中來,雙掌一拍:“很好,很好,你這事辦得很好。”丁鳴正自謙虛地推辭着,“啪”的一響,他的右頰突然又捱了丁儀重重一記耳光!   他捂着右頰,一臉苦相,滿心委屈地看着丁儀。只見丁儀臉色鐵青,冷冷說道:“但是,你做得還不夠好!你應該把兄弟們當即分成兩撥人,一撥人繼續跟蹤那婢女,另一撥人去跟蹤那青年,要一直追查到他的主子那裏去。你今天這衝上去一抓,弄得那青年自殺了,線索也斷了,他的主子定然作好防備了。你壞了我的大事。”   “屬下……屬下當時一心急……就沒顧上這麼多了……”丁鳴支支吾吾分辯着。一刻鐘之前,他還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是個功臣。這一刻鐘之後,他被丁儀這一番話,這一記耳光打得是如墜深淵,完全沒了自信。   丁儀臉色一沉,冷冷說道:“現在,我們只有從這個婢女身上下手了。你馬上派人去摸清她的底細,將與她有親戚關係的人能抓來多少就抓來多少。唔……她是一個婢女,應該在丞相府有相好的,也立刻給我抓來。行動要快,絕不能落在別人後面。另外,要找些精明能幹的人對她嚴加看管,絕不能讓她再像那個青年那樣自殺掉了。捆住了手腳也不行,她咬舌自盡怎麼辦?給她嘴裏勒上粗布索!”他這一番佈置可謂周密而明確,丁鳴連連點頭稱是,接令而去。   丁儀站在院壩中央,揹負雙手,埋頭思索着快步踱了幾圈,又喊來府中一名僕人,吩咐道:“速速去請楊修楊大人、司馬孚司馬大人今夜到我府中一聚,就說本座有要事相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4節 劍拔弩張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肯定真正的贏家到底是誰。本來,平原侯在這次立嗣之事中已然處於下風,然而正是在這岌岌可危的最後關頭,老天卻送來了一線轉機。這真是運氣太好了。丁儀一邊在府中密室裏靜靜地等待着楊修和司馬孚的到來,一邊沉沉地思索着。是的,目前青芙已落入了我們手中,那麼藏在這場立嗣之爭背後的許多罪惡的祕密都會大白於天下。古語云:“善忌陽,惡忌陰。”行善最怕的是過分的張揚,行惡最怕的是過分的陰深。再陰深沉潛的惡行,一旦公之於世,便會如雪融冰消。   但是,從青芙這條線索順藤摸瓜一直追查下去,又會查出什麼樣的事情與人物來呢?她可是王夫人的貼身侍婢呀,萬一失手,後果不堪設想。丁儀一念及此,心頭一陣發寒。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與反對、遏阻平原侯立嗣的那股神祕力量進行正面交鋒時的孤立與無助。然而,自幼以來便在與別人的歧視、外界的阻力、身體的殘疾等災厄的搏擊中成長起來的丁儀早就深深懂得了,一個人,越是在孤立無助的時候,就越要頑強、執著,越要謹慎、小心,方能獲得最後的徹底的成功。想到這裏,丁儀近來因天天熬夜苦思而弄得血絲密佈、酸脹澀痛的右眼深處閃過了一道鋒利的亮光,不論這個婢女身後會牽涉到什麼人,他都要一查到底,抓出那隻“幕後黑手”來。   “大哥,楊主簿和司馬公子來了。”丁廙推開室門,身後跟着楊修與司馬孚魚貫而入。丁儀沒有起身迎接,只是禮節性地在坐椅上欠了欠身,招手讓他倆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邊。同時,他臉上那深深的倦意一掃而光,現出輕鬆自如的神情來。   丁儀先是看了看楊修的表情。楊修近來因父親楊彪被逐一事十分傷感,所以臉色頗爲難看。說實話,正是父親的猝然被逐,讓他深深感到了宦海沉浮變幻無常。父親一輩子堅守正道,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忠於漢室,忠於皇上,高風亮節,人皆敬仰。然而到了晚年,他竟被自己一心所效忠的漢室和皇帝爲了自保而無情地拋棄!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官場險惡,由此可見一斑。屈原說得對:“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他不禁在心頭浮起了一種急流勇退的想法。只不過,一想到平原侯的立嗣之事尚未完結,他又不忍就此放手。平原侯待他以國士之禮,他亦只能盡心盡力幫助平原侯做到“善始善終”。他下定了決心,只要把平原侯一推上世子之位,他就馬上辭官引退,從此永遠不再涉足政壇。   而司馬孚坐在另一邊,不知爲何,卻顯得有些憂心忡忡。他的眉目之間不時掠過一抹隱隱的愁雲。中國有句俗話說得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家家這本經的共同點是“難念”,但至於怎麼個難念法,卻各有不同。丁儀因爲平原侯曹植不能立爲世子而“難念”,楊修因爲身爲漢室遺少卻羈留曹營而“難念”,司馬孚便是因家族關係的處處制約而“難念”。當他上午突然接到二哥司馬懿的緊急約見,聽到二哥對他講的那些話後,他便知道,自己今天才是真正走到了人生抉擇的“十字路口”。人,一生當中要走千步、萬步的路,然而關鍵的只是那麼兩三步;人,一生當中要講千句、萬句的話,然而關鍵的只是那麼兩三句;人,一生當中要做千件、萬件的事,然而關鍵的只是那麼兩三件。選對了走這兩三步路,講對了這兩三句話,做對了這兩三件事,你的人生會躍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上去成就自我;選錯了走這兩三步路,講錯了這兩三句話,做錯了這兩三件事,你就有可能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也不得翻身,甚至還會連累家人和三親六戚。   每個人都並不是生活在超塵脫俗的真空裏,也不能真正無牽無掛,無拘無束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必然生活在紛紜複雜的社會關係中,而且也是代表自己身後那一張龐大的社會關係網而活。任何人都不會例外,司馬孚亦是如此。以二哥司馬懿爲首的那個大家族,都把重振門風的賭注押在了五官中郎將身上,只有司馬孚仍在彷徨動搖之中。在他看來,平原侯曹植的的確確是一位德才兼備的世子人選,而且平原侯一向待司馬孚是情深誼重,親如兄弟,司馬孚又豈能忍負他?   然而,二哥上午約見他時字字驚心,句句震耳的那番話,卻最終將他心底最後一絲彷徨擊得粉碎。二哥講得對,丁儀抓住了那個婢女青芙,就等於扼住了王夫人、五官中郎將、二哥等人的咽喉!他們是決不能坐以待斃的,早已作好了全面準備,蓄勢待發。只要丁儀稍有異常之舉,一場血腥而慘烈的魏室大屠殺就將拉開帷幕……二哥司馬懿當時指着府中練馬場上一瞬間集列整裝待戰的三千死士對他說道:“如果丁儀敢用那婢女來要挾我們,我們就讓這些死士換成漢宮衛士的衣飾,一舉殺入丞相府與平原侯府,聲稱是皇帝陛下派來刺殺曹丞相與平原侯的。他們府中都有我們的內應,必然會馬到成功!殺了曹丞相與平原侯之後,五官中郎將就以‘爲父復仇’爲名,立刻出面主持大局,調兵遣將,乘勝追擊,順勢屠滅漢室君臣,然後登基稱帝。——雖然我們也不想這麼做,但勢已至此,恐怕這場慘劇實在難以避免。”   司馬孚搖頭無語,他知道二哥此言非虛,他也很清楚曹丕這一邊牽涉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們的反攻與暗算,絕不是丁儀、楊修和自己這樣區區幾個文人儒士應付得來的。也許只有照二哥說的那樣做,才能化解這場玉石俱焚的慘劇。他說得對:“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是以平息這場魏室內亂爲第一要務,要讓事態迴歸到一切都彷彿不曾發生過纔好。”若偷偷拿掉了丁儀手中的那張“王牌”——青芙,他就興不了風,也掀不起浪了。唯有如此,魏室纔會得以安寧。   正在他思忖之間,丁儀緩緩開口說道:“今天上午,我們在菜板衚衕抓住了一個貼身侍婢。她是在和一個無名死士的約談現場被我們生擒的。現在,可以認定她就是五官中郎將與王夫人私下裏內外勾結的‘線人’。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大家談一談,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她已經親口招供了嗎?”楊修直截了當地問道。丁儀微微地搖了搖頭——今天整個上午,丁鳴他們都在拷問青芙,但她一直堅持着一聲不吭,什麼話都沒說。楊修見狀,不禁喟然一嘆,道:“無論如何,都要從她口中套出重要的證詞來,作爲平原侯在立嗣之爭中最後的殺手鐧。”   丁儀點了點頭,也不答話,又轉頭看了看司馬孚。司馬孚知道該自己發言了,便定了定神,按照司馬懿吩咐的那樣,說道:“我認爲,在套出那個婢女口中的證詞之後,要迅速讓平原侯將此消息通知卞夫人,及時作好丞相府裏的內應準備。”   丁儀聽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司馬君這個點子不錯。”司馬孚爲了繼續麻痹丁儀,又獻計道:“這個婢女被擒,五官中郎將想必已作好了應對此事的全面準備。我們不能以君子之心度其小人之腹,也要有些非常手段纔行。據我所知,五官中郎將與夏侯尚、曹真、張郃、徐晃等大將關係甚密。我們萬一逼急了他,狗急跳牆怎麼辦?”   “好一個‘不能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丁儀有些讚許地點了點頭,“數日不見,司馬君竟也學會了權謀之術。你所言甚是。丁某已飛鴿傳書急召平原侯的二哥——威武將軍曹彰隨時待我指令,以護衛丞相與平原侯爲名而速返許都助陣。”   “丁兄現在有什麼方法能從那婢女口中套出證詞嗎?”司馬孚沉默片刻,忽又問道,“儘早拿到證詞,纔是我們轉敗爲勝的關鍵。”   “這點我知道。”丁儀微微皺了眉頭,“的確,這婢女性格十分剛烈,從她身上下手有些困難。丁某已想到從她身邊的人來找突破口……但是,丁某派出人手去追查那婢女的親戚家人,卻發現全無線索。看來,是曹丕把他們控制了,以此作爲要挾她的人質。不過……”他看了看臉色顯得有些緊張的司馬孚,又道,“司馬君不必過慮。我的死士今晚去抓她在丞相府結識的那個相好的男人去了……叫,叫什麼‘石三郎’的一個馬伕……只要把他抓來了,丁某就有把握逼這個婢女開口……”雖然他在安慰司馬孚不必過慮,可是司馬孚聽到他講的這些事情焉能不爲之焦慮?司馬孚的心一下提緊了。   正在這時,楊修似有所悟,道:“對了,楊某近來到五官中郎將府中辦事,也觀察到了一個有些異常的情況……不知是不是楊某太過多慮了……”   “什麼異常情況?講!”丁儀目光一亮,認真地追問道。   “這段時間來,五官中郎將府內每隔兩三天都要運一車綾羅綢緞進去。那運送綾羅綢緞的車廂上一般都放着幾口大木箱,看起來裏邊裝着的綢緞布匹爲數不少,而且每次拉車的牛犢都顯得很喫力……”楊修一邊仔細地回憶着每一個細節,一邊慢慢地說道,“但是,據我觀察,他府裏的妻妾侍婢卻並沒有怎麼添穿新做的綢衣緞袍……這裏邊大有蹊蹺……”   “你是說,那些大木箱裏裝的不是綢緞布匹,”丁儀立刻明白過來,“箱子裏莫非藏着人?”   “對!”楊修很有把握地點了點頭,“而且一定是那些暗地裏與五官中郎將結黨營私、圖謀立嗣的心腹謀士!他就是採用這種‘空箱運人’的方式將謀士們帶進府中碰頭見面的……”   “真是天助平原侯也!”丁儀右拳一捶面前的書桌桌面,震得桌上茶杯一陣晃動,臉色顯得十分興奮,“不要驚動他們,等到下次有這樣的牛車進去,就可以動手了……”   “我今天下午才聽到五官中郎將府中那個被我們籠絡過來的僕人報告說,他們府中明天又要運進來一車這樣的綢緞布匹,”楊修微微一笑,“我今夜前來,就是準備把這個情況告訴你們,然後出其不意,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事不宜遲,那麼明天你就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這一切告訴丞相,當場截下那幾口大木箱,讓那些人‘原形畢露’!”丁儀的右眼裏閃出利刃般的寒光,“我也很想知道那些一直隱藏在曹丕身後的‘高人’究竟是誰?”   “噹啷”一聲脆響乍然響起,驚得丁儀心中一跳,卻見是司馬孚失手打翻了茶杯,茶水流了一地。司馬孚一邊漲紅了臉,一邊俯身去拾地上的茶杯碎片,有些驚慌失措地說道:“剛纔……剛纔地上竄過一隻大老鼠,嚇了我一跳!”   丁儀、楊修、丁廙一聽,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司馬孚臉上也賠着有些乾巴巴的笑容,但眼角邊卻悄悄掠過一絲憂色,一閃即逝——他們都顧着笑去了,誰也未曾察覺。當然,今天也確實是值得他們放聲一笑的日子——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怎麼不令他們在心底樂開了花?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5節 酷刑逼供,招出“幕後黑手”   “吱呀”一聲,柴房的門被推開了。青芙有氣無力地睜開了眼,只見一個高高胖胖的白衣人踱着方步慢慢走了進來,身後跟着那個黑衣家將丁鳴。這白衣人一身儒生打扮,臉上笑容可掬,只不過左眼枯縮緊閉,右眼卻如夜空裏閃爍着的寒星一樣灼灼生光。不知爲何,她竟從他這目光中感到了絲絲縷縷冰刀霜劍般的寒意。她雖從未見過此人,但根據別人所講的“獨眼狼”的傳言,也知道這個人便是當今丞相府中的謀略奇才丁儀了。   丁鳴找了一張乾淨的木椅,請丁儀坐了下來。   丁儀俯視着被打得遍體鱗傷、鮮血淋漓的青芙,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她手足被縛,綁得像個糉子似的,嘴裏也被一條粗如兒臂的布索勒住,話不能說,身不能動,只是用一雙冰清玉潔的眼眸冷冷地瞪着他。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竟在臉上流露出一絲悲憫之色來,吩咐道:“給她解開嘴裏的布索,我要和她說話。”   “萬一她咬舌自盡……”丁鳴有些傻乎乎地問了一句。   “她在臨死之前,總還希望看一看自己心愛的人吧?”丁儀冷冷地笑了,從衣袖中取出了一條繡着兩隻鴛鴦的銀亮光滑的絲帕,在青芙面前一揚,“青芙姑娘,你說對嗎?”   青芙一見之下,頓時變了臉色,這條絲帕是她送給石哥的定情信物,石哥一向是帕不離身——如今怎會落到這“獨眼狼”手裏?難道,石哥……   她正驚疑之間,只覺口中一鬆,那條勒在自己嘴裏的粗布索解開了。她馬上厲聲問道:“你……你把石哥他……他怎樣了……”   “沒想把他怎樣啊!”丁儀微微一笑,“丁某隻是請石公子到我府中與青芙姑娘一聚。當然,如果青芙姑娘能告訴丁某想知道的東西,丁某即刻讓他進來與你一見。”   青芙冷冷說道:“我沒什麼東西可告訴你的。快放我走!”   “哦?……放你們走?”丁儀顯出十分驚愕的表情,又深深一嘆,“丁某一向不喜與婦人饒舌。那我先讓他和你見一下面吧!”說着,雙掌舉起輕輕一拍。   隨着他這一下清脆響亮的擊掌,柴房木門開了,兩個家丁架着一個五花大綁的俊秀青年走了進來。青芙一見,那青年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石三郎。   石三郎被架進柴房裏,一眼便看到地上那被打成了個血人樣兒的青芙,不禁怒吼如牛:“芙兒,芙兒,他們把你怎樣了……”   丁儀從木椅上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了他身前,冷冷說道:“我們沒有把她怎麼樣。石公子,你還是勸一勸你這個芙兒,讓她早點兒把該告訴我們的東西告訴我們吧!這樣,她就不必再受什麼皮肉之苦了。”   石三郎用驚疑無比的目光看了看丁儀,又將目光投向了青芙。青芙從他的目光裏讀出了悲傷、痛苦,還有一絲哀求。她咬了咬牙,道:“我沒有什麼東西可告訴他們的。”   “哦?真的沒有?”丁儀又嘆了口氣,“那怎麼辦呢?”他一邊說着,一邊向丁鳴使了個眼色。丁鳴會意地冷笑着,“刷”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刀凌空一劈。   一聲淒厲的慘叫破空而起,接着,一片血水也隨之飛濺開來。石三郎的左耳在這一瞬間竟被丁鳴一刀劈了下來,飛落在青芙面前。   “你們這些畜生!”青芙厲聲大罵。她掙扎着想衝到幾乎痛得暈死過去的石三郎面前去,卻又被身上的繩索緊緊縛住,動彈不得。   丁儀盯着她,冷冷問道:“你現在可想起有什麼東西要告訴我了麼?”   “沒有!我沒有什麼東西要告訴你們這些禽獸的!”青芙破口大罵,眼眶裏卻是淚花四迸。   丁儀面無表情,又一揮手。丁鳴利刀再舉,又是一聲慘呼,石三郎的右耳又被凌空劈落。   只聽得一聲悶哼,石三郎劇痛之下,竟是倒地昏死過去。丁儀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看着青芙,說道:“你若再不說實話,我就當着你的面把你這情郎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讓他在你面前一直慘號到死爲止!你信不信?”   看着丁儀那迎面射來的狼一般凌厲的眼神,看着石哥昏死過去的慘相,青芙由先前的痛罵掙扎,變成了無聲的飲淚而泣。然而,她並沒有答話。   丁儀又將手慢慢舉到了空中……慘叫聲又起,血光飛灑……青芙緊緊閉上眼睛,只恨自己這時不能立即瞎掉,聾掉,再也聽不到石哥的慘叫,再也看不到石哥的慘相……   終於,石三郎狂叫起來:“芙兒……芙兒……快告訴他們吧!……快告訴他們吧……我不想死啊!……”   青芙緊閉着雙眼,任由滿臉淚水橫流,就是一聲不哼。   當丁鳴的利刀在全身上下已經血肉模糊的石三郎的大腿上比劃着的時候,石三郎突然像殺豬般嚎叫起來:“別殺我!別殺我……我……我想起來了……她……她有一兩次給我談起過,要去找一個叫司馬懿的人……”   “誰?”丁儀霍然一驚,揮手止住了舉刀欲落的丁鳴。   “石三,你……”青芙睜開眼大叫起來,“你胡說什麼?”   “對……對……是司馬懿,”石三郎也不理她,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我……我當時還笑……這個人的名字怎麼念起來像‘死螞蟻’一樣……”   丁儀一瞬間變了臉色:“你……你還知道些什麼?快快講來!”石三郎痛苦地搖了搖頭,因爲失血過多,又是一歪頭昏了過去。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好你個司馬懿!”丁儀有些失神地坐回到了木椅上,喃喃自語道,“沒想到……沒想到……”   突然,他像猛地清醒過來:“不好!楊主簿……楊主簿……丁鳴,趕快備馬,備最快的馬,我要到丞相府裏去……”說着,也不顧地上石三郎和青芙的死活,往外便跑。   跑出柴房木門沒幾步,他忽又折了回來,對守在門口處的家丁吩咐道:“好好看住裏邊這兩個人,沒有我的同意,不許放任何人進去探視他們!”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6節 司馬孚殺青芙滅口   丁儀帶着丁鳴剛剛騎馬狂奔出府,丁廙和司馬孚就共乘着一輛犢車來到了丁府門前。   丁廙領着司馬孚下了車進了府,在院壩裏四顧無人,方纔問道:“司馬君如此着急,要我一道陪着回府,究竟有何要事?”   司馬孚臉色肅然,笑道:“丁兄應該知道,平原侯一向天性純孝,與卞夫人母子情深,今早一聽到我彙報此事之後,便當即要我親自前來審問那婢女,問她和王夫人有沒有在丞相府面前誣傷卞夫人。在覈實她的身份和證詞之後,我須得帶走她身上那塊曹府裏的腰牌,交給平原侯,讓他以此爲憑據去見卞夫人。”   “哦……”丁廙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就快快去辦了此事吧。”便帶着司馬孚往後院柴房而去。   走進柴房,丁廙見兩個家丁守在門口,便問:“大老爺呢?”家丁們答道:“大老爺趕往丞相府去了。”丁廙有些意外,也不多問,伸手便欲去推柴房木門。卻聽那兩個家丁阻攔道:“二老爺,大老爺說了,沒有他的同意,誰也不準進這柴房。”   丁廙一怔,回頭看了看司馬孚,道:“司馬君,不如等我大哥回來之後一道審問?”司馬孚臉上顯出頗爲不耐煩之色,緩緩道:“可是平原侯還在府裏等着我趕快回去覆命呢……他還要趕着去見卞夫人……如果誤了時機,那就麻煩了……”   丁廙聽罷,板起臉來,向兩個家丁斥道:“快快開門讓我和司馬公子進去。大老爺那裏,我自己去交代。”兩個家丁見二老爺這般聲色俱厲,不敢再多說什麼,便讓到了一邊去。丁廙推開木門,和司馬孚並肩而入。   只見柴房地上躺着兩個血人,形狀慘不忍睹。丁廙看在眼裏,不禁一陣作嘔,皺了皺眉,道:“司馬君,你快些審問吧,這裏邊血腥氣太濃了。”   司馬孚點了點頭,忍住自己的噁心之感,獨自一人走上前去,在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青芙面前蹲了下來。青芙滿眼恨意地盯着他,只是苦於嘴裏被粗布索勒住,說不出話來。   司馬孚只覺得眼眶裏一陣溼潤。他伸手解開了她嘴裏勒着的粗布索,她立刻大罵了起來:“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我是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快點兒把我殺了吧,讓我死個痛快!”他並不答話,只是伸手從袖中慢慢取出一塊鋥亮的虎頭形銅牌,在她眼前一亮,道:“兀那婢女,你身上可有這樣的腰牌?”   青芙一見此牌,竟是一怔。這銅牌正是司馬懿所蓄養的死士用以在同類面前證實自己絕密身份的信物。面前的這個青年官員怎麼會有?而且,他的眉目之間細細看來竟頗有幾分與司馬懿大人相像……莫非,他是……   正在她驚疑間,司馬孚乘着丁廙扭頭作嘔而未往這邊觀看之隙,飛快地從袖中又取出了一顆蠶豆大小的淡青色藥丸,一下塞進了她口裏。   青芙明白那藥丸是什麼,她一口含在了嘴裏。其實昨天在菜板衚衕被擒時,她就是因爲身上忘了帶這顆藥丸而未能當場自絕。真的,自從五年前她被司馬懿派進丞相府中潛伏到王夫人身邊當侍婢以來,日復一日平靜而單調的生活,讓她很多時候竟未意識到應該時刻牢記自己作爲一個“死間”的身份。所以,她有時忘了隨身攜帶那顆藥丸。直到昨天在菜板衚衕,她駭異地看到那個男死士吞下藥丸自殺身亡的情形,才乍然明白了自己生命中那真正實現自己全部價值的一天已然來臨——像所有的死士一樣,命中註定要用死來實現自己的價值。而今天,當面前這位酷似司馬懿大人的青年官員把那顆藥丸送入自己口中之時,便是自己使命完成、生命終結之時。她只是感到一陣莫名的悲涼。然而,讓她心頭忽又一暖的,面前這個青年官員,臉上竟現出了一種深深的悲憫與愧疚。他是個好人哪!可是,他這個好人,竟也來做這樣的事!這真令人啼笑皆非。   司馬孚收起了銅牌,像背誦一篇早已擬好的腹稿一樣機械地說道:“你不要再有什麼妄想了。你的家人親戚都被我們的丁大人抓住了。你若不老實講來,他們就會跟着你一道喫苦,你別連累了他們。”   聽着司馬孚這番話,兩行熱淚從青芙臉頰上無聲地滑落下來。十多年之前,她的家鄉潁川郡爆發了戰亂,父親、母親都死在亂兵刀下,只有她和她的妹妹青苹逃了出來。她們一路乞討,顛沛流離,還被人販子賣到了洛陽,爲當時準備歸鄉的司馬朗兄弟所收留。司馬朗請人教他們識字讀書,練武健身以及歌伎之術,將她們訓練成一流的死士,然後分別送往各地從事竊密、行刺、潛伏等任務。從此,她就和自己的妹妹失去了聯繫。直到今天,這青年官員提起了她的家人親戚,才猝然觸動了她心底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她的淚,一下奪眶而出。爲了遠在天邊生死難料的妹妹,她只有死了。悽然一笑後,她一口吞了那顆毒丸,慢慢說道:“我不會告訴你們任何東西的,你們走吧!”   司馬孚眼眸深處隱隱似有淚光一閃。他長嘆一聲,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一直側着臉不忍正視這般慘狀的丁廙身前,低聲說道:“這等剛烈女子,你我是問不出什麼來的,我們還是走吧。”   丁廙點了點頭,往外便走。司馬孚跟在後面,在他跨出門檻之時,不禁回頭看了看青芙最後一眼。   只見她的表情十分安詳,十分寧靜,雙目微閉,彷彿嬰兒睡着了一般,只有臉頰邊的淚珠閃爍着冰一樣的光芒。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7節 丁儀功虧一簣   當丁儀一路狂奔衝進丞相府時,卻見府中曹丞相和楊修都沒在。一問之下,才知曹丞相與楊修一道去了五官中郎將府邸。   “糟了!”丁儀急忙策馬疾馳,又往五官中郎將府邸奔去。遠遠地,他看到一大羣人圍在五官中郎將府門前,議論紛紛。   他飛身下馬,衝入人羣,抓住一個正講得唾沫飛濺的看客,急忙問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曹丞相和楊主簿剛纔來過?”   那人被他這一抓嚇了一跳,但定下心神一看,不過是一個獨眼的書生。然而,這書生狀如瘋狼而來,似欲擇人而噬,卻又令他一陣莫名的心驚。當下,他不敢取笑,老老實實答道:“剛纔曹丞相和楊主簿帶了一隊人馬過來,在這府門口處將一輛運送綢緞布匹的牛車攔下,說是要檢查那車上的幾口大木箱裏藏沒藏人。   “結果士卒們將那木箱搬下來打開一看,全是綾羅綢緞,哪有什麼人藏在裏邊?楊主簿一見,當場就呆若木雞。他當時還自言自語地說道:‘不會呀!不會呀!怎麼會是這樣?’曹丞相則在馬背上氣得鬚髮倒豎,大罵楊主簿‘包藏禍心,悖公立私,蓄意中傷五官中郎將,企圖擾亂魏室’,讓手下士兵將他當即綁送廷尉治罪。”   丁儀聽罷,頓足長嘆:“想不到丁某終究還是來晚了!唉!楊主簿此番危矣!”他很清楚,從曹丞相口中說出“包藏禍心,悖公立私,企圖擾亂魏室”的罪名是多麼可怕。看來,此番楊修誤入陷阱,是在劫難逃了。他忽然心中一動,急忙跨鞍上馬,掉轉馬頭,奔平原侯府而去。   剛到得平原侯府,便看到侯府門前車馬俱備,顯然是平原侯曹植有事急需外出。丁儀暗歎“僥倖、僥倖”,滾鞍下馬,正欲舉步入內,迎頭便見到平原侯曹植急匆匆奔出府來。   丁儀雙手一伸,攔住曹植去路,道:“平原侯何事外出?”曹植猝然被攔,勃然欲怒,抬頭見是丁儀,這才緩和了臉色,急道:“本侯要速速前去求見父相,請他寬恕楊主簿。丁兄,快與本侯同去!”   丁儀卻是臉色一寒,冷冷說道:“平原侯既已知道這是別人設的圈套來害楊主簿,那就萬萬不可前去!”   “爲何?”曹植一怔。丁儀面色平靜,沉沉說道:“因爲平原侯此番貿然前去,非但無濟於事,而且必將引火燒身。”   “丁兄何出此言?丁兄與楊主簿豈非生死之交?”曹植驚問,“丁兄爲何此刻卻棄他而不救?”丁儀的右眼深處泛起了星星淚光,卻仍是平平靜靜地說道:“正因丁某與楊主簿乃是生死同心之交,丁某才知楊主簿自己也絕不願平原侯爲了他而前去冒險——我們棋差一着,全盤皆輸,已是無話可說。蝮毒攻心,壯士斷腕,還請平原侯止步,回府靜觀其變!”   曹植怒道:“楊主簿爲本侯之事捨身涉險,如今危在旦夕,本侯豈可有負於他?本侯定要面見父相澄清事實,如此方可安心。你且讓開!”說罷,伸手便去推丁儀。   “君侯爲何這般糊塗?”丁儀急道,“君侯在丞相面前如何澄清得了事實?難道君侯沒有看出,今日丞相是蓄憤已久,鐵了心要治楊主簿的死罪——他有罪自是必死,無罪也是必死呀!”   曹植不再與他爭辯,只是往外便衝。   卻見丁儀後退一步,猛地從腰間拔出佩劍,橫於自己頸前,厲聲說道:“君侯若再是執迷不悟,丁某願以頸血濺出,阻住君侯妄入險境!”曹植見狀,只得停住腳步,慨然嘆道:“丁兄……丁兄何必如此?”   “請君侯回府!”丁儀將橫在自己頸前的利劍往裏一推,鋒利的劍刃頓時割破了他頸中的肌膚,一縷鮮血沁了出來。   “丁兄……丁兄快放劍!”曹植一臉惶急之色,人也連連後退,“本侯……本侯回府就是……”說着,他淚如泉湧,哽咽不能成聲。   丁儀面如寒冰,波紋不生。他靜靜地看着曹植慢慢退回府去,直至再也不見人影,這才緩緩放下了手中利劍。他慢慢仰起頭來,望向那蒼蒼茫茫的天穹,黑幕似的烏雲翻翻滾滾,一場激烈無比的暴風驟雨正在醞釀着,似乎很快就要到來了……他像一杆鐵槍,挺立在這“黑雲壓壓城城欲摧”的蒼穹之下,既是那般的醒目,又是那般的孤獨……一瞬間,他臉上平靜而鎮定的表情猝然四分五裂,現出一種深深的失落與無奈,只能任由滔滔淚水奪眶而出,滿面橫流,打溼了自己的衣襟……   這是丁儀平生第一次在大庭廣衆之下流淚。許多年後經歷了魏晉禪讓之變的那些人們憶起了當時的這一幕情形,才恍然大悟。早在數十年前,丁儀已是第一個爲魏室的傾覆而流淚的人。可是,在當年,誰又聽出了他那無聲的哽咽的弦外之音呢?舉世昏昏,知音難覓。這本就是所有王佐之才的一大悲哀。待到大家都懂得了他的心聲之時,一切又都無法挽回。也許,真正的謀士,總是用事後人們的追悔莫及來證實自己當時的先見之明吧?像范增,像伍子胥,像田豐,雖然洞明時勢,算無遺策,卻獨獨不能說服人主而採納其計,所以爲後人留下了一幕又一幕可歌可泣的悲劇。丁儀何嘗不是如此?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8節 塵埃落定   三日之後,楊修以擅交諸侯、泄露軍國機密、圖謀不軌等數罪被腰斬於市。他臨刑前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雨,似乎是那冥冥之中的上天也爲他的冤情灑下了傾盆之淚。   他被殺掉的第二天,曹丞相便親自執筆下令,立五官中郎將曹丕爲世子,同時頒告天下,盡人皆知。   其實在最終冊立誰爲世子之前,據說曹操還是將曹丕、曹植二人喊來,進行了最後一番問話的。   曹操問他兄弟倆:“爲父今日登公建基,均由當年官渡一役摧滅袁紹所致。卻不知在你兄弟二人心目之中,袁紹是何以致敗而爲父又是何以致勝的?”   曹植答道:“袁紹志大而才微,多謀而少決,兵多而統馭不力,將驕而政令不一,所以官渡一役,他一敗塗地。而父相皆與他反其道而行之,故官渡之戰大獲全勝。”   曹操將目光轉向了曹丕。曹丕卻答:“依孩兒之見,袁紹親賢得衆,兵精將猛,馭下有方,並不盡如植弟所言。”   “既是如此,袁紹爲何終被爲父所滅?”曹操有些訝異。   曹丕以最大程度的恭敬之態答道:“袁紹之亡,實乃上天爲父相之雄圖偉業先行驅除而亡之也。我曹家乃是天命所歸,洪福齊天,運祉昌隆,雖以袁紹兵精將猛、主明臣賢之強,亦不得不望風潰服。”   聽了曹丕這番答辭,曹操慨然良久,待他兄弟二人退出之後,只說了一句:“僅知人事,不過卿相之材耳!能識天命,方爲命世之英,非常之器!”於是,第二天他便籤發了冊立曹丕爲世子的手令。   然後,曹丕的那篇《奸讒》一文也隨即公開發表,被丞相府文學署分送給了許都城中各大官邸。隨着這立嗣令和《奸讒》一文的先後公開發布,這場曠日持久的立嗣之爭,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朝野上下都轉移了視線,關注着曹丞相即將採取的下一個大動作——由魏公晉升爲魏王。新上任的丞相府主簿陳羣就臺前幕後地奔走着,策劃着這一切。   大家都感到,沒有了楊修的丞相府,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至於怎麼個不一樣法,人們似乎又一時說不上來。但有一條地下消息卻在丞相府中傳得沸沸揚揚,那就是平原侯府中的中庶子司馬孚又要調回到丞相府裏來了,傳聞他將成爲丞相府副主簿。據說,關於司馬孚的這一調令,還是世子曹丕向曹丞相建議而來的。而曹丞相爲了安撫平原侯府中僚屬們惶惶然如同被打入冷宮的浮動心態,便一口應允,破格提拔了司馬孚。   但是,相府內外也有另外一種說法,說是司馬孚自己向平原侯辭官而去,返回相府任職的。而且,他向平原侯請辭的那天,還是由他二哥司馬懿陪着一道前往的。但是司馬懿一直沒有進平原侯府,只是在府外等着司馬孚出來後同車而歸。有人還看到,那天司馬孚請辭之後,是流着淚走出平原侯府的。   其實謠言就是謠言,有幾分虛也有幾分實,有幾分真也有幾分假。司馬孚是怎樣來到丞相府的,誰都說不清。但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司馬孚的的確確是自己向平原侯辭官而去的,只不過誰也不知他爲何這樣做罷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69節 悲情一生司馬孚   那天,司馬孚在二哥司馬懿的陪同下,到了平原侯府大門外。他獨自一個人下了馬車,徑直往府中走了進去。司馬懿坐在車廂裏,一直目送着三弟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庭院深深、門戶重重的平原侯府中。   在平原侯曹植平時用以接待各位儒士好友的輔仁堂裏,司馬孚雙眼含淚,走到曹植面前,開門見山地說道:“在下無德無能輔弼君侯,今日特來請辭,懇請君侯恩准。”   曹植大驚,道:“司馬兄何必如此?”司馬孚深深跪下,垂頭道:“在下有負君侯與丁兄相知之恩,實在無顏再待在君侯府中,還是懇請君侯應允。”丁儀站在一旁,卻是不動聲色悠悠說道:“司馬君不必自責。丁某可是服了你二哥。他的手段何等高明,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可以像棋子一樣利用,又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呢?你今日請辭,怕也是他教的吧?”   司馬孚臉色頓時變得通紅,深深埋下頭來,不敢與丁儀正視。曹植勸道:“丁兄此言太過尖刻……”   “哼!真正尖刻的話還在後面呢!也好,今日一別,你我情斷義絕,再也沒機會坐到一塊兒暢言談心了。我就請你帶幾句話給你二哥。他身爲外臣,竟私自交結丞相府王夫人的貼身侍婢,後來又殺人滅口,這一切究竟是何居心?他以爲丁某真的不知道嗎?”丁儀冷冷說道,“他這是在利用王夫人來影響曹丞相在立嗣之事上的態度,就像當年的秦相呂不韋利用華陽夫人來影響秦孝文王立嗣一樣!你二哥的野心真不小啊!他竟想當第二個呂不韋!如果條件允許,他恐怕連王莽、董卓都敢效仿的。可惜,他這一套鬼把戲,是騙不了我的。只要有丁某在,他就休想陰謀得逞!”   丁儀的話字字句句如刀似劍犀利無比,逼得司馬孚跪伏在地,汗流浹背,不敢抬頭仰視。丁儀講到這裏,頓了一頓,深深一嘆,道:“你們司馬家兄弟同心同德,聯手合力將五官中郎將推上了世子之位,卻弄得他們曹家現在是四分五裂,手足相殘。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嘿,你們卻是‘己所不欲,必施於人’!”   司馬孚只是連連叩頭,無言以對。   正在這時,曹植一聲斷喝,勸住了丁儀,道:“我曹家兄弟之事,豈可嗔怪司馬兄?丁兄不必再說了。”說着,走上前來,伸手輕輕扶起了司馬孚,爲他拭去臉龐上的淚水,請他坐了下來。   曹植也坐到司馬孚身邊,淡淡地、純純地笑了,像個天真無邪的嬰兒般笑了。他對司馬孚悠然說道:“別那麼自責,好像本侯沒能當上世子,就該是你多大的罪行似的。如今立嗣之事,塵埃落定。我終於心安了,也終於解脫了。不必再爲什麼世子之位而夜夜輾轉難眠,這讓我很輕鬆很高興——我是不是像那個春秋戰國時代的宋襄公一樣傻?其實,面對魏宮世子之位這一巨大無比的誘惑,當初我還是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樣動了心的。丁兄……”他轉過頭來看了看丁儀,語氣一頓,又悠悠說道,“丁兄瞞着我全力投入這場奪嗣之爭中,你以爲我真的都不知道嗎?丁府裏你們一次次的密室謀事,我都知道。我沒有阻止,是因爲我不願阻止。”   曹植說出這番話時,司馬孚與丁儀都怔住了。一向淡泊名利,清逸超脫的曹植心底深處竟也有這般強烈的慾念?這真是應了一千多年後西方哲學家的那句格言:“因爲我是人,所以人所擁有的,我都應擁有。”是的,一般人們都會從積極、正面的角度去理解這段話。因爲我是人,所以人所擁有的一切真善美,我都應擁有。可是,他們也許都忽略了,因爲你是人,所以人所擁有的一切假惡醜,你也會擁有。只不過,仁人君子們將這些假惡醜在萌芽狀態時便壓抑住了,但返躬自省,捫心自問,他們也無法根除這些慾念如同雜草般在心底潛滋暗長,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冒出頭來。曹植雖是仁德兼備,也絲毫不能例外。然而,當他將自己心底這些話說出來時,他卻覺得自己似乎卸下了很重很重的一個包袱,整個身心都變得無比輕鬆了。   曹植繼續坦然說道:“我其實也和大哥一樣,渴望着能登上那個世子之位,去實現自己‘平定天下,濟世安民’的大志。然而,我又知道,我不應該去和大哥爭這個位置,因爲它本來就該屬於大哥的。我猶豫不決,始終不敢正視大哥每一次向我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裏帶着那麼多複雜的情感,焦慮、渴望、痛苦、懇求、嫉恨……我知道,有時候我只要鼓起勇氣,坦坦蕩蕩,磊磊落落地對大哥公開說一句:‘大哥,我是絕不會和你爭的。’那麼,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但是,我終究沒能將這句話說出來。也許……也許……在將來,我終究會爲自己沒能說出這句話付出代價的。我終究也是一個凡俗之人啊!”   司馬孚已聽得泣不成聲,哽咽道:“平原侯心清如水,可鑑日月,司馬孚愧不能及啊!”   曹植一下講了那麼多話,似乎也有些疲憊了,慢慢說道:“司馬兄,站在同爲人弟的角度,本侯理解你爲了你二哥所做的一切。本侯絕不會責怪你的。只希望你今日辭別侯府之後,還要多多與本侯來往切磋詩文……本侯真的不願意失去你這樣一個忠厚篤實的摯友……”   司馬孚緩緩起身,雙手下垂,埋着頭,掩着淚,默默無語,倒退着走出了輔仁堂,倒退着走出了這個曾記載着他和曹植唱詩和文、情趣盎然的美好地方。從這一天走出去,直到五十餘年後,司馬孚已年逾九旬,被封爲晉朝最爲尊榮的安平獻王時,纔在滿堂兒孫的扶持下回到了這個地方。然而,那時曹植早已逝世多年了。那一天,年邁的司馬孚屏退了其他所有的人,獨自待在了輔仁堂裏一宿不歸。第二天回府,他留下一道令晉室君臣讀了都十分尷尬的遺書後,便溘然長逝了。這道遺書是這麼寫的:   今有魏國忠臣河內郡司馬孚,做不到伊尹那般開國建業,也做不到周公那般輔佐明君;做不到伯夷那般不食周粟,也做不到柳下惠那般潔身引退。無功於國,無德於友,無恩於民,當棄身於荒野黃土,如一介布衣儒士而葬。   既是總結了自己的一生,也算是對九泉之下的曹植與丁儀作了一個發自內心深處最真誠的交代。   等在府門外的司馬懿終於看到三弟埋頭掩淚走了出來,心頭這才踏實了。卻見三弟一上馬車便坐而不言,淚如泉湧,無聲地抽泣起來。他越是壓抑自己的悲痛,抽泣得就越是厲害。他彷彿在用自己一生的淚水來祭奠自己和平原侯曹植的真摯友誼。   馬車往前奔馳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終於,司馬孚噙着淚光抽泣着向司馬懿問道:“二……二哥,您既有如此之才,而三公子又有如此之賢,您爲何卻不輔助他成爲世子呢?其實,三公子也可以成爲我……我們的選擇啊!”   司馬懿只是靜靜地瞧着他,沒有答話。輔助曹丕、打壓曹植,是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的關鍵一環,是父親司馬防、大哥司馬朗等與爲兄當初共同密謀決定的一個重要步驟。我們只能依照這樣的規劃不可更改地逐步實施,哪裏還能有其他選擇的餘地呢?如果真的是要輔助曹植爲嗣,那我司馬家數十年來幾代人的苦心經營就完全成了一個莫大的笑話了。   看到司馬懿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司馬孚彷彿明白了什麼,又掩着臉頰,“嗚嗚嗚”地哭泣了起來。   一向善於雄辯的司馬懿沒有勸他,只是舉目遙望車窗之外飛馳而過的景物,悵然若失。我們都在不停地趕路,卻不知將多少真情遺失在來時的路上;我們都在不停地奮鬥,卻不知將多少純真拋棄在一身鎧甲之下……剛纔看着司馬孚辭別曹植含淚而悲的情形,司馬懿其實亦已暗暗溼了眼眶。而此刻,慢慢恢復了岩石般冷峻表情的司馬懿已在心頭自問:剛纔爲何我竟如此脆弱,甚至幾乎掉下廉價的眼淚?或許是眼睜睜看着三弟被自己親手扼殺了友誼,或許是自己對公認的賢德無雙的平原侯的傷害的一種愧疚,又或許是自己本來就應該爲這場立嗣之爭哭泣一場?然而,這樣的白白流淚於我百無一利。我何曾需要流淚。流淚是庸人的標誌,流淚是示弱的表現,流淚是無能的姿態。要記住,真正的強者,胸襟之大,足以包容一切情緒;意志之強,足以支配一切情緒;思維之清,卻又絕不會爲任何一種情緒所擾亂。而三弟今日的流淚,又何嘗不是他擺脫過去,走向成熟的必修課?想到這裏,司馬懿慢慢閉上了雙眼養起神來,任由司馬孚低低的抽泣被吹散在風裏。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70節 投毒曹操   魏國世子府的密室內,燭光搖曳,在幢幢陰影之中,曹丕、王夫人和司馬懿促膝而談。   王夫人道:“世子如今大功告成,可喜可賀。臣妾祝世子早登大位,再創偉業。”曹丕謙謝不已,道:“此乃夫人暗助之功,曹丕日後定當重報。今夜曹丕請夫人移駕過來,實是有要事相商。”   “有何要事相商?”王夫人一愕。卻見司馬懿微微而笑,淡淡說道:“剛纔夫人祝賀世子,未免恭賀得太早了一點兒。夫人以爲,如今青芙已死,楊修被誅,五官中郎將晉爲世子,便可高枕無憂了嗎?當年漢武帝時,太子劉據在位十餘年,謙恭仁孝,事事無咎,到最後不也是爲奸人中傷而廢掉了嗎?”   王夫人與曹丕一聽,都是一驚。曹丕道:“司馬兄此言太過尖銳,本宮聞而甚懼。卻不知司馬君有何良策相授?”   司馬懿一言不發,面色肅然,站起身來,緩緩拜倒於地,叩頭說道:“在下胸中實有一策,但恐此策一出,必被世人斥爲大逆不道。在下不敢妄言。”   “說!”曹丕正色道,“你今夜說出任何話來,本宮都赦你無罪,並且洗耳恭聽。”   司馬懿仍然拜伏於地,一言不發。他知道,有些話,一出口,便是驚天地而怒鬼神,說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而且,最正確的計謀,往往是危險的計謀,也往往是最難啓齒的計謀。這樣的計謀,如果遇到英主明君而獻之,則大功可成;如果遇到庸主昏君而獻之,卻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所以,司馬懿此時尚在高度緊張的猶豫之中,遲遲不敢發言。當年漢高祖以堂堂天子之尊、十萬雄師之衆,竟被匈奴大軍困於白登山中,無法突出重圍。他的軍師陳平不得已獻上一計,以重金賄賂了匈奴冒頓單于的王后,才得以抱頭鼠竄而歸。你想一想,以漢高祖劉邦千古一帝天挺之姿,竟不得不像後世的某些貪官一樣,低聲下氣地走別人的“夫人路線”才保全了性命。這樣的謀略,非陳平不能籌劃,非劉邦不能採納。然而這樣的謀略,又是何等的正確,何等的危險,何等的難以啓齒!以曹丕中人之材,他容得了這樣的謀略?容得了這樣的謀士?容得了採納這樣的謀略之後爲自己所帶來的衆人指責與譏刺嗎?   對這一點,司馬懿不敢肯定。他依然像死了一般屏住聲氣跪伏在地,始終一言不發。   “撲通”一聲,曹丕竟也向司馬懿跪了下來,含淚說道:“司馬兄,每一次都是你在曹丕最孤立、最無助、最艱難的時候挺身而出,使曹丕一次次轉敗爲勝,登上了今天這樣的位置。曹丕早已視你爲平生最值得信任和依賴的生死之交,我們之間又有什麼話不可以說呢?請司馬兄直言道來,曹丕定當從命!”   司馬懿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既然如此,在下就冒死進言了!爲今之計,世子欲得一路平安,唯有儘早速登大位;世子若欲速登大位,唯有想方設法使魏國公不得久居大位。”   “什麼?”曹丕一聽,有若五雷轟頂,“你,你……你的計謀是謀害父相……”王夫人也驚叫失聲,急忙掩口駭然不已。   “魏國公在世多一天,你們的危險就多一分。”司馬懿臉色鐵青,用一種利劍般銳利的語氣和邏輯冷冷說道,“如果丁儀他們賊心不死,繼續煽動魏國公,萬一陰謀得逞了呢?世子將重蹈漢武帝太子劉據之覆轍,而王夫人也難逃淪爲漢初戚夫人變成‘人彘’之厄運!”   曹丕與王夫人相視無語,頓時如墮冰淵,寒透了整個身心。曹丕瑟瑟發抖,緩緩說道:“即便如你所言,父相英明神武,我們無兵無權,豈能傷得了他?”   “兵不血刃,不戰而勝,纔是最佳謀略。”司馬懿陰陰一笑,從袖中取出了一隻羊脂玉瓶,在他二人眼前一晃,悠然說道,“在下何曾說過要與曹丞相兵刃相見?這玉瓶裏裝的是稀世罕見的‘銷金散’,無色無味,夫人每日只需倒在曹丞相的酒餚之中少許,無論是何方神醫用何種手法都測不出它的毒性,曹丞相自然會服食入腹而不起疑心。此毒慢慢發作,傷人於不知不覺、無形無相之中,多則五年,少則三年,大計可成。”說着,將羊脂玉瓶向王夫人遞來。   王夫人戰戰兢兢,面色蒼白如雪,竟是不敢伸手去接。   曹丕咬了咬牙,深深一嘆,將那隻羊脂玉瓶接了過來,親手放進王夫人掌中,向她叩頭一禮,道:“一切有勞夫人相助了!”   當王夫人的手一接觸那羊脂玉瓶時,她的掌心像是被火焰灼着了似的哆嗦了一下。曹丕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臉色一沉,目光似劍,逼向她來。王夫人緊緊捏着那玉瓶,慢慢低下頭去,淚珠一顆顆滴落在衣襟上。許久,許久,她全身顫抖着站了起來,茫然失神。靜立片刻,她才慢慢恢復了平靜,淚水沿着面頰無聲地流下,終於澀澀地開口了:“臣妾今日答應世子所求之事。但望世子能謹守承諾,好好待我乾兒,不可令他有任何差池!”   曹丕跪在地上,叩頭答道:“乾弟之事,曹丕永不食言。”王夫人悽然一笑:“你要永遠記得今夜這密室之約纔好!”說罷,緩緩轉過身來,便欲離室而去。   眼看着王夫人一步一步就要走近密室門口,司馬懿在她身後忽然喊了一句:“夫人且慢!”王夫人忍住心底對他的極大厭憎,停住了腳步,慢慢回身問道:“司馬大人又有何事指教?”   “對了,在下剛纔忘了詳細告訴夫人關於這‘銷金散’的用法了,”司馬懿靜靜地盯着她的臉龐,用手指了指她握在掌中的那隻羊脂玉瓶,“這‘銷金散’,夫人可每半月一次在曹丞相的酒菜中灑上些許,並一直堅持不斷地這樣做下去,三五年後就會看出藥效來了……”說到這裏,他語氣驀地一頓,雙目乍然一亮,便似鷹隼般閃出兩道凜凜寒光,逼得王夫人不敢對視,“不過,夫人千萬不要以爲在下和世子殿下隔在宮牆之外,就看不到您到底有沒有給丞相服用這‘銷金散’……世子殿下既然答應了夫人信守將來善待你們母子的諾言,那就希望夫人也要不折不扣地踐行您對世子殿下的承諾纔行……”   王夫人聽罷,身子頓時晃了幾晃,許久方纔站定,怔怔地看着司馬懿,就像看見了這世上最可怕的人一樣,臉色變得煞白。終於,她黯然地點了點頭,轉身推開房門出去,纖弱的身影慢慢隱沒在外邊無盡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分明……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4章 暗通賈詡,助曹丕上位 第171節 飛鳥未盡,良弓不可藏   聽着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曹丕和司馬懿才慢慢站起身來。曹丕讓司馬懿在桌几前坐將下來,自己卻去壁櫃中取出了一隻黃金鑄成的酒壺和兩個雕龍刻鳳的玉杯,放在桌上,道:“司馬君,大事已定,我們也可以坐下來一起喝點酒談談心了。”說着,持在手中的金壺一傾,爲司馬懿斟滿了一杯酒。   司馬懿靜靜地看着面前玉杯中的酒,猶如老僧入定一般,默然不動。過了片刻,他悠悠嘆道:“古語說得好,‘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滅,名將亡。’世子殿下以爲如今大事已定,便迫不及待想除掉在下滅口嗎?”   曹丕如遭雷擊般全身一震,持着酒壺的手也激烈地顫抖起來,失聲道:“司馬兄,說……說什麼?”   司馬懿端起面前的酒杯,送到曹丕面前,冷冷說道:“世子殿下,你敢喝了這杯酒嗎?”   曹丕臉色一變,竟是不敢伸手來接。他沉沉一嘆,垂下頭來,不敢正視司馬懿。   司馬懿面如止水,微瀾不生,冷冷說道:“殿下以爲只要能順利繼承魏國公之位,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嗎?這不過僅僅是一場新的漫長的征戰的起點而已!代漢而立,君臨天下的大業,你不想做了嗎?肅清萬里,一統四海的大志,你忘了嗎?平原侯與丁儀潛入暗處虎視眈眈,你忘了嗎?威武將軍曹彰擁兵十萬,在外伺機而動,你沒見到嗎?孫權、劉備獅臥國門窺測神器,你忘了嗎?……若是殿下可以憑一己之力將這些大事自行了結,則在下亦不願碌碌苟活於世,現在就可以喝了這杯酒,一了百了,免得天天勞神苦思自討苦喫!”說着,他舉起那隻玉杯便要飲下。   曹丕霍然驚醒,大叫一聲:“不要!”猛撲上來,一掌將司馬懿手中玉杯打飛!“當”的一聲脆響,那玉杯摔在地上,頓時碎成幾片,酒也灑了一地,“嗞嗞”幾聲,立刻冒起數縷白煙,嗅之臭不可聞——果然是毒酒!   被司馬懿平平靜靜定如止水的眼神注視着,曹丕臉上現出深深愧色,已然雙膝跪下,埋頭不起。他本想司馬懿在這場立嗣之爭中介入太深,對內情知道得太多,也掌握了自己太多的把柄,讓自己頗有芒刺在背之感,便決定在事成之後讓司馬懿永遠在人世間消失。然而,剛纔聽了司馬懿那番話,他才清醒過來——司馬懿和他之間的關係太深了,如魚與水,已經達到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境地,而且,自己是“魚”,司馬懿纔是“水”!如果沒有司馬懿的支持與幫助,他不要說去奪取更大的勝利,就連自己剛剛得來的戰果也未必保得住。   把這一切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想通了之後,曹丕也顧不得丟臉,便開口求道:“司馬兄,曹丕一時糊塗,險些鑄成大錯!希望司馬兄一定要原諒曹丕愚昧之失!日後,我曹家之事,無論鉅細,一律託付於司馬兄決斷施行。我曹家與司馬家世世代代結爲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皇天在上,曹丕若是食言,甘受天誅!”   司馬懿靜靜地站着,默默地聽完了曹丕這番話,才慢慢屈膝跪了下來,與他對拜而視。他緩緩說道:“願殿下記住今日此室之中你我祕語,不可效仿越王勾踐,只可共貧賤而不能同富貴——那樣的話,只能是自剪羽翼,危在旦夕。”曹丕聽罷,叩首無言。是啊!飛鳥未盡,良弓豈可藏?狡兔未死,走狗豈可烹?敵國未破,名將豈可滅?只恐他今日鴆殺司馬懿,明日自己便有不測之禍!   然而,司馬懿也就在這一刻暗暗決定,既然曹丕如此刻薄疑忌,也就怪不得自己今後要更將他緊緊掌控於手了!   父親大人當年說得對,無論將來遇到什麼樣的機緣,自己的命運都一定要由自己來把握。把自己的命運交由別人來左右,是危險的。要做到任何人都不敢覬覦自己,就得造好自己的“勢”,築好自己的根基,使別人不得不懼,不得不服,不得不退避三舍。同時,他也深深地懂得了曹丞相在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寫的那篇《讓縣自明本志令》所講的——“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在他看來,曹丞相其實還在文中點明瞭另一層意思——所有集權臣、能臣於一身的人其歸宿都是一樣的,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   想到此處,司馬懿心頭微微一震,不禁抬眼仔細看了看自己面前這個外強中乾的曹丕。一瞥之下,他竟發現曹丕那副故作莊敬、色厲內荏的表情,竟與那個傀儡似的漢獻帝頗有幾分相似。他在心底沉沉嘆了口氣,攏在袍袖之中的雙掌一下捏緊了拳頭,暗暗想道:難道天命真的會應驗在我司馬氏一族嗎?我真的註定要成爲第二個曹操?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2節 曹操的臨終遺言   一晃又過了五年,轉眼就到了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已經晉封爲魏王的曹操在征伐江東孫權未果而返京之後,猝然身患急症,一病不起,宮中太醫也束手無策。   以曹操六十六歲的高齡,即便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也算不了什麼意外。爲了防備萬一有什麼不測,他早於數年前就在西邊放了曹真、張郃兩名大將全力鎮守漢中,又在東邊放了張遼、臧霸、徐晃三名大將聯手駐兵江淮,劉備、孫權就算有蠢蠢欲動之舉,也自然被防禦於國門之外,掀不起什麼大風浪。然而,他對身後之事的籌備卻不得不被迫加快了進度。在臥牀養病期間,曹操先後下了八道手令,免去了最後一批漢室遺忠的職位,全部換成了自己的親信大臣。同時,曹操還迅速調來了曹彰的三萬精兵,駐紮於許都城外,嚴密監視着城中的異常動態。   在安排好了這一切之後,曹操在寢宮裏祕密召見了世子曹丕。曹丕一進宮,曹操便揮了揮手,讓寢宮中的宮女、宦官們全都退了下去。然後,他又瞧了瞧站在病榻邊服侍的王夫人,道:“你也下去吧!”王夫人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淚水,掩面哭泣着起身退了下去。   偌大的寢宮,就只留下了曹操和曹丕父子二人。曹丕跪在地上,靜靜地看着父親,父親半坐半躺在榻上,面色枯黃,再無從前那股利劍出鞘般的咄咄銳氣了。父親是真的衰老了!而身爲世子的他,終於熬到了這一天,熬到了他即將登上魏室大位的這一天!以前爲此而受的種種煎熬與折磨,他在這一天到來之時都將得到回報了。他終於可以手握這至高上的權力,揚眉吐氣、君臨天下、傲視羣雄,令所有的人都在他面前俯首稱臣。那將是何等的痛快!何等的愜意!   然而,現在曹丕的臉上卻無絲毫愜意,心中也無痛快之意。他極其緊張地埋頭跪伏在地,大氣也不敢多出,戰戰兢兢地等着曹操發話。他來寢宮之前,已經預感到父王將對他說出這一生最重要的話——他的臨終遺囑。而這些話將對他和他的魏國的未來,產生極其深遠而重大的影響。隔了半晌,曹操終於打破了這宮中死一般的沉寂,緩緩說道:“丕兒,爲父現在要向你交代幾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管你願不願聽,都得先記在自己心裏。”   他說到這裏,語氣頓了一頓,目光抬上去望着宮中高高的穹頂,彷彿憶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沉默了許久,他才又說道:“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這三十年來,爲父東征西戰,破袁紹於官渡,滅袁術於淮南,敗劉備於荊州,屈孫權而稱臣,摧敵無數,八面威風,可謂是波瀾壯闊,自信這一番功業不在當年光武帝劉秀之下!   “然而世事難料、天命難測,萬萬想不到後來孫權佔得江東之地,劉備竊取巴蜀天險,各峙一方,三國鼎立之勢竟成!爲父本想一統天下之後再將這萬里江山完完整整地託付於你……如今看來,是做不到了……”   講到這裏,曹操突然一陣咳嗽,猛地從牀榻之上撐起身來,目光灼灼地注視着曹丕,道:“你現在身爲世子,一定要好好給爲父爭氣,把這大好河山都給爲父守護好,把這四海八荒都攬爲我曹魏所有!”   一瞬間,曹丕只覺父王這段話字字千鈞,如同一副重擔,重重地壓在了自己的肩上。他叩着頭,哽聲應道:“兒臣謹記了!”   曹操在牀上喘了幾口粗氣,休息了片刻,又道:“爲父自知此病不輕,來日無多,今天主要給你講三個問題,你一定要切記!切記!   “一是你將來一定要對朝野之中的世家大族嚴加提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也知道,如果不是賈詡、桓階、鍾繇、崔琰、毛玠、王朗等世家大族聯手推舉,你是難以登上這世子之位的。這讓爲父既高興,又擔憂:高興的是,這些世家大族能夠大力支持你,你將來的雄圖大業就有了堅實的後盾;擔憂的是,這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關係複雜,互通聲氣,潛在勢力極大,反而會制約和影響你的一切!這些制約和影響,有時連爲父也無力擺脫——你將來能行嗎?你能像漢武帝那樣以英武明決、天縱雄才與之相抗嗎?爲父實在是替你擔。丕兒,只有自立自強自足自勝,纔不會受制於人,才無須求助於人吶!今天幫你最多的人,說不定就是將來害你最深的人。這一點你要牢記!”   “兒臣明白,謹遵父王教誨。”曹丕叩頭答道。   “你真的明白了?爲父倒希望你真的能明白。”曹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那麼,第二個問題就是你將來在司馬懿與丁儀二人之間如何穩妥地進行取捨抑揚……”   “司馬懿?父王爲何突然提起了司馬懿?”曹丕心頭一震,喃喃道:“他只不過是一介能吏,勤於治事,父王爲何對他如此關注?還有丁儀……”   “丕兒,你不要瞞我了。丁儀後來把司馬懿所做的一切都告訴爲父了,雖然他也告訴我司馬懿所做的事查無實據,但我相信丁儀所說的是真的。”曹操悠悠說道,“丁儀以眇目殘疾之身,又負出類拔萃之才,屈居下僚,鬱郁不得志,是爲父將他從萬人之下而舉拔到萬人之上,尊寵有加,如同當年齊威王選拔孫臏爲軍師一樣,對他可說是苦心栽培。在爲父看來,丁儀對我和我們曹家的確是真心感恩戴德。所以你一定要本着‘用賢不避仇’的準則,好好重用他!當年管仲曾親自挽弓箭射齊桓公,而齊桓公不計舊仇,仍用他爲相,對他言聽計從,終成一代霸業。丕兒呀!你身爲我大魏世子,就應當有齊桓公重用管仲這樣的胸襟和度量纔行啊!”   曹丕臉色微微一滯,重重叩頭道:“兒臣知道了。”   曹操又道:“至於司馬懿,此人城府太深、野心太大、心機太多、手段太毒,爲父幾欲除之而後快!然而,遍觀我魏室諸臣,可與孫權、劉備這等勁敵相對抗者,也唯他一人而已!唉!戰亂之世,人才難得!所以,爲父也不得不留下他繼續爲我魏室效力。希望日後他能念及你一直以來對他的倚重信任之情,在你有生之年,不至於肆其野心以圖謀不軌!”   曹丕聽着父王對司馬懿如此深刻的評論,不禁呆若木雞。正在他驚愕之間,曹操忽又說道:“但依爲父看來,滿朝文武,將來唯一能與司馬懿相抗衡的就只有丁儀了。爲父給你留下了司馬懿,就如同給你留下了一個‘王莽’。但爲父也給你留下了丁儀,就如同給你留下了一個‘范增’。你要學會用司馬懿之才而去其害,納丁儀之忠而防司馬懿之奸,兩得其用,不可偏廢呀!”   曹丕面沉如水,全無表情,不露喜惡,只是叩頭應允。   曹操想了想,又道:“爲了防止你將來遺忘這一點,爲父先前還特意召來了華歆,讓他專門負責監控司馬懿,並隨時向你提醒注意司馬懿的一切異常動態。你一定要認真聽取他的勸告!”   “是。”曹丕重重地答了一聲。   “最後一件事,就是你們兄弟諸人,要精誠團結,同心同德,對付外敵!”曹操說到此事之時,臉色極爲凝重,“我曹家文有植兒,武有彰兒,一文一武,猶如日月在天,可以懾服羣臣,丕兒居中堅守基業,則何功不可成?何敵不可滅?而且,植兒爲人一向謙恭守節,現在你世子名分已定,他必會恪遵孝悌,對你有所襄助的。丕兒,你一定要好好善待他們啊!”   曹丕神色木然地叩頭應道:“兒臣知道了。”然而曹操不曾看到,當曹丕的臉抬起來時是滿面的恭順,俯下去時卻是一臉的不以爲然。   曹操在與世子曹丕寢宮密談之後,過了三日,便溘然病逝,享年六十六歲。曹丕隨即繼承了父親的魏王之位。   三個月後,漢獻帝禪位於曹丕,歷時四百年的大漢王朝就此壽終正寢。曹丕登基稱帝,改國號爲“魏”,封賈詡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尉,司馬懿爲總攬朝綱、統領百官的尚書僕射,司馬孚爲掌管人事大權的吏部尚書。   一年之後,曹丕暗以浸鴆之棗毒死了三弟曹彰,又將曹植貶到偏遠貧瘠的鄄城小縣當一個小小的侯爵,並差人對他嚴加看管。在私怨難平之下,他又親筆下詔誅殺了丁儀、丁廙兄弟,完全與父親曹操的臨終遺囑反其道而行之,從而給自己魏室一朝的統治基石埋下了深深隱患。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3節 蝗災,人禍   籬笆環繞的一處農家院壩當中,那棵粗達三人合抱、參天而立的大槐樹可顯得有些怪了:雖在萬木欣榮的七月,它渾身上下的枝杈卻光禿禿的像七旬老叟那枯瘦的手指,上邊竟沒掛有一片綠葉。   院壩當中的一張爛草蓆子上,坐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身上披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補丁的葛衫,黑黝黝的乾瘦臉上滿是核桃皮一樣的皺紋,正歪着脖子望着高高的蒼穹,眉角里堆着的全是焦灼和憂鬱。   “司馬先生請看:這棵老槐樹上的葉子也都是被那該死的惡蝗給喫光的。”一陣話聲從院壩的籬笆欄外飄了過來。老漢轉過了頭看去:只見那邊的官道上遠遠地走來了四五個塾師打扮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高高胖胖的黑臉大漢,兩道粗黑的掃帚眉,滿面的威肅之氣——他正微欠着腰向身後一位中年儒士絮叨:“哎呀!您沒瞧見那些惡蝗漫天飛來的場景——一羣羣黑壓壓地捲來,像半空中一塊塊的烏雲,又像漠北那裏一團團的沙霧,簡直是遮日蓋月、天昏地暗!好傢伙!它們一掃下來更不得了。你這雙耳朵裏裏外外聽到的就都是‘沙沙沙’一片咂葉齧桑之聲,像暴風驟雨一樣密集。半個時辰不到,那田地裏成垧成頃的稻穀、麥苗就被它們啃得乾乾淨淨,連一根谷莖都沒剩下……”   “那你‘賈大炮’就幹瞪着眼看着它們亂喫糧食?”那位中年儒士左手邊的一個滿身書卷氣的白袍文士將手中摺扇“譁”地一合,緊緊捏在了掌心裏,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應該趕快派人去撲打啊!”   “撲打了!賈某當然派人去撲打了!王君,你不曉得,賈某把河東郡的三千駐兵兄弟全部調上去撲殺那些惡蝗了。用大火燒、用沸水潑、用掃帚打、用鐵網罩,什麼辦法都使出來了!嘿!甚至還向它們亂箭齊射。”那黑臉大漢雙眉一豎,亢聲便答,“可是這些惡蝗太多太多了……簡直是殺之不盡!”   “唉!這些蝗蟲真是可惡!”那白袍文士恨恨地罵了一句。   “且住!”那中年儒士聽到這裏,臉上肌肉隱隱一陣抽動,拿眼向四周打望了一下,右手微微一抬,止住了黑臉大漢和白袍文士二人的對話。他埋着頭向前“噔噔噔”緊走了幾步,深深皺起了眉頭,一幕幕景象如同電光石火一般閃現在他的腦際,讓他揪心不己:一團團彷彿低空遊走的沙霧一樣的蝗蟲席捲過大地,漫山遍野,簡直比遭了兵燹(xiǎn)一般還可怕——所有的樹林谷禾,槐柳桑楊,桃李杏橘,統統都被掃成片葉不剩的光樹椏,在灰暗的半空中呻吟嚎哭;所有的田野幾乎都被喫得成了白地,到處都是亮晶晶黏糊糊的蝗蟲口液和黑泥一樣的糞便,江河湖泊都被染得一片污濁!這無數的蝗蟲從兗州那邊鋪天蓋地地飛來,一路西卷而進,喫得山無寸綠、野無稼禾,喫得黑天暗地、日月無光,喫得莊戶人家擂胸搶地、哀鴻遍野。喫、喫、喫……喫得黃初二年魏國的河南之境一片悽慘!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中年儒士胸中終於漸漸平靜了下來,猛一抬頭,便看見了前邊大槐樹下的那片農家院壩和那個老漢,心念一動,於是揮了揮手,對黑臉大漢、白袍文士等說道:“這樣罷——咱們到那裏去歇一歇。”   “老人家,您貴姓啊?”中年儒士隔在籬笆欄外向院壩中正呆坐着的那位葛衫老漢喊道,“咱們是從這裏路過的遊學書生,能不能在您這壩裏歇一歇腳啊?”   那老漢一直有些呆呆地望着他們越走越近,這時又聽到他們喊話,突然反應過來,從爛草蓆上支起了上半身,臉上擠出了幾分乾澀的笑容:“各……各位先生客氣了。老漢免貴姓於,村裏的人都喊我老於頭——你們走累了來歇腳咋不行呢?行的!行的!老漢再去搬幾張草蓆來……”   中年儒士當下開口謝過了,和那幾位同伴輕輕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原來,這中年儒士正是魏國尚書僕射司馬懿,白袍文士乃是黃門侍郎王肅,黑臉大漢乃是豫州刺史賈逵,而那走在末尾的中年人則是河東郡太守何曾。他們今天是專門到這牧陽縣裏微服察訪來的。來之前,賈逵、何曾都曾提出派遣親兵侍衛易容改裝一路貼身保護,卻被司馬懿一口拒絕了,他的理由很簡單:這些親兵侍衛與其被調撥出來貼身保護他們,還不如也派到鄰邊縣邑去同步調查。司馬懿做事就是這樣:一向喜歡精打細算,從來不肯浪費一絲一毫的人力物力。   這時,老於頭已從堂屋裏搬了四五張爛草蓆出來,請司馬懿等人在院壩當中坐下。然後,他又端了一瓢涼水上來,呵呵笑着:“各位先生走路渴了吧?唉,老漢這裏眼下只有涼水喝了。七八天前你們若來,老漢還可以給你們送一兩碗稀粥喝。可是現在被這蝗災一鬧,連老漢自己今後再想喝幾碗稀粥也怕是難得很了……”   “是啊!今年的蝗災來得這麼厲害,實在是我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司馬懿瞧了那光禿禿的大槐樹一眼,沉沉地嘆了口氣,吟了一句:“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又看到了老於頭正面帶驚色地望來,便向他問道:“老人家,怎麼好像就您一個人在家守屋呢?您的妻子兒女到哪裏去啦?”   “唉!老漢家裏本來只有四個人,老伴大前年就病去了啦!老漢的大兒子現在正在荊州曹仁大將軍手下當兵吶!”老於頭兩眼盯着院壩的黃泥地面,喃喃地說道,“二兒子年歲還小,六月間剛滿十二歲,一早跟着隔壁的許大伯到後山坡地裏去挖紅薯啦!呵呵呵……那紅薯埋在地底下,蝗蟲自然是啃不到了……”說到這裏,他那蒼老憔悴的臉龐上竟然綻出了一片難得的天真笑意,“唉!挖完了紅薯,再挖地瓜,就這麼將就着先喫幾天吧,捱得一天算一天了……老漢我去年得了咳喘,做不得什麼重活,也幫不上他們什麼忙,只有一個人待呆在家裏守屋了……”   司馬懿聽了,鼻子裏一酸,一縷悲憫之色立刻淌了出來。他正自調控着情緒,此刻王肅卻噙着眼淚開口講話了:“老人家,不管怎麼說,如今正是大魏應天禪代、玉宇澄清的昇平之世——您家的餘糧應該還是夠喫吧?比起前些年流離四散、飄搖無居的日子,恐怕還是好了許多罷?”   “咳、咳、咳!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啊——老漢家中哪裏還有什麼餘糧?老漢是這於家莊土生土長的本地自耕農戶,自己家中也是有田有地的。自前朝建安六年以來,每年田地裏的糧食收成都有五六分繳給官府做了租稅……那剩下的四五分餘糧只夠一家幾口人勉強填飽肚子罷了!今年又遭這蝗災一鬧,唉!只怕又是喫了上頓沒下頓了……”   “官府的租稅要繳納這麼多?五六分的糧食收成?這是民屯客戶纔會遭到的境遇啊……”王肅喫了一驚,“您還是本地自耕農戶呢!”   “民屯客戶?哎呀!老漢幸好不是民屯客戶——這後山那邊的那些人氏纔是!他們向官府上繳的租稅比咱們更多!每年的糧食收成有七八分就要交給官府!”   “這個……何君,王某聽聞朝廷頒下的收稅條令是:自耕農戶的繳糧比例爲二三成,屯田客戶的繳糧比例爲四五成……怎麼到了你們牧陽縣裏竟然收繳得這麼多?而且簡直是多得出奇啊!”王肅也不怕得罪誰,朝着那河東太守何曾就直通通地問去。   何曾臉上飛快地掠過了一絲尷尬,露出乾巴巴的笑容來,眨了眨眼睛,向賈逵瞟了一下,垂頭低聲地說道:“這個……王先生,您可就要問一問這位賈老師了。其實,賈老師還算是非常優恤咱們牧陽縣了,您瞧一瞧和咱們牧陽縣相鄰的屯野縣、平頂縣,他們繳納租稅的比例至少比咱們這裏要多出一成呢。”   賈逵卻是轉臉看向司馬懿苦苦一笑:“司……司馬先生,您瞧這……”   那邊,老於頭像聽什麼啞謎一樣聽着他們的對話,簡直是一頭霧水、不知所云。   司馬懿使了一個眼色給他們,他們立時便乖乖地閉住了口。他暗暗嘆了口氣:他身處朝廷樞要之地——尚書檯,難道不知道爲何這下邊的農田租稅會收得這麼高嗎?在前朝建安年間,哪一年朝廷沒有對外用兵征伐?只要一用兵征伐,農民就得隨時準備被額外徵繳軍糧!本來,倘若不對外用兵征伐,自耕農戶和屯田客戶各自繳糧三四成,倒還有些盈餘可以積儲防飢。但是,一旦用兵征伐,朝廷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畢竟,“餓死平民事小,餓壞軍卒事大”啊!   前些年,還是先帝曹操在世之時,在司馬懿的建議之下,朝廷頒下了“興建軍屯以養兵安國”之令,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使得一些地方的軍倉漸有積蓄。但是,除了幷州、幽州、冀州、青州、兗州這五個用兵較少的地方真正開始推行“軍屯養兵”之令外,雍州、涼州、荊州、徐州、揚州等大多數本是富庶之地的州郡,都沒怎麼對這事兒上心。坐鎮雍、涼二州的鎮西將軍曹真和坐鎮荊州的大將軍曹仁,兩個人都是宗室上將,仗着自己身爲皇親國戚的特殊關係,硬是沒把尚書檯“軍屯養兵”之令放在眼裏,一天到晚只想着舉全軍之力東征西伐以圖建功立業!而徐州牧臧霸、揚州牧張遼,又是先帝時的心腹宿將,一向恃功而驕,對施行“軍屯養兵”之令也是半推半拖、不肯盡力。   身爲執掌軍政庶務之尚書僕射的司馬懿,讓典農中郎將王昶、度支尚書陳矯等連番去函督辦了幾次,曹仁、曹真、張遼、臧霸等仍是愛理不理。司馬懿一時也拿他們沒轍。看來,只有待到合適機會再以皇命聖諭的手段逼他們認真開展“軍屯養兵”事務了。   定下心神之後,司馬懿拿起那木瓢喝了一口涼水,向老於頭淡淡笑道:“老人家莫愁——你們今年雖然遭了蝗災,日子也可能會過得緊巴一些,但如今正是大魏應天受禪、日月重光、玉宇澄清的昇平之世,當今陛下又是堯舜一流的英主仁君,哪裏就會看着你們白白捱餓?咱們從洛陽那邊求學歸來途中,就曾經聽到傳聞說朝廷裏大概不久後就會頒下御旨——據說要給你們撥糧賑災呢……”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於頭笑得滿臉皺紋都似乎擠成了一朵花,“哎呀!——這位先生,老漢我全家可是就託您的吉言等着朝廷賜糧享福了。來、來、來,老漢我也沒什麼東西可送的,您就拿幾個紅薯去路上喫着解餓罷!”   說着,他從裏屋裏抱了一大包紅薯出來,使勁兒地便要送給司馬懿他們。   “這……這怎麼行?你們都是靠着這些紅薯充飢……”司馬懿慌得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咱們不能收……”   可是那老於頭一個勁堅持着要送,司馬懿沒辦法,只得叫何曾脫下了自己的衣衫兜起了帶走,然後留下了一串銖錢,纔在老於頭的千恩萬謝中辭別而去。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4節 提拔清吏   在驛道上走出三四十步開外,司馬懿方纔容色漸斂,變得凝重之極,從胸腔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來,徐徐問道:“依諸君之見,眼下豫州河東郡一帶這一場蝗災應當如何化解呢?”   “啓稟司馬僕射:賈某這多日來也早就想得爛熟於胸了——爲今之計,當務之急是全力捕蝗、驅蝗、除蝗!河東一帶雖已遭歷過了這場蝗災,但現在還保不定這羣惡蝗會撲騰到哪裏去。關西那邊的雍州、涼州等地都得防着點兒!”賈逵聽得司馬懿此問,略一思忖,便朗聲而道,“賈某在這裏向您保證:無論使用多少兵力、多少人力,這豫州全境的惡蝗,賈某一定會將它們捕殺一淨!”說到這裏,他又抬眼看了一下司馬懿和王肅,聲音驀地變得剛硬了起來:“有些人講,這蝗蟲乃是天降災厄以示警的奇物,誰也捕殺不得——狗屁!老天爺降災示警就降災示警唄,自有當朝的‘食肉者’之徒去反思自省。可是咱們身爲州郡的父母官,卻怎能眼睜睜看着這些惡蝗去折騰這些升斗小民?司馬僕射,說句冒犯人的話,我賈逵一向認爲‘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這些惡蝗與民奪糧,那它們就堪稱我大魏朝社稷之大敵!我賈逵一定要將它們除之而後快!”   聽了賈逵這一番有棱有角的“硬話”,跟在他身後的何曾直眨巴着眼睛,一會兒瞅一瞅司馬懿,一會兒又瞥一瞥王肅,心底的思緒如同風輪兒般轉了個不停:關於賈逵所講的“蝗蟲乃上天示警之物,不可妄行捕殺”的這些怪話,他也聽到過,而且他還打探到這些說法就是從朝廷的御史臺裏流傳出來的。那些御史們讀了滿腦子的死書,居然要大家對蝗蟲的肆虐放任不管,弄得人心惶惶——賈刺史先前早已是氣得連肺都炸了,所以今天才會當着司馬懿和王肅的面講出了這一席鋒芒畢露的“硬話”。現在,就瞧這兩位天子特使、朝廷要員如何正面表態了。   王肅拿起一把扇子用力地朝自己扇了幾扇,頸上的青筋都“突突突”蹦了起來——賈逵所講的那些“蝗蟲乃上天示警之物,不可妄行捕殺”的奇談怪論,就是朝中御史大夫華歆散播出來的。王肅和父親王朗司空已多次爲這事兒與華歆在典章義理之上爭辯過了幾次,可華歆就是抱着一根死腦筋不願改變他那腐朽不堪的謬論。於是,他揚聲便向賈逵答道:“這些惡蝗糟蹋糧食、殘害百姓,根本就是損民害民的妖物。誰說捕殺不得?剛纔王某還生怕賈刺史捕蝗捕慢了!不要聽信那些妖言謬論,它們都是一羣腐儒自己搗鼓出來的……”   司馬懿也是沉吟有頃,仍然面色凝重,緩緩開口道:“唔……賈刺史剛纔這番話說得好!那些怪談謬論,你就當作是過眼浮雲,休要理它。捕蝗、除蝗之事,你還是快快通知周鄰郡縣放手去做。回到尚書檯後,本座便會立即行文函告各大州郡,也要效仿你們豫州的做法:防惡蝗如防大敵,一齊行動起來,全力捕蝗、殺蝗,莫使蝗災愈加氾濫!”   “好!司馬僕射做事一向都是明敏果捷、雷厲風行,我‘賈大炮’最是欽佩您這一點了!”賈逵高興得大聲讚道,“有您司馬僕射在尚書檯裏爲賈某撐腰,賈某對什麼妖言、什麼謬論都不怕了!”   司馬懿一擺手止住了他的讚不絕口,眉頭依然微微皺着,沉吟一陣又道:“捕蝗、除蝗也只是化解蝗災的良方之一,王侍郎、何太守,您倆還有什麼良策嗎?”   何曾這時才發現這位司馬僕射的官秩雖是高得驚人,但爲人處事卻極爲圓融練達、平易篤實,而且全是真情流露之舉,決無矯飾虛掩之態,便也漸漸消除了心裏的交往障礙,鼓起了勇氣,拱手稟道:“啓稟僕射大人:下官斗膽陳請,這一路來您已親眼目睹了豫州庶民身遭蝗災的慘景——依下官愚見,朝廷今年不僅須得趕緊撥糧賑災,最好還應當免掉今明兩年這些受災庶民的納糧繳賦,或許方可培得幾分元氣回來……”   “這個……撥糧賑災、免除受災庶民今年的租賦,自然是不成問題的。但是要免掉他們明年的租賦,本座須是回到尚書檯後與陳令君商議一下才能答覆你。不過,何曾你放心,本座一定會爲這些受災庶民盡力爭取的。”司馬懿點了點頭,目光熠熠然盯着他繼續問道,“你還有什麼濟災良方可以讓本座帶走的嗎?”   “下官謝僕射大人折節傾聽下官的斗膽陳請。下官沒什麼言語再可進獻的……”何曾感動得熱淚盈眶,向司馬懿深深躬身一禮,“下官唯有在河東郡盡心竭誠、撫民恤困以爲重報!”   “很好。何曾你能擁有這樣一份盡心竭誠撫民恤困之念,已是河東舉郡百姓的莫大之福了!倘若四方郡縣之吏個個都能像你這般施爲,我煌煌大魏盛世可期矣!”司馬懿轉頭深深看向賈逵,款聲而道,“賈刺史,您身爲方州牧守,就是該爲朝廷多多栽培出如同何君這樣一流的清官循吏纔行啊!”   賈逵看到自己手下的官吏獲得司馬僕射的如此誇讚,心裏也像喝了蜂蜜似的甜滋滋:“這個……那是自然!賈某一向是最喜歡拔擢栽培人才了。何太守,你還不快向司馬僕射當面謝過點化之恩。”   何曾聞言,急忙趨步過來,“呼”的一下就要向司馬懿倒身下拜。司馬懿慌得一步上前扶住了他,含笑道:“何君你這是謝本座什麼‘點化之恩’呢?若真要言謝,還是多多感謝你自己那一份盡心竭誠的撫民恤困之念罷。州郡之地大有可爲啊,你且將親民庶務好好做去,日後封卿拜公定然是缺不了你的。”   何曾聽到司馬懿講得如此深切,更是感動得淚流滿面:“僕射大人,說什麼‘封卿拜公’,下官是絲毫也不敢奢望的。下官還是那一句話:唯有在河東郡盡心竭誠撫民恤困而以爲重報!”   司馬懿和賈逵連忙將他勸住,又起身往前行去。途中,賈逵深有感慨地說道:“司馬僕射,賈某也知道你們尚書檯不容易啊!老於頭他們的租稅是被徵納得太高了些,可朝廷的軍糧就是從這些租賦中得來的啊!軍糧的徵收,實乃朝廷的頭等大事,哪個敢在這上面馬虎?只是苦了這些百姓了……   “不過,司馬僕射也莫見怪,請恕賈某今天在這裏直話直說了。其實先帝之時頒下的‘軍屯養兵’之令是極好的,倘若此令廣行天下,則軍不與民爭糧、民不爲軍耗勞,此爲軍民兩家各得其宜之妙法——實在是利莫大焉。否則,我豫州災民又何至直面臨惡蝗來襲而竟家無餘糧?”   他此言一出,王肅似是頗有同感,亦在一旁嘆道:“不錯。《孔子家語·顏回》有言:‘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軍與民爭糧、朝與野爭利,確如賈刺史所言,堪稱社稷之憂啊!肅回到內廷之後,一定會向陛下盡心諫爭!”   司馬懿聽了,心中暗暗一動,瞥了王肅一眼:這個王肅,雖說算是儒林名門出身,看似溫文爾雅,但骨子裏也還不乏幾分清朗硬挺之氣。自己平日裏將他看作一介尋章雕句的文士,倒是有些小覷他了。看來,日後自己須得與他多多結納纔是。一念及此,他便笑吟吟地說道:“哎呀!賈刺史說得沒錯啊——當今天下四境之內,河北各州刺史,在尚書檯的約束之下,都還能切實執行‘軍屯養兵’之令。不然,朝廷哪裏還有餘糧來給你們河東郡賑災濟民喲。只是東邊的徐州、揚州,西邊的雍州、涼州,以及南邊的荊州,對‘軍屯養兵’之令執行得有些差強人意。這一點,本座就盼着王侍郎您能在內廷之中爲咱們尚書檯積極地呼籲了,一定要說服陛下頒下嚴詞詔旨痛加督責方可。”   王肅聞言,急忙向司馬懿拱了拱手,肅然而答:“肅定會在陛下面前極力諫爭,力求不負司馬僕射之信任。”   司馬懿連連稱謝,他忽又像憶起了什麼似的,向王肅正色言道:“王侍郎,令尊司空大人在本座前來此地巡察蝗災之前,曾經發來一函相告,他表示要將自己今年所有的俸米都捐將出來贈民濟災。司空大人的愛民如子之心,本座真是感同身受,對此欽敬不已己!但司空大人全府上下共有家人、侍僕數百口,得個溫飽也不容易,王侍郎還是回去勸一勸他收回此函吧……”   “司馬僕射!肅怎會回去勸諫父親大人收回此函?不瞞您說,肅也準備要將自己今年的全年俸米捐出來賑災濟……”王肅兩眼一瞪,直盯着司馬懿不肯移視分毫。   司馬懿見他的書生脾氣又上來了,便哈哈一笑,柔聲而道:“王侍郎,你的心情,懿很理解。餓壞了這裏的受災庶民,我等固然於心不忍;可是萬一餓壞了司空大人和王侍郎這樣的高士大賢,我等又於心何安?況且司空大人以三公之尊這麼起身一倡,天下百官自會風從雲興而隨聲呼應。可是有些清貧孤廉之官吏,本就只能仰賴自己的俸米養家餬口,他們捐出來了之後,全家上下還不得跟老於頭一樣上山挖紅薯、採野菜去?光祿勳和洽大人有一句話講得好:‘夫立教易俗,貴處中庸之道,務在通情達理,方爲可久可大也。’本座在此懇請司空大人與王侍郎深思。”   “這個……如此聽來,肅倒真是有些想得簡單了。”王肅聽罷,不禁深深沉吟了起來,“好的。肅回府去後再和父親大人好好詳思一番。”   這時賈逵抓了這個空隙,急忙插話進來說道:“對了,司馬僕射,賈某聽到了這樣一件事,不知道您清不清楚……”   司馬懿目光如遊電般一閃:“什麼事兒?”   賈逵有些吞吞吐吐地講道:“賈某聽到一些傳聞,說陛下嫌咱們豫州河南一帶人丁稀少、屋棟寥寥,缺乏天朝京畿的泱泱氣象,準備從冀州、幽州那邊遷徙過來十餘萬軍戶和士家在此落戶紮根……是也不是?”   “哦……陛下是提起過這麼一件事兒,但似乎已經被戶部尚書衛臻大人給擋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賈逵急忙伸袖揩了揩額角直冒的熱汗,這才露出一臉的喜色來。   “但是,賈刺史你也不可就此掉以輕心啊!陛下的聖意猶如雷霆風雲實是難測,你可要多加關注纔是。”   “是啊,是啊!司馬僕射,您這段時間也都看到了,豫州境內今年遭了這麼大的一場蝗災,州衙、郡署裏哪有什麼餘力和工夫騰出手來安置那十多萬的軍戶和士家喲!此事萬一有所變故,賈某定是撂了這頭頂的‘進賢冠’不要,也要泣血陳情於午門之外,爲陛下進言辨清利弊!”   “唔……賈刺史何必出面與陛下硬碰硬呢?那十餘萬冀幽軍戶被迫背井離鄉強遷而來,他們只怕也不會那麼心甘情願。”司馬懿的眼睛裏閃出亮亮的精芒,“依本座之見,賈刺史,你倒不如去找一下冀州出身的名門郡望,比如說像辛毗大人這樣的先帝舊臣、持正之士,由他們出面前去勸諫陛下,應該比你直接頂撞更爲妥當些吧?”   “哎呀!賈某怎麼忘了辛大人他們呢?真是多謝司馬僕射的指點了……”賈逵一聽,興奮得用手狠狠一拍膝蓋,差一點兒就要當場跳了起來。   他們正說之間,前面大道上遠遠一騎飛馳而來,踏起了長長的一串塵煙——馬背上那人一見他們,便“噌”地跳下馬來。司馬懿目光一掠,覷到來人正是他的貼身侍衛梁機。他舉手揚聲就喊:“司馬僕射、王侍郎:陛下讓中書監劉放大人帶來了口諭,急召你們速速返回洛陽皇宮長樂殿參加朝會大典!”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5節 魏國朝貢大典   魏國中都洛陽的未央宮長樂殿內,文帝曹丕在描彩塗金的御座龍牀之上端然攏袖而坐,顯得非常雍容堂皇。   他透過頭頂玄冕之上垂懸下來的串串旒珠縫隙間凝望出去,看着丹墀之下前排站着的那三個彎腰俯首的西夷使臣,臉上溢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這三個西夷使臣,分別是從大魏的西域藩屬鄯善、龜茲、于闐前來朝貢的。鄯善、龜茲、于闐三個藩國自四十年前後漢末年“黃巾之亂”興起之後,幾乎就與中原朝廷失去了朝貢聯繫。如今曹丕代漢立魏,據有雍、涼二州,重新接通了漢武帝時開闢的“絲綢之路”,自然也就又與西域藩國恢復了先前的華夷朝貢體系。對此,曹丕認爲這一切俱是自己“威行塞外、德洽西域”所致,更是有些沾沾自喜起來。   他悅形於色,將臉轉向坐在丹墀右側席位之上的太尉賈詡、司徒鍾繇、司空王朗、御史大夫華歆等公卿元老,欣欣然道:“朕去年應天受命、登基垂統之際,不少將臣建議朕須當繼承先帝的遺軌,以威武之師君臨天下、懾服羣賊。但朕立志欲行漢文帝之聖蹟,務求以德懷遠、以仁化民,不欲以兵革之利耀示於人。不到兩年的時間,西域絲綢之路復通、域外藩國紛紛望風歸附,朕的心中實是欣喜無限啊!”   他話音剛落,御史大夫華歆便阿附着奏道:“陛下此言甚是。昔日有苗氏不賓,舜帝舞干鏚而服之;尉佗稱帝,漢文帝撫以恩德而羈縻之;吳王劉濞不朝,漢文帝復又錫之几杖而銷其逆志。漢文帝之寬仁玄默、以德服遠,今日又重現我大魏一朝也!老臣深爲陛下之風而折服。萬歲!萬歲!萬萬歲!——”說着,他便領着賈詡、鍾繇、王朗等公卿元老山呼萬歲起來!   曹丕很是喜歡享受這些臣僚的吹捧逢迎,他半眯着雙眼聽了他們足足有一刻之久的山呼歌頌之後,纔將大袖一拂,止住了他們。   然後,他將自己的目光凜凜然掃向了躬立於丹墀之下的那三個西夷使臣。只見他們一個垂眉低目,顯得甚是拘謹,其中那個龜茲國使臣緊張得連自己的鬢角都被汗水打溼了,臉龐也紅得像蒸熟的胡蘿蔔一樣。   “將他們的貢物呈上殿來,朕要與諸位愛卿共座欣賞!”曹丕右袖一展,拂了開去,向專掌朝會典儀的大鴻臚辛毗示了示意。   辛毗會意,先向于闐國使臣做了一個手勢。于闐國使臣急忙退出殿去,在外面“嘰嘰咕咕”地招呼着兩個西夷僕人抬着一張寬大的朱漆木盤走了進來。   司馬懿坐在丹墀之下左側的長席前端席位之上,舉目看去,不禁喫了一驚:但見那朱漆大盤上面,竟站着一位身材窈窕曼妙的西夷美女,體高四尺,兀自搔首扭腰、秀髮飄揚、舞姿翩翩!他心頭一動,暗想道:這于闐國真是怪了,送什麼貢物不好,卻送了這樣一個“矮美人”來。不過,這西夷“矮美人”雖是身材略短,但她的體態姿色,比起大魏後宮成百上千的佳麗嬌娥,倒是別有一番風情韻味……   他正自沉吟之際,忽然聽得身邊坐着的度支尚書陳矯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啊呀!這……這個西夷女子竟是用美玉雕成的……”   司馬懿一聽,急忙向她凝神細看,這才察覺出了幾分異樣:那果然是一尊幾可亂真的白玉美人!她赫然便是用一整塊人間極品的于闐羊脂美玉雕刻而成,神采栩栩,意態如生。尤爲可驚的是,這玉美人的一雙妙目,瑩然生光,卻是由兩顆精麗珍異的黑珍珠嵌成,閃爍如星。   不知怎的,看着這美不勝收的玉人,司馬懿的心神居然微微有些恍惚,幾乎溺沒在她那顧盼生輝的珍珠雙眸之中。而那玉美人的嬌軀之上,披着一層蟬翼似的矇矓白紗,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更是顯出了她那浮凸玲瓏的曲線,令人心生綺念。司馬懿看着看着,心神盪漾得厲害:這玉美人竟似活了一般,肌膚下的血脈彷彿在微微跳動,雙眸中的流光亦是極具熱度,一切都像真人一樣……   他猛地一咬下脣,讓心境一下澄定下來!他目光一轉,暗暗掃向了殿上的其他人士:只見包括陛下曹丕在內,長樂殿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拿眼直盯着那玉美人,彷彿有些癡了、呆了!他正微微一嘆,卻瞥到對面席上太尉賈詡兩道清冷的目光也向自己掠視過來——他倆四目交對了一下,彼此脣邊都浮起了會心的一笑,然後又各自分了開去!賈詡不愧是賈詡啊,他內心的修爲果然造詣非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美女炫於旁而目不顧。真乃一代人傑也!   這時場中諸人霍地又發出一片輕潮似的低低驚呼。原來,剛纔恰有一陣微風掠過,那玉美人身上披着的白紗隨即被吹得飄然盪開。剎那間,那裏面一具美輪美奐的絕色胴體竟在衆人熾熱的目光中畢露無餘:豐滿的玉峯高高翹起,玉峯上的兩點殷紅猶如櫻桃一般分外誘人,修長的玉腿也顯得潔皙光潤而富有彈性……   司馬懿此刻不用再瞧,也猜得到在座的諸君中已有不少人恐怕看得連口水都流下來了。他心念一凝,右掌重重一擊地板,大聲喝道:“兀那于闐使臣!我大魏朝以禮治國、好德重於好色、重仁勝於重寶,爾等域外荒蠻之夫,卻欲以此淫穢之物污我大魏君臣之耳目——該當何罪?”   他這一喝之下,場中諸人如夢方醒,齊齊回過神來。那華歆更是將牙笏一舉,當場就奏道:“老臣啓奏陛下:請您乾綱獨斷,將此淫穢之物碎之以儆效尤!”   那于闐使臣一聽,頓時嚇得魂不附體,慌忙伏在地板上,直磕響頭:“微臣只是謹奉國君之命獻上這‘白玉美人’之像,以求示誠於天朝上國。微臣等焉敢以此污染天朝大人們的耳目呢?請陛下恕罪啊!”   曹丕卻全然沒有司馬懿和華歆這樣的激動,他呵呵一笑,擺了擺自己的大袖,拂退了丹墀下的人聲鼎沸,悠悠地說道:“于闐小國,蠻夷偏邦而已,愚昧無知,他們懂什麼天朝禮法?能有這樣的方物進獻,也不足爲奇。諸位愛卿須得理解,他們都是尚未開化的蠻夷之徒。這玉像呢,人家辛辛苦苦萬里迢迢地從域外貢獻進來,已經是很不容易了!豈可輕易拒之、碎之?辛愛卿,你且讓他們送進後宮內苑裏去吧……”   辛毗本欲勸諫,但是看到曹丕心意已定,只得傳令讓于闐使臣和他的僕人帶着那尊“白玉美人”先行退下長樂殿往後宮內苑去了。   曹丕的眼神凝視在他們一行人下殿離去的方向,顯得有些癡迷。過了許久,他才斂回了心神,喃喃而道:“那于闐羊脂美玉的質地看起來真是清潤凝亮啊,彷彿要從裏邊淌出細細的露珠粉光來……實在是妙不可言!朕記得當年崔尚書曾經收藏了一柄靈芝玉如意,也是于闐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撫摸起來的那種溫潤舒適的手感,朕永遠也忘不了。”說到這裏,他心底暗想:那尊白玉美人的肌膚剛纔看似非同尋常的白潤細膩,簡直是吹彈得破,自己若是用手撫摸起來定然極妙極爽吧?呵呵呵……單從這玉像上看,那于闐美女真是豔麗驚人啊。朕待會兒散朝之後,定要找來那于闐使臣,讓他回去轉告于闐國王,一定要照着那“白玉美人”的模樣,好好挑選幾個西夷美女給朕送進宮來。   他一邊這麼亂七八糟地想着,一邊拿眼瞟了一下端坐在“三公”專席上的太尉賈詡,隨口便道:“哦……對了!朕還記得賈太尉那裏也有一塊上古至寶‘紫龍玦’,那種明潤清瑩的玉質,還有那一脈天然生成的龍形紫紋……更是令人見了拍手稱絕!依朕看來,那于闐國的羊脂美玉玉質非同凡品,但我中原神州亦自有曠世奇玉以勝之啊!”   賈詡聽了,一直靜若古潭的面色不禁隨即微微泛起了一陣輕波,他的脣角緩緩露出一絲深深的笑意,略一抬眼,迎視着曹丕那投射過來的含意複雜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慢慢點了點頭。   這邊,辛毗等到曹丕靜了下來之後,方纔高聲宣道:“有請鄯善、龜茲二國繼續進獻貢物!”   鄯善、龜茲二國使臣聞言,急忙各自將手中的朱漆木盤高舉過頂,匍匐着膝行上前,恭恭敬敬呈了上來。   曹丕睜圓了眼睛,細細地看着:龜茲國使臣進呈上來的托盤之上,放着一隻晶瑩剔透的瑪瑙碗,碗身浮現着姿態各異的奇妙紋理,有山有水、有樹有巖、有禽有獸,恍若一幅生動之極的西域山水風情畫,淡淡的光影恰似亮麗的朝霞一般縈繞其間,看起來曼妙絕倫。而鄯善國使臣奉獻上來的托盤上面,卻是一隻用五彩長翎編制而成的團扇,似乎並無特別的奇妙之處。   曹丕伸出手來,在那隻龜茲國瑪瑙碗的碗身上輕輕撫摸着,只覺一片清涼滑潤的感覺猶如冰淵寒泉一般沁沁然浸入指間而來。他款款而道:“朕一看到這隻瑪瑙碗,就不禁詩興大發,特此賦詩一首以贊之:   “有奇章之珍物,寄中山之崇岡。稟金德之靈施,含白虎之華章。扇朔方之玄氣,喜南離之炎陽。歙中區之黃採,曜東夏之純蒼。苞五色之明麗,配皎日之流光。命夫良工,是剖是鐫。追形逐好,從宜索便。乃加砥礪,刻方爲圓。沈光內炤,浮景外鮮。繁文縟藻,交彩接連。駢居列峙,煥若羅星!”   “諸位愛卿以爲此詩如何?”   華歆、陳羣等立刻恭聲讚道:“陛下之文采風流,震古爍今,臣等欽服之至。”   曹丕微微而笑,將那瑪瑙碗放回朱漆托盤之中,又徐徐吟道:“剛纔于闐國進奉的那尊羊脂玉像也煞是漂亮,朕亦該當賦詩一首以寄其意——‘有崑山之妙璞,產于闐之峻崖。漱丹水之炎波,蔭瑤樹之玄枝。包黃中之純氣,雕傾國之妍色。應窈窕之淑德,呈婀娜之多姿。帝君見之而心慕,衆卿觀之而生情。’衆位愛卿聽了,意下如何?”   司馬懿聽出曹丕這詩中靡麗之色太重,毫無聖主明君撫世之作的典雅氣象,不禁暗暗皺了皺眉,卻也只得隨着其他同僚們朝他敷敷衍衍地稱頌讚揚了幾句。   曹丕最後纔拿起了那柄鄯善國進獻來的翎羽團扇,握在手中隨意扇了幾扇,嘻嘻笑道:“怎麼?這鄯善國欺我中原神州無物麼?像這樣的羽扇,在我煌煌大魏國域之內可算不得什麼稀奇……”   他話音未落,卻已看到丹墀下各位公卿瞧着那柄羽扇的眼色都倏地變了:竟然全是一種說不出的驚訝欣賞之意!   曹丕轉頭一看,這才愕然發現手中羽扇的顏色從剛纔的五彩斑斕變成了一片純白!他急忙又用力一扇,那柄翎羽團扇“刷”地一下變成了一片燦爛金色,他再一扇,扇面又隨即變得紅豔如火!原來這是一柄可以變出五光十色的絕妙羽扇啊,那可真是天下罕見的奇彩異寶了!   他哈哈一笑,大袖一揚,開口宣道:“好!好!好!這三個西域藩國當真是恭守臣節、貢奉至誠!朕特下恩詔:賞賜他們各個六百匹綾羅綢緞、四百兩黃金和八十箱經史典籍!”   “臣等叩謝天恩!”在辛毗的示意帶領之下,那于闐、龜茲、鄯善三國使臣齊齊倒身下拜,山呼萬歲。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6節 來自孟達的“嘉禾”   西域各個藩國使臣貢禮畢之後,曹丕仍是在御座龍牀之上端坐不動。他施施然向諸位公卿將臣講道:“諸位愛卿,朕今日的這場朝會大典還來了兩位特別的賓客——辛愛卿,你且宣孟達將軍上殿!”   辛毗應了一聲,轉身便朝着殿門處振聲呼道:“陛下有旨——宣孟達將軍上殿覲見!”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拖得很長很長,從稍顯空闊的長樂殿中飛揚出去,餘音繞樑,久久方絕。   過了片刻,“噔噔噔”的足靴踏地之聲自遠而近,建武將軍、新城郡太守孟達銅盔鎧甲,一身精光粲然的戎服,威風八面地邁步走上殿堂。他的臉膛看似寬闊如團扇,只是一對小眼珠卻像蠶豆一般滴溜溜地轉來轉去,不時閃動着賊亮的光芒。   孟達本是西蜀之主劉備麾下的一員名將,因後漢建安二十四年冬季馳援關羽不力,且又與劉備義子劉封不和,爲劉備、諸葛亮所猜疑,這才舉兵歸降了曹丕。當時曹丕正準備着代漢建魏,一聽到孟達前來投降的消息,禁不住大喜過望,以爲是自己“懷柔服遠”之大略初現成效,於是對他寵信有加、大施封賞:先是合併上庸、房陵、西城三郡爲新城郡,任命他爲該郡太守,假節而負自專之權;後又不惜賜予他關內侯之爵,食邑竟達八百戶。   但司馬懿卻對孟達此人一直保留着深深的警惕與提防之念。他聽到自己設在荊州、益州里的暗線報來消息:這孟達當初在前朝建安十六年之際,就曾經夥同法正、張松等,把舊主劉璋的益州三十三郡出賣給了劉備;後來,建安二十四年時他見關羽在襄陽敗歿,自己攻守兩難之下,又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一股腦兒地出賣給了曹丕。從對這些情報的分析中,司馬懿得出了結論:這個孟達,朝秦暮楚,臨危變節,動搖不定,決非可信可重之士,必須予以嚴防密備。但礙於他的舉兵來降一時滿足了曹丕的虛榮之心,司馬懿不好對他明加諫抑,只是早在暗底下將他納入了魏國校事密諜的全面監視範圍之中。   這時,曹丕已是迎着孟達哈哈笑道:“孟愛卿,你別來無恙啊?真是辛苦你在新城郡那裏爲朕牢牢把守西南門戶了!”   “微臣盡心竭誠爲陛下效忠,可謂萬死不辭,而今何敢言苦?”孟達跪在地板之上,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朕剛一即位,孟愛卿便攜着部曲、親族數千家望風投誠,歸順了煌煌大魏!對你這一份赤膽忠心,朕始終是銘記於胸的。”曹丕有些情動於衷地說道。   “微臣有聞:昔日有苗氏不臣,而舜帝舞以干鏚懷之;尉佗僞自稱尊,而漢文帝撫以恩慈而服之。陛下自登基以來,德被四海、澤及大漠,遠近歸心,實乃不世聖君!微臣猶如夜螢之逐明炬,焉敢不趨之若流乎?實不相瞞,微臣能在陛下治下的寰宇之內沐浴聖恩,已是三生之大幸、萬世之洪福了!當年那區區之薄勞,何勞陛下銘記於胸也?”孟達講到後來,竟是聲情並茂,眼角已然淚滴如珠。   看到孟達這副矯情做作的“表演”,司馬懿在心底深處不禁掠過了一絲鄙惡,嘴角暗暗爲之撇了一撇,卻仍是默不作聲。   那邊,孟達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正因陛下身系英主聖君,微臣所在的新城郡境內受到您的恩澤感應,上個月竟有‘三穗嘉禾’產於民田之間,微臣此番進京述職,便將它帶了過來——陛下可否垂意一覽?”   嘉禾?殿上諸位公卿大臣一聽,都不禁面面相覷:這可是天降祥瑞啊!古書上講:“有禾生於盛世,一莖數穗,穀粒豐滿,珍異多狀,謂之‘嘉禾’。”孟達治下的民田當中,竟有嘉禾出現,豈非國泰民安、五穀豐登之吉兆?而且,也順便還能將先前豫州一帶遭到天降蝗災一事的晦氣就此沖淡幾分,自然更是可喜……於是,諸位大臣以華歆爲首,齊齊舉起笏來,向曹丕同聲而賀。   曹丕自己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的,連聲喊道:“好!好!好!孟愛卿,將那嘉禾給朕快快呈獻上來!”   孟達笑眯眯地捧起一方烏漆木盤呈了上來。漆盤上面覆蓋着一張繡有鸞鶴花紋的銀亮錦帕。   辛毗上前將那張錦帕輕輕揭開,只見裏面是一株黃澄澄的粗大稻禾,它的根部與腰部分別長出了三股茂密的金色稻穗,穗上的穀粒一顆顆都是圓滾滾的,飽滿如蚌珠。   曹丕一見,樂得喜不自勝,右袖一揮,便讓辛毗託着那盤上嘉禾給在座的公卿將臣們一一傳覽去了。他躊躇滿志地舉目四顧,瞧到于闐、龜茲、鄯善三國使臣亦在丹墀下一側恭然而賀,他心中忽地一動,開口就道:“尚書檯諸卿記下了:朕近來到洛陽城郊外巡遊狩獵、與民同樂,卻發現這京都千里寰內人丁稀少、街市蕭條。哪裏比得過許都和鄴城?朕決定:從冀州、幽州遷徙十三萬軍戶和士家到這京畿之內安居樂業,把這裏的人氣弄得旺盛起來。這才顯得出我煌煌大魏‘盛世太平,君臨萬國’的恢宏氣象嘛!”   他這話一出,尚書令陳羣和司馬懿都不禁嚇了一跳:這個曹丕也真是的——腦袋一拍、興頭一來,就冒冒失失地撂了一堆“難事”過來,絲毫也不考慮一下現實的可行性。這樣的搞法,如何得了?說到底,還是孟達這廝爲了一味逢迎討好陛下,把陛下的虛榮之心給極力煽動起來的。司馬懿恨恨地一咬牙:自己剛纔正欲乘隙向曹丕稟報豫州百姓因遭受蝗災而缺糧少谷之情形,你這個孟達卻橫插一槓子,獻上嘉禾來粉飾太平。直是巧言令色、禍國殃民!   他正暗暗思慮之際,卻聽得曹丕向孟達開口嘉獎道:“孟愛卿治下的新城郡域內居然呈現了這等祥瑞,朕很是滿意。中書省,稍後傳詔於下:加封孟愛卿爲散騎常侍之職!”   孟達一聽,急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微臣恭謝陛下隆恩!”   待他謝過之後,司馬懿雙眉一動,拱袖而出,臉上放出一派喜色來:“孟大人,懿在此恭賀您了。啓奏陛下:孟大人既已升任爲散騎常侍,便不如召他即日入宮赴任罷,懿也好與他常在一起討教軍國大計,請陛下恩准!”   曹丕聽了,微一頷首,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孟達。   孟達心底卻暗想道:孟某在新城郡那裏坐擁八百里疆域,也算是一個逍遙自在的“土皇帝”了——幹嗎還要鑽到你這洛陽皇宮裏當散騎常侍這樣的“高級侍從”啊!於是,他眼珠一轉,微微含笑答道:“陛下……微臣真是謬受散騎常侍之賞了!微臣多年戎馬生涯,耐不得‘散騎常侍’這樣的清貴之職啊!微臣懇求陛下還是恩准微臣在新城郡爲您繼續把守西南門戶吧。”   曹丕微微沉吟起來,沒有立刻答話。   司馬懿卻仍是綿裏藏針,步步進逼:“哦……對了,孟大人今日既有嘉禾來獻,想必您治下的新城郡一帶定是五穀豐登、糧食滿倉了?哎呀,豫州境內河東、野林、曲陽等郡,今年的谷糧似是有些歉收。《道德經》裏講:‘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孟大人您可否撥出一些穀米來解一解豫州諸郡士庶的倒懸之急呢?”   “這個……這個……”孟達腦門的汗珠頓時直冒而出,慌得他用袖角不斷地拭了又拭。今年他的新城郡也是遭了旱災,哪裏有多少餘糧撥得出來?   “罷了!司馬愛卿,不要再逗他了。”曹丕覺得司馬懿跳出來這麼直戳孟達的“根底”有些過火了,再搞下去,這一場“萬國獻瑞,嘉禾呈祥”的好戲就只怕要被弄砸了!他袍袖一揚,截斷了司馬懿與孟達二人的對話:“孟愛卿還是返回新城郡,安安心心地當好朕的西南門戶守護者,他那裏的谷糧稅賦嘛,一斗也不用上繳,留着給他自己在新城郡安撫士庶罷。”   他一瞥眼見到司馬懿眉頭乍立,又似有話要講,就向辛毗揚聲呼道:“辛愛卿——宣江東使者趙諮上殿朝貢!”   江東使者趙諮?原來孫權那裏也派人前來朝貢了?他們的來意究竟是什麼?司馬懿的思緒一下便被曹丕的那話拽了回來,不再糾纏與孟達的“脣槍舌戰”,立刻將沉沉的目光筆直射向了長樂殿的門口之處……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7節 孫權大獻殷勤   江東霸主孫權,居然也派出使臣進入洛陽,向自己當年的頭號勁敵曹操的兒子——曹丕稱臣朝貢來了。   這一點,讓司馬懿在暗中深爲佩服:孫權此人,非但身負雄才、胸懷大略,而且能屈能伸、能剛能柔,善於因時制宜、隨機應變,不愧爲一代梟雄!匹夫之勇,縱然一時來得痛快淋漓,終究不過是以身殉狂而已;帝王之度,有時雖然顯得含羞包恥、屈辱之極,卻實乃勾踐定業之本。看來,孔夫子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確係至理名言,自己還得細細地向這位孫權“擇其善者而習之”啊。只有不斷地從這些英雄豪傑身上吸取長處,自己纔會變得愈來愈強大。   就是這孫權爲何竟向曹氏俯首朝貢一事的來龍去脈,司馬懿其實也是洞若觀火,把那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原來,在前朝建安二十四年之時,西蜀名將關羽硬“借”荊州不還,全力踐行諸葛亮在南陽草廬定下的“隆中對”方略,率領八萬勁旅自江陵城出發,一路破當陽、陷襄陽、渡漢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徑直奔到魏國樊城之下。其時,他的鋒芒銳不可當,甚至逼得許都朝廷亦爲之震動不已,遷都之議隨之甚囂塵上。然而,曹操最終在危急之際,還是聽取了時任相府軍司馬之職的司馬懿所獻的“曉之以利,喻之以害,聯孫制關,借力打力,腹背夾擊”之計,派人與孫權暗中聯繫共除關羽。而孫權本就對劉備、關羽強借荊州不還耿耿於懷,又見到關羽風頭太健,連中原腹地也似有可能會被他攫入掌中,這顯然已經打破了“三足鼎立”的均衡之勢,心底亦大是不甘。於是,他馬上向曹操覆函,“卑辭稱臣,乞以狙擊關羽而自效勞。”在曹孫聯盟心照不宣地結成了的前提下,孫權立即火速派出呂蒙、陸遜以“白衣渡江”之策一舉端了關羽的後方根據地——江陵城,逼得關羽倉皇遁走麥城,並最終死於吳將潘璋之手!   關羽死後,孫權也知道從此與西蜀劉備結下了大仇,便牢牢據守江陵,斂兵不敢北上侵擾襄陽、樊城,順勢就向曹魏卑躬屈膝,北面臣事,後來還上書勸說曹操自立爲帝。   曹操正準備率軍南下着手徹底降服孫權時,卻猝患急症暴亡於許都。他身歿之後,孫權又立刻蟄伏沉默起來,與曹氏斷絕了關係。直到經歷了長達一年多的“休止期”後,今天他才又突然派人前來洛陽稱臣朝貢了,真不知道孫權這時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司馬懿在頭腦裏就這麼紛紛紜紜地想着,直到孫權的那個使者上得殿來,他才凝斂了思緒,慢慢向那邊看了過去。   卻見那個江東使者趙諮,生得五短身材,遠遠望去就像一個矮冬瓜滾了進來,連衣角袖擺都拖在了殿中地板之上。一見之下,魏國諸臣都不禁莞爾動容,掩口失笑。   那趙諮竟是若無其事,坦坦然上前叩首一禮,拜過了曹丕。曹丕讓他平身而起,含笑說道:“趙愛卿——你今日上朝,似與晏子使楚之行相仿,卻不知你可身有晏子之賢否?”   趙諮轉眼瞧了一下四周魏國大臣的嘲笑之情,不卑不亢地答道:“啓奏陛下:微臣自是身無晏子之賢,卻遭當年晏子使楚之遇——此正乃微臣不及晏子之處也。天朝上國,袞袞諸公,以貌取人,不以微臣之順天貢奉而斂容禮待;江東藩屬,人才濟濟,以賢取人,不以微臣之身矮貌醜而不予使命。孰優孰劣,自在人心。”   他此語一出,魏國滿朝大臣盡皆喫了一驚:這趙諮好一副伶牙俐齒,話風一掃之下,竟將大家都給罵了!   曹丕卻不想讓手下與他鬥嘴而浪費了時間,開口徑直問道:“爾等既來朝貢,有何方物呈獻?”   趙諮一聽,便識出曹丕此人乃是重物輕德、華而不實之徒,心下暗暗一嘆,自袍袖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託在手上,道:“討虜將軍孫權千辛萬苦派遣臣等深入南海之濱,搜索到一具千年難逢的‘虎皮紋金螺杯’。區區拙物不成敬意,請陛下欣賞。”   說着,他正欲開啓匣蓋,卻被曹丕一擺手止住了:“虎皮紋金螺杯?罷了,辛愛卿,代朕且將它收下了吧。呵呵呵!它還能比得上朕的犀角杯、瑪瑙碗?趙愛卿啊!似爾等這樣的奇珍異寶,朕的皇宮大內已是汗牛充棟了。你們江東乃是蠻荒之域,哪裏比得上我中原神州之物華天寶?”   趙諮心中暗想:你這曹丕,一邊既私心貪圖我江東的“虎皮紋金螺杯”,一邊又故作自大地貶低我江東物產。真是十足的無道小人!但他當然不敢將此感情暴露於外,只得俯首而答:“陛下聖明——中原神州人傑地靈、物華天寶、鼎盛繁榮,我江東偏藩飽受戰劫、荒遠凋殘、民不聊生,焉敢與之相比?”   曹丕臉皮微微一紅,急忙岔開了話題:“呃……趙愛卿,你們除了攜這些奇珍異寶前來朝貢之外,還有什麼別樣的貢品嗎?你江東能獻上堪比我中原神州當年‘建安七子’那樣的詩詞歌賦來讓朕賞心悅目嗎?”   “這個……不瞞陛下,這樣的貢品,我們江東倒真是沒有。”趙諮拱袖躬身恭然而答,待得見到魏國君臣個個臉現倨傲之色時,又不失時機地補上了一句,“只因我江東諸士人人心繫蒼生、志存經略、戮力拯濟,無暇效仿庸儒俗士之尋章摘句、舞文弄墨!”   曹丕與魏國諸臣聽了,不禁面面相覷。司馬懿在一旁亦是暗暗頷首:江東來使應對之際如此綿裏藏針、巧妙蘊勁,實有鼎然而立的大國氣象。看來,孫權君臣皆是終非甘居他人之下者也!   趙諮又款款奏道:“啓稟陛下:當年逆賊關羽大肆淫威,水淹七軍,生擒了于禁將軍。後來,孫討虜興兵而爲大魏驅除,一舉誅殺了關羽,解救了于禁將軍。微臣奉孫討虜之意,已是陪同于禁將軍一道返回洛陽京都。眼下,于禁將軍正負荊捧鉞,在午門外待罪等候召見。”   曹丕聽罷,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敗軍之將,有何面目來見朕?辛毗,傳朕的旨意:令他徑去先帝陵園守墓,終身不得踏進洛陽京都半步!”   他此語一出,朝堂之上立刻泛起了一陣無聲的騷動。司馬懿覺得曹丕此舉實在是褊狹刻薄,他剛準備諫言,一抬眼間看到曹丕那惡狼一般狠辣的目光正向衆臣掃來——他心中暗暗一動,便閉上了口,不再多言。同時,他的眼神一掠,正與太尉賈詡的雙目一對:從賈詡那深若止淵的瞳眸裏,他隱隱看出了深深潛藏着的一絲莫名的震顫與憂慮。   趙諮卻像一個徹底的局外人似的對這一切都漠然不動心,身形一俯,繼續拱手奏道:“啓奏陛下:孫討虜爲示臣服之意、爲表憂國之情,此番特意以二十五艘大船載送了五十萬石谷糧,專程進貢陛下,以顯南北一體、休慼與共!”   五十萬石谷糧?!孫權真是大手筆啊!在這鼎峙交爭之世,他居然大袖一揮就給洛陽的曹丕送來了五十萬石糧食!這一下,豫州河東、野林、曲陽等郡縣遭受蝗災的庶民們又可多得一份賑濟了。孫權此舉,可謂爲大魏之民生大業立下了奇功一樁。頓時之間,長樂殿上,自魏帝曹丕而下,幾乎無人不爲孫權這一慷慨贈糧之舉而嗟嘆動容。   然而,司馬懿卻暗暗蹙緊了眉頭,諺語有云:“無事而獻殷勤,非爲奸即爲盜。”這孫權不惜血本,一擲萬金,究竟是何居心?難道他真的準備降服於大魏了嗎?真的要做大魏的藩臣了嗎?   “很好,很好。鑑於孫討虜望風影附而稱藩臣服、忠摯內發而款誠外昭、信著金石而義蓋山河,朕甚嘉焉。”曹丕雙目炯炯放光,激動得連語調都微微顫抖了,“朕現在就晉封孫討虜爲吳國公,賜以紫綬策書、金印虎符!”   他話音剛落,司馬懿便亢聲喝道:“啓奏陛下:微臣以爲孫權將軍雖有忠順效勞之舉、南北一體之意,但此刻便授他以吳國公之爵,似也有些太過恩隆。古書有言:君子不受虛賞。陛下可懸吳國公之爵於青天白日之下,待得孫權將軍與天朝王師合力蕩平西蜀之後,再行設壇實授——如此則孫權將軍方爲‘名實兼得,無愧於賞’,天下士民方會心悅誠服、衷心景仰。趙君,你說是也不是?”   趙諮沒料到半途會殺出個司馬懿來攪局,但他細細思忖之下,這司馬懿的話冠冕堂皇、剛正難駁,一時也無話可說,只得瞧着曹丕,默然不應。   曹丕一聽司馬懿所言,立刻意識到自己一時被激盪之情衝昏了頭腦,居然輕躁失言了!他想要依司馬懿之諫收回自己的話來,但自己的面子又不好放下;他欲待趙諮自己婉辭謙退,沒想到那個趙諮這時卻裝癡賣傻,只在一邊不吭不哈,分明是逼着自己要兌現承諾。一時之間,他只覺頭大如鬥,臉色倏紅倏白,遲遲沉吟着不敢發話。   正在這時,殿門口外猝然傳來了值日功曹兼羽林軍校尉韓健的傳喚聲,一下打破了殿中瀰漫着的沉悶:“啓奏陛下:大將軍曹仁自荊州有緊急軍情訊報呈進!”   曹仁身爲宗室老將,坐鎮荊州襄陽,西鄰蜀漢,東接吳越,正是位於東西交爭的要衝之地。他眼下猝然送來一份緊急軍情訊報,必是荊州前線又有什麼戰事發生了!   曹丕聽得韓健的傳報,心底“咯噔”一跳,不禁側眼瞪了趙諮一下,暗暗想道:莫非又是這孫權在玩“陽予陰取,先禮後兵”之詭招?前面剛剛遣來使臣示弱歸降,後邊就立刻暗下殺着?   趙諮此時額角之上黃豆般大的汗珠不由得涔涔而下:對自家主君孫權翻雲覆雨、變幻莫測的策謀手法,他自然也是相當熟悉的——誰料到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會如何劍走偏鋒呢?   曹丕沉着臉,向辛毗一擺手,道:“且將那軍情訊報給朕呈上來!”   辛毗也慌了神,匆匆跑下丹墀,連忙從殿門口處接過韓健遞來的帛書訊報,向曹丕趨步呈上。曹丕用左手撩開眼前玄冕垂下的珠旒,右手拿起那份帛書訊報急急一看,倏地將兩眼瞪得圓溜溜的——原來曹仁在帛書訊報上是這樣寫的:僞蜀之主劉備親率大軍二十萬,以報關羽被殺之仇爲名,自益州巫峽翻山越嶺,長驅而出,直取江東孫氏方面的西線藩屏夷陵而來!   “真沒想到——原來是劉備老賊對孫權將軍猝施偷襲了……”曹丕眼底裏寒光一晃,盯向了趙諮,“趙愛卿,孫權將軍派你入洛陽送糧朝貢之前,只怕已猜到這事兒了吧?”   趙諮一聽,心頭一塊大石頓時暗暗放下,躬身奏道:“啓奏陛下:這是僞蜀劉備覷到我江東六郡上下一心歸順大魏,又加上誅殺了他的左膀右臂關羽、張飛二人以自效勞,所以他才懷恨報復,意欲前來侵我江東。一切還望陛下垂意降恩,爲我江東父老做主啊!”   “這個……”曹丕不禁失聲沉吟起來:怪不得孫權今日又是送來奇珍異寶,又是歸還於禁將軍,還貢奉了五十萬石谷糧。說到底,就是爲了穩住自己這一方,他纔好抽身前去對付劉備啊!一念之下,他心頭暗生一計:自己爲何不乘機讓這孫權與劉備雙方“鷸蚌相爭”呢?於是,他正了正面色,一臉鄭重地說道:“是啊!孫將軍效忠我大魏之心,可鑑天地日月啊。朕焉能坐視不顧?這樣罷,爲了讓你們安心抵抗僞蜀劉賊,朕馬上傳詔給曹仁大將軍,讓他把駐紮當陽縣的將士撤回到襄陽城一帶——給你們留出迴旋騰挪的空間來,讓你們江東衆卿在荊州江南一域與僞蜀劉賊放手一搏!”   他此語一出,太尉賈詡、尚書僕射司馬懿、中領軍夏侯尚、護軍將軍曹休等俱是大喫一驚:如今孫權在荊州江北之境已經佔據了江陵城,而當陽縣城正是襄陽重鎮與江陵要塞之間的緩衝藩障,這怎可輕易送得?況且,曹仁大將軍將精銳兵力佈置到當陽一帶,眼下正是扼守了“進可以攻、退可以守、雙向監控”的戰略要地位置——絕對不可在此關頭回兵北撤啊!於是,他們紛紛出班奏道:“臣等啓奏陛下:關於騰出當陽、回兵北撤之舉,還請陛下三思!”   曹丕這話一出口,已覺不妥,不禁萬分懊惱!他正自猶豫之際,趙諮卻是“咚”的一響叩頭拜下:“微臣代孫權將軍感謝陛下的無上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丕被他噎得直瞪眼,喘了一口粗氣,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8節 誰讓曹丕沒面子,曹丕就讓他一輩子不安生。   退回到御書房後,曹丕一斜身就倚坐在了龍牀之上,背靠着五爪金龍牀墊,臉色陰陰沉沉的,一股隱隱的戾氣散佈開來,讓人在暑熱未退的金秋七月驟然從心底生起一股寒意。   賈詡、陳羣、司馬懿、夏侯尚、曹休等一批曹丕親信中的親信,在龍牀一丈開外的一排黃楊木坐枰上分官階高低自右而左坐下,個個面色凝重已極。   曹丕雙袖一拂,冷冷地開口了:“今日朕這裏有言在先了:朕日後在廟堂朝會之上,縱然確有言行失當之處,諸位愛卿儘可下來之後暗規密諫,不許再公然肆言於外!誰若讓朕在天下臣民面前一時下不了臺,朕就讓他一輩子也休想安生!”   賈詡、司馬懿等聽了曹丕這番氣勢洶洶的凌厲話語,只得各在心底長嘆一聲,雙眉都垂得低低的,不敢吱聲。   曹丕氣呼呼地發泄完了胸中積怒之後,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似又覺得自己剛纔的態度太過生硬,便緩和了口吻慢慢地說道:“諸位愛卿也須理解於朕:大魏基業草創,朕又初登天位,八荒六合萬衆矚目,朕豈敢任由衆臣公然指摘而引來孫權、劉備的笑話?朕的形象,就是煌煌大魏的形象,不得稍有瑕疵!這一點,還請諸位愛卿切記、切記!”   司馬懿一聽,心中暗道:這個曹丕,終是德量太淺,一直改不了“重於外而忽於內、重於虛而忽於實、重於末而忽於本”的弊病。你要保持自己的“光輝形象”,是靠封住別人的喉舌就能做到的嗎?古語有云:“唯大英雄能本色”,豪傑之相、賢君之姿,豈是你裝模作樣、色厲內荏便可樹立得起的?想當年,袁紹繁禮多儀、文過飾非、彬彬可觀,最終難成大業,而先帝曹操體任自然、聞過則喜、不畏譏笑,終於底定中原。看來,曹丕意欲繼往開來、成就偉業,不亦難哉。   曹丕看到諸位心腹重臣一個個仍是噤若寒蟬,便溫言而道:“這樣吧……今日朕在朝會大典之上究竟有何失當之處,諸位愛卿此時儘可傾心相告,朕在此洗耳恭聽!”   場中依然一片寂靜,靜得只聽到房內一角那隻三足麒麟青銅酒樽裏煮着的西夷葡萄酒正在“啵啵啵”沸滾而響。   曹丕的目光從面前幾位心腹重臣的臉上一一掠過,恨不得一下就把話語從他們喉頭間直鉤而出。   過了許久,中領軍夏侯尚開口囁嚅着進言道:“啓奏陛下:尚以爲司馬僕射在朝會上說得沒錯——您應該乘着今日朝會大典之機,將孟達扣在洛陽擔任散騎常侍,不該允許他重新返回新城郡割據一方。”   曹丕驀地掃了夏侯尚一眼,目光裏滿是狐疑:這個夏侯尚,素日裏與孟達的交情似乎一直都是蠻好的嘛,今天卻怎麼站到司馬懿這一邊來對付孟達啦?   彷彿是覷破了曹丕心底的疑惑,夏侯尚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陛下,尚與孟達平時本有不淺的私交。但朝廷公義在上、社稷安危在上,尚豈敢因私情而廢公義乎?新城郡實乃我大魏西南之門戶,陛下斷斷不可輕託他人!   “尚與孟達相交日深,正是如此,才知道孟達並非順逆如一、表裏如一之純臣。陛下若將他召進皇宮大內參贊軍國庶務,則實爲‘君臣各得其宜’之上策;陛下若再將他外放出新城郡,只怕萬一日後時勢生變,則難保孟達不起異心……”   護軍將軍曹休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暗自卻想:你這夏侯尚好生刁猾!你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憂公舍私,誰知道你心裏有沒有打着自己的“小算盤”?大概你也是企圖擠走孟達而去接掌他的新城太守之權吧?而且,你搶先拋出對孟達的“虛職奪權”之策,亦是給自己將來留一條後路——孟達若是真的反了,你因有“先見之明”而自可撇清關係;孟達若是不反,你則又是“憂公舍私”、無可厚非。真是翻雲覆雨、左右逢源!   坐在夏侯尚左手邊的司馬懿聽了他這番話,不禁有些感激地向他微微頷首示謝:看來,這曹氏宗室之中,夏侯尚還勉強算是一個比較有見地的人物啊,倒是值得一交。   當今魏國,京室支柱就是沛郡曹氏與夏侯氏兩家。有一個始終撲滅不了的傳言是這麼講的:當今陛下曹丕的爺爺曹嵩,就是從沛郡夏侯氏子孫中過繼給後漢宦官、大長秋曹騰當了養子的。所以,夏侯氏也是被魏室視爲宗親一脈的。自去年曹丕登基掌權之後,他念念不忘當年立嗣之爭給他帶來的創痛,把自己所有的嫡庶兄弟全都攆出了京城,驅趕到偏遠貧瘠的郡縣裏去安置下來,又派出監國謁者駐地視察、監控,甚至勒令諸位兄弟互不來往、互不相聚,“遊獵出行不得逾越三十里之限”,否則嚴懲不貸。在貶抑自家骨肉兄弟之時,他卻對夏侯尚、曹真、曹休等旁系宗室漸漸開始倚重起來。而像司馬懿、陳羣等當年助他立嗣成功的“東宮四友”,反而被他若有心似無意地疏遠開來。這一點,司馬懿早有感觸,只是他城府極深,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罷了。現在,夏侯尚出言支持他關於孟達的諫言,他也只能是向夏侯尚微微示意以謝,並不敢再接腔唱和——他知道,以曹丕的猜忌多疑,說不定又要暗暗懷疑自己和夏侯尚在私底下有什麼“不見天日”的交情。不然,夏侯尚若是沒得他司馬懿什麼好處,又憑什麼站出來替他“鼓吹”?   果然,曹丕眼中波光流轉如電,一會兒瞧瞧夏侯尚的表情,一會兒又瞅瞅司馬懿的神色,沉吟良久,才悶悶地說道:“司馬愛卿、夏侯愛卿,你倆所奏之理,朕也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只是萬一將他強扣在京都,他的那些部曲、親黨在新城郡那裏鬧出什麼亂子來,又當如何?”   夏侯尚劍眉一揚,凜然便道:“新城郡若有事變,尚願赴襄陽,從曹大將軍處調得三萬人馬,不需旬月而必可伐定之!”   曹休聽到這裏,心頭暗想:哈哈哈!夏侯尚你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果然是衝着搶奪孟達的新城太守之權去的!於是,他咳了一聲,插話講道:“夏侯兄,那孟達手下擁有部曲、親黨八千家,而且個個驍勇善戰,豈是你旬月之間便可蕩定的?還有,如今僞蜀和江東交戰在即,我大魏不思伺隙進取,反倒在封疆之內自生其亂。身爲將帥者,須當胸懷全局,不可偏注一隅啊!”   夏侯尚聽出曹休這話中隱隱帶刺,不禁臉色一紅,正欲反脣相譏——曹丕這時卻大袖一擺,止住了他倆,冷冷而道:“罷了!罷了!朕待他孟達,亦不過如俗諺所云之‘以蒿箭而反射於蒿中’也!不撫而他自來之,不懷而他自去之,於朕如浮雲過眼焉——如此而已!”   夏侯尚與司馬懿聽到他這麼橫扯開去,不禁訝然對視了一眼,各自暗暗交換了一下啼笑皆非的眼神,只好在這個話題上閉口不言。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5章 魏代漢主 第179節 襲吳還是擊蜀?   “還有,朕今日在長樂殿上提出的‘騰出當陽,撤守襄陽’之策,真的有誤?”曹丕眼神一凜,微微沉吟着向他們又看了過來。   曹休這一次不再保持靜觀沉默了,接口便答:“陛下!當陽縣城與孫氏所據的江陵城相距不及三百里,倘若時勢有變,天朝王師足可朝發而夕至,策應於一瞬!而您受到那孫權的蠱惑,竟答允將當陽之駐兵撤去,退回到襄陽城中——這樣一來,天朝王師便被甩出在江陵城六七百里開外,若逢可乘之機,須得馬不停蹄地疾馳三日兩夜方能趕到,只怕屆時已失之於緩,難得其機了……”   曹丕一聽,細細思量之下,雙眉頓時皺成了一團,不由得又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賈詡。   賈詡在他的注視之下,也唯有輕輕撫着自己頷下的花白鬍須,微微搖頭,沉沉一嘆。   “哦?看來朕今日這話真是講錯了?”曹丕暗一咬牙,冷聲說道,“乾脆朕也來個‘王顧左右而言他’,在話頭言語上穩住他孫權,暗地裏卻讓曹仁不必‘騰出當陽、回兵北撤’!”   “啓奏陛下:依微臣之見,您既已當衆允諾‘騰出當陽、回兵北撤’在先,此刻倒不妨將計就計,另闢蹊徑而乘隙圖之。”這時,司馬懿終於開口奏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大魏此番‘騰出當陽、撤回襄陽’之舉,已經獲得了孫權的信任和放心,孫權必不再以我大魏爲敵——當此之際,請陛下立刻發下一道密詔,令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疾率銳師自合肥、皖城伺隙狙擊江東!”   “這個……陛下既已下恩詔向孫權示之以和,而又發兵偷襲江東於後,只怕會損了泱泱天朝的氣度,會有礙於四荒八合的臣民觀瞻啊!”陳羣因與司馬懿關係較熟,也知道他不會計較自己什麼,就在一旁直言提出。   “是啊!江東孫權既已歸降,而且他又給我大魏庶民送來了五十萬石糧食,倘若朕要急着對他暗施狙擊,豈不會在天下士民面前落得個‘不仁不義’之惡名?”曹丕也皺着雙眉愕然道。   只見司馬懿慨然道:“陛下!正是這孫權向我大魏不惜進貢五十萬石糧食以沽名釣譽、收買人心,這才顯出了此賊的陰狡刁猾之處!而且,他獻出這五十萬石糧食贈我大魏庶民,骨子裏其實是在暗暗向外示威:表明他江東自有餘糧、餘力以敵劉備!此人詭計多端、捭闔多變,實爲大魏之勁敵,不得不防、不得不除!   “陛下屆時便可讓張遼、臧霸等將軍外託興兵渡江幫助孫氏共抗劉備爲名而臨之:他若不拒,則我天朝王師正好可以趁機渡江深入其境而控之;他若拒之,則便以不從王命之理由而伐之!”   曹丕聽了司馬懿這番話,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而賈詡在一旁聽罷,有些渾濁的雙眸深處卻是倏地燃起了兩點灼然的焰光,筆直盯向了司馬懿,若有所悟,望着他頷首微笑。   司馬懿見曹丕還在猶豫之間,進一步言道:“陛下,您千萬不要被孫權的花言巧語給矇蔽了!依微臣看來,此番孫權無故遣使前來示好,實因其大有內急也!孫權自前年奉先皇之命襲殺關羽、奪取荊州江陵,已經激怒了僞蜀劉備,惹得他此番興師問罪來伐。而今孫權外有強寇逼近,舉境上下不安,又恐我大魏伺其隙而討之,所以才卑躬屈膝、謙詞進貢,一則以此搪塞大魏東征之雄師,二則假託大魏爲自身之外援,以炫示其下而威懾其敵。孫權這一‘鐵樹開花’‘借屍還魂’之計果然厲害!陛下既是洞燭其奸,則萬萬不可令他得逞!”   “啓奏陛下:仲達之言深合兵機,請陛下慎思之。”賈詡這時也開口爲司馬懿的進言叫好了。   “孫權的這番用意,朕自然也是清楚的。”曹丕仍是滿腹狐疑,“不過,江東孫氏盤踞吳越數十年,先皇多次南征而未果,真能如此輕易地就被我大魏在這次機遇中拿下?司馬愛卿,你未免太過貪功冒進了罷……”   司馬懿只得又向他細細分析道:“陛下,識時務者方爲俊傑,該大膽進取之時,就務必大膽進取!依微臣之見,如今天下三分,大魏已是十有其八。僞蜀、江東各保一隅,阻山依水,本應聯手自保、有急相救,這纔是他們的最佳之策。眼下劉備、孫權二賊卻不知輕重、不辨本末,互相交攻,實乃天亡之隙也!陛下須當緊緊抓住這一良機,在劉備進攻夷陵之際,調遣張遼、臧霸等將軍,渡江而襲其心腹之地。屆時,僞蜀在西則攻取江東之咽喉,而我大魏在東則奪佔江東之心腹,而江東之亡必不出旬月之期也!江東一亡,則僞蜀勢單力薄矣!我大魏而從漢中、襄陽、柴桑三路發兵狙擊僞蜀——僞蜀進退失據,首尾難以兼顧,則必亡無疑!”   他此話一出,連曹休都目露讚賞之色,也拱手向曹丕勸道:“陛下,司馬僕射所言甚是,請您嘉納!”   曹丕卻依然猶豫着不肯採納,沉吟而道:“江東孫氏豈是這麼輕易就能被朕收拾得了的?朕只怕會弄巧成拙啊!況且,遠人稱臣來降而朕又違義伐之,必會沮傷天下四方懷柔諸士的歸順之心,定將壞了朕成爲漢文帝一流‘無爲而成、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英武聖明之譽!朕不如且先受江東之降而伺機自襄陽發兵尾襲蜀賊之後乎?”   “陛下,僞蜀遠而江東近,所以我大軍攻僞蜀較難而取江東較易!只因劉備若是聞得大魏興兵欲伐,必會時時刻刻護住其歸師之路——我軍一動,則彼已縮回巫山三峽棧道之中,豈能尾襲其後耶?而今劉備已發怒興師,若是曉得大魏將討江東,揣知江東必亡,一定會見利而喜,樂顛顛地與我大魏爭割江東之地,遠赴鄂城而東下。到了那個時候,您再派曹仁大將軍從襄陽發兵順漢水尾襲其後,方可致其死命!”   曹丕久久地沉吟着,終於拋出了他心底最隱祕的一個想法:“朕最擔心的是:張遼、臧霸二人率領青徐狂卒一旦渡江成功,說不定會成爲第二個‘孫權’之輩的逆徒啊!”   “這……”司馬懿臉上表情不禁一滯。原來前年曹操去世之時,那些他從“黃巾軍”中收編過來的青徐舊卒以爲“樑柱已摧、大廈將傾”,竟然人心渙散,從許都外營鼓譟擅去,紛紛投回了徐州刺史張遼、青州刺史臧霸等宿將麾下待命。而身爲儲君的曹丕在這些青徐舊卒中間居然威信不立、號令不行,這給了他極大的刺激。後來,張遼、臧霸慌忙收拾好了亂卒,一齊單身赴京請罪,方纔稍稍減緩了曹丕的疑忌之心。但從那時起,曹丕就對張遼、臧霸等強臣宿將不再真正信任,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剝奪他們的兵權罷了。   “陛下,您不應該猜疑張遼、臧霸等將軍啊!想當初建安五年深冬之季,先皇與袁紹相峙於官渡,臧霸將軍在東面阻截袁氏援軍不遺餘力,其功甚大;而張遼將軍在行陣之間,爲魏室基業披堅執銳、出生入死,身負累累傷痕,白狼山一役威服華夷,更是勞苦功高!這一切,都是微臣和陛下親眼所見的呀!”司馬懿苦口婆心地諫道,“微臣敢以頂上峨冠爲張遼、臧霸兩位將軍的忠於大魏而擔保。陛下若有疑慮,不妨任命微臣爲東征持節監軍大臣,由微臣親去監控他們的東征之師!”   “這……”曹丕似是心有所動,面現躊躇之色。   “陛下!臣等也覺得司馬僕射所言有理有據,值得一試。”這一次,夏侯尚、陳羣也都異口同聲地極力贊成。   曹休更是眉飛色舞地說道:“陛下——其實不必有勞司馬僕射親自出馬,微臣甘願擔任那東征持節監軍大臣之職,不斬孫權人頭決不覥顏歸見陛下!”   曹丕俯頭沉思良久,最後卻仍是大袖一拂,面色僵硬如鐵:“朕主意已定:且先受江東孫氏之求和示好,聽其言而觀其行;待到吳蜀交爭、兩敗俱傷之際,朕再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愈加穩妥?”   聽到曹丕直至此刻還是這般表態,司馬懿、賈詡、陳羣、夏侯尚、曹休等都頗爲意外,但也不好再上前奏言勸諫什麼了。   曹丕在龍牀上伸了伸懶腰,打了一個呵欠,臉上頓時現出了淡淡的疲倦之色。   司馬懿卻又忽地想起了什麼,急忙拱袖奏道:“陛下,微臣還有兩件要事須奏:一是微臣與王肅侍郎奉詔到豫州河東、野林、曲陽等郡巡察蝗災的情形;二是關於陛下今日在朝會大典上所提到的從幽、冀二州遷徙十三萬軍戶到洛陽京畿安頓之事……”   曹丕懶懶地倚倒在龍牀榻背之上,兩眼微微眯了起來,語氣亦是有些懶懶的:“罷了……朕今日實在是有些乏了,你這兩件‘要事’,還是改日再與朕細談吧。”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0節 眼線遍佈,盯緊曹魏   僕射府後院的書房精舍之內,那座鏤花正壁之上,當中懸着一幅鬚眉生動、氣度儼然的漢初賢相蕭何畫像,兩邊各自掛着一幅對朕:左邊的條幅上寫着“調陰陽而平經緯”,右邊的條幅上寫着“撫社稷而理萬機”。那些條幅上的字,一個個方正如磐石、遒勁似蒼松,遠遠看去,非常醒目。   “唔……楊俊大夫畫的圖像真是漂亮!”司馬芝瞧着那畫像,嘖嘖嘆道,“不過,這鐘繇司徒的字兒寫得更好——端方剛正、風骨凜然!芝真是歎爲觀止啊。”   “芝老爺,說一句冒昧的話,其實我家二老爺的字兒寫得也是挺好的。”僕射府管家司馬寅在一旁賠陪笑而道。   “這個,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司馬芝目光一轉,向司馬寅臉上掠了一下,頷首而道,“是啊!我記起來了,今年元旦,皇上降詔讓文武衆卿各以其心愛之物呈進賀年,仲達二哥寫了一副‘愛民而安,好士而榮’的八字條幅獻給了陛下!那八個大字寫得剛柔兼濟、中正堂皇,那才頗有一代宗師之楷模氣象啊!陛下當場就吩咐將作大匠下來這八字條幅拓圖鐫刻於長樂殿偏室的金匾之上,作爲時刻警醒自己的‘座右銘’……”   “哎呀!芝弟!你又在這裏替爲兄胡亂吹噓了!”隨着一陣熟悉的話聲,司馬懿從室門外長身而入,笑呵呵地說道,“陛下將那‘愛民而安,好士而榮’的八字條幅拓圖鐫刻於長樂殿偏室的金匾之上,並非是瞧中了爲兄的書法筆技有何等精妙,而是他喜歡上了這八個字本身所飽含的雋永意味。”   “二哥,你回來了。”司馬芝一回頭,看到司馬懿已進了屋,便急忙躬下了身,向他垂手問好。   “芝弟怎麼這般多禮?坐,坐,坐——你且坐嘛!”司馬懿急忙擺手讓他在室內一張黃楊木坐枰上坐了下來,轉頭朝司馬寅吩咐道,“寅兄,讓下人端些茶水點心招待芝弟。”   “二老爺,寅剛纔已經問過芝老爺了,他一直客氣着不肯接受。”   “那,你把牛金從襄陽那邊捎來的野鹿臘肉多準備兩筐,待會兒用芝弟的犢車上裝回去。芝弟呀!牛金現在在曹仁大將軍手下可真是擢升得快——他已經當到虎豹騎校尉了……”   “好啊!”司馬寅高興地應了一聲,便撒步下去置辦了。   司馬芝聽着司馬懿的話,微微點頭笑了一笑:“是啊,想當年小弟在荊州青雲山莊初次見到牛君之時,他還是一副赳赳武士的模樣,這十多年過去了,他也成長爲一員馳騁沙場、橫掃千軍的猛將了!二哥,你識人辨才的眼光就是厲害——一下便覷出了他是大將之才。”   司馬懿在他對面的坐秤上慢慢坐下,迎面正視着司馬芝,淡淡笑道:“芝弟你也不錯啊。這幾年間從宛城縣令、襄陽郡丞、沛郡太守、潁川穎川太守一路做到今天的河南尹之職,成爲天子腳下、京畿要地的堂堂牧守……”他目光一動,又感慨道,“唉!不過,依芝弟之才,是應該早就進入廟堂躋身九卿之列的了。但是,洛陽京都這塊樞要之地,我司馬家不能任由外人竊據!也只得委屈芝弟你潛伏於此,爲我司馬家之千秋大業而苦心孤詣、埋頭耕耘了……”   “二哥,這話說到哪裏去了?這一切都是小弟責無旁貸,該當去做的。”司馬芝謙遜了幾句,忽地臉色一正,肅然便道,“二哥,小弟今日前來,是有幾件要事相告。”   “何事?”司馬懿心神一斂,急忙探過身來,向他正色問道。   “第一件:皇宮內廷護軍將軍曹休昨夜召去小弟手下的洛陽南部尉王觀,讓他暗地裏率領三百衙役將城南驃騎大將軍曹洪府邸周圍的各個路口嚴密把守住了……”   “唔……竟有這事兒?”司馬懿眉棱間驀地一跳,臉色微微一變,“芝弟,繼續說下去。”   “第二件:近來中領軍夏侯尚頻繁與大將軍曹仁飛鴻通信,小弟聽聞他府中的內線來報——陛下似乎是在讓夏侯尚暗暗向曹仁傳達什麼密旨。”   “還有什麼要事?”司馬懿一邊思忖着,一邊追問道。   “第三件事是:現任騎都尉郭表,也就是後宮郭貴嬪的弟弟,近來在洛陽城中仗着他姐姐在陛下跟前受寵,是越來越囂張跋扈了。前幾日他府中的僕人竟公然跑到城西坊市間去訛詐庶民,逼他們低價售賣糧谷給郭府,被洛陽西部尉帶人當場拿住了。”   “還有嗎?”   “暫時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事情了。”   司馬懿聽罷,皺着眉頭沉思了片刻,向司馬芝問道:“你怎麼看前兩件要事?”   “仲達二哥,這兩件事來得甚是蹊蹺。難道陛下想要對付他這位堂叔、驃騎大將軍曹洪?曹洪將軍莫非在哪個地方得罪了他這位天子侄兒?”司馬芝有些疑惑地說道,“還有,陛下讓夏侯尚給曹仁帶了什麼話過去……這也是值得細細探究的事兒啊。”   “嗯,爲兄會安排皇宮大內和襄陽大將軍府署裏的眼線把這兩件事一一摸查清楚的。”司馬懿講到這裏,語氣微微頓了一下,又向司馬芝鄭重交代道,“你回去後讓京畿各部尉把郭貴嬪所有兄弟姐妹府中門客、家僕、部曲等的違法亂紀之事全都記錄下來,整理成證據確鑿的翔實案卷,暫時捏在手中,伺機而發!”   司馬芝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小弟記住了。”   司馬懿直視着他的雙眼,頗爲關切地問:“芝弟,你現在在官場上應酬周旋的事都不少。缺什麼東西、有什麼花銷,儘管向寅管家說——這都是爲了我司馬家的千秋大業啊!就是要有揮金如土的豪氣,纔會攬得三教九流的人士爲我司馬家切實效力!”   “仲達二哥這……這些話可是從何說起啊?”司馬芝慌得連連擺手,“小弟兢兢業業,念念只怕才力稍有不濟,以致誤了我司馬家的千秋大業。”   “芝弟爲人治事沉潛縝密慎密、進退有度,爲兄最是放心了。京畿要地有你給我司馬家把持着,他們曹家、夏侯家的一切動靜都在爲兄的耳聞目睹之中——我司馬家自可嚴控密備於無形、事事佔得先機!”司馬懿徐徐道,“像你剛纔提到的那個南部尉王觀,他就是一員精敏務實的得力干將,你且將他好好籠絡着,爲兄在合適的時候還要將他提拔到身邊來做事。”   司馬芝聽得點頭不已。他倆要事說畢,隨意又拉了一陣家常話。正談之間,司馬寅來報:“啓稟二老爺:三老弟前來造訪。”   “哦?叔達今日也過來了?”司馬懿呵呵一笑,“芝弟啊!咱們兄弟三人平時難得一聚,待會兒一同用餐如何?”   司馬芝聽了,笑嘻嘻地把手一擺:“得!三弟那人,一向沉默寡言、莊敬自持,有他在場,會弄得小弟也不得不跟着一本正經,小弟這手腳若是沒地方擱放,那可有些難受了。罷了!二哥您還是自己和叔達談正事兒要緊,小弟現在就先回去落實您剛纔交辦的那些要事兒了。”   司馬懿聽他這麼說,不禁莞爾一笑:“好吧!芝弟,爲兄也就不勉強你了。寅兄——給芝弟的那幾筐野鹿臘肉裝好了沒?你且代懿將芝弟送出府去——”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1節 九品中正舉士之制   他話猶未了,卻見自己的三弟司馬孚已是一步踏進書房。在門口處,司馬孚和司馬芝兩個堂兄弟剛一拱手行禮見過——司馬芝一轉身,已風風火火地告辭。司馬孚瞅了他背影一眼,很是有些訝異:“二哥,芝兄有什麼急事回衙門要辦嗎?走得這麼急?”   “這個……河南尹統轄京畿內外八百里方圓的樞機要地,庶務繁雜、千頭萬緒,哪一件事兒都疏忽不得,芝弟他當然是忙得腳不沾地了!”司馬懿將司馬孚迎入書房內黃楊木坐枰之上坐下,面色溫和地說道,“哪像三弟你在吏部尚書之職上那麼清靜雍容?哦,對了——三弟今日前來,可有什麼要事嗎?”   “二哥,陳令君近日提出要設立一套‘九品中正舉士之制’,您可清楚?”司馬孚在黃楊木坐枰上坐定之後,向司馬懿肅然問道。   “九品中正舉士之制?”司馬懿微微一愕,“爲兄曾在今年年初聽到他談起過相關的一些思路……怎麼?他已詳細制定出條陳來了嗎?”   “嗯。陳令君昨日已將‘九品中正舉士之制’的奏稿發到吏部裏來審覈。經小弟簽署同意之後,他便要呈進內廷中書省請陛下用璽頒佈天下施行了。”   “哦?三弟是想來諮詢一下爲兄的建議嗎?”司馬懿雙目亮光一閃,在司馬孚臉上一瞟,“你自己認爲陳令君那份奏稿寫得如何?”   “二哥,小弟認爲陳令君的用心還是好的。依照陳令君的本意,他也是想將先朝的‘進賢察舉四科取士之法’進一步改良成更爲公平、公正的選人用賢之善政。”   司馬懿一邊認真聽着,一邊深深沉思起來:對於漢代的“進賢察舉四科取士之法”,他先前任丞相府東曹屬之時,就十分熟悉了。它的具體內容是“進賢取士有四科之途:一曰德行高妙,志節清白;二曰學通行修,經中博士;三曰明達法令,足以決疑,能按章覆問,文中御史;四曰剛毅多略,遇事不惑,明足以決,才任三輔令。四科之士,皆須有孝悌公廉之行。”然後,這“四科標準”再頒到各州各郡“鄉舉裏選”,由朝廷選曹、吏部根據鄉論民議選拔人才。但後來在“鄉舉裏選”的環節之中,權閹貴戚和豪門富紳們把持了鄉議標榜之權:權貴子弟多以門戶得舉,仁人賢士多以孤寒遭棄,導致了“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等腐敗情形層出不窮。所以,自前朝建安年間以來,荀彧、崔琰、毛玠等清粹中正之士都對這一制度進行了各種反思、修正、改良。而陳羣現在提出的“九品中正舉士之制”亦正是建立在他們探索出來的各種經驗結晶的基礎之上的。只不過,這套“九品中正舉士之制”究竟還能不能夠將“進賢察舉四科取士之法”做到“矯枉歸正,興利革弊”呢?司馬懿心中亦是並無太大成算。   “……二哥,陳令君擬定的‘九品中正舉士之制’的具體條陳是這樣的:在各州、各郡層層設置‘中正官’,選擇賢良有識之士擔任,專門負責考察本州、本郡之人士,不拘門第、家世,但論德才品行,並據此與成‘狀語’,定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呈進吏部按‘狀’任用。同時,對人士的‘狀語’品評,由中正官與吏部每三年聯合考覈一次:其言行修著者,則升進之,或以五升四,或以六升五,直至升到一品;其行不符實者,則降抑之,或自五退六,或自六退七,直至革除品秩。二哥對此意下如何?”   “聽你這麼講來,陳令君的這套‘九品中正舉士之制’也算確是十分周詳了。不過,依爲兄之見,你們吏部日後在施行‘九品中正舉士之制’時,一定要抓住關鍵,不可倒持權柄,讓後漢末年權闔貴戚、豪門富紳等操縱鄉議標榜之權的不良情形重現於世。”   “小弟有請二哥指教,我等吏部郎官應當如何抓住關鍵?”   “本來,你們吏部一向是由陳令君掌管的,爲兄身爲尚書檯之僕射,專管軍政錢糧之庶務,不好干涉你們吏部這邊的事兒。不過三弟今日專程來問,爲兄也就站在朝綱公義的角度上直言相告了:依爲兄看來,這‘九品中正舉士之制’施行的關鍵之處有二——一是對州郡中正官的選擇任用;二是對人士‘狀語’的循名責實之核驗。州郡‘中正官’的選用標準是‘中而且正,無偏無私’,要像當年主持汝南‘月旦評’的名士許劭一樣既有知人之鑑,又有公允之量。而且,對士人‘狀語’的核驗一定要切實到位:名實相符者,雖疏而必用;名不符實者,雖親而必棄。另外,還要敢於追究州郡‘中正官’誤寫‘狀語’、徇私枉法、舉士不實之咎!只有抓住這兩個關鍵,這‘九品中正舉士之制’纔會真正成爲朝廷進賢納士的一大善政!”   “二哥當真是閱歷豐富、見解深刻,您這一番點評可謂‘一針見血,鞭辟入裏’。小弟聽了,頗獲效益!小弟下來後一定將您的這番指教轉稟給陳令君……”   “轉稟給陳令君?呵呵呵,三弟呀!這你就不必了。爲兄告訴你的這些點評之語,你只需自己牢記於心、篤實而行就是了。陳令君亦是宦場經驗豐富的大魏宿臣,他自然也是曉得這兩點關鍵之處的,不需你到他的面前去透露這些。”   司馬孚聽到司馬懿這麼說,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司馬懿兩道濃眉往上一揚,侃然又道:“其實,依爲兄之見:自古以來,識人辨賢,實非易事。唯賢者能識賢、智者能識智、伯樂方能識騏驥。想當年漢高祖建基拓業之際,納善若不及,從諫似轉圜,聽言而不求其能,舉功而不考其素,陳平起自亡命而爲智囊,韓信拔於行伍而登上將。故而天下之士雲集歸漢,各顯其才、爭奇競異,智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匯天下之智、聚天下之賢,是以漢高祖能掃暴秦如鴻毛、取強楚若拾遺,縱橫四海而所向無敵!三弟你下去後細思此言,日後在取賢納士之上必有裨益。”   “二哥的拳拳教誨,小弟必會銘記於心。”司馬孚深深答道。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2節 以舉薦之名,暗植勢力之軍   司馬懿盯着他那副恭服之極的表情,雙眸中隱隱一陣波光閃動:“唔……說完了‘九品中正舉士之制’的事兒,爲兄在這裏和你聊一聊幾位賢士的推薦任用之事。”   “二哥……”司馬孚忽似被鋼針紮了一下般全身一震,雙目倏地抬起,灼灼然射向了司馬懿,“您應該知道小弟選賢取士的三個原則:若爲己親則不舉,若爲己戚則不舉,若爲己友則不舉。”   “知道,知道,爲兄都知道。爲兄一向都清楚三弟你爲人處事最是中正平允、不偏不倚。”司馬懿微微含笑而言,“爲兄豈會讓三弟你爲難?這樣罷——幽州刺史裴潛此人如何?他可是與我司馬家非親非故。”   司馬孚一聽,這才暗暗吐出一口長氣來:“唔……裴潛此人確是良將之材,二哥您要舉薦他到什麼職位上去?”   “裴潛在幽州刺史任上推行‘軍屯養兵’之令甚有績效,兩三年間竟爲朝廷積攢下了九十萬石糧食,實屬難能可貴。爲兄想建議吏部將他從幽州刺史之職平調爲荊州刺史。這個,曹仁大將軍那裏若有異議,爲兄親自去向他打招呼。”司馬懿目光一跳,又深深向司馬孚眼中盯來,“爲兄這麼舉薦裴潛到荊州任職,完全是從社稷大局出發:荊州那裏的南陽、襄陽、新城、南郡等郡本是富庶之地,然而在軍屯拓墾事務上卻鮮有佳績。尚書檯去函質詢曹大將軍,曹大將軍卻振振有詞,說什麼是‘戰火交爭之地’,不宜推行軍屯養兵之令。爲兄倒偏是不信,便想抽調裴潛移任荊州刺史,讓他在荊襄之地埋頭實幹,從而打開在戰火交爭之境‘軍屯養兵’事業的嶄新局面來!並以此影響和帶動雍州、荊州、揚州、徐州等地的軍屯拓墾事業隨即蓬勃篷勃興起。如此,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   司馬孚認認真真地聽完了他這番話後,將頭重重一點:“行!小弟下去後就立刻着手辦理此事,一定協助二哥您將裴潛大人從幽州調到荊州擔任刺史之職。”   “還有,如今僞蜀那邊一直在磨刀霍霍、虎視眈眈,亡我大魏之心始終不死。爲防劉備老賊從巫峽出兵之際,同時從漢中發兵呼應,所以關中那裏也應該加強戒備。”司馬懿沉吟着又道,“長安太守孟建孟公威,曾在前朝建安年間於荊襄之域與劉備、諸葛亮有過交遊,比較熟悉僞蜀一些內情。爲了提防蜀寇在漢中一帶乘隙狙擊作亂,做到‘知己知彼,有備無患’,爲兄建議你們吏部即刻將他從長安太守之位提到雍州別駕之職上,讓他當好鎮西將軍曹真的參謀。三弟以爲如何?”   司馬孚沒料到二哥胸中居然時刻裝着魏國的全局之圖,對四域八方的軍事形勝情勢、吏治人事竟是瞭若指掌——這才真是宰輔之器、社稷之臣應有的風範吶!他在心底暗暗歎服之餘,應聲點頭答道:“這也使得。二哥,關於擢升孟建爲雍州別駕之職,小弟下來後須得先和曹真將軍那裏通通氣。只要是真正有利於防蜀禦寇之大業,小弟一定會讓孟建大人在關中儘量發揮出他真正的才能與作用的。”   司馬懿聽罷,淡淡地笑道:“三弟爲政治事,果然不負我司馬家之門風:中正平允,無偏無私,一清如水。這讓爲兄深感欣慰。不過,依爲兄之見,你給自己制定的那選賢取士之‘三不舉’原則,固然是堂皇正大,但也並非無疵可尋。   “在爲兄看來,選賢用才的核心準則就是先帝一直積極倡導的‘唯纔是舉’、‘任人唯賢’——只要是才之所在,那我們就該當‘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只要我們是實事求是、公心舉賢,就沒有什麼做不得的。倘若我們舉賢不實,吏部和御史臺還可追究我等的謬誤和失職嘛。但你自己刻意地定下這‘三不舉’原則,未免狹隘?前朝名將衛青的用兵之才如何?橫掃漠北四千裏,驅除匈奴數十萬!這份功勞有多大?但他也還是漢武一朝的國舅呢。倘若漢武大帝也來個‘若爲己戚則不舉’,那麼像衛青這樣的曠世良將豈不就此湮沒無聞、有志難伸了?當然,爲兄不是要讓你違背‘三不舉’原則而左右爲難。王昶和爲兄在一起共事多年,他的才能爲兄還不瞭解嗎?你也應該看得出來:以王昶的縝密沉篤,外放出去擔任一方牧守是綽綽有餘的……可是爲了避嫌,爲兄從來沒在你面前提起過他的擢拔任用問題吧?爲兄也在體諒三弟你的難處,免得損了你‘中正平允,無偏無私’的清譽啊!”   司馬孚只覺眼眶裏一熱,淚水倏地滴了下來,微微哽咽着說道:“小弟在此謝過二哥您的體諒和成全了。”   司馬懿卻慢慢靜下心來,彷彿隨意一筆帶過一般,款款而道:“爲兄還有一人在此向你們吏部推薦。他與爲兄素有同窗之誼;沛郡名士桓範,此人剛正有奇節,而且聰達多謀,堪任內廷議郎之職。你們吏部可以派人前去考察。如果要讓爲兄親寫‘狀語’舉薦,爲兄馬上就寫一篇‘狀語’給你帶回去,讓那些吏部郎官們據此而覈驗之……”   “桓範君?他的清剛聰敏之名,小弟亦早有耳聞。”司馬孚拭去眼角殘淚,思索着答道,“好的。二哥你且題寫一篇‘狀語’送到我們吏部來,我們奏明陛下之後就向桓君發放徵辟之書。”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3節 司馬懿背後的女人   “夫君,您忙了一整天了,這時節也該休息休息了。”張春華端着一隻鵝黃玉碗盈盈然舉步而來,跪在柏木地板上用雙手齊額而舉,向司馬懿呈了上來,“這是您最喜歡喝的‘鮮牛奶酥’……”   司馬懿從書案上挺起上身來,放下了手中的文牘,接過那碗牛奶酥,用銀匙慢慢在碗中划動着:近年來中原底定、朔邊清淨,匈奴藩部爲示歸順之意,給朝廷獻上了百餘頭奶牛。曹丕就在上林苑裏飼養着這些奶牛,並擠出牛奶賞賜給三公九卿及二品以上要員享用。司馬懿身爲從一品的尚書僕射,自然也能輕易飲服到這牛奶酥了。他輕輕舀起了一匙,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夫君……妾身現在就去爲您撫琴一曲以調心寧神。”張春華緩緩站了起來,蓮步輕移,便向屋角放置着的那張錦瑟走去,身姿婷婷嫋嫋,纖柔輕盈得便像春風中擺動的柳枝。   “不必了。”司馬懿放下銀匙,輕輕開口了,“春華,今日不如誦一篇《荀子》裏的文章來聽一聽?”   “夫君若有此雅興,春華就獻醜了。”張春華腳下一停,宛然婉然轉過了身,便用鶯啼鵲鳴一般流利清亮的嗓子朗誦起來,“……君子大心則敬天而道,小心則畏義而節;智則通明而類,愚則端愨而法;見由則恭而止,見閉則敬而齊;喜則和而治,憂則靜而理;通則文而明,窮則約而詳。”   傾聽着妻子珠圓玉潤的朗誦之聲,司馬懿直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頷首喝彩。待到張春華將這近千字的一篇文章抑揚頓挫地朗誦完畢之時,司馬懿將鵝黃玉碗裏的牛奶酥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微閉着眼咂了咂嘴,不知是在回味牛奶酥的美味呢還是細品聞聽經典時的感覺。靜了片刻,他才悠悠而道:“孔聖人聞《韶》樂,三月而不知肉味。爲夫呢,卻是三日不聞經典,則覺耳塞;三日不閱華章,則覺目盲;三日不讀典籍,則覺口臭……”   張春華笑盈盈地上前將他面前的碗匙收拾了乾淨,輕輕道:“夫君,我司馬家本就是儒學名門望族,您若不以書爲業、以書爲生、以書爲樂,豈非忘本?”   “唔……春華啊!你說得對:功名利祿不足貴,讀書明理纔是本!”司馬懿心頭一動,忽地向她問道,“對了,師兒和昭兒近來學業進步如何?”   “師兒今天閱讀了一遍《孫子兵法》,昭兒今天抄寫了一遍《道德經》。”張春華笑眯眯地說道,“夫君您放心——有妾身在他倆旁邊督促着,他倆不敢貪玩偷懶的。”   “光是埋頭啃讀死書還不行——當個‘書蟲’又有何用?關鍵是學以致用、啓智明理!當然,個人的悟性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就得依靠名明師指點了!”司馬懿摸着自己亮光光的寬闊額門,慢慢沉吟了起來,“本來呢,爲夫在靈龍谷紫淵學苑的師兄胡昭,他的儒學修爲最是精純的。把師兒、昭兒送到他哪裏去求學受業是最合適的。但是,陸渾山那裏離洛陽也似乎有些太偏遠了。眼前這洛陽城中王朗司空、王肅侍郎父子倆的儒學造詣還算差強人意,但他們又身居高位、公務冗雜,只怕不能抽出時間指導師兒、昭兒……唉!這倒是一個左右爲難的問題。”   “夫君何必如此多慮?依妾身之見,師兒、昭兒還是應當先拜王朗司空、王肅侍郎爲師,也不必天天上門求學受業。他倆仍以在家自學爲主,平時就由妾身來專心輔導,然後隔個三五天待得王朗、王肅兩位大人有空之機,再帶着問題前去請教。也許,這樣的學習效果會更佳吧?等到師兒、昭兒年歲稍長,夫君就送他倆到胡昭師兄那裏求學訪道,自然便可水到渠成、學業精進了!”   “唔……春華,你講的這個辦法很好,就照你所說的去辦吧。你且精心準備一份厚禮,挑個合適的時間由我夫妻倆一同謁拜王府,親自登門懇求王司空父子收師兒、昭兒爲徒……”   “好。”張春華盈盈含笑地應了一聲。她略一轉念,似又想起了什麼緊要之事,開口言道:“對了,妾身差一點兒忘記告訴夫君了,妾身今天給了師兒、昭兒他倆一個陶冶性情的機會——一個人發了一團麻線,讓他倆用最快的時間理清出來……”   “哦?讓他倆理清亂麻?呵呵呵……他倆是怎樣理出頭緒的?”   “說起來那可有些笑人了——師兒是當場拿起一把剪刀,‘嚓嚓嚓’就將那團麻線剪成了兩半!妾身教訓他的時候,他還振振有詞:‘孩兒這是:銳剪斷亂麻,有何不可?!’……”   “好、好、好!出手凌厲、一鳴驚人,師兒真是頗有折衝破堅之氣概啊!”司馬懿聽了,嘿嘿而笑,“那麼昭兒呢?”   “昭兒嗎?他倒是沒有他大哥那麼急躁,就那麼蹲在席位上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一綹一綹梳理着,雖說花了近半個時辰,最後終將那團亂麻理順得頭緒分明、一絲不亂。”   “這樣看來,昭兒能夠定心沉氣、穩打穩紮,亦是不錯。”司馬懿高興得滿臉放光,“春華啊!這兩個兒子都是好料,還得麻煩你在家替爲夫多多用心雕琢啊!”   “夫君,俗諺有云:‘虎父無犬子。’——這一切,還是夫君在府中言傳身教取得的成就,妾身又有何功勞可言?”張春華謙遜着謝道,“至於教訓兒子成器成材,本就是妾身應盡之責,自當去盡心做好。”   司馬懿靜靜地凝視着張春華,久久不語。這位妻子自前朝建安六年間與自己結婚以來,已經過了二十餘個年頭。這期間,她在後方爲自己任勞任怨、操持家務,把府中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從而使自己能在外面的宦場鬥爭中毫無後顧之憂,這一份功勞也實在是難能可貴了。而且張春華熟讀經史、深通韜略,更是自己幕後一個不可缺少的重要“智囊”,須得在今後的對外交往中更大程度地發揮她的才幹纔行。於是,他斂定了思緒,淡淡地點了一下:“春華——日後,寅兄那裏有些事情你也可以居中參與,有些事情來不及通知爲夫的時候,你拿定主意後就同寅兄商量着給辦了。有些事情,你覺得不盡不實的,也可以在暗中幫爲夫盯緊着點兒,寅兄他一個人也只有一個腦袋夠用,你要儘量幫他查漏補缺、防患於未然!”   “好的。”張春華嘴上答得輕巧,心底卻明鏡兒似的透亮:夫君讓她自己和司馬寅共同參與司馬府幕後的機密要務,一則是增加人手、加大力度;二則實是借自己的雙眼暗中監視司馬寅哪。她先前其實都一直若斷若續地參與着司馬府的機密要務的,只是這一次司馬懿徹底明確了她的任務與位置,讓她在司馬府的千秋大業中潛入得更深、更實!   她收斂心念,瞧了一下司馬懿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各類文牘和情報牒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夫君白日裏在署堂上既要忙於公務,夜間回到府中還又要爲我司馬家的千秋偉業而辛苦操勞……唉!您爲何不像大哥當年在世時一樣,把我司馬家的雄圖大略也托盤告訴三弟?不讓他前來分憂解難協助夫君您共創大業?”   司馬懿聽着,捧起了案几旁的茶盞,放到脣邊慢慢地呷飲着,半晌沒有答話。對於自己的這個三弟司馬孚,他總是懷有一份莫名的憐愛之情。在自己隱居孝敬裏潛伏待時的那段日子裏,他已觀察出自己的這個三弟是篤於守道、秉節不移的真正名士。司馬孚在那個時候就立下了清高卓峻之志,一心想當皋陶、比干一流的忠良之臣,曾把《孔子家語》中“夫清高之節,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煩意,擇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一段話寫成座右銘鐫刻在牛皮腰帶上,時時自警。當初父親司馬防在世時,也是瞧着司馬孚的個性清剛耿直、不擅隨機權變,便沒有讓他參與到司馬氏“後發制人、獨攬天下”的大業中來。後來,在曹丕和曹植之間的那場魏宮立嗣之爭中,司馬懿雖是將他牽引而入,但是關於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的核心機密方略也沒向他透露多少。司馬懿對自己這個三弟是非常偏愛的:他不希望將鐵定的家族使命再加壓到司馬孚身上,從而使司馬孚也變成家族使命的大棋局上的一個“棋子”而湮沒了自己的個性與節操。而且,他一直有一種預感:自己若是真向三弟把司馬家“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的核心機密方略和盤托出,可能會逼得他最終身心崩潰、自殺殉志!這是司馬懿最不情願看到的一幕。   想到這裏,司馬懿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人各有志,何必勉強?三弟志在完節而終,就由他去吧。我司馬家數百年忠孝氣脈,能夠培養出三弟這樣一位特立獨行的清正之士,爲夫也深感欣慰啊。你有所不知——若非當年父親大人、叔父大人和大哥臨終之際將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之大任殷殷囑託於爲夫,爲夫只怕也和三弟他一樣‘自得其道,獨行己志’了!”   張春華聽了,輕輕嘆息一聲,也不再多說什麼,趨步過去便幫司馬懿收拾整理起他案几上的文牘、牒函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4節 真正的韜晦之術   司馬懿說罷,卻是埋下頭去,慢慢地翻看起一本手抄的《鬼谷子》兵家祕籍來,那是一冊真正的孤本。   張春華朝那兵書扉頁上瞟了一眼,不無驚訝地說道:“這本《鬼谷子》,夫君您都翻閱無數遍了——怎麼老看不夠呢?妾身都把它記得倒背如流了……”   司馬懿回了她一個深深的微笑,很小心地掩好了帛書,從榻席上站了起來,揹着雙手在臥室中緩緩地踱着步,慢聲說道:“很多典籍,很多人縱是反覆讀過,甚至都能背誦下來了,可也未必能咀嚼得出其中的真諦。你瞧這《鬼谷子》裏的這段話:‘天地之變化,在高與深;聖人之制道,在隱與匿。’這講的就是‘韜晦’二字。這兩個字,哪一本兵書沒有提到過?哪一位將相卿臣沒有聽見過?可又有多少人不是睜着眼睛糊里糊塗地就落入了別人‘韜晦’的陷阱之中?‘韜’是什麼意思?是弓套、劍鞘的意思,這一點不少人都懂。必須將自己的鋒芒,像劍刃和箭鏃一樣暗暗地收入套中、藏在鞘裏,這彷彿才叫‘韜晦’,似乎大家也都懂。   “然而在爲夫看來,他們其實還是沒有真懂,沒有真正理解到‘韜’的真意。許多人以爲‘韜晦’之意只不過是內斂一點、謙遜一些,好比把劍鋒暫時放入鞘中,把利箭暫時收進弓套,如此而已!可是,這一切還是依然能被旁人看得出來。那韜中、鞘中、套中,畢竟依然還有劍身在,有箭鏃在,有鋒芒在。它們一有機會還是會脫鞘而出、傷人於須臾。所以,人們還是會起心防備它們的——這哪裏又體現了‘韜晦’的真意?‘韜晦’的關鍵點是在後面那個‘晦’字上啊。應該是把劍、鏃的鋒芒完全隱蔽起來,甚至把弓套、劍匣也用絨巾嚴嚴實實地包藏起來,能夠瞞過所有人的耳目,讓人既看不到其中的‘劍’和‘鏃’、也瞧不見其外的‘韜’和‘鞘’,讓人一無所知、一無所防、一無所制,一切毫無破綻,一切無跡可疑,這纔是‘韜晦’的精髓!”   司馬懿一時講得興起,又禁不住引申發揮開來:“所以說,讓人看得穿的智謀,不是真正的智謀;讓人看不穿的智謀,纔是真正的智謀!讓人說得出的精明,不是真正的精明;讓人說不出的精明,纔是真正的精明!在剷除對手之時,我們就應當有那樣的智謀、那樣的精明讓被除之人不知不覺地蒙在鼓中,而旁人也瞧不出任何可疑之處才靈啊……”   “妾身明白了。”張春華雙眸波光一閃,若有所悟地點了一下頭,“原來曹彰和丁儀兄弟都是夫君您唆使陛下殺的……”   “這個事兒,你猜得對,也猜得不對。”司馬懿兩眼一睜,精光暴射,盯在張春華臉上看了片刻,“曹彰和丁儀兄弟的死,倒不完全是爲夫一力促成的。歸根到底,還是陛下太過多疑,對他們三人的存在猶如芒刺在背,所以不得不必欲除之而後快。”   “是啊!陛下在這一點兒上比先皇可差遠了。當年太尉賈詡用計幫助張繡狙殺了陛下的大哥、曹家的大公子曹昂,那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可是先皇后來竟對賈大尉不計前嫌,還將他侍爲心腹謀士。陛下的度量比起先皇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哦?愛妻——你這麼說可就有些不對了。陛下剛一應天受命、登基稱帝,就將賈詡升爲太尉之位,他怎麼還沒度量?”司馬懿眼中亮光一晃,迎向張春華嘿嘿一笑。   “呵呵呵……夫君,您以爲妾身看不出來?——賈詡那個太尉之位,是陛下爲了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淵深海闊’的度量裝一裝樣子給他們看的。若是他真的傾心信任賈太尉,他又何必公然表示對當年已經以聘請之禮贈送給了賈太尉的那塊‘紫龍玦’念念不忘?唉……陛下這是失信於臣下的荒謬之舉啊……”   司馬懿從鼻孔裏冷冷地哼了一聲出來:“他失信於臣下的事情還做得少嗎?”   張春華抬起一雙明眸看了司馬懿一眼:“陛下先前在東宮依靠夫君爲他立嗣保位之時,曾經多次口口聲聲說什麼‘與司馬家世世代代結爲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那些話可醉人了。誰曾想到他登基之後,居然連尚書令之位都不給您——反倒讓陳羣那個老滑頭得了去。妾身一想起這點,心頭就堵得慌……”   司馬懿擺了擺手,淡然說道:“罷了!這些過去的事兒還提它作甚?陛下‘失信於臣下’也就罷了,只是他的心志近來卻變得有些浮蕩不定,他的猜忌之念也愈來愈重了!現在,他對外人是‘無處不防,無時不防,無事不防’——就是對爲夫和陳羣,他也是一直在暗中設防。”   “這個……應該不會吧?當年在擁立他爲魏公世子的時候,夫君和陳羣大人是給他出力最多的親信啊,尤其是漢魏禪代之際,若無夫君您在漢廷與魏宮之間左右斡旋,積極協調,獻帝陛下……呃,那個‘山陽公’豈會輕易交出傳國寶璽?當今陛下豈會順利登基受命?”   “春華啊!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這個陛下的脾性?他的嫉妒之心、猜忌之念重得很,越是有本事的功臣,他越是放心不下——你瞧:本來爲夫是尚書僕射之職,掌管全國軍政庶務和財賦大計,按照常理,他應該讓三弟叔達來擔任度支尚書之職,這樣咱們兄弟也能配合着把事務做得更順手一些,可是陛下他卻派了陳羣的親信至交陳矯來爲夫手下擔任度支尚書;而陳羣本是尚書令之職,專管禮法和吏治,按照常理,應該是由他陳羣信得過的陳矯擔任吏部尚書之職,可是陛下他卻調了叔達去陳羣手下擔任吏部尚書……這樣一來,在陛下一廂情願的想象中:陳羣應該在叔達面前不敢放手營私,爲夫在陳矯面前也不好推心置腹。而當今陛下卻可以居中平衡調控,企圖隨心所欲地操縱這朝內左右兩股勢力……”   張春華瞧了一下司馬懿臉上隱隱透出的不平之色,嗔怪道:“依妾身看來,陛下今天這麼對待夫君您,您也不必懊惱——這一切都是您‘作繭自縛’嘛!”   司馬懿面露驚疑之色:“愛妻何出此言?”   “陛下現在變得這麼狡詐詭變,全是當年夫君您在東宮輔助他立嗣成功的過程中,他向您耳濡目染地學來的……您這算不算是‘作繭自縛’呢?”   司馬懿冷然一笑:“嘿嘿嘿……他若真要是用心學對了就還好了,只可惜,他資質駑鈍,學到手的盡是些雕蟲小技,哪裏就能縛得住爲夫呢?”   張春華倒也頗有一股韌勁,不依不饒地繼續說道:“夫君,現在他爲君,您爲臣;他爲尊,你爲卑……您以臣抗君、以卑抗尊,實在是如同逆水行舟——難啊!”   “哼!爲夫現在‘異軍突起,扭轉乾坤’大略實施的最後一個關鍵點很快就要達到了:只要攬得兵權在手,爲夫就有若雄鷹出籠,翩然不可複製了!”   “兵權?夫君,你欲奪兵權,又談何容易?張遼、臧霸、曹仁等虎將都還在世,他們個個風頭正健,哪一年哪一月纔會輪到夫君您喲!”   “這個無妨,”司馬懿的笑容仍是深不可測,“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會有人幫助我司馬家將這些虎將削除淨盡的。而且,也用不了多久,會有人逼着曹丕把軍權乖乖地交到爲夫的手中的……”   張春華聽夫君說得這麼篤定,不禁滿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閉口不再多言。   司馬懿嘴上的話雖是這麼說,心底卻暗暗有些焦慮:自己眼下固然是身居尚書僕射之位,已經執握了經綸庶務、統理萬機的丞相之權,但是那一份叱吒疆場的掌兵之權終究還沒有撈到手啊!雖然張遼、臧霸、曹仁等人的用兵之才遠不及己,可是他們對外拓取雖不足,但劃境自保還是勉強可以做到的。看來,只有魏國外患大作、難以自保,自己才能乘機在軍界脫穎而出!而眼下西蜀、江東交戰在即,應該正是自己攫奪軍權的有利時機。一想到這裏,他慢慢皺緊了眉頭,向張春華問道:“昨日皇宮大內召請公卿大臣的誥命夫人們前去參加宴會,你見到甄皇后、方貴嬪她們了?她們有什麼話帶出來了麼?”   “甄皇后沒怎麼多說。她只是隱隱透了一句,好像是說現在的郭貴嬪很受皇上寵愛。”   司馬懿沉沉一嘆:宮闈椒房之爭,何處不有?何時不有?甄宓和方瑩也擺脫不了這一切啊。而且根據他在後宮中設下的“眼線”來稟報——這個郭貴嬪心機頗深、詭詐多端,是一個厲害角色哪。唉!甄宓、方瑩未必鬥她得過。一念至此,司馬懿對她倆在後宮中的命運前途一下就揪緊了心。   “方貴嬪有什麼話說嗎?”司馬懿裝作毫不在意,盯向了張春華。   關於貴嬪方瑩和司馬懿之間從前的那些恩怨情結,張春華也一直很清楚。所以,平時她只要聽到有人說起“方貴嬪”這三個字,就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得厲害,隨即生出一種莫名的難受來。現在,司馬懿又開口向她詢問方瑩的情況了,她的心禁不住又是一陣隱隱的刺痛。她用手指將自己的裙角緊緊絞了幾絞,表情有些複雜地瞅了司馬懿幾眼,嘴脣哆嗦了幾下,終於還是慢慢地說道:“這個……方貴嬪倒是拉着妾身的手,講了不少話。她說,瞧陛下的意思,他是決意要乘吳蜀交爭、兩敗俱傷之際發兵南征了。現在,他只是對選擇南征將領人選舉棋不定。當時,方貴嬪看到他猶猶豫豫的模樣,還給他進言:‘妾身久聞司馬僕射乃是文武全才,當年在東宮立嗣之爭中也曾一舉蕩定魏諷之亂,手法乾淨利落,陛下何不用他爲帥?’   “陛下卻這樣答道:‘你不知道,先帝生前一直警告朕千萬不能付與司馬懿兵權,擔心他才大難馭,朕豈敢任他爲帥?’   “方貴嬪又進言道:‘古語有云:度量不宏,焉能用人?賢士不用,焉能立功?陛下之名爲“丕”字,正是“恢宏廣大”之義也。臣妾但願陛下能如漢文帝倚重閉營拒駕的周亞夫一般寬於取賢、廣於納士,成爲“名副其實”之巍巍明君方可。’可是……可是陛下後來似乎仍然‘顧左右而言他’,未置可否……”   司馬懿聽了,怔怔地坐在那裏,沉浸在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中回不過神來。對於師妹方瑩在魏室後宮中爲他付出的鼎力暗助之功,他一直深深感激,也一直潛懷自愧。方瑩越是這麼不遺餘力地推助他,他越是覺得自己無法直面……今後,自己該怎樣回報她呢?他暗暗抑下了遊蕩之思,心頭慢慢又浮起了一片惘然:原來武皇帝曹操果然給曹丕留下了“不可讓司馬懿掌兵持節”的絕密遺詔……難怪曹丕一直對自己貌合神離地暗中設防!看來,自己在攫奪兵權的征程上還得多費一些心思啊……   他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問了一句:“她還有什麼話說麼?”   張春華將司馬懿那有些異樣的神色全都瞧在了眼裏,她心底的震顫也愈發變得劇烈,臉上表情卻是竭力忍着而不現絲毫波瀾:“她在臨別之際,曾向妾身談到:在夫君認爲合適的時機之下,她想出宮和夫君親自面談一些事宜……”   司馬懿卻沒接她的這話,語氣一轉,淡淡的又說了一句:“春華,你讓青苹、林巧兒帶話給方貴嬪,就說現在大內後宮中形勢波詭雲譎、險不可測,她和甄皇后自己切要加倍小心謹慎纔行。”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5節 三馬同槽而食   “嗖”的一聲銳響劃過蒼藍的天空,一支羽箭倏地疾射而來,正中那隻像雪團一般在草叢草從間飛滾着的野兔後頸窩。接着又是“嚓”的一響,那羽箭竟貫穿了野兔的頸窩,從它的脖喉處直透而出,一下就將它硬生生地釘在了草地上!   “好精準的箭法!好強勁的腕力!”夏侯尚在駿馬背上遠遠地看到了這一幕,不由得失聲讚道,“看不出來——文質彬彬、氣宇雍容的司馬僕射竟是如此精通騎射技擊之術,本將真是佩服!”   一陣塵埃揚而又定,司馬懿的坐騎一溜煙兒似的奔到那隻野兔的身邊駐足下來,他瞧了瞧那被自己一箭釘射在地上正扭着身子掙命的白兔,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那張鑲金玄鐵四尺硬弓,脣角露出一抹微笑:“本座這一箭怕是在夏侯將軍面前獻醜了——說起來,本座練習這騎射技擊之術,也不過是聊以遊獵娛樂罷了,哪裏像夏侯將軍能夠胸藏萬軍、叱吒疆場?”   夏侯尚拍馬上得前來,呵呵笑道:“司馬僕射您太過謙了,您這點兒‘聊以遊獵娛樂’的箭術已是十分了得了。依本將看來,我大魏三軍千百名將領當中,能有您這樣一份身手的人,絕對不會超過十個。”   司馬懿聽了,雙眉暗暗一動,本欲開口要說什麼,想了一想又覺得此時只有保持沉默纔是最好,就淡淡笑着將心底的思潮起伏輕輕一掩而過。少頃,他倆身後一陣“嘚嘚嘚”的馬蹄聲傳了過來:魏國太史令周宣和新任內廷議郎桓範從後面一左一右並轡打馬而至。   “夏侯將軍,你以爲仲達兄單是這箭法了得啊?他的劍術和槍法都精深異常呢!”桓範當年在靈龍谷紫淵學苑求學時那股心直口快、本色自然的脾氣依然沒變,一上來就侃侃道,“仲達兄當年和桓某同窗共學之時,他立下的便是出將入相、文武全才的大志。如今他身任尚書僕射之職,大概只發揮出了他的蕭何之才,他那一份機變如神的‘韓信之能’你們可是沒見識過。對了,羽林軍校尉韓健將軍他是親眼目睹過……”   “桓兄此言過譽了,本座聽來實是汗顏——”司馬懿急忙開口打斷了桓範的誇讚之言,將話題引了開去,哈哈笑着用馬鞭向夏侯尚指了一指,“若說機變如神的‘韓信之能’,恐怕當今天下唯有咱們這位夏侯將軍堪當此譽!且不談別的,桓兄聽說過那‘轅門射戟’的關西驍將呂布吧?咱們夏侯將軍百發百中的箭法比起他來也毫不遜色!”   桓範一聽,頓時好勝心起,將胯下坐騎一夾,持弓在手,眼角朝夏侯尚一橫:“夏侯君,當年咱們在沛郡遊處之時,桓某就知道你身手矯健不凡,很想領教領教——今日在此幸得重又相聚,你不如與桓某再到前邊林苑中射獵一番,切磋一下彼此的騎射之技怎樣?”   夏侯尚與桓範也算是沛郡同鄉了,曉得他的脾氣一向是直來直去,倒也不以爲忤,把自己的馬繮一拽,和桓範一道並肩向前衝了出去:“好!咱倆就放開手腳在前邊林中比試比試——嘿!本將軍豈會怕了桓兄你的挑戰不成?”   司馬懿望着他倆疾馳而去的背影,揚聲呼道:“桓兄、夏侯將軍——本座和周君可就在這裏等着你倆雙雙射上百十隻鳥獸滿載而歸了!”   一直見到他倆沒入前方林蔭深處之後,司馬懿臉上的笑容方纔漸漸斂去。他神色一正,舉目往四下裏一掃,瞧得周圍無人,便放馬走近周宣身旁,低低地問道:“周君,你昨日不是送來口信說有要事與本座緊急面談嗎?此刻正是絕好的機會啊……”   周宣掠眼望了一下四周,拍馬上前與他緊緊並轡靠近,一邊十分警惕地四下張望着,一邊向他低聲答道:“前天深夜,陛下猝然召見了周某進入大內寢宮,要求周某爲他占斷一個怪夢是何徵兆——司馬兄猜得到這是怎樣的一個怪夢嗎?”   “什麼樣的怪夢?”司馬懿其實有些反感周宣這種故弄玄虛的態度,但他臉色仍是裝得一如平常,直盯着他的眼睛,緩緩而問。   “是‘三馬同槽而食’之異夢!”   司馬懿一聽,頓時心頭暗暗一緊:又是這個“三馬同槽而食”之怪夢?當年曹操也曾經做過這個怪夢啊……   周宣向司馬懿臉上瞟了一眼,看到他面色微變,就繼續低低而道:“當時陛下就給周某講:這樣的怪夢,不僅他自登基以來接連做了三四次,而且先帝以前也曾告訴他做過此夢。聽陛下說,那時先帝以爲是馬騰、馬超、馬鐵父子三人構亂魏室之凶兆,便以霹靂手段將馬氏一族屠滅殆盡。然而,時隔多年,陛下現在又做起了‘三馬同槽而食’之怪夢,他便問周某這又是何吉凶?”   司馬懿慢慢轉動着那柄握在手中的九節馬鞭,瞧也不瞧周宣湊近過來的面龐,雙眼盯着地下,只是淡淡而問:“周師兄你是如何爲陛下解析這個怪夢的呢?”   周宣聽到司馬懿將先前的“周君”改口稱呼成了“周師兄”,便在脣邊微微漾出幾分喜色來,振了振自己的衣襟,正容而道:“周某那天夜裏是給陛下這麼析釋的:‘陛下,所夢見的那三匹駿馬,實非凡駒,乃是祿馬之吉兆也。“天、地、人”三才之祿馬盡歸於曹,則魏室之隆必將蒸蒸日上矣,微臣在此恭賀陛下洪福齊天!’——陛下這才轉憂爲喜、連連稱好,還給周某賞了一箱金餅。”   “哦?‘天、地、人’三才之祿馬盡歸於曹?”司馬懿眉宇間終於鬆了開來,“周師兄,這番話解釋得確實高妙!待會兒,懿會讓寅管家裝好十箱金餅送到您府上去。”   “不必,不必,司馬師弟您太客氣了。”周宣抬眼看着司馬懿,雙眸之中亮光隱隱流動,“不過,倘若單是向陛下析釋這‘三馬同槽共食’之夢,周某也就用不着讓人捎來口信緊急約見司馬師弟面談了……那天夜裏,在周某正欲向陛下拜辭出宮之際,陛下突然問了周某一句:‘依卿之見,司馬僕射的福祿之量如何?他可謂人臣之傑乎?’”   司馬懿聽到這裏,心倏地一下便提到了自己的嗓子眼上:沒想到曹丕在心底對自己的猜忌竟是如此之深!看來,當日在東宮他向自己賜鴆未遂一事的餘波至今猶在啊。帝王之心,果然是薄情寡義!——曹操待人是這樣,曹丕待人亦是如此……只有大權在握、威福由己,這纔是最可靠的!雖然司馬懿在心頭暗生激憤之情,但他卻覺得自己整個意識從內到外爲之一鬆:畢竟還是曹丕先行有負於他了,從此他在對付曹丕之際再也不必揹負什麼“道德包袱”了!心念平定之後,他仍是向周宣平靜地問道:“那麼,周師兄你這時是怎麼回答的?”   周宣沒料到司馬懿在這樣的危險關頭竟依然如此平靜自持,他心底甚是欽佩,便肅容而答:“周某當時是這樣回答的:‘依微臣之見,司馬僕射不過爲一介“青蠅附驥尾,有幸臻千里”的廊廟之材罷了。至於“人臣之傑”此譽,恐未足當也!他能夠官居臺座、身享侯爵,全系陛下隆恩所加與司馬氏祖蔭福澤所致,其榮祿之量至此盡矣!’”   “很好,周師兄您講得很好。”司馬懿雙眉一挑,目光一亮,沉吟着問道:“陛下聽了這話的反應又是如何?”   “陛下當時的反應有些模棱兩可。他聽罷之後,只是沉沉一嘆,然後揮了揮手,便讓周某退下了。”   司馬懿微微皺了皺眉,低頭暗思了片刻,在馬背上向周宣欠身一禮:“懿在此多謝周師兄的巧妙迴護之功。看來,陛下已對懿的赤誠隱隱生疑了,從此之後,你我交往之際切記更要隱祕一些纔是……”   周宣也還禮答道:“司馬師弟這是說哪裏的話?你但有用得着周某之處,周某萬死不辭!”   司馬懿雙眼一抬,幽幽地將目光投向了皇宮所在的那個方向:“這個……懿暫時還沒有什麼事情勞煩周師兄的。不過,近日甄皇后與方師妹在後宮中深爲郭貴嬪那姦婦所陷,恐有不測之憂——望你從旁暗助一把!”   “甄皇后與方師妹待我等恩重如山,周某自當不顧一切鼎力相助。”周宣一聽,聳然動色,“關於郭貴嬪近來在後宮囂張一時之事,周某亦有耳聞。周某也很是爲甄皇后、方師妹深深擔憂啊。司馬師弟,你的計謀多、手腕高,你且建議周某該當如何暗助她們?”   “今日涼州刺史張恭送來了一份急函,聲稱當地出現了一起‘青虹貫日’之異象……你可藉此傳出占斷之言,就說‘青虹貫日,世間恐有貴女子蒙讒之殃’。這樣一來,陛下在對甄皇后、方師妹薄情以待之時,至少也會瞧在天象示警的份兒上稍稍顧忌三分。”   “這個辦法甚是使得。”周宣聽得司馬懿說罷,立刻便連連點頭,“好的。周某回到太史署之後,立即就會依你所教,將這一占斷之言散播出去……”   司馬懿這時方纔神情一鬆,望着前邊林蔭深處,轉開了話題:“咦……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桓兄和夏侯將軍之間的切磋比試還沒有結束嗎?”   “桓兄和夏侯將軍的騎射之術在伯仲之間——他倆若要分出個勝負來,至少也該在一個時辰左右吧?”周宣眯縫着雙眼,朝前盯看了半晌,忽地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向司馬懿說道:“對了,司馬僕射,周某有一個消息告訴你:你還記得周某曾經給你提起過的那個益州巴郡同鄉好友譙周嗎?他也是星相占卜世家出身,現在已在僞蜀擔任了太史丞之職。半個月前,譙周派人送來密信,談到劉備此番討伐江東之役,僞蜀丞相諸葛亮是極力反對的。看來,劉備這一次興師而侵江東,其內部的意見分歧實在是頗爲不小啊……”   “諸葛亮?呵呵呵……讓本座來猜一猜他反對劉備東征的理由吧。”司馬懿聽到“諸葛亮”這三個字時,臉上立刻盪開了一片莫名的深沉笑意,彷彿聽到了一位久違了的至交好友的消息一般,顯得頗是欣然,“他一定是主張先行北伐我大魏而後東征孫權。而且,在他的心中,我大魏方爲他們蜀漢首要之勁敵,而江東孫權則不過是自守門戶的‘老滑頭’而已。只要先將我大魏掃滅,則江東自可不戰而勝!”   “啊呀!司馬僕射真是目光如炬、燭照萬里啊!不過,聽譙周講,諸葛亮勸諫劉備的原話,可是比您方纔所言講得更爲精闢細緻一些——他是這麼對劉備說的:‘臣謹以輕重大小之事爲陛下論之:陛下乃炎漢皇叔,今漢帝已被曹氏篡奪,陛下不思先行剿除,卻爲關將軍而屈駕東征。家國宗廟之仇與手足骨肉之情孰大孰小?旁人一見而明之,而陛下仍是興兵東去,是舍大義而就小義也!中原乃是海內樞地;兩都乃祖陵所在,陛下不顧而遠爭荊楚,是棄重而取輕也!中原百姓目睹漢室被竊,無不引領西望陛下發兵而拯——怎料陛下竟置魏室於不聞不問,反欲乘怒伐吳,大興意氣之爭,實令四方誌士扼腕長嘆不已!’結果,任他說得口乾舌燥,劉備依然一意孤行,對此勸諫充耳不聞,還讓他留守成都,而自己徑自率兵東出巫峽而來……”   司馬懿微微含笑而道:“看來,還是諸葛亮謀算決斷之際輕重得宜、緩急得當,不似劉備這般意氣用事、本末倒置。劉備此番東征,若是不能得到諸葛亮的同心襄助,前景只怕有些可慮……”   他講到這裏,目光倏又抬起,往周宣臉上盯來,款款道:“西蜀與我大魏有不共戴天之仇,最應深加提防。咱們往他們那邊佈置的‘眼線’應該是愈多愈好。周兄,你那個同鄉譙周爲人如何?他可有嚮往傾慕我煌煌大魏之心乎?他若真是通識時務、辨知大勢的明智之士,你就替本座將他暗暗悉心結納下來——日後,我大魏西征僞蜀之際,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一聽司馬懿此言,周宣不禁爲他這般“胸懷四海,放眼天下,手攬全局,綱目無遺”的聖臣氣象暗暗折服,當下便點頭答道:“司馬僕射爲我大魏社稷竟是如此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周某欽佩之至。您的這些吩咐,周某都記得了——下去之後,定會細細落實的。”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6節 替身:諍臣桓範   他倆正說之間,一串馬嘶遙遙飛揚而回。   司馬懿在聽到馬嘶之聲的一瞬間,頓時滿面綻笑,舉眼向前一望:但見桓範與夏侯尚已是乘馬疾馳而至——他倆背後的馬鞍上都綁了一大堆的雉雞、野兔、狐狸等。   “哈哈哈!兩位果然都是滿載而歸啊。咱們今天的晚宴又有新鮮的野味可賞了。”周宣笑着打馬迎前一數: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桓範射得雉雞六隻、野兔七隻、狐狸兩隻;夏侯尚則射得雉雞七隻、野兔六隻、狐狸三隻。兩人的射獵收穫竟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   夏侯尚轉臉瞧着桓範,滿面欽敬之色:“想不到桓君一身儒士氣質,身手卻是這般矯健——誰說‘書生無勇,壯士無文’?桓君就是一位文武雙全的高士!”   “呵呵呵……夏侯將軍,你真是將桓君的義勇之氣看得有些低了——這等縱橫草莽、射獵禽獸的匹夫之勇算什麼?敢犯人主之嚴顏、面諫人主之得失、言衆人之不敢言、諫衆人之不敢諫、行衆人之不敢行,這纔是真正的大義大勇。桓兄近日這震動朝野的‘三大奏疏’便是明證!”   夏侯尚一聽司馬懿這話,不禁深深動容。桓範自被朝廷徵爲議郎以來,在短短十餘日內竟接連上了三道轟動朝野的奏疏,當真是“一鳴驚人”:曹丕本來要立意強遷朔方十餘萬軍戶充實京畿,是他和辛毗攔駕叩諫、無懼無悔,方纔逼得“聖意”有所鬆動;值此魏室草創粗定之際,他又公然上書奏請陛下“恢崇德業、與民更始”,撫慰當年的漢室遺忠關中楊氏、潁川荀氏,以求彰顯大魏遠近歸心,野無遺賢之殊量。還有,他在內廷議政之時,當着御史大夫華歆的面,公開直言華歆之德量不及其師兄玄通子管寧先生遠甚,請求曹丕以安車軟輪、錦衣璧笈徵聘管寧先生爲太傅、褒德侯,以此垂範天下、鎮撫四方!最後這一奏請,尤爲難能可貴——要知道,以華歆大夫之位尊權重、資深名高,連當今陛下尚且不敢輕拂其意:桓範卻貶華褒管,真言其非,而華歆也唯有斂容俯聽、不敢肆之以傲!   一念及此,夏侯尚向司馬懿頷首會心而贊:“司馬僕射說得不錯——桓君真乃天下第一真勇士也!”   周宣也在旁同聲讚道:“桓兄,您可謂真是狴犴轉世——清鯁之風、剛直之節,足以與當年的崔琰尚書、毛玠大人媲美!”   桓範面不改色,毫無謙遜虛讓之態,侃然而道:“夫諫爭者,所以納君於道、矯枉正非、救上之謬也。上苟有謬而無人救焉,則害於事;害於事,則危道也。故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扶持之道,莫過於諫矣。故子一味從命者,不得爲孝;臣一味苟順者,不得爲忠。是以國之將興,貴在諫臣;家之將盛,貴在諫子。朝廷不以桓某不才,而徵納桓某爲內廷議郎——桓某既是職在諫爭,又焉敢尸位素餐乎?只求盡職盡責、盡心盡力,使主君爲一代之聖明而己身爲一世之良輔而已!”   “說得好!說得好!”司馬懿聽了,“啪啪啪”地拍起掌來。他當初舉薦桓範入朝,就是想借用他的清峻之節、方正之操,代替自己站到陣前爲大魏社稷宏圖而向曹丕諫爭是非利弊——如今看來,自己這一步棋又走對了!桓範果然不負己之所望,做出了自己身爲宰輔而不便直接去做的“硬碰硬”諫爭之事,讓自己退居幕後而可在曹丕面前從容迴旋調解。只是,曹丕爲人外示寬容豁達內則剛愎暗忌,只怕他容得了桓範這一時,卻未必能容得他一世:終究不會讓桓範這樣的骨鯁之臣長期待在他身邊,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他以明升暗調之法外放出去而落得個耳根清淨吧?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7節 伴君如伴虎   今天,曹丕召來了陳羣和司馬懿兩個尚書檯的首領在偏殿議事,從一開始氣氛就隱隱帶着幾分莫名的弔詭:就在四日前,曹丕下旨在內廷設立了專門負責批詔用璽的“中書省”,以太學祭酒博士孫資爲中書令,以大內首席議郎劉放爲中書監。這樣,他又一次在攬權之路上邁出了重要一步:分掉了尚書檯奏章的最終裁決之權,讓中書省與尚書檯相互制衡。   爲了不致引起尚書檯的激烈反應,曹丕起用的中書監、中書令是與陳羣、司馬懿關係不錯的孫資、劉放。他也希望能將這一次的分權行爲所帶來的朝野震盪降低到最低程度。同時,他還下達明詔規定:中書監、中書令的官秩永遠限定爲正四品,從而讓各部尚書在政治地位上永遠保持對中書監、中書令的優越感。其實,他這就是故意在尚書檯與中書省之間埋進內外不和的“楔子”,刻意給這兩個樞要機構的人員當中塞進一些矛盾,以便自己能夠居中平衡調控雙方、永遠立於高高在上的王者之位。   尚書令陳羣肯定對曹丕這樣露骨的制衡手法是暗暗不快的。所以,今天他一進偏殿,眉宇間就帶着一絲隱隱的慍色。而司馬懿卻沒有像陳羣那樣惱恨交加,只因孫資、劉放和他自己都是潁川荀門出身,而且平日裏自己在私底下與他倆的關係經營得也很到位,相對於陳羣,他倆甚至更買他的“賬”——他相信:中書省、尚書檯“兩位一體”式的運轉,在自己的尚書僕射任職期間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曹丕想通過孫資、劉放來刻意制衡自己與陳羣,只怕有些一廂情願。   “司馬愛卿,前段時間你到河東、含陽、野林等郡去體察蝗蟲災情,可真是辛苦你了。朕一直忙於軍國瑣務,還沒來得及慰問你呢。”曹丕滿臉堆笑,用手指了一指玉几上那隻從龜茲國進貢來的瑪瑙碗。司馬懿定睛看去,卻見那碗上面熱汽騰騰,一陣陣清爽的粥香撲鼻而來。這時,他又聽得曹丕繼續款款而言:“這是朕用孟達敬獻上來的嘉禾稻米熬成的一碗‘八寶香粥’,你且嘗一嘗罷!”   司馬懿雙眼一紅,淚珠兒頓時一串串地滾落了下來:“訪民問飢、賑災助農,此乃微臣分內應盡之責。陛下賜予這‘八寶香粥’的如天隆恩,微臣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司馬愛卿如何當不起?這本就是你該當受起的……”曹丕將瑪瑙碗捧了起來,向司馬懿緩緩遞去。   司馬懿正推辭之間,目光往旁一掠,瞧見陳羣一臉漠然地看着自己這邊,當下心念暗動,便肅然奏道:“陛下……陳令君爲鎮國首輔、百僚之長,自此番河南蝗災氾濫以來,他也是日夜揪心不止。當日在微臣與王侍郎出京察訪之前,他對微臣此行亦是叮囑備至……陛下賜粥之恩,微臣豈敢當着陳令君的面覥顏獨享?!”   曹丕聽了,臉上表情頓時猶如死水一般滯住了。他的臉色只是僵硬了一剎那,馬上又笑容燦爛起來:“唔……司馬愛卿說得是!說得是!朕讓內侍再拿一隻玉碗過來,朕要親自爲你們兩位愛卿執匙分粥而賜食之……”   “陛下不必如此多勞了。您待微臣的天恩,微臣永遠感銘於心。”陳羣目光深深地凝視着曹丕,悠悠然開口了,“司馬僕射代君訪災、勞苦功高,該當獨享您的賜粥隆恩的。”   司馬懿見到自己已將陳羣心底的暗忌之情,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巧妙轉移了出去,這才暗暗放下心來。他仍是謙辭了許久,終於推拒不過,只得接過那隻瑪瑙碗,在自己的坐席一側輕輕放下。然後,他從衣袖中取出那日牧陽縣老於頭贈送的一隻紅薯來,捧在掌心裏,向曹丕滿面含笑讚道:“陛下……請恕微臣失禮:微臣要就着這隻從河東郡帶回來的紅薯和着您所賜的御粥一道喫下,纔會覺得自己是‘上不負君恩,下不愧民託’,纔會覺得香甜可口。”   “哦?這隻紅薯是從河東郡帶回來的?怎麼?它也是什麼‘祥瑞之物’嗎?喫起來很香甜嗎?……”曹丕聽罷,煞是驚疑,他往那紅薯身上瞧了又瞧,看到它也就一個拳頭般大,形狀也很普通,毫無奇特之處,根本沒有什麼“祥瑞之兆”可言。   司馬懿卻是一臉虔敬地捧着那隻紅薯,平視着坐在對面龍牀御座上的曹丕,淡淡地說道:“啓奏陛下:這隻紅薯的味道其實不是十分香甜,甚至還有些澀口,它也沒有什麼‘祥瑞之兆’,僅是一件凡間之物而已——但它是微臣在河東郡巡察災情之時,中途邂逅一位農夫老漢,送給微臣果腹充飢的一份‘心意’……陛下也許不清楚,自從上月中旬蝗災從天而降,河南一帶的百姓幾乎都是用這個東西勉強果腹充飢了。”   “這……這……”曹丕雙眼直盯在那隻紅薯上,光亮的額角上不知不覺中已經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就是這個東西,只怕他們也喫不了幾天了!災民都那麼漫山遍野、刨地三尺地去挖——地裏的紅薯再多,也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喫光的……”司馬懿低頭看着那握在掌心的紅薯,仍是淡淡然地說着,眼角卻有清淚緩緩靜流而下。   曹丕臉上的表情愈發地不安起來,他的龍牀御座上就像插了一根根尖利的鋼針,扎得他坐也不是、臥也不寧。   這時,陳羣卻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司馬僕射,這河南百姓也算是比較幸運的了。當年羣雄割據、中原淆亂之際,他們那時連草根、樹皮、白蒜土都要又挖又刨地弄來啃喫……現在,他們手頭還有紅薯充飢,應該也不錯了……”   曹丕聽了,更加啼笑皆非。他一咬牙根,龍顏一凝,慢慢開口了:“朕應天受命、開國撫民,豈能坐視天下饑民嗷嗷待哺?唉……司馬愛卿、陳愛卿,前幾日辛毗、桓範也都找到朕泣訴過民之疾苦了!朕反覆思量,已經決定,今年暫時只從朔方遷徙三萬軍戶、士家前來京畿安家落戶。這個底線,朕是絕對不能退讓了!”   司馬懿微一沉吟,轉過頭去與陳羣交換了一下眼色,一齊深深叩下頭去:“陛下心繫饑民、仁如堯舜、恩澤四海,實在是聖明之極!臣等代豫州、司州等萬千士民深深謝過陛下的無上隆恩了!”   曹丕聽到他倆這般說來,臉上這才流露出了一股由衷的興奮之情。他大袖一擺,端正了身形,展顏笑道:“朕也是儒門出身的天之驕子,豈不懂得荀子‘愛民而安,好士而榮’的至理名箴?陳愛卿、司馬愛卿,朕還知道你們一直在爲籌措南征軍餉而暗暗焦急。你們放心,朕已經親自給你們籌到了數十萬石軍糧,不久便會撥到太倉裏來的。”   陳羣和司馬懿一聽,不禁面面相覷:這位陛下還當真有些門道,他能從哪裏一下就籌措得到數十萬石軍糧?……   偏殿中靜了片刻,曹丕又從御案上拿起厚厚一疊奏摺來,握在掌中,眉頭微皺,神色凝重,徐徐開口而道:“對了,還有一件棘手之事,朕須得與二位愛卿商議一下。御史臺那邊,華歆大夫遞來了一班監察御史的聯名彈劾表,他們彈劾的竟是太尉賈詡——認爲是賈太尉失職失德而導致河南天降蝗災、涼州出現‘青虹貫日’之兇象的,所以,賈太尉應該引咎辭職……”   司馬懿二人聽了,都是暗喫一驚:按照前朝制度,“三公”之位雖隆,但若逢“天、地、人”出現災異之象,則必當代君受過、引咎辭職。而且,這種因災異而策免“三公”之制,還有一種特定的對應關係:太尉之職掌天,所以若有天變、天旱、日食、蝗災等災異,太尉則必被退職;司空之職主地,所以若有地震、山崩、洪水等災異,司空則必被退職;司徒之職涉及人事,所以若有瘟疫、妖異、民變等災象,司徒則必被退職。而此番御史大夫華歆,很顯然就是根據這一制度慣例來糾集手下聯名彈劾賈詡的。   “……兩位愛卿亦是通曉典章禮法之宿儒,朕對華大夫和諸位御史的這些彈劾表當如何處置,不如二位有何建議?”曹丕雙目緩緩抬起,亮若閃電地正視着他倆。   司馬懿側眼瞟了瞟坐在自己左側的陳羣。陳羣身爲尚書令,依照官秩順序,他自然是應當先行回答這一問題的。他雙眉一垂,斂色而道:“這個……啓奏陛下:以天降蝗災、‘青虹貫日’之兇象而歸咎策免當朝太尉,似乎乃是古之典制,本不該違逆。但是賈太尉又於我大魏有輔國翼戴之不朽功勳,彷彿亦可法外加恩、不可輕斥……這實在是左右爲難之事,微臣也不敢妄議。”他口頭這麼說道,其實心裏是清楚的:御史大夫華歆一向不服賈詡以西涼寒士之身而位居其上,總是懷有“拉他下馬,取而代之”的陰晦私意,如今終於逮到了“天降蝗災”“青虹貫日”機會,他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了——華歆爲人之執拗橫蠻、狂妄自大,陳羣也是曉得的,也不好前去招惹。而且陳羣素來喜好“浮光遊移”,不願得罪朝中任何一方——他身處華、賈交爭之際,卻仍是和往常一樣抽身而出、站到彼岸,不去趟那一蹚渾水。   “那麼,司馬愛卿,你的意見呢?”曹丕將灼灼的目光緩緩投射向了司馬懿。   司馬懿猛一咬牙,雙袖一拱,面色一正,鄭重答道:“陛下,請恕微臣直言:微臣毫不贊成華大夫和諸位御史的這般做法!溯本究源,因天地災異而歸咎策免三公之制,本就是前漢庸主成帝劉驁之時,爲避君之謬而歸咎於臣的鄙陋之舉,如同‘掩耳盜鈴’‘諱疾忌醫’,不足爲法。如今陛下德比堯舜、應天受命、吏治煥然、四海澄清,更當革故鼎新、建綱立紀以垂範萬世!   “陛下您不是念念以一代聖君漢文帝爲楷模嗎?漢文帝曾言:‘天生萬民而爲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佈政不均,則天示之災,以戒不治。’而上古大帝商湯當年爲民祈雨之時亦曾有言:‘餘一人有罪而勿及萬夫,萬夫有罪而在餘一人,勿因一人之不敏而使上蒼鬼神殃民之命。’陛下何不依漢文帝、商湯君之箴言而革除弊制、毅然行之?屆時,天下臣民將無不心悅誠服!”   曹丕聽了,靜靜地坐在那裏,臉色忽明忽暗,半晌沒有吭聲。   司馬懿知道要曹丕這樣一個虛榮心極重的人像漢文帝那樣“歸咎於己而勿移於人”,實在是有些困難,但因一時蝗災與“青虹貫日”之天象便策免責退賈詡,又實在是有失公允,他只得硬起頭皮繼續苦口婆心地向曹丕奏道:“陛下……因災異而策免責退‘三公’,此例不可妄開啊!天地之災時有發生,誰能銷之無餘?商湯之世尚有大旱之災,又何況今日之世乎?賈太尉今日被免,難保鍾司徒、王司空等人他日亦不會被免……可是,他們都是在當年東宮立嗣之爭中全力擁戴您的元老重臣啊!您豈會忍心藉着縹緲幽遠之災異邪說便將他們驅出廟堂?此舉實乃令親者痛而仇者快啊!真不知孫權、劉備他們若是聞知賈太尉被免職退位一事該會何等地狂喜雀躍!況且南征之役若興,京都後方卻無賈太尉、鍾司徒、王司空等元老重臣坐鎮撫定,陛下難免會有後顧之憂啊……”   聽到這裏,陳羣也不得不爲之慨然動容了:“陛下,聽了司馬僕射一席話,微臣甚是折服。關於因一時天災責退賈太尉一事,確是失之於苛,有請陛下三思啊。”   曹丕默然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而道:“唔……既然二位愛卿都爲我大魏基業永固而如此憂深思遠,朕又豈會顧惜區區顏面乎?待會兒下來後,朕會降下親筆手詔給御史臺那邊的‘災異之作,以譴元首,而歸過股肱,豈禹、湯罪己之義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職,後有天地之眚(shěng,災異),勿復劾三公。’兩位愛卿以爲如何?”   司馬懿與陳羣齊齊在座席上叩下頭來,以額觸地,久久不起,恭然讚道:“陛下‘見善如在已,從諫若順流’,實乃聖明仁慈之君,臣等敬服。”   曹丕臉上的笑意一現即隱,雙眉微微一蹙:“不過,華大夫那個人,最是喜歡固執己見的了,他若是一時賭起氣來,只怕也有些難辦……”   司馬懿這時方纔仰起頭來看着曹丕,款款答道:“陛下,依微臣之見:華大夫此人亦並非如陛下所言,就真的膽敢聖諭面前妄加違逆,他素與司隸校尉董昭大人交好,您可派董大人前去他處代君宣詔,他自然就不會當場失態發作了。   “其實,華大夫也是如俗諺所講的‘走到哪座山,就唱哪支歌’的圓通之士,您若真是擔心他會一味蠻鬧,不如將他平調到司徒之職,與鍾大人調換一下位置瞧一瞧:微臣保證他日後必定再也對此無話可說……”   曹丕聽完之後,眉頭不禁徐徐舒展開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8節 誰才能坐得穩這江山?   洛陽城東的董卓太師府邸舊址之上,正是朝廷爲賈詡建的太尉府。   其實,朝廷裏那些由漢入魏的世家豪族們,對出身孤寒、深居簡出、私交甚窄的賈詡是相當疏遠與排斥的。否則,他是不會被工部安排到董卓府邸舊址上建宅立戶的。其他幾位與他平級的公卿重臣們的府邸選址是多麼體面啊:御史大夫華歆是在漢末鴻儒荀爽的司空府遺址上建房起屋的,司徒鍾繇是在漢末大賢皇甫嵩的徵西將軍府遺址上起建院宅的,司空王朗也是在王允的司徒府遺址上重修宅第的——而貴爲三公之首的賈詡太尉卻被定在董卓的太師府舊址上起造房邸。   司馬懿也曾爲這事兒和主管工部的度支尚書陳矯和底下談起過——陳矯答覆說:選擇董卓府邸舊址給賈詡建宅立戶,是皇宮內廷與尚書令陳羣共同的意思,他只是依令辦事。聽了此話,司馬懿心底不禁“咯噔”一跳:原來這是當今陛下在借這個事兒暗暗“敲打”賈詡啊!他就是想讓賈詡明白:你在我大魏一朝是沒有什麼名望基礎的,雖然你對我個人有翼戴元勳,但你在我和朝廷衆卿面前卻始終端不起什麼架子來!看吧,別人個個都在擠兌你,只有我曹丕能讓你安享尊榮,所以你在殿堂的太尉之座上一定要識趣!   想到此處,司馬懿就覺心頭微微發冷:當今陛下封拜賈詡爲太尉,果然如張春華所言,是爲了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淵源海闊”的恢宏大度。若是他真的倚重信任賈太尉,當華歆以“天降蝗災”“青虹貫日”之兇象爲藉口抨擊賈太尉時,他又何必向自己與陳羣諮詢什麼“處置之方”?自古君王最薄情,果然不是一句空話!   他就這麼一邊想着,一邊被前面引路的賈府僕人帶進了後花園。一側頭間,司馬懿瞥見了那棵參天大樹掩映下的綠竹圓亭居然還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裏。只是那一根根竹柱都已被年復一年的風霜吹得微微枯黃了。一瞬間,司馬懿眼中晶光流轉,思緒萬千:二十五年前,他在這綠竹圓亭之中奮不顧身救護貂蟬的一幕幕情景,猶如灼灼電光般掠過他的腦際……那時候的自己,爲了一念之仁,熱血之忱,亦能捨生忘死、無畏無懼啊!那一股直衝牛斗的凜凜銳氣,真是讓自己魂牽夢縈!然而,如今的自己卻只能像收藏夢想,將自己所有的鋒芒、所有的銳氣都悄悄地內斂於心、積澱於心,讓它們靜靜地潛埋着,久久地等待着噴薄而出的那一天!自己沒有了當年的暢快淋漓,而有了如今的勁氣內斂;自己沒有了當年的天真爛漫,而有了如今的深沉厚重……眼前亭猶如此、樹猶如此,而自己卻如靜水深流、移性易心,怎能不爲之暗暗唏噓感慨?   “司馬老爺,您……”那個賈府僕人見到司馬懿突然望着那座綠竹圓亭止步不前,不禁深感詫異,急忙向他喚了一聲。   “哦……太尉府裏的這片百花圃,還有這座綠竹亭看起來蠻不錯啊!”司馬懿定了定神,假意漫步徜徉起來,“你且讓本座在此稍稍欣賞一會兒。”   他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卻在腦海裏聯想起了這座綠竹圓亭的舊主人——董卓。董卓是最先掀開後漢末年羣雄逐鹿第一幕大戲的梟雄。就是他,讓盛極一時的大漢王朝從中樞到地方都一齊陷入了重重混亂。在他以前,“黃巾之亂”已被漸漸平息,“閹醜之患”已被何進手下的勁卒們蕩平——大漢王朝正從最後的關頭中慢慢緩過氣來:以楊彪、王允、皇甫嵩、荀爽等儒林清流與名門世家組成的強大勢力正儘量使國家穩定下來。然而,董卓這個不脫草莽習氣的西涼梟雄一頭闖進了洛陽京都,把一切都改變了:他廢君而立威、濫殺而行惡、專權而獨斷,把漢室的中樞和地方全都搞亂了!   在這一場紛擾混亂之中,董卓一步登上了太師之位,成爲了當時漢室的頭號權臣。然而,坐到那個頭號權臣的寶座上,董卓才發現自己坐上的是一盆炭火:朝野上下、京畿內外,一下湧起了無數的敵人。他想去拉攏那些儒林清流、名門世族,卻發現他們總是和自己若即若離。他想殺盡這些儒林清流、世族名士,卻又害怕自己承受不起他們的反噬之力——董卓感覺到自己是那麼的孤立,開始強烈地不安起來!   大漢王朝的崩潰,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天下強者的野心猶如雨後野草一般瘋狂蔓延起來!在權威崩塌、秩序失衡之際,很難有人以一己之力壓住野心、貪婪、背叛的橫行無忌。董卓面臨的挑戰與壓力是漢獻帝的千萬倍。   他要阻止敵人的野心,也要阻止部下的野心,同時他更清楚這野心正是他的勝利所喚醒的。於是,他退卻了——企圖遷都長安,背靠涼州以自保。這時,關東十八路討董諸侯當中,只有曹操一語戳破了董卓的外強中乾:“舉義兵以誅暴亂,大衆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據洛陽,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爲患。而今他卻焚燒宮室、劫遷天子,使得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正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雖然其他十七路討董諸侯各懷鬼胎,沒有聽從曹操此言,使得董卓逃過了一劫。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喪生在自己最信任的侍妾貂蟬和義子呂布的聯手狙殺之下!這是任何一個有能力打破權威與秩序而沒能力重塑權威與秩序的梟雄的戲劇性宿命輪迴。   只有曹操是一個毫不讓人感到意外的絕對“例外”。他是比董卓、袁紹一流的梟雄走得更高、更遠的命世英豪。而且,他背後恰巧站着一位非常精於重塑權威與秩序的曠世高人——漢室聖臣荀彧。正是荀彧給曹操獻上了“奉天子以令不臣”“借天子以納人心”的兩大方略,讓他依靠着復興大漢王朝的名義巧妙地“包裝”起了自己的野心與實力,在羣雄角逐中才最終順利勝出!而那傻乎乎的袁紹、袁術兄弟空有兵馬之強、器械之良、威勢之烈,剛一露出“篡號自立”的苗頭,便丟盡了天下士庶之心,被打得一敗塗地。   曹操就這樣憑着匡漢定亂、尊君平逆的名分來了個“鐵樹開花”,藉着重塑大漢王朝的權威與秩序,使自己終於崛立爲中原霸主。然而,“奉天子以令不臣”“借天子以納人心”這兩大方略也是兩柄銳利無匹的“雙刃劍”——當曹操準備撕下“重塑大漢權威與秩序”的僞裝而代漢自立時,他和當年的董卓一樣,失去了關中楊氏、潁川荀門等忠於漢室的名門世族的鼎力支持,從此再也無法建功拓業、底定四海了。儘管魏室在磕磕碰碰、牽牽絆絆中終於還是禪代了漢朝,但它的根基從曹操晉位魏公時就一直處在脆弱與震盪之中。當然,這個隱患也不是不能消除:如果曹丕能在平吳滅蜀之後再順天應人、受命開基,也許就可以真正建立起魏室本身牢固的權威與秩序了。可惜,曹丕卻是一介中人之材,德不足以服衆而才亦不足以克敵,根本無力向外拓業,只能在竊竊不安中對內搞些掣肘羣臣、均勢平衡的微末伎倆以暫時鞏固自己的權位。他利用皇權,耍盡手腕讓所有的臣下都不能“一枝獨大”;他費盡心機,一意想要謀得所有臣下的服從。這和一位順理成章地登上天位的正統皇帝早已習慣於別人的服從完全不同,他是極度缺乏自信的。正基於此,他只能用華而不實的、誇誇其談的虛榮與威儀來進行自我欺騙,並企圖讓其他所有人都習慣這種欺騙。可憐的是,真正的強者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色厲內荏,知道他是在“沐猴而冠”。   一想到這裏,司馬懿都暗暗爲曹丕感到臉紅。但曹丕卻毫無“知恥而後勇”之壯志,不思主動出擊、迎接挑戰,非要來個坐收漁翁之利不可——這是不是證明,曹丕實際上從心底深處也是極其忌憚劉備、孫權的呢?甚至從來不敢和他倆正面交鋒呢?只想乘着他倆“兩敗俱傷”之際去撈幾分便宜呢?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與賢德君臨四海、統馭天下呢?司馬懿一念及此,脣邊不禁透出了一絲深深的輕蔑之色。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89節 化敵爲友   終於,他收回了思緒,在那賈府僕人的指引下,走過了後花園,進了後院東廂角落裏的那間精舍。剛一踏入門來,司馬懿便聞到這精舍裏一派濃郁的奇異酒香:只見賈詡正坐在一張方几旁,手裏執着一盞鵝黃玉雙耳杯,正搖頭晃腦地慢慢呷飲着。那張方几上面,放着一隻臥牛型紫銅酒樽,樽邊擱着一卷書簡。   一抬眼,賈詡瞅見司馬懿已邁步進來,也不飾虛儀,就那麼呵呵笑着向他招呼道:“來!來!來!司馬僕射,你聞到精舍裏的這股酒香了麼?——嘿!這是西域長史韓護專門給老夫送來的樓蘭國葡萄美酒。”   “哦?樓蘭國葡萄酒?”司馬懿雙頰上浮起了一片笑容,“賈太尉您真是善於蒐集天下美酒啊……連西域樓蘭國那麼遙遠的地方釀製的美酒,都被您煞費苦心地尋覓到了。”   “那一日老夫進長樂殿議政,聽得陛下講起:‘孫權進貢的嶺南的龍眼荔枝,哪裏比得上西域的葡萄佳果?葡萄者,當其朱夏涉秋,尚有餘暑,醉酒宿醒,即可掩露而食。甘而不飴,酸而不酢,冷而不寒,味長汁多,除煩解渴。又釀以爲酒,甘於鞠櫱,善醉而易醒。道之固已令人流涎嚥唾,而況親口食之耶?他方之果,寧有匹之者乎?’老夫這才曉得了這世間原來還有用這種葡萄鮮果釀成的美酒。所以,韓護把它一送來,老夫就迫不及待地邀請司馬僕射您前來共飲品償了。”   “哎呀!賈太尉真是太客氣了!那懿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司馬懿滿臉帶笑,毫無拘束地順勢便在賈詡對面的坐秤上坐了下來。   “司馬僕射能夠大駕光臨老夫寒舍,已是蓬蓽生輝。快湊近前來些,你且先瞧一瞧這酒色味如何?”賈詡一邊笑吟吟地說着,一邊用銀勺從那臥牛型紫銅酒樽中舀起了一杯葡萄酒,十分熱情地向司馬懿迎面遞來。   司馬懿接過酒杯一看,那是一汪色澤明褐的瓊漿玉液,瑩瑩似一塊流動的琥珀,晶光透亮,捧在手裏感覺沉甸甸的。他閉上雙眼,深深地嗅了一下那濃濃的酒香,輕輕舉起杯來,緩緩抿了一口:只覺一股香甜的暖流順喉而下,猶如汩汩清泉潤入百脈,整個人都似飄升了起來,彷彿從每個毛孔裏都溢出了無比的舒泰來。   “呵呀!真是好酒!”他嘖嘖地讚歎着,一斜眼瞟到方几上那捲書簡上寫着“奪招怒,予生敬”等字樣,心頭隱隱一動,嘿嘿笑了,“賈太尉您可真有雅興啊!一邊品着葡萄美酒其樂陶陶,一邊閱着典章祕籍久久尋味,不亦快哉?——卻不知您看的是何經典啊?”   “哦……這裏當年汝南第一名士‘月旦評’榜主許劭寫的那本《予經》,它可是老夫託人千辛萬苦地從他當年隱居的徐州一帶找到的。”賈詡一聽,頓時來了興致,翻開那捲書簡,用手指着其中的一般文字,慨然講道,“哎呀!許劭這個人果然不簡單啊!你聽,他這一段話就寫得很有意思:‘人皆有圖也,先予而後取,順人之願,此乃智者過人之處也。予人榮者,自榮也;予人辱者,自辱也。奪招怨,予生敬,名成於此矣。’唉……依老夫看來,有些名士,位列三公之尊,卻是識褊量狹、小肚雞腸。他若能觀照當年許劭君這番箴言而自省,豈不慚愧汗顏乎?”   司馬懿立刻便懂得了,賈詡這是在譏諷華歆先前唆使諸御史彈劾他一事中的那些卑鄙伎倆。他只是莞爾一笑,也不好接話多說什麼。   “唉……仲達,你是有所不知啊!老夫出身西涼寒門,這一生原本只想順順當當做個臣僚就是了。結果,一路走來,那是一路的顛沛坎坷啊:當初,老夫在長安初出仕途之際,莫名其妙地便遭到了王允‘絕殺令’的通緝;後來,在李傕、段煨的手下獻謀效勞,又遭到他們的明猜暗忌,險些賤命不保;到了許都朝廷期間,楊彪、伏完、荀攸等又視老夫爲眼中釘、肉中刺,對老夫極盡排抑壓制之能事;如今大魏應天受命、代漢開基,老夫立身新朝,仍是擺脫不了被人嫉妒陷害的厄運……老夫這一生,過得好生坎坷啊!”   看着白髮蒼蒼的賈太尉第一次和自己這麼掏心窩子講話,司馬懿的心底油然生出了幾分莫名的感動。他感覺到了賈詡對自己的那份深深的真摯。頓時,他心頭一股熱流暗暗湧起,柔聲便向賈詡勸慰道:“賈太尉一世聰明、度量如海,何必爲這些宵小之徒的責難而痛心疾首?您只需端居臺閣、坐而論道、爲國獻策,懿一定不會讓您這位勞苦功高的大魏定鼎之臣遭到任何不公待遇的!”   賈詡從剛纔些許的失態中迅速調整了心境,讓自己的情緒恢復成一片平靜。他咀嚼着司馬懿的話,沉吟了一會兒,轉眼向司馬懿看來:“對了,老夫聽聞陛下近日發佈的那道《有災異而勿劾三公詔》是在司馬僕射你的苦心諫議下頒出的?”   司馬懿臉上微微一紅:“賈太尉,懿只是向陛下秉公直言、據理力爭罷了,那道《有災異而勿劾三公詔》能夠順利頒下,終歸要感激陛下的聖明大度啊!”   賈詡看着他的那對眸子裏隱隱似有波光一漾,隨即捋着鬚髯悠悠而道:“當年荀彧荀令君曾經盛讚司馬僕射是‘聰亮明允、雅識經遠、推方直道、中正仁和’,如今看來果然是言下無虛!你能虛心盡意,日進善道,勉主以禮義,諭主以長策,將順其美,匡救其過,則足以堪稱‘社稷之臣’也!就憑你勸諫陛下頒下《有災異而勿劾三公詔》一事,不僅是我賈文和打心裏感激你,便是鍾繇司徒、王朗司空他倆也都會深深感激你的。”   司馬懿一聽,慌得連連擺手:“賈太尉真是過獎了!懿只是盡到了一個忠良之臣應盡的職責罷了,沒什麼可以稱道的……”   賈詡微笑着正欲開口,精舍門口處僕人忽然稟道:“啓稟老爺:驃騎大將軍、都陽侯曹洪之嗣子曹馥前來登門拜謁。”   “曹馥?”賈詡聽了,眸中倏地亮光一轉,神色微微一動,沉吟了一下,徐徐答道,“你且回去轉告於他,就說老夫身有不適,早已臥榻休息了,今日閉門謝絕賓客……”   “好的。”那僕人“噔噔噔”向外跑了出去。   賈詡又將目光轉投在司馬懿臉上,淡然笑道:“司馬君何必如此謙虛?你平日裏給大家暗中所做的好事,實在是多了去也——當年陛下龍潛東宮之時的那一道手詔,也是你苦心建議陛下撰寫的罷?”   “哪……哪一道手詔?”司馬懿一愕。   “好吧,老夫就將那道手詔的內容念來給你聽一聽:‘曹丕若立爲魏世子,必令賈氏一族代代與曹氏同榮,亦定以楊彪太尉之位贈予賈公。’——怎麼樣?司馬君,你現在可想起來了?”   司馬懿心頭不禁暗暗一震:“原來是陛下的這一道手詔啊……唉,往昔之事,實是不值一提,何勞賈太尉掛齒?”   賈詡脣角微露的笑意愈來愈深:“司馬僕射竟能如此看重老夫,又如此暗助老夫,老夫真的是感激萬分——日後定當重重報之!”   司馬懿滿臉真誠地向賈詡說道:“賈太尉以一介寒士之身而能邁越羣賢、榮登三公首位,堪稱‘人中之傑’!懿對您一直深懷敬意。區區薄勞,您何必如此多禮?”   賈詡呵呵一笑,撫了一撫頷下蒼髯,正要開口應答之際,精舍門口處又傳來了僕人的稟告之聲:“啓稟老爺:小人出去將您所教的話回覆了曹馥公子,可是他當場就在府門口外跪了下來,口口聲聲說:‘若是賈太尉不肯接見他,他就在那裏長跪不起。’”   賈詡一聽,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個曹洪……他也真是的!把自己兒子推出來這麼死皮賴臉的求人算什麼事啊!罷了!你就放那個曹馥進來吧!”   那僕人聽了,便一迭聲地應着跑了去。   賈詡瞧着那僕人的背影,乾乾地一笑:“這廝怕也是在外面得了那曹馥給的什麼‘好處’,才這麼賣力地給他通稟吧……唉,曹洪家果然是深諳有錢能使鬼推磨之道。可惜,這一次恐怕有些棘手了!”   “這個……賈太尉,你既有要事與曹馥相議,懿是否應該回避一下?”司馬懿見狀,便欲起身而去。   “不必。司馬僕射暫且留下來聽一聽老夫與曹馥所議之事,應該對你還有些益處的。”賈詡眼中精芒一動,瞧了瞧自己精舍當中那座繪有陳平畫像的紫檀木架紗面屏風,撫須一笑,“呵呵呵……有勞司馬僕射且去那座屏風背面稍坐片刻,如何?”   司馬懿心念一轉,頓有所悟,便會意一笑,轉入那座紗面屏風後面坐下靜待了。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90節 寡情的曹丕   “咚咚咚”精舍門外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疾奔而來,接着一個炸雷般的話聲驀然響起:“賈太尉!賈太尉!您可要大發慈悲救一救曹某的父親大人啊!”   這個聲音震得讓人耳鼓發麻,但在那響亮之中卻掩不住帶着一絲隱隱的哭腔。   雖然早就猜到曹洪可能會出事兒,但司馬懿卻沒料到會來得這麼猛。他的心絃不禁一下繃緊了——曹洪莫非已經被廷尉拿下治罪了?!   這時,卻聽賈詡一如往日端坐廟堂一般,不慌不忙地說道:“別慌,別慌,曹公子,你且坐下來慢慢說話……”   “哎呀!賈太尉!賈伯父!曹某現在哪裏還坐得住啊!都火燒眉毛了——曹休那個‘冷麪仔’帶着一大批羽林軍,把我家的府邸早圍了個水泄水匯不通,口口聲聲催着要送我父親到廷尉詔獄去接受訊問。我那父親大人是嚇得當場就癱在了榻牀之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賈詡慢慢捋着自己頷下的花白鬚髯,雙眼半睜半閉的:“哦?陛下要送驃騎大將軍去廷尉詔獄?這個倒很是蹊蹺啊……不過,曹公子你向老夫來求什麼助呢?曹仁大將軍的羅夫人,你的那位堂叔母不正住在你們驃騎將軍府邸的隔壁嗎?曹公子你應該向她求救啊!——請她代表曹大將軍出面到陛下跟前去轉圜一下嘛……”   “賈太尉,您有所不知,曹某已經去找過羅叔母了,可羅叔母講了:這一次事件是陛下讓夏侯尚傳了口諭給他們的,不許他們爲我父親說情。她和曹仁叔叔都不敢出面營救,以免適得其反。”   司馬懿在屏風後面聽得清楚,看來,這一次曹丕對曹洪的確是蓄憤已久,準備狠狠報復了!唉……曹洪身爲宗室宿將,竟遭自己的堂侄這般打擊,也似乎太過酷烈了些。   賈詡卻是沉吟了良久,慢聲而道:“這個……曹公子,以曹仁大將軍那樣的親室之親、勳臣之尊,尚且不能爲你父親大人轉圜,老夫又有何策可出?曹公子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曹馥聽罷,一邊在地板上“咚咚咚咚”地猛磕起頭來,一邊聲淚俱下地哀求道:“賈太尉,家父今日讓小侄前來找您時特別叮囑了,說您智謀淵深、仁心似海,必能念在當年和家父一道同侍武皇帝西征馬超時並肩血戰、與子同袍的份兒上,施以援手救他一把的……”   聽了他這番泣訴,賈詡不禁深深地躊躇起來。過了半晌,他長長一嘆,緩緩開口道:“論起來,曹洪將軍爲人豪爽大方,平時待老夫的情誼也不薄。他而今遭此困厄,老夫看了也很是難受。這樣吧,曹馥賢侄,老夫聽聞你府中金銀珠寶堆積如山、綾羅綢緞連綿如海、谷粟糧囤成百上千——這大概就是你父親的‘病根’所在了!你且回去,一邊勸說你父親先乖乖地去廷尉詔獄之中自系待罪,一邊將那些金銀綢緞、谷粟米糧悉數捐出,以供陛下軍國大計之用。也許,唯有如此,方可助你父親逃過此劫。”   “什……什麼?賈太尉——您這是要讓我們曹家盡散家產?家父只怕會很心痛啊……”   “心痛?呵呵呵,心痛可比得上桎梏加身、身陷囹圄之痛?你們自己趕緊主動散去家財,獻給陛下,或許曹洪將軍尚能免去不測之災。倘若你們貪戀錢糧財帛,不肯獻給陛下……老夫只怕曹洪將軍更有莫大之殃啊!”   “賈太尉!曹某焉敢顧惜財物?比起家父的平安來,這些錢糧財帛又算什麼?只是……只是,陛下素以漢文帝自詡,一向倡儉揚廉,恐怕不會將這些錢糧財帛放在眼裏吧?”   “不錯,陛下富有四海,豈會看中你家這點兒財物?實話告訴你吧,陛下看上的不是你們這點兒錢物,而是這些財物背後你們家的那份忠心。”賈詡只得向曹馥打開天窗說亮話,把一些隱祕之情挑明瞭給他瞧,“曹馥侄兒,賈某記得陛下曾經提起過:當年丁儀兄弟和楊修在鄴城、許昌舉辦的那幾場規模盛大的平原侯詩文共賞典會,曾經請了成千上萬的高人雅士出席參加,還接連辦了七天七夜的酒筵大席,那些開支花銷是不知費了多少錢糧帛物啊!據陛下講,他一直都記得那都是曹洪將軍在幕後掏錢支持的。難道曹洪將軍家財萬貫,卻單單對平原侯曹植這般慷慨豪爽?而今陛下南征在即,也是急需錢糧帛物的緊要關頭,他居然還遲遲不肯有所表示——所以,你們府中今日猝遭此變,也就絲毫不足爲奇了。”   曹馥聽罷,臉色頓僵,沉默了許久許久,最後又伏在地板上重重叩了幾個響頭,有些酸酸澀澀地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曹某終於明白了!唉!陛下既有此意,又何必這般做來?我家所有財帛,都是當年武皇帝所賜,今天不過是要一股腦兒還給他們罷了!曹某回府之後,立刻勸說家父自行入獄待罪,並馬上捐出我府中一切錢糧財帛,以供陛下的軍國大計之用……從此之後,我曹馥全家上下自當退回沛郡老家閉門幽居,終身不再踏進洛陽京都一步!” 第三卷 赤壁暗戰,司馬懿陰了曹操一把 第26章 埋首庶務,籠絡人心 第191節 賈詡投桃報李   坐在屏風後面悄悄傾聽的司馬懿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日在皇宮大內之中,曹丕聲稱會給他和陳羣弄來“數十萬石軍糧”以備南征,原來就是這樣搞到的啊!他這不是明火執仗地“逼搶”嘛!這樣的手法未免有些太拙劣了!   待曹馥告辭離去之後,司馬懿這才從屏風背後轉了出來。賈詡彷彿有些失神地注視着精舍的門口,嘴脣嚅動着,半晌才冒了一句出來:“荀令君曾經講過一段話,讓老夫一直記憶猶新:缺少人情味兒的馭臣之道,終究是往前走不遠的……”   司馬懿聽了,如聞偈語,心中不禁一陣搖盪。但他此刻亦不可能當着賈詡的面亂講什麼,只是抿着嘴暗暗一嘆。   嘆過了之後,他一瞥眼,突然看到賈詡的腰際竟是空空如也!心念猝動之下,他禁不住失聲問道:“咦……賈太尉,您腰間佩着的那塊‘紫龍玦’到哪裏去了?”   賈詡臉色微微波動,淡然說道:“那塊玉玦麼?不過是一件身外之物罷了。老夫已經將它交還給陛下了。老夫德薄福淺,享用不起這宗‘御賜重寶’啊。”   司馬懿一聽,心頭劇震:那日在朝會大典之上,曹丕已經分明暗示了對“紫龍玦”的念念不忘之情。賈太尉是何等的聰明圓融之士?他自然是心領神會,下來之後只得恭恭敬敬將紫龍玦交還給曹丕了。然而,曹丕居然也就厚顏無恥地受之而不辭!要知道:這塊紫龍玦可是他當年在立嗣之爭中竭力送給賈詡的一件“信物”啊!   不過,曹丕在接下這紫龍玦時,也象徵性地給了賈詡一點兒補償:賜予了他一罈樓蘭國葡萄酒。賈詡今天在招待司馬懿時也不好把這壇葡萄酒的來歷向他說明,就隨口說是韓護送的。但內心深處,賈詡當然是又羞又惱,只是極力剋制着自我消化掉了。   所以,當司馬懿這時提起紫龍玦這事兒時,他的心境起初還有些風生水起,到後來就漸漸平復了。他呷了一口葡萄酒,靜靜坐了片刻,才悠然說道:“天子之尊、受命之君,作威作福,予取予奪,誰敢不從?一切以天子之心爲心、以天子之念爲念,這也許就是咱們身爲廟堂之臣的最佳選擇罷。”他目光一掠,瞧見司馬懿眉眼間隱隱含有不平之意,心底不禁爲之暖了幾分,便壓着心中的感動,淡淡笑道:“哦……對了,司馬君,老夫講一句本不該講的話:依你的個性,在老夫看來,你只怕待在這洛陽城中上下週旋、左右交遊,雖然是盡心竭誠、任勞任怨,日後亦終是難得善果啊。”   賈詡的這番話就說得很是有些貼心了。這讓司馬懿不禁深爲感動——他眼眶一溼,在席位上深深躬下腰來:“懿恭請賈太尉指點迷津。”   “如今劉備發兵殺出巫峽,僞蜀與江東之間的交戰已是不可避免。陛下又念念不忘尾襲其後坐收漁翁之利,所以,朝廷的南征大計勢在必行!那麼,選準合適的將領人選乘隙出擊,乃是朝廷的當務之急!不過,依老夫猜測,陛下可能還是想依靠夏侯尚、曹真、曹休等親信宿將前去掃平吳蜀。只可惜,非常之事,須待非常之才任之,方可建下非常之功!夏侯尚、曹休、曹真等人雖是驍勇善戰,但在老夫眼中實在算不上‘非常之才’也,恐怕難當南征大任……”   賈詡乃是執掌天下兵馬將帥擢拔之權的當朝太尉,他這麼直截了當地貶低夏侯尚、曹休、曹真的將才,卻令司馬懿感到一絲意外。他不禁有些詫異地問了一句:“那麼,在賈太尉眼中,誰人堪稱‘非常之才’?”   賈詡雙瞳一縮,深深地盯了他一眼,語氣裏透出幾分莫名的神祕來:“不錯。在老夫的心目之中,確實裝着一位文武兼備的非常之才。不過,老夫若是說出此人的姓名來,司馬君你可不要喫驚啊!”   司馬懿不露聲色地答道:“這個……還請賈太尉盡言相告——懿也很想知道這位文武兼備的非常之才的高姓大名!”   “呵呵呵……在本太尉眼裏,這個能夠勝任滅吳定蜀之人非司馬君莫屬啊!”   司馬懿這時是真真切切地大喫一驚了:“懿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賈詡端起鵝黃玉雙耳杯,一邊輕輕地呷飲着,一邊慢悠悠地說道:“你怎麼不行?當年先帝在世之時,你度支中郎將也當過、丞相府兵曹掾也當過、丞相府軍司馬也當過,而且老夫曾聽聞,當年鄴城魏諷潛結漢室遺臣作亂之事,也是你全力輔佐當今陛下調兵遣將,於一夕之間雷厲風行地蕩定的!這都證明了你是出將入相、文武雙全的‘非常之才’——那滅吳定蜀之大任,你如何擔當不下來?老夫一定要向陛下全力舉薦你爲南征大軍之方面重將①!”   說到此處,賈詡暖暖的目光似一脈夕暉般向司馬懿眼中投了過來:“你若是成了一員方面大將,就不必像老夫這樣,被人忽輕忽重地在朝廷格局的天平上,當作一塊砝碼搬來擱去了……”   這些場面上絕不能講的肺腑之言,他都傾訴給了司馬懿。司馬懿感動得五內俱沸,心裏又酸又熱,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上說不出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7章 司馬懿初掌兵權 第192節 漁翁之利   一幅荊州軍事地形黃楊木浮雕製圖在長樂殿的青玉案几上方方正正地擺放着,圖上那層巒疊嶂的荊西夷陵一帶被硃砂筆自左向右劃了一條粗粗的紅線!在青玉案几兩側觀看着它的人都知道:這一條紅線的寓意就是劉備在那裏擺下的八百里蜀軍連營。   “諸位愛卿,你們怎麼看劉備老賊在這夷陵佈下的八百里連營之陣?”曹丕用手指慢慢地揉按着自己的太陽穴,帶着一臉的冥思苦想之色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了坐在他對面長席上的太尉賈詡、鎮西將軍曹真、鎮東將軍曹休、鎮南將軍夏侯尚、尚書令陳羣和尚書僕射司馬懿,“江東孫權那邊招架得過來嗎?”   曹丕儘管在表面上擺出了一副“察納雅言、從諫如流”的姿態,但熟悉他脾性的人都曉得:這個陛下口口聲聲說要“兼聽則明”,而實際上最是喜歡傾聽順耳之言、中意之語的了。羣僚若有一言而恰合他之心意,他必視爲知己,褒揚有加;羣僚若有一語而稍逆他之心意,他必心懷成見,嗔意難消。所以,在他面前,賈詡等人均不敢造次,都互相謙辭着,誰也不肯先行開口答話。   曹丕只得開始點名:“曹休,你的意見呢?”   曹休暗暗揣摩着曹丕的心意,沉吟着開口了:“陛下,依微臣之見,劉備擺下的這是‘一字長蛇陣’,正與您當年隨先皇親征袁紹孽子袁譚時在南皮之役所見到的那一場戰陣相似,依山傍林,恃險而列,易守難攻,可進可退——江東方面未必對付得了!”   曹丕在南皮之役時不過是位居偏裨而已,哪裏還記得曹操到底是擺下了什麼“一字長蛇陣”還是其他的什麼陣法?但曹休既然這麼暗暗吹捧他有“宿戰經驗”,這讓他聽起來心底還是很感舒服的。於是,他笑眯眯地微微頷首不已,又瞧向了曹真。曹真亦是頗爲乖巧之輩,連忙應聲而答:“曹休將軍說得對!微臣之意正與他相仿!”   曹丕目光一轉,看向了夏侯尚。   夏侯尚卻微微皺起了雙眉:“陛下,劉備列下的這‘一字長蛇之陣’固然厲害,倘若江東方面從其首、腰、尾三處同時發兵狙擊,只怕劉備亦是左支右絀、難以招架!”   陳羣這時卻開口辯道:“夏侯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不過,據微臣得知:此番在夷陵與劉備老賊對峙者,乃江東韓當、周泰諸將也。他們均是中人之材,戰術平平,縱是想到了自劉軍連營首、腰、尾等處‘三管齊下’的狙擊之計,也未必能奈劉備他何?”   “但這依山傍林擺設‘一字長蛇陣’的弊病也確實很明顯啊:山野叢林之間,不同於南皮平闊之地,要想‘首尾呼應’‘前後迴環’,這是何等不易啊!”夏侯尚聽了,不禁立即反脣相駁起來。   就在此刻,曹丕大袖一舉止住了他,緩緩言道:“數日前曹仁大將軍從襄陽前線送來軍情訊報,韓當、周泰等在夷陵與劉備老賊交戰不利,已經連輸了四五仗——陳令君所言是也,夏侯愛卿不得妄駁。”   夏侯尚見曹丕這般說來,只得悻悻然閉住了口。   “賈太尉,您是兩朝重臣、智士之傑,卻不知對劉備老賊與江東方面在這夷陵對峙之事有何高見?還請指教。”曹丕轉過來臉來,朝向端坐於自己右手一側的太尉賈詡,恭恭然而問。   賈詡輕輕撫着胸前花白的鬍鬚,臉上淺淺地笑着,抬眼向司馬懿那邊一瞥,徐徐而言:“陛下,老臣年衰神憊、體弱意荒,實是不堪受您垂詢。不過,老臣倒是記得,司馬僕射多年跟從先帝周旋疆場,頗曉兵機、嘉謀屢中,當年暗聯孫權以制關羽的絕妙奇計便是他適時而發,終於大見成效。陛下何不向他詢問?”   “唔……賈太尉這一番推賢讓能、高風亮節之舉,當真是,當真是難能可貴啊!”曹丕初聽賈詡之言時,臉上不禁微微一滯,倏地便又反應過來,馬上從眉眼間溢出濃濃的笑意來,將所有燦爛的表情都投向了坐在對面長席末尾的司馬懿。   司馬懿假意裝出受寵若驚的模樣,急忙雙手一拱,謝過了賈詡的推舉,然後轉身迎視着曹丕那一臉的假笑,不疾不徐地開口奏道:“賈太尉如此謬讚微臣,微臣實在是汗顏之極。不過,對這劉備老賊在夷陵一帶依山傍林擺下的八百里連營,微臣倒是確有另外一番看法。依微臣之愚見,此乃劉備老賊的‘示敵以弱、欲擒故縱’之計。他豈不知八百里連營、一字長蛇之陣的種種弊端也?恰恰相反,他正是以此破綻爲香餌,故意置己於險地而誘敵來攻,然後伺隙而發、反手一擊。江東孫權先前任用韓當、周泰等心浮好勝之徒以敵之,自然是連戰連敗,難以得手了……”   聽到這裏,夏侯尚與陳羣不禁相顧而驚:這司馬懿此言,既知夏侯尚所見之弊而更巧,又察陳羣所言之情而更實,同時洞悉了他倆共見而不深的兵機之精微處,委實不同凡響——他倆急忙屏住呼吸繼續認真聽他講了下去:“……倘若孫權覷破其中的玄機,及時選調持重老成之士而臨之,則劉備危在不測矣……”   這句話一出,曹丕比夏侯尚、陳羣顯得更爲震驚,睜大了雙眼直盯着司馬懿:“司馬愛卿,今晨卯時朕剛剛收到曹仁大將軍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快騎訊報,還沒來得及告訴諸位:孫權已於前日臨陣換將,設壇親拜陸遜爲江東三軍大都督,趕赴夷陵與劉備對敵……”   “哦?孫權已將陸遜換成了抗蜀主將?”司馬懿聽了,雙眸亮光隱隱一閃,眨了眨眼簾,若有所思地講道,“對於陸遜此人,微臣倒是略知一二。當年微臣輔佐先帝在許昌(曹魏開國後改“許縣”爲“許昌”)一帶抵抗關羽北侵之際,微臣從江東方面報來的機密消息中得知,正是這個陸遜苦心施展的‘驕兵縱敵’之計麻痹了關羽,使得關羽妄自尊大,放鬆了對江東方面的警惕戒備,才讓呂蒙後來‘白衣渡江、乘夜奇襲、偷取江陵’的詐謀一舉功成!這陸遜深有韜略、詭計多端,劉備只怕前景有些不利……”   “司馬僕射,休倒是聽聞那個陸遜不過是孫權之兄孫策的上門女婿而已,完全是憑着裙帶關係攀附而上的‘暴發戶’之徒罷了!他哪有你說得那麼厲害?恐怕江東軍中韓當、周泰等孫氏宿將都未必信服於他……”曹休聞言,不禁在旁撇了撇嘴,嗤然而笑。   司馬懿雙目頓時寒光凜凜,深深盯向了他:“曹休將軍,陸遜此人到底厲不厲害,日後我等自然會知道的。”   “那麼,依司馬愛卿之見,我大魏此刻又當如何因應此事?”曹丕臉上的神情恢復爲了一片沉靜,慢慢開口問道。   司馬懿面色一正,肅然奏道:“陛下,當今之際,孫權既已將其得力干將陸遜和江東大部分精銳主力調往夷陵西抗劉備,則他的東翼一線必是大爲空虛……微臣懇請陛下速速調遣一位方面大將擔起東征之任,與駐守淮南的張遼、臧霸等將軍自合肥城齊頭並進,直搗江東腹地——如此‘天降神兵’,則孫權定然難攖其鋒,必會舉衆而降!待得孫權一降,我軍沿西而進、長驅直入,再與陸遜合兵一處,乘隙擊破劉備老賊,則大魏‘一統六合’之偉業指日可成矣!”   “這個……張遼、臧霸等大軍萬一渡過長江,而孫權卻仍拼死不降,屆時又當如何?”曹丕面有疑容,蹙額而道。   “孫權若是拼死不降,我等自當戮力進取,奪下武昌!武昌一得,孫權縱是不降,所剩者也唯有束手待斃一途而已!倘若曹仁大將軍再從襄陽南下橫掃而來,連陸遜亦是自顧不暇……”   “可是,假如孫權逃到荊西之境,反而又與劉備老賊如同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那時一樣聯手對抗朕之王師呢?”   “這一點,確也不可不慮。不過,陛下,您此刻於東則據有武昌以扼之,於北則雄踞襄陽以壓之,同時自東、北兩路發兵襲之,孫權、劉備縱是有心聯手,而大勢所逼、實不能敵,他倆至多也只能竄回巫峽苟延殘喘罷了……”   “這個……此事須得容朕下來後再細細思量一番。”曹丕默思半晌,最後仍是搖了搖頭,“依朕之見,還是應當等到劉備老賊與陸遜小兒在夷陵一帶鬥得兩敗俱傷之後,我大魏王師再乘隙而出,方可坐收漁翁之利……”   司馬懿一聽,臉上表情不禁一僵:“陛下,古語有云,‘智者貴於乘時,時至而勿疑。’如今孫劉雙方在夷陵相持不下,角鬥正酣,恰是我大魏乘隙出擊一舉底定的天賜良機!倘若稍有遲疑,我大魏應之恐又不及矣!怎可守株待兔坐失良機?”他講到這裏,不禁觸動了衷腸,懇切無比地奏道:“請恕微臣直言,當年先皇在世之時戮力征伐多年,也沒有等到眼下這般良機——而陛下天降洪福、幸得此機,若是任其逝去,日後定然悔之不及!”   曹丕一言不答,只是滿面鐵青,用手掌緊緊地按着那幅黃楊木雕地圖,低下了頭粗粗地喘着大氣。   一瞧他這副表情,司馬懿便懂得他是要固執到底了——自己再諫下去,他說不定就要勃然發作了!他側頭瞟了一下賈詡,只見賈詡正深深苦笑着給自己遞來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他在心底暗暗長嘆一聲,只得俯首而答:“陛下聖明。微臣愚見,實是有勞聖慮了。”   曹丕聽到他這“有勞聖慮”四個字,便知道他仍不死心,還在暗暗勸諫自己要慎重考慮他的建議。隔了半盞茶的工夫,曹丕慢慢穩定了情緒,乾笑數聲,藉着其他事項把話題扯了開去。   半個時辰過後,御前朝議終於結束了。曹丕坐在御座龍牀之上,目送着賈詡、曹真、曹休、夏侯尚、陳羣等先後辭去,最後卻看到司馬懿仍是停坐在原席不動。   他微微皺了皺眉:“司馬愛卿……朕已經說過了,朕會慎重考慮你的建議的……”   司馬懿在席位上伏身下來,平靜而道:“微臣恭請陛下恕罪——此刻微臣所要啓奏的,並非征伐武備之事,而是經國文治之略。”   “哦?你且奏來聽一聽。”曹丕聽他這麼說,倒是有些好奇起來。   “微臣啓奏陛下,自朝廷頒佈實施‘九品中正舉士之制’以來,尚書檯屢奉恩詔徵辟察舉天下賢士,不料仍是應者寥寥——微臣很是揪心哪!如今大魏代漢而立,卻還不免‘野有遺賢’之譏,實乃微臣等的失察失職之過啊!”   “哼!這些所謂的‘名士高人’恃才孤傲,自絕於朕——他們既不奉詔應徵,就任由他們待在草野之間孤芳自賞一輩子吧!司馬愛卿您何必還爲他們操這份苦心?”   “陛下,天下名士高人滯留鄉野不得其用,終是於國不利。陛下且當抑情順理,虛懷折節,屈己從人,廣開賢路纔是!”   “可是……可是,朕貴爲一國之君,總不成像當年一方諸侯西伯姬昌那樣御駕親出訪賢渭濱吧?若是這樣做了,我大魏皇家威儀何存?朕……朕也不好將他們都綁縛了來啊……罷了,罷了,隨他們去吧!”   司馬懿一聽,心中暗想道:這曹丕終究還是顧念虛榮,貢高我慢,不肯屈駕折節訪賢於野啊!不過,他事先早已料到了這一層,在暗暗嗟嘆之餘,便依着先前想好的思路繼續奏道:“陛下若能屈駕折節求賢於野,本是最好。但眼下陛下忙於籌劃南征,無法親自出宮訪賢,這一點朝野上下亦是十分理解。其實,天下賢士所以窺測廟堂者,只是‘聽其詔,觀其行’一途而已。漢高祖初定關中,便與朝野父老‘約法三章’,便以易簡之道而獲士庶之心。陛下欲得天下賢士之心,就當效仿漢高祖之所爲也!”   “朕究竟須當如何效仿漢高祖以易簡之道而獲天下賢士之心?司馬愛卿但講無妨!”   “這個……請陛下先恕微臣肆言之過。以微臣冒昧之見:這些名士高人在草野之間與朝廷離心離德、徘徊觀望,多半是出於對當年先皇誅殺孔融一事心有餘悸。而今陛下順天應人開基建業,須當汲取前車之鑑,切實力行崇文尊儒,廓清王道之舉措,方能納盡天下賢士之心!”   “唔……那麼,如何纔是崇文尊儒,廓清王道之舉措?你且詳細奏來。”   “啓奏陛下,依微臣之見,崇文尊儒,廓清王道之舉有三:一是修繕孔廟以正其位,二是榮顯孔氏以彰其寵,三是選賢取士以儒爲本!”   曹丕微微點頭,道:“司馬愛卿所言甚是。那就有勞你下去後擬寫一道詔書文稿來,朕要用璽發佈天下。”   司馬懿面容一斂,緩緩從袍袖中取出一封帛書呈遞上來,鄭重說道:“這是微臣事先與王司空、陳令君共同構思擬寫的一道詔書文稿,恭請陛下審閱。”   曹丕似是喫了一驚,目光熠熠地看向了司馬懿,臉上流露出複雜之極的表情來。他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俯下頭去翻開那帛書細細觀閱起來,只見上面寫道:   昔日仲尼資大聖之才、懷帝王之器,當衰周之末,無受命之運,在魯、衛之朝,教化乎洙泗之上,悽悽焉、遑遑焉,欲屈己以存道,貶身以救世。於時五公終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禮、修素王之事,因魯史而制《春秋》,就太師而正《雅頌》,俾千載之後,莫不親其文以述作,仰其聖以成謀。諮!可謂命世之大賢,億載之師表者也!今遭天下大亂,百祀墮壞,舊居之廟毀而不修、褒成之後絕而莫繼,闕里不聞講頌之聲,四時不睹蒸嘗之位,斯豈所謂崇禮報功、盛德百世必祀者哉?其以議郎孔羨爲宗聖侯,邑百戶,奉孔子祀。並令魯郡修起舊廟,置百戶吏卒以守衛之;又於其外廣建室舍以居四方前來求學之士。   讀罷之後,曹丕連連嗟嘆,再無二話,隨手提起硃筆就在帛書文稿右上角重重地批了一個“可”字。   擱下硃筆之後,曹丕又驀地抬起頭來,再一次直視着司馬懿,嘴角咧開一片深深的笑意:“司馬愛卿!似你這忠勤敏達、深沉篤實之才,當朝無人能及啊!這大魏內外的軍政萬機、四方庶務幾乎都被你替朕打理得粗細無遺、本末無失,朕差不多就只該待在皇宮裏垂拱無爲、逍遙度日、坐享太平了……”   在柔和而明亮的寶樹形銅枝宮燈的燈光照耀下,曹丕轉動着手中所握的那隻孫權進貢來的“虎皮紋金螺杯”,靜靜地欣賞着:這隻杯盞其實就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碗口般大的純金色海螺,形狀宛若一隻虎頭;杯身上下纏繞着一綹綹五彩斑斕的花紋,彷彿編織成了一張鮮活亮麗的虎皮,煞是好看。   他一邊入神地欣賞着,一邊喃喃地說着:“聽說這隻‘虎皮紋金螺杯’是產自交州①之南的天涯海角,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它裏面還會發出陣陣悠揚動聽的濤鳴之聲……華司徒,朕這三十餘年來,只在中原地帶輾轉縱橫,卻從來未曾到過蒼天之涯、瀚海之角呢……朕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渡過長江御駕南巡,像秦始皇一樣直驅海濱射鯊獵鯨以顯王者之威啊!”   坐在曹丕對面那張錦墊坐枰上的華歆欠了欠身,款款答道:“以陛下的神武聖明,御駕南巡直驅海濱,射鯊獵鯨以彰天威,有何難哉?必是指日可待!老臣若能有幸陪侍大駕同行,實乃三生造化、感激不盡!”   聽着華歆的逢迎之詞,曹丕瘦削的臉頰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這個華歆,在廟堂之上裝得威儀凜然不可侵犯,但在私底下卻最是善於迎合“聖意”了。想當年,先帝曹操多次以自居“周文王”而暗示羣僚,表明自己去世之後須當以“文”爲諡號。是啊,“文”這個諡號的含義是多麼完美啊——“經緯天地、慈惠愛民”!朕自己也很喜歡啊!朕是要把它留給自己來加諡的!當朕向陳羣、司馬懿、賈詡、鍾繇他們剛一透露此意,他們個個都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的。只有這華歆,最能領會朕的心意,立刻擱着那張老臉不要,當場跳出來奏道:先皇戰功赫然,應該冠之以“武”的諡號,因爲“武”有“克定禍亂、威強敵服”之含義,這不正與先皇戎馬一生、神威遠播相符嗎?於是,在他的倡議下,先皇終於被立諡爲“武皇帝”。從那時起,朕就知道這個華歆是最能與自己心意相通的親信重臣了!不像那個司馬懿,隱隱然以帝王之師自居,總是一副“綿裏藏針”的態度,指導着朕做這做那,讓朕在他面前始終像一個門生弟子一般有些直不起腰來!可是,司馬懿爲人處世又太圓融練達了,自己不止一次想要抓他的把柄來立一立威,卻又總是逮不着機會!唉……朕手下的大臣們如果個個都像華歆這麼低眉順眼老於世故的,就太好了……罷了!罷了!去想這些煩心事兒幹什麼呀?曹丕晃了晃腦袋,隨口吟出一首自己作的詩來排解心中的隱隱鬱悶:   乘輦夜行遊,逍遙步西園。雙渠相灌溉,嘉木繞通川。卑枝拂羽蓋,修條摩蒼天。驚風扶輪轂,飛鳥翔我前。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鮮。壽命非松喬,誰能得神仙?遨遊快心意,保己終百年。   華歆一邊靜靜地聽着曹丕在對面的御座龍牀上輕聲吟誦着這首《遊芙蓉池詩》,一邊用手掌在膝蓋上慢慢地擊打着節拍。   “保己終百年……保己終百年……”曹丕喃喃地反覆吟誦着那首詩的末尾一句,目光幽幽地看向了華歆,“華司徒……您雖已年近七旬,卻是體氣康健,朕好生羨慕啊!唉,朕若有一天能夠享得華司徒這般的高齡,可謂是天賜洪福了!”   “啊呀!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大有可爲之際,爲何口出如此不祥之言?”華歆一聽,慌得亂了手腳,急忙伏席失色而道,“老臣懇請您收回此言!”   “華司徒不必這般急爲掩諱……朕自己的體質到底如何,朕自己心裏最清楚……”曹丕沉沉地嘆了口氣,放下那隻“虎皮紋金螺杯”,又把目光遙遙地投向了南方的天際,“所以,朕是夜以繼日、殫精竭慮,想在有生之年掃平吳蜀,不留後患給子孫啊!”   華歆淚流滿襟,伏在坐枰之上,只是叩首無語。   “言歸正題吧,朕今夜召請華司徒前來密議,是爲了此番南征吳蜀二寇一事……”曹丕斂起了憂鬱之色,極爲肅重地緩聲而道,“華司徒您看過中書省抄錄給您的帛書邸報了?五日之前,夷陵那邊傳來消息,陸遜小兒乘劉備老賊不備,於蜀軍八百里連營‘首、腰、尾’三處‘三管而下’,放火齊攻,竟然燒得劉備一敗塗地,倉皇逃往巫峽而去……此刻,正是朕調遣奇兵‘坐收漁翁之利’的最佳時機……”他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卻在心底暗暗想道:那個司馬懿果然極有先見之明——劉備在夷陵與陸遜相持數月,終於士氣懈怠、破綻橫生,被陸遜伺隙施以火攻之計而一擊即潰!他的預言又一次準確無比地靈驗了!   “朕將在最快的時間裏,御駕親往宛城坐鎮指揮……只是目前徵南大將軍一職尚未確定人選,朕召請華司徒您深夜前來,便是共商此事……”   “這個……舉薦軍中將領人選,乃是太尉所掌之職事,老臣焉敢妄議?”   曹丕眸中精光一亮,炯炯然盯向他來:“華司徒,賈太尉聯合了鍾大夫、王司空等愛卿一齊將共同認定的那位徵南大將軍人選之姓名奏報上來了——他們聯名舉薦的是尚書僕射司馬懿……”   “司馬懿?”華歆聞言,驚得渾身乍然劇震,連自己的雙袖都瑟瑟然抖了起來,“賈太尉他們舉薦的居然是他?陛下……請恕老臣拂顏直言——司馬懿此人重用不得!當年先帝臨終之際可是爲他專門留有遺詔叮囑備至的……”   曹丕緩緩閉上了雙眼,臉龐的肌肉禁不住微微抽搐起來。   “老臣現在就將那道遺詔裏的話複述給陛下聽——‘司馬懿鷹視狼顧,居心叵測,才大難馭,不可付以兵權,久後必爲國家大患。’陛下!司馬懿如今已得相權,倘若他再獲兵權,豈非如虎添翼?”   曹丕的心情驀地變得有些莫名地煩躁起來:“這些話,朕都很明白。但是,朕若不將兵權交付於他,卻又要交付給誰?華司徒,您說——這滿朝上下,還有誰人接得下這南征兵權爲朕建功拓業?”   華歆微微垂斂了眼簾,在心底暗暗尋思起來:俗諺有云,“打虎鬚靠親兄弟。”先前的任城王、武威將軍曹彰本是萬夫莫當的一代梟將,若由他來接手此番南征大任,必會建功拓業!可惜,他在去年三月份來洛陽參加朝貢盛典之際,已經不明不白地暴斃於驛館了。而文武兼備的東阿王曹植又因當年的立嗣之爭一向被陛下視爲最大的仇敵,更是絕對不會被陛下納入徵南大將軍人選視野之中的……他冥思苦想之下,只得開口奏道:“這個……依老臣之見,朝中曹真、夏侯尚、曹休等將軍都是陛下龍潛東宮時的親密舊交,而且他們又是大魏皇室之旁系宗親,在交情和名分上應該都不會給陛下您構成威脅的。您儘可以放心大膽地起用他們……”   “唔……對曹真、夏侯尚、曹休他們的耿耿精忠,朕倒是放心得下。朕也知道應該起用他們……”曹丕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只是他們的韜略之才,恐怕不足以在此番南征之役中爲朕建功拓業啊!”   “這……孟子曾言‘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陛下心中此惑,老臣亦是無力爲您排解了……不過,依老臣愚昧之見,以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位將軍的聯手合力之長,難道也不能在南征之役中稍建寸功乎?”   曹丕聽了這話,面色終於微微有些松和了:“唔……唉,朕此番南征,就帶上這三位將軍一同上陣而去……朕便依華司徒您之所言,讓他們各顯神通,勉力試上一試吧!”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7章 司馬懿初掌兵權 第193節 錦囊妙計   曹魏黃初三年六月十六日,在劉備於夷陵慘敗的十五日後,曹丕在洛陽南郊設壇封拜曹真爲徵南將軍、夏侯尚爲鎮南將軍、曹休爲平南將軍,以尚書令陳羣爲軍師,親率三十萬大軍,御駕移往宛城,欲趁陸遜追襲劉備而深入巫峽之際狙擊江東孫氏諸軍。   在臨行之前,他頒下了兩道詔書,其中一道是特意寫給留守在洛陽的司馬懿的:“朕今當南征,深以後事爲念,故而一委於卿。曹參雖有戰功,而蕭何爲重。使朕無後顧之憂者,盡在卿矣!”他這道詔書寫得情理交融、匠心獨運,司馬懿縱是懷有再大的不滿,自然也是隻得恭然受之。   另一道詔書卻是頒給後宮的:“皇后甄氏,言行乖戾,屢觸禮法,不堪母儀天下,掌領六院,特此廢位賜死。”當時,御史大夫鍾繇、司空王朗、侍中辛毗、議郎桓範,以及中書省、尚書檯等官員紛紛上表勸諫,亦是無濟於事。隨着皇后甄宓的被賜自盡,郭貴嬪在後宮中的地位從此異峯突起,愈加凸顯。而且,她最後還儼然以三宮六院未來之主的身份大搖大擺地陪着曹丕出宮南征同行而去。   這日傍晚,餘暉如金,洛陽城郊的老君廟院壩裏荒草萋萋,在晚風中瑟瑟而抖。   司馬懿讓手下的死士們守住了廟中四角,獨自一人邁步登上了老君廟後院“三清閣”的第六層閣樓。遠遠望見一個風姿綽約的美婦背對着他,正自倚窗遠眺。她的長髮沒有如同往常一樣盤在頭上結成靈芝髻,而是僅用素帶一挽,瀑布般披肩而下。身着白裙,無一裝飾,腰間素錦輕束,流淌着碎碎的細弱光澤,盈盈然不堪一握。腰側潔白的綢帶在略帶涼氣的風中輕輕飄舞,更顯得體態輕盈之極,彷彿便要乘風飛去。撫在窗欄上的素手明淨如玉,晶瑩剔透。   用着眼角的餘光,她分明看到:司馬懿遠遠地在樓梯閣門處站定,目光有些癡癡地凝視了自己片刻,脣角驀然抽動了幾下,終於還是微微地俯下身去,囁囁地輕呼道:“貴嬪娘娘,司馬懿這……這廂有禮了……”   聽着這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聲音,方瑩的心口宛若被剜了一下似的劇痛了一陣兒:這個司馬懿,終身都忘不了禮法的拘束,終究是不敢邁出那艱難的一步來!   她苦苦一笑,緩緩仰起頭來,望向沉入燦爛金海般的晚霞叢中的那一輪圓日,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慢慢吟道: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衆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   莫以麻枲賦,棄捐菅與蒯。出亦復苦愁,入亦復苦愁。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從君獨致樂,延年壽千秋。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他已經知道這首《塘上行》之詩乃是甄皇后在生前遭到曹丕疏遠之時所作,其中的哀婉悽切之情曾經令他聽了潸然淚下,感慨不已!   這時,方瑩已然吟罷,臉頰兩邊的清淚猶如斷線珍珠一般滾滾滴落下來。司馬懿看在眼裏,心頭更是隱隱刺痛,卻聽她愴然而道:“說什麼‘但使情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永不棄’……想當年陛下於鄴城初見甄姐之時,愛慕之情何等之濃;而如今陛下手詔賜死甄姐之際,刻薄之意又何等之深!瑩見了,亦是心寒如冰凜然自危啊!”   他聽了這話,眸中淚光頓時隱隱閃爍,卻是低頭暗暗沉吟不已,幾乎將雙脣都咬得滴出血來。   “師兄,您要切加小心啊!陛下對待夫妻結髮之情尚且如此涼薄,於君臣之交、骨肉之義更是全無章法不足爲恃……當年他在尋求師兄您幫他登上嗣位的艱危關頭,裝得比周文王還要禮賢下士!沒想到他一旦登基掌權之後,就換了另外一副面孔!不過,現在細細想來也沒什麼奇怪的,他本就是爲貪權奪利而生,自然也就習慣了爲保權護位而不擇手段、機關算盡……曹彰將軍其實早就遵從先皇之命歸順於他了,他還是不放心,直到將他這個耿直豪爽的二弟親手毒死才罷手;三公子曹植若不是有卞太后爲他苦苦求情,只怕也難逃陛下的毒手!師兄,您與他相處,須要多加小心啊!”   待得方瑩的話講完之後,司馬懿才慢慢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十分堅硬:“師妹不必過慮——懿自有方法讓曹丕退避三舍,不敢加害的!哼!想當年曹操對懿是何等的忌憚?!他尚且奈何不得懿,又何況區區一個曹丕乎?”   方瑩聽了他這番自信滿滿的話,方纔漸漸平靜下來。她倚着窗欄靜立了片刻,款款言道:“司馬師兄……瑩今日祕密約會於您,是有要事相商。瑩親受甄姐臨終囑託,要求瑩代她照護她的兒子平原王曹叡、女兒東鄉公主曹妍……如今郭貴嬪那賤人在宮中極力挑唆陛下廢長立幼,企圖令平原王不得入繼大統,另立徐貴人所生的六歲幼子元城王曹禮爲儲君,爲她日後‘垂簾攝政’作好鋪墊……”   “這是她癡心妄想!”司馬懿冷冷而笑,“平原王曹叡如今年近弱冠,正可擔負社稷重器,豈是區區一個郭氏便可阻撓他入繼大統的?眼下正是兵戈交爭之亂世,朝野上下俱知宜立長嗣以鎮四海,此乃人心所向、大勢所趨——便是陛下自己亦難違逆!陛下若立幼子曹禮爲嗣,豈不是甘願將萬里江山拱手讓給劉備、孫權乎?此等至愚至拙之事,陛下決不會貿然爲之!師妹儘可恬然高枕無憂,平原王必無易儲之患!”   “雖說人心大勢的趨向對叡兒他確實有利,但瑩還是忍不住很爲他擔心哪!師兄,您有什麼立竿見影,綿密細緻的錦囊妙計授予平原王嗎?”   司馬懿沉思了一會兒,肅然正視着方瑩,徐徐而道:“微臣唯有短短數語請師妹務必轉告平原王——‘莫交外臣、莫議時事、潛結內黨、恭行子道’。切記!切記!”   方瑩聽罷,在心底細細思忖起來:“莫交外臣、莫議時事、恭行子道”這三句話都好理解——曹丕當年自己就是依靠私交外臣、廣樹朋黨、蓄養羽翼、僞裝孝順而奪嗣成功的。那麼,反過來,曹丕必定會對平原王曹叡揹着他暗植外廷羽翼的舉動格外敏感多疑——萬一曹叡日後因擔憂易儲之患而“病急亂投醫”,周章失措之際去亂交外臣以自保,則必會適得其反,弊莫大焉!只不過,司馬懿所教的這“潛結內黨”又究竟是何含義呢?於是,她開口問道:“司馬師兄,您這‘潛結內黨’指的是……”   司馬懿雙目微微垂簾,精芒內斂,語氣淡淡地說道:“本座建議平原王‘莫交外臣、莫議時事’,其背後的蘊意是指本座與鍾大夫、王司空、陳令君等臺閣外臣自會爲平原王的儲位穩定而奔走效勞,不需平原王前來聯絡。這是我等身爲社稷之臣的職責所在,只要平原王心裏有數就行了。   “至於‘潛結內黨’之策嘛,依本座之見,平原王可不交外臣,但卻不能不在內廷中暗納內援!曹真、夏侯尚、曹休等如今都是陛下跟前的宗室寵臣,在陛下那裏也很能說進話去……平原王便可以求覓侍讀之友爲名,與曹真的兒子曹爽、夏侯尚的兒子夏侯玄、曹休的兒子曹肇等結爲骨肉之交,在東宮中以親室助力對抗郭氏外戚!畢竟郭氏意欲在後宮當中‘一手遮天’,也會大大損及曹家宗室的利益,他們自然是不會坐視不理的!師妹,你覺得呢?”   “嗯!師兄,您這條計策實在是精妙!”方瑩聽罷,雙眉一舒,展顏而笑,“師妹一定會牢牢記住,並一字不差地轉告平原王。同時,師妹在這裏也代表平原王多謝師兄您的出謀暗助之功了!”   司馬懿擺了擺手,深深一嘆:“師妹,這是哪裏的話?當年甄皇后與師妹在陛下龍潛東宮之時對微臣的多方栽培扶持之恩,微臣點點滴滴俱是牢記於心……如今微臣於平原王保嗣之際終有區區一報,已是深感萬幸,又豈堪受你們的謝意呢?”   方瑩粲然一笑,忽又蛾眉一蹙,遙遙望向天際那一抹金邊似的晚霞,幽幽而道:“師兄,您不知道,自甄姐去世之後,師妹在這森森宮苑之中再無留戀之人,再無繫心之事……待師妹將您的‘錦囊妙計’轉告給叡兒之後,師妹便要振翮高飛而去了。唉,您不知道,師妹真的是太累太累了……先前呢,師妹還有甄姐在宮中左右照應,大家還可以聚在一起說說話,解解悶。現在,師妹待在後宮那裏,就像待在一個大墳墓裏,幾乎要成一個‘活死人’了……”   司馬懿腮邊淚流如珠,一時哽咽着說不上話來。過了許久許久,他才顫聲道:“師妹,這麼多年來你爲懿在後宮中實在是喫盡了太多太多的苦楚……師兄我沒有什麼可以回報你的,但爲了讓你實現‘振翮高飛而去’的心願,師兄卻立誓要竭盡全力爲你搏上一搏……”   ……   一個月後的一個深夜,方瑩在皇宮內院所居的寢閣猝然失火,燒了整整兩個時辰。宮中的侍衛武士們撲打了幾乎一宿的工夫,纔在拂曉之際撲滅了大火。他們後來在寢閣的廢墟中搜尋到了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華服女屍。那女屍身材的高矮肥瘦都與方貴嬪別無二致,而且她的手腕上還戴着當年陛下欽賜給方貴嬪的七寶靈珠釧——這一切都證明方貴嬪已香消玉殞於這熊熊烈焰之中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7章 司馬懿初掌兵權 第194節 智鬥郭氏   曹魏黃初四年三月,曹丕沿着宛城、許昌、沛郡、廣陵一線來往奔走指揮作戰了八九個月後,終於御駕返回了洛陽。他這一場曠日持久的南征之役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曹真、曹休、夏侯尚拼盡了全力,也僅僅從江東方面手中奪得了一座江陵城;而且,江東主將陸遜在率領大軍渡江撤退之前,早已將江陵城燒成了一座空城!這就等於說,曹丕舉三十萬雄師之力投入此番大戰下來,最終連一絲一毫的實質性勝利也沒撈到!更具有嘲諷意味的是,就在他返駕回京的第二天,孫權以非常露骨的示威姿態在武昌城拜天登基,自立爲王,宣其國號爲“吳”!   然而,曹丕雖然對外征伐寸功未立,卻在對內收攬兵權之上連連“豐收”:先帝時期的頭號虎將張遼在與陸遜的較量過程之中,被拖得心力交瘁,溘然而逝;鎮東將軍兼徐州刺史臧霸則因遭到曹休的竭力排擠,而被氣得齧指嘔血,辭位歸京,當了一個“執金吾”的高級閒職後便閉門養病了;右將軍徐晃則非常識趣地向朝廷主動交回了兵權,將所有的符節、印綬呈還給了曹丕,然後奉表致仕,攜着一家老小返回自己的故鄉——河東郡去安享天年了。   曹丕當然還是假惺惺地對他們這些老將進行了一番慰留。在做足了表面功夫之後,曹丕也就當仁不讓地抓回了所有兵權,全部分配給了他的那三個宗室心腹——封拜曹真爲鎮西大將軍,統轄雍、涼二州之兵馬;封拜夏侯尚爲鎮南大將軍,統轄荊、豫二州之兵馬;封拜曹休爲鎮東大將軍,統轄徐、揚二州之兵馬。至此,曹丕完全排除了異姓大臣執掌兵權的現象,也完全推翻了曹操生前“任人唯賢”的用人方略,而完全改換成了他自己“任人唯親”的用人之道。從這一刻起,魏室曹氏一族“吞吐宇宙、揮灑風雲”的泱泱氣象開始土崩瓦解。原本一直向外勇於擴張、咄咄逼人的曹魏帝國,而今就像縮頭烏龜一樣變得內斂自保,銳氣漸消!   “老爺,有些事兒得向您稟報一下。”張春華掀開門簾進了密室,向正伏案觀覽着四方送來的情報文牘的司馬懿稟道,“昨兒妾身和寅管家商量着把張樂、餘普等幾個僕人‘辦了’……”   司馬懿當然懂得這“辦了”一詞背後的複雜含義,頭也沒抬,繼續看着那些情報文牘,沉聲而道:“該辦就得辦好,不要留什麼破綻。只是你盤問清楚了嗎,他們是從哪條線裏‘鑽’進來的?”   “餘普是招了,他說自己是被內廷校事府裏收買來的,是陛下安插進來的眼線。不過,那個張樂卻死活沒肯招供。”   “唔……陛下派人到我司馬府中‘摻沙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別看他現在明面上正寵信着曹真、曹休、夏侯尚他們,據爲夫得到的情報,他在他們府中也都派了內線……”司馬懿這時才抬起了頭,沉吟着看向張春華,“那個張樂怎麼就不肯招供呢?他究竟是哪裏派來的內奸?”   “老爺,對這個人的來歷,您只怕是萬萬想不到的。雖然他死撐着被打斷了兩腿也不說,但妾身和寅管家最終還是摸清了他的身份——他居然是郭貴嬪繞了不知多少道彎兒安插進來的人!而且,瞧他這一副拼死硬扛的樣兒,他的姓名說不定也全然是假的,很有可能姓‘郭’……”   “郭貴嬪?郭貴嬪怎麼會盯我司馬家的?”司馬懿聞言,雙眉倏地一跳,臉上現出幾分莫名的詫異來。   “這個並不難猜啊!”張春華有些意味複雜地瞅了司馬懿一眼,“一定是郭貴嬪這個妖婦從我司馬家與甄皇后、方貴嬪先前的一些親密交往中嗅出了什麼味兒!畢竟,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不透風的牆。如今甄皇后、方貴嬪都已經身歿了,難保她倆先前手下沒有一兩個見利忘義的奴婢跑去向郭貴嬪那裏賣主領賞……”   “唔……春華你說得是。郭貴嬪這個人和曹丕都是一路貨色,都是貪心太重、刻薄陰深,我司馬家亦不能不嚴加提防。”司馬懿微微皺起了眉尖,沉沉地說道,“當然,憑她那點兒伎倆,也未必抓得到我司馬家的什麼漏洞。但是俗話裏講‘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記’,爲夫須得找個機會好好教訓她一下,讓她‘燙了手才曉得真是疼’。”   張春華卻是柳眉一揚,建議道:“夫君您那邊且先想着法子狠狠教訓她,妾身這邊還是照樣備着厚禮珍品,鞠躬作揖地去‘麻痹’她……”   司馬懿聽了,只是垂下頭去繼續閱起了情報文牘,沒有回答。但熟知他脾性的張春華卻清楚,司馬懿這時閉口不答,而實際上就是無聲地默認了她的做法。   正在這時,司馬寅在密室門外輕聲稟道:“啓稟老爺,中書令孫資大人前來謁見。”   張春華有些愕然地抬眼看了一下司馬懿。司馬懿略一思忖,向司馬寅吩咐道:“請孫資大人且到後院書房稍候,本座即刻便去。”   待得司馬寅應聲而去之後,張春華忍不住開口問道:“真是奇了怪了,孫大人在這不早不晚的酉末之時到府上來謁見您做什麼……”   司馬懿從榻席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道:“大概他是帶了陛下的什麼詔書過來了吧。”他剛向前走了幾步,忽又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對張春華吩咐道:“待會兒你出去備下一箱金餅,讓司馬寅送到孫資來時乘坐的那輛馬車裏……唉!說起來孫資還當着中書令這內廷要職,官秩也不過才正四品,俸米就那麼兩三千石,實在是有些寒酸!爲夫平日裏也很是瞧不過去……”   孫資在司馬府後院的書房裏靜靜地等候着。在滿朝大臣中,他和司馬懿之間的關係算是相當熟稔了:他先前曾是司馬懿大哥司馬朗擔任曹操主簿時的佐吏,從那時起就與司馬懿頗有交往;再加上後來又和司馬懿一道拜投在大漢敬侯、尚書令荀彧的門下爲同窗學友,那自然是情好日甚了。所以,在司馬府中,他也並不感到十分拘謹。等了片刻之後,他乾脆起身在書房裏揹着雙手踱起步來。   忽一瞥眼間,他看到房中那張案几上堆放着一摞厚厚的書牒,便上前拈起其中一份翻閱了起來:裏邊的內容竟然都是兵曹署關於蜀漢方面的軍政情報,而且每一頁的眉角和邊欄上都寫着司馬懿密密麻麻的小字批註。孫資慢慢地讀着那些批註,只覺司馬懿見解之深刻足可洞穿七札,不禁暗暗歎服。   “哎呀!有勞孫君在書房裏久候了……本座失禮了,失禮了。”正當他讀得津津有味之際,司馬懿已是徐步走進屋來,向他笑着招呼道。   孫資急忙放下那份書牒,回身作揖一禮:“司馬大人,孫某這廂見禮了。”   司馬懿還了一禮,請他在房中客席坐枰上落了座,自己再退回主席坐下,微微笑問:“孫君此番光臨,有何貴幹?”   孫資從袍袖中取出一疊奏章來,捧在手上,謙恭之極地答道:“司馬大人,孫某今天是專程送陛下批了紅、用了璽的奏疏和詔令過來的……”   “哎呀!這些文書怎能叨擾孫大人您親自送交過來呢?本座真是於心不安哪!明日本座要到尚書檯裏訓責一下那些不懂禮數的郎吏們,這些東西該他們進宮到中書省您那裏去取啊!他們豈可如此翫忽職守?”   “司馬大人不必去訓責他們了。他們今日中午到中書省裏來取過這些文書的。是孫某回絕了他們,自己甘願上門送將過來的。”   司馬懿一聽,便立刻猜出這孫資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是他有些忸怩不肯馬上和盤托出罷了!他就淡淡一笑,道:“哦……其實孫君本不必這麼客氣的。孫君此番前來鄙府,可有什麼軍國大略與本座相商嗎?”   孫資也不好一上來就那麼“單刀直入”地展開實質性交談,便先借了一個話頭說道:“司馬大人,您且先恕孫某無禮——剛纔孫某一時好奇,翻看了一下您書案上放着的那些文牘,發現它們幾乎都是關於僞蜀的軍政情報……司馬大人您好像對僞蜀的軍政動態特別關注呢!孫某真是有些納悶了:如今大魏上下,差不多都認爲僞蜀經過夷陵慘敗、劉備暴斃之後,已是元氣大傷,不足爲慮。而孫權割據江東、自立稱王、耀武揚威,方纔堪稱我大魏之首要勁敵——他們僞吳才應該是最值得司馬大人您時刻關注的呀!”   “唔……孫君所言亦不無道理。不過,依本座看來,僞吳目前在明面上雖然確是地廣勢衆,且又據有長江天險,其富強遠勝僞蜀。但吳、蜀二賊之間,論鋒芒之利、後勁之強,僞蜀必在僞吳之上!您可能不清楚,當今僞蜀丞相諸葛亮精於治國、長於韜略,而且素懷鯨吞四海之野心,萬萬不可輕覷啊!倘若他生聚休養、蓄足兵力之後,就一定會乘隙而出,舉全蜀之勢向我大魏發難啊!”   “哦?司馬大人,您這些話不是在危言聳聽吧?據孫某所知:僞蜀國中近來爆發了南蠻孟獲之內亂,諸葛亮此刻怕是早已手忙腳亂、自救不暇,又焉能與我大魏爲難?”   “呵呵呵……兵訣有云,‘欲拓外者,必先實其內也;欲克敵者,必先固其本也;欲遠謀者,必先定其近也。’南蠻孟獲之亂,說不定正給諸葛亮提供了一個訓兵練戰、整合國威的契機!他們縱然悍勇善戰,又豈是足智多謀、機變無窮的諸葛亮之敵手?日後必被諸葛亮制服於股掌之中!到了那時,大魏真正的麻煩纔是兜頭而來了……”   孫資也是通曉兵機之士,聽得司馬懿此言,亦不禁暗暗頷首,忽地心念一動,又道:“依司馬大人所言,那僞吳孫權據地數千裏、擁兵三十萬,就真的不如僅恃一州之勢的僞蜀諸葛亮厲害?”   “天下強弱之分,在於其理,而不在其勢。孫權爲人圓滑多變,念念唯以劃江而治、割據吳越爲本,而且自知以區區寒門孫氏之德望不足以在中原地域一呼百應地蠱惑人心,動搖不了大魏的根基,所以‘守則盡全力、攻則勁不足’,難以成爲我大魏之深憂!   “倒是這僞蜀諸葛亮,時時處處祭出匡復漢室、一統六合之旗號,志不在小、意不在虛,竭力鼓動蜀境之民捨生忘死、秣馬厲兵,一心一意要以滅我大魏、重振炎漢爲己任,這纔是我大魏社稷的心腹之患啊!所以,防蜀重於防吳、攻蜀重於攻吳,算是本座的一貫認識。孫君,你現在可明白了?”   孫資一聽,不由得擊掌而嘆:“孫某記得當年敬侯荀令君老師曾經講過,‘於萌芽未動、形兆未見之際,昭然獨見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使主君超然立乎顯榮之處而天下歸美者,乃聖臣也。’司馬大人既有這等遠見卓識、奇謀大略,真可謂我大魏‘一代聖臣’也!孫某若能時時留在您身邊聆聽教誨,實在是榮幸之至!”   “時時留在本座身邊聆聽教誨?這如何使得?”司馬懿一下就聽出了孫資話中有話,呵呵一笑,“孫君啊!如今你伴在陛下身側,位處中書省權要之職,無時無處不是耳聞經國之妙論、目睹治世之華章,豈不遠勝在我這尚書檯裏埋首瑣務、溺於冗雜?你可真是取笑本座了……”   “孫某怎敢以言語嬉戲取笑於司馬大人之前乎?”孫資的臉色肅然一正,拱手而道,“今日孫某特來謁叩司馬大人,實不相瞞,就是深深希望司馬大人念在與孫某當年的荀門同窗之誼的份兒上,施以援手出面協調,將孫某從中書令之位上移調出來!”   “哦?此話怎講?”司馬懿雖已隱隱猜到了他的這一層來意,但此刻聽到他親口道來,卻仍是不免喫了一驚,“中書省之職事何等機要,孫君你卻爲何意欲調離開去?”   “唉!司馬大人您有所不知啊,當今大魏官場流傳着這樣一段諺語,‘三公爵位,顯而不要;尚書檯座,顯而且要;中書省閣,要而不顯。’咱們中書省哪裏比得你們的尚書檯?說穿了,咱們就是一班幫陛下收發文牘,抄抄寫寫的小小佐吏罷了,沒什麼前程的!而且,陛下自恃文才過人,他的批紅、擬稿,也很少吩咐咱們幫他起草……有那麼一兩次,孫某有幸幫他草擬了兩三份詔稿,卻被他拿筆修改得面目全非——唉!那一份鬱悶勁兒,甭提孫某心底多難受了……”   司馬懿慢慢端起茶杯來,深深呷了一口,然後正視着他,飽含真情地說道:“這些憋屈鬱悶嘛,孫君你無論到哪裏任職都是會碰到的。這些話,你也只能在本座這裏說一說,切不可在外面輕易發泄了!從明面上看,以孫君的運籌帷幄、精謀善斷之能,在中書省若然埋頭文牘也確是有些屈才了!你隨便外放出來,哪一個部堂的尚書你做不下來?不過,孫君哪,請聽本座直言相勸:中書令一職,雖是秩低官卑,然而身處軍政萬機叢中,鍛鍊你自己的機會多了去也!你切切不可妄自菲薄,須得念念以師尊荀令君、鄙兄司馬主簿爲楷模,博學多問、深研苦習,日後自能前程遠大的。本座嘛,到適當的時候自會出手相助的……但此刻你若執意要去,只怕萬一引得陛下對你心生他念,則有些反爲不美。孫君你說,是也不是?”   孫資聽到司馬懿如此真摯的鼓勵之言,心底登時油然生出了一股濃濃的感激之情,華歆、鍾繇、陳羣他們自恃位高資深,哪裏曾把自己和劉放放在眼裏?充其量至多也只當自己和劉放是兩個天子近侍、內廷佐吏罷了……只有眼前這個司馬僕射對自己和劉放時時優禮、處處尊敬,而且也不求回報,其言其行之真誠全然是發自內心的。看來,這司馬懿在朝廷上下人緣極佳,倒真不是憑空得來的!他的人緣好,那也全是因爲他待人接物圓融豁達、體貼入微,而決不會像是其他政客那般一味靠着小恩小惠而拉攏人心!   “其實呢,孫某在中書省裏幹事幹得苦着點兒,倒也沒什麼熬不過去的。只是孫某最受不得別人刻意的傲慢與顯擺!您可能已經知道了宮中近來將會發生一件大事吧?郭貴嬪在這幾日可能就要被立爲正宮娘娘了……這一下,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郭貴嬪的弟弟郭表仗着他姐姐做靠山,從先前一個小小的黃門丞一步就躥到了少府寺副卿的位置上……司馬大人,您應該曉得那個少府寺副卿可是富得淌油的‘肥差’哪!他在副卿之位上又是專門掌管四方貢品和廷殿珍藏的……”   一談起宮裏邊的有些事情,孫資就是滿腹牢騷:“唉!咱們在中書省裏累死累活地苦幹,不單單要受陛下的氣,要受‘三公’元老的氣,要受你們尚書檯一些人的氣,末了連官秩、待遇也不如有些人靠着裙帶關係來得便當!這也罷了,一切該怨咱們自己的命苦……可是那個郭表有一天還趾高氣揚地跑來中書省裏向人炫耀,得意洋洋地嘲笑咱們是坐在御書房側室的‘文抄公’!您說這可氣不可氣?而且,他還厚顏無恥地吹噓他馬上又要升任正二品的衛尉之職了……孫某一想到這些,心裏就很是憋悶!想當年先帝在世執政之際,那是何等的大公無私、唯纔是舉,怎會有今天這種攀龍附鳳、不公不正的現象發生喲!”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他的嘮嘮叨叨,臉上表情定若深淵,然而眼底之間卻隱隱似有兩道冰刃般凜冽的寒光倏地一閃而過……   四日之後,曹丕在長樂殿召開了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參與的朝議大會,提出了兩件大事:一是準備冊立貴嬪郭氏爲正宮皇后,二是準備擬任郭貴嬪之弟郭表爲內廷衛尉。   不料,他話音剛落,殿堂之上頓時炸開了鍋:議郎桓範、博士棧潛、大鴻臚辛毗等一批直諫之臣,首先站出來明確表示反對晉立郭氏爲正宮皇后,並聯名呈上了一道辯駁奏,其內容是這樣寫的:   在昔帝王之治天下,不唯外輔,亦有內助;治化所由,盛衰從之。故西陵配黃、英娥降嬀,並以賢明,流芳上世。桀奔南巢,禍階妺喜;紂以炮烙,怡悅妲己。是以聖哲慎立元妃,必娶先代世族之家,擇其令淑以統六宮、虔奉宗廟、陰教聿修。《易》曰:“家道正而天下正。”由內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書宗人叛夏之辭雲:“無以妾爲夫人之禮。”齊桓誓命於葵丘,亦曰:“無以妾爲妻。”而今後宮嬖寵,常亞乘輿。若因愛登後,使賤人暴貴,臣等恐後世下陵上替、開張非度,亂自上起,而貽天下之譏也!   曹丕閱罷,龍顏大怒,便欲斥而不納。沒想到御史臺、尚書檯、宗正府、大理寺等諸多大臣也紛紛聞風投袂而起,上疏反對。他們拿出的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先帝曹操留下的祖制舉措:在曹操生前,他對卞氏外戚便是一直抑而不用的,以致連卞太后的親弟弟——國舅卞秉目前也僅是一個領着虛銜、毫無實權的關內侯而已!倘若曹丕非要榮寵郭氏一族不可,那麼出自皇太后一脈的卞氏外戚們又該如何擱平?而曹丕因卞氏一族在當年立嗣之爭中曾經偏向曹植,對他們一直都是刻意疏遠的——這個時候,他又豈會爲榮顯郭氏而間接地褒賞卞氏?   最後,這一場爭議愈演愈烈,幾乎所有的魏室大臣都捲了進來。曹丕最終陷入了徹底的孤立:他平時最爲寵信的華歆、曹真、曹休、夏侯尚等也遞進密表勸阻此事!   接着,司隸校尉董昭、河南尹司馬芝、廷尉高柔等又猝然出手,給了後宮郭氏一黨重重一記狙擊:司隸署、河南府、廷尉署三個部堂日前聯合行動,在洛陽街坊集市間查到郭表府中僕人竟在外面擅自售賣少府寺寶庫中所珍藏的皇室貢品,而且是人贓俱獲,使郭表平日監守自盜、中飽私囊的醜行一下曝光於天下!   這一下,形勢陡轉直下,連曹丕自己也對郭氏姐弟大爲不滿起來;郭表非但不能再升衛尉之職,而且反被調離少府寺副卿之位,降了兩級,貶去玄武門當了一個守宮校尉。而郭貴嬪在素服待譴、苦苦哀求之後,終於在三個月後才勉強登上了正宮皇后之位——但是作爲交換條件,元老重臣、宗室宿將們逼着曹丕在冊立她爲皇后的同時下了一道金牒詔書頒佈天下:   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羣臣不得妄行奏事後宮及太后;後族之家不得當樞要之職、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②之爵、公侯之賞。特以此詔傳諸後世,若有違背者,天下共誅之。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7章 司馬懿初掌兵權 第195節 宗室重將   “仲達,這些日子老夫總是感到精神有些恍惚,常常白日打瞌睡……”賈詡對坐在自己面前的司馬懿自嘲自笑着,“呵呵呵,大概是武皇帝在想念老夫了……在召喚老夫趕快到地下去侍奉他了吧……”   “賈太尉……您可萬萬不能這麼想啊!”司馬懿的眸光裏不禁流露出深深的關切來,“大魏朝怎麼離得了您的坐鎮經綸啊……”   “人總是要死的。老夫從來不會避諱這個問題。而且這世界離了誰就真的不可開交啦?那一年武皇帝去世之時,大家不也是覺得簡直要天崩地塌了嗎?結果,第二天的太陽照樣升起!大魏朝在當今陛下和司馬君你們手裏照樣欣欣向榮!呵呵呵……在這白骨遍野、血流漂杵的大亂之世,老夫以一介西涼寒士之身出生入死,能夠活到七十多歲,這已經足夠了!真的,真的——老夫已經很知足了。”賈詡捋着自己長長的花白鬍須,悠然而笑,“對了,那個以‘觸龍鱗、敢直諫’而聞名的議郎桓範倒是很有趣——他有一天竟坦坦直直地問老夫,‘賈太尉,你輔董卓而董卓亡、佐李傕而李傕滅、助張繡而張繡降……這些難道就是您身爲謀士之傑、一代“鬼才”的成就嗎?’”   司馬懿一聽,急忙將話頭轉圜了開去:“哎呀……賈太尉,這個桓範最是口無遮攔的了……您千萬不要把他的這些話放到心裏去!爲着他這直言無忌的脾性,聽說陛下正準備將他外放到沛郡去當太守呢!別說是您,就是和他素有同鄉舊交之誼的陛下也受不了他了……”   “沒關係……沒關係……老實說,對桓範君的這一派清剛方正之氣,老夫打心眼裏一直是暗暗欣賞的。陛下若真是要將他外放到州郡任職,那可真是朝堂激濁揚清大業的一大損失啊……”賈詡先是微微笑着,聽到後來又不由得輕輕搖頭,“當時他那麼質問老夫時,老夫也不惱不怒,笑着回答他道,老夫的侍上之道,乃是順勢而爲、因時制宜、擇人而發,從來不以‘事必成’‘功必立’爲唯一鵠的。老夫當年佐董卓和牛輔,並不等於老夫就非要全力助其作惡不可,也不等於老夫便是一味以攪亂天下爲樂,那都是給王允司徒那道針對西涼人士的‘絕殺令’所逼的;至於李傕,他真心信任老夫的時候老夫自會全力回報,他若起意疏離老夫的時候老夫也自會識趣地選擇離開;而張繡將軍,他的心思本就不在逐鹿天下,老夫又何必強人所難呢?至於那些昏主庸才,如段煨之流的葉公好龍之徒,老夫與之共席便覺得有些辱沒了自己,終是不屑一顧。只有太祖武皇帝,能用度外之人、能馭非常之士,所以老夫在他手下縱橫中原的近二十年時光是一段最爲暢快愜意的日子……不過,老夫講得情意諄諄,可是看起來桓範君卻聽之藐藐:他大概還是以爲像比干忠事紂王、范增殉身項羽那樣纔是謀臣智士的最佳結局吧……”   講到這裏,他忽地又向司馬懿眨了眨眼,莞爾笑道:“司馬君也不要以爲他的看法就錯了:其實,這些見解,只是老夫與桓範君二人之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了……”   司馬懿斂容正色,深深頷首道:“賈太尉,您現在是愈來愈超凡脫俗了——您的修爲已經達到了‘無可而無不可,無爲而無不爲,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至妙之境了……”   “‘無可而無不可,無爲而無不爲,從心所欲不逾矩’這等至高至妙之境,老夫何曾達到了?!依老夫看來,這普天之下、千年之間,也唯有荀令君一人足以當此——司馬君以爲如何?”   司馬懿深深埋下頭去,淚水緩緩流下,打溼了他的胸襟:“賈太尉說得是。”   賈詡的目光從書房的窗戶遙遙投射出去,望向了荀彧的故鄉潁川郡那個方向,悠悠嘆道:“老夫一生自命不凡,能運陰陽萬機而如掌上弄丸,卻終是不如荀令君德行周備,生死不朽啊!在這紛紜亂世之間,老夫還是做不到像他那樣始終如一的執著與淡定啊……”   司馬懿只是伏席而泣,哽咽無語。   過了許久許久,他倆的心情方纔漸漸沉靜下來。賈詡拭去頰邊的淡淡淚痕,心底卻飛快地思忖着:在這一次挫敗郭氏外戚一黨的鬥爭中,自己站在暗處窺測,不禁對這個真正的幕後操縱者司馬懿爐火純青的縱橫捭闔之運作歎爲觀止!連鍾繇、王朗、董昭、辛毗等這樣的元老宿臣都對司馬懿如影隨形、馬首是瞻、同聲呼應、內外聯動,這除了當年的敬侯荀彧具備這樣的影響力與號召力之外,誰能與之匹敵?司馬懿真是厲害啊!他經過這近二十年的苦心經營,竟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全盤接納了潁川荀門在大魏一朝所留下的一切政治遺產!並且,在他的幕後操縱之下,朝中各大世家豪族已經暗暗聯成一氣,形成了以河內司馬氏爲核心的龐大勢力圈,甚至連皇室的權威在他們面前也唯有敬而從之!由此可見,老夫倘若在他司馬懿身上投下重重一注,日後定是極有收益的!   心念一定之後,賈詡目光一抬,深深看向司馬懿道:“司馬君,不瞞你說,老夫這一生之中真正主動用心輔助的人,最多隻有兩三個……當年的李傕勉強算一個,武皇帝自然是最重要的一個……”他說到這裏,忽又垂下了眼簾,將幽幽的目光轉向了別處,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道:“老夫在這臨終離世之前,還想竭盡全力再輔助一個人……”   司馬懿有些沒聽清他這後邊的一段話,詫異地問道:“那第三個值得你認真輔助的人到底是誰?懿怎麼沒聽明白……”   賈詡靜了片刻,轉過眼來正視了他一下,淡淡而道:“司馬君,上一次南征之際,朝廷沒有任命你爲方面大將,你一定有些不愉快吧?”   司馬懿聽了,雙目粲然一亮,臉上卻微波不興,徐徐嘆道:“賈太尉您這話可就說得有些偏了!懿雖不才,但也斷斷不會以區區官位往事爲意!只是如今西蜀有名相諸葛亮厲兵秣馬而虎視,東吳有智將陸遜麾師長沙而狼顧,社稷之憂日漸深重——這纔是懿心中悶悶不樂之根源也!倘若韜略無雙的賈太尉您萬一又有什麼不測,這煌煌大魏還有幾人能夠真正撐持得住?”   賈詡聽了他情真意摯的一番話,不禁感動得雙眸淚光隱隱閃動。他慨然而道:“司馬君何必如此悲觀?依老夫之見,只要司馬君你在世一日,這煌煌大魏的基業就定會始終固若金湯!眼下你雖未能獲得方面大將之任,這並不意味着你以後永遠不會取得此職……有時候,大勢所逼,誰也阻擋不了啊……”   司馬懿心底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縱然有些不快,但卻根本沒有絲毫焦躁。真正屬於你的東西,別人從旁邊死擋也擋不住、硬搶也搶不去的……   賈詡的話現在是越講越深入了:“不過,司馬君,在老夫看來,你目前‘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可算一條良策;但你若能‘主動進取、未雨綢繆’,亦可謂是另外一條良策!”   “這個……懿恭請賈太尉明示:當今之際,懿該當如何‘主動進取、未雨綢繆’?”   賈詡輕輕咳嗽了一聲,忽然將話題引了開去:“司馬君,你恐怕也知道,前漢建安十八年武皇帝晉爵魏國公之前,曾經遭到三條在朝野上下傳播甚廣的流言襲擊:一曰武皇帝既已身任丞相,便不當再兼任冀州牧,否則會予人以武皇帝‘狡兔三窟’之譏;二曰漢獻帝諸皇子已經成人,可立爲儲君或封藩就國;三曰武皇帝功比周公,爲保全名節,勿使小人誹謗,須當不再執掌兵權……”   司馬懿靜靜而聽,心裏卻暗暗想道:“我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往事呢?而且,我還知道這三條在當時影響頗廣的流言,乃是當年荀令君爲了捍衛漢室而向曹操發起的一輪聲勢浩大的輿論攻擊……”   “這三條流言的攻勢十分凌厲,處處點中了武皇帝的要穴:其一,當時魏室的根本在冀州。倘若武皇帝將冀州牧之職卸去,是自棄根本之地,易爲奸人暗算。   “其二,漢獻帝已有三個嫡子,俱已成人,若將他們一個立爲儲君、兩個封爲藩王,則必使漢室多一東宮、多二藩屏,此足以鞏固漢室之翼而削弱魏室之勢。   “其三,武皇帝兵權若失,則是自尋死路、任人宰殺也!”   司馬懿聽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三條流言當真厲害!懿當時也曾聽聞了一些風聲,至今想來仍然甚是惶恐。”   “那麼,依司馬君之見,這三條流言之中,哪一條最是厲害?”   “從明面上看,好像是第三條。但實際上最厲害的,是第二條。”司馬懿微微皺着眉頭,似是在一邊說着,一邊苦思。   “哦?此爲何故?”   “依懿之見,恐怕當時那些散佈流言的人自己也明白,想讓武皇帝放棄兵權,那是癡人說夢,絕無可能。要迫使武皇帝在彼時彼刻卸去冀州牧之職,亦是千難萬難。但引誘武皇帝去實行第二條流言,卻有成功的可能。”   “何以見得?”賈詡淺淺而笑,目光炯炯地盯視着他。   “賈太尉,當時懿正任丞相府東曹屬之職,也瞭解那時丞相府內外的一些形勢。其時東有孫權、西有馬超,各擁強兵,正與武皇帝爲難;武皇帝可謂內外交困,彼時若不向大漢天子有所表示與安撫,只恐會激出什麼不測之變來!所以,在當時讓漢獻帝立了儲君、封了藩王,將是武皇帝無奈之中的一個選擇……”   “是啊!是啊!老夫當時正準備陪同武皇帝西征馬超,時常見到他是焦心苦思、猶豫難決……最後他竟‘劍走偏鋒’‘兵行奇徑’,一下就將這三條流言消弭於無形……”   “武皇帝用了什麼奇招?”司馬懿裝作喫了一驚。   “當時你應該猜得到啊!武皇帝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己的三個女兒曹憲、曹節、曹華送入漢宮之中,當了獻帝的貴嬪!他一躍而成大漢國丈,與漢室結爲姻親、同爲一體,就再也不必卸去冀州牧之職與掌兵秉鉞之權,從而巧妙避開了一切典章禮法上的輿論攻擊……”   “妙計!妙計!妙不可言!”司馬懿聽了,一邊撫掌讚歎着,一邊卻拿眼看着賈詡,暗暗想道:我當時不但已經猜到了,而且我還清楚地知道這一條“劍走偏鋒”的妙計當年就是你賈詡暗中給曹操進獻的呢……   賈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鬚髯,這時才又將話題繞了回來:“至於對你目前如何‘主動進取、未雨綢繆’的良策,老夫倒有些建議。兵訣有云,‘善戰者省敵,不善戰者益敵。省敵者昌,益敵者亡。’如今陛下將兵權交付給了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個旁系宗親手中——他們都是司馬君你眼下繞不過去的三大障礙!司馬君你暫時不能壓倒他們,那就不如效仿武皇帝在前漢建安十八年前夕之所爲,卑意斂伏、舍剛取柔、舍戰取和,儘量與他們拉近關係、化敵爲友,從而巧妙獲得他們的助力,這纔是上上之策!”   關於這個問題,司馬懿先前自己也曾多次暗中謀劃過。但今天第一次聽到賈詡這樣一個外人如此深切地給他指點出來,這讓司馬懿心頭極爲感動——這樣私密切己的計謀,若非賈詡念念之間與自己易心而處、體察入微、憂樂與共,斷斷是設想不出來的!他只覺胸中一熱,當場便溼了眼眶——自己這十多年來在宦海浮沉之際不懈努力所取得的成就,終於在今天換來了像賈詡這樣一代人傑自覺而主動的歸附和襄助,自己此刻當真是多麼的愜意和興奮啊!但自己這時還不能顯得太過得意——這會讓別人小看了自己的城府之量的!他暗暗咬着牙忍住了這一切的心情波動,臉上神情依然淡若秋水,只低低而道:“懿在此多謝賈太尉披肝瀝膽如此竭誠相助!只是懿尚有小小疑惑:懿應當如何施爲才能真正與曹真他們拉近關係、化敵爲友呢?”   賈詡目不轉睛地直盯着他,緩聲言道:“司馬君,這個事兒老夫已經替你思慮了很久了。對了,你家大公子司馬師今年不是剛滿十六歲了嗎?他已經到了婚娶之齡……依老夫看來,你司馬家若能就此與他們曹家或夏侯家聯姻結親,你們雙方自然便化敵爲友、親密無間也!”   司馬懿聽了,微微低頭,沉沉而吟。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他忽地抬起幽幽亮亮的雙眸,直視着賈詡:“若要藉着與曹真、夏侯尚他們聯姻結親以求助力,懿何不一步到位,徑直與皇家帝室聯姻結親?懿聽聞陛下嫡生的東鄉公主已屆及笄之年……”   “東鄉公主?唔……當今陛下確是非常寵愛他這位嫡生長女……只不過,如今甄皇后已死,而郭皇后又摻雜在中間,陛下對東鄉公主的寵愛是否能夠長盛不衰,似乎還在未知之間……還有,陛下一向猜忌多疑,司馬君你此刻向他提出娶以東鄉公主爲媳,他肯定會懷疑你另有圖謀,倒是有些反爲不美了……”   聽了賈詡這段話,司馬懿這才暗暗徹底地放下心來:剛纔他那番講要娶東鄉公主爲媳的話其實是拋出來試探賈詡對自己是否真心襄助的——因爲,假若賈詡真是別有用心,他就肯定會建議司馬懿採取這條“外表光鮮而暗藏危機”的“餿主意”。然而,他卻全然沒有此意此舉!如今看來,賈詡確實是完完全全地站在自己司馬家的立場、角度和長遠利益的取向來建言獻策的!他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念及此處,他也就向賈詡開誠佈公地講道:“不錯。賈太尉爲我司馬家的所思所謀實在是纖毫無失——看來,懿只能在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家當中做選擇了!”   賈詡此時卻顯得神情一鬆,悠然問道:“那麼,在這三家大魏宗室之中,司馬君你自己認爲與哪一家聯姻結親方纔較爲穩便呢?”   “這個……懿在賈太尉面前就直說了!依懿之見,曹真、曹休等都是赳赳武夫,門戶淵源淺薄,懿不願與他們兩家聯姻結親。那夏侯尚卻是一向崇儒好文、通達禮法,其子夏侯玄又拜王朗司空爲師,其女夏侯徽亦有賢淑之名,可謂門第馨芳。再加上平日裏懿與夏侯尚交誼不淺,想當年武皇帝的梓宮就是我倆一同護持着送回鄴城安葬的呢!所以,懿有心與他家結爲秦晉之好。”   賈詡一聽,心念電轉之下,卻不禁對司馬懿這一選擇而暗暗稱絕:所謂“崇儒好文、門第馨芳、交誼不淺”云云,都不過是司馬懿的虛語託詞罷了!司馬懿真正看中夏侯尚家族的關鍵原因是:夏侯尚的妻子、德鄉公主曹茹,正是曹真的親妹妹!司馬家族若與夏侯尚家族結爲秦晉之好,實際上是“一箭雙鵰”,同時和夏侯尚、曹真搭上了緊密的親戚關係!這樣一來,曹丕手下的三大宗室重將中就有兩個與司馬懿關係非同尋常,那麼他日後潛取兵權的幕後助力豈非大大增加?看透這一點之後,頓讓賈詡不得不對司馬懿的精謀明斷、算無遺策歎服不已!   “這樣吧!司馬君既然與夏侯尚將軍有意結爲秦晉之好,那老夫就厚着臉皮自告奮勇親自出馬,挑個黃道吉日便去夏侯府幫你司馬家說媒和親,如何?”賈詡笑眯眯地望着司馬懿開口說道。   “賈太尉的鼎力相助之恩,懿真是沒齒難忘!懿真不知該當如何報答您纔好!”   “老夫和你司馬君一樣,哪裏會是施恩望報的人?老夫今日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是在爲我大魏社稷的長治久安而苦心斡旋啊……老夫堅信,只有司馬君你,才能真正繼承武皇帝的遺志,將‘橫掃吳蜀、一統六合’的大業一舉底定!”   司馬懿一邊在口頭上向賈詡謙辭不已,一邊卻將幽亮的目光遠遠投向了窗外,心底倏然冒起了一股怪怪的滋味:我司馬仲達本有用兵若神、運謀如鬼之奇才,而且朝野上下盡人皆知,到了今天卻不得不靠着“裙帶關係”來謀取軍權,真不知是該當可悲呢還是該當可笑啊!   黃初四年五月,在太尉賈詡的極力“撮合”之下,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迎娶夏侯尚的長女夏侯徽爲妻,從此司馬家族與夏侯氏、曹氏等魏朝宗室連成了緊密異常的親戚關係。司馬懿通過這條由姻親關係編織而成的“渠道”,源源不斷地獲得了來自魏室宗親明裏暗裏的各種支持和助力。   過了半個多月後,一代謀略奇士、亂世“智囊”之傑賈詡在洛陽底邸溘然病逝,享年七十七歲。身爲尚書僕射的司馬懿率各部卿僚領銜上奏,呈經曹丕親筆批准,追贈賈詡爲“肅侯”之諡,並蔭封其子賈穆爲吏部郎。他的子孫後來在晉朝紛紛榮顯貴達:他的嫡孫賈模曾任晉惠帝時的散騎常侍、護軍將軍之職,食邑三千戶,以盡忠於晉而著名;他的曾孫賈胤亦任晉惠帝時的黃門侍郎,位居列侯;賈胤之弟賈龕歷任涼州刺史、秦州刺史等職,踞爲方面大吏;賈胤從弟賈疋擔任晉愍帝時的驃騎大將軍,封爲酒泉郡公。這一切豐碩的回報,實際上都與當年賈詡潛心暗助司馬懿謀取兵權終於得手而有着莫大的關係。而且,因着賈詡的緣故,司馬懿也對他的族弟賈逵高看了一眼,在後來的政治攀升歷程中一直着意拉攏賈逵成爲自己的左膀右臂。   隨着司馬懿與曹真、夏侯尚、曹休等魏國宗室方面大將的親密關係日益加深,他現在推行起“軍屯養兵”之國策來也愈是如魚得水——很快,一道由他精心擬撰,由曹丕用璽頒佈的《督促墾辦軍屯詔》灼然出爐了:   興國之本,在於強兵足食。自世亂兵興以來,連年饑饉,田地荒蕪,兵無寧居,民無儲糧——朕甚憫焉!倘若軍糧盡資於民,而民何以堪?故須爾等將士自力屯田,且耕且戰。現令荊州③、揚州、徐州、雍州、涼州等地軍營將士廣加開墾以收地利,庶幾兵食充足,而國有所賴。   這道詔書迅速在荊州、揚州、徐州、雍州、涼州等地得到了貫徹落實。司馬懿欣慰地笑了:在他的苦心運作之下,利國利民、強兵足食的“軍屯”拓墾事業終於如火如荼地在各大州郡中蓬勃而興了!   殷紅如血的晚霞鋪滿了蒼藍的天幕,沉沉密密地壓將下來,彷彿要把世間的一切都壓進這一片漫漫的血色之中。   司馬府後院的庭壩上,一身戎裝的夏侯尚正與身着便服的司馬懿肩並着肩緩緩地踱着步。   “伯仁(夏侯尚的字爲“伯仁”),你和子丹(曹真的字爲“子丹”)此番進京入朝述職還沒過幾天呢……眼下你們就又要離去了,這真讓懿很是有些依依不捨啊!”司馬懿一邊揹負手慢步踱着,一邊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乃是鐵了心決定又要御駕東征了——這一次他是親率文烈(曹休的字爲“文烈”)一道揮師二十八萬從廬江向僞吳發起雷霆之擊……尚也是奉了密旨,要趕回江陵城從西線呼應陛下和文烈,儘量爭取把孫權和陸遜的精銳兵力多多地牽制在荊州一帶……你說,尚眼下重任在肩,還敢在洛陽城中稍有逗留嗎?”   司馬懿沉沉一笑,並不多言。他自然是懂得曹丕這幾年來不斷地發起東征、南伐的用意的:曹丕這麼做,是拼了全力想要儘快在自己生前拿下吳蜀二國,藉此想爲自己大魏一朝的江山永固夯下堅實根基啊!而且,從他心底最深處的隱祕想法來推測,不能排除他其實是在企圖憑藉自己御駕親征可能取得的煌煌戰績來阻斷司馬懿攫取兵權的道路!只不過,你曹丕和曹休究竟有沒有這份蕩平吳蜀底定四海的能耐呢?恐怕眼前這一場東征又和前面幾番東征、南伐一樣,其結局仍是戰而不勝、勞民傷財、有損國威!   他一邊這麼暗暗想着,一邊卻微妙之極地點了一下:“伯仁啊!懿總是喜歡作破格之想,也可能是懿有些多慮了——當今朝廷上下皆是一心只以東吳孫權爲意,而對肘腋之側的西蜀僞漢之潛窺暗算視若無睹,只怕日後會有顧此失彼、左支右絀之隱患啊……”   “仲達,你這麼說可真是有些太過慮了:西蜀僞漢本就國小民寡,後來又遭天降之厄——劉備、關羽、張飛等英傑梟將盡皆折損,哪裏還是我巍巍大魏之敵手?他們還敢冒出頭來自尋死路?我大魏朝沒顧得上去收拾他們就算對他們不錯了……”   司馬懿聽着他這番驕氣十足的話,不禁微微苦笑了一下。他正欲開口繼續深說下去,那夏侯尚卻伸手一指前面的滿月形門洞口,呵呵笑道:“好一座天然生成的翠綠屏風——不知它的背面關住了你們司馬府中多少爛漫春色啊?”   司馬懿聽出他是在“王顧左右而言他”,就不再在那些敏感話題上“跟進”,舉目往前一看,卻見那滿月形門洞裏邊一座高高的竹架上纏滿了鮮綠的爬山虎,層層疊疊覆蓋下來,形成了一面絕妙的高大屏風。他也微笑而答:“這個屏風乃是春華她精心構設而成的。懿也覺得她做得漂亮:一來巧妙掩住了滿園的景緻,以免讓外人一眼瞧去竟是全無遮蔽,毫無回味之餘地;二來這座屏風本身也是一道精巧的風景,既合乎自然又不乏靈韻,可謂深得天工之巧!”   “親家母真是心靈手巧、別具匠心!”夏侯尚嘖嘖地稱歎着,“尚也曾聽聞徽兒回府談起過你們司馬府後花園的景色甚是迷人,仲達,你且領尚進去欣賞一下吧!”他口裏一邊說着,一邊已是舉步邁入。   他倆轉過那座翠綠屏風,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果然別有一番天地!司馬懿走在前頭,一邊領着夏侯尚從東邊的長廊徐徐行進,一邊像一個導遊一樣向他娓娓解釋起來:西北角落裏種了一排楊柳樹,邊上的便是翠竹小亭,每值春季,那裏便是一派楊柳依依的旖旎春光;長廊盡頭是一座高樓,雕樑畫棟,挺入雲霄——名爲“倚天樓”,登樓之際仰可觀星賞月、聞風聽雨,俯則一園之勝盡擁入懷;花園中央是一泓盈盈綠水,小湖中間有一座精緻的彎月形榭臺,那正是司馬懿平時最爲喜愛流連的所在——夏日可在榭臺之上一邊撫琴揮毫,一邊欣賞湖中婢女匯舟採蓮;湖面有一架“會心橋”,從湖中的水心榭臺如一弧彩虹一直通往北面的鳳鳴軒,橋下水底悠然可見羣魚穿梭暢遊、怡然自樂,橋上之人看得此情此景便也欣然會心、與魚同樂;西邊長廊的盡頭是棲鶴觀,冬天可在此處坐看流風迴盪、瑞雪翩躚,圍着博山之爐,溫着銀樽新醅美酒,聽雪而小啜,臨風而輕嘯,何等瀟灑飄逸;北面正中就是富麗堂皇的鳳鳴軒,周圍環繞着千竿翠篁,當真是迎風搖搖,恍若鳳尾森森,蕩起細細龍吟,其清其幽不可勝言!夏侯尚見了,不由得讚不絕口:“想不到以仲達這樣的名宦貴族之家,竟能營造出這般的人間仙境來——不帶煙火之氣,不含浮華之韻,令人實在是心曠神怡,當真難得、難得!”   司馬懿有些傲然自得地淡淡一笑:“怎麼?在伯仁的眼中,身居廟堂之高、世族之家,就不能有心遊江湖之遠、神通八荒之極的情趣?入世之樂與出世之趣,懿自信足可兼而有之也!”他講到這裏,語氣裏忽又帶出了幾分慨然:“唉……當年若非武皇帝三番五次遣使辟召懿出仕,懿此生說不定已是棲心此園而終老於山水林泉之間了!”   “仲達真是‘大隱隱於朝’的一代高人啊!我那玄兒,近來亦是頗醉心於老莊清虛之談。他若是知道你這位長輩也好此道,說不定會前來向你求教呢!”   “哦……好啊!你回去便轉告玄侄,讓他把我這裏就當作他自己的家,隨時來玩,莫要拘禮。他在這裏會碰到一個知音的:我家昭兒亦是喜好研習老莊修身養性之學,可能會和玄侄談得來呢……”   他倆一邊談着,一邊進了湖心榭臺坐下。   “對了,懿有一件事情要和伯仁你談一談:子元(司馬師的字爲“子元”)從小就愛好練兵習武,立志想當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名將。他近來一直很想去軍界開一開眼界、增一些閱歷……懿呢,一直拗不過他,又瞧在他一意爲國建功效力的份兒上,也不好拂了他這股志氣,就只得允了。但是要將他送到哪裏的軍旅去鍛鍊,懿卻一直沒想好……”   “哦?師兒想來軍旅中鍛鍊?好!好!好!好男兒就應當志在天下,以才立身、以功揚名!這樣吧,他也不用去亂想哪裏鍛鍊了,就陪在尚的身邊先做一個從事中郎……”   “伯仁哪,懿就在此多謝你照應成全了……”司馬懿正視着夏侯尚,臉上帶着笑微微的表情,口吻裏卻透出一絲深深的堅定,“只是,師兒既然真是要去軍旅之中鍛鍊,依懿之見,就不能靠着我司馬家的這個名頭壓下去……不然,伯仁你那些手下,聽到他是你夏侯伯仁的女婿、我司馬仲達的兒子,豈不是個個都將他供而遠之、敬而避之?那他在下面還鍛鍊得什麼本領呢?懿要讓他改姓換名,就叫做‘馬斯’,從伯仁你軍營中職階最低的十夫長做起……”   “好!好!仲達,你怎麼吩咐,我就怎麼辦吧!我也希望師兒他能夠大有出息,早早成爲我大魏的棟樑之材啊!”夏侯尚連連點頭,撫須而笑。   場中稍靜下來之後,夏侯尚呷了一口清茶,好似又想起了什麼,微一皺眉,湊攏過來向司馬懿附耳低聲道:“仲達,尚聽聞陛下此番東征之際,你向他舉薦了一個兵曹參軍,就是那個名叫蔣濟的,據說他來自徐州九江郡?這個事情,在外面好像讓人有些說道呢……”   “說道?他們說道什麼?”司馬懿兩道濃眉一豎,詫然道,“不錯,這個徵東參軍蔣濟確是懿向陛下極力舉薦的。懿還親筆寫了狀語,評他是‘才兼文武、志節慷慨、忠誠奮發、可堪重任’——陛下帶他東征,必有裨益的。在這個事情上,懿是爲國舉賢、坦蕩無私的。”   “仲達你知人善察、取人以長的能力,尚自然是心服口服、決無二話的。只是,尚卻聽到子丹那裏對蔣濟有些異議:子丹當年隨同武皇帝參加過赤壁之戰,見到過蔣濟的堂兄蔣幹誇誇其談,最後獻上連環舟之計誤了軍國大事——子丹很是擔心這蔣濟也和他的堂兄蔣幹一樣華而不實、浮而無用啊!”   “伯仁,你要相信懿啊!我什麼時候把人看錯過?蔣濟和他的堂兄蔣幹完全不同,他滿腹韜略、深曉兵機,絕無浮誇張揚之氣,陛下帶他東去,倉促之間必獲暗助之益的!”   “仲達,尚當然是完全相信你的,否則今日尚也不會在此和你提及此事了。”夏侯尚慢慢轉動着掌心裏的茶杯,斜眼瞧着司馬懿,輕輕笑着說道,“當今朝野上下,誰人不知你司馬仲達有如當年敬侯荀彧一樣最是善於舉賢任能、兼收幷蓄、公正無私的了?!只不過,日後像是舉薦蔣濟這樣富有爭議之名的雜家之士,你也不必都要一一出頭獨力經辦。畢竟人各有命、窮通在天,倘若其中萬一有人出了些許紕漏,那就是你的失察了……這會給人留下口實的!你日後若有自己不太方便公開舉薦的人士,可以暗中向尚知照一聲,尚來出面幫你經營……”   司馬懿聽了,眼眶暗暗一熱,抬頭深深注視着夏侯尚:“伯仁!你待懿的這一片真心,懿真是難以爲報!”   “瞧你這話說的——你司馬家的事情,就是我夏侯家的事情!咱們兩家親如一體,你再這麼客氣就太見外啦!”   司馬懿靜靜地凝視了他片刻,臉色一定,右掌一舉,重重一拍:“來人!”   只見司馬寅應聲帶着幾個健壯的家僕抬着一隻二尺見方的紅漆木櫃,緩步上得榭臺而來。   夏侯尚微微側頭瞧着司馬懿,眼中滿是驚疑。   “值此伯仁南去立功之際,懿思來想去,唯有以此物相贈,或許略有薄用,還望伯仁笑納。”司馬懿站了起來,親自上前打開了那隻紅漆木櫃。   夏侯尚淡淡地笑着一眼瞥去,倏地卻呆住了——那櫃中竟盛着一副材質奇特的鎧甲。粗粗一看,那副鎧甲似是陳舊之極,紫沉沉之中現出一道道利刃劃過的痕印。但細細一瞧,就會看到那副鎧甲在熟銅冶煉而成的暗紫色中隱隱透出一派沉厚凝重的光華,彷彿堅不可摧。   “這……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靈犀寶甲’?”夏侯尚看罷,激動得失聲嚷了出來。   “不錯。這正是當年西楚霸王項羽所披的‘靈犀寶甲’,其堅其韌足以與陛下身上所穿的那件‘金絲軟玉甲’相媲美!”司馬懿用雙手捧起了那副鎧甲,直視着夏侯尚,款款而言,“伯仁此去舉師牽制東吳寇賊,必會親冒矢石、衝鋒陷陣,恐有‘兵兇戰危’之慮——你若穿有這件‘靈犀寶甲’貼身防護,懿就大大放心了。”   夏侯尚這個人生性秉直,聽到司馬懿這麼說,也就不再虛加謙辭,當下便慨然應道:“仲達說得是!這可是西楚霸王所披的‘靈犀寶甲’啊!尚穿上它後衝鋒作戰,說不定還真能沾染上西楚霸王的幾分神通之氣呢!這樣,尚就可以爲朝廷多打幾個勝仗了!”   司馬懿笑呵呵地說道:“是啊!是啊!寶鞍配駿馬,犀甲贈英雄——伯仁你一定能在荊州之役中旗開得勝的!”他說到此處,忽又眉頭一皺,“不過,關中子丹那邊,懿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仲達,你擔心關中那邊什麼?不過只是有些西涼羌賊不時跑來在邊境上搶搶糧、偷偷馬罷了!子丹大軍一出,他們必成齏粉矣!”   “區區西涼關賊作亂,豈在懿之眼內?而是那僞蜀諸葛亮萬一趁着陛下東征吳賊而西翼空虛之際,率師殺出漢中,由祁山、陳倉、斜谷口三處偷襲而來,則關中危矣!”   “又是西蜀僞漢諸葛亮!仲達你怎麼對他這般忌憚啊!他有那麼厲害嗎?”   “伯仁,這樣吧,懿只給你舉一個事例來證明他的韜略之才——蜀中南蠻酋長孟獲,盤踞於深山叢林之天險,手握三萬兇悍藤甲兵,背後又暗通東吳之勢力,豈是小敵?結果他在一年之內竟被諸葛亮巧施妙計七縱七擒而敗得心服口服!這等用兵奇才,誰能及之?伯仁你須得及時轉告子丹,讓他對這個諸葛亮切切不可等閒視之!”   夏侯尚聽司馬懿這麼一說,倒是漸漸有幾分相信了。他沉吟片刻,不無詫異地問道:“既然仲達你如此洞明僞蜀軍情,自己爲何卻不向子丹當面相告?”   “伯仁哪!你應當明白,懿乃治國宰輔,而子丹乃宗室重將,於禮於法本不當妄交私語。況且子丹爲人一向高傲自負,懿若向他當面告知僞蜀諸葛亮之情形,說不定他倒暗暗以爲懿要插手他的關西軍機要務,反而可能會心生歧念。懿思前想後,唯有告訴給伯仁你,請你輾轉告知子丹——在他面前,你可切莫提起這些乃是懿之所言也!只說就是你胸中揣想出來的就行了!”   “唉!仲達,你也是太小心謹慎了!好!好!關於你對僞蜀諸葛亮的這些看法,尚一定會巧妙轉告給子丹的——你還有什麼話需要尚轉告給他的嗎?就一股腦兒都講出來吧!”   “難得伯仁如此古道熱腸!懿就代大魏社稷謝過你了——你且再去轉告懿的三條建議:一是謹防諸葛亮與西涼羌賊暗通聲氣,聯手作亂!子丹一定要抓緊時間調兵遣將,速速蕩清隴西全境,就如諸葛亮掃平南蠻孟獲一般,爲自己的御蜀大業拔掉一切隱患!   “二是陳倉要塞最與蜀寇邊境接近,倘若諸葛亮起兵來犯,它必會首當其衝。懿暗中觀察雍州屯騎校尉郝昭,其爲人行事謹厚篤實、處變不亂,須當將他派去駐守陳倉,必能力拒蜀寇於國門之外,爲我大魏馳援贏得寶貴時間。   “三是雍州刺史郭淮、涼州刺史孟建都曾與懿同在武皇帝時兵曹署裏共事過,懿對他倆頗爲了解。此二人均有良將之材,萬望子丹能夠倚爲臂膀,委以重任!如此則社稷幸甚!關中安矣!”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7章 司馬懿初掌兵權 第196節 最後的囑託   黃初六年十一月,曹丕以曹休爲先鋒大將,親率二十八萬大軍浩浩蕩蕩一路東下征伐孫權,結果在合肥、廬江一帶與吳軍陷入了膠着狀態。他在譙郡坐等了五十五天之後,見雙方戰局仍是難分難解,不得已返駕退回許昌城準備過年度節而聊以散心。   然而,就在黃初七年的正月初七,鎮南將軍夏侯尚病重難愈的消息如晴空霹靂猝然傳來,牽動了他所有的神經和心絃!現在,曹氏宗室當中勇猛善戰的大將之纔是越來越少了,去年曹仁、曹洪等已是相繼去世,眼下夏侯尚又報了病危,怎能不令曹丕生出“臂膀若失”之感?   與夏侯尚病重難起這個消息同來的,是夏侯尚的一道緊急求謁表——他在奏表中,明確談到自己有特別重大的身後之事須向曹丕當面陳述,懇請曹丕及時準允,否則他以後就沒機會奏陳出來了!曹丕一見,當即便擱下了東征軍務,攜着一大羣宮廷御醫,匆匆忙忙連夜起駕火速馳往夏侯尚退居養病的宛城,準備在最後的關頭給夏侯尚帶來枯木回春的奇蹟!   飛雪漫天,位於宛城北坊的徵南將軍行署庭院裏一片銀白,走在其間,恍若置身於朦朦朧朧的水晶琉璃世界。   行署後堂的簾幕沉沉低垂。空氣中到處瀰漫着刺鼻的藥汁苦澀之味。夏侯尚半躺在病榻上,面色黃中透青,帶着十分明顯的病容。   “陛下駕到!”門外侍衛們那含有深深驚詫惶恐之意的傳呼之聲此起彼伏,不斷迴盪在後堂的廊閣之中。   “陛下!陛下……”滿臉憔悴的夏侯尚霍然睜開了緊閉的雙眼,拂去了身上的棉被,嘴脣激烈地嚅動着,拼命地用臂肘支撐在榻牀邊沿上,一邊粗粗地喘息着,一邊就要爬起身來迎駕。   “伯仁!伯仁!”曹丕坐着朱漆鑲金雕龍乘輦,被一隊羽林軍虎賁武士簇擁着一溜煙兒似的奔來!還沒等乘輦停穩,他就“咚”地跳了下來,衝進大堂關切地向夏侯尚喊道:“伯仁,你身體不好——不要亂動!”   然後,他扭過頭來就朝着身後趨隨而來的御醫們連聲吩咐道:“快!快!快給夏侯將軍把脈,用藥診治!”   “陛下請慢!”夏侯尚咬着牙重重地奏道,“微臣有緊急要事相奏!”   “伯仁,你的奏議之事稍後再說吧!朕此次探望你,是專門帶了皇宮大內醫術最佳的一批御醫前來的……還是給你診病的事兒重要啊!你先診着病吧!”   “陛下!請容微臣將此要事奏完之後,再行接受諸位御醫們的治療!”   “這……好吧!”曹丕目光一掠,見到夏侯尚連咳帶喘憋得一臉鐵青,知道他心意已定,就只得揮了揮手,讓所有的虎賁武士和皇宮御醫們全都退了下去。   一時之間,行署後堂變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了曹丕和夏侯尚君臣二人對面而坐。   “陛……陛下!”夏侯尚強撐着坐直了身子,俯頭向曹丕奏道,“微臣今日抱病陳奏的,正是微臣萬一若有不測之後,這鎮南將軍一職的接替人選之事……”   “哎!伯仁哪!瞧你說的——你而今只是偶感風寒,用不了多久身體就會好起來的!現在來討論你鎮南將軍之職的接替人選之事,是不是未免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微臣與陛下奏議此事,實乃正當其時啊!這事兒絲毫也拖延不得了!”夏侯尚微微有些嘶喘地說道,“微臣所執掌的荊州乃是大魏心腹樞紐之地,東有孫權於武昌虎視眈眈,南有陸遜於長沙枕戈伺隙,位處要衝,兩面受敵,實非大將之才而不能鎮守之!微臣擔心自己若是萬一有所不測,則荊州危矣!”   曹丕緊緊地蹙起了兩道濃眉,在印堂間擠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來:“依卿之見,卻有何人可以接任此職?”   夏侯尚雙目灼灼正視着曹丕,每個字兒都像從自己的牙縫間迸撞出來一樣講道:“啓奏陛下,依微臣之愚見,滿朝百官之中,唯有司馬仲達文武雙全、能謀能戰,可以擔當荊襄方面之任!”   “司馬仲達?伯仁……你也建議要由司馬仲達來接任鎮南將軍之職?”曹丕的眼底裏怦然跳起了幾點火星似的亮光,“這個,除了他一人之外,你就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了嗎?賈逵難道不行嗎?裴潛難道不行嗎?”   “陛下,賈逵、裴潛兩位大人固然亦有馭兵之才,但他們均是長於勇銳而短於謀略,怎會是老奸巨猾的孫權和足智多謀的陸遜的敵手?所以,依微臣看來,只有司馬仲達纔是接任鎮南將軍一職的唯一合適人選!”夏侯尚斬釘截鐵地答道。   曹丕的臉色沉鬱下來,雙目微垂,彷彿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   “陛下,微臣知道您是認爲司馬仲達非我曹家同宗之親,乃是異姓外臣,不敢放手信任。但眼下荊州形勢如此危殆,襄陽要塞若無仲達前去鎮守,日後必被孫權、陸遜所奪矣!”   曹丕陰沉着臉,仍是默然不語。他心裏竟是這麼暗暗想着:這夏侯尚莫非私底下得了司馬懿的什麼好處而被他收買過去了——所以纔會對司馬懿極力舉薦?又或許是司馬家和夏侯家表面上溫情脈脈的姻親關係矇蔽了他夏侯尚的眼睛?司馬懿對我曹家江山的隱隱威脅,他居然就沒有看出來嗎……   在他雜七雜八的沉思浮想之中,只聽夏侯尚又氣喘吁吁地開口了:“微臣懇請陛下再加細細思量,司馬仲達日後雖是出任荊州方面之職,但他東有文烈擁兵江淮而掣肘,西有子丹執鉞雍涼而監臨——他縱有異志暗萌於心,卻左右受制,又濟得何事?陛下大可對他放心使用!”   聽罷夏侯尚這番話,曹丕此刻方纔暗暗打消了對他的疑忌。他面色一鬆,流露出幾分感動來:“這個……伯仁,你且只管安心養病。你的這個建議,朕會好好考慮的。荊州那邊,依朕之見,暫時就先讓裴潛和牛金他們先頂着吧!他們的進取拓業之力雖是不足,但固守自保之能卻應是可以的吧?”   “陛下……裴潛、牛金面對陸遜這樣的勁敵,哪裏還有多少固守自保之能?這幾日他倆的告急求援文書不知往微臣這裏發了多少份過來!只怕他們竭盡全力,也未必撐持得了多久——您對這事兒的決斷一定要趕快啊!這事兒與荊州存亡緊密攸關,千萬拖不得!”   “朕……朕知道了……”曹丕喃喃地答應着。他心底裏卻又暗暗盤算了起來:如今曹休在江淮一帶與孫權交手,近日來可謂出盡了風頭,似乎也變得有些趾高氣揚了!眼下這夏侯尚看來也是危在旦夕了,曹真一個人日後制衡曹休只怕就愈發喫力了……爲今之計,說不得也只有放出司馬懿這頭“猛虎”去隱隱震懾曹休了,讓他懂得一些謙遜自斂之道!不然,他的尾巴都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在他思慮之間,夏侯尚仍是嘮嘮叨叨地奏道:“微臣之爲人,陛下應當熟知,微臣一向念念在公,決不會徇私詭隨。微臣與孟達素來情同手足,但微臣仍然建議陛下對他嚴防密備、不可輕信,此乃陛下所親聞目睹也;微臣與司馬仲達亦有聯姻之親,但微臣今日依然奏請陛下對他用中有防,不可掉以輕心!微臣的一切所思所爲,都是爲了我煌煌大魏能夠基業永固、傳世萬代啊!”   曹丕聽到這裏,不禁緊緊握住了他一雙枯瘦如柴的手,淚流滿襟,哽咽着說道:“伯仁!你的這一片耿耿忠心,朕永世不忘……”   夏侯尚臉色漲得一片潮紅,也緊握着曹丕的手,掙扎着挺身湊近前來,幾乎要靠近了曹丕的耳畔,壓低了聲音奏道:“陛下,微臣在此向您稟告一個祕密:微臣的女兒夏侯徽,是一個深明大義、有勇有謀的奇女子。她雖然成了司馬懿的長媳,但終歸還是咱們魏室曹家、夏侯家的人啊……在她出閣的那天,微臣就將‘監視司馬氏’的絕密重任囑託給了她!她立下重誓要用一生的承諾擔起這一絕密重任。司馬懿一家若是真有什麼圖謀不軌的‘異動’,一定瞞不過她的!只要她一直潛伏在司馬府中,我們魏室就始終擁有一雙能夠時時刻刻最迅捷、最準確地監視司馬懿一家的‘眼睛’……陛下,這樣您就能將司馬懿控制於股掌之中了……”   “伯仁!伯仁……徽兒這麼深明大義、捨身爲國,朕真是始料不及啊!唉!爲了大魏千秋萬代的宗廟之安、社稷之固,真是苦了徽兒她了……”   夏侯尚那佈滿血絲的雙眼也是淚水漣漣。他咳喘了許久,又緊緊抓住曹丕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陛下,古語有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亡,其言也誠’。微臣有一些話多年來一直如鯁在喉,時至今日就不得不犯顏直稟了……請陛下一定要垂意採聽啊!”   “說!伯仁你儘管直說!朕一定會好好聽着……”曹丕也懇切至極地向他催促道。   夏侯尚睜圓了雙眼,直直地正視着曹丕:“陛下,微臣不幸逝去之後,司馬懿遲早定會出鎮荊州,那麼他先前所任的尚書僕射之位便空了出來——微臣臨終之際,冒死建議陛下剋制私怨之情,一心以宗廟社稷爲重,展之以曠達之度、勵之以公平之誠,破格召用東阿王曹植返回洛陽擔任尚書僕射!如此,則大魏基業永有磐石之安矣!如此,則微臣死亦瞑目矣!”   聽了夏侯尚這番話,曹丕一下便像被人點中了什麼穴道一樣怔住了——他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說有多複雜就有多複雜!他默然了良久,慢慢掙開了夏侯尚緊抓着他的手,緩緩轉過臉去不再與他正視,用一種冷若寒冰的口吻凜凜然說道:“伯仁!你大概真是有些病糊塗了,居然勸朕召回曹植擔任尚書僕射?哼!他當年奪嫡競嗣之際,把朕逼得乃是何等過分!朕爲了討好他們那幫無恥文人,甚至不惜跑到王粲墓前裝驢叫以示禮賢下士之意!那些恥辱,朕永遠也忘不了!那些殘酷之爭,你是局外之人,又怎會體味得出朕當年的切膚之痛!你不要再說了!朕就是肯將所有的軍國大任都拱手交給他司馬懿,也絕不會託付給他曹植一分一毫的!”   夏侯尚默默地聽罷,面龐頓時變得一片慘白。他驀地頹然躺倒在榻牀高枕之上,嘴角緩緩地抽動了幾下,最終卻還是沒有擠出一段囫圇話來。隨着深深一聲長嘆,他把頭一歪,一顆渾濁的淚珠從他眼角滑落而下,“吧嗒”一響掉在了黃楊木地板之上,碎成了一蓬飛濺而起的透亮晶粒!   黃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曹丕這一輪打打停停、耗時長達一年之久的東征孫權之役,再次以勞而無功的結局收場。他在從前線廣陵城黯然返回許昌城的半途中猝然遭到了東吳將軍孫韶、高壽率領的兩千敢死之士伏擊,損失了青蓋車、銀傘輦等儀駕八輛,羽林侍衛傷亡達六百餘名。幸得徵東參軍蔣濟事先建議曹丕改乘御駕副車潛行,他方纔避免了被吳兵暗算而傷之患。但是這一場偷襲,仍然令他受到了強烈的驚嚇,並且牽發了他先前舊有的心絞痛之痼疾,弄得他慌慌忙忙逃回京都洛陽後便臥牀不起。   在重病之中,他痛定思痛,以這樣一首詩羞羞答答、半遮半掩地給自己這近七年來敗多勝少的征戰生涯畫上了一個不太圓滿的句號:   觀兵臨江水,水流何湯湯!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將懷暴怒,膽氣正縱橫。誰雲江水廣?一葦可以航!不戰屈敵虜,戢兵稱賢良。古公宅岐邑,實始剪殷商。孟獻營虎牢,鄭人懼稽顙。充國務耕植,先零自破亡。興農淮泗間,築室都徐方。量宜運權略,六軍鹹悅康!豈如《東山詩》,悠悠多憂傷?   滿朝上下文武百官,都看出了這是他以詩詞歌賦的形式寫成的一道華麗而又隱晦的“輪臺之詔”:罷停徵伐之役,大興屯田之業,深根固本、休養生息,先爲己之不可勝而後伺敵之可乘。   又過了半個月之後,陪都許昌城猝然發生了一件怪事:它的朱雀大門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故而自崩,當場壓死壓傷了三十九名無辜士民。這一不祥之兆立刻在魏國之境內外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不少民間術士出來解析道:許昌城者,大魏受命之都也;朱雀門者,許昌城啓運開泰之樞戶也。大魏受命之都的啓運開泰之樞戶無故而自行崩壞,則預示着魏室天子必有暴崩之患!   面對這此起彼伏的謠言和流言,魏國朝廷所有的樞院臺閣卻表現出了一種出奇的耐人尋味的平靜和淡漠:沒有任何官員站出來回應,沒有任何官員站出來制止,也沒有任何人士站出來疏導。彷彿那個“答案”已然是不辯而自明、不隱而自顯的了。   丁巳之日,凌晨三鼓,寒星滿天,曉月如鉤。皇宮裏那條長長迴廊的檐角到處都燃起了一盞盞松枝狀琉璃宮燈,照得柏木地板上到處都盪漾着一汪汪清澈見底的銀亮。   兩排廊柱邊的羽林軍武士們一個個挺胸凹腹、佩刀懸劍,像釘子似的一直站到了視野的盡頭。   司馬懿、陳羣、曹真都是被欽差謁者連夜從睡牀上召喚而起的。他們破天荒第一次乘着坐輦在宦官們的擁領下慌不迭地趕到嘉福殿前堂,只見太尉鍾繇、司空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寥寥幾個元老公卿已經坐在裏邊的紅綾專席坐墊上等候着了。   孫資從後堂的門口邊慢慢移步過來,一雙明亮如燭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司馬懿,嘴裏的話卻似乎是衝着他們三個人一起低聲而說的:“三位大人且請在此稍候一下,陛下此刻正在後堂密室召見華司徒議事。”   司馬懿迎着孫資的眼神暗暗一點頭表示會意,若無其事地隨着陳羣、曹真一齊在鍾繇他們身邊坐下。他雙目直盯着後堂密室兩扇黑洞洞的大門,袖中的拳頭卻禁不住暗暗捏緊了起來:曹丕在這病危彌留之際,第一個宣召進去密談的居然是華歆?難道他要以華歆這“老怪物”爲顧命首輔大臣?可這華歆已是年過七旬、精力不濟了呀!他怎麼會讓華歆來當顧命首輔大臣呢?   他在外邊正自揣測着,後堂密室裏面的華歆卻跪坐在曹丕的病榻前捧着曹丕的手哭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曹丕安慰了他片刻,強忍着病痛,慢慢開口問道:“華愛卿,您且給朕建議一下,朕應該任命誰爲顧命輔政大臣哪?”   華歆那一大把花白鬚髯上滴滿了淚水:“陛……陛下,您切莫妄言此事——您的龍體一定會順利好將起來的……”   “世間無不朽之木,天下無不死之人——朕不像秦始皇、漢武帝那麼貪戀長生,對這一點早就想開了……唉,只是朕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曹丕淡然笑着擺了擺手,“今夜趁着朕的腦筋還沒病得一塌糊塗之前,朕要加緊把這些身後之事安排妥帖了……”   他一邊慢聲說着,一邊從榻牀高枕之下摸出一封信函來,哆哆嗦嗦地遞給了華歆:“這是前日孫資、劉放從校事府那邊接到的一封據說是曹休在許昌城朱雀門無故自崩那天后私底下悄悄寫給曹植的慰問信……華愛卿您替朕仔細瞧一瞧,它到底是不是曹休的親筆字跡?”   華歆聽了,心頭登時狂跳不止:曹休竟敢在曹丕病重臥牀難起的這樣敏感時刻去和曹植私相交通?這可是觸犯了曹丕心底的大忌啊!但曹休也未必會有這麼傻吧?他戰戰兢兢地捧着那封信函瞅來瞅去看了半晌,最後也只得答道:“陛下,老臣如今實在是老眼昏花了,怎麼瞧也瞧不分明……您可以招來熟悉曹大都督字跡筆法的一些宗室親信幫着好好辨認一番。”   “朕昨天讓曹真認真看過了,他說這信上的字跡確實有些像是出自曹休之手,但茲事體大,他也不敢肯定。”   華歆聽曹丕這麼一說,更是不敢亂趟這潭渾水,慌忙應道:“這個……爲求穩妥起見,陛下就可降下御詔,速令曹休回京前來對質吧!”   曹丕聞言,抬起眼來幽幽地盯了華歆一下:“您認爲曹休在這兩三日裏能夠及時從合肥趕到朕這裏來當面對質嗎?朕原本是有這個想法的。可惜,朕現在怕是撐不到最終徹底辨清這件事兒的那天了……罷了,罷了,無論這信上的字跡到底是或不是曹休的筆跡,朕都來不及去追究了……”   他講到這裏,雙眸剎那間變得精光暴射:“朕已經決定了,不將曹休列爲顧命輔政大臣人選……”   華歆一聽,暗喫一驚:這個曹丕的疑心真是太重了!只因這“莫須有”的一封慰問信,他就對曹休半信半疑……這也未免太過猜忌了!   “當然,朕不將曹休列爲輔政大臣人選,也並不是單憑這一封‘慰問信’的緣故。您應該知道:他曹休乃是太祖武皇帝的親侄兒、朕的堂兄,不像曹真只是太祖武皇帝自幼收養的義子……他若成爲顧命輔政大臣,仗着那一股宗法名分上的優勢胡作非爲,誰還能制約得了他?”曹丕抬頭望着高高的室頂藻井,斷斷續續地說着,“不把他列入輔政大臣人選,也並不等於朕就不重用他。朕會將這份人情留給叡兒去做……朕會囑咐叡兒在他即位之後立即加封曹休爲大司馬,階居三公之上!這也算是給叡兒一個籠絡他的機會……曹休今後當不上顧命輔政大臣,應該就只會怨恨朕這個先帝,而不會遷怒於叡兒。將來,他受封大司馬之位後,更會感激叡兒的知人之明,從而對我魏室忠心到底的……”   “陛下聖明,老臣實在是歎服不已。”華歆聽罷,急忙深深伏身叩首而贊。   “華愛卿,朕今天召您最先進入密室聽旨,其實是準備向您託付一件特別重大的事情——那就是朕希望您今後能一如既往地繼續於朝堂中監控司馬懿啊!”曹丕轉過了頭直視着他,緊咬着嘴脣,一字一句凝重有力地說道,“朕這一次迫不得已,只有任命他爲輔政大臣兼鎮南大都督了!”   “陛下!您忘了先帝的遺囑嗎?司馬懿掌不得兵權啊!他此番若是兵權在手,只要假以時日,恐怕威勢之盛更在曹休之上,誰能制衡得了他呀!”   “唉!那麼,依華司徒您之高見,誰又能接得了這一鎮南大都督之重任呢?昨日午時朕剛接到兵部呈來的緊急軍情訊報,孫權將調派諸葛瑾從夏口城,陸遜從長沙郡兩路齊發、東西夾擊,直取襄陽而來!”曹丕說到此處,猛地倒抽了一口長氣,雙目精光灼灼地盯着華歆,“誰……誰……能替朕敵得過這一大劫?您給朕舉薦這樣一個人纔出來!”   “這……這……”華歆低下了眉頭,囁嚅着再也答不上來。   曹丕看着華歆無計可施的模樣,眸中的光亮不禁漸漸熄去,眉宇之際隱隱透出一絲黯然。他靜了片刻,雙眼低垂,慢慢說道:“荊州乃是中原腹地的藩屏,北有洛陽京畿禁軍俯臨於後,西有曹真屯兵於右,東有曹休駐軍於左,三面相鉗——司馬懿在那裏左右受制,縱是真的心懷異志、行有異動,應該也鬧不出什麼氣候的!華愛卿,您以爲如何?”   華歆頓首於席,黯然半晌,終於開口答道:“陛下既有這等鉗制平衡之策,老臣自是再無異議。”   曹丕也定定地注視了他好一會兒,沉沉又道:“朕稍後會執筆親書遺詔,升任您爲本朝太尉,位居諸大將軍之上,節度天下兵馬調遣之權,這樣您就可運用職務之便時時監控司馬懿了……司馬懿至多隻能調動得了他鎮南行營裏的兵馬而已。依朕看來,單憑那區區十餘萬荊襄之兵,他亦做不得什麼大事!”   華歆不禁感動得淚落如雨:“老……老臣在此多謝陛下的衷心信任之恩!只不過老臣年邁力衰,恐怕會有負陛下之重託啊……老臣實在是誠惶誠恐……”   “華愛卿,您不要推辭。朕相信您一定能行的。”曹丕臉上波瀾不驚,只是擺了擺大袖,勸住了他的謙辭——瞧這華歆的身板兒,應該還是能再撐持六七年吧?六七年之後,司馬懿就是五旬之齡開外了,叡兒自己年高力強,就可以掌控住司馬懿了……   “陛下,老臣苦苦思忖之下,倒有一個建議:陛下爲了避免司馬懿在鎮南行營中獨樹己威,不如伺機向他的部下將校中間埋設‘楔子’,對他施行‘自下而上’的暗中監控……”   曹丕聽了,脣角緩緩遊過一絲深深的笑意,只是不動聲色地應道:“華愛卿,您這個建議極好。日後,您在太尉之位上儘可放手依照此計而行,不能讓司馬懿在軍中獨攫其權……朕一切就都拜託您了!”他嘴上雖是這麼說着,但他其實先前在暗中早有安排,那十餘萬荊襄駐軍之中,三萬“虎豹營”戰士纔是裏面最精銳的主力。只要“虎豹營”還掌握在曹氏宗親的手裏,司馬懿在鎮南行營中就掀不起什麼大浪來。鑑於此,曹丕聽從了夏侯尚生前的建議,及時把夏侯尚的堂弟夏侯儒調任爲統領“虎豹營”的驍騎校尉,並且給了他等同於鎮南行營副職主將的便宜從事之權。   想到這裏,曹丕覺得自己才似乎鬆了一口大氣。如今,自己費盡苦心將司馬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裏裏外外都完全監控了起來,他就是有心舉兵造反,只怕也折騰不出什麼名堂了!於是,他臉上笑容綻露,令人意外地振作了心情,向華歆語氣流暢地吩咐道:“華愛卿——您且先出去,把司馬懿召喚進來。有些事情,朕到了該和他好好當面談一談的時候了……”   華歆連聲應着,剛退到室門邊,曹丕又忽地撐起上身來向他把手一招:“華愛卿——且慢!”   華歆急忙回過身來,卻見曹丕一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裏隱有期待,只是不說話。   心頭暗暗一愕之下,華歆思忖片刻,驀地會過意來,恭然俯首而道:“老臣出去之後必以一腔頸血而力助陛下立諡爲‘高祖文皇帝’!”   曹丕臉上的笑容這才變得明朗了起來,將身往龍牀靠背上一倚,雙目微閉,向外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司馬懿剛一舉步踏進後堂密室,他身後的室門便悄無聲息地緊閉上了。他抬眼往前望去,只見曹丕半倚半躺在龍牀之上,正遠遠地盯視着他——忽明忽暗的寶樹狀多枝型青銅古燈的光華照得他那微微浮腫的臉頰,漂起了一片淡淡的幽藍,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意。   司馬懿心頭一凜,暗暗屏住了呼吸,從室門邊處開始,便跪了下來,膝行着徐徐向前。   “仲達,你快些過來!”曹丕看到他進來,臉上倏地綻開來一團笑意,有些喫力地向他招了招手。   “陛下……陛下……”司馬懿馬上假裝出心憂如焚的模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龍牀邊上,仰面望着曹丕,雙眼熱淚盈眶。   曹丕雖然仍在笑着,眼角卻流下淚來,顫巍巍地伸出雙手隔空虛扶,艱難地喘息着說道:“仲達,你且平身……”   司馬懿從地下挺起了上半身,一邊拭淚而泣,一邊顫聲奏道:“陛下莫要太過操勞國事,還是高臥宮中摒除雜念安心養病吧!天下四方庶務,皆有臣等盡效犬馬之勞以佐定之!陛下稍待幾日病癒之後,便又可君臨萬國、威揚天下了……”   “呵呵呵……仲達啊!你又何必這般欺哄朕空高興一場呢?!許昌城的朱雀門都無緣無故地自行崩坍了,周宣愛卿給朕推算過命數了,朕的大限將至了……”曹丕擺了一擺大袖,嘶聲咳喘着繼續講道,“仲達啊!謝謝你這麼煞費苦心地安慰朕——真是難得你這一片忠心了!”講到此處,他頓了一頓,意味深長地瞅了司馬懿一眼,“朕的病情究竟如何,朕自己清楚。仲達啊!倘若朕萬一有所不測,朕的這千秋社稷就有勞你悉心匡扶了……”   “陛下何出此言?微臣真是甘願折損自己的陽壽也要爲您祈福萬歲啊……”   “唉!萬歲?誰能真的活到一萬歲那麼長壽?罷了,罷了,且不去談那些了。今天,朕是真的懇請你悉心匡扶我大魏社稷——‘我曹家與司馬家世世代代結爲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當年的這句承諾,朕可是一直牢記在心、沒齒未忘啊!”曹丕臉色一凝,驀地伸出手來一下按住了司馬懿的肩頭,雙目精芒大盛,緊緊盯視着他,“朕已決定:任命你爲顧命輔政大臣兼鎮南大都督,持節統馭荊襄行營兵馬!”   聽着曹丕這滾燙如血的一番話,司馬懿的眼角頓時有一縷淚光,緩緩沁流而下。他的心頭先是輕飄飄地一蕩,然後又是沉甸甸地一落——自己日思夜作、絞盡腦汁而謀求了五六年的掌兵之權,終於到手了!但他胸中那一股狂喜之潮只是一湧而過,理智之礁隨即冉冉升起。據他所知,這個“持節統馭荊襄行營軍馬”的兵權,也不是什麼輕巧之物,恰如剛剛纔從熔爐中取出來的一柄灼紅之劍,實在是燙手得很——荊襄之域,目前正有東吳陸遜、諸葛瑾兩路大軍東西夾擊而至,形勢十萬火急,赫然已成難消難解之危局!這個曹丕,實在是把南疆戰局拖得壞到不能再壞了的地步,然後才故作大方地將兵權交給了自己……   他暗暗掩飾住了自己心中的這重重波動,神色裝作有些木然:“陛下……微臣素無戎馬征戰之績,豈敢妄承陛下厚愛?又豈敢妄居鎮南大都督之位?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仲達!你莫要推辭!”曹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沉地咳了幾聲,有些嘶啞地說道,“賈太尉、夏侯鎮南當日都曾向朕力薦過你有韓信用兵之才。你若登居鎮南大都督之位,沒人不服的……其實,朕又何嘗不知你確有這樣的文武兼備之能?可以說,朕比他們每一個人都最先了解你的本領了!你的兵法韜略,不知比那陸遜小兒厲害了多少倍去!只是由於先前數年之間國事所需,朕不得不讓你暫時屈居於蕭何之位,內鎮百姓、外供軍資……那也是朝廷一等一的要務,朕交給別人不放心哪!”   司馬懿聽着他這假得不能再假的滿口謊話,垂下頭去,暗暗緊咬鋼牙,隔了片刻,才緩緩答道:“陛下如此信重微臣,微臣實在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了!”他的語氣似哭似泣,兩眼竟也掉下淚來!   曹丕緊緊地握着他的手,喃喃又道:“當年周宣愛卿向朕曾經談起,你司馬仲達乃是朕的‘天賜貴人’——事實也確是如此,昔日若無你在幕後鼎力相助,朕豈有今日登基稱帝之榮乎?溯本究源,朕的一切基業,都是你司馬仲達爲朕打拼而來的呀!所以,我‘曹家與司馬家世世代代結爲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這句承諾,實乃朕的肺腑之言,可貫天日!朕不僅要你做朕的‘天賜貴人’,朕還要懇請你當我叡兒的‘天賜貴人’,悉心輔弼他成爲一代明君!”   “陛下!陛下此言真是折殺微臣了!”司馬懿聽得滿額汗出,一邊慨然說着,一邊在柏木地板上重重地磕起頭來,“爲報陛下的知遇之恩,微臣在此對天立誓,生爲大魏之臣,死爲大魏之鬼,永生永世精忠報國、決無二心!”   “仲達,你且住了吧!”曹丕擺了擺手,讓他停住了磕頭,忽地俯身探向前來,目光若電地正視着他,“你或許不知道,朕此番冊立叡兒爲東宮太子,其實有大半的因素是出於你的關係……你和甄皇后、方貴妃她們先前素有宿舊之交,朕的心底裏其實一直都很清楚……”   一聽此言,司馬懿心頭不禁猛地一跳:好個曹丕!果然倒有幾分手段——居然連本座這等的機密要事也探知到了……他心念一動之下,全身筋肉都“呼”地一下繃得緊緊的!   “這一兩年來,一直有人在朕的耳邊不斷‘吹風’,企圖廢長立幼、棄嫡取庶,換成徐貴嬪所生的曹禮爲嗣。朕都極力頂住了。朕知道,只有冊立叡兒爲東宮太子,仲達你纔會安心匡扶我大魏社稷。想來,有你當年和甄皇后、方貴妃二人的宿交情分作爲紐帶,你一定會對叡兒忠誠到底的……”   司馬懿聽到曹丕這段話時,胸腔中一股熱流激盪而起,讓他那久已冷硬如鐵的心也微微發起燙來,一瞬間眼眶裏淚珠滾滾:“陛下此言,真是太過抬愛微臣了……微臣怎敢不安心匡扶我大魏江山?無論我大魏儲君是誰,微臣都會盡忠竭誠、悉心侍奉、死而後已……”   曹丕彷彿並沒有認真在聽他講什麼,幽幽的目光在他臉上掠了一下,抬起頭仰視着高高的屋頂藻井,兀自喃喃地說道:“唉!四年前,朕對甄皇后的處置,委實是太武斷、太草率了些……周宣曾經警告朕‘青虹貫日,此乃天象示警,天下當有貴女子蒙讒’……朕逆天而行,這個報應也來得忒快!唉!朕也後悔得很——朕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叡兒啊!他這般年紀便父母雙亡,唯一的同胞親妹妹東鄉公主去年又歿了,真是孤涼可憐啊……”   說到這裏,他腮邊淚垂如珠,衣襟盡溼——驀地轉過頭來,死死地盯着司馬懿:“仲達啊!朕希望你對太子他視若親子,傾誠以奉之;朕也會叮囑太子對你視若亞父,折節而敬之……你倆君臣之際相親相和,朕在九泉之下便可欣然瞑目了……”   曹魏黃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凌晨卯時,曹丕駕崩於皇宮嘉福殿,享年四十歲,諡號爲“高祖文皇帝”,葬於首陽陵。他在臨終之際,召集了京中所有二品以上的卿僚到場,公開宣讀了自己的親筆遺詔:   ……曹真、司馬懿、陳羣自少至長侍從御駕,與朕素有金玉之交,盡誠竭節、勞苦功高,可謂‘入爲心腹,出作股肱’。今朕不幸中道而別,命也奈何!特此託以六尺之孤,寄以天下之命,授以輔政監國之任,謹封曹真爲中軍大將軍兼徵西大都督、司馬懿爲撫軍大將軍兼鎮南大都督、陳羣爲鎮軍大將軍兼司空,望其各盡王事,共扶社稷!   司馬懿,終於在他四十七歲那年“化鯤成鵬”,得到了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持節掌兵之重權!   ※※※   ①交州:古地名,包括今天越南北、中部和中國廣東、廣西的一部分。   ②茅土:王、侯的封爵。古天子分封王、侯時,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築壇,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爲受封者得以有國建社的表徵。   ③荊州:赤壁之戰後的荊州,曹操有南陽郡、章陵郡、襄陽郡、江夏郡、南鄉郡(原枝江以西的臨江郡地盤已爲劉備所有);孫權有江夏郡、漢昌郡;劉備除江南四郡還有南郡、宜都郡。三家所佔荊州地盤,均稱是自己的荊州。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8章 退吳之戰 第197節 牆頭之草   “什麼?司馬懿當上了鎮南大都督?他憑什麼?他有這份能耐鎮得住這三千里荊襄之地嗎?”曹魏新城郡太守孟達放下驛使送來的魏文帝遺詔抄件,右拳重重地一擂案几,震得他面前那隻茶盞都跳了起來,“先帝真是知人不明啊……”   他的兒子孟興和太守府署主簿李輔坐在案下右側席位之上,默然對視無語。   算起來孟達已經投靠魏國亦有六七年的光景了——去年前任鎮南大都督夏侯尚退居宛城養病前還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要幫他從朝廷那裏運作一頂“荊州牧”的官帽來,結果夏侯尚一死之後此事就沒了下文。半個月前,魏文帝駕崩、新皇帝曹叡登基之際,孟達以爲曹叡此番會“與民更始”,自己這一次又有加官晉爵主政荊襄的機會了,沒料到今天收到的消息卻是,司馬懿出任鎮南大都督,持節統馭荊襄行營兵馬,荊州牧仍是裴潛留任。這一下,弄得他大大地“空巴望”了一場,氣得是幾乎要把滿口鋼牙都一顆顆咬碎了!   “李輔,你對此事有何見解?”孟達勃然暴怒之後,忍了半晌,才強抑着怒氣,向自己的心腹“智囊”李輔開口問道。   “主公,請恕李某直言:司馬懿此人在朝中素有‘張良之器、蕭何之材’的盛譽,又曾經跟隨太祖武皇帝以丞相府軍司馬和主簿之職務東征西戰,來歷確是非同尋常!”李輔一邊用手指輕輕捻着自己下頜的鬍鬚,一邊眨巴着一對黑豆般閃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慢聲答道,“主公,您可千萬不可等閒視之啊!”   “放屁!放屁!司馬懿的韜略計策再怎麼厲害,他畢竟也沒有獨當一面地領兵作戰過吧!哪裏像本座縱橫荊楚、身經百戰?”孟達又是一拍案几,跳了起來吼道,“他曉得東吳三軍大都督陸遜那是何等厲害的角色麼?連夏侯尚將軍在世時都要懼他三分!司馬懿這個‘趙括之徒’鬥得過他?看來,此番襄陽、江陵都是有些難保了……”   聽得孟達破口大罵“放屁”二字,李輔雖是早已習慣,但他臉頰上還是禁不住頓時熱辣辣地紅了一下。他也不多辯,暗一轉念,便換上一副笑臉附和而道:“主公一語中的,李某佩服——是啊!如今大魏荊州境內,西有諸葛瑾率領五萬步騎自夏口城而直取沔陽,東有陸遜指揮三萬五千水師自長沙郡而疾襲江陵,實在是岌岌可危啊……”   孟達慢慢坐了下來,雙手在案几上捧託着自己的腦袋,眼珠兒滴溜溜直轉:“眼下荊州局勢危急之極,本座可不想給他司馬懿‘陪葬’,須得早早作好‘見機而作,另謀出路’的準備啊……”   “見機而作,另謀出路?”李輔心底暗暗一跳,臉上不禁現出驚愕之色來。   孟達掃了他一眼,將目光遠遠投向了臥室的南面窗戶之外,向孟興努了努嘴,示意而道:“興兒你且出去看一看——你鄧賢表哥今天應該是回來了吧?”   孟興應了一聲,剛剛起身走到臥室門口處,便聽到門外邊傳來了孟達的外甥、新城郡郡尉鄧賢低低的呼聲:“舅父大人——”   李輔在一旁瞧着孟達父子神神祕祕的模樣,兀自驚詫之際,但見木門處大步流星地進來了一個青年小將,身高七尺,長得敦敦實實的,蜂腰燕頷,頗有彪悍之氣,正是鄧賢。他身後卻跟着一箇中年文士,頭頂一束青布綸巾,身穿一襲灰袍,滿面恭敬之色,俯首控背趨步而入。   “賢兒!”孟達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你可從李大人那裏回來了……李大人他怎麼說?”   “舅父大人——這位是李嚴大人的幕府記室高衝高先生……”鄧賢深深欠身行過一禮之後,將跟着自己一道進來的那個灰袍文士介紹給了孟達。   李嚴?莫非是現任蜀漢顧命託孤次輔大臣兼尚書令的那個李嚴?李輔心頭一震:真看不出來——孟達竟然與敵國要員還有這麼隱祕的聯繫?!難道這就是他方纔所言的“見機而作,另謀出路”?   這時,高衝已向孟達彎腰鞠了一躬,拱手而道:“孟將軍——李令君特意委託在下專程前來貴處向您見禮致意了!”   “呵呵呵……李兄如今在蜀漢位居尚書令兼任江州大都督,又是顧命次輔大臣,那是何等的風光氣派?!豈如孟某今日屈居他人籬下而鬱郁乎爲奴爲婢也?孟某甚爲李兄而慶賀之!”   “這個……其實李令君對孟將軍您也思念得緊啊!鄧小將軍他親眼看到的——李令君在下走此行辭別之前曾經執手撫心告訴下走:當年孟將軍高翔東去,實乃昭烈皇帝之養子、宜都太守劉封自恃親故之恩而欺人太甚,居然肆行強奪孟將軍應享之鼓吹儀仗,然後又惡言讒毀您於昭烈皇帝之前,所以孟將軍您不堪其辱,方纔翩然而去。”高衝一臉誠懇地望着孟達,娓娓而道,“此事之曲,全然在於劉封小兒,而不在孟將軍也!此乃李令君與諸葛丞相所共知也!如今昭烈皇帝已歿,加之當今陛下繼位登基與民更始,時時虛心側席,務求以德懷遠,若孟將軍您此刻能夠幡然內向、歸義成都,則實爲大漢之幸、社稷之福也!”   原來,孟達早年與西蜀顧命次輔大臣、尚書令兼江州大都督李嚴素有深交厚誼。儘管孟達後來叛蜀投魏,他倆仍然在暗底下潛通鴻雁而時有書函往來。當然,依孟達這邊的想法,他與李嚴暗中交通,所行的就是“見機而作,另謀出路”之計;而李嚴與孟達鴻雁往來連綴不絕,卻是另有一番盤算。身爲李嚴幕府記室的高衝自然亦是相當清楚的。溯本究源,當今蜀漢王朝內有三大政治支柱——荊州派、東州派和益州派。荊州派勢力以諸葛亮爲首,其輔翼之黨有馬謖、蔣琬、楊儀、鄧芝等;東州派勢力以李嚴爲首,內部成員以前任益州牧劉璋舊部居多,如董和、向朗、向寵、李邈等人;益州派勢力則十分鬆散無首無腦,就是由益州本土士族費詩、孟光、譙周等組成。   在這三大勢力派系之中,荊州派其勢最廣、其衆最多,幾乎掌控了朝廷所有的中樞要職;東州派則依託蜀東一翼爲勢力根基,李嚴坐鎮永安宮,統領江州郡三十六縣,屯峽守江,向外而爲蜀漢護衛東疆,向內而與成都中樞遙相制衡;益州派勢力最弱,費詩、孟光、譙周等唯有拱手而居閒散之職,聊事諫議諷詠之浮行而已。劉備在世之時,一直是勉力維持着這三大勢力派系平衡互制的政治格局。劉備去世之後,荊州派勢力迅猛膨脹,形成“一枝獨大”之勢——諸葛亮身爲顧命首輔大臣兼任開國丞相而總理萬機,楊儀爲度支尚書兼領綿竹太守,蔣琬爲吏部尚書兼廣漢太守,馬謖爲徵北參軍而兼成都尹,可謂“遍佈要津、各據顯位”。而李嚴雖爲顧命次輔大臣兼尚書令,卻被閒置於永安宮偏居一隅,無法入朝參政理國。他的東州派舊友董和、向朗、向寵、李邈等人,也都被擱在大鴻臚、光祿勳一流的虛位之上,個個毫無實權。李嚴瞧在眼裏,自然是深爲不滿的,故而一直想拉攏孟達入蜀共事,藉以輔翼己勢,伺機向諸葛亮圖謀分權治蜀。只要孟達以新城郡的千里之地、數萬精兵前來投附,那麼李嚴手中拿來和諸葛亮討價還價的砝碼可謂又將重了幾分。但,這一切是否皆能遂李嚴私心之所願,高衝心底也是沒有太多把握的。他已察覺,孟達之狡猾多變,實在是難以捉摸得透!   孟達聽罷高衝之語,暗暗思忖片刻,目光瞥向鄧賢,口中的話卻問向了高衝:“哦?高記室,李嚴兄就只是向你託帶了這樣幾句話過來嗎?他還談到了別的什麼嗎?”   鄧賢臉色有些茫然,迎着孟達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   高衝卻是眼珠一轉,從袍袖中取出一條絢爛多彩、粲然灑金的錦帶來,雙手托起,向孟達恭然呈上:“這是李嚴大人命夫人親手爲孟將軍您編織的一條‘鸞鳳和鳴帶’,請孟將軍笑納!”   孟達面露微笑,接過那條錦帶,細細端詳起來:只見那帶在寶藍色的底面上,用燦燦金絲繡着一隻雙翼高舉的黃鸞,盤旋於空;用瑩瑩銀線繡着一隻引頸長鳴的白鳳,高踞於巖。這一鸞一鳳的一鳴一和、一飛一駐之際,當真姿態靈動、鮮活有神,讓人看得饒有興味!他一邊慢慢欣賞着,一邊嘖嘖嘆道:“久聞蜀錦刺繡之藝妙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高衝在一旁笑眯眯地指點着那錦帶上的紋彩,向他若有深意地說道:“孟將軍,我們蜀錦的質優色妍是天下聞名的!它最精妙的地方就是‘錦上添彩,日光月色;表裏各異,相映成趣’……”孟達聽罷,心底暗暗一動,將那條錦帶拈在手上,舉了起來,湊着燭光往裏面一瞄,驀然哈哈一笑:“好!好!好!前有獻帝‘御帶詔’,今有李兄‘錦帶函’——李兄的所行所爲委實出人意表啊!”   他一邊得意地笑着,一邊將“鸞鳳和鳴帶”的右端縫綴連處的一排碎玉細珠紐扣輕輕解開,慢慢地從錦帶內腹之中抽出一條素絹來。然後,孟達就順手將它在案几之上鋪了開來,招呼孟興、鄧賢、李輔等湊前來看。   衆人凝神瞧去,只見那一條素絹上面用鮮紅的朱墨狼毫寫着:   孟君吾弟:   先帝中道崩殂,大漢內外交困,而吾與孔明俱受寄託共匡社稷,實是憂深責重,念念思得良伴而分勞之,時時縈心不已。孟君倘若攜衆來歸,朝廷定當授以三公之位、心腹之任,豈如僞魏待君碌碌而視之、悶悶而擯之且又隱隱而忌之?荊棘之叢,焉堪棲鳳落凰?巴蜀之域天府之國,正是孟君一展騏足之樂地矣!   孟達認真看罷,見那些字跡骨力蒼勁,正是李嚴親手所書。他臉上微微泛開了幾絲波動,低頭沉思着來回徘徊了幾圈。終於,他心念一定,停下身來,扯過案几上一張白紙,把筆提在手中,正欲揮毫而寫——筆尖尚未落紙,他驀地又一抬腕停住了。沉吟片刻之後,孟達卻將筆放下,小心翼翼地摺疊好了這張白紙,把它裝進了一個羊皮囊之中。他雙手託着那個羊皮囊,遞給了高衝,望着他深深而笑:“李嚴兄既給本座送來了那條寓意深遠的‘錦中函’,本座便也還給他一封‘白紙信’——他、我兄弟二人,一切自是怦然會意於心,無語而自通、無言而自明,何須筆墨爲媒?”   高衝接過那隻裝着一張白紙的羊皮囊,怔了一怔,忽地放聲而笑:“孟將軍行事不愧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下走佩服之極!”   孟達聽出他話中隱有暗諷之意,卻厚着臉皮不以爲然,將手一擺,泰然而道:“高君你且只管將這‘白紙信’給李嚴大人送去,他與本座知交多年,自會明白本座這‘一切盡在無言中’之寓意的。”然後,他又向鄧賢吩咐道:“賢侄,高先生遠來車馬勞頓,你且送他下去休息,切要悉心周到,不可失了絲毫禮數……”   待得鄧賢領着高衝退下之後,孟達方纔轉過身來,向李輔問道:“李主簿,今夜之事,你已盡知矣,卻不知你對此有何意見?”   李輔沉沉一嘆:“主公此番可是去意已定?這六七年來,咱們在新城郡的日子本也過得安穩……”   “安穩?安安穩穩地給他們曹家當一輩子的‘看門狗’?”孟達一下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滿臉漲得一片通紅,“本座實在是不甘心哪!曹叡那小兒居然還要讓司馬懿、裴潛他們騎在本座的頭上作威作福……”   李輔一聽,便知他已準備固執到底了,也不好再去觸他的氣頭,就轉了一個話題說道:“主公,您若是去意已決,又爲何要送李嚴一封‘白紙信’呢?這樣會讓李嚴他們對主公您的誠意有所懷疑的……”   “先不要管他李嚴懷不懷疑的,至少他是非常迫切地需要本座南下歸附於他吧?他既是有求於我,我便佔了主動之權!那我又怕他何來?”孟達擠眉弄眼地說着,活脫脫一副無賴嘴臉,“李輔,你不懂:他越是在意咱們,咱們就越要‘吊’他們的胃口!特別是越在這討價還價的緊要關頭,咱們越要自視甚高,越要自抬身價,越要牽着他們的牛鼻子走,纔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孟興聽了,不禁撫掌讚歎而道:“父親身據要衝,舉足輕重,豈能輕易屈服於李嚴?他蜀漢朝廷若不開出一些有分量的條件來,咱們決不自輕自棄……”   孟達卻似未曾聽清他的這些話,拿眼眺着北方,喃喃而道:“自輕自棄?是啊,咱們不能自輕自棄啊……老實說,魏室江山萬里無垠,不知比諸葛亮、李嚴他們區區一個益州好了多少倍去?哪裏是本座‘一展騏足之樂土’?中原神州纔是那樣的樂土呢!本座還想潛下來在這裏靜靜觀察一番:倘若那司馬仲達纔不符職,近日裏若在東吳陸遜、諸葛瑾的兩面夾擊之中敗下陣來,說不定本座便可迎來仕途之上的絕妙轉機。荊州牧守一職,那時再不歸於本座手中,卻又能落到誰的頭上?”   李輔聽他這口風話頭猶如牆頭之草東搖西倒、變來變去,心中暗暗一嘆,正欲開口勸說,卻見鄧賢突又掀開一條門縫探進頭來,臉色變得無比緊張:“舅父大人,侄兒剛剛得報——鎮南都督府署參軍梁機、兵曹從事中郎牛恆在府門外聲稱奉令前來求謁!”   “奉令?奉了誰的命令?”孟達一驚。   “他倆自稱是奉了新任鎮南大都督司馬懿的鈞令而來的!”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8章 退吳之戰 第198節 算無遺策   沉沉夜幕之下,襄陽牧府議事廳內四角炬燭高燃,亮若白晝。   司馬懿頭頂虎頭金盔,身披一襲青銅玄甲,面沉如鐵,眉立似刀,威風凜凜地端坐於書案之後,舉目睥睨之間竟似有一派如矢如箭的凌厲煞氣襲人而來,逼得他案前兩側部下諸人呼吸驟緊!   荊州牧裴潛微欠着身站在他的右手下側首位,從旁邊上下打量着司馬懿的這一身甲冑裝束,心底暗暗喫驚:先前平日裏他在洛陽皇宮長樂殿上見到的司馬懿都是寬袍大袖、峨冠博帶的雍容莊重之貌,卻沒料到他穿了一襲甲冑之後竟顯得威武如虎、精悍似彪、神采飛揚、英華畢露!這清流名門出身的司馬懿,一瞬間竟與灼灼甲冑、凜凜鋒刃的梟將名帥形象,從表到裏、從虛到實地合二爲一了,彷彿他生來就是該當持節掌兵、君臨疆場的“韓信之材”,只是先前曾被文質彬彬的鴻儒之相給隱沒了!   場上諸位文官武將之中,不僅裴潛心頭是作如此之想,襄陽太守牛金、驍騎校尉夏侯儒、屯騎校尉曹肇等心中亦有同感。司馬懿給他們的印象,恍然如同一位曾經在短暫時間裏離開過沙場而今重又披掛上陣、慨然歸來的大將,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令人不敢怠慢的威嚴和剛猛!   “報——”一名巡營校尉匆匆奔到廳門口處,屈膝跪下,抱拳而稟,“啓稟司馬大都督,當陽縣縣丞肖逸、麥城縣公曹文豐,昨夜擅自棄職離衆而逃,企圖奔回襄陽匿身。今晨卯時在南郊山林被我軍巡防哨兵抓獲,現已擒回城內,請示大都督發落!”   夏侯儒一聽,只氣得怒吼一聲,一下伸手按住了刀鞘,恨恨地叱道:“這等貪生喪節之徒,何須拿來廳前請示?傳令下去,將他倆速速斬首示衆以正軍法!”   牛金站在一旁亦是勃然罵道:“這些無膽無勇的匹夫!那陸遜尚在溯江而上的半途之中,離他們的當陽、麥城還遠着呢,這些匹夫居然就怕成這般孬樣!大都督!您且讓牛某下去親手砍了他倆的狗頭來祭旗壯威!”   衆人齊刷刷地都將目光投向了按案而立的司馬懿。在他們的想象之中,司馬懿一定會大發雷霆,將肖逸、文豐二人重重治罪!然而,這時卻見滿面威肅的司馬懿眉宇間煞氣一斂,伸手捋須沉吟片刻,忽地右掌一揮,緩和了口吻徐聲而道:“慢!巡營官,你且傳本督的命令出去,宣示給全郡士庶:值此艱危戰局,若有潛避保身、待時而出之士,儘可舍城而去,勿爲守城徒死,本督決不追究;倘若時局好轉,各位仍可歸魏求仕,本督既往不咎,而諸君子亦不必介意。肖逸、文豐,姑且免了一死,待後發落!”   “諾!”巡營校尉口裏雖是這麼應着,臉上仍是一片茫然,只得垂手緩緩退出。   迎視着諸位文官武將投來的驚疑交加的目光,司馬懿毫不迴避,坦然而對——他的眼神蒼蒼涼涼、深深遠遠,竟令列位部下囁囁而不能多言!是啊!一些鐵的事實就那麼明明白白地擺在大家面前:自今年年初原鎮南大都督夏侯尚將軍在宛城暴病身亡以來,荊州士庶上下早已人心騷動、一日數驚,肖逸、文豐不過是運氣太差而被巡城哨兵逮住罷了!其他那些棄官而逃又沒被抓住的郡縣衙差僚吏們多了去了!這哪裏是自己此刻用嚴刑峻法殺他兩三個人就禁止得了的?與其鬧得人人自危、雞飛狗跳,倒不如示之以仁、施之以寬,或許還會對安撫全州士庶之心起到一定的收效。想到這裏,司馬懿的嘴角微微浮起了一絲苦笑:十餘日前,在魏文帝凌晨駕崩、新君曹叡繼位登基的第二天下午,自己就匆匆忙忙銜着一紙拜封自己爲鎮南大都督的任命詔書馬不停蹄地趕到襄陽城收拾此刻荊州所面臨的“東西夾擊、兩面受敵”之艱險局面!一連十多天來,本督廢寢忘食、調兵遣將、日思夜謀,直到現在都還沒能緩過一口大氣來呢!荊州——難道真會成爲自己初掌兵符就要折戟黃沙的“荊棘之叢”?   他緩緩搖了搖頭,緊緊咬了咬牙,把自己心底的這些浮思雜念都狠狠驅散開去——他拿起一柄細長的銅尺,指着自己身後柏木板壁上懸掛着的那幅荊州軍事地形帛圖,一板一眼地認真分析着戰局情勢:“諸君,據我軍各方斥候來報:此番吳賊來攻,兵分兩路,一路是陸遜所率的三萬五千水師,自長沙郡洞庭湖畔溯江而上,前來襲我江陵;一路是諸葛瑾所領的五萬步騎,自夏口城出發,沿漢水南岸西來,意欲攻取我大魏的沔陽城。然後,他們東西兩路人馬一齊再在當陽縣合兵一處,北上直犯襄陽!   “對此情形,本督數日來冥思苦想,終於想出了這樣一條對策:面臨這兩路敵軍,我軍須得雙管齊下、分頭迎擊——但在這兩路兵力的調配之上卻應有輕有重、有虛有實!首先來看敵軍的兵力部署狀況:陸遜兵較少而鋒極銳,我軍就算調去了大部分主力與他對陣,恐怕拼個七天七夜也至多隻能扳回一個平局,但沔陽城卻可能會因援兵不足而被丟掉;諸葛瑾兵較多而勢迂緩,全軍上下難免存有倚多爲勝的自恃之念,所以很容易成爲一支有隙可乘的‘虛兵’——咱們恰巧就該從他這一路下手,先用沔陽城作爲‘香餌’吊起他們的虛驕之念,然後暗中集結我荊州行營的精銳主力,也給他來一個‘兵分兩路’:一支從漢水北岸疾速東進,一支則乘舟駛船順漢水東流而下,迂迴包抄他們的‘老窩’夏口城!   “諸君應該知曉,夏口城乃是吳賊西面最重要的藩屏,距離他們的僞都武昌城僅有三百里之遙!夏口城遭到我軍奇襲,則武昌亦必有脣亡齒寒之憂!而孫權爲防備曹休大司馬自東翼的合肥向他的背後發起狙擊,必不可能親臨與夏口隔江呼應的樊口城來坐鎮抵禦。所以,咱們只要對夏口城加緊猛攻,則孫權必會急令陸遜、諸葛瑾火速回援,那麼這樣一來,我大魏的江陵之圍、沔陽之危皆可不戰而自解。在此之後,我軍便順勢轉旌西上,狠狠教訓一下諸葛瑾的東吳步騎之師!待到陸遜的水師倉促趕抵夏口城之際,我數萬勁旅已是安然屯守沔陽,足可以逸待勞了!”   雖然這一席話此刻滔滔然講得如此順暢,但它實際上已在司馬懿的腦海間不知被反覆推敲了多少遍!裴潛在一旁聽罷,頓時有些愣了:司馬懿這幾招“避實就虛”“圍魏救趙”“以逸待勞”之計當真是出手不凡!真不愧是被自己師尊水鏡先生盛讚不已的“冢虎”啊!說不定眼下荊州這“東西夾擊、兩面受敵”的危險局面還真能被他輕輕巧巧地一舉化解掉呢!   這時,曹肇卻“哧”的一聲笑了出來:“大都督講得真是頭頭是道——不過,依屬下之見,難道面對己方兵馬‘東虛西實’‘東弱西強’的情形,孫權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嗎?”   司馬懿聽出了他話中隱隱的嘲諷之意,仍是若無其事地平靜說道:“孫權此番犯的不是一個低級錯誤,而是一個高級錯誤:他想兩面下手、各得其功,既奪沔陽,又取江陵,一心正做‘熊掌與魚兼而獲之’的美夢呢!不過,他這一招也完全是狂賭:他賭的就是荊州城內自夏侯大都督去世後再無他人能夠識破他這‘兩面下手、兼而獲之’之毒招!可惜,他這一招還是賭輸了——他應該猜不到本督會‘反其道而行之’,以沔陽爲‘釣餌’,置江陵於不顧,直取他的西面咽喉要塞夏口城!這樣一來,他驚慌失措之下必會自亂陣腳而匆匆召回陸遜的!”   “這個……倘若陸遜硬是抗命不從而死攻江陵呢?江陵若失,咱們的襄陽城亦是岌岌可危啊!他若再繼續自當陽一線揮師北上,咱們遠在夏口也仍有莫大的後顧之憂啊!”夏侯儒憂心忡忡地講道。   司馬懿認真地聽着,雙眸精芒閃動如電,一直待到夏侯儒講罷,方纔徐徐而言:“不錯,本督這‘避實就虛’‘迂迴出擊’‘圍魏救趙’之計應該瞞不過陸遜。但陸遜畢竟是一代儒將,忠君至上而持身純節,若是未得其主孫權授權,他也未必敢行破格出奇之舉。如果我軍能造成夏口危急、武昌震動之勢,則孫權必會召他撤兵而回,馳援救主!以孫權之剛肅威嚴、法令如山,應是一向謹厚守節的陸遜所不能抗拒的……”   直至聽到此刻,他帳下諸將這才心服口服,無話再說。   司馬懿見他們個個臉上都露出了信服之色,便將手中節杖高高一舉,果斷下令道:“現在,本督下令:牛金,你率二萬虎豹騎,自漢水北岸東襲而下,徑取夏口城;裴潛、夏侯儒,你倆共率一萬五千步騎經當陽縣南下,前去支援江陵城;曹肇,你率一萬步騎自漢水南岸疾馳而下,前去守衛沔陽城;本督居中親率二萬舟師由漢水順流而東,直攻夏口城!”   “諾!”諸位文官武將齊齊抱拳欠身響響亮亮地應了一聲。   正在這時,廳堂門外親兵揚聲稟道:“參軍梁機、兵曹從事中郎牛恆慰問新城郡已畢,特來複命!”   司馬懿聽得分明,雙眉頓時一跳,眸中精光大盛,稍一沉思,右手一揚,應聲道:“好吧!那就有勞諸位速速下去切實遵令而行了!親兵,傳梁機、牛恆二人進來!另外,裴潛、牛金,你倆暫且留下!”   “梁機,你問過孟達可有發兵東下相援的意向嗎?”   司馬懿坐回了豹皮鋪墊榻席之上,取下了頭上那頂沉甸甸的虎頭紫金盔,擱到了案頭邊。他一邊用手指輕輕揉着自己兩側的“太陽穴”,一邊拿眼微微斜視着梁機,徐徐問道。   梁機是司馬懿早年在河內郡出仕時的同僚梁廣的獨子。後來梁廣在與袁紹餘黨的激戰中負了重傷而不幸身亡,臨終之際便將自己這個獨子託付給司馬懿當了義子。司馬懿對他視爲己出,一直信任有加,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從一名親兵侍衛做起,就這樣一直做到了官秩爲從五品的徵南參軍。梁機這時聽得司馬懿此問,便斂神屏息恭然答道:“這個……孟達聲稱他患了頭痛之症與腰腿之疾,一時難以披掛上陣,所以這次不能領兵前來相援。屬下又向他索要兵馬東下支援,他卻告訴屬下:他要留下大隊人馬守在新城郡,以此防備蜀寇從神農山那邊趁火打劫、狙擊作亂。”   “你認爲他講的這些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司馬懿的話是朝梁機問去的,目光卻投向了站在梁機右側的牛恆。牛恆、牛金兩兄弟早就是他在前大將軍曹仁主政荊州之時就打入襄陽牧府的兩個“楔子”。這麼多年來,他就是通過牛氏兄弟作爲自己的耳目和手足來影響、操弄荊襄政局的,連自己的親家夏侯尚那麼精明厲害的角色也從來未曾脫離過自己無形的遙控!這也是爲什麼司馬懿一入荊襄行營卻能如魚得水一般輕鬆適應內外形勢,迅速進入“大都督”角色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潛伏在孟府裏的‘內線’說,他的‘頭痛之症’與‘腰腿之疾’全都是假裝出來的。”牛恆的話永遠是那麼簡明扼要。   “那麼,孟達麾下的數萬部曲兵卒近來可有什麼異動嗎?”司馬懿緊接着又問。   牛恆和梁機對視了一眼,抱拳而答:“據牛某設在孟達軍中的‘內線’來報,孟達暫時尚無異常舉動,只是蓄意按兵不動,坐觀時局之變。”   梁機在一旁也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哦?原來他想‘腳踏兩條船’啊?呵呵呵……只要他此刻還存有這樣遊移顧望的念頭就好辦!”司馬懿雙眸深處寒芒一亮,微微頷首,忽然若有深意地瞥了裴潛一眼,又看了看梁機,悠悠而道:“梁機,你可將本督爲孟達精心準備的‘煙幕之陣’施放出去了麼?他是如何反應的?”   “啓稟大都督,屬下遵照您的密囑,將那‘煙幕之陣’向孟達巧妙地施放出去了。他應該已是上當中計了。”   裴潛在旁邊聽得有些莫名其妙,插話進來問道:“司馬大都督,請恕裴某冒昧,您向孟達施放的是何‘煙幕之陣’?此人狡猾異常,要想讓他上當中計實是很不容易。”   司馬懿注視着裴潛一臉認真的表情,靜了一會兒,忽地“撲哧”一笑,向他答道:“呵呵呵……裴君啊!說起來這一出‘煙幕之陣’倒和你也有些關係……梁機,你把詳情給裴大人講一講。”   “諾。”梁機應了一聲,轉身向裴潛細細說道,“這‘煙幕之陣’,梁某是這樣施放出去的:那日梁某在與孟達的交談之中,假裝不經意間提起——由於近期朝廷元老重臣們認爲裴牧君在抵禦孫權、陸遜的過程中一直作戰不力、被動挨打,對您頗有遷職離任之動議。接着,梁某還向他巧妙暗示:荊州牧之位即將虛懸而出,而他孟大人憑着功高資深,完全可能是接掌荊州的最佳人選……依梁某的暗暗觀察,孟達聽了梁某的這些話簡直是樂得心花怒放,還就勢賞了梁某十錠金餅呢……”   “孟達這個利慾薰心、反覆無常的小人!真是無恥之極!”裴潛聽着,不禁恨恨地罵了一句。   司馬懿含笑凝望着他,款款解釋道:“裴君,本督這樣編造關於你的流言,你不會多心吧?這個‘障眼之計’,是本督靈機一動而想出來的!你有所不知,這個孟達絕非善類,最是喜歡損人利己。幾個月前,他還偷偷以重金行賄於夏侯鎮南,想讓夏侯鎮南到先帝面前爲他多多美言,念念圖謀着將你這荊州牧之位取而代之也……他卻不知道,實際上夏侯鎮南在臨終前將這些事兒都告訴了本督。本督於是日前便來了個‘借花獻佛’,暫時有意傳出那些他喜歡傾聽的流言作爲‘煙幕之陣’迷惑他……裴君,你不會介意吧?”   裴潛臉上表情一鬆,向司馬懿拱手而道:“大都督此言從何說起?您這是爲了軍國大事而故布煙幕,裴某焉敢妄自多心耶?裴某認爲:這孟達實在是一條怎麼也喂不飽的野狗,您可要多加警惕!”   司馬懿緩緩點頭,若有所思。其實,他剛纔已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大氣:不管怎麼說,自己費盡心機、耍盡手腕,總算是暫時穩住孟達了!僅憑這一點,自己就該當爲自己好好慶賀一番了!眼下自己面臨着陸遜、諸葛瑾“東西交擊、兩面受敵”,本就是壓力極大——倘若再不把西北邊的孟達給穩住了,他要是臨時起意興兵作亂,自己立時就會陷入“三方夾擊、三面受敵”的噩夢!那才真的會讓自己手忙腳亂、顧此失彼啊!   但是,這些暗暗高興的情緒只是在他心底疾掠而過:孟達此人反覆無常、唯利是圖,自己此刻表面上看似乎是暫時穩住他了,但倘若自己親率大軍東攻夏口城之後,他覷破襄陽城守備空虛,再在自己背後乘機作亂,又該當如何應付?把求穩求安的希望寄託在他這樣一個根本就靠不住的小人身上,也實在是懸得很……   然而,司馬懿不愧是司馬懿,他內心深處雖是暗暗焦灼,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安之若素。他轉過臉來,把幽幽目光深深投向了裴潛,道:“裴君哪,你此番前去援守江陵城,肩上壓力實在是不小啊!”   “是啊!”裴潛雙眉緊鎖,臉上憂色濃濃,“陸遜這廝用兵如神,連西蜀僞帝劉備當年都敗歿在了他手下……裴某和他交手,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司馬懿微微一笑,耐心勸道:“裴君,外敵固然強大,但我們亦自有應對之方。兵訣有云,‘兩軍相交,不能戰則和,不能和則守,不能守則避。’你和夏侯儒到了江陵,切莫出城與他陸遜爭鋒,只需把他在城池外給本督耐心拖住二三十天的時間,則萬事無憂矣!”   “什麼?要拖住他二三十天的時間?”裴潛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大都督,裴某隻有在此保證拼了死命盡力而爲了……”   “裴君,本督相信你一定會拖得住的。”司馬懿鄭重言道,“依本督之見:一來江陵城原有士卒二萬人,且又牆堅門厚、糧械完備、易守難攻;二來陸遜雖有三萬五千精兵而遠離根本,不宜久拖虛耗。所以,你一定能撐到最後關頭的……”   裴潛臉上的神情仍然振奮不起來:“裴某最憂慮的是萬一孫權派兵前來增援陸遜……”   “這一點,你倒不必過於擔憂。本督可以指着城外漢水爲誓,向你保證:孫權是絕對不會調兵前來增援陸遜的。”司馬懿將手一揮,喊他近前,起身俯過去向他侃侃而道,“本督爲何將你單獨留下?便是要給你細細解析一番。你可能沒有看出來,其實孫權這一次實施‘東西交擊、兩面齊攻’之計,在兵力調配部署上從一開始就存有明顯的私心雜念——自五年前夷陵之戰後,陸遜挾火燒蜀軍八百里連營、一舉逼歿西蜀僞帝劉備之大功,在江東朝野之際譽望極隆。孫權只怕早已對他懷有功高震主之暗忌了……所以,他此番才故意讓諸葛瑾所掌的兵力遠遠多於陸遜,逼得陸遜只有以較少的兵力來啃江陵城這塊‘硬骨頭’,塞給了他一個進退兩難的窘境。若是此仗勝了,不消說陸遜也一定會勝得相當艱難,其戰果也不會十分耀眼;若是此仗敗了,則陸遜威名遭損、聲望暴跌,其實正是孫權心底暗暗稱快之事。孫權既存着這樣的心思,你說他還會派兵增援陸遜,爲陸遜的累累戰績再度‘錦上添花’嗎?”   司馬懿一邊在口裏這麼細細講着,一邊在心底卻暗暗想道:這全天下的帝王君主幾乎都是一路貨色,曹丕也罷、孫權也罷——個個都是嫉人之功而抑之以權,對有才有能的屬下往往是明防暗制、掣肘有加!倘若那孫權以剛健中正之度而決斷大計,放手任用陸遜,如當年夷陵之戰時一般傾心待他,大膽撥給他五六萬精兵,令諸葛瑾自東面僅以二萬步騎進攻沔陽而策應陸遜,則陸遜兵強勢銳定能一舉拿下江陵而長驅北上,那纔是我大魏最爲可慮的嚴重危局!可喜可賀的是,孫權因己一念之私而棄此大計不用,實乃大魏之萬幸也!就憑這一點,司馬懿已然洞察出孫權雖爲一代梟雄而終究難成帝業的“癥結”之所在了——他和曹操當年忌憚我司馬懿一樣,也深深地忌憚着他那帳下第一儒將陸遜哪!   聽罷司馬懿這一番話,裴潛這才暗暗放下心來,緊鎖着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了。他心情鬆弛之下,便向司馬懿抱拳而道:“裴某在此多謝司馬大都督的這一番指教釋惑了!這樣吧,江陵城如今形勢危急,裴某不敢再作滯留,不如就此告辭,與夏侯儒將軍一道火速趕赴那裏善加駐守!”   司馬懿鄭重地一點頭,右手一擺,道:“裴君行事果斷迅捷、毫不拖泥帶水!本督甚是佩服!好吧!你且去吧!本督在此預祝你旗開得勝、一舉驅敵于堅城之下!”   當裴潛疾步退出廳門之後,司馬懿才向榻牀的錦綾靠背上緩緩倚了上去。他粗粗地喘了一口氣,臉龐上那一派剛毅沉穩的表情猶如層層輕潮一般漸漸消退了下去,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深深的焦慮和疲憊之色。   “大都督,如今大計已定,您還有何事如此焦灼?”牛恆瞅了司馬懿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司馬懿微微眯着雙眼,森森然反問道:“古語有云,‘禍患常生於所怠忽。’牛君,你猜本督此刻在爲何事而焦灼?”   牛恆雙眸滴溜溜一轉,輕聲答道:“大都督莫非還在爲孟達一事而焦灼?”   “不錯。”司馬懿雙目一睜,向他直盯而來,“這孟達爲人反覆無常、倏東倏西、難以捉摸,倘若他在本督東攻夏口城,與吳寇鬥得難分難解之際而狂性大發、狼奔豕突,外結神農山東面的僞蜀江州都督李嚴爲援,而向內則直搗襄陽而下——我等又該如何應付呢?”   “大都督,您已虛懸出荊州牧一職爲‘香餌’,向他施放了‘煙幕之陣’,他這個人貪權嗜利,兩眼直盯着頂上官帽,只怕不會輕易就與我大魏決裂吧?”梁機沉吟着在旁邊講道,眸光如水遊移不定。   司馬懿沒有接他的話,仍是自顧自緩緩而道:“這些都是本督用以暫時穩住他的權宜之計罷了,拖不得太久的。說直一點兒,它們只是本督‘軟的一手’。要想讓這個孟達徹底不生僥倖漁利之念,本督還須得再有‘硬的一手’來監控和防備他纔行。”   “司馬大都督實在是過慮了。孟達應該不會選擇在這個關頭來‘渾水摸魚’的。”一直沉默着的牛金驀然開腔了,“您可以假設一下:就算孟達鋌而走險,一咬牙邁出了這一步,從我軍背後狙擊襄陽城——這樣的後果是,我軍可能會潰散,但孟達也未必討得了什麼便宜去啊!因爲我軍敗後,陸遜、諸葛瑾必會挾虎狼之威北上侵吞而來,其勢已是易客爲主,孟達在他們面前又有何利可圖?李嚴尚還遠在神農山東面,於孟達而言,亦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孟達乃是何等精於算計之徒,像偷襲襄陽這種損人而不利己的事兒,他怎會去做?他應該還是一味遊移觀望而待時局之變……”   司馬懿一聽,心下暗自稱奇:沒想到數年不見,牛金從一介赳赳武夫竟已成長爲今日這般通明時事的大將之才了!他的目光之犀利、見解之練達,當真是迥非昔日“吳下阿蒙”了!他在心底暗暗高興了一會兒,慢慢說道:“牛金此言甚是。不過,本督行事一向務求嚴謹周密,還是不能讓孟達這麼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遊離於咱們的掌控之外……這個人詭計多端,誰知道他將來會搗出什麼亂子來呢?”   牛恆聽了,微垂着頭慢慢沉吟了起來。過了半晌,他眼中忽地靈光一閃,雙掌一拍,喜道:“對了!大都督,牛某險些忘了,屬下此番從新城郡帶回了一個人,他十分熟悉新城郡、魏興郡等西南一域的諸多內情,或許對大都督您以‘硬的一手’監控和防備孟達有所裨益。”   “誰?他是什麼來歷?”司馬懿目光亮亮地一跳。   “他是咱們在荊州境內多年蓄養的一個死士,是寒門孤兒出身,拜了牛某爲義父,名叫州泰,今年二十八歲。此人年紀雖小,但聰敏好學、有勇有謀、行事幹練,是個可造之材。牛某三年前聽從大都督您的指令,爲了及時監視孟達,就讓州泰一直以一介售鐵商販的低微身份潛伏於新城郡、魏興郡等西南一域暗暗刺探孟達的內情。”   “周泰?荊州沔陽一帶的周氏家庭頗有盛譽,他莫非是出自那裏的周家後人?”司馬懿對荊各姓各族都瞭如指掌,隨口便問了一句。   “啓稟大都督,這個州泰的姓是‘荊州’的‘州’,而不是太史令周宣大人的那個‘周’。州泰自己給自己取了這個姓,聲稱自己是以名寓志:‘州泰者,可保一州之泰也。’”   “哦?州泰?‘可保一州之泰’?”司馬懿微微而笑,“聽起來這小子還蠻有志氣的嘛!身爲售鐵販貨的雜流之士,他居然亦有‘可保一州之泰’的大志?有趣!有趣!難得!難得!本督倒是很想見他一見了——行!你去傳他進來答話吧!”   牛恆應聲出門而去之後,司馬懿伸手端起案几上那盞綠玉雙耳杯,慢慢啜了一口朱棗碧荷茶,眼角斜光一掃,瞧着牛金、梁機在自己案側仍是恭恭敬敬地肅立着,便向他倆招了招手,笑道:“你倆這時怕也早就站乏了——就在那坐枰上坐下休息了吧!”   牛金和梁機口裏囁囁地應着,卻並不挪步。司馬懿知道他倆怕是失了禮數,就也不好多勸,平和了語氣,開言道:“牛金哪,本督到這荊襄之域來,也幸得當初安插了你們兩兄弟,還有裴潛等幾員得力干將在下面撐持着——不然,本督一到這荊州地面上落個‘兩眼一抹黑’,成得了什麼大事?你們也須得體諒本督的一些難處:說起來荊襄行營人才濟濟,但一個夏侯儒是夏侯尚的堂弟,一個曹肇是曹休的兒子,扯起來都是來頭不小的皇親國戚,本督怎好輕易使喚得他倆?而你們兄弟和裴潛,都是我司馬家貼心貼肺的知交,關起門來不是外人,本督的訓話有時說得重點兒或輕點兒,你們也莫往心底裏去——你們只要明白闖過眼下這道難關之後,大家前邊的路也都必將豁然開朗了!”   牛金聽得熱淚盈眶,雙拳一抱,躬身而道:“大都督,屬下兄弟等誓死爲您效忠!您若有差遣,一切儘管直言!”   司馬懿深深點頭,滿眼皆是讚許之意。他正欲講話,卻見廳堂木門一開,牛恆領着一個身着勁服的高大青年疾步趨上前來:那青年一眼見過司馬懿,竟忽地停下了腳步,遠遠地向司馬懿迎面拜倒,揚聲呼道:“小人州泰拜見司馬大都督!”   “免禮吧!”司馬懿放下手中雙耳杯,容色一斂,緩緩答了一聲。   州泰抬起頭來,在地下直直地仰視着司馬懿。司馬懿仔細瞧去,只見他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戴着青幘巾,方方的國字臉,一對黑珍珠般的眼睛不停地一眨一閃的,淡黃的茸須之下,兩撇八字鬍髭微微上翹,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精悍伶俐之氣!司馬懿一看,便辨出了這個人是從三教九流的紛紜場合之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機靈角色,只要調教得當,倒真是一塊難得的“社稷之材”!他定了定神,目光一亮,正視着他徐徐問道:“州泰,本督聽聞你曾在新城、魏興等郡縣多方遊走,應該對我大魏西南之域的一些地理人情有所瞭解——你且詳細稟來,讓本督傾聽一番。”   “啓稟大都督,那新城、魏興、房陵、上庸等西南一域所有郡縣的內外形勝、地理人情幾乎都藏在小人的胸中,幾乎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州泰那對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幾下,“卻不知您究竟想傾聽哪一方面的詳情?您若不明問,小人又從哪裏開始細說呢?”   “好個州泰!當着大都督的面,你居然還是這般油嘴滑舌!大都督乃是何等睿智明達之士,豈是你能出言冒犯的?你還不快快向大都督遜辭謝罪!”梁機一聽,不禁變了臉色,當場就向他劈頭蓋臉叱了下來。   那州泰把頭一歪,滿不在乎地斜了梁機一眼:“這位大人言重了!小人剛纔這話並無失禮之處——若要講起新城、魏興、房陵、上庸等西南一域所有郡縣的內外形勝、地理人情來,小人若是不分輕重、不論虛實,只怕在這裏滔滔不絕地講上個三天三夜也未必講得完!大都督您想問什麼就直說,小人也好有的放矢。”   司馬懿也曉得自己剛纔那話問得有些唐突了,便擺手止住了梁機,斂容問道:“州泰,你這話講得不錯。本督便單刀直入問你:倘若新城郡太守孟達心懷異志而起兵作亂,本督須得在他出兵之前先行佔據西南一域的哪個要塞方能扼其來路?”   “這孟達一向鬼頭鬼腦、變化無常的,朝廷老早也該調走他了!先前的那個夏侯鎮南手太軟,縱容得他愈發狂放了!”州泰兩眼精光流動,先是咕噥了幾句,然後朗聲答道,“不過,大都督您別擔心,正所謂‘亡羊補牢,爲時未晚’——依小人之見,孟達那廝真要起兵襲往襄陽而來,您便可速速派出一支勁旅,搶先佔據漢水上游的華陽津口,在那水陸交匯的衢道要衝之處,給他一個‘關門打狗’之勢,則孟達非但難以東下,而且進退失據、必敗無疑!”   “‘關門打狗’!怎麼個‘關門打狗’之勢?還有,倘若到了那時,本督還來得及調兵把守住華陽津口嗎?”司馬懿聽到後來,不禁悚然變色,探身過來直盯着他繼續追問。   “當然來得及。因爲孟達若要起兵作亂,他首先要做的第一步並不會是順流東下進取襄陽,而是調過頭來揮戈向西直奪魏興郡!大都督您想——到了那時,咱們東有華陽津口,西有魏興郡城,就像兩扇大門那麼緊緊一關,豈不正是將孟達這條‘瘋狗’關在裏面打得他無處可逃了?”州泰兩手一邊左右比畫着,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解着。   梁機聽他講得有些粗鄙,立時便覺得他果然未脫市井商販的流俗之氣,不禁冷冷皺眉斜睨着他。而那司馬懿卻似毫不在意,對州泰的話,聽得煞是認真,嘴裏還喃喃道:“魏興郡?對啊!申儀就在那裏值守啊!本督怎麼把它一時給忘了……”   “大都督您也明白過來了?您大概先前也有所不知曉:那孟達與魏興郡太守申儀其實一直都是貌合神離的。”州泰看出司馬懿確是十分重視自己的建議,心頭頓時愈發得了意,繼續侃侃而談,“當年申儀和他的大哥申耽與孟達一道投附了大魏朝。申儀本以爲他兄弟倆的功勞定然不在孟達之下,結果卻沒料到孟達精於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一路青雲直上,不但竊取了他兄弟倆的戰功,還向先帝進了讒言,害得他大哥申耽被調往內地做了一個豫州別駕的閒差。所以,申儀兄弟這些年來其實一直和孟達的關係是水火不相容的。也正因如此,孟達若是起兵,最爲害怕申儀從魏興郡向他猛捅一刀子!”   司馬懿雙眸亮光不時地閃動着,一直靜靜地聽着州泰的進言,過了半晌,忽然開口又問:“州泰君,本督聽聞你在新城郡曾經潛伏多年,那麼你必是與孟達打過交道的了?依你看來,孟達此人的德行才略到底如何?”   “嗨!大都督,照小人看來,這孟達雖然官秩高得出奇、架子大得嚇人,其實只不過是一頭紙紮的老虎,沒什麼可怕的!”州泰談起孟達時就把嘴一撇,滿臉的不屑之色,“您聽小人給您擺一些關於他的那些事兒:有一日他在郡中酒樓大擺宴席款待轄下的三教九流之士,小人也在被邀之列。只因酒樓廚師上菜稍稍晚了一些,短短一盞茶的工夫間他以太守之尊竟一連起席催促了七八次,那副大呼小叫、面紅耳赤的模樣,讓小人一下便瞧出了他是個十足的孬種,終究成不得什麼大器!”   “好!好!好!州泰君一席話,實在是讓本督大受啓發啊!”司馬懿聽到這裏,不禁面露笑容,向州泰欣然而視,“州泰君年紀雖少,知人料事的本領卻非同一般,是一棵值得好好栽培的好苗子!聽你說來,這孟達實乃性躁而心多、喜詭變而乏沉着的庸碌之材,當是不足爲忌了!本督現在也知道該當如何以‘硬的一手’對付孟達了!”   他講到此處,語氣頓了一頓,驀地肅然發令道:“梁機——你稍後帶上本督的親筆信,迅速前去豫州牧府,讓豫州刺史賈逵出面說服申耽,請申耽給他弟弟申儀寫去一封絕密家書,就說朝廷新帝即位,已然查明當年孟達在先帝面前進讒排擠他兄弟二人之事,現在對他兄弟二人將要重新起用,徐圖取代孟達而接掌西南守疆之任。要囑咐申儀切要與本督密切配合,在西面暗中監控和掣肘孟達!   “還有,牛恆你下來之後,馬上帶領一支死士勁旅,銜枚潛行,悄悄佔據華陽津口,以防時勢萬一生變!”   說罷,他一轉頭又看向州泰:“州泰君,本座現在任命你爲鎮南大都督府兵曹署祕書郎,官秩八百石,擔任牛恆的副手,專管應對新城孟達之事!本督即將東下直攻夏口,你要在後方全力協助牛恆君爲我東征大軍守好西南門戶,免生後顧之憂!”   州泰在他案前聽得一陣心神恍惚:先前牛恆兄弟在他面前談起司馬懿時總會洋溢出滿面敬佩之情,他見了還有些不信不服——今日自己親眼目睹了司馬懿的談吐風采之後,卻不禁暗暗爲之傾倒!他用人行事當真是“從善如流、不拘一格”——剛纔自己還是一介布衣商賈的身份,眨眼之間已被他一舉擢拔爲八百石官秩的朝廷命官!這一份雷厲風行、立竿見影的手法,在州泰耳目所及的荊州上下誰人能及?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8章 退吳之戰 第199節 巧勝吳軍   亥子之交,星月失輝,天地之間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漢水河面上,隱隱約約只聽到一片“嘩啦嘩啦”的划槳破浪之聲——一艘艘大船小船正飛馳而行,它們的船頭都掛着暗紅的燈籠,猶如一頭頭長鯨短鯊,迅猛絕倫地往夏口城方向遊弋而去。   一舟當先的中軍旗艦指揮台上,司馬懿一身鎧甲鮮明,昂然端坐在鋪着虎皮的胡牀之上,目光凜凜地注視着河面前方,獵獵的夜風吹得他盔頂的紅纓如一簇跳動的火焰!   徵南參軍梁機和現任軍中千夫長之職的“馬斯”——也就是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正在他胡牀兩側肅然握刀而立。   “啓稟大都督,我軍水上斥候陸續來報,漢水沿途一線全無吳賊把守,我軍再往前駛二十餘里路程,便可安然抵達夏口城上流處的南岸津口了!”一名親兵快步跑上來在司馬懿面前屈膝稟道。   “唉!諸葛瑾用兵實是不如其弟諸葛亮謹慎——一味只知舍舟楫而取步騎搶攻沔陽,居然卻在漢水沿河兩岸連一個斥候哨卒也不派,這是何等的大意?又焉能防備我軍乘夜潛舟東下耶?”司馬懿臉上表情一鬆,眉宇間透出一絲喜色來,“託陛下之洪福,本督此番東征夏口城已然可謂成功了一大半矣!”   “父親大人,既是如此,您儘可放下心來,也就不必再在這裏冒着寒風守候軍情了。這外面的河風太大,您還是回艙室中好好休息吧!”司馬師解下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寬大的玄色披風,捧了上來準備覆蓋在司馬懿的胸腹之上。   “師兒啊!這點兒小風小浪豈能擾動得了爲父這身板一分半毫嗎?”司馬懿一擺手擋回了他,徐徐道,“你還是自己披上吧,彆着涼了!這兩三年來你在你岳父手下從一名親兵侍衛做起,靠着自己的真拼實幹,做到了今天這個‘千夫長’的位置上——你有什麼感想嗎?”   司馬師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將目光深深地投入了船頭前的河流之中,沉吟了片刻,方纔肅然正容而道:“父親大人,孩兒自隨同岳父從戎報國以來,心中時時所縈者,乃是一首東阿王曹植以前所寫的詩歌……孩兒覺得他這首詩完全寫出了孩兒願將這一腔熱血投身報國的慷慨奮揚之氣!孩兒也正是在他這一首詩的激勵之下,不斷地奮勇殺敵,最後才憑着紮紮實實的戰績做到了今天的‘千夫長’一職!”   “東阿王的一首詩?”司馬懿微微眯上了雙眼,臉上表情卻靜定無波,“讓爲父猜一猜——你那首時時縈繞於心的妙詩,一定是他的那首《白馬篇》了。”   “不錯!父親大人您怎麼會猜到的?”   “爲父怎麼不會猜到?東阿王的這首詩,爲父當年聽了,亦是不禁熱血澎湃、豪情萬丈啊!”司馬懿慢慢地揚聲吟道,“‘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師兒啊,這樣的好詩,莫說你這年近弱冠的青年,就是已屆天命之年的爲父,一聽之下也要爲之擊節共鳴啊!唯有好詩好賦好文章,最能勵人志氣、催人奮進——你是應該乘着年輕多讀一些雄文華章以蓄養胸中的浩然之氣!”   “父親大人指教得是,孩兒一定牢記在心。”司馬師一臉恭然地垂首而答。   司馬懿目光一斂,驀地盯向他來:“士之有爲者,必先立其志向而後修其才藝。卻不知師兒你胸中此刻是何志向啊?”   “稟告父親大人,孩兒此刻胸中之志,遠以淮陰侯韓信、廣平侯吳漢爲楷模,近以故剛侯張遼、故任城王曹彰爲榜樣,要立一場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絕大戰功出來!”司馬師欠身抱拳侃侃道來,眉目之間赫然已是義形於色,英氣逼人!   “很好!很好!你既有這般好立功業的雄心壯志,爲父實是深感欣慰!這樣吧,爲父今夜就給你一個建功立業以揚名四海的大好機會……”司馬懿微微含笑頷首,忽地伸手往前一指,“待會兒再行二十里水路,爲父率領大隊人馬將在離夏口城五十里左右的漢水南岸津口處停船登陸。而你卻需與梁參軍一道繼續潛舟東進,前去奇襲吳賊的漢江口水寨——你可有這份膽量接得下這個重任?”   “漢江口水寨?”司馬師一愕,“莫非就是那個吳賊在漢水與長江交匯口處佈下十八里橫江‘鐵鏈陣’護持着的漢江口水寨?”   “不錯。你若能出奇制勝,一舉奪下那漢江口水寨,則此番拒吳之役的首功非你莫屬矣!”司馬懿直視着他,深深地說道。   “這個重任,孩兒接下就是了。”司馬師倒也乾脆利落,一口便應承了下來。同時,他眉頭一蹙,低聲問道:“不過,孩兒還是不夠明白,您爲何不趕緊調兵遣將速速圍抄夏口城,先打吳賊一個措手不及,卻反而要派我等迂迴前行潛舟而下去取那個漢江口水寨呢?”   “師兒啊,你應該想到的——只有襲取了漢江口水寨,將吳賊所設的十八里橫江‘鐵鏈陣’轉爲我軍所用,我軍才能強有力地扼住漢江入口,攔截敵艦於漢水之外,從而確保我這四萬勁旅水上運糧之道的安全暢通!否則,爲父八百里遠征,哪裏能在夏口城下和他們耗得起呢?”   “啊呀!父親大人這一步棋走得真是高明!”司馬師一聽,立刻醒悟過來,不禁對父親的這一決策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來,自當初建安末年呂蒙以“白衣渡江”之計襲殺了關羽、奪得了夏口城之後,東吳便在夏口城北面的漢水與長江交匯處修建了一座跨江水寨,中間繃拉起二百零八條如同桶口一般粗大的鐵鏈橫江而鎖,鋪陳開來足有十八里之長、三里之寬,幾乎截斷了魏國的中型戰船與艨艟鬥艦東進長江的漢水來路,屏護了東吳首都武昌城的安全。但是,正如司馬懿所言,倘若魏軍劫下了這座漢江口水寨之後,亦可利用這“鐵鏈陣”阻止東吳的船隊深入漢水溯流北上來截斷魏國這四萬精兵的水上運糧之航道!只要奪下了這個漢江口水寨,司馬懿所率的四萬雄師完全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牢牢圍住夏口城和吳軍打持久戰!   司馬懿遙望着船頭前邊的漆黑河面,那深深遠遠的目光彷彿一直投向了遠在近百里之外的漢江口水寨:“爲父早已得到探子來報:眼下漢江口水寨那裏僅有五千吳賊留守——諸葛瑾不善水戰,便從它那裏抽走了大部分兵力併入自己的步騎隊伍中去攻打沔陽了!他應該是不會料到咱們會從漢水航道乘夜疾下繞到他背後來了個‘反手一擊’!所以,師兒啊,此番奇襲漢江口水寨,你也不必過於憂慮,其實我軍取勝的把握相當之大!你和梁機帶領三千敢死之士乘船順流而襲,北岸一路趕來的牛金太守也會親率五千虎豹騎與你們同步而馳,配合你們從陸地上向漢江口水寨發起狙擊!在這水陸並進的雙面夾擊之下,吳賊的漢江口水寨必會落入我軍手中!”   吳軍漢江口水寨南營的柵牆高高地聳立着,兩側的哨樓上各站着六七個士卒,在紅亮的火炬照耀下左右來回地向四下裏探望着。司馬師、梁機率着一支爲數達八百餘人的魏軍先遣敢死隊,全部身着一色緊身裝束,乘着濃黑的夜幕掩護,銜枚閉聲,偷偷直往柵牆牆根底下疾趨而來。   魏軍死士隊伍人數頗多,且一瞧就是訓練有素的老手了,個個行動起來甚是敏捷,一路摸黑潛行之下,只聽得他們腳下包着棉底的戰靴踏在草地上“沙沙沙”的輕微聲響,此外再無任何異樣動靜。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然貼近了柵牆的牆角處,頭頂依稀傳來了哨樓上東吳守卒們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和“咯吱咯吱”踏響樓板的腳步聲——司馬師鼻息一斂,沉住了氣,一揚手示了示意,他身後的敢死隊員們立刻放慢了步伐,弓着上身緩緩向柵門口處挪動而去。   抬頭望了望兩邊的哨樓,司馬師又是朝後用力地一招手,四名輕功甚佳的魏軍死士會意躍出隊列,以狸貓一般的靈巧和迅捷躥到哨樓底下,然後像壁虎一樣貼着柵牆四肢並用着飛快地爬了上去!   只聽得“啊啊”幾聲慘叫傳過,在那幾個東吳哨兵身影倏然消失的一剎那,司馬師興奮地跳起來,輕嘯一聲,指揮着敢死隊員們接住上面哨樓裏魏軍死士拋下來的繩索,一個個順勢魚貫而上,急速爬到了柵牆裏面!   終於,高達七丈有餘的水寨南營柵門“嘎吱嘎吱”地緩緩開啓了——司馬師一見大喜,便欲衝在前面率先殺進門去!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梁機卻從背後將他一拉,按住他的肩頭,貼在他耳邊低聲道:“千夫長,您忘了大都督臨發前的鈞令了嗎?”   司馬師一聽,臉上的興奮之情頓時一僵。原來,父親在他們此番夜襲東吳水寨臨發之前,曾經特意向他叮囑道:“倘若敵營柵門一旦得手,便由梁機率領死士先遣隊殺進營中各個軍帳,一方面虛張聲勢、故布疑兵,另一方面則抓緊時間順風放火奇襲——今夜乃是七月初二,正值初秋之季,亦是西北之風大作之夜,咱們也學一學當年周瑜火燒赤壁、陸遜火燒夷陵的本事,給他們吳賊來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屆時,司馬師你則留在寨門負責接應後續而來的兩千死士和牛太守從連舟浮橋上橫江過來的騎兵,借勢一舉搶佔吳賊漢江口水寨的南營要塞!”   他想起了父親的這番話,不禁猶豫了起來:自己真的要留在這柵門外眼睜睜看着其他敢死隊員們在裏面浴血沙場、殺敵立功嗎?別人會不會笑我徘徊寨門而不入,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啊?卻見梁機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含笑而道:“千夫長!您此番親身深入虎穴涉險破營,已是英勇過人,令屬下等甚爲佩服!現在,正是您留在後方指揮若定、蕩平餘寇以顯智將之材的良機了!您且就在外面靜候咱們掃清吳賊凱旋的捷報吧!”   說罷,他一躍縱身而前,拋了一個長長的響亮呼哨,舉刀在手,率領着那八百名敢死隊員們齊齊發一聲吶喊,便從那豁然洞開着的南營柵門裏如狼似虎地殺了進去!   “胡校尉!胡校尉!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聲聲緊張得變了調的呼喚將東吳漢江口水寨北營校尉胡浪從暖呼呼的被窩裏拽了出來。他一下掀開棉被,在牀上坐起來朝門外喝道:“什麼事?”   “胡校尉,對崖南營那邊似有火光燃起,恐怕有些不妙!”   “唉!不過是士兵們夜裏失了火嘛!你傳令下去,從咱們北營這邊調派五百名兄弟過去救火!”胡浪揉着眼睛,打了一個哈欠,一邊又要倒頭睡去。   “胡校尉!胡校尉!南營那邊人喊馬嘶,殺聲大作,是魏賊乘夜偷襲來了!”室門外忽又傳來了另一名親兵侍衛慌里慌張的聲音。   “去你媽的!做你媽的春秋大夢!魏賊在哪裏?魏賊還在沔陽那裏被諸葛瑾將軍圍着就要‘一鍋端’了呢!”胡浪氣咻咻地甩開棉被,蹦了起來,連牀頭掛着的衣甲都不拿來披上,挺着個大黑肚,滿面怒容地摔門而出,衝到樓道上便要給那外面的幾個親兵侍衛狠扇幾記耳光!“老子就睡不得個清靜啊?”   他剛一衝出門來,迎面但見半空中灰影一閃,耳畔只聽“嗖”的一聲厲嘯,一股勁風颳臉而過——緊接着,他腦後便是“篤”的一響,他駭然回頭看去:一支弩箭深深釘入了他身後寢室閣道的牆板之上,箭身赫然插沒進去了一大半,只剩鮮紅的箭尾翎羽還在那裏震顫不已!   這是魏軍最厲害的“狼牙弩箭”啊!   胡浪立刻抱着腦袋就地滾倒,同時殺豬似的失聲號叫起來:“快!快!快!有魏兵偷襲!馬上點燃烽火警訊,向夏口城裏的朱桓將軍快快求救!”   他一邊號呼着,一邊趴在地板上往南岸望去,驀地一下僵住了,全身手腳頓時一片冰涼!只見夏口城那邊的方向,亦有一柱火光直衝夜幕!不消說,留守夏口的朱桓將軍他們也遭襲了!   他耳鼓裏不禁“嗡”地一響:“完了!完了!魏賊居然從天而降殺到夏口城這裏來了!”   奪得了東吳漢江口水寨之後,司馬懿心中一塊大石這才終於完全放了下來。從此,自襄陽城直至漢江口一段八九百里的河流航道的控制權被魏軍徹底攫取在手。這就意味着襄陽城裏的兵卒糧械皆可通過這段航道源源不斷地供應到在夏口城外紮寨而圍的數萬魏軍之處——司馬懿完全處於了一個“可進可退,可攻可守”的最佳戰略位置之上!   他在圍定夏口城後,卻故意將南門留出了一個隙口,自稱此乃“仁義之師,網開一面”,任由吳軍從南門隙口避遁而去。同時,他撥給牛金一萬五千虎豹騎,前往夏口城與沔陽城中間的必經要塞“黑林峪”處設下伏兵,伺機殲敵。   沉沉夜幕之下,沔陽驛道之上,東吳徵西中郎將張霸和他的弟弟張先正率領兩萬步騎風塵僕僕地火速趕回救援夏口城。   魏軍居然抄了己方的後路,包圍了夏口城!這讓原本在沔陽城下攻得正起勁的諸葛瑾和張霸都大喫了一驚!先前張霸曾向諸葛瑾建議過:此番攻打沔陽城只需動用三萬步騎即可,爲了以防萬一,應當留下二萬步騎駐守夏口。不料諸葛瑾卻答道:“如今陸遜大都督在西面已經燃起了戰火,魏賊自保尚且不暇,還有餘力敢來威脅我東吳後方麼?本帥帳下這五萬人馬就是要一齊傾營而出,一鼓拔下沔陽,然後乘勢北上踏平襄陽城!”他這麼意氣風發地一說,張霸也無可奈何,只得隨他而來了。然而,誰曾想到魏軍竟然真的來了個迂迴包抄、圍魏救趙之計,數日之間便襲佔了漢江口水寨,包圍了夏口城!這一下,諸葛瑾再也坐不住了,慌忙就派張霸兄弟率着兩萬步騎東返回援!   一路趕到離夏口城還有一百六十里遠的黑林峪時,張霸知道自己只要闖過這個峪口便萬事大吉了。他扭頭吩咐自己的弟弟兼副將張先道:“傳令下去!讓大家提起精神,只要一鼓作氣衝過這道峪口,咱們就輕鬆了——”   正在這時,一陣“嗚嗚”號角之聲悠悠長鳴而起,將他的話聲一下憑空打斷了!   隨着這號角之聲而來的,是一列列身着玄甲的鐵騎轟轟然如山崩天塌一般直壓而到,牢牢擋住了吳兵的去路。只見當頭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將軍身跨戰馬,手中高舉一杆一丈二尺的長槊,鐵塔一般在那裏岸然而立!   “魏賊!拿命來!”張先一見,也不及和張霸招呼一聲,先自怒喝一聲,一拍坐騎,挺着鋼矛就似脫弦之箭一般直迎而上!   “先弟小心——”張霸急忙喊道。   而那魏將卻始終是一副冷峻如巖的表情,一直目中無人地傲視前方,眉頭兀自動也不動,待到張先漸漸衝得近了,他才一揮長槊朝着張先劈刺過來的鋼矛往外輕輕一架!“錚”的一聲脆響,槊矛相交,張先只覺一股無形巨力猶如驚濤駭浪般往自己胸前一撲,接着就是渾身一麻,飄飄忽忽間連人帶矛竟被震得離鞍飛起,倒跌出去二丈開外,“啪嗒”一聲摔落塵埃,半晌爬不起來。   他整個人是飛了,可那匹坐騎還“嘚嘚嘚”地直往前跑,一頭向那魏將懷中撞來!那魏將真是好手段,仍然端坐馬上不慌不忙,左手鬆開繮繩,朝前倏地一籠——張先的坐騎長嘶一聲,竟然被他一下撥得歪過了頭,錯身衝向斜方!接着,魏將後面的親兵馳到近前,一手帶住了兩根馬繮,拉拉扯扯地把張先的坐騎給收拾了。   我的天哪,張先這匹馬可不是普通的馬駒啊!那可是從西羌酋長那裏重金購來的烈騎啊!張霸見狀,頓時驚得眼睛都瞪直了!這馬的野性那是何等的厲害,當初剛買到手的時候,這馬就不服管,見到同類就踢,見到異類就咬,連張先自己也是整整馴了它半個多月,把自己的屁股都差不多摔開了花後才降伏了它。   一槊能震飛張先,一手能籠住烈馬,這傢伙身手好生了得啊!自己此番硬闖黑林峪怕是凶多吉少了!一想到這裏,張霸夾着胯下馬腹的雙腿就是一陣發軟。   在他驚駭莫名的目光中,那魏將把槊高高一揚,聲音平靜如一泓止水般朗朗而道:“大魏襄陽太守牛金在此,爾等吳狗還不速速棄械投降?!”   ……   這一場截擊戰下來,張霸兄弟二人先後被牛金以丈二長槊挑落馬下,氣絕身亡。而他倆帶來的東吳兩萬步騎最後殺出險境,逃回諸葛瑾處者只剩下了一萬四千人左右。   諸葛瑾聞訊大驚,在沔陽城下再也無心戀戰,匆忙拔營班師,集結四萬步騎浩浩蕩蕩一路東奔而回。   這時,曹肇也得了司馬懿的指令,帶領一萬三千步騎立即從沔陽城中追殺而出,一直不遠不近地尾隨着諸葛瑾大軍遊擊而來。   諸葛瑾這四萬大軍就這樣在“前有截擊,後有追兵”的兩面夾攻之中,一路磕磕絆絆,丟下輜重無數、糧草千車,終於逃到了夏口城外,迫不得已從夏口城南門隙口蟻遁而入。   司馬懿此刻才方召集人馬,與曹肇的部隊會於一處,從從容容地從北方、西方、南方等三面進行合圍,把夏口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僅剩東面臨江靠水與對岸樊口遙遙相望。   諸葛瑾這才悟到自己中了司馬懿的“甕中捉鱉”之計,手忙腳亂之下,連連發函向武昌的孫權告急求援。   孫權立即作出了反應,速令駐守樊口的全琮率領一萬水師從夏口城東牆臨江水閘進去增援。不料司馬懿的兩千戰船卻從漢江口水寨一湧而出,在浩浩大江上對全琮他們進行了截擊。由於東吳最強大的水上利器“五牙樓船”全被陸遜抽去圍攻江陵城了,所以全琮只能依靠那些艨艟鬥艦前去破圍——然而他們與魏軍的中型戰艦船隊在江面整整對峙了四日四夜,仍是無法突破魏軍的船陣殺過對岸去支援夏口城的諸葛瑾。   這樣一來,東吳夏口城完全成了一座被魏軍團團緊困的“孤城”,內外形勢變得愈發危急!孫權在連續接到諸葛瑾發來的十三道緊急求援表的同時,也一連向正在圍攻江陵的陸遜發去了七道“金牌王令”,抽調他麾下的三萬五千精銳水師速速回援夏口城。   陸遜根本沒有料到這盤戰局會在一夕之間竟被扭轉成這樣的狀況。他若是再待在西翼一味強攻江陵,那麼江陵到手之日也可能正是吳國東翼的夏口城淪陷之時——要麼奪取江陵而放棄夏口,要麼回援夏口而收兵江陵。這是擺在他面前一道進退維谷而又不得不立刻作出最後選擇的難題。   最後,夏口城在吳國東面藩屏諸鎮當中數一數二的重要戰略地位和吳王孫權那七道接踵而至的班師回援“金牌王令”逼他黯然轉身,放棄繼續圍攻江陵城,飛舟旋師馳援夏口城!   而司馬懿在得知陸遜已經揮師東來增援諸葛瑾的確切消息之後,便鎮靜自若地着手斂兵合陣,將後軍轉爲前軍,後隊轉爲前鋒,有條不紊地向沔陽城退了回去。臨行之際,他讓司馬師一把大火燒光了漢江口水寨的所有營壘,並將那十八里“鐵鏈陣”盡行斬斷沉江。   這一場魏吳激烈交鋒的結局是:吳國總共損失步騎一萬六千餘名,其徵北中郎將張霸被魏軍臨陣斬殺;魏國總共折損兵馬九千七百餘名,其中以江陵城裴潛處人員傷亡最多。   兩相比較一看,魏軍在司馬懿的正確指揮之下終於破天荒地贏得了一場徵吳歷史上具有實質性意義的“小勝”。   孫權的東巡行宮就設置在樊口附近的方頂峯上,鏤花木窗外面是浩瀚的大江,遠處的漢水宛若一帶澄靜的雪練,優雅舒緩地匯進了那幅宏闊畫卷一般的大江——而誰又曾料到,數天之前,這裏的江面上都是船行船止,箭來箭往,殺聲鼎沸?   仲秋時節已然是一晃而至,瑟瑟涼風拂面而過,一片片上下翻飛的枯葉,猶如黃蝴蝶一般在窗戶邊盤旋舞落。   孫權倚着木窗向西遙遙眺望,幾片黃葉打着旋兒輕輕飄落在了他的肩頭上——他卻兀自恍若不覺。   他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有棱有角的面龐上有如鋼澆銅鑄般凝重,淡黃而微卷的鬚髮讓他顧盼之際獅態可掬——淺褐的瞳眸裏,隱約閃着狼眼一般的翠亮光澤,與西域胡人的外貌倒有幾分相似。熟悉他脾性的人都知道,他此刻的神情愈是嚴峻肅重,就證明他內心所正承受着的壓力愈是巨大繁重。   “噔噔噔”一陣清脆的步屐之聲從他身後的松柏木地板上響起。   孫權早已聽出了來人是誰,但他並沒有立時回頭——本來按照君臣之禮,他的任何手下來他行宮殿室見他,都應該免屐徒跣、贊拜必名的,但孫權爲了以示君臣魚水之情,就明文規定:除了朝會之時臣下們務必免屐徒跣、贊拜稱名之外,其餘一切場合他們均可不須拘禮。孫權喜歡用這種寬鬆自如的禮儀方式來拉近自己和臣下的距離,融洽自己和臣下的關係,這樣不僅能給自己樹立一個“賢明之主”的形象,還能從臣下那裏巧妙窺測到他們在不同場合對待不同問題的各種表現,便於自己更好地決策國事。大殿之上威儀肅然、氣氛莊嚴,大家都是表現得裝模作樣、一本正經的,可是在彼時彼境他們所講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話究竟又有幾分可信可用呢?那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就這樣,一直待到那步屐聲響在自己背後二丈開外立定,孫權才似乎有些懶洋洋地問了一句:“魏軍真的已經退了?他們不會突然再殺一個‘回馬槍’吧?”   諸葛瑾那顯得有些怯怯然而又不失莊敬內斂的聲音答道:“啓稟大王,魏軍真的已經退了。老臣派出去的斥候親眼看到他們的大隊人馬進駐了沔陽城。”   孫權“呼”地一下猶如一頭黑豹般氣吞四野地陡然轉過身來,一雙碧光隱隱的眼眸盯向了正文文靜靜地站在諸葛瑾身畔的陸遜:“伯言(陸遜的字爲“伯言”),你可知道這一次魏軍的主帥是誰?他這一手‘避實就虛’‘圍魏救趙’‘劍走偏鋒’的用兵之術當真是有些神出鬼沒、瞬息百變,實在令孤王亦是奄忽難料啊!”   陸遜沉靜地站在那裏,一身白袍始終潔淨似雪,彷彿連空氣中的游塵也無法沾染上他的袍角。孫權犀利如劍的目光更是對他毫無作用——他永遠如同一朵淡淡的白雲,雖然看上去異常的軟和,而他內裏的柔韌卻足以包容這世間的一切鋒利與堅硬!   終於,在孫權專注而近乎凌厲的直視下,他悠悠地開口了:“聽說他的名字好像叫做司馬懿……”   “司馬懿……”孫權聽到這個名字時,心絃驀地輕輕一震——彷彿在他的記憶的最深處,有一些往事被漸漸地喚起。   諸葛瑾眼角邊掛滿了深深的愧色:“老臣一時輕敵,在傾師而攻沔陽之際,卻沒料到此賊居然如同亡命賭徒一般不守而反攻,不退而反進,順漢水東下而包抄了我方的夏口重鎮……老臣指揮無方,懇請大王降罪!”   “子瑜(諸葛瑾的字爲“子瑜”),你固然沒有料到司馬懿此人會有這等的‘非常之舉’,孤王事先又何曾料到了?罷了!罷了!眼下豈是歸罪究責的時候?恰恰該是我等反躬自省、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的大好時機!”孫權一擺手止住了他,慨然說道,“這些年咱們東拒曹丕百萬舟師於合肥,西抗夏侯尚如山甲兵於江陵,左右開弓,戰無不利,打得實在是有些順心順手了——幸得今日此番司馬懿來了一記‘黑虎掏心’,這纔給咱們兜頭潑下了一盆冷水,讓咱們清醒了許多!說起來,孤王倒還有些感謝他司馬懿呢!”   “大王如此之言,實在愧殺老臣了!”諸葛瑾聽罷,不禁慌了神,“老臣敗師辱國,甘願領罰!”   “領罰?子瑜你領什麼罰?”孫權急忙上前彎腰伸手拉起了他,滿面懇切之色,“若要談起領罰,第一個該當領罰的便是孤王啊!”他一邊說着,一邊將目光抬起,看向陸遜而來,“伯言,當初你曾建議孤王撥你六萬舟師步騎,一鼓作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江陵城。孤王若是聽從了你這建議,又哪有今日漢江口水寨之失和黑林峪之敗?孤王爲顧萬全,卻讓子瑜分兵五萬步騎而攻沔陽,現在看來是輕重不分、本末不明——孤王有此大誤,自是首當其衝該受重罰!孤王定要自損宮中衣膳,臥薪嚐膽三個月,告罪天下以負喪師辱國之責!”   “大王不可——”聽到孫權這般言語,陸遜不敢再行保持沉默,微微動容之下,屈膝而跪,叩首奏道,“此番‘東西交攻、兩面夾擊’之役,大王謀算本無大錯,亦實非我方征戰之失也。依微臣之見,確是司馬懿此人用兵詭計多端、機變百出,我軍猝逢勁敵而應接不敏,方纔致此小損也!大王不必太過自責!”   “伯言之語對孤王之誤多有迴護。孤王實在是知愧了。”孫權澀澀地一笑,抬眼又向了窗外西邊的天穹,“其實,司馬懿這個名字,孤王並不陌生。子敬(魯肅的字爲“子敬”)當年也向孤王鄭重提起過……先前他不是在魏國擔任尚書僕射之職嗎?孤王也以爲他僅是孫邵、顧雍那樣的經國之材耳,卻沒料到他竟然身懷韓信之能……唉!還是孤王事先疏忽了,沒能及時提醒你們……”   “哦?子敬兄當年也曾見識過這司馬懿的手段麼?”陸遜的目光裏微微露出一絲詫異來,“他是如何評價此人的?”   “不錯。子敬當年也曾結識過司馬懿。只是他是如何結識司馬懿的,孤王卻不太清楚。他告訴孤王,當今天下有三大奇傑,各有名號,分別是‘南陽臥龍’諸葛亮、‘荊楚鳳雛’龐統——最後一個就是‘中原冢虎’司馬懿!他評價這個司馬懿足智多謀、機變無窮,只是其人居心難測、善惡難辨——‘爲善則可建張良、陳平之勳,爲惡則可成王莽、曹操之業’!他還一再叮囑孤王,‘務必要提防此人,倘若此人在曹營內有朝一日執掌兵權,必爲江東之大患!’如今看來,子敬所言委實不虛:此賊初掌荊州方面之任,一出手便是這般又刁又狠,實在是難以對付啊!”   講到這裏,孫權驀地提高了語氣,鄭重道:“伯言、子瑜,我江東國勢本就不及他們僞魏,而今又有勁敵當前,你等切要小心行事,念念以保境護國爲本,非有七成勝算而不可再行輕舉妄動!”   “臣等遵命!”陸遜、諸葛瑾心頭一凜,齊聲躬身而應。   孫權吩咐完畢之後,方纔伸手輕輕拂去了肩頭上飄落的那幾片枯葉,神情放鬆下來,悠悠道:“僞魏目前既有司馬懿掌兵襄陽、坐鎮荊州,其勢必將日益壯大,憑我東吳一方之力只怕不易撼動。也罷——古語有云,‘勢弱者必求外助’。孤王素有自知之明,當此大敵壓境之際,唯有效法齊桓公當年‘九合諸侯、共抗夷狄’之舉。子瑜,你且執筆致書一封給你的兄弟蜀漢諸葛丞相,就說孤王久懷與他議和結盟之誠意,請他派出使者前來洽談……”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8章 退吳之戰 第200節 天縱將才   “陛下,襄陽方面遲遲未曾送來戰況訊報,只怕是出了什麼意外吧?您不如速速下詔給大司馬曹休,讓他從合肥城發動奇襲,藉此策應司馬大都督!”   長樂殿中的御前軍事會議此刻正開得十分緊張,整個大殿裏的空氣都憋脹得快要爆炸開來——侍中辛毗和黃門侍郎王肅聯袂而出,向新帝曹叡舉笏奏道。   曹叡今天是登基即位剛滿兩個月,坐在御座龍牀之上卻仍是掩不住一副微有倦色的模樣。那虯龍盤螭的龍牀又寬又高,五彩絢爛的錦墊冰涼而又軟滑,足可並肩列坐三四個人——他端坐中間,兩邊的紫檀香木扶手完全形同虛設。往日在這裏他也曾看過先帝起坐批紅,他當時只是覺得坐在這裏的人似乎高不可攀、威嚴難近,這兩個月來自己坐上去才真正體味到了“四邊不靠、虛懸半空”的孤家寡人滋味!瞧着丹墀之下的文武大臣們分班跪坐,他時常在暗暗得意之餘又生出幾分莫名的空茫來:原來這就是九五之尊、天子之位啊?!自己年紀輕輕,能鎮得住這四宇八荒、六合九州嗎?   辛毗、王肅二人的進奏之聲還在他耳畔縈繞,他倆正等着自己答覆呢——曹叡心神倏斂,沉吟着緩緩而道:“兩位卿家所奏,亦是出自關心司馬愛卿的一番好意。朕理會得了。不過,依朕之見,還是先等一等再看吧——司馬愛卿的韜略之能、治軍之才,朕在東宮之際便素有耳聞,亦對他素懷信任。況且,他又是先帝親筆遺詔封拜爲鎮南大都督的……先帝還會將他看錯嗎?”   他話音剛落,大殿門口處就傳來了值日侍郎的傳呼之聲:“啓奏陛下,荊州牧裴潛、驍騎校尉夏侯儒、屯騎校尉曹肇、襄陽太守牛金等諸將聯名遞進八百里加急快騎戰況訊報……”   曹叡一聽,連忙抬手扶正了一下自己的玄冕,心頭“咚咚”亂跳着,暗暗咬牙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朗聲而道:“快快呈上來!”   翻開那份右邊角上粘着雉翎標誌的緊急軍情訊報奏表,他屏住呼吸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念了出來:“臣裴潛、夏侯儒、曹肇、牛金等聯名啓奏,鎮南大都督司馬懿初臨荊襄,坐鎮不亂,用人得當,授任有方,勵率三軍奮勇出擊,現已取得黑林峪大捷與漢江口大勝,一舉而解江陵之圍與沔陽之危……”   他正自念着,墀下諸臣已是一片轟動:這個司馬懿好生厲害啊!平日裏只看他經綸庶務是有板有眼、有條有理,沒想到他剛掌兵權便是出手不凡,一招兩式之間就爲大魏朝化解掉了僞吳“東西交兵、兩面夾擊”的咄咄逼人之危局。   “先帝果然極有知人之鑑,他以遺詔而任命司馬愛卿爲鎮南大都督,實乃英明之舉!司馬愛卿亦堪稱天縱將才,平素不曾執掌過一兵一卒,然而赴荊持節之際,則是運籌如神、指揮若定,一月之內竟已逼退陸遜、諸葛瑾等猾虜,斬殺了張霸、張先等敵將,消滅賊軍一萬六千餘人,功勞甚大!朕要重重賞之!”   曹叡“譁”地一下擱了那幅奏報表,抬起頭來四下掃視着殿中諸臣,滿面喜色掩不住地橫溢而出。   太傅鍾繇、御史大夫董昭、司徒王朗等互視一眼,齊齊領班出列奏道:“臣等恭賀陛下登位之初天縱英明、任賢有方,而使司馬懿大展韜略、一戰告捷,牢牢扼住了吳虜的猖狂跳梁之勢,實乃社稷之大幸!”   曹叡微微笑着點了點頭,轉眼一瞥之下,卻見執握天下州郡兵馬大權的太尉華歆竟是一個人坐在專席上悶聲不語,顯得面色沉沉、心事重重。他不禁有些愕然地看了過去:“華太尉,您的意思是……”   華歆急忙離席出列而拜,面現遲疑之色:“啓奏陛下,老臣請問——此番拒吳之役當中,我軍究竟折損了多少士馬?”   曹叡的目光復又投回那幅奏報表上靜靜看了片刻,蹙眉低低而道:“在此番拒吳之役當中,我軍亦是總共折損了九千餘名……”   “哦?原來我大魏戰士也折損了九千餘人啊?”華歆冷冷一笑,雙手一拱,肅然而道,“陛下,如此看來,所謂‘黑林峪大捷’‘漢江口大勝’,化解江陵之圍及沔陽之危云云,都不過是司馬懿憑藉武皇帝和文皇帝的靈威一時僥倖得手罷了!此番拒吳之役,我軍亦是折損了近萬名士馬,與吳虜相比,可謂一場‘小勝’而已。司馬懿藉此‘小勝’,只可證明文皇帝遺詔裏對他的任命英明無誤——他只能算是一個眼下看起來似乎比較合格的大都督!據此而言,對他那些區區薄勞,何必予以濫賞?”   “這……”曹叡沒料到華歆一開口便將司馬懿的戰績貶得如此微薄,他頓時不禁大大地驚疑起來——作爲司馬懿在魏國軍界的頂頭上司,太尉華歆居然不爲司馬懿請功求賞,反而對他這般吹毛求疵,實在是有點兒匪夷所思!   他正自沉吟之際,卻聽得值日侍郎又在殿門外稟道:“啓奏陛下,鎮南大都督司馬懿以八百里加急快騎呈進謝恩請賞表……”   “謝恩請賞表?此人好生無禮!論功行賞乃是陛下親掌之事,自有一番權衡明斷。想不到他卻先行呈上這一道奏表來,給自己‘謝恩請賞’了!這忒也心急了些吧?”華歆一聽,不禁憤憤而道。   曹叡也覺司馬懿此舉頗爲不妥,便拉下了臉,一手接過司馬懿那道“謝恩請賞表”,慢慢地翻看了起來。一閱之下,他臉上頓現驚訝之色,接着又流露出深深的欽敬之情:“唔……原來司馬愛卿不是爲自己的功績而‘謝恩請賞’的,而是爲他的部下裴潛、夏侯儒、曹肇等諸將‘謝恩請賞’的……”   聽得此語,華歆也是悚然一驚,抬起頭來怔怔地看着曹叡:司馬懿此人,果然是城府極深,令人實在捉摸不透啊……   “司馬愛卿真是高風亮節啊!他在這道奏表中聲稱此番拒吳之役乃是皆由羣僚和衷共濟、齊赴時艱、盡心竭力,方纔取得了黑林峪大捷與漢江口大勝!所以,他頓首懇求朕爲裴潛、夏侯儒、曹肇、牛金等大加恩賞,以勵三軍壯氣。而他自己卻遜辭謙稱,自己乃是托賴先帝靈威與朕之洪福而偶獲小勝,不足以承恩受賞。一意歸美於上、分功於下,司馬愛卿實有一代聖臣之偉操也!”   說到這裏,曹叡目光凌凌然看向了華歆:“更爲可貴的是,司馬愛卿還在奏章裏提出自己甘願辭去尚書僕射一職,以求專心戎事、抗擊吳虜……”   華歆臉皮再厚,此刻也不覺微微有些發燙,不禁低下頭去,不敢與曹叡迎面正視。   曹叡的聲音驀地一振,在大殿上空清清朗朗地迴響着:“司馬愛卿不戀祿位、不貪封賞、不事浮誇、任勞任怨、爲國盡忠,朕心甚是嘉之!不錯,如今他掌兵在外,尚書僕射一職確是不必虛懸於他之身了——朕要升他爲御史中丞,以他的憂公忘私、精忠報國之嘉德懿行而爲百官楷模!”   “御史中丞”一職名義上雖爲御史大夫的副官,但它卻是獨立開府治事的,專管天下激濁揚清之庶務,官秩高達從一品,與尚書令一職平起平坐。曹叡將司馬懿一下從尚書僕射之位提到御史中丞任上,實際上是擢升了他半級官階,也算對他有所封賞了。   曹叡此詔一宣,殿上諸位大臣齊齊伏下身來,華歆也不得不跟着山呼:“吾皇公正賢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卿山呼剛畢,殿門之外忽然又傳來了值日侍郎的稟報之聲:“啓奏陛下,大將軍、鎮西大都督曹真自長安城送來八百里加急快騎軍情訊報……”   曹叡一聽,心想:大約又是曹真在涼州剿除西羌取得了戰績吧?今天可真是“喜事迭逢”啊!他便漫不經心地吩咐道:“當衆啓讀!”   “諾!”那值日侍郎應了一聲,就在門口邊翻開奏報表定睛一瞧,倏然臉色大變,戰戰兢兢地顫聲念道,“老臣曹真啓奏陛下,僞蜀丞相諸葛亮已悍然親率十三萬賊軍西出劍閣關,進駐漢中郡,鋒芒直指雍涼二州……”   蒼藍的天空下,一葉輕舟在荊州第一學府“青雲山莊”外的“沉壁湖”上悠悠飄遊着,彷彿一朵殷殷紅蓮在萬頃碧波中上下沉浮。   司馬懿一身便服,揹負雙手,瀟然挺立於船頭,舉目欣賞着湖畔四周的山色林景,興致盎然,似乎沉浸其中而一味貪看不已。   “一去故地二十載,今日重遊意深深。滿湖秋色今猶在,不見當年同舟人。”他一邊任由湖面吹來的習習清風徐徐撩動自己的鬚髮衣襟,一邊緩緩吟誦着自己一首即興而作的七言詩歌。   “父親大人先前曾經來過這裏?”站在他身後的司馬師生怕打擾了他的興致,放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啊!師兒你瞧,那南邊就是繡雲峯,東側就是抱璞巖……繡雲峯半山腰上那座青雲山莊你看到沒?它就是你叔祖父司馬徽老大人親手創建的呢。前朝十三年間,荊襄莘莘學子盡出於此,現在身居高位的裴潛牧君、涼州孟建刺史、少府卿崔州平大人他們都是從這裏畢業的。想當年,這山莊的聲譽之隆足可與爲父那時求學習道的靈龍谷紫淵學苑相媲美呢。你叔祖父真是一代偉人,聽說這荊州上下有七八個郡縣都爲他立了紀念祠……”   一談起“司馬徽”,司馬懿的喉頭就不禁哽咽了起來,眼前恍然又似浮現出叔父司馬徽那一派仙風道骨、凌虛高蹈的翩翩身影來,淚光立刻矇矓了他的視野。他情不自禁地又吟起了司馬徽生前最喜愛的那首詩:“‘寒雲深深掩鶴影,獨上渺渺摘星臺。秋風颯颯動心簾,遙看山雨瀟瀟來。’唉,假如你叔祖父還活在這世間的話,他若是看到爲父今天手執荊襄兵權而榮歸‘青雲山莊’之情景,卻不知在心底裏會有多麼高興啊……爲父拼命奮鬥了二十年,直至今日才真正拿到了獨當一面的持節之權,想起來真是有愧於你叔祖父他們當年的種種犧牲和奉獻啊……”   司馬師見父親此時不知爲何竟是變得如此激動,慌得手足無措,卻又躊躇着不知從何勸起。   過了半晌,司馬懿自己才慢慢平靜下來。他徐徐拭去頰邊淚痕,忽又深深地感慨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亂,像你叔祖父這樣的仁人志士,不知有多少人爲求濟世安民而不惜自掩聲名、隱居草野、育賢養才以備大用……這等憂國憂民、可歌可泣之崇德高節,而今又有幾人能及啊?”   司馬師聽了,思忖有頃,卻在一旁囁囁地言道:“父親大人也不必這麼傷時感遇的……如今天下草野之間隱士高賢變得越來越少,豈非美事一樁?祖父大人當年曾有銘訓講得好,‘朝無濫竽、野無遺賢,則天下太平矣。’我大魏朝若能將天下所有的隱士高賢一網而盡,又何憂吳蜀不滅?何憂天下不平?”   “好!好!好!師兒你講得好!”司馬懿轉顏呵呵而笑,意味深長地望了司馬師一眼,“那麼你有何等方法可以將天下所有的隱士高賢一網而盡呢?你且談來給爲父聽一聽?”   “這個……這個……孩兒也沒有怎麼細想過。不過,孩兒做事一向最是乾脆利落了。對他們的徵召,就用先禮後兵、軟硬兼施的手段!隱士高賢嘛,都有些愛擺架子、愛裝門面,最是經不得抬舉,有時候你越抬舉他而他卻越擺譜了!孩兒自然先是好言好語、重金厚禮地邀請於他,但他若是故意推三阻四,則孩兒亦不容許他們如此藐視朝廷威儀,說不得就要繩之以法了!”   司馬懿一聽,睜圓了雙眼瞪了他半晌,冷冷道:“你這痴兒——行事怎這麼魯莽?依着你那先禮後兵、軟硬兼施之法,最多隻能網羅到一些中才之士。至於像你叔祖父、胡昭先生那樣的逸羣之才、偉岸之器,你縱有刀鋸在手,也唯有望影興嘆!歸根到底,若想將天下所有的隱士高賢一網而盡,還是隻有僞蜀諸葛亮在最近所寫的那篇《出師表》裏的一段話講得好……”   “哦?是哪一段話?”司馬師急忙追問。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諸葛孔明可謂深明取士治國之要訣也!他的這段話,纔是可以將天下所有隱士高賢一網而盡的正確之道啊!”司馬懿喃喃地說着,目光徐徐從“沉璧湖”湖面的粼粼清波上掠過,投向了西邊的蒼茫天穹,緩緩柔聲而道,“諸葛孔明……你這篇《出師表》寫得好啊!你也終於迎來了自己獨掌大權、一展雄圖的大好時機了麼?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過去了……你怕是再沒回過這‘青雲山莊’來看過吧?這裏青山依舊,綠水如前,只是舟中當年同遊共嘯之知音卻天各一方了……”   他一語至此,心頭湧現起了當年自己與諸葛亮、魯肅在一起泛舟同遊,共商抗曹大計的種種往事情景,不知不覺之間腮邊的清淚已是緩緩流下。誰又能想到——一轉眼二十年悠悠而逝,其間魯肅早已身歿,三國鼎立之勢已成,而諸葛亮亦終執蜀漢軍政之大權,自己恐怕遲早真要與諸葛亮各爲其志而交鋒對峙了……這些都是當初自己心底深處隱隱有所忖度而及的,但眼下卻似乎變得越來越切近,越來越現實……難道這就是自己和諸葛亮的宿命嗎?   “父親大人,聽起來您和這個諸葛亮似乎很熟啊?”司馬師非常驚疑地問道。   “他曾經是你叔祖父司馬徽老大人座下最得意的關門弟子。”司馬懿並不直接回答,面色平靜之極,卻似顧左右而言其他,“爲父可以十分認真地告訴你,在不遠的將來,他亦必是我大魏朝最強勁、最可怕的敵手!”   司馬師聽罷,露出滿臉的不信不服之色,只是礙着父親的面子,不敢開口公然反駁他。   “師兒啊,俗話說,‘奇山異水孕靈樹。’這‘繡雲峯’的有些樹木定能讓你大開眼界的……喏,你瞧見岸邊那兩棵樹了嗎?”司馬懿瞅了瞅他那副表情,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和他多說什麼,就順勢將話題轉了開去。   司馬師應聲凝神望去,只見那湖岸邊有兩棵捱得不遠不近的大樹聳然而立,當真是各呈異態:前邊的那棵是在同一條根株之上,同時生出兩棵海碗般粗的樹幹來,一左一右,活脫脫像一個“丫”字,筆直地伸到半腰之際,再從中間斜斜分了開去,各自披枝展葉、爭奇鬥綠、不相上下;後面的那株,實際上卻是由兩株相鄰約四尺餘遠的綠樹,一左一右地從地面上直伸到兩人多高處,乍然互相交結合攏,形成一整棵大樹朝天生長。司馬師遠遠看去,便覺猶如一個大大的“人”字立在那裏,實在是稀世異物、百年難遇。他轉過頭來,看着自己父親,詫然而道:“這兩棵大樹長得真怪……”   “天生奇才,自是與衆不同。”司馬懿淡淡地說道,“這便是‘雙子樹’與‘合體樹’……師兒,和你今天一樣,當年爲父在見到這兩棵奇樹時,也曾被它倆這分合交錯之際的異態驚得目瞪口呆啊!冥冥之中的天工造化藉着這兩棵奇樹,給了我們多少意味無窮的啓迪:這世間萬事萬物,該分則分,分就要分得生機盎然、異彩紛呈;該合則合,合就要合得突兀雄奇、奪人心魄!”   司馬師聽着,不住地頷首稱是。   司馬懿的思緒卻悠悠然放了開來:當日自己與諸葛亮、魯肅等人在這“青雲山莊”裏的聚散分合,不也正像這“雙子樹”與“合體樹”嗎?如今自己執掌魏國心腹要地的方面重權,卻不知又將與現任蜀漢丞相的諸葛亮演繹出什麼“分分合合、攻攻守守”的大劇來呢?對了,此番諸葛亮興兵伐魏,爲何卻選擇了漢中郡作爲自己立足的據點?漢中郡的位置是相當微妙啊,它西傍祁山,北朝斜谷道,而東挨我荊州門戶魏興郡,是一個可以三面出擊的戰略要地!莫非諸葛亮還在有意實施他那個“隆中對”方略?那個方略自己是早已熟知的,它的核心內容是“東和孫權,北伐曹氏;西出漢中,東出荊襄;左取長安,右攻宛洛”!啊呀!他現在正是意欲大舉實施他的“隆中對”方略啊——他“東出荊襄”的第一步,就必會是從魏興郡與孟達所據的新城郡下手!他就是想借助魏興郡、新城郡這兩個“跳板”一步插入我荊州的西北之域,然後順漢水而下,搶奪華陽津口,前來攫取襄陽、樊城!一念及此,司馬懿的眉頭頓時緊緊皺了起來:看來,自己是要須得“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時刻準備着一舉拔掉孟達這個“釘子”,爲我大魏紮實守好西南藩戶!   這時,司馬師卻突然漲紅了臉,朝他期期艾艾地問道:“對了,父親大人……孩兒心中一直有一個問題縈繞不休,今天終於得空冒昧向您請教:爲什麼父親您先前一天都沒掌過兵權,但在此番與東吳諸葛瑾、陸遜的交手之中竟能如魚得水、馳騁自如?”   “呵呵呵……師兒啊,爲父也看出你想問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你今天能夠放膽直問而出,爲父還是十分滿意的,勤學好問,方爲增才進德的必由之路啊!你日後若能時時處處都注意到這一點,那自然是會進步神速的。也罷,爲父便告訴你吧:你可知道,這世間其實有兩種戰爭——一種是‘有形之戰’,一種是‘無形之戰’嗎?”   “‘有形之戰’?‘無形之戰’?”司馬師一臉的茫然。   “不錯。依爲父之見,這‘有形之戰’,即是與別人而戰、與外敵而戰,以真刀實槍而戰,像你所敬佩的張遼大帥、曹彰大將等,他們擅長的就是這種戰法,你以前所熟悉的也是這種戰法;而那‘無形之戰’,則是與自己而戰、與天命而戰,以韜略計謀而戰,像周文王、漢高祖、光武大帝等,他們擅長的就是這種戰法。真正的名將大帥,對這兩種戰法都應當‘兩手並舉’,不宜偏廢。說近了,其實太祖武皇帝便是這等兩手並重、兩手俱精的天縱奇才——爲父曾經侍奉在他身邊,都多多少少地參與過各種‘有形之戰’與‘無形之戰’,懂得‘以術略自將己身者,方能以術略駕馭羣雄’的真諦,所以一朝兵權在手,自然運用起來是輕車熟路,無往而不利了!”   司馬師細細地聽着,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師兒啊,你先前受到你岳父夏侯鎮南的影響,念念只想學會足爲‘萬人之敵’的武藝將略,這本也不錯。但我司馬家的孩兒,立志成器應當更高一層纔是。你也讀過咱們先祖司馬遷所寫的《史記》,那裏邊記載的西楚霸王項羽厲害吧?他力能舉鼎、威壓萬夫、叱吒風雲、所向披靡——可是爲何在逐鹿天下之際,他最終卻一敗塗地、身死東城了呢?”說到這裏,司馬懿頓了一下,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留給他片刻的尋思餘地,然後又繼續講道,“這便是項羽一向剛愎自用、悍勇自喜,奮其私智而不善取長補短,‘以一才而掩衆才’,壓得手下羣臣冒不出尖兒來,所以孤掌難鳴、獨木難支。反過來,你瞧漢高祖劉邦:他本是一介中人之材耳,智謀不及張良、陳平,用兵不如韓信,治國不如蕭何,然而七年之間便已席捲六合,一統天下!這又是何故?這就是因爲他善於識賢任能、從善如流,如諸葛亮所言‘親賢臣而遠小人’‘以一才而合衆才’,所以纔會贏得天佑人助,終至無敵不摧!你呀——就應該立下志向要當漢高祖這樣擁有大智大慧的名將良帥纔行!”   司馬師聽得父親開口竟以漢高祖這樣的“王者之材”期許於他,心中不禁怦然一動,便肅然而答:“父親大人的諄諄教誨,孩兒牢牢記住了。依孩兒看來,父親大人便可堪稱這等善於‘以一才而合衆才’的名將大帥了……”   “呵呵呵……師兒此言過也!在爲父耳目所聞所見之中,真正善於‘以一才而合衆才’的大賢高士,近世百餘年間唯有大漢敬侯荀彧荀令君一人而已!他是真正的求賢若渴、愛才如命,所以也只有他纔會真正地做到‘以一才而合衆才’。實不相瞞,爲父在私心裏一直都是暗暗以他爲楷模而衷心景仰的……”司馬懿的目光忽然變得莫名地柔和起來,喃喃地說道,“你瞧爲父對州泰的青睞有加,就像荀令君對爲父當年的青睞有加。這個州泰是個天生奇才,我司馬家日後定要精心栽培於他以作大用!師兒,你也要與他結爲好友,向他多多學習精敏務實之長啊!”   “這……父親大人,這州泰不過是偶有薄勞而被您一眼識中罷了!但究其根底,他只是一介寒門孤士,何來什麼家學淵源?終是明而不深、行而不遠……”司馬師微一撇嘴,有些不以爲意地說道。   “門戶根底?家學淵源?你這痴兒!你難道不知‘帝王將相,寧有種乎’這句格言嗎?你所敬佩的張遼大帥、曹彰大將,他們又有什麼門戶根底、家學淵源?哼……”司馬懿板起了面孔,向他冷冷訓道,“爲父此番南來襄陽赴任之前,你那義叔桓範大人親自將爲父送出十里長亭,並以一段教誨之言相贈,‘爲方面之任者,其要務在於決壅;決壅之務,在於進下;進下之道,在於博聽;博聽之義,在於無論貴賤同異、隸豎牧圉而皆可自達焉。若此,則所聞見者廣;所聞見者廣,則雖欲求壅而弗得也。’看來你的‘心壅之疾’甚是嚴重,你下去後且於每夜入睡之前將你桓大叔這段教誨抄寫十遍,粘貼在牀頭榻側,用以日日警醒你自己!”   “是。”司馬師被父親訓得滿臉通紅,急忙垂手連連點頭。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9章 掃平叛將孟達 第201節 四面下注   孟達那兩道短黑濃密的眉毛緊緊扭曲着,黑洞洞的瞳眸中閃着幽幽的寒芒,不時在閣堂上東掃西晃,肥肥的臉腮肌肉時而抽搐了一下,兩隻手緊按着書案的邊緣,一副恨不能掀桌而起的模樣,卻又咬着牙沉鬱不語。   孟興、鄧賢、李輔最是清楚這主兒的脾性,本來就屏氣斂息聳然鵠立的腰身就似狂風捲過的伏草,一個個折彎了下來,等待着他雷霆大作發泄一通。   終於,孟達最後還是忍了下來,用舌尖舔了舔嘴脣,斜揚着臉望向窗外東邊的天空:“好!好!好!司馬懿和裴潛果然了得——居然兵行險着、直搗夏口,一舉解了江陵之圍與沔陽之危!高!高!高啊!本座當真佩服得緊!”   說罷,他側過頭來瞅了李輔一眼:“唉,本座還是該當聽取李主簿你的建議——在司馬懿和諸葛瑾於夏口對峙僵持之際,以‘起兵東援’爲名通過華陽津口前去襄陽坐鎮觀變……”   李輔一聽,脣角浮起一絲苦笑:這個主公,當初猶猶豫豫,坐觀別人的戰守成敗已是大大失策;如今,司馬懿和裴潛已經打退吳軍,掌握了荊州全局的主動之權,而你卻纔又來想找“後悔藥”喫,豈不可嘆?他臉上淡淡憂色溢了出來:“主公,前日司馬大都督從襄陽發來帛函,邀請您前去襄陽牧府參加此番拒吳之役取得大捷的慶功宴……不知您已決定了去還是不去?”   “不去。當然是不去!你就代本座擬寫一道覆函,聲稱本座猝感風寒而抱恙在牀,待得身體康復之後定會親自趕赴襄陽向司馬大都督、裴牧君等登門慶賀……”孟達講到這裏,略一躊躇,又道,“不過,此番本座雖然親身不能到場慶祝,但是禮數卻必不可少——李輔啊!你且下去準備一份厚禮,就用二十五箱綾羅綢緞和珠翠金餅給司馬大都督他們送去。”   “好的。”李輔恭敬而應。他正在心底暗暗打着那封覆函的腹稿,卻聽孟達忽然壓低了聲音若有心而又似無意地向鄧賢問了一句:“賢侄,你派去的內線可曾探到魏興郡那邊有什麼異動麼?申儀他這次會離城東下前去參加襄陽牧府的慶功宴嗎?”   “唔……稟報舅父大人,侄兒得到密報,魏興郡那裏一切如常,並無異動。司馬懿似乎也沒有發函邀請申儀前去襄陽參加慶功宴……舅父大人您是知道的,申儀在荊州官場的分量和影響哪裏比得過您啊!”鄧賢欠身抱拳答道。   孟達心底暗想:本座現在倒巴不得申儀也會被司馬懿所邀而離城東下,自己就可以順便在半途中派出幾個刺客將他暗殺了,這樣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拔掉他這個眼中釘了!他暗暗嘆了口氣,見孟興張口有話要講,便向他問道:“興兒,你有何事?”   孟興拱手稟道:“父親大人,高衝先生這一次又前來催促您‘歸義成都,共滅魏室’之事了……他說,他這一次帶來了蜀漢丞相諸葛亮寫給您的親筆信。”   “諸葛亮寫給本座的親筆信?”孟達雙眉一跳,面色倏變,“那你還不趕快把他給爲父引進來!”   接過高衝呈上的諸葛亮那封帛函,孟達迫不及待地將它打了開來,細細看去,上面果然是諸葛亮那清俊飄逸的字跡:   孟君敬啓:   本相近日收悉李令君來書,而承知孟君竟有翻然悔悟、迴歸故國之誠意,不禁慨然而起,手舞足蹈。嗚呼!往日不快之事,皆由劉封小兒恃勢侵凌足下以傷先主昭烈皇帝待賢禮士之義也!其情其狀,本相素已心知矣。故此,本相欲溯始終之情、追平生之好,依依東望,念念不忘,遂遣此函以致足下,萬望孟君明機果決,歸義而來,共匡漢室!   孟達把這封帛書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漸漸從怦然激動變回到平淡沉靜中來,故作若無其事地向高衝問道:“諸葛孔明不是自己寫了《出師表》要以一己之力匡漢滅曹嗎?他那麼精明能幹的人,還需要本座幫助嗎?本座投在他麾下,只怕會拖累了他呢!”   高衝知道孟達先前在蜀漢政權中歸屬於東州派,和李嚴一樣與諸葛亮有些政見不合。他見孟達這般不冷不熱的態度,只得裝作毫不理會,便依臨來之前諸葛亮所教,對孟達款款而道:“丞相已帶領十三萬大軍抵達漢中郡駐紮下來。他親口對高某鄭重囑咐,希望孟將軍火速起兵,與他前後夾擊魏興郡的申儀;只要魏興郡一被拿下,僞魏西南關鑰頓開,您便可和諸葛丞相在漢中郡勝利會師,共滅曹賊了!”   孟達並不接他這個話頭,而是沉吟着問道:“李嚴兄和諸葛孔明一道來了漢中郡麼?”   高衝答道:“朝廷讓李令君居守永安宮,並未隨同諸葛丞相率師北伐。不過,他可以在後方全力支持孟將軍歸義大漢!”   孟達微微低下了頭,沉吟半晌,居然開口這麼說道:“其實高君可以回去帶話給李嚴兄,就說本座一直盼望着他從永安宮快馬加鞭、揮師北上,翻越神農山,前來與我合兵討魏……”   高衝聞言一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徐徐而答:“孟將軍這番話,在下一定會一字不差地帶回給李令君的。只是,您對諸葛丞相的此函答覆是……”   孟達伸手在自己亮光光的額頭上摸了一陣,終於略一頷首,從腰間解下一塊碧光瑩然的玉玦來,遞到高衝手裏,道:“高君,這樣吧!你且將這塊玉玦轉交諸葛丞相,他見了此物之後,自然便會懂得本座的意思了。”   高衝知道孟達一向最喜“借物寓意”打啞謎,便不好再追問下去。他將那玉玦捏在手心裏,卻見它形如一片細細翠荷,玲瓏剔透,巧奪天工,煞是精麗。   孟達想了一想,向他說明道:“這是本座祖傳之寶‘青蓮碧玉玦’。當日本座與諸葛丞相在成都共事之時,他經常見到此物,自然是會‘見玦如見人’的了。”   “好!”高衝恭恭然應了一聲,極爲小心地將那“青蓮碧玉玦”放進了自己的腰囊之中。   “賢侄,你且先帶高先生下去休息。”孟達臉上裝出一副微微的疲憊之態,揮手便讓鄧賢領了高衝下去。   待高衝一出室門,孟達就從榻席上挺身而起,精神煥發,瞧着李輔,若有所思地說道:“李主簿,本座準備修書一封,寫給東吳三軍大都督陸遜……”   “寫給東吳大都督陸遜?”孟興在旁聽了,不禁一愕,“寫給他幹什麼?”   “李主簿,你認爲呢?”孟達毫不理會他的疑問,只是幽幽然看着李輔。   李輔眼底裏掠過了一絲說不出的意味複雜之色,慢慢說道:“主公這一手‘兩面下注,左右逢源’的‘高招’倒也來得甚是機捷,只是……”   “不!不!不!李輔,本座其實是‘三面下注,三方逢源’啊——往西,本座可以背靠諸葛亮;往東,本座可以借力於陸遜;往南,本座可以退歸李嚴的永安宮……”   李輔瞧着孟達得意洋洋的模樣,心中暗想:你這“狡兔三窟”之策固然不錯,但你忽東忽西、朝秦暮楚、變來換去,你對誰都不會傾心以待,而自然誰都不會對你傾心以報。到了關鍵時刻,誰會真正給你發力相助?你“三面下注,三方逢源”,說不定末了結果是任何一方亦未必會給你助力啊……他表情沉肅地沉吟了許久,禁不住還是開口言道:“主公,依屬下之直言,您若真是有心‘另謀出路’,唯有歸義蜀漢一途。而歸義蜀漢的上上之策,就不如依諸葛丞相所言,暗作準備、潛行奇兵,一舉襲取魏興郡,拿下申儀,作爲獻給蜀漢方面的‘禮物’而與諸葛亮順利會師於漢中郡!如此,您必有磐石之安、萬全之福!又何須向外借力於陸遜等江東兒輩也?”   孟達聽了李輔這話,臉色立刻漲成一片醬紫。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半晌沒有吱聲。諸葛亮此人,本座素來最是熟悉了——他的品行德性恰如一壺燒開之水,臻至清而近乎無魚,本座追隨於他,又有何利可圖?他可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大公無私啊!爲着那匡漢滅魏的大業,聽說他這幾年來一直是蔬食素袍、俸祿捐國、卑身勵衆,自己若去他的手下,哪裏還能像在新城郡中那般“閉門攬權,作威作福”?真若要去跟他諸葛亮,自己倒不如還是待在這裏當個“土皇帝”來得舒服!   但這些念頭,孟達是自然不會向李輔明言的,他最後悶悶地咳了一聲,沉沉而道:“唔……到漢中郡去和諸葛亮會師?哼……別是到了那裏被他把本座這些年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家底兒一口吞併了吧?在他手下當一個偏裨之將,和魏延之流的小角色並肩聽命,本座心底裏倒是有些不甘哪……”   說着,他抬起眼來橫掃了李輔一下,加重了語氣緩緩而道:“依本座看來,還是再瞧一瞧孫權和陸遜給本座開出的條件吧。東吳正一心一意想着扭轉‘黑林峪之敗’和‘漢江口失利’的敗局,也正迫切需要本座與之聯盟共取荊襄……說不定,孫權和陸遜還會以上賓之禮、方面之任而優待本座也!這樣一來,李主簿你們跟着本座,不就有了更爲遠大的錦繡前程嗎?”   “這個孟達,就是喜歡玩弄這種花裏胡哨的小把戲,毫不切合實用!他有什麼話不能向你高君當面直說呢?還大老遠地送來一塊玉玦‘借物寓意’!”諸葛亮端坐在帳中榻席之上,左手慢慢地搖着鵝羽扇,右掌卻托起了那塊翠綠欲滴、精緻玲瓏的“青蓮碧玉玦”細細地看着,“‘蓮’者,隱指‘聯’也;‘碧’者,隱指‘必’也;玦者,隱指‘決’也。他送這塊‘青蓮碧玉玦’,就是想告訴本相:他和我大漢聯手滅魏,主意已決……”   稍稍一頓之後,他慢慢抬起頭來看向高衝:“不過,既然孟達已是決意歸義大漢,那他爲何卻不向本相告明何時起兵與我大漢天軍裏應外合襲取魏興郡、擒獲申儀呢?”   “這個……下走也多次詢問,而孟將軍卻一直沒有給出明確答覆。”高衝有些躊躇地答道。   諸葛亮兩眼直盯着他,眸中猝然精光大綻,逼視得他抬不起頭來:“高衝!你雖是李令君之僚屬,但同時也系我大漢之臣子。爲臣之道,以忠君殉國爲第一要務。本相奉天子之詔、秉黃鉞之威、負興漢之業、承萬民之望、涉崇山之險、攖虎狼之敵,而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與本相均爲大漢臣子,亦唯有一同念念縈心於此,方能上無愧天地祖宗,下無疚後世子孫!所以,你若是知道了其他什麼事體消息,須當向本相取公舍私、傾懷相告纔是!否則,假如誤了興漢大業,休說是你,便是李令君他也擔待不起!”   他這一席話侃侃講來,顯得大義凜然、重若泰山,壓得高衝一下俯身折腰,囁囁道:“啓稟丞相大人,孟達在此番臨別之際,曾經要下走帶話給李令君,聲稱他一直期盼着李令君從江州永安宮快馬加鞭、揮師北上,翻越神農山,與他在新城郡會師合兵東下討魏……”   “唔……本相就是暗暗納悶,我大漢天軍與他孟達中間僅隔魏興郡數百里之遙,他卻兀自支支吾吾,閃爍其詞,居然不肯東來與本相就近相見?原來他此刻心底裏是這樣一副打算啊!好了,高君,你且下去休息吧。”   送走高衝之後,諸葛亮將手中鵝羽扇往書案上重重一擱,面色緩緩沉了下來:這個孟達,行事當真是毫無章法——他執意舍漢中王師之近而取永安宮李嚴之遠,分明就是明拖暗阻地不想與本相會師合兵共討魏賊!看來,他到底還是相信和親附他先前在成都的東州派舊友李嚴等人更多一些啊……   他想到這裏,心中忽地一動,暗一咬牙,按捺住自己滿胸的怒氣,轉頭問站在自己案側的徵北參軍馬謖道:“幼常(馬謖的字爲“幼常”),陛下不是已經下詔給李嚴,讓他提領江州六郡的四萬人馬速速北上與本相會合了嗎?他那裏現在有何動靜?”   馬謖的表情顯得有些猶豫,低低而道:“丞相……據陛下派去的使臣回稟,李嚴似乎並無北上與丞相會師合兵之意。”   “嗯?!如今吳蜀已經議和,李嚴還留在永安宮那裏幹什麼?他不北上與本相會師合兵,他還想幹什麼?”   馬謖有些怯怯地看了諸葛亮一眼,囁囁道:“啓稟丞相,其實李大人先前早就送來了兩封帛書,但在下看到丞相近日一直忙於國事,擔心這兩封帛書會擾了您的心曲,準備在適當的時候再給您閱看的……”   “把那兩封帛書馬上拿來本相閱看。”   “這個……在下記得這兩封帛書的內容,現在就稟告給您吧:他在第一封帛書裏宣稱自己想從永安宮發兵東上,翻越神農山,前去與新城郡孟達會師合兵共討僞魏……”   “呵!呵!呵!敢情這孟達和李嚴是‘心往一處想,勁向一處使’,在本相面前‘演雙簧戲’哪?!”諸葛亮眼中寒光一閃,臉上冷冷而笑,“他倆果然是‘一氣連枝,一拍即合’啊!第二封帛書裏他又怎麼說?”   馬謖瞧了一眼諸葛亮那冷峻逼人的表情,心底裏只覺一陣微微震盪,就儘量放緩了語氣,淡化了內容,輕輕道:“他在第二封帛書裏提出要以江州城爲軸心,合宜賓、涪陵、臨江、雲陽等八郡爲一體,另行設立一個‘巴州’,由他來擔任巴州牧之職,開府建牙,專管蜀東軍政機務……”   “設立巴州?他再來當巴州牧?哼!哼!哼!他是瞧着本相兼領益州牧之職就有些眼紅吧?”諸葛亮一下勃然發作了起來,“這李嚴寸功未建、寸土未拓,竟敢厚着臉皮向朝廷和本相伸手要權?他未免太利慾薰心了……還有,我蜀漢戰士本就不多,他卻要帶着那四萬精兵翻山越嶺、捨近求遠、跋涉勞頓地跑到新城郡那裏和孟達一道瞎折騰!真是太可氣了……”   “請丞相息怒!請丞相息怒!”馬謖不迭連聲地勸着。   “幼常,本相知道你不讓本相親眼閱看他那兩封帛書的原因……只怕李嚴他在那書函中的原話寫得更是刺耳難聽吧?也好……那兩封帛書就用羊皮紙封了吧,待本相取勝班師回朝後讓滿朝文武們讀一讀。唉!罷了!罷了!還是不要拿出來丟我蜀漢大臣的醜吧,免得那些狂言穢語拿出來污了天下士民的眼睛!”   說着,諸葛亮抬起頭來,凝望着高高的帳頂,彷彿要一直看穿出去:“本相在這裏爲了匡復漢業而一直嘔心瀝血、廢寢忘食,他們卻在背後抽梯子、放冷箭、搶位子,忙得是不亦樂乎!先帝啊——您顯一顯靈,託一託夢震誡震誡這些不顧大局、貪利忘義的臣子吧……”   聽到這裏,侍立一旁的馬謖眼眶裏不禁已是淚花盈盈。   諸葛亮忽然又是神色一定,變得十分嚴肅,站起身來,負着雙手低着頭在大帳裏疾步踱來踱去,口裏喃喃自語道:“不行!不行!本相不能眼睜睜看着李嚴和孟達帶着數萬戰士前去自投死地!幼常!你立刻替本相草擬一道手令,嚴詞阻止李嚴發兵從神農山過去與孟達會合!”   “是!”馬謖答了一聲,目光一轉,忽又猶豫着問道:“丞相,倘若那李大人不聽您的手令阻止,仍是固執己見,又當如何?”   “唔……”諸葛亮聞言一怔,剎那間意氣之色盡消無餘,代之而起的是一派冷靜沉穩之容。他從書案上拿起那柄鵝羽扇在胸前輕輕扇了幾扇,悠悠而道:“你提醒得對。李嚴若是固執不從,本相便給他來個‘雙管齊下’,一是你馬上代本相給江州副都督、鎮東將軍陳到發去一封密函,讓他在暗中抵制和掣肘李嚴的發兵東上之舉。陳到是先帝和本相多年栽培起來的忠貞之材,他一定會依本相之意而切實照辦的。   “二是讓蔣琬攜着本相的那道手令,親自前去永安宮當面勸說李嚴,就說朝廷正在研究設立巴州一事,請他少安毋躁。如此一來,大概便能穩住他了……”   馬謖聽罷,臉上頓時現出深深喜色來:“丞相大人運籌於帷幄之中而消亂靖變於千里之外,在下深感佩服。”   諸葛亮的臉色卻有些悵然,喃喃而語:“唉……說什麼運籌帷幄、消亂靖變,都是本相不得已而爲之的陰謀詭計罷了!本相素來推崇的是‘堂堂正正、以德服人’,而今卻爲匡漢討魏大業而曲意奉承於李嚴,真是可悲可嘆……”   他說到此處,腦中忽有一事冒了起來,讓他無法再感慨下去,斂容又向馬謖言道:“對了,還要儘快想辦法讓孟達火速與本相會師合兵——那僞魏鎮南大都督司馬懿乃是何等厲害的角色?十個孟達和李嚴加起來也未必是他敵手!”   “丞相,這司馬懿先前不過是僞魏一介尚書僕射而已,今年剛剛纔轉爲方面大將之職,只怕連軍中槊矛都還沒摸熟呢……您又何必對他這般忌憚?”   “幼常,你有所不知,本相曾在大漢建安年間與這司馬懿打過交道,也見識過他的手段——此人深有謀略、機變多端,而今又執掌僞魏方州兵權,實乃我大漢罕見之勁敵!遠的事例且不說,就談前不久他在拒吳之役中的那幾招‘避實就虛’‘迂迴出擊’‘圍魏救趙’‘以逸待勞’的手法乃是何等的機敏高妙?連東吳一代儒帥陸遜那樣的高人都在他手下喫了幾分暗虧去,李嚴、孟達他倆居然還想憑着區區數萬人馬從新城郡東下去招惹他?當真是不自量力!”   “丞相大人,可是這孟達遠在新城郡,咱們對他實在有些鞭長莫及。您如此殷切地召喚他前來漢中郡會師合兵,他若仍是一意置若罔聞,那時又當如何因應呢?”   “唔……若是如此,說不得本相就要暗暗出手逼他一逼了!”諸葛亮腳步驀地一停,立定了身形,目光炯炯地看向馬謖,冷然道,“據本相所知,魏興郡太守申儀一向與孟達關係不和,勢同水火。你且派我軍帳下偏將郭模前去詐降於他,就以孟達意欲重歸大漢之消息作爲‘見面禮’贈給他。申儀與郭模本是東州同鄉故交,加上他又一直暗暗惱恨孟達,在得到郭模送上的這份‘見面禮’後,他必定會迅速上報僞魏朝廷知曉。如此一來,事已泄密,孟達再無餘暇坐等李嚴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趕來會師——實際上,那時李嚴也不會發兵東上了。他只能是被迫提前起義反曹,主動襲取魏興郡、擒拿申儀,爲本相從漢中郡發兵東下荊襄而打開僞魏的西南藩門……”   馬謖這個人也是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他皺緊了眉頭,禁不住還是追問了一句:“丞相,倘若您那樣出手暗逼了他一下之後,他卻仍是不肯舉兵東來漢中郡與您會師合兵,又當奈何?”   諸葛亮聽了,神色一動,將掌中那塊“青蓮碧玉玦”一下捏得緊緊的,眼睛裏都快迸出點點火星來:“他若要是還那麼冥頑不靈的話,那可就真是蠢得自尋死路、無藥可救了……”   陸遜在長沙郡接到孟達的求附歸降書後的第二天,便乘輕舟順江東下,直赴武昌城面見孫權求旨請示。   穿着裘皮大氅的孫權正在偏殿裏倚榻而坐,面前的御案之上似乎陳放着紅紅翠翠的一大堆物事。   瞧到陸遜邁步進來,孫權便笑呵呵地舉起一件器物向他搖了一搖:“伯言——快來瞧一瞧咱們吳國會稽郡的越窯裏剛剛煉製出爐的青瓷之器……”   陸遜注目看去,見到孫權手中拿着的是一隻青色油油的羊頭瓷燈,看起來鮮潤明麗、栩栩如生,便不禁微笑着讚道:“我大吳竟有這等物華天寶、能工巧匠,微臣衷心爲大王恭賀之!”   “是啊!是啊!中原地帶的那些紅陶器具,一件件看上去樸鈍粗重、晦澀無光,哪有咱們吳越之地的青瓷之物鮮豔明潤、精緻玲瓏?孤王準備叫越窯匠師們再煉製一批器物出來,像什麼瓷枕啊,瓷盞啊,瓷硯啊的,讓張溫帶到西蜀去,向他們彰示我大吳的物華天寶之美、能工巧匠之精!”   陸遜聽了,一邊頷首以示認同,一邊卻在心底暗暗而笑:這個孫權,果然是事事不甘居於人下,私心本意欲以越窯青瓷妙器之美炫示於中原曹魏纔是真,但又不好說破,就拐了個彎借了西蜀來誇耀,倒真是有趣!   孫權在御案上放下了那隻羊頭青瓷燈,又拿起一枚黃澄澄的大銖錢來,送到陸遜手中,笑着又道:“你且瞧一瞧這枚銖錢……”   陸遜急忙接過,卻見此錢足有巴掌般大小,約有四五分厚,上面鐫刻着“大泉五千”四個流暢如水的小篆。他不由有些暗暗喫驚:這東吳市面上流通的銖錢最高幣值金額不過爲“大泉五百”,而孫權卻令戶曹鑄造這幣值金額爲“大泉五千”的大錢幹什麼?   孫權彷彿看出了他眼中的驚疑之意,呵呵笑道:“這一批‘大泉五千’銖錢,是孤王特意命令戶曹爲你們這些有功之臣鑄造的!以前孤王獎賞你們一百箱‘大泉五百’銖錢,你們用犢車裝了一車又一車,一兩個時辰都搬不完,忒也費事!今後,論功行賞之時,孤王就獎給你們十多箱‘大泉五千’銖錢,你們自己也好攜帶……”   “大王,您對臣等的這番優寵之舉,臣等實是感激不盡!本來,古今商市之際幣有賞值、銖有定法,乃是國之大制——而大王卻爲恩賞臣等而不惜法外施惠,臣等感銘於心,唯有粉身碎骨以報!”   陸遜一向謹厚內斂,此時亦不禁一頭叩在柏木地板之上,含淚哽咽而道。   “罷了!罷了!孤王與伯言你們一直是‘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情,言聽計從,禍福與共,永不相負’——你今天說這些話就未免有些見外了!”孫權慌得連連擺手,起身便要來扶。   陸遜急忙膝行着倒退回客席之上,拭去腮邊淚痕,恭恭敬敬地坐了下來。   “伯言,你此番匆匆而來,卻是有何要事相告?”孫權容色一斂,在御案後坐直了身子,向他正顏問道。   陸遜也是神情肅然,便將孟達有意求附歸降之事從首至尾向孫權細細稟了。   孫權聽罷,沉吟了片刻,雙目精光閃閃,正視着陸遜問道:“那麼,依伯言之見,這孟達究竟是真降還是詐降?”   “應該是真降。上個月微臣率領大軍進攻江陵之際,按照常理,那孟達本應該從新城郡東馳而下就近援助裴潛的。可是微臣圍攻江陵足有二十六日,形勢已然萬分危急,那孟達卻仍是漠然不動!在那個時候,微臣便覷出此人隱有遊移觀望之心。如今‘江陵之圍’已解,裴潛必會深怨於他;而司馬懿和魏廷對孟達當初的遊移觀望之舉亦是洞若觀火,自然也難容於他。所以,此番孟達遣人前來求附歸降,實有內逼之患,必然是真降。”   孫權極爲認真地聽着他的每一句話,滿面沉肅之色,俯首默思許久,徐徐而言:“既是如此,孤王便信了他是真降。本來呢,孟達他若是舉新城之郡前來歸附,於我大吳而言,實乃幸事一樁:我大吳若是得到了新城之郡,那等於在先前的夏口、長沙兩郡之上又增加了一個‘支點’,可以從東面、南面、西面三個方向對荊襄之域施行半月形的‘包抄之弧’——屆時,司馬懿縱有通天本領,在這三面夾擊之下,亦是左支右絀、前後交困!倘若承天之幸,我大吳乘勢一舉奪得荊襄之後,便可順利向北挺進中原腹地,大軍逼臨豫州、洛陽,則帝業可成矣!”   陸遜聽到這裏,兩眼亦是大放異彩,心情激動之極,禁不住插話而道:“大王果然英明睿智,當世無雙!微臣之所以匆匆前來面見請示,亦是管中窺豹,略通此意。卻沒料到大王一聽之下竟已對這一切灼然洞察於胸——微臣歎服之至!”   孫權雖然懂得這是陸遜的溢美之詞,但他聽起來也仍然大感舒服,眸中頓時溢出濃濃的得意之色來。他靜了片刻,心底驀地暗暗一動,眉梢間又不禁添了一縷憂色:“當然,孟達若能順利歸附而來,我大吳的這‘三方包抄、三面夾擊、席捲荊襄’之大略便可謂一舉功成矣!不過,那僞魏的鎮南大都督司馬懿乃是何等陰險狡詐之輩,豈會宴然坐視孟達在他眼皮底下這般輕輕易易就歸附我大吳?說不定此刻那司馬懿早已將他暗中監控起來了。”   “大王此慮甚是。”陸遜不禁爲孫權胸中的靈機暗動而佩服不已,微微點頭道,“正因如此,微臣方纔匆匆趕來向您面見請示:微臣懇請大王同意調撥四萬精兵溯流而到西陵城,由微臣親自統領,沿神農山東脈直趨而上,通過木闌塞口,與孟達在新城郡順利會師,然後伺機東下直取襄陽!大王若不當機立斷,只怕遲則生變!”   “四萬精兵?你要調去四萬精兵援助孟達?”孫權一愕,目光倏地射向了陸遜。   “不錯。荊州境內魏賊兵多勢衆,微臣非用四萬精兵而不足以深入援助。”陸遜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道。   “四萬精兵?四萬精兵調出之後,會要耗費我大吳多少甲械、多少糧草、多少舟船?如果你是用四萬精兵專程去打木闌塞,那孤王至少還要給你配備一萬後勤兵卒呢……”孫權蹙起了眉頭,思索着說道,“孤王這裏就是答應了,只怕顧雍相國那裏也未必通得過……”   陸遜一聽,立刻明白這孫權又在玩打太極拳式的推搪功夫,就面色一暗,默不吭聲。   “伯言哪!”孫權深深地直盯着陸遜,緩緩說道,“孤王這麼多年來南征北戰,也曾殄敵無數、立功赫赫,深知用兵之訣在於審量彼我、因敵設計——一切計策均是因敵制宜、因敵而變。孤王能夠始終立於不敗之地,關鍵就是決不輕視對面的任何一個敵手。那司馬懿的手段你也見識過了,他是何等地陰狡叵測、詭詐多端,豈可等閒視之!   “還有,孤王剛纔說過了,那孟達來歸實是‘承天之幸’。既是‘承天之幸’,便難保事必成、功必立。伯言,你聽孤王一句話,自己也不要在孟達這個事兒上投入太多的精力和時間,勉強試它一試就算了!你也千萬不可涉險去援助孟達,最多隻能派出一萬人馬到木闌塞口去接應孟達就夠了!你一定要記住,孤王在此送你有八字忠告——‘見可而進、知難而退’!”   他講至此處,看到陸遜滿眼已是失望之色,便起了身湊到他耳邊低聲而道:“伯言,你有所不知,近日坐鎮柴桑行宮那邊的張昭將軍送來了密報,聲稱鄱陽郡大族長老彭綺,正在暗中糾集部曲、族人,準備舉兵與合肥的曹休內外呼應而作亂。你說,孤王此刻兼顧得了西翼之事嗎?可能在明後兩日,孤王便會親率周舫、呂岱等東流而進,前去蕩平此患……”   陸遜臉色更顯黯然,只輕輕一嘆道:“大王既然有此內顧之憂,微臣便也不再喋喋多言了。微臣甚是可惜我大吳又將喪失一次囊括荊襄之良機……日後,再想尋覓這樣的機會,怕是千難萬難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9章 掃平叛將孟達 第202節 臨機決斷   “申儀送來了八百里加急快騎密報,向本督稟告:新城郡太守孟達與僞蜀諸葛亮暗中勾結、互送信物,已是真真切切叛我大魏,企圖與蜀寇裏應外合,肆行作亂。而今情勢如此,卻不知諸君對此事件意見如何?”   宛城鎮南大都督府署議事廳內,司馬懿那沉厚有力的聲音在四壁之間徐徐迴響,彷彿一下接一下重重地震盪在他麾下每個將領的耳鼓中。   “那還需多說什麼嗎?請大都督立刻向朝廷請旨前去拿他問罪便是!”曹肇一步跨出列來,抱拳便道。   司馬懿撫須不言,又舉目掃視了一下案前其他將領。他們個個控背躬身一齊答道:“屬下等恭聽大都督號令,誓平逆賊!”   “說來諸君或許有些不信:其實對這孟達投敵謀叛之事,本督早有預料。你想,他當初是爲何緣由背主叛蜀來歸的?只因蜀將劉封侵奪了他區區之鼓吹儀仗耳!這便可見得他實爲見利忘義之徒了!這等卑鄙小人,無骨無節,見利而趨、遇害而避,豈可保其始終之操也?”司馬懿臉色一肅,凜然而道,“不過,諸君亦不須擔心——無論此賊如何騰挪使詐,如今皆已落在本督股掌之間,指日便可取他首級以正其罪!”   然後,他雙拳一抱,遙遙向北一拱,正色道:“爲防此事走漏風聲,本督決定立刻行使‘便宜從事’之權——在即日上奏請示陛下御旨的同時,行文徵調豫州牧賈逵手下的三萬人馬,與本督先前帳下的本部兵馬會合一處,由本督親自統率,馬上日夜兼程奔襲新城而去!”   他此語一出,大廳內頓時一片沉寂,靜得鴉雀無聲。   卻見夏侯儒雙眉微皺,終是按捺不住,出列道:“啓稟大都督,依朝廷律例,凡誅殺二千石官秩的太守以上臣僚者,必須經由陛下頒詔施行。而今新君在上、聖意未明,依屬下之見,您最好還是等到御旨批覆下來之後,我等再依詔一道西襲而去!”   司馬懿眸中精光連閃,沉聲而道:“此事本督已然思之爛熟,我宛城距離洛陽有千里之遙,往返奏議之間耗時難免會在半月長短。若要在此坐等聖旨批覆下來,再在半月之後發兵西襲,只怕此事已泄密失機矣!本座等不及了,今日便要拔營而下!”   “這個……大都督這等‘未批先行’‘先斬後奏’之舉,只怕與朝廷禮法不合,實在是大大不妥啊!”夏侯儒早時奉了文帝曹丕和太尉華歆的密囑,是專門負責監視司馬懿有何非常之舉的——今日見他居然“拜表即行、先斬後奏”,似乎忒也出格了些,忍不住仍要阻擋下去。   司馬懿卻不與他多話,兩眼如刀鋒般在他臉上倏地橫劃而過——一伸手從腰鞘之中慢慢拔出一柄長約二尺八寸的雪亮寶刀,執在手中:那刀狹長如一弧新月,白森森的刀身上鑲嵌着青、紅、黃、藍、黑、紫、碧等七顆不同光色的寶石,呈似北斗七星之狀,瑩然生輝。細看之下,此刀通體內外洋溢出一派莫名的典雅厚重之氣,令人望而生畏。   他緩緩將這寶刀橫胸而捧,恭然而語:“諸君可識此刀乎?此刀乃是當年太祖武皇帝於本督誕生之際親贈的上古神兵‘九曜刀’,它已伴隨本督周旋中原近五十年——今日,本督恭奉此刀謹以顧命輔政之責而決定即刻發兵誅討叛賊孟達,言出令隨,定不可違!若有聞令不從者,便如此案!”   他話猶未了,手中“九曜刀”凌空一揮,一道寒光閃過——“嚓”的一響,他面前那張書案,頓時被他這一刀齊刷刷劈了一角下來!   夏侯儒一見,不禁被唬得悚然變色——這司馬懿平素待人接物總是慈眉善目、一團和氣,沒料到他今日臨機決斷之際卻是這般威嚴冷峻,凜然不可冒犯!看來,先帝和華太尉對他的明猜暗忌,也並非沒有緣故的……他這一股咄咄逼人的霸氣,就實在讓人有些接受不了。   看到夏侯儒一下被自己鎮得蔫了下去,司馬懿又收起了臉上的嚴霜之色,輕輕放緩了語氣,娓娓而言:“本督亦知夏侯將軍所言乃是關心本督的休咎安危,其意甚是誠懇。本督在此多謝了。待得蕩平叛賊孟達之後,本督自會獨力承擔‘未批先行、先斬後奏’之責,一切均與爾等無關。”   他的話講到這般地步,夏侯儒已無言可駁,只得雙手一拱,道:“大都督憂公忘私、大義凜然,屬下自當歎服,一切唯命是從,決不違逆。”   司馬懿聽了他這話,方纔頗感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放下“九曜刀”,一下抓過令箭筒,便開始當仁不讓地發號施令起來:“夏侯將軍,你且率一萬虎豹騎火速南下,前往當陽縣與裴潛刺史的步卒會合,然後西進神農山脈,守好木闌塞口,阻斷吳虜北上新城的援救之路!”   “吳虜?孟達竟與吳虜也有勾結?”夏侯儒一愣。   司馬懿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據裴潛從江陵發來的密報:東吳近日有數百艘戰船正在向西陵方向集結,這不是與孟達遙相呼應,又是爲何?吳虜若從西陵登陸,則必從木闌塞前去策應孟達!所以,我軍不可不在此處備兵預防。”   夏侯儒聽罷,卻是有些不甘:“啓稟大都督,末將甘願親率二萬鐵騎作爲您的前驅直搗新城郡,而不願虛置己軍於南郡冗散之地!”   “夏侯將軍,本督調你前去木闌塞扼守,實有兩大緣由:一則新城郡位於崇山峻嶺、三面環水之中,地勢崎嶇坎坷,決非你帳下虎豹騎馳騁衝殺的‘用武之地’;二則木闌塞亦決非‘南郡冗散之地’,它是吳虜北上策應孟達的必經要塞。你若和裴潛在那裏牢牢守好了,於我大魏而言實乃奇功一樁!本督屆時一定爲你專表請功!如何?”   “末將受教,謹遵鈞令。”夏侯儒聽得心悅誠服,終於恭恭敬敬地上前接過令箭退入班中。   “州泰聽令——你在西南一域潛察日久,對新城郡一帶的形勝要害之處應是瞭如指掌。本督特任你與牛金共爲先鋒大將,帶領八千先遣隊擔當我軍前驅,直抄最近的捷徑,先行領路疾趨新城郡,在前面爲我軍逢山開道、遇水搭橋,闖出一條勝利之路來!”   在帳下諸將又驚又妒的目光中,州泰一愕之後從側席的座位上擱了手中正寫着記錄的毛筆,有些恍恍然立起身來,拼命壓抑住滿腔沸騰的熱血,微微顫聲答道:“屬……屬下遵命!”   司馬懿朝着他充滿鼓勵地一笑,又向牛恆吩咐道:“牛中郎,你立即親率五千敢死之士,也抄最近的捷徑,直接趕赴申儀所在的魏興郡,與他齊心協力守好我大魏的‘西南門戶第一關’——千萬要警惕和提防諸葛亮從西乘虛來犯!”   “末將領命!”牛恆雙拳一抱,上前一步接了令箭。   最後,司馬懿伸手招來梁機,遞給他一封信函和一隻錦囊,道:“梁參軍,你且帶上本督這封寫給孟達的親筆信函與內藏本督‘緩兵之計’的錦囊,待眼下這場會議散罷就火速去見孟達。在半途之中,你再打開錦囊,讀取本督所設的密計,然後依策行事,不得有誤!”   當梁機上前接過那信函和錦囊之時,司馬懿忽地伸手將他重重一握,深深注視着他:“倘若孟達起了疑心,你也切莫失了分寸!本督大軍一到,他必成齏粉!只是你定要小心行事、善自保重纔是……”   “大都督請放心——屬下定當不辱使命!”梁機一咬鋼牙,滿面毅然之色,使勁兒地衝他點了點頭。   司馬懿這時才轉過身來,將“九曜刀”高舉在手,肅然下令道:“其餘諸將各率本部人馬,攜帶好所有的衝車、雲梯、霹靂車、狼牙弩等精良軍械和可支一月左右的糧草,由本督親駕統領,緊隨州泰、牛金等先遣隊之後,以一日之時而兼行兩日之程,銜枚疾進,速取新城郡!”   “陸遜也答覆要派兵從木闌塞來接應本座了!而且,他還在信中談到會建議孫權封拜本座爲輔吳大將軍、荊州大都督……”孟達舉起陸遜給自己寫的親筆覆函,沾沾自喜地在孟興、李輔、鄧賢等眼前晃了一晃,“如今,本座左倚西蜀、右連東吳,兩面得助,縱是曹真、曹休、司馬懿三賊齊來,又能奈我何?”   李輔聽了,他的反應卻與孟興、鄧賢二人的盲目樂觀不同,眉角邊帶有隱隱憂色,只是在此時此境之下不好多說什麼。   正在這時,書房門外守卒揚聲稟道:“啓稟太守大人,徵南參軍梁機大人有事前來緊急求見!”   “梁機?他趕來這裏做什麼?”孟達面色一僵,愕然自語道。他沉吟了一會兒,把手向外一擺,孟興、李輔、鄧賢等會意,一齊退身隱到書房那座寬大屏風後面藏了起來。   只見書房木門一開,梁機滿面汗垢,似是剛下坐騎而不及休息,一頭便直撞進來,張口就喊:“孟將軍!你大事不好了!”   孟達一聽,心絃登時“刷”地一緊,幾乎便要從那席位上跳了起來,臉色微微發白:“梁君——孟某有何大事不好,還望告知!”   “孟將軍莫非還不知道?近日諸葛亮帳下偏將郭模投降了申儀,他向申儀舉報您與諸葛亮內外勾結、企圖謀反作亂——申儀已在司馬大都督面前告了您的黑狀了!”   “什……什麼?”孟達聽罷,當場如遭五雷轟頂。哎呀!想不到自己千防萬備,此刻居然還是東窗事發了!郭模何許人也?竟能將自己與諸葛亮暗中交通之事泄露了出去?申儀這廝一下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果然就已屁顛屁顛地趕到司馬懿那裏告密了……他心念急轉之下,面腮到處都滲出了密密的油汗,活脫脫就像一副被烈火炙熟的豬臉。他咬緊牙關,先自定住心神,鼓着兩眼看着梁機,恨恨地說道:“申儀這廝信口雌黃、搬弄是非,實在可惡!本座之心,可鑑天日,哪裏有什麼裏通敵國、勾結外賊的謀逆之舉?!這一切都是他編造出來陷害本座的!請梁參軍明察啊!本座先前曾經舉劾過他兄弟倆諸多擅權違制、貪贓枉法之惡跡……他是一直對本座懷恨在心、伺機挾私報復啊!萬望梁參軍不吝相助,去司馬大都督面前爲本座陳情明志啊!”   “嗨!梁某若不是先前在鎮南府中曉得你和申儀兩人那一場過節,對你的爲人品行倒也清楚,今日怎會巴巴地跑來給你報訊?”梁機隨手拿過他案頭上放着的一條白毛巾,往自己臉上抹了幾抹,擦掉了一些塵垢,然後大大咧咧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道,“孟將軍你也真是——爲何憑空便與申儀兄弟這等小人作對,引來了他的捏造陷害之言?有些惡人,是輕易招惹不得的。”   “是、是、是!”孟達也伸手揩了揩自己額頭的油汗,陪上一臉媚笑,“孟某當初舉劾他兄弟二人,也是爲了維護國典綱常,純是出自一片公心——這一點,梁參軍您曾在夏侯鎮南手下待過,您自然是清楚的啦!卻不知司馬大都督對此事態度如何?”   “你所說的一切,司馬大都督也都知道了。他乃是何等公正嚴明的賢人?豈會被他申儀以如此之事矇騙了去?”梁機將那白毛巾往案板上一甩,湊過來朝孟達擠眉眨眼地說道,“你放心……梁某在司馬大都督面前替你美言過了。大都督他老人家也信了梁某的話,將申儀那廝送來的舉報書反覆驗看了許久,最後是這樣說的,‘孟將軍昔日棄暗投明而歸我大魏文皇帝,夏侯鎮南、桓階令君皆對其深信不疑,鄭重託付以西南守疆之要任,可謂君明臣忠、心貫日月也!孟將軍既如此獲信於大魏,而反之則蜀賊上下誰人不是切齒深恨孟將軍耶?諸葛亮若真欲與孟將軍有所叵測之事,必定守口如瓶、周密之極,豈又會讓偏將郭模之流知曉也?不過是申儀爲陷將軍於不義,而令郭模捏造此事以欺騙本督罷了!本督決不受人愚弄而妄疑大將!’”   “哎呀!大都督果然是英明絕倫啊!難得他如此信任孟某,孟某真是感激之極啊……”孟達一聽,眼皮眨了幾眨,一串淚珠掉了下來。   “司馬大都督此番讓梁某前來貴郡,便是告知孟將軍,你須得與申儀不計前嫌、和衷共濟、勿生疑忌、共匡魏室。而且,他還要讓梁某在見過孟將軍之後,便立刻前往魏興郡,給申儀太守送去一封親筆斥責信。對了,瞧梁某這記性兒,差一點兒都忘了——司馬大都督臨行前交代了:他這封親筆斥責信,一定要交由孟將軍您親自過目……”   孟達接過那封帛書拆開一看,上面果然是司馬懿龍飛鳳舞、遒勁靈逸的筆跡:   申儀太守:   吾與前大都督夏侯鎮南聯姻爲親,吾今日之信孟君,猶如夏侯鎮南昔日之信孟君也!吾初臨荊州,而甚需孟君與汝輔弼之力也!汝與他皆爲吾左右兩手,千萬勿得相傷也!含沙射影之鬼蜮伎倆,豈系君子之所宜爲乎?郭模之事頗有蹊蹺,汝亦勿得妄信。切切吾囑。   鎮南大都督司馬懿手書   一個字一個字看罷此函之後,孟達不禁淚流滿面:“司馬大都督如此信任孟某,孟某當真是肝腦塗地亦無以爲報了!”   梁機瞧着他那副假模假樣的表情,心道:梁某就是要哄得你眼下且信了司馬大都督的話,屆時你自會“肝腦塗地”地來扯個“報銷”的了!他暗暗一笑,順手收回了那封寫給申儀的帛書,向孟達一拱手,意味深長地道:“將軍您既是這般承蒙大都督信任,梁某也相信您必會兢兢業業、勤守西疆以報之!這一點,梁某是在大都督面前替您拍了胸膛打下包票的!罷了!罷了!梁某還要帶上這封斥責信去魏興郡代司馬大都督好好教訓一下捕風捉影的申儀那廝呢……孟將軍,請恕梁某不能久留,就此告辭了!”   孟達眼瞧着他已走到了門檻邊,卻聽得屏風背後李輔輕輕一咳,他立刻像觸了電似的反應過來,脫口就大喊了一聲:“且慢!”嗓門之大,直喊得響若炸雷。   “孟將軍——”梁機被他喊得全身一顫,急忙回過頭來,“您這麼大聲氣喊什麼?唬了梁某一大跳!”   “哎呀!本座差點兒忘了一件頂要緊的事兒,”孟達眼珠一轉,換上一張笑臉說道,“這個……還請梁參軍稍爲止步,且容本座好生設宴款待您幾日,一盡對您在大都督耳邊承間婉轉美言之恩的答謝之情。”   梁機腳下一停,瞥見孟達眼底隱有異光閃爍,便知他終究還是未能徹底相信自己,心中暗想:這一齣戲,既然非演不可,就須得一演到底、演得惟妙惟肖纔行!他就呵呵一笑,站住了身形,滿面堆歡,抱拳答道:“孟將軍既有這番美意,梁某豈敢輕加拂逆?酒宴款待嘛,您倒不須太過費心了……只是梁某近來囊中有些羞澀,這樁小事兒可能有請孟將軍您稍爲考慮纔是。”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您且去驛舍休息着,孟某待會兒讓李主簿來領您到賬房處,到那時您自己想支領多少銖錢就支領多少銖錢吧!”   一直看着梁機的背影施施然從書房門口那裏漸去漸遠,孟達就像一個浸透了水的泥人似的癱坐在榻席之上,眉目之間神采盡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被梁機帶來的這些消息和談話給徹底攪蒙了!   這時,孟興、李輔、鄧賢等人從書房那座屏風後邊轉身而出,一齊來到他榻席前立定。   “你們怎麼看這件事兒?”孟達喘息未止,便慌忙問道。   “梁機這廝來得真巧啊!”鄧賢沉吟着開口道,“他莫非是來花言巧語矇騙舅父您的?”   孟達沉着一張胖得近乎浮腫的圓豬臉,並不答話。   “依孩兒看來,這梁機和父親您談吐應對之際甚是從容自然,毫無矯僞之態。他應該不會是來矇騙父親大人的吧?況且,平日裏咱們私底下送給他的‘孝敬錢’也不少……”孟興亦是滿腹狐疑地說道,“要知道,倘若他們萬一真的清楚了父親大人歸義成都的種種舉動,那麼派這梁機今天前來安撫父親大人又有何意義?他那不是自投死路嗎?梁機有這麼傻,願意來當這送上門的‘替死鬼’嗎?”   孟達將灼亮的目光投向了李輔。李輔微一凝思,向他開口言道:“主公剛纔巧妙發言將梁機羈留下來,甚是得宜。但,此事也不宜久拖。屬下適才一直在暗暗思索,今日梁機所談之事的關鍵之處,還是在於爲何竟會有郭模此人向申儀、司馬懿等泄露了主公您與諸葛丞相里應外合、共滅曹魏這樣的機密之事。”   “不錯!李君之言可謂一語破的!”孟達沉沉地點了點頭,“須知本座與諸葛亮暗中聯絡、內外呼應之事,應該只有雙方寥寥數人知曉,怎會被郭模這樣的小小偏將泄露出去?倘若真會泄露而出,除非……除非……”   “除非乃是諸葛丞相本人所爲。”李輔接上了話,一口答道。   “諸葛亮?”孟興、鄧賢二人大喫一驚,“怎麼可能!他怎麼會自己泄露這等機密之事?”   “若不是他自己有意泄露,那又有誰有這個可能?”孟達冷冷地橫了他倆一眼。   “不過,屬下也很疑惑:諸葛丞相自己向外泄露這等機密要事,實在是大大出乎常理之中——他這樣做的用意又何在呢?”李輔皺着眉頭久久沉吟着。   恰在這時,書房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四下。孟達連忙向孟興一丟眼色。孟興會意,立刻上前開門出去了半晌,又回身關門而入。他臉色顯得大爲意外,將手中拿着的一封信函呈上,詫然道:“父親大人,諸葛亮竟派了他的一員貼身侍衛,也就是咱們的同鄉——那個叫做孟小四的,翻山越嶺從漢中郡日夜兼程徒步趕來,要將此信送呈父親大人親閱!”   “孟小四?是他帶來了諸葛亮的信?”孟達急忙伸手一把抓過,拆開一看,果然是諸葛亮那疏密相間的一幅清麗小隸:   孟君親啓:   請恕本相疏忽失責,一時不察,竟讓帳中偏將郭模忽生異心而竊了“青蓮碧玉玦”叛投申儀之處。只恐我等裏應外合、匡漢討魏之機密大事已盡泄於外矣!孟君千萬不可坐等禍發,自收悉此信之日始便當速速舉兵起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疾趨魏興郡之後背而猛攻之!本相亦會同時調遣強將勁卒自魏興郡之正面而奇襲之!我等兩面夾擊,則魏興郡腹背受敵,必不能支,指日可破矣!魏興郡一破,僞魏之西南門戶頓開矣!而孟君舉手便成我大漢中興第一功臣也,陛下以萬戶之侯、三公之爵亦不足以賞君也!欣然預賀之餘,本相仍切切叮囑焉:當前情勢之危急猶如火燎眉睫,孟君此刻萬萬不可遲延,務必見信即發,不然遲則生變,悔之無及矣。   孟達看完之後,不禁氣得連連頓足長嘆:“哎呀!這個諸葛孔明!你怎麼如此不周不密地泄了此事?真真正正是害苦了孟某也!”   李輔上前取過諸葛亮那封密函細細看罷,沉吟有頃,肅然諫道:“主公此刻悔也無用矣——事已至此,依屬下之見,別無他途,唯有謹遵諸葛丞相所言,一方面讓孟小四快快趕回漢中郡報訊,請他們火速發兵來援;另一方面則速速舉兵起義,趁申儀目前尚未準備完善之際,連夜潛軍直襲魏興郡之背城——只要一鼓作氣攻下魏興郡,我等便爲大漢王師打開了曹魏的‘西南大門’,數萬大漢精兵一擁而入,則我等自是安然如山,再也不懼司馬懿之聞警來攻了!”   孟達歪着頭聽完了他的這番話,思忖了許久,卻忽地開口向鄧賢問道:“賢侄,你近來可曾與高衝聯繫過?李嚴那邊可有什麼消息送來?”   鄧賢搖了搖頭:“自從上次高衝一別之後,李嚴那邊再沒什麼消息傳來了。”   “主公!諸葛丞相今日來信講得如此深切,看來他的這些話是代表了整個大漢朝廷的意見——李嚴可能是隻得待在永安宮留守不出了,對他您是再莫抱什麼指望了!”李輔很是着急地繼續勸道,“您且按着諸葛丞相的信中之話切實去辦吧……”   “且慢!李輔——你慌什麼啊?反正此刻司馬懿看上去還沒起什麼疑心,我等也就不必再這麼火燒火燎地去魏興郡那裏自蹈險地!老實說,魏興郡那裏也着實是有些難以硬攻,我孟達豈能只爲他諸葛亮一紙之函就輕易折損本部兵馬?我可捨不得呢!還是讓諸葛亮自己的十餘萬大漢天軍爲本座啃下那塊‘硬骨頭’吧!”   “這……這……”李輔一聽,不禁面色劇變,“主公——速速舉兵起義,殺出魏興,實乃我等轉危爲安的唯一生路!您千萬不可視爲等閒啊!”   “不行!他諸葛亮就是想借我新城郡之衆爲他做‘鋪路石’以打通進軍曹魏的‘西南門戶’——哼!我的這三萬人馬可是日後用以在蜀漢之域立基建業的最大本錢,豈會爲他而白白損失乎?李輔!本座心意已決:我新城郡倚山靠嶺,三面環水,地勢險要之極;而且本座在城裏早已囤積下一百六十萬石糧食,足可支應城中三萬將士在此據守整整一年!他司馬懿就算是聞警火速來攻,我兵精糧足、城堅池險、易守難攻,又有何患?”   李輔想了一想,覺得還是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正確意見,便痛心疾首地言道:“主公,誠如您之所言,我方兵精糧足、城堅池險、易守難攻,但歸根到底我等所據守的始終是一座孤城、一座死城啊!倘若司馬懿一路分兵敵諸葛丞相於魏興郡外,一路分兵拒東吳援軍於木闌寨下,斬斷我方的一切外援之路,然後再對我們這座城池來一記甕中捉鱉的毒招——那時候,我方戰局豈不成了一盤死棋?”   “你這李輔,遇事怎是這般怕前怕後、畏首畏尾?簡直是大長敵人威風,大滅我方誌氣!諸葛亮這麼一激一逼,你自己就先亂了分寸哪?告訴你——他就算是提兵十萬來攻,但這一帶山路崎嶇、運糧不易,又能在我這堅城高壘之下撐得了多久?只要本座能夠耗上他一月數旬,而屆時諸葛亮興兵征伐於西、陸伯言揮師震撼於東,司馬懿自己又糧乏兵疲,也唯有不戰而退了!”   李輔聽他這般自我陶醉、盲目樂觀,已知他實是鬼迷心竅、利令智昏、難以救藥了,只得長嘆一聲,閉上了口不再多言。   孟達卻以爲自己終於將李輔徹底辯服了,就自鳴得意地嘻嘻一笑:“孟小四既是來此,也總不能讓他空手而返吧?也罷,待我讓他帶回一封信函去好好啓示一下諸葛亮!”於是便扯過一張絹帛,提筆寫道:   諸葛君親啓:   適承鈞教,吾安敢少怠乎?竊謂驟然起兵而取魏興郡之事,豈非太過張皇也?待吾城池修固、內外俱備之餘,方可徐徐圖之!司馬懿亦未必疑吾。縱使他聞警來攻,亦滯於失機也!宛城離洛陽約千里之遙,距新城又有一千六百里。若司馬懿探悉吾之舉事,必先表奏魏主許可,往復之間已耗一月之時,他之來此何其緩也!而吾自可從容舉兵而俟尊駕相會於漢水之濱,共梟此賊首級于堅城之下也!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9章 掃平叛將孟達 第203節 城池之下   新城郡北、西、南三面均是河流環繞,而且這一條深深的護城河都是從城池北方的漢水引來的,可謂“常流常滿,四季不涸”。倘若有誰想像對付普通城壘的護城河一般以汲車抽盡之,幾乎是永無可能!   此城唯有東牆之外,是一條平坦寬闊的陸路。它是連接城內城外唯一的通道,同時它也最有可能是敵軍攻進城裏的“切入口”。孟達在得知有自己舉事之密已泄後,馬上便派了郡尉鄧賢和屯田校尉程可帶領五千戰士在東牆外面日夜勞作,層層設置鹿角柵欄以備護城之用。   “樹樁下次要砍得再粗些——這幾根不行!馬上換掉!至少要換成桶口般粗!”鄧賢乘着一匹棗紅馬,頂着火辣辣的日頭,一邊仔細巡視着柵欄工事,一邊用手揩着臉龐的熱汗,不時地向那些工兵呵斥道,“你們見識過荊州兵的那‘霹靂車’有多厲害麼?那一年本尉奉孟太守之令到當陽縣協助夏侯鎮南攻打江陵城——啊喲!好傢伙!程可——你怕是沒看到過,那‘霹靂車’拋出去的石塊足有磨盤般大!吳軍那些海碗樣粗的柵欄全被砸得七零八落!”   “鄧郡尉你放心——依程某看來,那‘霹靂車’再厲害,只怕也運不到咱們這崎嶇險峻的深山老林裏來吧!”程可與他並轡而行,嘴裏嘮嘮叨叨地說着,“程某也曾見過那‘霹靂車’啊!它在城牆下搭起來足有二十多丈高,都有城牆高了……那得花費多少人力、馬匹才搬運得到這深山險地裏來啊!”   “程可呀!你這樣說就有些不對——俗話講,‘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們既然是要拼死舉事,就應當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倘若司馬懿那老小子真是將那‘霹靂車’拆開了用馬車一輛一輛地硬拉了進來又咋辦呢?”鄧賢這個人最是不喜手下做事敷衍潦草,開口便駁斥起來,眼角餘光一掠,手中馬鞭就朝旁邊指了過去,“你們幾個過來——用麻繩把這幾個鹿角柵欄捆綁得再牢實一些,像這樣鬆鬆塌塌的怎麼行?”   他話音未落,耳朵裏驀地聽到半空中“咻”的一聲銳響一劃而來。   “波”的一聲輕輕爆響,他目光一斂,只見一支粗若拇指的狼牙箭遠遠飛來,正釘在自己那匹坐騎裸露於甲冑之外的馬眼上:箭桿足足貫進那馬頭內三寸有餘!滾燙的血液一下飛濺開來,有幾點還灑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渾身披甲的棗紅戰馬稀溜溜一聲慘叫,前蹄揚起,後腿狂蹬——鄧賢大叫一聲,竟被那馬一下給顛了下來,“撲通”一響,在死硬的黃土地上摔得個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在他勉強爬起身來的時候,自己那匹坐騎已是隨着一聲哀鳴,緩緩軟倒在地,抽搐着漸漸僵硬了……   “有敵軍偷襲!”程可扯開公鴨般的嗓子呼叫着,一夾馬腹,率領着一隊騎兵往前就衝了出去,“快!快!快!大家快反擊!”   他還沒向前衝出十五丈,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疾馳而至,一匹沒有披甲的白馬從滾滾塵煙中豁然衝了出來!   那馬背上竟然沒人……   程可正在一怔之際,一柄紅纓長槍已經從那匹白馬的右下腹部颯然掠了出來,化作一弧銀光劃過——程可只覺頸側一寒,隨即一股勃發奔放的熱流便自頸項間一瀉而出。隨着這熱流的快速噴湧,程可只覺得渾身的熱量和力氣都在急速流失着……他搖搖晃晃地扯着繮繩想穩住身形,只是他無論如何使勁,似乎都無濟於事,晃了幾晃,“咚”的一響從馬背上栽倒了下來!   在程可倒下地來之前的最後一瞥裏,他看到的是一個白袍銀鎧的高大身影,凜然雄踞於適才所見的那匹無主白馬的背上!   “牛金!”鄧賢在後面瞧得清楚——這員白袍驍將赫然正是名震荊楚的襄陽太守牛金!   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跟在牛金身後的那個手端六尺勁弩一箭射死自己戰馬的黑衫小將,居然正是一兩個月前還在新城郡街坊集市間叫賣鐵器的青年商販州泰!   鄧賢咬了咬牙,正欲舉刀喝令衆軍準備抵抗。他一仰頭,赫然竟望到對面的嶺巒叢林之間一杆杆“魏”字旌旗齊刷刷地直插而起,迎空招展,紛紛揚揚,恍若一片黑雲翻翻卷卷——也不知那漫山遍野之際藏了多少伏兵!   “啊呀!大事不好了!”鄧賢一下扭轉了身,搶過一匹坐騎,飛也似的往城東門內狂奔而回——他一邊打馬急馳,一邊嘶聲大叫:“快快合攏鹿角,關上城門——大隊敵軍殺過來了……”   他這帶頭一跑,他手下的那些兵卒們哪裏還會捨生忘死地聽令去“合攏鹿角”?也都紛紛棄了工事,跟在他馬後撒腿一溜煙兒似的逃了……   州泰慢慢放下那架六尺勁弩,輕蔑地瞧着他們的背影,“呸”了一聲,道:“真沒用!”然後,他望着那些被鄧賢和孟軍拋下的重重鹿角柵欄,輕輕一笑,側頭對牛金說道:“孟達這廝可真有趣——居然替咱們把安營立寨的木料都準備好了……”   “不要以爲在那叢林之間光插了幾桿旌旗、假布了幾道‘疑兵’,就真能唬住孟達他們了!他們醒過神來後一定會瘋狂反撲的!”牛金在馬背上永遠是那麼一副冰冷沉峻的表情,“你馬上去後面調派一千戰士上來,帶上火、油、煙硝等,把這些鹿角柵欄全都點燃了,燒得旺旺的,讓他們暫時衝殺不出來!咱們也不要擅自妄動,靜待大軍後續人馬悉數到齊後再說……不要忘了司馬大都督臨行前的密囑,‘不懼賊戰,只憂賊逃;封其出路,甕中捉鱉’!”   州泰神色一凜,肅然應了一聲:“是!”   兩日之後,也就是孟達給諸葛亮寫出那封回信的第八天早上,司馬懿率領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到了新城郡城池之下!   一股低沉渾厚的號角之聲從魏軍隊伍中緩緩響起,緊接着四面八方回應着發出了一波擁着一波的沉渾聲浪,激盪起伏、連綿不絕,彷彿縈繞了整個城池。   馬蹄陣陣、塵土飛揚——朝霞輝映之下,一隊隊步騎便如一道道激流一般直瀉而前,然後匯合爲一,形成一片滔滔汪洋!   在那一片由魏軍士卒組成的“汪洋”之中,一輛輛高聳雲霄的“霹靂車”、雲梯緩緩駛來——後面是一排排形同獨角犀牛的鐵殼衝車轟轟然緊隨而上。   面對這等威武雄壯的大魏王師,新城郡便似變成了一葉孤舟,在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之中搖搖欲墜!   新城郡東城樓的指揮台上,孟達右手緊握刀鞘,把腮幫子咬得鼓鼓的,遠遠地望着城下的敵軍情形,滿眼全是驚恐之色——司馬懿和他的兵馬這麼神速地便殺到了城池之下,實在是出人意料!   在他的視野裏,那一片明晃晃的刀山戟林之中緩緩升起了一杆黑色大旗,上面繡着金邊包裹的“司馬”二字,迎風獵獵飛舞,猶如一頭雄獅般凌空欲起!不消說,那大旗下立着的那一團焰紅的一人一騎,就定是司馬懿無疑了!   孟達當然看不到司馬懿此刻的表情,但他已想象得出司馬懿的臉上必是掛滿了濃濃的笑意——那種笑意透出來的一定是先前他在長樂殿上曾經見到過的刺骨的輕蔑!孟達一想到這裏,就禁不住把牙齒咬得“嘣嘣”直響,只恨不能奪過一支弩箭射斃了他!   “梁機小兒!你居然敢跟着你的主子一起來欺騙本座!虧了本座還這麼信任你!”孟達一口悶氣無處發泄,便惡狠狠地一轉身,盯向指揮台偏柱上被牢牢捆縛着的梁機,跺腳大罵道,“司馬懿這廝實在是詭詐無比,可惡可恨!你……你還笑!還笑!本座要割了你的腦袋爲三軍祭旗!”   梁機瞅着孟達被氣得醜態百出,就將臉上淡淡的譏笑之色一斂,凜然正視着他,冷冷說道:“孟達——你不要再負隅頑抗了!快快向司馬大都督投降吧!否則,天朝大軍一旦進攻,你舉城軍民皆成齏粉矣!”   孟達聽得心頭火起,便如被人一腳踩了尾巴的瘋狗一般,跳起來就是一拳打在梁機的臉頰上,同時厲聲喝道:“你這小子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本座先讓你化成齏粉!”   梁機的臉被“砰”地打得向左一偏,立刻綻起了一團淤青——他慢慢轉過頭來,朝着色厲內荏的孟達冷冷地剜了一眼,只“呸”的一聲吐出了一口帶着絲絲鮮血的唾痰!   孟達更是勃然大怒,“刷”地拔出鞘中寶刀就要砍去——這時,李輔卻喊了一聲“使不得”,從旁將他攔腰抱住了!   “滾開!本座要殺了他!”孟達一邊猛力掙着,一邊恨聲大叫。   “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啊!”李輔拼命抱着他不肯放鬆,“這人亦堪稱一介視死如歸、不辱使命之義士!此刻殺他也是無用,反得濫殺義士之名——不如且學匈奴囚待蘇武之法,暫時先將他收押起來!”   他一邊這麼勸着,一邊向旁邊丟了一個眼色——幾個士卒上來,急忙將梁機押了下去!   他們正在爭執之際,“轟”的一聲乍然響起,幾乎震耳欲聾——接着腳下的城牆地磚面上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顫抖!李輔一下放開了孟達,目光投向了城牆之下,臉上露出驚駭之色,喃喃道:“他……他們開始攻城了!”   孟達站定身形,不禁突地打了一個寒戰,渾身一下汗毛倒豎——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一瞥之間,只見一輛輛二十多丈高的“霹靂車”正在城下漸漸駛近——然後又見它們的巨型拍杆齊齊一揚,一塊塊重達三四十斤的巨石如同天降雷霆一般狠狠拋出,向城樓上飛砸而來!   “主公小心!”隨着李輔一聲呼喊,兩個親兵應聲躥來,舉起巨盾擋到了孟達的身前。“嘭嘭”一陣巨響,大石塊紛紛傾瀉在城樓甬道上,激射開來的石屑漫天亂飛,猶如一枚枚鐵彈般強勁有力!   孟達躲在盾牌的遮蔽之下,聽着周圍被碎石擊中的士卒們發出的聲聲慘叫,他的心一下揪緊了:這個司馬仲達,果然是有備而來!連“霹靂車”這樣的重型軍械都用上來了——新城的形勢實在是危哉!危哉!看來自己得務必儘快向諸葛亮和陸遜求救了!   他正在急急盤算之際,場中忽又靜了下來!一時之間,東城牆下,倏地萬籟俱息!   孟軍正自驚疑莫名,猝然聽得漫空颯颯聲響密如蜂鳴,灌耳而來!   孟達小心翼翼地剛從盾牌後邊探出頭來,就陡覺臉皮一涼,一股勁風撲面而至——他慌忙一縮脖子,“嗖”的一響,一支弩箭緊貼着他的臉頰擦過,一溜血水滑落,立時感到臉上一股熱辣辣的劇痛直透心扉!他忍不住伸手捂着尖叫了一聲!   “孟將軍快臥倒!”親兵們驚慌失色,飛身撲來,將他一下壓倒在地,用他們自己結實的身軀護在了孟達的上方!   孟達驚魂未定之際,只聽得“嗒嗒嗒”一串聲音響起,又有千百架雲梯紛紛架在了城牆牆頭之上!   接着,城樓上下的震顫變得越來越激烈——魏軍那蒙着生牛皮的鐵殼巨型衝車一輛接一輛撞開東城牆外的一排排鹿角柵欄,直向城門疾撞而來。厚厚的東城閘門被撞得發出了“吱嘎吱嘎”的尖響之聲!   “頂住!頂住!給我頂住!”在衆位親兵的身體庇護之下,孟達伸出了頭,狼狽萬分地喊道,“一個也別讓他們殺進城來!”   東城牆外的一座山崗之上,司馬懿駐馬而立,遠眺着四下裏的情形。牛金、州泰、曹肇、司馬師等將領似雁翎一般兩邊排開,侍立在他左右。而他們馬後二丈開外,則是四百名甲冑鮮明、戈矛閃亮的護衛親兵。山岡之下,箭雨紛紛,烈焰騰騰,吞雲蔽日——原來魏軍還在一刻不息地攻打着新城郡!   司馬懿靜靜地望着那一切,表面上鎮定如常,心中便似遠處的漢水河一般波濤洶湧——他已經親率大軍猛攻此城足足七日七夜了,那孟達和他的手下竟然甚是頑強,一直拼死抵住了自己的猛烈進攻!鹿角柵欄被已衝破了十三四重,城牆厚壁也被己方打缺了七八個裂口,但隔不了多久,孟達手下的勁卒們硬生生又頂着箭林彈雨幾乎是用血肉之軀和着泥石、木材給堵上了!   他微微皺起了兩道濃眉,忽然問道:“魏興郡那邊的情形如何?”   牛金聞言,馬上接過來回答道:“三日前諸葛亮雖然派來了王平、姚靜、鄭陀等蜀軍將士二萬三千人前來猛攻魏興郡,但在家兄和申儀太守的勇力合作抵抗之下,他們始終未能佔得上風。”   司馬懿微微頷首,淡然言道:“唔……那可真是辛苦牛恆君了。他們在那裏守得越好,我們才能在這裏打得越順啊!”   “啓稟大都督,末將仍是不免有一個擔心,不知該講不該講?”曹肇眉宇間憂色沉沉地問道。   “講!你但講無妨!”   “末將擔心的是:倘若那賊酋諸葛亮一怒之下集結了十二萬僞蜀大軍一齊出動前來攻打魏興郡,我等又當如何回應呢?”   “唔……應該不會吧?”司馬懿抬頭舉目望向那西邊的天際,悠然而言,“首先,‘恃重而發、循序漸進、穩中求勝’是諸葛亮的一貫作風,他是不會爲一座魏興郡而做出這種‘孤注一擲’的冒進之事的。畢竟舉三軍之力而拔一小城,令人有‘勝之而不武、不勝而可笑’之感;其次,最關鍵的一點,據本督所知,曹將軍你的堂伯曹真大將軍已親率大軍從長安城出發,準備沿斜谷道而殺入漢中郡,與諸葛亮正面交鋒。在這樣的情勢下,你認爲諸葛亮會分出太多的兵力來攻打魏興郡嗎?”   “這……大都督的分析鞭辟入裏,末將佩服!”曹肇聽罷,眉間憂色這才漸漸散去。   司馬懿哂然一笑,又問了一句:“木闌塞那邊的情形呢?”   這一次卻是司馬師來答話了——他現在已調到司馬懿身邊任軍謀掾之職了:“啓稟大都督,木闌塞那邊,四日前陸遜派了一萬援兵自西陵城連夜前來偷襲——可是他們豈料大都督您早有綢繆,在裴牧君和夏侯將軍一頓迎頭痛擊之下,他們已經損兵折將,退了回去……”   “一萬援兵?陸遜只派了一萬援兵前來偷襲木闌塞?”司馬懿臉上滿是說不出的驚愕之色,“這也太潦草敷衍了吧?陸遜近來用兵怎會如此糊塗——此事若是換成了我司馬懿,我一定會抓住機遇,毫不猶豫地調發至少四萬以上的精兵驍騎,兵分兩路,一虛一實,雙管齊下:虛的那一路大張旗鼓直襲江陵,引得裴潛無暇分身前來駐守木闌塞;實的那一路則銜枚潛行,疾趨而到木闌塞下,偷偷打夏侯儒一個措手不及!他這樣做,或許還有一線僥倖成功之機!呵呵呵……而今他既是慮不及此,本督再無後顧之憂矣!自此可以心無旁騖地全力收拾新城郡了!”   “大都督料事如神,新城郡指日可下矣!”衆人齊齊讚道。   “新城郡,我等遲早會拿下的。不過,依諸君之見,此刻我等須得採用何種方略才能速速攻下這座城池呢?本督在此深望諸君不吝建言。”司馬懿“呼”地一下轉過身來,神情懇切地向他們問道。   州泰瞧了瞧那遠處戰火連天的新城郡,正色沉吟而道:“啓稟大都督,依州某愚見,值此爭分奪秒搶攻城池之際,我軍不如及時啓動先前一直潛伏在新城郡中的八百死士,乘亂狙擊行刺,藉機擾亂敵方的軍心……”   司馬懿緩緩點了點頭,慢慢說道:“兩軍相持不下之際,正需求有意外之擊而扭轉局勢——很好!古語有云,‘養士千日,用在一時。’州泰,你且下去好好辦妥此事吧!”   州泰恭恭然欠身領命而應:“諾。”   “大都督,屬下這幾日冥思苦想,倒謀得一策。”司馬師早已躍躍欲試,借了這個空兒便開口進言道,“屬下已經反覆踏看了新城郡周圍的地形,發現它這裏的地勢是東高西低、北高南低,猶如簸箕之形。此城雖然擁有北、西、南等三面環水之地利以阻隔我大軍逼近,但我軍亦可以‘反其道而制之’,將從它北面流過的漢水用挖渠築壩的方法引到東城門外,然後乘勢決堤以水灌城而攻之!如此一來,新城郡必破無疑矣!”   司馬懿聽罷,凝眉沉思片刻,忽地笑容一展,向周圍其他諸將問道:“呵呵呵……水攻之法?!諸君以爲此策如何呀?”   場中諸人一下靜了下來:他們差不多都知道了這個先前取假名爲“馬斯”的軍謀掾就是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對他的建議誰還敢妄加評論啊?   司馬懿仍然不動聲色地款款而言:“自古至今,以水攻城,亦可算是一條便捷快效之奇策——但,它真的就沒有什麼弊端嗎?恐怕還得詳加思忖方可……”   司馬師本來以爲自己所言之計出人意表,完全可以獲得父帥的大加欣賞,不料司馬懿彷彿對此計並不十分看好,似有猶豫顧慮之念。他雙眼一轉,正欲開口繼續補充論證,卻見州泰踏前一步,臉色顯得有些彤紅,額角間也微微見汗,但仍是肅然直言而道:“司馬大都督、司馬大公子,請恕州某失言衝撞之過——那‘以水攻城’之計先前州某也曾想過,但州某最後舍而不獻,便是覺得它固然能夠便捷取效於一時,卻必會導致城中無辜百姓死傷慘重而失去民心。州某一向以爲用兵之要訣,在於‘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所以,古今良將非到萬不得已之時,決不會用水攻之計濫殺無辜,以避殘暴不仁之惡名,以收民心歸順之實效。我堂堂大魏天朝王師興兵討逆,來得堂皇正大,又何須藉助此計急於攻城而失人心?更何況新城郡在大軍圍困之下,已成一座孤城,只需加大攻其軍心之力度,早晚便可一鼓而下……”   司馬師聽了,臉上不由得倏地紅了半邊,心想:好你個州泰,身爲我家親信死士,居然卻當着衆人的面這般直貶我之建議,實在是太不懂規矩了……哼!父帥那般青睞、重視於你,你就是以這等舉動回報我司馬家麼?他正想之際,耳畔又聽得那邊曹肇似是陰陽怪氣地冷笑了幾聲以示嘲諷,這更讓他心頭怒火“騰”地一下就冒了起來!他猛地一跺腳,眉發暴張,狀如怒豹,當場便要發作起來……   就在這時,司馬懿卻爽爽朗朗地哈哈笑道:“好!好!好!州君之言,實是深得用兵策略精髓之訣!好一個‘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只不過,本督聽着怎覺得有些耳熟啊!你別是從他人那裏抄襲而來的吧?”   他這麼嘻嘻哈哈地一說,倒弄得州泰一下漲紅了臉,囁囁着不能作答——這是他從設在蜀漢內部的“眼線”口中聽來的,據說是當年馬謖在送別諸葛亮南征孟獲之際所贈的十六字兵訣。   但司馬懿眸光一轉,表情立刻凝重下來:“那麼,依州君之見,我大魏天軍此刻又當如何對城中叛軍施以‘攻心之計’呢?”   州泰定了定心神,瞧了那蓄怒未發滿面漲紅的司馬師一眼,暗暗咬了咬牙,眸中怯色一掠而逝,向司馬懿抱拳稟道:“司馬大公子的‘以水攻城’之策略雖不可輕取,但也可以拿來另有妙用——依州某之見,不如‘將計就計’,來個‘此物彼用’,讓弓弩手們發射箭書入城,向城中士庶公然宣示,‘我大魏天軍此番討逆平叛而來,本可引來漢水灌城而攻,但念爾等城中士庶皆爲孟達所脅迫作逆,而不忍殃及,亦不願爾等與孟達賊徒玉石俱焚——所以,本督對此奇策棄而不用,萬望爾等體察天朝大軍的仁慈寬大之懷,速速棄暗投明,自行出城歸順。’司馬大都督以爲如何?”   “好!好!好!州泰,你下去之後就依此‘攻心之計’而切實去行!”司馬懿聽得連連頷首,滿眼都溢出洋洋喜色來,“此番討逆之役,本督不以擒獲孟達而爲樂,唯喜居然察得州君之大才也!對了,本督還要提醒你一句:你下去後和本督幕府的那些記室們將那勸降箭書裏面的詞句還要多多潤色點綴一下,務要寫得情文並茂、娓娓動人方可。”   他吩咐完畢之後,轉過臉來直視着司馬師說道:“子元啊!州泰君天生聰穎,智計多端,年紀輕輕已是難得的良將之材——古語有云,‘聖賢無常師,唯以能者爲師。’你日後須得向他多多學習啊!”   司馬師聽着父帥這話,急忙抑住心頭的一切波瀾起伏,緩緩斂去了臉上那一派濃濃的怒色,儘量使自己變得溫順平靜下來,又是那麼恭然答道:“好的,孩兒記住父帥的苦心教誨了。”說罷,他靜默片刻,忽地回過了頭,向州泰綻顏一笑,“州兄,師現在就陪同您一道去幕府記室張先生那裏商議那道勸降箭書的寫法……”   潮溼的地室裏,到處瀰漫着一股刺鼻的黴氣。雖然室內四角都點上了熾紅的炬火,但整個地室依然看起來陰影幢幢、晦暗不明。   孟達自那日在東城門樓上親眼見到魏軍矢石的威力之後,就再也不敢登上指揮台以身涉險,而是躲到了自己太守府後院的地下密室裏關起門來龜縮不出。   “父親大人,眼下我新城郡處處人心不安——東街的郡尉署、北街的武庫房,目前都遭到了一些不明人士的結隊偷襲;南城有幾座哨樓也在昨夜被人偷偷放火燒掉了!看來,我們城中先前早就潛入了不少的魏賊內奸。”孟興滿臉憂色地向孟達稟告道。   “是什麼人乾的?公子您查出來了嗎?”站在孟達書案右側的李輔頗爲關切地問道。   “哼!那還用得着去查嗎?這些人一定是當日那個賣鐵小販州泰在城中安插的同黨——司馬懿!你好陰險哪!原來這些年來你和夏侯尚那匹夫一直是在一正一反地唱‘雙簧戲’來矇騙本座啊!虧了你有這份耐心一直處心積慮地提防着本座!”孟達兩眼鼓得就快彈了出來,那蛛網一般密佈的血絲讓人看了煞是駭異,“哼!本座也不必再和那些人兜什麼圈子了!興兒,你傳令下去,把凡是自黃初元年本座進入魏國以來城裏所有的外來居民,無論是務農的、經商的,還是當官的,都給本座一律收押入獄,找個機會統統殺了!”   李輔一聽,不禁大喫一驚:“主公!您此計差矣!自黃初元年以來,本城之中的外來居民何止千百家?在這六七個年頭裏,他們又與原有住戶建立起了各種各樣的關係網絡,或親或戚或朋或友,差不多都已經融爲一體了——您怎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如今城外大敵當前,我等唯有上下一心、戮力對外、一致抗敵纔是!您此令一發,豈不是將那些外來居民和他們的親朋好友全部推向了司馬懿那邊?!”他這麼激烈地抨擊和反對是有根據的:在他李氏一族的姻親之中,就有不少人士是外來居民!若是真要那樣“大開殺戒”,只怕全城上下登時就大亂了!   “這……這……”孟達剛纔也是在情急失控之下才有此偏激之誤,被李輔這麼一勸,又醒悟了過來,“李主簿說得倒也在理!興兒,爲父剛纔那個命令你暫時就不要執行了——只是那些魏賊內奸隱匿城中時時興風作浪,亦甚爲可慮啊!李主簿,您認爲此事又當如何化解呢?”   李輔拈着自己那撮“山羊鬍”,慢慢沉吟了半晌,最後才道:“依屬下之見,此事暫時也別無他法,唯有調遣士卒在城中加緊巡邏,日夜嚴防密備;同時,派出精幹將士把城內所有要道路口牢牢守住,只要時間一長,那些魏賊內奸們無隙可乘,則其亂便自會漸平漸消矣!”   孟興聽罷,從鼻孔裏“哧”的一聲冷笑出來:“李主簿,您這條對策一味‘以守爲主’,未免也太消極了些!哼!既不能如方纔父親大人所言將那些外來士庶‘一網打盡’,但‘亂世用重典’這句銘訓都是絲毫不能遺忘的。依興之見,總得要借他們那幫外來士庶當中幾個人頭來立威纔是!   “父親大人,東街絲坊的那個賈老闆、西城當鋪的那個劉掌櫃,以前都曾經冒犯過您,他倆今年的稅賦又交得忒少,乾脆讓孩兒去把他倆都抓起來,栽上一個‘裏通外賊’的罪名殺了!這樣,既沒收了他倆的財物充公,又震懾了那些潛伏城中的魏賊‘內奸’!如此一舉兩得之計,父親大人以爲如何?”   “好!興兒你馬上去辦吧!”孟達一口就應了下來。   “不可!萬萬不可啊!昔日漢高祖劉邦釋私怨優待雍齒而安人心的美事,主公莫非忘了嗎?”李輔一聽孟興的“借頭立威”之說便覺不妥,暗中忍了又忍,只盼孟達自己能夠明察是非而拒納之,聽到最後卻見孟達也一口贊成,這才禁不住開口勸道,“賈老闆、劉掌櫃固然有失禮於主公之處,但畢竟現在還沒有被查出有何叛逆之舉,而孟公子若以‘裏通外賊’的罪名而妄戮之,只怕人心不服啊!”   “人心不服?人心不服又怎的?人心不服算個屁啊!”孟興反脣相譏道,“你這李主簿,事事不爲自家主公打算,處處反倒爲外人說話——哦,孟某明白了:你莫非和賈老闆、劉掌櫃他們私底下有什麼‘鬼名堂’?”   李輔還沒聽完,已是滿臉漲成一片通紅,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耳根處:“孟公子您怎如此講話?”   “呵呵呵!李主簿——孟興講的是一時氣話,你可別往心裏去啊!”孟達急忙勸住了李輔,同時將眼色向孟興一丟,“你這痴兒!還不快滾出去辦你的正經事兒要緊!”   孟興一聽,懂得這是父親對他捕殺賈老闆、劉掌櫃以立威一事的默許,便十分傲慢地瞪了李輔一眼,大搖大擺、自鳴得意地走了出去。   室內終於靜了下來。李輔看着孟達,猶豫了許久,才鄭重說道:“主公,您認爲咱們新城郡目前的形勢究竟如何呢?”   孟達抬起頭來,似乎有些大惑不解地瞪着他說:“李輔君,你近來一直有些不太對勁啊!怕這怕那、畏首畏尾,毫無殺伐決斷之氣!連興兒意欲肅清‘內奸’、立威於人的良苦用心,你竟也毫不體會了!現在你又莫名其妙地來問咱們郡城的形勢如何——我這裏城堅河深、兵精械足,雖然不敵司馬懿的霹靂車、衝車、狼牙弩厲害,但自守而不失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況且,我城中積糧還可支用全郡將士一年之久——司馬懿他們跋山涉水長途來襲,運糧必是大大不易,怎能和咱們硬耗得起?你還是放心吧!”   李輔眉宇間愁雲隱現:“主公可曾看過日前城外魏軍射進城中的那封箭書了?”   “哪封箭書?”   “就是那封他們宣稱‘放棄水攻之法而以德服人’的箭書。”   “哦……是這封箭書啊!本座看到了——這不過是他們假惺惺的欺哄之詞罷了!哼!哼!哼!就算他們想要引來漢水灌城而攻,談何容易!那是要挖長渠、築大壩的——如此浩大的工事,他們那得花費多少工夫啊!”   “主公,屬下不是在提防他們做這件事的可行性,而是在暗暗注意這封箭書在我新城郡中軍民士庶當中所引起的心理反應——實不相瞞,主公,他們都私下裏紛紛稱讚司馬懿的軍隊乃是‘仁義之師’哪!”   “仁義之師?這世上哪有什麼仁義之師?本座算是看透了,只不過都是一羣披着‘仁義’僞裝的虎狼之師罷了!”孟達乾笑了幾聲,右手一擺,“你莫要相信他們的鬼話。”   李輔心道:這些道理,還用你來給我講?只不過,披不披那層“仁義”僞裝,終究還是大有區別的。他繼續順着自己先前的思路講道:“其實,在屬下看來,司馬懿發出這封箭書,並不僅僅是在明面上塑造一支‘仁義之師’那麼簡單,實質上是‘引弓不發,暗懷威懾’的毒計——他把‘以水攻城’的這一奇策明明白白地擺了出來,就如同一柄利斧高高懸在了城中軍民的頭頂之上,這一份深深的威懾之意,遠遠比把那利斧直接一下斬將下來更加厲害!尤其是在當前諸葛亮、陸遜的救兵都被阻隔不通,看起來咱們外援已絕的情形下,李某甚是憂慮這城中軍民還有多少人能夠頑強抵抗到底……”   “嗯……那你且說此事應該咋辦?”   “屬下還是認爲,主公在此大敵當前之際,千萬不可以濫殺妄爲而肆威於人,務必要以恩撫下、以仁和衆,方能換得城中百姓上下一心共抗外敵啊!”   孟達聽到他的話又緩緩繞了回來,不禁暗暗動怒,冷冷而道:“不以重典而立威,又如何壓得住城中‘內奸’的蠢蠢欲動?李輔呀!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迂了些!一點兒不懂變通!這十多年來,你爲何一直是個郡府主簿,而我孟達卻能做你的主公?歸根到底,這就是本座有比你更加高明的地方——本座沒你這麼迂!”   他這一頓猛嗆,當場便讓李輔微微變了臉色,連自己一直穩穩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都禁不住劇烈顫抖起來——一瞬間,他幾乎就要將嘴脣咬得流出血來!   孟達這時全然沒有顧及李輔心中的一切感受和反應,仍是喋喋不休地說道:“你呀!事到臨頭,你竟被司馬懿那一封箭書唬成那樣!李輔,本座給你說,別看司馬懿他口口聲聲說要‘放棄水攻之法而以德服人’,說不定他已在外面偷偷地開始挖渠築壩準備引來漢水灌城了……幸好當初本座對這一招是暗中留了一手的!唔……當然,這也有你李輔建言獻策的功勞。”   他所說的“留了一手”,就是指當初自己聽從李輔的建議把郡城修成了外城與內城兩重,中間隔着一道排水暗渠直通城外的護城河……這也是他見了“箭書”心底不慌的緣故。萬一司馬懿食言而肥,真的便要引水來攻,自己還可以撤回內城固守嘛!但眼下這個李輔仗着他的“智囊”身份老是在自己面前指手畫腳、評東論西,也實在是有些太煩!乾脆把他外放出去擱一邊算了,也圖個耳根清淨!   於是,孟達又硬生生擠出幾絲乾笑來,向李輔故作親切地說道:“李主簿啊!今晨鄧賢派人前來報告他鎮守東門有些喫緊——你就代本座去他那裏犒勞慰問一下吧,讓他們給本座拼死頂住!順便你就留在那裏協助鄧賢他們守好東門……這個任務,本座是相信你一定能圓滿完成的!只要咱們能夠再挺過兩三個月,司馬懿和他的隊伍一定會因爲缺糧少食而不戰自退的……”   李輔沉默地坐在他對面,臉上表情顯得似有幾分木然:“屬下遵命。”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29章 掃平叛將孟達 第204節 收復新城   東城門樓的青石地磚上到處插滿了斷箭殘矢,灑滿了木屑碎石,也沾滿了斑斑血跡……   李輔帶領一隊親兵抬着數十擔牛肉米酒走上指揮台來,遠遠瞧見滿面血污的鄧賢正在那裏嘶聲啞氣地指揮着左右士卒踊躍參戰。   “李主簿!您來了?”鄧賢早瞥見李輔走到城牆樓道上來,連忙向手下吩咐了幾句,然後小跑着迎了過來。他把頭頂上被敵軍亂箭射得裂痕橫生的豹頭銅盔一下摘了下來,直衝李輔堆起了一臉的笑容:“真是辛苦您了,給咱們送了這麼多酒肉來!”   “鄧郡尉和諸位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我等送來這些區區犒勞之物,實在是該當的!該當的!”李輔一邊答着話,一邊觀看城樓上的情形:牆角里都歪七倒八地躺着一個個傷兵,呻吟之聲此起彼伏。   鄧賢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拿起一隻木瓢,舀起滿滿一瓢米酒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回過頭便向身後的士卒們喊道:“大夥兒一批一批地輪班下來休息進餐!別急別亂,人人都有份兒的……”   李輔拉着他到一方石礅掩體背面站定,關切地問道:“這城樓上的戰況還行吧?大夥兒的士氣看起來還不錯?”   鄧賢飛快地點了點頭,口裏用力地嚥了嚥唾液,滿臉焦急之色:“這些倒也罷了!只是鄧某有一件頂要緊的急事須託李主簿回去向我舅父稟告,他和孟興不能再隨意抽走我這守護東城的精兵勁卒了!”說着,用手指向城樓角落甬道上躺着、趴着的一堆堆傷兵道:“他讓我用這四五千老弱殘兵如何抵得住城外數萬敵軍的猛攻?!”   李輔也悶悶地說道:“李某剛纔瞧着也有些奇怪,先前孟太守不是在您這裏留下了一萬多精兵駐守東城嗎?今天看起來人數怎麼這般稀少?”   “哪裏還有一萬多精兵?這六七天裏,孟興不斷跑來,陸陸續續已從我這裏抽調了五六千士卒走了……這不,昨天他又讓親兵帶信過來,說什麼城中‘內奸四伏’,須以重兵清剿,又要抽走我八百士兵……”鄧賢越說越氣,“老子當場就給他那帶信的親兵一頓好罵,這個東城門樓,究竟還要不要守了?他們抽走那麼多精銳兵力進入內城到底想幹什麼?”   內城?!李輔一聽,頓時大驚失色:怪不得自己從太守府出來時一路上瞧到不少士兵都進了內城大街小巷中密密麻麻地擠着!從這些跡象來看,孟達分明是在準備放棄外城而退守內城以自保啊!那他還派自己來東城門樓上協助鄧賢守什麼啊?這……這不是故意騙着自己和鄧賢在前線傻乎乎地給他父子倆當替死鬼嗎?聯想起平日裏孟達對自己的種種表現和態度,又念及孟達這人的薄情寡義,李輔只覺渾身如墜萬丈冰窖,一下被凍得寒徹心肺……   他暗暗咬了咬牙,慢慢平復了心頭的劇烈激盪,拼命把自己眼角幾欲直冒而出的痛心之淚生生逼了回去!深思了片刻之後,他換上一臉的平靜,向鄧賢招了招手,拉着他蹲下地來,附耳過去對他低聲說道:“鄧郡尉,事到如今,李某也該和你談一談一些掏心窩子的話兒了……”   “魏軍殺進來了!魏軍殺進來了!”   一陣慌亂的呼喊之聲將孟達從地下密室的榻牀上陡然驚醒。他急忙躍身而起,抓過掛在牀頭的劍鞘,一把抽出劍來,貓着身縮到了密室一角,將自己掩藏在書架背後,緊盯着室門那裏。   “嘭嘭嘭”一陣震耳的拍門聲響過後,外面傳來了孟興的喊聲:“父親大人!快開門!魏軍殺進城了!”   孟達一扭機關,室門開處,孟興領着七八個士卒闖了進來,劈頭就叫:“父親大人!快!快!快!孩兒掩護您殺出重圍!”   孟達從角落裏閃身而出,一臉詫異地問道:“魏軍怎麼會攻進城的?這不可能啊!”   孟興滿面是淚,跺着腳叫道:“是李輔和鄧賢那兩個傢伙——他倆偷偷打開東牆城門,放了魏軍進來……”   “那還不趕快關閉內城大門?”孟達急得大叫。   “內城大門那裏的守卒是李輔、鄧賢的老部下,他倆在前面一喊,他們也都紛紛棄械投降了!”   “李輔!鄧賢!這兩個傢伙,一個是本座的親外甥,一個是本座的心腹主簿,居然都忘恩負義地背叛了本座!”孟達氣得暴跳如雷,“我早就瞧出李輔近來有些不對勁,當真該在太守府裏就一刀了結了他!我真恨哪!鄧賢那廝也是蠢笨如豬,早就該宰了!唉……還是我心太軟了……”   說着,他兩眼兇光畢露:“殺!咱父子倆一定要殺出去,一定要砍了這些傢伙的腦袋來餵狗!”   “孟達啊!這沒有什麼可惱可恨的——十七年前,你背叛了劉璋而投靠了劉備;七年之前,你又背叛了劉備而歸附了我大魏;三個月前,你再一次背叛我大魏而投向了諸葛亮、陸遜——正所謂‘叛人者,人亦叛之;害人者,人亦害之’。每一次你到洛陽太學裏來都要給博士們擺弄你那滔滔口才顯示你博纔多智,這些銘訓你自己應該不會陌生吧?”   隨着一個沉勁有力的聲音徐徐響起,室門口處突然亮起了一排炬火,把室內室外照得一片通明。兩列虎賁武士抬着一架朱漆坐輦在外肅然而立,上面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方面長者,頜下三綹鬚髯墨黑閃亮,隨風輕輕飄拂肩後——他顧盼之際凜凜生威,舉手投足便有一股說不出的清冽肅殺之氣向孟達等人森森然卷襲而來!   ——他正是魏國鎮南大都督司馬懿!   “司馬懿!你這老賊竟敢如此奸詐——偷偷收買了李輔、鄧賢那兩個小兒來暗算我!”孟達一見他,兩眼瞪得怒凸而出,幾欲噴出火來!   司馬懿微微一笑,並不接話,而緩緩側身向坐輦後面悠然問道:“他的這些話,你倆都聽到了?”   孟達在無比的駭異中瞳孔一張,司馬懿身後的那片黑影之中,肩並肩地走出兩個人來,正是李輔和鄧賢!他倆都表情複雜地盯着自己,目光裏分明流露出深深的鄙夷來!   “孟達,你有所不知啊!剛纔,你這兩個手下,一路上還在苦苦懇求本督饒了你父子二人性命呢!結果,我們在這室門外聽到的卻是你口口聲聲要砍了他倆的腦袋去餵狗喲!”   司馬懿慢悠悠地說着,語調裏在深深的平靜中又透出一縷詼諧來——但這一縷詼諧,卻像一根冰針一般扎得人心中隱隱刺痛!   孟達竟似石頭人一樣呆住了,“噹啷”一聲,他手中的利劍突然脫手垂直地掉在了地上。   “父親……”孟興看着他那一下變得像“活死人”一樣的父親,忍不住差點兒哭出聲來!   司馬懿的目光卻從孟達的頭頂上越過,在密室四下裏打望了一圈,緩緩說道:“呵呵呵!你把你的巢穴築得倒很牢實嘛!這些牆壁都是用整塊的大青石砌成的吧?可惜了!可惜了!朝廷當年真該留下你在洛陽當作大匠,那樣或許便可免了你今日的滅門之災吧?”   “是你們逼……逼我的……”孟達喃喃地開口了,“都是你們逼我的……”   “沒有人逼你!是你自己嗜利忘義、貪字當頭,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這條絕路的!”司馬懿的聲音一下變得冷硬如鋼,“你一生恃才弄術、東變西變、毫無章法、無人不騙、無事不詐,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哪個部下跟着你不在背地裏防你一手?來人啊——砍了他父子倆的人頭送到洛陽去,當街‘梟首示衆’,以爲不忠不誠者之戒!”   這一次,再沒人勸他收回或更改這個命令了。李輔、鄧賢二人都緊緊咬住了嘴脣,不吐一字。   待虎賁武士們將灰溜溜的孟達父子押走之後,司馬懿斂去了肅重之情,微笑着望向李輔:“李君啊!本督聽聞你智略多端,還是爲孟達出了不少好主意的……”   “小人乃敗軍之謀掾,何敢又言智耶?”李輔俯首而答。   “唔……話不能這麼說。攤上孟達這麼一個患得患失、東搖西蕩而無定見的人,便是張良、陳平再世,也難輔他成功!”司馬懿說着,雙眉間又露出一絲輕蔑來,“像他那種無骨無節、無恩無義的小人,自取夷滅是遲早的事兒!本督在六年之前就洞見了他今天的這個下場!”   然後,他面容一正,侃然而道:“如今新城郡已然重回我大魏版圖,本督在此宣誓,一切必將與民更始,既往不咎,興利除弊,再造昇平!鄧賢你仍是留位郡尉之職,李輔你則升爲郡丞之官——這一次,本督一定要爲你們選好一個值得輔助的新任太守來,爲我大魏把守好西南門戶!”   魏軍排着一列列方正整齊的隊形,井然有序地撤出了新城郡。   司馬懿駐馬立在東城門外的那個山岡之上,望着重又歸於一片寧靜的郡城,緩緩自語道:“固若金湯的新城郡,號稱‘飛鳥難入,猿猴難攀’——怎料本督大軍一到,旬月之間便舉城而下!師兒啊,你知道是何原因嗎?”   “父帥用兵如神,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區區一座新城,自然破來不費吹灰之力!”司馬師當即便嘖嘖讚道。   “你錯了,爲父絕沒你講得這麼厲害!”司馬懿回過頭來深深盯了他一眼,凜然而道,“這座郡城,是它自己敞開大門放了我大魏天軍進去的,並不是爲父的衝車、飛石給撞開的!孟達父子自私自利而不念民之疾苦——既然他們已視城中士民爲草芥,自然也怪不得城中士民亦視他們爲草芥而輕棄之!人心一失,縱有萬里金城,誰又幫你守來?這個教訓你今後一定要牢記啊!”   “好的,父親大人。”司馬師心悅誠服地答道。   司馬懿靜默片刻,又將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天際:“新城一失,諸葛亮再也無法東下漢水而襲荊襄矣!我大魏江山可謂無懈可擊矣!”   “父親大人,孩兒心有一問——您爲何卻讓牛金將軍只帶一萬人馬前往魏興郡支持申儀太守?”司馬師望了望左右,上前低聲問道,“依孩兒愚見,您何不乘此良機揮師趨西而去,親自殺出魏興郡,舉荊襄之衆與諸葛亮在漢中郡一決高下?也好教天下英雄一睹您的驚世大才!”   司馬懿微微側過臉來,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倏地又投回了西邊的天際:“一個人需要給自己一下就攬取這麼多的勝利嗎?太多的勝利就是太多的負擔!魏興郡以西的地界,是曹真大將軍的轄區,他既然身爲關西方面的封疆大吏,恐怕就該當由他自己承擔起抵抗諸葛亮的重責來!畫蛇添足的蠢事,爲父決不會幹!”   “新城郡已經失陷了?”諸葛亮在漢中營寨中軍大帳內聽到這個消息時,不禁驚得手中鵝羽扇一下失手墜落於地,“司馬懿用兵當真是機變如神、奄忽難測——這才只過了短短十六天的工夫啊!”   他這麼驚訝是有緣故的:在他先前的計劃之中,以孟達的才幹雖說不能徹底“鹹魚翻身”反敗爲勝、一舉擊退魏軍,但依靠城池之堅、糧草之富,至少應該能夠將司馬懿拖累到三四個月之久,弄得他們師老兵疲。到了那時,自己就可以在擊退斜谷道曹真來犯之後騰出手來從魏興郡單刀直入前去全力馳援新城郡!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屯糧一百六十萬石、內外固若金湯的新城郡,居然在司馬懿的手底下只撐了短短十六日便轟然崩開了!這讓他十分意外:他以前早就知道司馬懿非常厲害,但卻沒想到司馬懿在和自己這番“隔空過招”的較量中竟厲害到了這般地步——一招一式猶如雷霆出擊,幾乎已是無堅不摧!   但諸葛亮顧不上再爲此事感慨下去,他略一沉吟,就向馬謖吩咐道:“你速速派人前去通知王平、姚靜、鄭陀,讓他們馬上停止攻打魏興郡,斂兵撤回漢中——倘若本相所料不差,司馬懿在蕩平新城郡後,下一步便會發兵直出魏興郡,襲我漢中郡而來!王平他們的區區二萬人馬,在他面前豈不是飛蛾撲火?”   馬謖面色一暗,垂下了頭,沉聲道:“丞相大人,您有所不知:今晨謖剛接到王平將軍來報——他們在魏興郡外遭到魏賊的猖獗反撲,姚靜、鄭陀等七千將士已經陣亡了!現在,他已帶着殘兵敗卒正在撤回漢中郡的途中……”   “魏賊可曾隨後追襲而來?”   “這個,王平在訊報裏沒提——他們應該是沒有隨後追襲過來吧。”   諸葛亮這才稍稍放下了心。他心念一轉,重重地跺了跺腳,恨恨而道:“孟達這蠢材,不聽本相的殷殷忠告,貪戀自己的地盤而取捨不明、坐以待斃,終被司馬懿圍而殲之——實乃咎由自取、毫不足惜!只可嘆我大漢‘西出關中,東出荊襄’的‘隆中對’方略自此全盤殘破矣!本相痛失東南進軍之要道,無法東下漢水而取荊州,日後唯有從隴西、關中兩途可取中原,當真是縛手縛腳、難施奇兵矣!”   他嗟嘆了好一會兒,忽又想起了什麼,向馬謖問道:“李嚴那邊……陳到可有消息送來?李嚴已經願意帶領江州勁卒北上前來了嗎?”   馬謖悶了半晌,才幹巴巴地說道:“陳到送來情報說,上次蔣琬大人前去解釋勸說了一番之後,李令君是暫時放棄了從神農山去接應孟達了,但他也一直閉門拒客,稱病不起……恐怕只有朝廷給他加封爲巴州牧,並授予他開府建牙之權,他或許纔會霍然病癒率兵北上前來了……”   諸葛亮聽着,只是沉默不語。在永安宮裝病不起的李嚴應該很快也就會知道新城失陷、孟達喪命的消息了。這個消息會讓他的“心病”病情又會加重幾分的。從客觀上講,孟達的被除,應該算是東州派勢力一大重挫。李嚴是再也沒有實力敢肆行挑戰自己身爲相國的權威了!但像他這樣不陰不陽地“晾”在一邊遊移觀望也不行啊!這種不顧大局的人,把他留在江州之域的封疆大吏任上,不知道時間一長,還會生出多少是非來?看來自己此番北伐結束之後就該回蜀徹底了結此事了……   他慢慢斂起思緒,目光遙遙地望向北邊的天際,喃喃而道:“馬謖啊!依君之見,咱們眼下的北伐方略應該如何施行呢?”   “丞相大人,依謖之見,當前戰局隱有不利,您此刻唯有棄子取勢,反制於敵!”馬謖素來長於謀劃,一聽諸葛亮此話,便抱拳滔滔而言,“向北,您可委派趙雲老將軍率一支勁旅前去箕谷附近截擊曹真;向東,您可留下鄧芝防守漢中郡,以阻擊自魏興郡一路來犯之敵;而丞相大人您自己則可親率謖與魏延將軍等向西直出祁山,包抄僞魏的涼州一境,取得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後,以泰山壓頂之勢順渭水而東趨陳倉,一舉而奪之!陳倉一得,則關中之事不復憂矣!”   諸葛亮聽了,連連點頭不已:如今繼續在漢中郡確已再無多大意義——孟達的新城郡已失,司馬懿隨時會揮師從魏興郡殺出威脅自己的東翼!倘若他再與衝出斜谷道而逼近箕谷的曹真取得有效呼應之後,自己必將陷入兩面受敵的困境!爲今之計,自己也只有如馬謖所言:跳出漢中郡,向西而過祁山,迂迴包抄,在隴涼一帶開疆拓土,然後再沿渭水而取陳倉、直逼長安!只有如此,自己纔會闢開一線勝機!   一念及此,他向馬謖炯然正視了半晌,方纔深深言道:“馬參軍不愧是我蜀軍之‘智囊’也——好!我北伐大軍一切便依君之計而行!”   司馬懿的乘輦冉冉來到了玄武門外的側道停下。此刻,東方剛剛露出了隱隱的一線魚肚白——離早朝殿會開始的時間還有大半個時辰呢!   在僕人的牽扶下,司馬懿慢慢步下了乘輦,一眼卻看到了正在玄武門守欄內徐徐散步的執金吾將軍臧霸。   魏國軍界之中,臧霸稱得上是一個傳奇人物。他從東漢建安初年集結三千青徐黃巾軍揭竿起家,直至建安六年投附曹操之後,一路由濟南太守、青州刺史做到右將軍之要職,完全憑藉的是他的赫赫戰功,而不像曹仁、夏侯淵等具有宗室背景的武將,及賈逵、滿寵、裴潛等那樣世族出身的儒將而各有外力相助。他的一切成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槍真真實實地打拼出來的。所以,吳國國主孫權當年就曾經在部下面前盛讚臧霸是在戰法戰術上絲毫不次於張遼、徐晃等魏國“驍虎上將”的一員方面將領!   在黃初年間魏文帝率師親征江東之時,所有的人都以爲臧霸會在那場東征中再立新功更上臺階,然而令他們大感意外的是:臧霸卻突然在許昌陪都被一紙詔書遷調爲負責宮廷警戒的執金吾將軍,從此遠離了淮南戰場,也漸漸淡出了魏國軍界。這讓司馬懿在相當長的時間裏爲臧霸而暗暗抱屈——他是知道一些核心內幕原因的,實在是由於臧霸的作戰能力太過厲害,魏文帝曹丕和當時的徵東大將軍曹休都對他有些“芒刺在背,不得不除”的猜忌之感,最後不惜冒着失去東征戰果的風險將他逐出了軍界權力中心。這也驗證了司馬懿一直以來對曹魏皇室的根本看法,在兵權歸屬問題上,曹魏皇室是絕對視爲“雷池禁區”的,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外人染指的——他們今天賜給你節鉞,僅僅是需要利用你的能力爲他們效勞;一旦你失去利用價值,你手上的兵權就一定會被剝奪淨盡!   失去了權力的昔日重臣權貴門庭冷落已經是很正常的現象了,大家都已司空見慣,再也沒有多少人會對此說三道四,即便說了也是白說。先前那個威風八面的右將軍兼徐州牧臧霸現在就像一個優哉遊哉聊以度日的看門老頭站在那裏,僅僅是那一身的甲冑還在向外人顯示着他那一點兒日漸稀薄的將領身份……這一幕情景,讓司馬懿看了不禁暗暗有些鼻酸:沒有世族背景支撐的,從孤寒境遇中特立而起的臧大將軍竟然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唏噓!   直至司馬懿站到臧大將軍面前,臧霸才走出沉思。他望着司馬懿,略微怔了一怔,隨即十分熱情地把手向玄武門裏一指:“司馬大都督來得這麼早?您若嫌等在外面涼浸,不如就到裏邊的天街玉階去候召吧!”   司馬懿輕輕擺了擺手,正視着他,臉上分明現出深深的恭敬來:“懿是特意來拜會臧大將軍您的!您若是有方便的時間,還望向懿不吝指教平吳滅寇的方略。”   臧霸像觸了電似的全身一震,斜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嚅動着嘴脣半天方纔說出一句話:“哦……你是如今在職在位的將臣當中第一個特意來看望老夫的人。”   然後,他的表情慢慢歸於平靜,和司馬懿緩步而行,隨意走去。這一刻,夜幕已逝,西邊天際的晨星成了最後一點銀亮,而金焰一般燦爛的朝霞漫天鋪展開來,於是這最後的一點銀亮便產生了一種非常溫暖的美麗。   “您有什麼問題就儘管問吧!”臧霸慢慢地和司馬懿並肩走着,態度和語氣像對待一位一見如故的至交好友一般親切而自然,“老夫等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等來您了——老夫先前還一直在納悶:難道大魏朝不想蕩定江東、統一四海了嗎?巧了,真巧了,您今天就來了。   “說實話,老夫也不希望自己這一輩子苦心琢磨出來的滿肚子平吳滅寇之計策,就那麼寂寂無聞地跟着老夫一起埋葬到棺材裏去啊!”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5節 破格擢賞   “司馬愛卿,您不久前已在拒吳之役中取得了黑林峪大捷,旬月之間又掃平了叛賊孟達,戰功赫赫,實在是辛苦您了!”   御座龍牀之上,曹叡清秀俊逸的面龐上洋溢出一片親熱的笑意,眉目間的神色竟與當年死去的甄太后頗有幾分相似——這讓心底隱懷不安的司馬懿一下放下心來。   他臉色沉肅,伏在柏木地板之上,叩首奏道:“啓奏陛下,老臣當初在乍聞孟達作亂之際,爲求‘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故而‘拜表即行,先斬後奏’,實是有違禮法,特此免冠恭請陛下降罪懲處!”   曹叡聞言,不禁怔了一怔。起先,他聽到司馬懿未得自己批旨下發之後就拔營提兵西討孟達而去,以爲他不夠尊敬自己,心底自然難免是有一些“疙瘩”的。但後來西線又傳來消息:諸葛亮正駐兵漢中欲與孟達一東一西聯手進犯,這又讓他的憂慮之情一下壓倒了猜忌之念——在那長長的十六日裏,他每天夜裏都在向天祈禱,祝願魏軍能夠一舉蕩定新城之亂!而今,司馬懿已不負他之所望,勝利歸師而來——自己這時還怎會責罰於他?況且諸葛亮尚在隴西一帶舉兵滋事,自己更應示之以寬宏之度,以免寒了前方將士的殺敵立功之心啊!   於是,他心念一凝,滿面含笑,娓娓言道:“司馬愛卿請平身吧!您憂公忘私、捨身救國、冒險出兵、艱苦作戰,一舉蕩平孟達叛賊,肅清荊襄內患——此乃公忠體國之義舉,何罪之有?依朕之見,愛卿非但毫無罪過,而且大大有功!朕要升任您爲驃騎大將軍,位與‘三公’同列!還有,朕欲加你爲假……”   司馬懿聽到後面這個“假”字,心頭不禁暗暗一跳:莫非陛下竟要賜我“假黃鉞”的特權?這個念頭一冒,他頓時有些莫名地興奮起來。原來這“假黃鉞”之義,便是由君王授予大臣一柄黃金鉞斧作爲憑據,賦給他“如朕親臨”之至高權威。倘若他真能得到這項特權,便可在荊襄之域“殺伐決斷、盡操於手”了!   不料,就在這個當口,太尉華歆卻驀地一聲重咳打斷了曹叡的話聲,開口冷然而道:“老臣啓奏陛下,司馬懿身爲輔政大臣,擅自調兵先斬後奏,本已觸犯了朝綱禮法之大體!只因他實是憂公忘私、捨身救國,而且當時情勢危急刻不容緩,朝廷纔不得已而聽他未批先行!但事過之後,陛下亦不宜對此大加彰賞。依老臣之見,便以擒滅姚靜、鄭陀等七千蜀賊爲立功之依據,升任他爲驃騎大將軍足矣!”   “這……這……”曹叡沒料到華歆竟會這麼從中跳出來橫擋一下,不由得有些猶豫沉吟起來。   “陛下,華太尉之言中正無誤,老臣並無二話。”司馬懿看到曹叡滿額流汗,一副左右爲難的模樣,只得在心底暗暗一嘆,自己主動開口作了讓步。   他此言一出,曹叡頓時面色一鬆,當即便大喜道:“司馬愛卿實在是胸懷大局、公忠體國的一代賢臣——朕下詔升任您爲驃騎大將軍兼鎮南大都督,總領荊、豫二州軍政機務!”   “老臣恭謝陛下隆恩!”司馬懿俯身伏地而答。   華歆似也不曾料到司馬懿竟會自斂而退,就在一旁深深地看了他半晌,心念急轉之下,忽又出列拱手奏道:“司馬大都督之寵辱不驚、忠謹謙順,委實亦令老臣欽佩。不過,據老臣所知,司馬大都督的長子司馬師隨父出征,恪盡職守,在此番蕩平孟達之役中又是再立新功。如此事蹟,朝廷豈可遺漏?老臣特此懇請陛下封賞司馬師爲南陽太守,官居正四品,食祿二千石!”   司馬懿伏在地下一邊細細地聽着他的奏言,一邊卻暗暗地急速思忖着:這個華歆,果然用心叵測啊!他一方面在明處阻擋本督獲取軍政實權,另一方面又在暗處推波助瀾,刻意造成我司馬家“父子掌兵,權傾軍界”的負面現象,從而爲我司馬家招來曹魏皇室的明猜暗忌啊!這不,他剛一奏出此言,坐在他側席的大司馬曹休不禁就微微變了臉色嗎?自己千萬要小心應付纔是!一念及此,他面容一斂,非常懇切地回答道:“啓奏陛下,老臣之子司馬師在此番平叛之役中不過是稍有薄勞而已,何功何能敢當南陽太守之職?陛下和華太尉若要濫賞於他,老臣寧願當場辭去自身的驃騎大將軍亦決不從命!”   他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連華歆這麼刁鑽的人也一下挑不出什麼刺兒來。而曹叡聽了,卻是深深讚道:“司馬愛卿如此淡泊榮利、謙遜自持,朕甚嘉之!也罷,對司馬師的戰功之賞,朕便暫時記下——日後若有機會,再一併加賞!”   司馬懿急忙叩首謝過,沉吟片刻,主動開口奏道:“啓奏陛下,今日老臣在這朝堂之上,卻要冒昧懇請您對一位在此番平叛之役中戰功卓著的寒門偏將破格擢賞,以彰陛下的知人之明!”   “愛卿準備懇求朕破格擢賞何人?”   “老臣幕府中的倉曹掾州泰,他此次在東征新城之中多有智略,勳勞不小,堪當新城郡太守之職!”   司馬懿此語一出,朝堂之上頓時泛起一陣隱隱的轟動:州泰?此人是誰啊?怎麼都沒聽說過啊?而且,司馬大都督居然一上來就要舉薦他爲官秩真二千石、位居正三品的新城大郡之太守!   “州泰此人家世門戶出身如何?經術義理造詣如何?現有仕宦資歷如何?”華歆板起了面孔,連珠炮似的向司馬懿問了過來,“司馬大都督你事先毫不介紹,卻於此刻懇求陛下破格擢賞!是否太過冒昧?”   “州泰此君乃是戰亂之中孤寒棄兒出身,自學《論語》《荀子》《孫子》有成,一個月前老臣纔將他的官秩提升爲比一千石的倉曹掾。但他此番在征討孟達之役中給老臣所獻的‘攻心之計’,確是大有奇效,此乃我荊襄三軍上下所共知共見。所以,老臣秉公而察、據實而薦,親口述狀推薦他爲新城郡太守!日後若有差池,老臣甘受失察之責!”   司馬懿這麼一講,便更顯出了他大公無私、爲國舉賢的高風亮節——華歆怎好再駁斥於他?只得閉上了口,悻悻然不再言語。   坐在他一側的鎮東大都督兼大司馬曹休卻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啓奏陛下,老臣從犬子屯騎校尉曹肇那裏得知,這個州泰雖是孤寒棄兒出身,但他去年已覓到了自己的祖母。他的祖母就在上個月底去世了。按照朝廷禮法,州泰恐怕應該爲他的祖母去世而離職守孝幽居三年吧?那麼,這新城郡太守他還是當不成啊……”   司馬懿知道曹休是想找這個藉口擠掉州泰而把他的兒子曹肇抬舉出來擔任新城郡太守,便臉色一凜,侃然道:“陛下,亂世之際,敵國交爭,干戈日來,千軍易得而良將難求!豈可拘於禮制常法而忽社稷之急需?老臣在此懇請陛下破格降詔,讓州泰奪情在位、素服履職,出任新城太守!如此,則荊襄士民必爲陛下的用賢之明而歡欣踊躍、竭誠盡忠!”   曹叡看了看曹休,又瞧了瞧司馬懿,沉吟有頃,終於大袖一拂,毅然道:“朕今日就準了司馬愛卿之奏請,中書省即刻擬詔,令州泰克己從公、奪情在位、素服履職,出任新城太守,把守大魏西南門戶!”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6節 “空殼”擋箭牌   夕陽尚未落山,大霧已經瀰漫了洛陽帝都。那溼霧愈來愈濃,遮天蓋地,把最後一抹晚霞也掩得無影無蹤。   司馬府里正到了該用晚宴的時候了。   如今,司馬懿雖然兵權在握、位極人臣,桌上卻和以前一樣,仍然只有三樣菜餚:一碟牛肉脯、一鉢豌豆羹、一碗青菜湯而已。這是司馬懿從仕以後養成的膳食習慣。他在未入宦途之前,那碟牛肉脯是不可能喫到的,平時就是用一碟蘿蔔絲開胃的。司馬懿的樸素、節儉在朝野上下是出了名的。   即使是在喫着晚飯,司馬懿也沒有休息——他一邊舉筷用餐,一邊傾聽着張春華坐在他身邊彙報府門內外的各項事情和朝廷上下的各種消息、情報。   “夫君這一次平叛有功、晉升爲驃騎大將軍之後,朝廷百官幾乎都在私下裏給您送來了賀禮。”   “哦?幾乎都送了?那還有誰沒送呀?”   “除了華歆那個老怪物,其他的大臣都送了,甚至曹真、曹休兩家也都給您送了。”   “唔……他們送來的這些禮數,有些是當得了真的,有些卻當不得真。你自己心底一定要有個分寸,不要以爲別人一送禮一示好就真的會對你怎麼怎麼樣了。不過,凡是給爲夫送禮的人,你都要好好記下他們的名字,無論尊卑貴賤,日後咱們都要找準機會十倍、百倍地向他們答謝回去。”   “好的,妾身記得了。不過,有些同僚送來的禮物似乎就很特別,咱們一時還不好回報……”   “哦?是怎麼個特別法啊?”司馬懿停了往嘴裏送飯,抬起頭來望着張春華饒有興趣地問道,“你說來聽一聽……”   “比如前太尉賈詡的嗣子北海郡太守賈穆,他就送了一件禮物來,卻聲稱是他父親當年臨終之際特別交代的,一定要在司馬大都督持節掌兵、立下第一次實戰之功後再贈送上門。”   “把那件禮物拿來給爲夫看一看。”司馬懿立刻擱下了雙筷,坐正了身子。   張春華淺淺一笑,從身後推過一方長長的錦匣來,然後輕輕打開,裏面赫然竟是一卷帛圖畫軸。   司馬懿順手拿起畫軸一下抖了開來:嵯峨高聳的山岡頂上,一頭威猛雄壯、活靈活現的吊睛白額錦毛大虎昂昂然提爪擺尾攀將上來,它扭頭長嘯遙望之處,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   “好一幅‘冢虎登山望日長嘯圖’!”司馬懿深深地凝視着這幅帛圖,“賈太尉可謂深知吾心也——這幅畫是爲夫此番凱旋所收到的最好的一件禮物!”   說罷,他慢慢卷好了帛圖,放回錦匣之中。靜了一會兒,他才幽幽道:“賈穆在北海郡太守任上也差不多幹了兩三年吧?春華啊,你記着在今年年底一定要把他抬舉到青州別駕的位置上去!這也算盡到我司馬家對他賈氏一族的一份拳拳報答之心吧!”   “夫君不忘舊恩,真乃有情有義的大丈夫!”張春華禁不住深深讚了一句。   司馬懿又從桌几上端起飯碗來:“朝中近來有何消息?”   “妾身從陳司空府中的荀夫人那裏打探到,陳矯將要接替您辭讓出來的尚書僕射一職,三弟他將轉任到陳矯空出來的度支尚書之職上……三弟騰出來的吏部尚書,卻是由廣平郡太守盧毓前來接任。”   “盧毓?前朝名公盧植的那個小兒子嗎?”司馬懿沉吟着問道,“他在黃初年間曾經因爲據理直言而頂撞過先帝,所以被先帝貶出朝堂長達四五年。當今陛下真乃一代明君,竟然不念舊過又將他調升回來,實在是難能可貴!”   他一邊在口裏這麼說着,一邊卻在暗想:這個曹叡,果然有些手腕,登基之初便通過擢用自己的新寵將吏部悄無聲息地抓到了手中,控制了百官任免進退之權,正好施行他身爲新君的“立威正位”之大略!   張春華何等的冰雪聰明,一下便聽出了他話中的隱憂,嘻嘻笑道:“夫君也無須過慮,盧毓與三弟的關係一向不錯,三弟曾在先帝在世之時就向朝廷建議以他爲吏部侍郎——所以,盧毓升到吏部尚書一職之上,應該對我司馬家先前佈下的人事格局不會帶來太多衝擊和影響的。”   司馬懿微微皺了皺雙眉:“對我司馬家先前佈下的人事格局衝擊不大,這自然是肯定的。但是,我司馬家日後若想再插手吏事進退任免之機務,豈不是有些困難?唔……讓爲夫閒下來細細思量一番,總得巧妙化解這道難題纔是……你且繼續講吧!”   “還有,寅管家從孫資那裏得來的消息:太祖武皇帝時的軍謀掾、汝南太守滿寵,即將升任爲揚州牧了;郭太后的弟弟郭表終於拿到了皇宮大內中壘將軍的職位;曹真的長子曹爽也被陛下提了起來,擔任了武衛將軍;前徵西大將軍夏侯淵的嗣子夏侯霸將出任羽林總監一職;駙馬都尉秦朗也要出任衛尉之職了……”   司馬懿一聲不吭,非常認真地聽着這些話,一邊用竹筷夾起牛肉脯在嘴裏慢慢嚼着,一邊沉沉地思索着。   “對了,華歆這個老匹夫一味阻撓和打壓夫君您,未免欺人太甚了!”張春華也曉得了那日朝堂之上華歆百般刁難之事,不禁憤憤然講道,“依妾身之見,不如向寅管家吩咐下去,讓他找幾個得力的死士,不留痕跡地把華歆乾脆除掉算了,免得他妨礙了我司馬家的千秋偉業……”   司馬懿聽罷,稍稍頓了一頓,將竹筷擱在了桌上,平視着張春華,緩聲而道:“夫人你和寅管家如此關心爲夫,爲夫心底甚是感激。但道家之言曾有明誡,‘爲人行事之大弊,在於只知進而不知退、只知堵而不知疏、只知彼而不知此。’在爲夫看來,華歆此人萬萬殺不得!留着他作爲爲夫一個明面上的,又能對付得了的政敵,這樣會讓曹魏皇室認爲‘羣臣互制,勢均力衡’的局面未曾破壞,從而沾沾自喜、自詡得計,從而對爲夫放鬆警惕和提防……倘若你們伺機刺殺了他之後,無論你們留沒留下痕跡,所有明裏暗裏的嫌疑最後都得指向爲夫的!這反而會將爲夫置於非常不利的境地啊……”   “啊呀!夫君說得真對!”張春華立時反應過來,雙掌一拍,“妾身一時太過關心夫君,差點兒釀成大錯了!”   司馬懿心頭一陣感動,抬眼看到她鬢角微微露出的幾根銀絲,一瞬間百感交集,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春華——你不用這麼爲爲夫擔心!你放心,當年太祖武皇帝那麼精明刁鑽的角色,都沒把爲夫怎麼樣——他區區一個華歆,又搞得出什麼名堂呢?”   張春華卻沒注意到他的情感反應,坐在那裏,拿手慢慢絞着自己的裙帶,沉吟而道:“夫君,這朝廷裏有人要害你,妾身怎麼放心得下?!俗話說得好,‘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記!’對於華歆,既是不能除掉他,又何妨拉攏他到我司馬家這邊來?妾身這裏還有一策——董昭大夫的何夫人和妾身談起,她和華歆府中的高夫人自幼交好,不如請她出面做個媒,將華歆的愛女華寧說給昭兒爲妻吧!”   “這似乎也有些不妥:華歆本就是曹操、曹丕專門用來監視爲夫的一條‘老狗’,倘若爲夫一反常態與他結爲姻親,這肯定會引起曹魏皇室暗生疑忌的……還是就把他擱在那裏,讓他成爲我司馬家的一個‘空殼’擋箭牌。曹魏皇室宗親們可是非常樂意看到華歆和爲夫‘狗咬狗’、互相拆臺的好戲呢!他們既然要看戲,呵呵呵……爲夫就認認真真地配合華歆把這齣好戲給他們紮紮實實地表演好!”   張春華靜靜地看了他半晌,語氣幽然地說道:“夫君的這個驃騎大將軍、鎮南大都督當得也真是步步艱辛——面對那個華歆太尉,殺又殺不得,親又親不得,打了不還手,罵了不還口……這一份‘唾面自乾’的本事,真是難爲夫君你如何練得來?”   司馬懿遙遙凝望着窗外愈來愈濃的暮色,默默無語:當年曹操身任丞相、權傾朝野之際,他就是一時按捺不住,不能“動心忍性,克己制怒”,才一刀斬了和他“高唱反調”的太中大夫孔融,結果過早地暴露了他的篡漢野心,給他招來了無窮後患,自己今天又怎能再重蹈他的覆轍呢?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7節 夫婦論政   看着妻子親自收拾完了碗筷,司馬懿默然片刻,待到她又垂手過來在自己身邊坐下,才款款開口道:“對了,春華,你剛纔提到了昭兒的事兒——昭兒不是上個月前才從胡昭師兄那裏求學畢業回來嗎?他對自己未來的前程規劃可有什麼打算?”   “不提他還好,一提起他妾身就有些不樂!你呀!非要讓他去陸渾山靈龍谷受學不可,就是胡師兄的清虛隱逸之風弄得他有些不務正業,天天跑到城東碧竹林下和阮籍、夏侯玄他們一幫後生小子開壇辯論老莊性命之學,簡直是廢寢忘食、樂此不疲啊……”   “老莊之學?”司馬懿雙眉微微一蹙,“這老莊之學重虛而不重實、重屈而不重伸、重退而不重進,怎比得過我儒家孔孟義理之道‘華而且實’?昭兒他浸潤在那裏面久了會變得銳氣漸消的!開壇清談、空勞口舌,何足取法?你下去給司馬芝說一聲,把昭兒派到他手下去當一個京郊郡縣的典農校尉,讓他在民生庶務上多多歷練,不要變成孔融、王粲那樣的浮華無用之徒!”   “這個妾身曉得了,夫君您就是不說,妾身也會這麼去安排的。”張春華點頭應允了下來。   司馬懿雙手按在膝上,凝眸沉思片刻,又道:“關於昭兒的婚娶之事,爲夫倒有一個想法。爲夫聽聞王肅大人的長女王元姬知書達理、聰慧過人,而且又是出自翰香門第、儒學世家,堪作我家媳婦。你就請鐘太傅夫人前去說一下媒,請王肅大人將王元姬嫁給昭兒。當然,先前我司馬家和他王家的關係也是很好的,但咱們若是結爲姻親的話,就更是親上加親、錦上添花了!我司馬家就更能得到他王氏一族的死力相助了——王朗現在是位居司徒,從名義上講他這個司徒是可以掌管吏治大權的,我司馬家今後完全可以巧妙地通過他來栽培勢力。盧毓嘛,咱們也要將他好好籠絡過來……”   他想了一想,繼續說道:“你不是說滿寵也要升任揚州牧了嗎?他這個人有德有才,現在又要成爲封疆大吏了,我司馬家也應當把他用心拉攏過來,給自己再添一重深厚的助力!他的女兒滿芳似乎亦已到了及笄之年,我家的乾兒不也是年約十七了嗎?你讓董大夫府中的何夫人去給他倆也說一下媒,趁着這段時間爲夫在京都稍稍有空,爭取早點兒把這兩件事都落實了。”   張春華微現遲疑之色:“夫君,咱們在近期裏如此密集地與各大豪門世族攀親聯姻,會不會讓曹魏皇室引起警覺呢?華歆又會不會在陛下面前進讒發難呢?”   “你不要太過多慮——爲夫向你保證,我司馬家現在的一切動靜,在當今陛下那裏是不會引起太大刺激的!”司馬懿端起一杯清茶,輕輕抿了一口,悠然笑道,“在這洛陽城中,還有一個豪門大族擋在前面爲咱們轉移陛下那充滿警惕和猜疑的視線!”   “哪個豪門大族?”   “就是太原郭太后一族嘛!你瞧,國舅郭表剛一升爲中壘將軍,陛下就隨即提拔了曹爽爲武衛將軍、夏侯霸爲羽林總監、秦朗爲衛尉,這爲的是什麼?”   “原來陛下一直最警惕和提防的是永安宮郭太后一族啊!”   司馬懿瞧着妻子恍然大悟的表情,微笑着點了點頭:“你不要忘了——當今陛下和永安郭太后之間始終橫着那個不共戴天的殺母之仇啊!只要有這個心結在,他倆之間的相猜相忌、相爭相鬥就會愈演愈烈,從而給我司馬家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大好良機。”   “夫君總是這麼聰明,總是能夠在最快的時間裏捕捉機遇、操縱矛盾、翻雲覆雨而爲我所用!”   司馬懿聽了張春華這句讚語,卻是淡然一笑。他仰起頭望着那高高的屋頂,喃喃地說道:“春華啊……你不知道,其實,那日在當今陛下登基之際,爲夫就發覺他向爲夫投來的親切目光,與當年甄太后的眼神何其相似!而且,當今陛下對爲夫的厚寵重用、傾心信任,其實遠遠超過了他的祖父、他的父親,他是真真正正以‘亞父’之禮而尊敬爲夫的……這是爲夫打心眼裏感覺出來的……   “春華啊!爲夫有些猶豫了,爲夫想稍稍修改一下我司馬家先前‘異軍突起,扭轉乾坤,天下一家’的千秋偉略,換成與他曹家‘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的大計……你不要以爲爲夫這是一時感情用事。倘若陛下能夠一直這麼始終如一地英明睿智下去,爲夫縱是在有生之年再怎麼操縱矛盾、翻雲覆雨,也是無隙可乘了!”   張春華雙眸裏一陣晶光流轉,直盯着司馬懿幽幽嘆了一口氣:“妾身一直說夫君從骨子裏是重情重義的偉丈夫,方纔聽了這話,更是覺得不假。他曹家有人稍稍對您好了一點兒,就把您感動成這般模樣……唉!虧您還是在宦場中沉浮起伏這麼多年的老手,您怎麼就硬是看不穿呢?勢力是可以一代一代往下傳承的,但別人對您的真心卻未必能代代相傳……您也曾去玄武門見過臧霸將軍了,想當年太祖武皇帝對他是何等寵信?允許他在青州境內擁兵自專、收賦自足、掾吏自任!當今陛下可曾將這份寵遇給了您嗎?您連任命一個州泰當郡守都還得向他請旨!可是您現在瞧一瞧如今的臧霸,一輩子爲他人做嫁衣裳,最後卻落得個兩手空空、家道凋零的下場……這才過了兩代主君的光景哪!還有,他的兒子臧艾、臧舜,妾身瞧着個個也都是難得的人才,資質也並不比師兒和昭兒差多少,結果臧艾只當了個小小郡丞,臧舜只做了個戶部的文抄郎,他倆都三十七八歲了,怕是再也混不上去了……”   “別說了!”司馬懿心頭驀地一股無名火起,右手猛然一顫,掌中託着的杯盞裏的茶水差點兒濺了出來。   張春華臉上微微一青,眸中的怯色一閃而隱,仍然不失倔強地繼續說道:“夫君先莫發怒,你且聽妾身把話講完。古語有云,‘皇天無親,唯德是輔。’依妾身看來,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天下一家’的千秋偉略成或不成,就且順應天命和人心的選擇吧!他曹家自己若能永續王業,則我司馬家唯有從旁悉心輔弼就是;他曹家自己若不能永續王業,則我司馬家再乘勢取而代之亦不爲晚!”   司馬懿是素知張春華聰穎非常、智計過人的,卻沒料到她在是非關頭亦是如此剖斷分明,不禁在心底裏暗暗讚歎:我司馬懿得妻如此,可謂上天待吾不薄也!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臉色漸漸緩和了下來,卻並不再多說什麼。   “最後一件事,妾身差點兒忘了告訴您了!”張春華知道丈夫的心情已經趨於平靜,便又娓娓言道,“東阿王曹植前不久寫了一篇《輔臣論》,在朝野上下流傳甚廣呢……”   “爲夫已經知道了——他這篇《輔臣論》裏對諸位輔政重臣實在是不吝浮誇,溢美之詞處處可見。爲夫記得,他稱讚曹休是‘文武並亮,權智時發。奢不過制,儉不損禮。入毗皇家,帝之股肱’。陳羣是‘容中下士,則衆心不攜;進吐善謀,則衆議不格。疏朗通達,至德純粹’。曹真是‘智慮深奧,淵然難測。執節平敵,中表條暢。恭以奉上,愛以接下。納言左右,爲帝喉舌’……”   “可是,他給予夫君您的讚語篇幅是最長的,‘魁傑雄特,秉心平直。威嚴足憚,風行草靡。在朝廷則匡贊時俗,百僚侍儀;一臨事則戎昭果毅,折衝厭難’。”   “是啊!你能想到這種阿諛奉承的溢美之詞,竟是當日建安年間才氣橫溢、清高絕世的一代詩宗曹植曹子建親筆所寫的嗎?時勢真的能改變一切啊!連曹植這樣風骨峻挺的名士大賢居然也不得不向權勢折腰,用這些溢美之詞討好曹休、曹真、陳羣和爲夫,以求換得我們在當今陛下面前爲他多多美言幾句……”   張春華順着司馬懿的話故作驚悟道:“哦?曹植也在‘靜極而思動’,想乘着先帝逝世、新帝即位的革故鼎新之際冒出頭來東山再起?當今陛下寬宏仁厚,說不定會一轉念而重用曹植呢……你想,他連當年頂撞過先帝的盧毓都提拔起來了。”   司馬懿的表情忽然又變得如同銅像一般冷峻了:“這事兒啊,還真是有些說不準。你吩咐咱們安插在東阿縣那邊的人把曹植還是盯緊一點兒……曹植倘若真的東山再起了,我司馬家連想與他曹家‘平分天下,共治四海’的大計也會成爲變數的。”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8節 徵吳新策   大雨後的洛陽京城,空氣分外清新。這一場夏雨來得金貴,把連續數日炙人肌膚的高溫一掃而空,讓人覺得煞是爽利。   皇宮凌霄閣裏,曹叡在御座龍牀上拿起一札竹簡奏摺,臉上表情顯出一種難得的輕鬆:“昨夜大將軍曹真送來了捷報,他麾下的車騎將軍張郃突發奇兵圍攻了街亭,打敗了賊將馬謖,斷了諸葛亮北進雍涼的咽喉之道,逼得諸葛亮拔師退回漢中去了。”講到這裏,他如釋重負地長長呼出一口氣來,“看來,我大魏邊疆之上,終於可以安靜一段時間了!”   凌霄閣內的兩側長席上,右側坐着曹休、司馬懿、陳羣,左側坐着新任尚書僕射陳矯、豫州牧賈逵、揚州牧滿寵、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等人。他們聽得曹叡這麼說,便一齊伏席同聲山呼道:“吾皇威播四海、天下靖寧!恭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叡待他們山呼完畢之後,才雙袖一擺,端然正襟,肅然言道:“列位愛卿,大魏邊境雖安,但我等卻須勿忘古人所言‘居安思危’之銘訓。今日朕特召卿等前來,就是想集思廣益、謀定而動,針對平吳徵蜀之大業醞釀出一套成熟完善的應對方略來。再也不可像先前那般‘東危則援東,西急則救西’,弄得十分被動、疲於奔命!曹大司馬、陳大司空、司馬大都督、陳僕射、賈逵刺史、滿寵將軍、孫愛卿、劉愛卿,請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吧!朕必當洗耳恭聽。”   司馬懿一聽,暗暗稱奇:這個曹叡,在東宮潛居之際絲毫不露圭角,如今大權在手,卻是一躍而起,準備大展宏圖了!就憑他今天這一式“化被動爲主動,未雨而先綢繆”的舉動,足見他可謂一代明君了!哪裏像先帝曹丕在世之時只是盯着東吳孫權作反反覆覆的“拉鋸式”較量?!   但佩服之餘,司馬懿卻並不先急着發言,而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候着其他大臣們開口。同爲輔政大臣的陳羣也存着“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箴鑑,貌似沉思而內懷觀望。   曹叡將目光掃向了左側長席——那賈逵先自憋不住,出班拱手朗聲而道:“啓奏陛下,我等爪牙之臣,豈有他見?您喊一聲‘打’,老臣便衝在前面死命地打;您喊一聲‘守’,老臣便駐在城中認真地守!包管讓那吳賊鎩羽而歸就是了!”   聽了他這話,曹叡不禁莞爾而笑,也不多說什麼,目光緩緩轉向了右側長席。   這幾日曹休見到司馬懿掃平孟達、曹真逼退諸葛亮,他倆均是立有戰功,而唯獨自己東線這邊寂寂無事,他心頭正一直癢癢得慌呢!此刻看到曹叡正向自己望來,曹休暗一提氣,雙眉一豎,便欲開口發話——恰在這時,中書令孫資已是先行奏道:“啓奏陛下,微臣久在中書省供職,經查閱古今史籍,見到前朝建安年間袁紹逆賊企圖舉兵南來作亂,其謀士田豐進諫道,‘以衆凌寡、以強志弱,亦自有道。上上之策在於執重而臨、以久持之。明公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衆,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爲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側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軍疲於奔命而士庶不得安枕,則我未勞而彼已困矣。不及三年,可坐而克之也!今釋廟勝長久之策,而決成敗於奄忽一戰之際,若不如志,悔之無及也。’這段話是非正誤暫且不論,但於我大魏當今局勢,未嘗不可資爲借鑑……”   司馬懿默默地聽着,雙眸不禁炯然一亮:這孫資好生聰穎!竟能找來這等事例巧妙印證自己的見解——他說什麼田豐這段話“是非正誤暫且不論”,而實際上當年官渡之戰後太祖武皇帝聽到田豐給袁紹所呈上的這篇諫言之時,便以手加額而嘆曰:“幸得蒼天不使袁紹納此言也,否則吾豈能長驅而取河北平?”   “借鑑?這段話可以資爲何等樣的借鑑呢?”曹叡問道。   孫資看來是早有準備而來,當下正了正臉色,款然而道:“由這段話中,微臣略有啓發,但請陛下指正:昔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而今大魏囊括天下十分之八,居於強勢;吳蜀各據一隅,弱小不堪。故而,大魏制勝之道在於固守險要、屯師邊疆,以逸待勞,伺機而動,可戰則戰,不可戰則守。數年之後,大魏之勢穩若泰山,而吳蜀之寇疲於奔命,必然有隙可乘。屆時長驅直入,所向披靡,大業可成。”   司馬懿聽了孫資這話,更是暗暗頷首:先前中書省居於內廷,其職能僅爲草擬詔稿、用璽發文之類的雜務,而自孫資今日參與御前朝議之起,便標誌着它的勢力即將崛起,與外廷的尚書檯、御史臺等權力機構分庭抗禮!曹叡這是在切切實實用中書省來制衡尚書檯等,藉此樹立自己的天子權威啊!想清楚了這一切,司馬懿更不可能對孫資的這番方略建議提出異見了。   倒是曹休被孫資這樣橫插進來搶去了話頭,又加之孫資竟以一介四品僚吏之身份在他這個大司馬面前洋洋灑灑指手畫腳,似乎有些太過張揚,一時便動了怒氣,勃然變色道:“孫君此計未免消極有餘而進取不足!如君之所言,我大魏卻還要將徵吳滅蜀之大業拖延到何年何月?你們坐在中書省只知道搖一搖筆桿子、動一動嘴皮子,怎經歷過前方將士親冒矢石、浴血奮戰的艱辛?咱們恨不得是一鼓作氣把吳蜀二寇消滅得越快越好,這樣大家便都可像孫君你一樣回得中原家鄉享一享清福了!”   孫資一聽,臉皮頓時漲得一團通紅,暗暗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曹休分明是拿着他這些話在刻意挑刺嘛!難道孫某不希望儘快拿下吳蜀二虜嗎?可是眼前的現實條件允許嗎?正因如此,孫某這才提出了這樣一條“以逸待勞,伺機而動,穩中求勝”之策!你卻跳起來莫名其妙地衝孫某撒這一通意氣之辭幹什麼?這不是有意陰損人嗎?   司馬懿見雙方氣氛已僵,便打了個哈哈,出來轉圜道:“孫君所言乃是‘穩中求進’的萬全之策,在老臣看來,實是不容忽視。咱們同處廟堂,都是一心爲國嘛!些許微瑕,何足計較?對了,曹大司馬您久鎮東疆,必有一番徵吳心得——懿等在此恭聆了!”   看到司馬懿率先出來圓場,陳羣、陳矯等紛紛也加入勸說之中。滿寵在旁亦呵呵一笑,道:“曹大司馬對吳蜀二虜‘滅此朝食’的決心和信心非常之大的——滿某也是佩服得緊啊!滿某也相信曹大司馬是必有高見在胸的……”   曹休卻毫不理會他們的話,而是深深地在司馬懿臉上刺了一眼,語氣冷冷地道:“據休的經驗閱歷而斷,克敵之要在於臨事制變、隨機輒發,焉可預設耶?不過,司馬大都督您一向智在人先,想必纔是真正的‘自有高見在胸’了!休敬請教誨!”   按照常理,曹休這麼軟中帶硬地一刺之下,別的其他什麼大臣,例如董昭、陳羣等“老滑頭”說不定就望風而避了,免得和他正面衝突。然而司馬懿卻似臉皮極厚,不顧曹休那兩道冰冷而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他迎面射穿,他還是從從容容地開口道:“這個……承蒙大司馬謙讓,老臣倒還真有一點兒愚鈍之見,有請陛下和諸君指正。”   曹叡一聽,精神霍地一振:“司馬愛卿有何克敵之策,快快講來!”   “啓奏陛下,依老臣之愚見,眼下若要非攻吳蜀二虜不可,則須以吳虜爲先。而吳虜自恃舟師之利,隔江跳梁,甚是難制。但兵訣有云,‘凡攻敵者,必先扼其喉而搗其心,則事必成。’荊州之夏口、徐州之東關、揚州之皖城,皆爲吳虜運兵出入之咽喉;三江口外的武昌、鄱陽湖畔的柴桑,而俱系吳虜之心肺。若我大魏先以陸軍步騎直趨東關、皖城,吸引孫權從武昌東下來援,然後再以水師勁旅順漢水而向夏口,乘其虛而擊之,併火速渡江疾卷武昌,可謂‘神兵自天而降’,破之必矣!”   他此語一出,滿座震動!司馬懿的這“天降神兵,東西交擊,水陸並進”之策,與以往的對吳戰略大不相同,呈現出了三個嶄新的亮點:一是魏吳交兵二十餘年,魏國主攻方向都選在長江下游的淮南,功效不大;而司馬懿建議將主攻方向改在長江中游的夏口,可以收到出其不意之奇效,堪稱“主攻方向新”。二是以往魏國攻吳一直都使用大兵壓境之方式,以十數萬大軍強攻淮南,而像司馬懿所言的“聲東擊西,虛實互用”之法尚未使用過,堪稱“進攻戰法新”。三是以往魏國主攻之兵種一直爲陸軍,而司馬懿採用陸軍佯攻、水軍實攻之術,堪稱“進攻兵種新”!這三大嶄新亮點,讓司馬懿這套徵吳方略更是顯得熠熠生輝、粲然奪目!饒是曹休對他大有成見,聽罷此計亦無話可說。不過,雖然表面上無話可說,他心底裏卻仍是暗暗有些不爽:你司馬懿才執掌兵權多久?不過一年多的工夫!憑什麼就看起來擺出一副老成宿將的派頭壓得人無可辯駁?你的這套徵吳方略分明是向朝廷上下暗示,平吳滅寇的希望應該寄託在你主政掌兵的漢南一帶,而不是我曹休多年坐鎮的淮南一翼!你這話裏是又把我曹休這個徵東大將軍往哪個地方擱呢?難不成你心底裏還想把鎮南大都督、徵東大將軍兩個方面要職自己“一肩挑”了?!   他在那裏雜七雜八地亂想着,而曹叡這邊聽了司馬懿此計,卻是暗暗歎服!他遠遠望着司馬懿,看到他身坐如鐘巋然不動、口若懸河縱論天下,一舉手一投足之際流露出來的那一派凝肅森嚴、恢宏遠大之氣度,實是令人心折不已!他聯想起自己父皇曹丕因浮慕瀟逸通脫之習氣而變得一副鬆鬆弛弛、散散漫漫的模樣,不禁在心底裏深深嘆了一口長氣:司馬大都督這般的言談舉止才真真正正是我大魏撐天撐地的棟樑之材的儼然氣象!   一念至此,曹叡展顏而道:“司馬愛卿所言高明之極——卻不知卿等還有什麼拾遺補缺之言乎?”   聞得曹叡這話,曹休微微張了張口。他其實此番進京面聖之前,就收到了吳國鄱陽太守周舫送來的一封絕密求降信。周舫在那信中聲稱自己這兩三個月來辛辛苦苦爲孫權一舉蕩定了郡內大姓長老彭綺聚衆興兵之叛亂,然而孫權非但不給他加官晉爵以示褒獎,反而還當衆將他貶斥了一頓!受此侮辱之下,周舫便認爲孫權斷事不公、賞罰不明、有失英明,憤憤不平之中就截髮爲誓,意欲舉郡來投曹休。曹休讓人暗中一查,周舫所言事實倒是不假,只是動機真僞卻難以斷定,所以就沒拿到明面上來與衆臣商討。但他也隱隱覺得若是將這周舫求降之事此刻當衆和盤托出,應該對司馬懿這條“天降神兵、東西交擊、水陸並進”之計是一個絕妙的補充!然而,他又轉念一想:司馬懿如今肅清荊楚、剿滅孟達,剛纔又欲染指淮南軍務,實在是來勢洶洶!其風頭之旺,幾乎蓋過了曹真和自己!自己此時再給他“錦上添花”,豈非作繭自縛?倒不如先將周舫求降之事暗暗揣在懷裏,說不定下來之後自己還能派上大用場!於是,他便緊緊閉住了口,不再多講什麼了。   曹叡見閣中衆卿均無異議,就正容而道:“既然卿等俱無異言,那麼朕特此下詔——司馬愛卿與曹大司馬共爲此計的總領負責之臣,揚州牧滿寵、豫州牧賈逵、荊州牧裴潛等皆爲其副。卿等一齊會師於許昌陪都,謀定備足之後擇日施行此計,力求此番平吳大業能畢其功於一役!”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0章 掌控曹家半壁江山 第209節 冒進的曹休   “仲達,爲兄其實最擔心的還是你這西面一路啊!”滿寵雖然是司馬懿的親家,但他的年齡卻比司馬懿大了十幾歲,所以在他面前當然是該自稱“爲兄”的,“縱然爲兄和曹大司馬、賈牧君他們拼命將孫權的主力部隊吸引到東翼一帶來,你那邊從襄陽順漢水而下的舟師戰鬥力可順利過關斬將否?”   許昌陪都行營書房敞開着的窗戶透射進來一片燦燦陽光,映得司馬懿的臉頰閃動起一派金屬般的光澤。他的視線緊盯在那張書桌上鋪開的徵吳軍事地形帛圖上,用銅尺在皖城、東關、夏口三地輕輕劃了一條弧線過來,沉吟着道:“這一次‘天降神兵、東西交擊、水陸並進’的徵吳大計,集合了我大魏荊、豫、徐、揚等四州的兵馬。滿兄你那裏有五萬水師,曹大司馬麾下有十二萬步騎,賈君的豫州行營有四萬兵卒,懿這裏可以拿出來的有九萬精兵——這些都是可以統籌使用的。按照懿的設計,滿兄你的五萬水師就調撥到我襄陽這邊來,不要從揚州方向去驚動吳賊。你的這五萬水師和我這九萬精兵‘珠聯璧合’,定能形成強大合力,一舉奪下夏口,乘勢渡過長江,直取僞吳首府武昌城!   “同樣,在東翼一帶,曹休的十二萬步騎與賈君的四萬人馬合二爲一,亦能以優勢兵力壓倒吳賊,雖不能說一舉便將皖城、東關同時拿下,但奪到它倆中的任何一個城池應該還行吧?對東吳而言,皖城、東關兩城只要失去其中之一,他們的柴桑行宮都會失去屏護,所以亦必會拼死來救!以懿料之,僞吳非有十四五萬人馬不能解救皖城、東關之危!這樣一來,他們的大部分主力都會被吸引到東翼一線去……據懿所知,東吳全國的總兵力爲二十二萬人馬,減去赴東線的十四萬人馬,他們留在西翼的就只有七八萬士卒,對付這七八萬兵馬,我們以十四萬之衆臨之,豈非以石擊卵,一觸即潰?”   滿寵也是精通兵策之士,聽得微微點頭,只是一轉念間眉頭卻又緊緊皺了起來:“仲達,你這樣部署兵力倒也恰到好處——只是咱們在西翼渡江作戰之時,卻不能忽視陸遜駐紮在長沙郡的那支五牙樓船艦隊啊!他的這支艦隊煞是厲害,若不能將它們一舉破之,我軍縱有十四萬之衆,亦難取勝!”   “所以,懿才希望藉助滿兄您這邊的精銳水師爲先鋒,屆時不妨在江面上實施‘火船衝陣’之法,耐心待到西北風大作之時,以數百艘艨艟鬥艦滿載火藥、煙硝、乾柴等易燃之物,順風點火而撞向他們的五牙樓船艦隊……只怕陸遜再是精於水戰,也唯有退避三舍了!”   “好!好!好!仲達此計好生高妙!”滿寵聽罷,不禁高興得連連拍掌,“如此一來,仲達此番徵吳之役便可大功告成——這一樁赫赫戰勳,只怕連當年的太祖武皇帝也難望你項背啊!”   “唔……滿兄,你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啊!”司馬懿一聽,面色大變,急忙伸手來掩他的口,“太祖武皇帝的蓋世功勳,豈是我等區區臣子所能相提並論的?你這幾句話傳出去,朝廷會治咱倆一個‘大不敬’之罪的!”   滿寵一撫鬚髯,哈哈笑道:“爲兄這是實話實說嘛……”   他正說之際,房門外突然被人“砰砰砰”拍得震山響!   “誰呀?”滿寵一愕,上前便去拉開了房門。卻見賈逵滿頭大汗直撞進來,站在房中還未及喘息,就大喊道:“司……司馬君、滿老哥,你們還在這行營書房裏議……議論什麼?曹大司馬在許昌郊外都已經帶着十萬大軍起帳開拔了!”   “什……什麼?他……他已經帶兵起帳開拔了?怎麼連個招呼也不給咱們打一聲啊!”滿寵大驚失色。   司馬懿的面色亦是微微一變,但他素來對自己內心任何波動都把持得住,馬上就恢復了一片鎮靜,順手推過一個坐枰,扶着賈逵慢慢坐下,款款道:“莫急莫急!你且休息着慢慢說,曹大司馬他這是準備把隊伍開到哪裏呀?”   賈逵坐在坐枰上緩了幾口氣過來,又伸手揩了額頭上幾把大汗,這才略略有些平靜下來:“唉……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一大早,曹大司馬就派人將賈某喊了過去,他說他收到了僞吳鄱陽太守周舫一封‘斷髮爲誓’的求降書,準備先行帶領十萬大軍前去接應周舫……”   司馬懿一聽,眸中亮光頓時閃了幾閃,正自沉吟之際,卻見滿寵已是連連頓足道:“吳賊之言,反覆不一,豈可深信?當年周瑜和黃蓋聯手耍的‘苦肉計’連太祖武皇帝都被騙了!周舫此人素來忠於僞吳,豈會輕易而降?莫不是誘我大軍入圍之奸計?賈牧君你應該力加勸阻啊!”   “哎呀!賈某也是這樣勸諫大司馬他的呀!可是曹大司馬硬是固執不聽,還口口聲聲說什麼‘機不可失,時不我待,本座要拜表即行、先斬後奏’,並且邀約賈某率領本部人馬與他一道南下前去接應周舫,搶佔鄱陽以成奇功!賈某當然是不肯應允。那曹大司馬在送本座出門之際還一再叮囑,‘周舫來降之事,僅可由賈君你一人知曉,切莫再向他人提及。’賈某回到營中左思右想,愈發覺得大司馬此舉甚爲不妥,便趕緊過來向司馬君和滿老哥你們告知……這樣吧!咱們一起去勸一勸曹大司馬,他或許就不會那麼固執了吧?”   滿寵也是急得直摸腦門,走近司馬懿身邊問道:“仲達,你看此事須當如何處置?”   一直默然靜聽着這一切的司馬懿的面色一直是忽陰忽晴的,不知那短短的一刻之間變換了多少次!剛纔當他聽到曹休對賈逵說的“機不可失,時不我待,本座要拜表即行、先斬後奏”這句話時,他心底立刻一下變得雪亮:原來這曹休一直對自己是“貌合而心不服”,暗暗想和自己爭功較勁啊!他也想學自己平定孟達之亂時“拜表即行、先斬後奏”的破格之舉啊!那好,我司馬懿就“成人之美”,讓你冒出頭去爭這個“功”吧!一念及此,他的脣角不禁浮起了一絲隱隱的冷笑。於是,他心念一定,接過滿寵的那句問話,淡然道:“這個……這個……懿也不好說什麼啊!周舫斷髮立誓投書求降一事,只怕在曹大司馬看來,是他建功立業、嶄露風頭的一次大好時機啊!看得出來,他對此事寄望極深也。倘若咱們硬生生一齊去勸阻他,他這時或許會迫於衆人之諫而不去接應周舫。但在日後,他卻會將自己這一次沒能建功立業、嶄露風頭的怨氣都記在咱們的賬上的。曹大司馬這個人,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最是‘扯不清、擰不斷’的……你倆今後就天天去聽他的怨言怨語吧!”   “仲達怎麼這樣說?難道咱們對他的這一輕躁冒進之舉就放任不管了?”賈逵臉色一正,肅然而道。   司馬懿深深一嘆:“懿並沒有說對曹大司馬這番輕躁冒進之舉放任不管啊!在明面上,咱們三個人肯定是不能公開去勸阻他的。說不定,咱們去了也是白去,他此刻立功心切、剛愎自用,哪裏還聽得進咱們的逆耳之言?賈君,你倒不如跟着他一起前去接應周舫,也好從旁見機行事,曲爲迴護……”   “見機行事,曲爲迴護?”賈逵聽得兩眼一亮。   “賈君、滿兄,咱們讓他自己先去碰一碰壁也好!俗話說得好,‘頭上的皰,是自己撞出來的;腳底的泡,是自己磨出來的。’他碰了這個‘釘子’,也許自己就省悟了。”   “那就只有這樣了!”賈逵說話做事向來是風風火火的,點頭便道,“好!賈某就照司馬君說的去辦——事不宜遲,賈某現在就去了!他是在辰時就起帳開拔的,賈某稍緩一些只怕去得就晚了。”   瞧着賈逵一溜煙兒跑了出去,書房內頓時又靜了下來。過了半晌,滿寵囁囁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片沉寂:“仲達,那咱們先前定下的‘天降神兵、東西交擊、水陸並進’的徵吳大計現在還怎麼施行啊?”   司馬懿靜靜地看着他,一時竟答不上來。是啊!曹休、賈逵兩支人馬已是猝然盲動而去,先前在洛陽皇宮凌霄閣御前會議上定下的大計那還搞得成什麼啊?就是曹休自己貪功心切、不遵部署而擅自行動,才把這套徵吳方略全盤攪亂的!   他一想到這裏,就是一陣勃然大怒,臉上卻不露絲毫聲色,只向滿寵輕輕而道:“算了!算了!曹大司馬既是這麼做了,咱們的這套徵吳大計就暫且擱下了吧!滿兄,您這幾日跟着懿廢寢忘食籌劃了這麼久,想來也必是乏了,且請回去好好休息吧!”   滿寵的嘴脣動了幾動,欲言又止,卻朝門外看了一看,最後沉沉長嘆一聲,黯然告辭而去。   他的身影剛出房門沒過多久,一直沉靜如山的司馬懿臉色驟變,勃然暴跳起來,如同一頭怒獅一般,一下抓過那張徵吳軍事地形帛圖,“哧哧”幾聲,揚手之間便撕了個粉碎!   在紛紛揚揚的圖屑碎帛之中,他獰厲的目光幾欲擇人而噬!   “來人!”這一聲喊震得滿府上下無不膽戰心驚!   “大都督……”房門開處,梁機屏息凝氣地走了進來。   司馬懿這時的語氣卻又忽然變得冷若冰霜:“你馬上乘八百里加急快騎,帶上本督的一封親筆信,連夜祕密趕回洛陽司馬府,將它直接呈交給寅管家!”   曹魏太和二年八月,曹休率領十萬步騎孤軍深入吳境,前去接應周舫來降。不料他到了石亭,卻遭到埋伏在那裏的陸遜、朱桓、全琮三路吳軍的包抄狙擊,在猝不及防之下一敗塗地:十萬魏軍折損過半,牛馬車輛輜重損失八千餘輛,軍資器械丟棄略盡。幸得賈逵從後趕來拼死力戰,方纔救得他脫險而出。   曹休敗回洛陽之後,羞憤之下,便上書謝罪。曹叡本欲置而不問,但一首內容爲“一真二懿三休,休在人前自誇;損師五萬可羞,不如抱頭自修!”的六言詩在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路人皆知——曹休深感顏面盡失,慚恨交攻之下,一個月後竟至疽發於背,把自己活活氣死了!   他死後的第三天,司馬懿就兼任了他空出來的徵東大將軍之職,坐鎮宛城,並“假黃鉞”而統轄荊、豫、徐、揚四州軍政機務!   對司馬懿而言,他最高興的是這一點:代表着“如朕君臨”之至高權威的那柄黃鉞,他終於拿到手了!這也意味着,司馬懿已幾乎徹底掌控了曹魏半壁江山的軍政大權,從此他幾乎可以毫無掣肘地在東南兩條戰線上馳騁自如地實施他的徵吳大計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1章 諸葛亮揮師進犯 第210節 擇將出徵   這年頭真是怪了,四方雲擾、天下大亂也就罷了,兵災人禍已經鬧得是民不聊生了,沒想到老天也湊着熱鬧來添亂。曹魏太和五年的正月初七,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一顆碩大的彗星從東邊的夜空升起,劃出一道刺眼的亮弧,然後滑落在西邊的天際。   這樣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天降異象”,頓時震動了魏國朝野。第二天,朝廷便面向全國各地徵召占卜術士火速進京解說天象。幾乎所有的術士都給出了同一個說法:天降彗星,昭示着今年魏國必有刀兵之災,必有一員大將喪生,其兆不祥。   對術士們的這兩個“必有”的說法,魏國君臣都不禁半信半疑。而今魏、蜀、吳三國爭霸,天天打仗,天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將士死亡,這已是司空見慣之事,沒什麼可驚詫的。如果某天術士們說,從今天起,天降異象,三國之間不再打仗了,這纔可算是天底下第一大奇事呢!可惜,這樣的奇事,至少在目前老百姓心目中還是遙遙無期的。真正引起魏國君臣關注的是“必喪大將”這句話。依天象來看,似乎應該是一名夠得上級別的大將將會死去,那麼他會是誰呢?於是乎,魏國所有的文官都不禁鬆了口氣,而所有的武將都自覺或不自覺地提高了自我保護意識,在心底默默暗示自己:我肯定不是“那一個”!別人纔會有那麼倒黴呢!魏國的武將多了去了,好幾百人呢!我是“那一個”的幾率就相當於那顆彗星從天上落下來砸中我腦袋的幾率!   然而,身處魏國最高權力中樞的曹叡卻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更認真更嚴肅地在關注着這件事。根據他從前方一線得來的最新情報顯示,蜀國丞相諸葛亮自上次北伐失利之後,一直在厲兵秣馬、訓師練戰,積極準備着再度來犯,而且很有可能就在今年發動戰爭。看來,魏蜀之間的一場大戰,已然在所難免。這位年僅二十六歲的青年皇帝深深地憂慮着,不希望這所謂的彗星兇象在現實中得到應驗。自他五年前登基即位以來,蜀相諸葛亮、吳主孫權都自恃爲一世之雄,視他爲“孺子可欺”,連年挑起戰爭,弄得他東防西御,左支右絀,幾乎沒有喘息之機。幸好,先帝逝世前給他指定的幾位顧命輔政大臣卻是十分得力,多次幫他渡過了難關。後來他聽取了羣臣建議,將御蜀大業交付顧命輔政大臣兼宗室名將曹真,又把防吳大業交給了另一位顧命輔政大臣司馬懿,放手讓他倆各自獨當一面,這才穩住了國中局勢,擋退了蜀寇、吳賊的猖狂進攻。然而,剛過了幾天清靜日子,不曾想到諸葛亮又在蠢蠢欲動、蓄謀來犯,這讓曹叡如何不憂,如何不急?而術士們關於彗星兇象的預言,又如何不讓他心驚肉跳?   可是,天意似乎總是與人心背道而馳的。你不希望某件事情發生,而這件事情偏偏就會在你猝不及防之時直逼而至,想避也避不了。到了春暖花開喜氣洋洋的煙花三月,所有的文臣雅士都盼着朝廷放假出去郊遊踏青賞花弄月的時候,術士們的預言卻變成了現實:諸葛亮揮師十萬,再出漢中,氣勢洶洶,大舉進犯關中!而隨着這個已經實現了一半的預言而來的,是魏國關中戰區主帥、徵西大都督、大司馬曹真的暴病身亡。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原來,這個被彗星奪去了生命的大將,竟是威震西疆的曹真!   從先帝時起至今,八年來魏國發動的對蜀阻擊戰,大多由曹真統率指揮。曹真以其顧命託孤大臣之尊與百戰不殆之勳,已在魏國軍隊中建立了穩如泰山的卓然地位。如今,將星隕落,吳、蜀去一強敵,自是大爲歡喜。一向消息靈通的諸葛亮在進軍途中得知這一情報之後,更是大喜過望,以爲天佑蜀漢,頓時信心百倍,加快了進攻速度,直奔魏國關中戰區前線的祁山大營而來。   大敵當前,來勢洶洶,何人出任關中大帥以抵抗蜀寇入侵,成了魏國君臣最爲關注的問題。現在,朝廷上下流傳着兩種說法:一是從原關中戰區各軍隊中直接提拔賢能之材升任元帥;二是從其他戰區的各大將領中選拔傑出之士調任元帥。圍繞着大司馬曹真空出來的這個關中大帥之位,一場忽明忽暗的人事鬥爭早已拉開了帷幕。而競爭這個職位的強有力的人物至少有五到七名,其中鎮守宛城主持防吳事務的驃騎大將軍司馬懿和曹真手下首席副帥、徵西車騎將軍張郃是實力最強最爲突出醒目的兩個人。而且,他倆身後都站着一大批極有力、極顯赫的推薦者與支持者:張郃是曹真在病逝之前與另一名顧命大臣、司空陳羣大人聯名舉薦的,而司馬懿也是由位高權重的太傅鍾繇、司徒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元老重臣共同推薦的。這讓曹叡第一次感到了難以取捨。論理,這個職位其實給張郃相對合適,他多年來一直在關中協助曹真對付蜀軍,早已積累了豐富的對敵經驗;而且,即使是排隊輪班也該輪到張郃了。從一名得力干將的角度來辨析張郃,他是名副其實的對蜀後備將帥中的佼佼者。   但是,問題出在司馬懿那裏。司馬懿一直向朝廷上奏宣稱他研究對付蜀漢之寇已多年了,雖然身在宛城卻是心繫關中,一直留意着蜀軍的動態。他也一直想鬥一鬥同樣有着“儒帥”之稱的蜀相諸葛亮。加之,司馬懿本人也是一名出色的大將:三年前新城太守孟達叛變並勾結蜀軍作亂,在司馬懿手中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便一舉掃平,手法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這一赫赫戰功,令人對他的用兵之術口服心服。而這一次,司馬懿一聽到蜀寇入侵、曹真病逝的消息,便安排好了防吳大事之後飛馬進京面奏曹叡,以“常思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的古語爲口頭禪,強烈要求到關中率軍與諸葛亮一決高下,並立下了“不破蜀寇誓不還”的軍令狀。   面對張郃與司馬懿這兩個同樣都是出類拔萃的大將,究竟該選誰出任關中大帥更合適呢?這個問題讓曹叡頭痛了很久。其實,在曹叡心目中,張郃付出的太多而得到的太少。和他同時代的那些老將張遼、徐晃們都已經封爲列侯、食邑千戶了,只有他仍是一個車騎將軍兼關內侯,很有點兒“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意味。然而,影響張郃這一生升遷的原因倒不是他沒有遇上慧眼的“伯樂”,而是因爲他被世俗之見所抨擊的所謂道德上的“瑕疵”:他是當年太祖魏武帝在官渡之戰時收納的從逆賊袁紹那邊過來的叛將。而且,他當時背叛的一個關鍵原因並不是他受到袁紹的逼迫而被動叛逃,而是他察覺到袁紹敗象已呈才主動棄袁而去。這和那個新城太守孟達一樣,他的“背叛”是一種主動的投機行爲。這就成了制約張郃仕途發展的“原罪”。在“以德治國”這一儒家傳統理念支配下的用人環境裏,只要你曾經主動實施了背叛行爲,那你一輩子始終就是“叛臣”,始終就是不忠,始終不能讓人徹底放心,自然你就始終得不到重用。很顯然,張郃在對敵作戰中無論功有多高、勳有多大,都無法改變魏國君臣對他潛在的深深成見,所以他一直以百戰百勝之能而屈居下僚,也就不足爲奇了。   其實,這一切在曹叡看來,卻不以爲然。一個人過去的一切並不能用以推證他今日的所作所爲,更不應以過去的偏見來掩蓋他今天的功勳。“刻舟求劍”“吹毛求疵”的做法是不足取的。可是,現實遠不像他心靈深處某個角落裏的感情那樣涇渭分明。縱然曹叡貴爲天子,一言九鼎,卻也不敢過分違逆朝中諸多元老大臣的意見而一意孤行。而他亦料到,如果他真的破格提拔了張郃爲關中主帥,那麼朝堂上各位元老大臣們的唾沫與冷臉,立刻就會成爲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做皇帝,也有迫不得已、違心從衆的時候啊!   爲了讓自己暫時從這是是非非之中擺脫出來,曹叡起身離開了御書房,獨自一人進了後宮花園裏散心。年輕的大魏天子,暫時放下了一切包袱,漫步在爛漫鮮花之中,嗅着那混合着泥土氣息的芬芳香氣,他的精神似乎漸漸清爽了許多。   他猛一抬頭,遠遠地,南邊一座雄偉宮殿的一角飛檐映入了眼簾。他的心頓時爲之一窒,忽又突突突地狂跳了起來!真是晦氣,怎麼一眼就看到了這座永安宮?曹叡的臉色沉了下來。跟隨在他身邊的宮娥們見狀,都知道了陛下的心情已經惡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去觸了這個黴頭,一個個如履薄冰,不由得加倍小心提防起來。   她們哪裏知道,曹叡雖然是掌握着天下臣民生殺大權的皇帝,但他也和普通人一樣有着自己繞不過去的煩惱與痛苦。曹叡的親生母親甄太后,在他十七歲時因爲失寵於先帝而被賜死。而他自甄太后死去之後,也一直不被先帝所喜愛,常常是留下他孤獨地待在東宮靠着埋頭讀書練字來打發時光,整整四年未被正式冊立爲太子。終於,熬到了先帝逝世之前的那一天,他才突然被告知已立爲嗣,繼承了大統。這期間的悲苦辛酸、曲折坎坷,既磨鍊出了曹叡堅忍深沉、嚴謹周密的個性,也使得曹叡沉默陰鬱、多思少言,以致言談之際都似乎有些口吃。   而曹叡此刻所眺望的這座永安宮裏,就居住着一手造成他和生母甄太后這場悲劇的那個人——他的後母郭太后。曹叡曾聽到那些熟知魏宮往事的老宮人們隱約談起,正是由於當年的郭貴嬪——也就是現在的郭太后進讒誣陷,才使甄太后被先帝一怒之下賜鴆酒自盡。雖然此事隱情頗多,曹叡一時也查不出其中的虛實,但他的心底深處就此結下了一個“疙瘩”。所以,自去年夏天以來,他便開始以政務繁忙爲理由不再每天到永安宮向郭太后問安,用實際行動向郭太后表示自己無聲的反感與厭惡。   他遠遠望着永安宮,籠在袖中的雙掌慢慢捏緊了拳頭,雙眼射出受了傷的狼一般獰厲的目光,讓人不敢對視。衆宮娥一見,齊齊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多出。許久許久,才聽得他籲出了一口長氣,緩緩吩咐道:“你們平身吧!去把孫資、劉放召到御書房,朕有要事相商!”一名宮娥應聲起身而去。曹叡靜立有頃,這才轉過身來,將永安宮拋在自己身後的背影裏,慢慢向花園外走去。   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就在皇宮的偏殿內處理政事,一聽到曹叡召見自己的口諭,便迅速起身趕往了御書房。他二人身爲內廷樞要中書省掾吏之職,自曹叡龍潛東宮之際就暗暗給他傳送過不少保嗣固位的奇謀妙計。再加之他倆自太祖魏武帝時起就參與了赤壁之戰、合肥之戰、漢中之役、以魏代漢、文帝南征等一系列軍國大事的謀劃與建議,其審時度勢,知人料事的功夫已然爐火純青。尤爲難能可貴的是,他們與大多數謀士不同,還敢於面對君主不計得失、犯顏直諫,自然便成了歷事三朝而功勳卓著的心腹重臣。曹叡五年前即位之初,甚得孫、劉二人暗助之力,方纔穩住了朝局,樹立了權威,因此對他倆也是寵信有加,視爲智囊謀主。通常曹叡每逢軍國大事,都是先行遍訪羣臣,然後將文武百官的有關建議與意見帶回宮中,交由孫、劉二人細心整合、精心剖析,最後形成“上策、中策、下策”三個層面的應對方案付予曹叡來拍板決定。這一套做法自魏武帝時起便已沿襲了多年,曹叡運用起來也是相當滿意。而他可以自傲的是,自他登基以來這五年期間,在他手頭尚無一起重大決策失誤事件發生,這對樹立他在羣臣心目中的至高權威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見到孫資、劉放二人進來,曹叡一言不發,只是將各位大臣關於關中戰區主帥人選的一大摞推薦書放在了面前的青玉案几上,心底的冥思苦想全都寫在了臉上。孫資、劉放二人看着他眉頭緊鎖苦苦思索的樣子,知道這位青年天子正在爲這件事焦慮,便在一旁肅然靜立,等待着曹叡發話。   過了片刻,曹叡仰起臉來,目光灼灼地正視着他倆,慢慢地開口了:“兩位愛卿,你們認爲目前究竟應該選派何人出任關中主帥?”   孫資、劉放聽罷,卻沉默不語,不敢造次。雖說他二人是曹叡身邊的親近之臣,進言建策都比別人便利許多,但也正因他倆是天子近臣,纔不得不更加謹言慎行,對朝中外臣們的是非曲直極少插嘴,以免招來曹叡的敏感和猜忌。所以,當曹叡問及關中主帥人選一事,他倆自是不敢馬虎應對,一邊保持着沉默,一邊卻在頭腦中字斟句酌地打着“腹稿”。曹叡也不催他倆,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倆的臉。   終於,孫、劉二人彷彿互有感應一般同時側臉對視了一眼。然後,孫資輕咳一聲,臉色一正,肅然說道:“此事並不難斷。既然張郃將軍與司馬大人都是大將之材可堪重任,那麼就請陛下乾綱獨斷,從中選擇自己和朝中羣臣都最爲信任的人出任就行了。這樣做,既可使陛下放心,又可讓羣臣滿意;既能使這位關中主帥將陛下的對蜀方略施行到位,又可讓他免去朝中羣臣的掣肘之憂。”   此語一出,曹叡便恍然大悟了。誰最值得自己和朝臣信任?當然是司馬懿了,他既是忠正聞名、深得衆望的三朝元老,又是先帝遺詔欽定的顧命託孤大臣。如果連他都不值得信任,滿朝文武就沒有一個人值得信任了!曹叡一邊靜靜地沉思着,一邊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慢慢靠坐在身後的椅背上,目光忽又閃了一閃,投射在孫資臉上,說道:“陳司空那裏的意見是司馬大將軍從來都是駐守荊州,一向未曾與蜀軍對戰,缺乏必要的對蜀作戰經驗,恐怕將他即刻投入關中似有不妥。”   他口中所說的陳司空,正是先帝顧命輔政三大臣之一的陳羣。陳羣近來一直主張由張郃主持關中戰事,其態度之鮮明,是舉朝皆知的。孫資聽罷,沉吟片刻,道:“陳司空所言不可不慮。依微臣之見,陛下可暫時先派司馬大將軍主掌關中戰事,以張郃將軍爲輔。若時勢有變,司馬大將軍確實對蜀作戰不利,可於中途將他二人臨陣調換其職。”   “中途臨陣換將,豈非兵家之大忌?”曹叡憂道。   “非也!當年秦國伐趙,見趙國以紙上談兵之趙括爲帥,便臨陣換上百戰百勝之白起統領秦軍,於是取得長平大捷,俘敵四十萬。所以,行軍用兵,唯有隨機應變、順時而動纔是至高準則,千萬不可膠柱鼓瑟。”孫資緩緩說道,“司馬大將軍不過是隻身前往關中,在關中大軍素無根基,形不成強力派系,與張郃將軍臨陣調換應當不會引發軍中大的動盪而於事有礙。”   “可。”曹叡思忖許久,方纔點了點頭。他轉頭看了一眼一直未曾發言的劉放,用詢問的目光投在他臉上。劉放正了正臉色,肅然答道:“孫大人所言極是,微臣贊同。”   於是,關中主帥人選確立之事,就於這三言兩句之間在魏宮密室內塵埃落定。   曹叡拂了拂袖,示意讓孫、劉二人退下。卻不料二人竟立在房內,彷彿無視他的示意,期期艾艾,欲言又止。曹叡“嗯”了一聲,目光頓時如劍鋒般冰冷,向他二人逼視過來:“卿等還有何事要奏?”   “撲通撲通”兩聲,孫資、劉放二人跪倒在地,齊聲奏道:“此事關係重大,臣等不敢滯壓——今日上午廷尉高柔高大人遞來彈劾表,狀告黃門侍郎郭進郭大人仗勢強搶數十名民女、賣官收賄十餘萬兩黃金,證據確鑿,還望陛下聖裁。”   郭進正是郭太后的幼弟,一向驕奢淫逸、臭名遠播。曹叡雖素有耳聞,卻不曾料到他竟敢做出這等污穢猖狂之舉來!他伸手猛地一拍御案,臉色頓時便如鐵板一般沉了下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1章 諸葛亮揮師進犯 第211節 懷疑與信任   蜀寇來犯,大敵當前,當務之急是亟待解決這場軍事危機。所以,曹叡只得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從單純的軍事戰爭需要的角度出發,選定司馬懿爲關中主帥,接任大司馬曹真空出來的職位。   然而,很多人在此之前就已清楚,曹真的猝然病逝,對魏國而言,卻不僅僅是損失一名大將這麼簡單。曹真的死去,必然將會在魏國內部引發一場大的政治洗牌。   當年先帝曹丕逝世時,以親筆遺詔指定中軍大將軍曹真、撫軍大將軍兼御史中丞司馬懿與鎮軍大將軍兼司空陳羣共爲曹叡的顧命大臣,從而在朝中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政治權力格局。曹真在世之時,三位顧命輔政大臣各司其職,倒也合作得十分默契:曹真以中軍大將軍之尊,坐鎮雍涼二州,統領關中戰區十餘萬雄師,專門對付蜀寇;司馬懿以撫軍大將軍之位,坐鎮荊豫揚徐四州,統領水陸大軍對吳作戰;陳羣卻虛領了一個鎮軍大將軍封號,手下並無一兵一卒,留在洛陽以司空錄尚書事之職總領朝政。“三駕馬車”並駕齊驅,各居其位,各盡所能,拱衛天子,一切都運轉得十分有效。而今曹真的死去,自然會使這樣一個“鐵三角”的政治權力格局出現傾斜與失衡,從而觸發這一場難以避免的政治地震。   陳羣是最早覺察到這一政治地震到來的信號的朝臣之一。這位剛剛纔過了五十五歲生日的魏室元老意識到,曹真一死,整個魏國的對蜀作戰大任就虛懸出來了。但是,現在也就只剩下自己和司馬懿有這份資歷去擔當了。陳羣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有這個資歷卻沒這個能力去擔當這一重任。雖說自己也是有着一個“鎮軍大將軍”的名號,但從來不曾執掌過什麼軍權。皇上封了自己一個“司空”之職,位列三公,極爲尊崇,可仍然還是虛銜。只是皇上的任命詔書之中“以司空錄尚書事”這句話裏,排在最後的“錄尚書事”是最有實權的職務,也就是欽定了自己是各部尚書的首領,總理國家內政大事。這五年來,曹真、司馬懿都領兵征戰在外,只有自己一人居於朝政中樞雍容治事,卻也過得輕鬆自在,不似曹真二人那般身犯矢石浴血疆場。一念及此,陳羣忽然覺得老天待自己也算不薄了!而今,平素裏看起來身強體健、意氣風發的大司馬曹真,就那樣說死就死了!一些文人常說“人生如夢亦如露”,細細想來也有點耐人尋味。陳羣在心底無聲地一嘆,又將思緒投入到眼下的時局之中。   他聽說就在諸葛亮逼近關中的消息傳遍朝廷後不久,一向鎮守荊楚之地的司馬懿聞風而動,隨即上奏推薦建威將軍賈逵、徵東將軍滿寵代替自己留守東線防備吳寇,同時在處理好了有關事宜之後,乘八百里快騎火速趕回洛陽前來面聖,主動請纓,要求執掌關中軍權,與蜀對敵。其實,這一切在常人眼裏看來,似乎也沒什麼。因爲,司馬懿的“深有韜略、機智善戰”與“赤心爲國、奮不顧身”這兩大美譽在朝野上下是一致認同的。很多大臣都稱他是西漢名將趙充國再世。自然,他今日這般舉動,也完全是爲國盡忠。   然而,陳羣卻不這麼看。他認爲,司馬懿這是在外託公義忠貞之名而求親自對蜀作戰,大行統攬軍權在手之實。這幾乎等同於直接向皇上“逼宮”要權嘛!這種“縱橫天下,捨我其誰”的作風,簡直是太張揚太自負了!陳羣知道,自這司馬懿執掌兵權,擁有了“用武之地”之後,一向都是風頭極健,不可小覷!記得三年前新城太守孟達叛亂,司馬懿在得到第一手情報後爲免貽誤戰機與打草驚蛇,竟在事先不曾上奏告知朝廷的前提下,大膽決策,當機立斷,調動本部人馬,雷霆出擊,旬月之間一舉掃平了孟達及其亂黨,立下了赫赫戰功。這一次先斬後奏的舉動,充分顯示了司馬懿立身行事的剛明果斷與臨機制宜,委實不在當年的太祖魏武帝之下!熟知前朝往事的陳羣將司馬懿的所作所爲與自己記憶中的關於魏武帝那種我行我素、縱橫自如的做法認真一比較,發覺這二者之間竟是驚人的相似!如果司馬懿攫取了更大的權力,那簡直是如虎添翼,恐怕會更加張揚自負,這又豈是社稷之福?豈是魏室之福?想到這裏,陳羣心頭一沉,臉色也不禁微微變了。   正在這時,他府中的管家陳文進了書房,畢恭畢敬,垂手報道:“司空大人,華太尉現在府外求見,稱有要事相商。”   陳文口中所說的華太尉,正是本朝“三公”之首的太尉華歆。華歆雖貴爲太尉,卻不過是一位擁有名義上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軍事指揮權的皇室高級顧問。從他所負責的這一塊職務來看,今天應該是找陳羣商議軍事策略方面的問題來了。陳羣微一沉吟,答道:“請。”同時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走到書房門口迎接。   按照禮法,陳羣應到客廳會見華歆,但爲了以示尊崇與親近,他就把會客的地方定在了帶有私密性質的書房。而作出這個決定時,陳羣便有一種特殊的直覺,感到華歆今日所來面談之事必是非同尋常,似乎應以保密、安全爲佳。那麼,在這司空府裏,就沒有比他的書房更安全保密的地方了。   片刻之後,年過八旬、鬚髮皆白的華歆拄着皇上欽賜的紫竹杖,有些蹣跚地走到陳羣面前,枯瘦的臉上掛着一絲微笑,深深說道:“打擾司空大人了!司空大人竟在書房內室迎見老朽,足見司空大人視老朽如同家人,老朽多謝了。”   陳羣連忙上前攙扶着華歆進了書房坐下,口中說道:“華太尉以八旬高齡親臨寒舍指教,陳羣受寵若驚,豈敢失禮?太尉其實不必親勞大駕,只需喊個下人前來召喚一聲,陳羣自當上門受教。”說着,又奉上一杯清茶,送到華歆手中。   華歆坐定之後,咳嗽數聲,調息片刻,方纔開口說道:“事關重大,老朽豈能坐等司空大人上門商議?”陳羣聽他說得這般鄭重,不禁臉色一正,肅然問道:“何事竟能勞煩太尉大駕親臨?望太尉明示。”   華歆慢慢呷了一口清茶,定了定心神,才緩緩說道:“老朽今日特爲當前關中主帥人選一事而來。”陳羣“哦”了一聲,淡淡說道:“原來是這件事。依本座看來,不過是司馬大將軍與張郃將軍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出任罷了。他二人均是智勇雙全的大將,對付蜀寇應當不會有太大問題。華太尉不必擔憂。”   華歆聽罷,臉色一沉,冷冷說道:“老朽哪裏是擔憂無人對付蜀寇?!老朽所擔憂的是,陛下有可能捨張郃將軍而取司馬懿爲關中主帥。”   “哦?”陳羣一愕,“華太尉認爲陛下舍張郃將軍而取司馬懿有些不妥?這是爲何?”華歆放下茶杯,慢慢抬起頭來,望向書房那高高的屋頂,沉吟許久,緩緩說道:“老朽當年以一介布衣寒儒之身,幸得太祖魏武帝知遇之恩,一躍而爲三公,一生蒙受魏室三朝天子之深恩厚寵,自思有如父母再造,實是無以爲報!如今,老朽已年邁不堪,近年來又身染沉痾,恐怕將不久於人世矣!卻有一事始終縈繞於心,念念不敢忘卻,只想一吐爲快,希望覓到知音之士,爲我大魏基業之長治久安而防微杜漸。”   陳羣聽得雲裏霧裏,有些摸不着頭腦,道:“到底華太尉有何要事相告?還請明示。”華歆靜靜地看着他,眼神忽然變得很深很深,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一字一句緩緩說道:“老朽所講的這件事,恐怕如今只有司空大人可以出手化解了。老朽本想親自面見聖上稟告,但是顧慮此事本無實據,反爲聖上所笑。若是不擇對象而妄言,又恐激起事變,殃及社稷……唉,袞袞諸公,茫茫四海,老朽四顧悽然,知音者太少,而同心者更少……只有司空大人是先帝顧命大臣,素以大忠大賢聞名於朝野,爲衆望所歸,可以定大計、扶社稷、安魏室。因此,老朽決定將此事講給司空大人,請司空大人對此多加提防,未雨綢繆。”   講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又慢慢說道:“這件事便是——必須阻止司馬懿奪得更大的兵權,絕對不能讓他出任關中主帥之職!”   陳羣一聽,饒是他對此已隱隱猜到幾分,但聽到華歆竟是當面說得這般明明白白,也不禁爲之全身一震,驚道:“這是爲何?”   “司空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多問老朽?”華歆深深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說道,“當今朝野之士,文韜武略能及司馬懿者有幾人?位高權重能及司馬懿者有幾人?收攬人心能及司馬懿者又有幾人?正所謂鷹揚之臣起於蕭牆之內,而舉朝昏昏,文恬武嬉,卻無人警惕!”   陳羣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駭,搖頭說道:“華太尉此言差矣!司馬大將軍輔政三朝,忠心爲國,累有大功,豈是太尉口中所言的鷹揚之臣?依陳羣之見,他實乃有口皆碑、德高望重的社稷之臣!”   “當”的一聲,卻見華歆將茶杯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他憤然起身,怒道:“老朽剖心瀝血以實言相告,司空大人卻以戲言還我!老朽就此告辭!”說罷,拄着紫竹杖,往外便走。   “太尉且慢!”陳羣慌忙站起,伸手一攔,肅然說道,“太尉請坐。本座剛纔失禮了。然而本座也不可以無形之疑、不實之事來妄議他人是非呀!太尉今日之言,必有隱情,還望坦然相告。否則,視周公爲王莽、視霍光爲董卓,則本座之誤大矣!”   華歆慢慢坐回了原座,漸漸平服了心情,然後緩緩說道:“其實,不單是老朽一人懷疑司馬懿爲鷹揚之臣,就連太祖魏武帝也對他生過疑忌之情。”   “太祖魏武帝?”陳羣一驚,“他也懷疑過司馬懿是鷹揚之臣?那麼,他當年爲何不曾徹底了結此事,卻還將司馬懿列爲先帝的輔政大臣之一?本座有些不信。”他知道,太祖魏武帝曹操一向是外寬內忌,猜疑成性,想當年孔融、楊修稍露筆舌之長,便被他一舉斬殺,更何況他已視司馬懿爲韜藏禍奸、蓄謀不軌的鷹揚之臣?自是斷斷不會留他於世!但是,武帝逝世之時留下的遺詔,卻又爲何將司馬懿與自己並肩列爲顧命大臣呢?這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當年武帝對司馬懿一直是深懷忌憚,只因他人才難得,在朝中人脈極深,誅之而無名,廢之而無辭,纔不得已姑息隱忍,專用他帷幄謀略之長,而不付他治兵理政之權。武帝臨終之際,更是專門爲此事將老朽召到榻前,付與老朽監察司馬懿之絕密重任,當着老朽的面對先帝魏文帝殷殷告誡,‘司馬懿鷹視狼顧,才智過人,居心叵測。對他不可不重用,亦不可不深防。無論如何,千萬不要付與他兵權,久則生變,必爲社稷之大患。’”華歆說到這裏,竟是漸漸紅了眼圈,哽聲說道,“還是武帝英明睿智哪!他早就料到了司馬懿終非善類。後來,在老朽的多次提醒之下,先帝魏文帝在世時也一直是讓司馬懿擔任文臣之職,從不付與兵權。只有到了當今陛下登基之初,吳、蜀二寇東西交逼,形勢危急,他纔開始放手任用司馬懿鎮守荊州,獨當一面,從此插手軍機大事,漸漸使他手握兵權……而今大司馬曹真病逝,他更是按捺不住,竟敢擅離職守進京奪權……司空大人難道對此還不引起警惕嗎?”   陳羣靜靜地聽完了他講的全部內容,面沉如水,紋風不動。他沉默了半晌,方纔慢慢說道:“太尉今日之言,本座記住了。但您這番話,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應當再無他人知曉。請太尉默然自守,不可輕言此事。至於其他的一切,本座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華歆深深地注視着他,也不再多言,只是目光裏卻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幾日驃騎大將軍司馬懿的門前,前來拜訪的文臣武將很多,稱得上是“車水馬龍,賓客如雲”。然而,他們通通都喫了個“閉門羹”,剛一下車拍門便被司馬府中的僕人們擋了回去。一問理由,答曰,司馬大將軍不在府中,到郊外春遊散心去了。   可是,遠離了外邊的喧囂、紛擾的司馬府書房裏,卻是一片靜謐。一張寬大的魏蜀軍事地形圖懸掛在牆壁上,圖上的關中地帶這一塊被人用細毛筆畫出了一條條線路,縱橫交叉,密如蛛網。地圖前,一位長髯及胸、獅鼻虎額、威儀凝重的青袍老者正靜視而立。他神情沉鬱,若有所思,不言不語。   忽然門簾一掀,書房外一名家丁躬身而入,稟道:“大將軍,大公子、二公子前來求見。”   原來這位老者便是對外聲稱出府春遊散心,而實則閉門籌思對蜀作戰方略的驃騎大將軍司馬懿。他聽了家丁的稟報,臉上微微露出了一絲慍色,略一思忖,吩咐道:“讓他們進來!”   門簾又是一卷,他的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兩兄弟肅然而入,在書案前一丈開外垂手而立。司馬師與司馬昭兩兄弟相貌極其相似,所不同的是兩兄弟的舉止氣宇迥然不同:司馬師氣度剛豪雄放,舉手投足威風凜凜;司馬昭氣宇儒雅清奇,言談舉止謙和有禮。二人均無世家貴族紈絝子弟的驕奢浮華之氣,個個精幹伶俐,意氣風發,甚是不俗。這主要是由於他們的父親總是有意將他們帶在身邊,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在政壇中、在戰場上得到方方面面的歷練的緣故。父親自幼便教導他們以“棟樑之材,社稷之器”爲終身大志,積極主動鍛鍊能力、淬鍊才識,力爭成爲一代人傑。因此,在父親身邊,兩兄弟感到獲益匪淺,大有精進,遠遠勝過枯坐書齋無所事事。   司馬懿此刻已坐回到了鋪着虎皮錦墊的胡牀上,正自閉目養神。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隔着書案恭敬而立,屏氣斂息,竟是不敢出聲發話。這倒不是兩兄弟畏懼他們的父親,而是司馬家族像鐵一樣嚴明的家規觀念影響所致。他們在孩童時代就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年祖父司馬防在世之時,父親司馬懿、叔父司馬孚等即使早已出仕成家,見到祖父仍和他倆今天這般“不命曰進則不敢進,不命曰坐則不敢坐,不指有所問則不敢言”的情形一樣,嚴謹自持地遵循着家規綱紀。而這種“克己復禮”的篤行之舉,倒磨鍊出了司馬家族中人堅毅沉實的意志力,從而在官場上一貫以“守道不移,剛健中正”而著稱。   片刻之後,司馬懿緩緩睜開眼來,正視着兩個兒子:“你們不知道爲父謀劃軍國大計之時最忌有人打擾嗎?爲何還要前來求見?”司馬師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孩兒知道父親不喜別人打擾。但是,今天真正意欲求見父親的,並非孩兒與昭弟,乃是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兩位大人。”   “孫資、劉放?”司馬懿心中一動,臉色微變,“他倆現在何處?”司馬師連忙答道:“二位大人一身便服,行蹤隱祕,乘着一輛破舊馬車,悄悄來到了我們司馬府偏門口處恭候父親召見。”   司馬懿霍然一下站起身來,吩咐道:“師兒,你馬上前去將二位大人迎接到我這書房之中,千萬不可怠慢。昭兒,你立刻去前院找幾個口風嚴緊的家丁在書房周圍十丈方圓之內嚴加把守,不許任何人近來打擾,更不許有人窺聽!”司馬師、司馬昭各自應了一聲,出門而去。   司馬懿在書房中低着頭慢慢踱了幾步,忽然走到屋角的書櫃邊,從中取出一隻紅木方匣,放在了書案之上。然後,他便站到書房門口,靜靜地等待孫、劉二人前來。其實,中書監、中書令之職只是朝中正四品級別的官位,司馬懿貴爲正一品的驃騎大將軍兼御史中丞,大可不必爲孫、劉二人恭迎到門。但中書監、中書令一直又是朝廷中樞機構內與皇上離得最近的職務,所有軍國機密大事的決策乃至聖旨、詔書的起草撰擬都出自他二人之手,就這一點而言卻又令司馬懿不能不爲之重視。再加上孫資、劉放與司馬懿的籍貫都是豫州河東一帶,素來頗有同鄉之誼,關係親密,所以司馬懿待他們自與常人不同。尤其是中書令孫資,他和司馬懿一樣,都是當年一代儒宗大賢荀彧的門生,平時便以學友相交,更爲司馬懿所傾心接納。   不多時,只聽得足音篤篤,孫資、劉放二人在司馬師的帶領下,已來到了書房門外。司馬懿一步跨出門口,站到外邊,抱拳作禮,笑道:“二位大人光臨本府,老夫深感榮幸!”   他這突然出門來迎,倒將孫、劉二人驚得微微一怔。劉放急忙上前一步回禮,道:“司馬大人如此大禮相待,真是折殺劉某了。”而孫資卻淡淡一笑,站在原地躬身一禮,道:“司馬大人以驃騎大將軍之尊,卻爲我二人親迎到門,當真是‘傾身下士,折節待賢’,不愧爲我朝周公一樣賢明的社稷之臣。”   “孫君取笑了!老夫不敢當啊!”司馬懿微笑着連連搖頭,將孫、劉二人迎進了書房之中。孫資一進屋內,便看到牆壁上懸掛着的魏蜀軍事地形圖,不禁一怔,暗暗歎服司馬懿的謀國之忠。難怪此公常常能針對魏蜀之戰提出頗多真知灼見,原來與他日夜揣測兩國軍情密不可分哪!見此情形,孫資對這位年長於己的老學友更是添了幾分欽佩。當年他師從荀彧學習文韜武略之術,便常聽到荀老師稱讚司馬懿“精謀明斷,算無遺策”,今日一見,才知此言不虛。念及此處,孫資更加堅定了全力推助司馬懿出任關中主帥以抗蜀寇的決心。因爲,只有司馬懿這樣智勇雙全、沉毅篤實的宿將,才能真正將朝廷的對蜀大略貫徹到位。而今天,他和劉放奉了皇上的旨意微服出宮來到司馬府,有一半的緣故也正是爲了此事而來。   孫資、劉放坐定之後,與司馬懿寒暄了幾句。正談話之間,司馬昭在書房外佈置了家丁把守之事後,也走了進來,與司馬師並肩侍立,在一旁傾神靜聽。劉放探身向司馬懿笑着問道:“司馬大人近日風塵僕僕趕回京城,可曾在府中好好休閒娛養?大人在邊疆一向鞍馬勞頓、艱辛異常,回京之後也須放鬆放鬆,注意多加休息纔是。”   司馬懿搖了搖頭,淡淡說道:“如今蜀寇逼近關中,勁敵當前,老夫哪能置身事外只圖個自己悠閒?老夫回京之後這段時間裏,一直在打聽蜀寇進軍的消息,一直在研究對蜀作戰方略,倒是不曾擠出時間到京城中游玩。只有前日下午,老夫一時興起,到太學院裏和國子監博士王基、傅嘏他們玩了一番清談之戲。哦,當時還有幾個前來進京解說的‘天降彗星’異象的占卜術士在場,其中一個名叫管輅的,觀看了老夫的面相之後,寫了一條斷語。二位大人可有興趣一看?”   “哦?平原郡那個術士管輅?”劉放驚道,“劉某久聞此人數術精妙,算命看相十分靈驗,一直都想見識見識。請司馬大人將他寫的斷語給劉某一看。”   司馬懿微微笑着,自袖中取出了一片木簡,遞給了劉放。劉放定睛一看,只見木簡上寫着二十個大字:“山根堅挺,手握重權,貴人相助,必成大業,福壽綿綿。”他認認真真讀完了這二十個字,又抬起眼來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司馬懿的面相,緩緩說道:“不瞞司馬大人,劉某素來也頗嗜好研究星相命理之學,倒也有些心得。今日看了管輅的這二十字斷語,劉某覺得他算得極準。”   司馬懿淡淡笑道:“何以見得?”   “司馬大人可知,這條斷語中的‘山根’,其實指的就是一個人的鼻根。”劉放一談起星相命理之學,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侃侃而談,“在面相之學中,鼻根象徵着一個人立身處世的根基、權柄。司馬大人的鼻根生得極好,如山脊般堅挺高聳,自然是權傾一方,命中註定隨時會有大貴人在旁鼎力相助……”   孫資在一側聽劉放說得越來越有些出格,便暗暗拉了一下他的袖角,咳嗽一聲,打斷了劉放的講話,插進來說道:“司馬大人位高權重,他自己就是一位大貴人,卓然自立,雄視四方,又何須外人相助?”   劉放被孫資一拉衣袖,立刻也醒悟過來,眼神一轉,哈哈笑道:“孫兄說得甚是!司馬大人,劉某不過是‘姑妄言之’而已,大人‘姑妄聽之’便可!”   “哪裏!哪裏!”司馬懿以左手五指捋了捋頜下長鬚,哈哈一笑,“什麼‘必成大業’‘福壽綿綿’,老夫實不相信,倒是這‘貴人相助’說得極準!劉大人、孫大人,你倆不就是全力幫助老夫爲國盡忠而無後顧之憂的‘大貴人’嗎?老夫對二位大人的大恩大德委實感激得很哪!”   孫、劉二人一聽,連稱不敢。司馬懿一邊捋須而言,一邊向侍立在旁的司馬師兄弟使了個眼色。司馬師兄弟會意,便將書房東角落裏的兩口木箱搬了過來,放在孫、劉二人腳下。   孫、劉二人有些不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司馬懿。卻見司馬懿哈哈一笑,道:“二位大人,這兩口木箱裏裝着老夫的一點心意,還望笑納。”   在他說話之間,司馬師兄弟已不聲不響地打開了兩口木箱。剎那間,只見兩尊玲瓏剔透、晶瑩光潤的紫玉珊瑚樹,赫然呈現在孫、劉二人眼前。一般說來,珊瑚通常都是硃紅之色,但是像木箱之中這樣紫光瑩瑩、絢爛奪目的珊瑚,實乃世間數百年難得一見的極品,自然是珍稀無比。孫、劉二人細細看去,竟是不禁有些癡了,瞠目結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司馬懿笑道:“這兩件禮物,乃是老夫東征吳寇時從敵人手中繳獲來的戰利品。二位大人若是看得起它們,就請收下吧!”說着,不待他二人答話,便吩咐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道:“把這兩口木箱搬到二位大人來時乘坐的馬車上去,要小心放穩了。”   司馬師兄弟應了一聲,各自抱起一口木箱,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孫、劉二人這纔回過神來,推辭半晌,見司馬懿執意甚堅,也只得允了。孫資慨然說道:“大將軍如此厚愛,倒讓我二人無地自容了。”司馬懿擺了擺手,又道:“老夫素來知道二位大人嗜書如命,一向喜好收藏各類奇書祕籍。老夫這裏還有兩件禮物送給二位大人。”他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拿過書案上放着的那隻紅木匣,輕輕打開,取出四本絹冊小書來,道:“這書雖有四本,卻只是兩種:一是《鬼谷子》,二位大人自然知道的了,它是戰國策士們的祖師鬼谷子的開山之作;這第二呢……二位大人可否猜得出來?”   孫資、劉放一聽,早已是心花怒放,哪裏還有什麼心思東猜西猜,急道:“司馬大人也不必調侃我們了,還請速速相告。”司馬懿含笑推搪片刻,方纔笑道:“這第二本書嘛,就是我們大魏勁敵、蜀國丞相諸葛亮親手撰寫的《將苑》一書!”   “哦?”孫資、劉放一驚,“久聞諸葛亮文比管仲、武如樂毅,素有儒帥之名,他寫的典籍自然可與《孫子兵法》媲美了!但我們怎麼沒聽過他何時竟撰寫了《將苑》這本書?”   司馬懿有些得意地哈哈一笑,道:“不錯,諸葛亮是沒有公開對外發表過他這本凝聚了自己畢生智慧與學識的關門之作。孫大人、劉大人,這本書世間目前僅有四本:一本由諸葛亮自己珍藏於相府密室內,要在他將來死後方纔公之於世;一本是諸葛亮專門獻給僞帝劉禪的,希望他能精心研習,用以治兵理國;剩下的兩本,就是在老夫這木匣之中了。老夫要將它們送給二位大人。”   劉放大喜過望,連聲稱謝。孫資聽罷司馬懿之言,卻是心頭一震:這位司馬大將軍竟連敵國首腦這樣機密、珍貴的典籍資料都能搞到手,實在是神通廣大!同時,他在心頭已是深深明白:看來,蜀國內內外外、上上下下的一切情況,對司馬懿而言,便如同掌上觀紋,無一不在他視野之中!古人講:“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由此可見,司馬懿對如何戰勝蜀國,已然是胸有成竹。那麼,他出任關中主帥西抗蜀寇,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實至名歸”。想到這裏,孫資慨然一嘆,道:“看來陛下選定司馬大人出任關中主帥,實在是英明之舉。孫某在此向司馬大人預先恭賀了。”   “孫大人何出此言?”司馬懿心頭一喜——終於聽到好消息了,臉上卻不動聲色,平平靜靜地說道,“陛下真的選定老夫出任關中主帥與諸葛亮對敵?”   孫資卻並不正面回答,臉色一正,肅然問道:“孫某大膽,想問司馬大人一個問題。您若是出任關中主帥,將會有何奇策對蜀作戰?”   司馬懿聽罷,雙目如電,正視着孫資,緩緩說道:“老夫並無奇策。”孫資一聽,卻是一愕,驚道:“爲何?”   司馬懿看着他一臉的不解,不禁樂了,哈哈一笑,道:“徵蜀之策,孫大人早已傾囊相告於老夫而不自知麼?”孫資聽了,心中一動,頓時恍然大悟,雙掌一拍,笑道:“司馬大人真乃孫某的知音之士!孫某多謝了!多謝司馬大人採納孫某之策!孫某不禁爲此樂極欲歌也!”司馬懿微微含笑,捋須頷首不語。   看着他二人像說禪一般談得莫名其妙,劉放也傻了眼。過了許久,他倆才從會心而笑中回過神來。見到劉放那般疑惑,孫資正了正臉色,解釋道:“一年之前,孫某曾向陛下獻過一套徵蜀之策,‘昔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而今魏國強大,吳、蜀弱小,須當固守險要,屯師邊疆,以逸待勞,伺機而動,可戰則戰,不戰則守。數年之後,魏國之勢穩如泰山,而吳蜀之寇疲於奔命,必然有隙可乘。屆時長驅直入,所向披靡,大業可成。’想不到司馬大人卻將孫某這管窺之見記在心中,並視爲奇策,孫某實在是又愧又喜!”   司馬懿哈哈大笑:“孫大人之策,乃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無雙妙計。老夫若任關中主帥,必定將其施行,自信亦必會取得圓滿成功。到時候,老夫要親自向陛下稟明實情,爲孫大人、劉大人獻出的奇謀祕計請功!同時,老夫所獲的一切封賞,必與二位大人共享。皇天在上,老夫若違此言,必遭天譴!”   孫資、劉放二人急忙肅然起身,孫資謝道:“司馬大人爲我等的區區小計找到了用武之地,我等已是感激不盡,又何敢奢望司馬大人代爲請功言賞?司馬大人只管在前方放手施行這徵蜀之策,我等必在後方全力相助,不讓司馬大人受到任何掣肘。”劉放也連連點頭。這番話雖說得謙和之極,卻倒真是他倆的肺腑之言,毫未摻私帶假。如今,孫、劉二人在無形之中已認爲司馬懿的成功,就等同於他倆的成功。自然,幫助司馬懿取得成功,就等同於幫助他倆取得成功。   司馬懿也站起身來,還禮謝道:“既是如此,老夫就代這天下蒼生謝過二位大人了!百戰百勝,卻勞民傷財、殺人無數,則雖勝亦不足爲喜;不戰而勝,既無須勞師擾民,便可統一天下,又何樂而不爲?孫大人之策,功在社稷,惠澤黎民,豈不賢哉?”孫資一向以“好奇計、多遠略”而自負,聽了司馬懿此語,不禁暗暗自喜,有些飄飄然起來,也假意謙辭道:“司馬大人休得再誇孫某了,孫某愧不敢當。”頓了一頓,便也還了幾句奉承之語給司馬懿:“若是我大魏羣臣個個都能像司馬大人這般爲國爲民、公忠勤能,則天子幸甚矣!萬民幸甚矣!”   劉放也隨着附和了幾句甘言,陡然心中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麼,便放低聲音對司馬懿說道:“不過,司馬大人雖堪稱德高望重的社稷之臣,但也宜於朝中和光同塵、隨方逐圓爲佳。近來,華太尉、陳司空等大人似乎對司馬大將軍出任關中主帥頗爲反對,併力保徵西車騎將軍張郃升任關中主帥。若非劉某與孫大人多方諫爭,恐怕司馬大人亦難得一展徵蜀大略!”講到此處,他急忙抬眼看了看司馬懿的表情,見他面如止水、不知深淺,又道:“當然,劉某今日談及此事,決無向司馬大人邀功請賞之意。劉某希望司馬大人在私下裏與華太尉、陳司空多多溝通交流,破除成見,和衷共濟,共匡魏室!”   司馬懿一聲不響地聽完了他的話,臉色平靜如常,淡淡笑道:“多謝劉大人提醒。大概是由於老夫多年來帶兵征伐在外,與華太尉、陳司空少了溝通交流之故吧!也難怪華太尉、陳司空對老夫心生偏見!劉大人所言甚是,老夫擇日定與華太尉、陳司空坦誠相會,冰釋前嫌。”孫資也在一旁點頭稱是,道:“司馬大人此舉甚是恰當。不過華太尉、陳司空終究會體悟到司馬大人剛健中正的賢明之風的,從而將自己對司馬大人的片面看法改正過來。”   司馬懿只是淡淡而笑,雙眸之中卻變得如潭水一般深沉起來,望也望不到底。   這時,卻見孫資向劉放突然使了個眼色。劉放會意,咳嗽一聲,起身踱到了書房門口站定,側耳傾聽門外動靜,一副爲人把風的模樣。司馬懿見此情形,不禁有些驚疑。他正欲發問,孫資已向他臉色一正,肅然說道:“司馬大將軍也許不知,前幾日,郭太后在永安宮召見了華太尉、鐘太傅、董司徒等數位元老大臣,提出要將其弟中壘將軍郭表之職予以擢升,接掌去世的曹大將軍空出來的大司馬之位。同時,她又要求在朝綱國紀中添上‘以孝治國’的說法,以此激濁揚清。不知司馬大人對此有何高見?”   司馬懿一怔,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關於永安宮郭太后與當今陛下之間恩怨情結,他也是相當清楚的。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段時間來郭太后與陛下之間的隔閡與矛盾惡化到今日這般境地!自去年四月以來,陛下就不再到永安宮向郭太后問安,這已顯現了他倆之間的關係極其緊張。而郭太后召見諸位元老大臣示以“以孝治國”之言,更是在不動聲色地用“不孝之名”來影射當今陛下。至於她要求提升郭表爲大司馬,則顯然是在擴充郭氏實力,以備不測。這種種跡象表明,魏宮帝后兩黨的殘酷鬥爭,已然浮出水面。孫資今日這麼直截了當地問他這些敏感問題,分明就是在試探他在這場宮廷鬥爭中的立場表態。   一念及此,司馬懿也面色肅然堅定有力地說道:“這些事老夫確實不知。但是,太后此舉實在是不妥,老夫身爲輔政大臣,必當於廟堂之上持理公然反對!先帝有詔,‘婦人蔘政,乃亂國之本也。自今而後,羣臣不得奏事太后,太后不得擅召羣臣問政。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後世,若有違背,天下共誅之。’大司馬之位,非輔政大臣與國之重勳不得擔任。郭表他何德何能何功堪當此位?   “所謂‘以孝治國’之說,本就在我大魏‘忠、孝、仁、義’四字朝綱國紀之中。老夫以爲,應當四道並行,不宜單單偏重一個‘孝’字,更何況還有那文武百官立身處世的根本——‘忠’字高懸其上!先帝遺詔亦已表明,‘忠’比‘孝’更大!老夫明日上朝,便要請陛下重申先帝遺詔,警示羣臣!”   孫資一聽,大喜道:“司馬公錚錚風骨,耿耿直言,足以彪炳千秋!有司馬公這樣的骨鯁之臣以身作則垂範於天下,擔任我大魏社稷之棟樑,則天子完全可以垂拱朝堂而化流四海矣!”贊罷,他又極認真極嚴肅地說道:“既是如此,孫某也就放心了。司馬大人,孫某要向您交代一件極機密極要緊的事情,請附耳過來!”司馬懿一見,不敢大意,急忙附耳過去。孫資臉色凝重,以極低極低的聲音在他耳畔悄悄說了幾句話。   司馬懿聽罷,臉色大變,轉過頭來,驚訝地盯視着孫資,滿臉疑雲地問了一句:“聖意已決?!”孫資臉色肅然,迎視着他的雙眼,一言不發,用力地點了點頭。   司馬懿緊盯着孫資:“朝廷禁軍不可用嗎?”   孫資的目光略略低了下去:“雖然內廷羽林軍和銳士營有曹爽、秦朗等把持,但郭表他們也在其中設有暗線……若是調用內廷禁軍,陛下有些擔心打草驚蛇……”   “唔……所以,陛下就想到了從外地藩鎮調派死士,給郭黨以驚雷一擊?”司馬懿明白過來,頓時心潮澎湃,難以自抑,便埋下頭來在書房裏急速踱了幾個圈子,終於一咬牙站定了身形,緩緩說道:“好吧!老夫就讓昭兒留在京師,任由孫大人差遣。孫大人所言之事,昭兒定會幫你辦得天衣無縫。”   “二公子看似儒雅溫和,恐怕做不來這等殺伐決斷之事吧?”孫資有些猶豫,“孫某有些擔憂二公子難以當此重任。”   “知子莫若父。昭兒隨老夫出生入死歷練多年,立身行事外柔內剛、氣度沉雄,而且臨機果斷,從未失手。”司馬懿慢慢捋須說道,“孫大人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使用他。另外,老夫即刻密調江南銳士營中三千名親信精兵僞裝成市井之徒潛入京師,散佈民間,萬一事有突變,則可及時召用!”   孫資聽罷,神色一斂,深深一躬,道:“司馬大人不愧是值得陛下推心置腹、榮辱與共的社稷之臣。孫某代陛下謝過司馬大人了。”   “爲天子分憂,爲社稷解難,本就是老夫身爲顧命託孤大臣之責,陛下於老夫何謝之有?”司馬懿喟然長嘆一聲,躬身還了一禮,“孫大人,請轉告陛下,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老夫都一如既往竭力支持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1章 諸葛亮揮師進犯 第212節 震懾張郃   魏國的顧命託孤大臣通常都有一文一武兩種身份:出外征伐便爲將爲帥,入朝輔政便爲相爲侯。司馬懿一般在外疆動用的只是他那個“驃騎大將軍”的職務,誰曾想他還會使用那個兼職的“御史中丞”的身份入朝議政了呢!這御史中丞之權極大,掌管對全國文武百官進行紀檢監察和糾舉彈劾的事務,上至諸侯公卿,下至州郡小吏,無不懼他三分。所以,當司馬懿陡然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向陛下建議在朝野之中重申先帝關於後族之家不得濫賞的遺詔並藉機整頓綱紀,又牽頭聯繫了太傅鍾繇、司徒王朗、司空陳羣、太尉華歆等元老大臣,公然否掉了郭太后關於要求將中壘將軍兼國舅郭表晉升爲大司馬一事的提議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他們這才深深懂得了以前東阿王曹植關於司馬懿“魁傑雄特,秉心平直,威嚴足憚,風行草靡”的讚語確非虛言。   正當文武羣臣爲司馬懿公然得罪了郭太后而捏了一把冷汗時,司馬懿出任關中統帥的詔書卻悄然而又驟然地在朝堂上公佈了。這宛如一個晴天霹靂,震得文武百官無不爲之動容。   先前,何人出任關中主帥一直都是朝野上下所關注的“焦點”。然而,就在一夜之間,司馬大將軍駁了郭太后面子一事,又成了朝野臣民更爲關注的“焦點”。圍繞着這個“焦點”,不少奇談怪論是紛紛揚揚從天而降:有人說,正是郭太后爲了一挫司馬大將軍的威風,才讓皇上調他到關中作戰,讓蜀寇教訓教訓他這個固執、自負的老臣;有人說,這是皇上爲了平息郭太后之怒纔不得已將司馬大將軍貶出朝廷任職;還有人說,司馬大將軍起先爭關中主帥一職是爲了立功,而後來被任命爲關中主帥則純系出外自保了……至少,很多朝臣認爲,此番司馬懿出任關中主帥,無論對蜀作戰勝與不勝,都是凶多吉少的了。   但是,也有一部分朝臣並沒有被司馬懿駁了皇太后面子一事而衝亂了視線。他們一直在冷眼旁觀司馬懿出任關中主帥一事的動態,關注着最實質性的東西——司馬懿手中掌握着的權力的分量是在加重還是在減輕。這些人事先都不怎麼看好司馬懿,因爲他本來在宛城當他的對吳作戰總指揮一直當得好好的,但一聽到曹大司馬去世的消息,便飛馬進京請命出征,完全是一派“捨我其誰”的作風,太張揚、太直白,極易引起皇上的反感。加上太尉華歆、司空陳羣等元老重臣的強烈反對,司馬懿執掌關中兵權的不確定性更是大大增加了。然而,使他們大喫一驚的是,無論這其中的情節多麼曲折多麼複雜,司馬懿最終還是在這場關中兵權之爭中徹底勝出了,得到了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東西。皇上在朝堂上當衆授予了他代表着可以在軍中像天子一樣行使殺伐決斷大權的黃鉞,同時又任命他的三弟司馬孚爲專管西線軍需後勤補給事務的度支尚書並駐守長安負責接應。這一切,標誌着這位青年天子對司馬懿出任關中主帥的充分信任與極力支持。因此,在這一部分朝臣看來,司馬懿完全是在充滿爭議的表象下暗暗摘取了勝利的果實。而他們接下來,就是擦亮眼睛,等待着觀看司馬懿如何在那崎嶇險峻的漢中之地上演一出精彩異常的活劇來!   接到出任關中主帥詔命的第二天,司馬懿專門在府中設下酒宴,派自己的兒子司馬師、司馬昭親自上門送帖,邀請了司空陳羣、太尉華歆到席一聚。   而陳羣與華歆也就真的應邀而來,到司馬懿府中向他祝賀。酒席上,在旁人看來,這三位名重天下的元老大臣談笑風生其樂融融,好一齣魏國版的“將相和”的大團圓喜劇!誰又曾料到他們三人在暗地裏那一場場無形無聲的惡鬥已臻白熱化的境地,大有你死我活之勢!   這一頓酒宴,至少當時在表面上是喫得和和睦睦熱熱鬧鬧的。然而,自次日起,陳羣就請了三天病假沒有上朝,而華歆原來佝僂的駝背也就彎得更厲害了,枯瘦如柴的手似乎再也握不緊那根御賜的紫竹杖,老是像中了風似的顫抖個不停。   在場的人都看明白了,在這一出“將相和”的大團圓喜劇中,勝利者以勝利者的姿態營造了這一團和氣,失敗者以失敗者的姿態暫時接受了現實。嫌隙既已存在,雙方的角力就始終無法避免,只不過有時會浮出水面,有時會潛入幕後罷了。   三月二十三日,曹叡親率文武百官步行來到洛陽城正門爲司馬懿前往關中赴任送行。這是曹叡登基以來第一次爲大臣出外遠征而親臨送行,這種尊崇之極的待遇連當年的大司馬曹真都不曾享受過。司馬懿自然是感激涕零,連連拜謝,以堅毅果斷的言行信誓旦旦地表示了“不破蜀寇誓不還”的決心。   午時已過,司馬懿和司馬師出得洛陽城來,策馬奔出十餘丈遠,不禁卻又回頭眺望。畢竟是奔赴西疆遠征蜀寇,沙場之事吉凶難測,今天每一位衝鋒上陣的將領都不一定會看到明天的太陽。司馬懿雖是身經百戰,但他也毫不例外。他眺望着洛陽,目光中有些淡淡的不捨,又有些莫名的憂鬱。洛陽,這座壯麗宏偉的國都,被夕陽罩上了一層金輝,沉默地回應着這位曾在其中縱橫捭闔的大將軍的凝望。而在城下,司馬懿看到了那已然登上城樓,正目送着自己離去的皇上曹叡,看到了簇擁在他身後的文武百官,也看到了次子司馬昭站在城樓那寂寞的一角里深深地凝視着他。他們都顯得那麼莊嚴肅穆,那麼不苟言笑,用最沉默的態度向他送行。   到了最後,他竟依稀見到曹叡一臉的凝重,抿着嘴脣噙着淚光向他猛地揮了揮手!就在這揮手之間,他彷彿把所有的囑託、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支持,都無言地揮送出來賜給了在城下回望的司馬懿。   司馬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這一切,他也不管城頭上面的人們看沒看到,只是向着他們遠遠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便一勒繮繩,放馬向前飛馳而去,把洛陽留在了自己的記憶深處。   快馬飛奔了很久很久,司馬懿纔回過頭來,那座雄偉的京城洛陽已經縮小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他駐馬而立,臉上露出了深深思索之色。   “父親……”司馬師停馬在他身畔,不禁喚了一聲,欲言又止。司馬懿聞聲轉過頭來看了看他有些躊躇的表情,說道:“你有什麼疑惑,就問吧!”   “孩兒聽說皇上在您離京之前又曾下了一道密旨給您。”司馬師一臉認真地說,“請問父親此事是否屬實?”   “胡說!”司馬懿臉色一沉。   “父親不要再騙孩兒了。皇上那道密旨裏要求您必須在長安留守五萬人馬備他隨時調遣。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我們以剩下的五萬人馬怎麼可能鬥得過蜀寇的十萬雄師?”   司馬懿臉色凝重,坐在馬背上只是撫須不言。   “還有,孩兒近來在京城聽得不少傳言,說皇上和郭太后的關係越來越惡化了。兩天前,皇上將郭太后的幼弟、黃門侍郎郭進治了貪淫污穢之罪,把他抄了家、免了官,還貶爲了庶人。本來,以郭進那皇親國戚的身份,那些小罪在他身上不該遭罰得如此之重……”司馬師若有所思地說道,“依孩兒之見,皇上對郭氏子弟如此不留情面,郭太后勢必亦會伺機反撲。值此京城局勢激盪劇變之期,父親恐怕最好是不宜出征,更應留在洛陽靜觀其變……”   “蠢材!”司馬懿沉下了臉,語氣犀利如劍,毫不留情地訓斥道,“如今西疆國門之外大敵當前,社稷江山危在旦夕,爲父豈可爲爭權奪利而留在京城守株待兔?爲父相信,皇上此刻派我出京討伐,正是將他的所有期望維繫於爲父一身,讓爲父在前方爲他擋住蜀寇入侵。這樣,他纔可以騰出手來平息蕭牆之變。”   說到此處,司馬懿又頓了頓語氣,緩緩說道:“無論宮廷之內皇上與郭太后之間如何衝突,爲父身爲顧命託孤大臣,都只能是與皇上同心同德、合力對外,豈可再生二心?郭太后無德無能,又貪權嗜財,爲父怎能與她同流合污?況且,她郭氏一黨,決非當今皇上之敵手,勢必亡於須臾之間!我司馬氏若不在皇上這等危難之時雪中送炭、再建新功的話,將來在朝廷中決然是得不到他全力支持的。爲了司馬家族的繁榮昌隆,爲了大魏社稷的長治久安,於公於私,爲父都只能站在皇上這一邊!”   說罷,司馬懿揚起長鞭,策馬疾馳,將正在慢慢尋思他這番言語的司馬師拋在腦後,絕塵而去。   失望,總是在你沾沾自喜的時候從天而降:來得那麼驟然,又來得那麼悄然;來得那麼突兀,又來得那麼生硬。正在長安城府第裏私底下接受着同僚們道賀的徵西車騎將軍張郃就這樣突如其來地被皇上關於司馬懿出任關中統帥的一紙詔書打得眼冒金星,幾乎當場吐血。   華太尉、陳司空前幾天不是還有密信送來,稱自己升任關中統帥已成定局了嗎?怎麼這皇上的旨意說變就變了呢?張郃心底裏憤憤不平地嘀咕着,同時向那些剛纔還在齊聲恭祝他即將榮升主帥而現在卻一個個臉色如死魚樣兒的同僚們擺了擺手,極其尷尬地送他們出了門。雖然張郃臉上還掛着僵硬的笑容,但是誰都聽得到他心頭滴血之聲。於是,各位來賓都很知趣也很悻悻然地告辭而去,只留下張郃自己一個人像被狂風驟雨擊打的一面大旗一樣在自家門口苦撐。   張郃待到來客散盡、四顧無人之時,纔將臉色猛地一沉,一摔大門,衝進了府中後院,仰天大叫一聲,同時拔劍出鞘,揮舞起來!他的舞劍,是一種宣泄胸中悶氣的獨門方法。每一次在他猝然受挫心神激盪之時,他都是靠舞劍來寧心定神,摒除雜念。今天,他將手中寶劍舞得一輪白光般團團直轉,耗了大半個時辰,也未曾平復自己胸中的勃勃怨氣!老子今天在關中軍隊中的地位和威望,全是靠三十年來馬不停蹄、人不下鞍地在戰場上一刀一劍、拼死拼活掙出來的,眼看就要獨當一面,像韓信一樣帶兵出征建下蓋世奇功——卻不曾想讓這個只帶了四年兵的所謂驃騎大將軍司馬懿突然半路殺出,搶了這關中主帥一職去!你讓他這一口悶氣如何咽得下?   正在張郃心潮翻滾之時,一名府中的家丁手裏拿着一封信函,飛步而入,在他身前跪下報道:“將軍,京城華太尉、陳司空以八百里快騎送來密信,請將軍收閱!”   他話猶未了,只見眼前“刷”地一片雪亮,還未回過神來,手頭驀地一鬆,那封信函竟已被張郃用劍尖挑了過去,一把抓在了手中。張郃靜立片刻,執信在手,冷冷吩咐道:“很好。你先下去吧!”那家丁會意,立刻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張郃待他走遠,這才收劍回鞘,輕輕打開信函,卻見上面寫道:   華歆、陳羣致張郃將軍親啓:   抱歉,抱歉,老夫二人力助張郃將軍升任關中主帥而未成功,天耶?命耶?事已至此,萬望張將軍降心抑志,韜光養晦,屈中求伸。司馬懿爲人外寬內忌,城府極深,詭計多端,張將軍不可不防!現在,關中大軍之中,一切仰仗張將軍代爲制衡司馬懿。切要謹慎行事,不可造次。老夫二人必在朝中爲張將軍繼續左右周旋,全力幫助張將軍最終取司馬懿而代之。   張郃閱罷,這才覺得心頭鬱悶爲之一消。看來,華太尉、陳司空二位大人並未放棄對自己升任關中主帥一事的努力。他心中不禁爲之一暖,悠悠嘆了口氣,也只得暫時隱忍沉潛,然後擇機而動了。   就在這時,又一名家丁進來報道:“將軍,新任關中主帥、驃騎大將軍司馬懿大人攜其子司馬師現在府外前來求見!”   張郃一聽,不禁喫了一驚:這司馬懿來得好快呀!什麼時候竟已到了長安?他爲何一進長安便來我府?難道他聽到了什麼風吹草動?張郃一邊在大腦裏緊張而迅速地思考着,一邊不動聲色地吩咐道:“速請司馬大將軍到客廳相見。”說罷,整了整衣冠,徑自往府內客廳而去。   張郃站在客廳口處靜立恭候着。遠遠的,只見一位長髯飄飄、氣宇軒昂的青袍長者,身後跟着一位面目清奇、身材俊偉的青年少將緩步而來。不用說,來的人便是那驃騎大將軍司馬懿和他的長子千戶都尉司馬師了。   司馬師遠遠地看了一眼靜立在客廳門口候着的張郃,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滿。本來,按照軍紀軍規,張郃雖身爲關中副帥,軍階僅比父親司馬懿差了半級,但也應直接到本府大門外拜迎,更何況父親還有皇上親賜的黃鉞在手,擁有着“如朕親臨”的權威!而張郃不顧軍規與禮儀,只在府中客廳門口迎接司馬懿,顯然帶有分庭抗禮之意,可見他對父親上任主持關中戰事是頗爲不服的。一念及此,司馬師不禁大爲不悅,心道:我父親乃是一心一意只想爲國盡忠,根本不屑於爭權奪利,只因他深感蜀寇難御,恐其坐大成勢,這才放着宛城的“太平將軍”不做,跑到這西北苦寒之地親自指揮對蜀作戰,你卻以小人之心度我父親君子之腹,真是枉稱爲一代名將!趙國廉頗尚懂得與藺相如拋下權位之爭共御外寇,你張郃也是飽讀詩書經史的儒將,竟連一個古人也比不上!他憤憤不平地想着,轉頭瞥了一眼父親。卻見父親滿臉含笑,若無其事,正趨步上前,直奔張郃而來。   司馬懿走到張郃面前,微微笑道:“哎呀!老夫何德何能,竟敢勞駕張將軍親自到廳前迎接?多謝了,多謝了。”   張郃見司馬懿一臉的微笑竟是那麼的平和那麼的自然,心頭不禁有些意外,急忙收起了臉上那最後一絲倨傲之色,道:“司馬大將軍光臨本府,不知有何指教?”說着,彎下腰準備躬身行禮。   司馬懿急忙擺了擺手止住他行禮,爽朗一笑,道:“老夫今日謁見張將軍,別無他意,只想與你傾心一敘。說來慚愧,這關中大帥一職,本就該由勞苦功高的張將軍出任較妥……”聽到這裏,張郃不禁一怔,沒想到他竟這般坦然地說出這番話來。卻見司馬懿神色如常毫無做作之態,繼續說道:“然而老夫素懷奮勵有爲肅清天下之志,不願鬱郁乎久居昇平無事之荊楚,爲免歲月流逝而功業未建之憾,才忍不住半路闖出懇求皇上賜給了老夫來這關中一搏之機!老夫位極人臣,名望盛矣,本無須藉此御蜀之功立名。只因壯志未酬,老夫纔不惜親身涉險掌兵關中與諸葛亮一戰!萬望張將軍體諒老夫一片苦心,不要存有芥蒂。”   張郃正聽得有些意外,面前司馬懿又是大手一揮,慨然道:“老夫有言在先,今日便與將軍就此約定,此番對蜀作戰,你與我有正副統帥之名,決無正副統帥之實,各領一軍,各扎一寨,各立己功,沙場之上見高低!半年之後,你若立功較多,老夫二話不說,立刻上奏朝廷,自行辭職,把這大帥之位讓給你;你若立功不及於我,那就請張郃將軍冰釋前嫌,與老夫一道齊心合力擊敗蜀寇,共立蓋世奇功,保我大魏社稷!張將軍以爲如何?”   司馬懿這一番話講得坦坦蕩蕩實實在在,張郃雖然一時也摸不清他這話中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假意,但也不得不爲他這種清澈明爽的話風所感動。無論如何,這位驃騎大將軍一上場來,便顯出了與部將“坦誠布公,大度能容”的器量,這在張郃從軍以來幾乎所有的上司當中,是一個罕見的異類。以剛去世的大司馬曹真爲例,他平時就是常常“半吞半吐”,說不出這般氣度恢宏的豪言壯語來!當然,類似這等意氣昂昂揮灑自如的話,張郃也曾聽到過,那就是本朝太祖魏武帝生前所說的那些話。然而,時隔魏武帝去世十一年後,司馬懿竟以同樣的氣魄、同樣的胸襟、同樣的方式講出這些話來,卻令張郃有一種久違了的震懾之感——這纔是一位真正的大統帥面對部下時應有的泰然自若的言談舉動!那一瞬間,張郃忽然感到了自己與這位司馬大將軍在魄力與度量上的差距。也許,自己說不定真的無法爭得過他了!他一陣心旌飄搖,終於低下了聲氣,緩緩說道:“司馬大將軍所言懇切,張郃豈敢負有二心?一蛇豈能有二頭?一軍豈能有二帥?大將軍黃鉞在手,關中之軍唯命是從,張郃亦自當力效犬馬之勞。”說着,恭恭敬敬地將司馬懿父子二人迎進了客廳。   在司馬懿的腳步邁進客廳大門口之時,他若有心又似無意地說了一句:“幸好剛纔張郃將軍未曾與老夫立下約定一人一半各統一軍,否則以老夫二萬五千之士卒,與諸葛亮十萬大軍對敵,老夫不禁在手心裏捏了一把冷汗哪!”“什麼?司馬大將軍……你這句話乃是何意?我們關中不是屯有十餘萬雄師嗎?爲何……爲何你說我們只有五萬人馬可以動用?”張郃聽罷,不禁一驚,在司馬懿身後怔住了。   司馬懿頭也不回,自顧自說道:“這是皇上的密旨所決定的,嚴令老夫必須將對蜀作戰的十萬兵馬中的一半駐紮在長安隨時聽候他本人的密詔調遣。同時,他交代老夫此番作戰,只能動用剩下的另一半五萬兵馬,不許指望他在長安駐留的這五萬人馬。”說着,往廳內走了進去。   張郃站在客廳門口一陣發呆。他萬萬沒想到,原來皇上此次任命關中主帥,竟還有這樣一個苛刻的附加條件。若是換了自己,真正知道了這一切內情,恐怕對執掌這關中主帥一職也不敢再像先前那般興致勃勃了。擔任一個只能統領五萬人馬的大帥,這簡直就像接到了皇上欽賜的一大盤“雞肋”,食之無佳味,棄之又可惜了!真不知道司馬懿心中是怎麼想的,竟還要拼盡全力來爭這個關中主帥之位!   “張將軍……”司馬師的聲音將他從迷惘中喚回了現實中來。他一個激靈,連忙應了一聲,卻見已隨父親進了客廳的司馬師臉上掛着一絲嘲弄的微笑,站在門裏向他說道:“張郃將軍怎麼站在門口沒進來呀!父帥說了,張將軍與諸葛亮交戰多年,想必早已熟悉了他的用兵手法。爲使此番西征勝利,父親希望張將軍不吝賜教,傾囊相告,則善莫大焉!”   張郃一邊有些機械地應諾着,一邊伸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細細冷汗,腳下就像踩着棉花堆一樣既不着力也不着地似的進了客廳,顯得有些搖搖晃晃,彷彿一個溺水者剛剛爬上岸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2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213節 以兵養兵   “又下雨了!”蜀相諸葛亮負手緩步踱到營帳門前,看着外邊淅淅瀝瀝的雨幕,不禁悵然一嘆。也不知怎地,今年的天氣自年初以來一直都有些異常。像今天這樣的霖雨,從四月初開始到現在,算起來已經持續下了一個月了。霖雨打溼了地面,到處都是坑窪泥濘,人馬難行,更不用說去征戰沙場克敵制勝了。   他舉目遙望着前方那座屯守着二萬魏軍的祁山,眉宇之際掠過了一絲憂色。雖然他目前已率十萬人馬將祁山這個關中要地如鐵桶般圍了個水泄不通,但一個多月來自己不斷派人攻打,卻都被對方壓了下來。這一切都是由於近期內霖雨綿綿,路溼地滑,蜀軍從山腳下往上仰攻,本就大大不利,而魏軍居高臨下佔了地利,且又兵精糧足,實在是難以攻克。爲此,他頗爲愁苦。當然,諸葛亮圍攻祁山,實際上還有另一層用意,就是以“圍城打援”之策引誘魏軍主力前來交戰,然後乘勢一舉殲滅之!   但是,魏軍會上這個當嗎?諸葛亮心裏沒有這個把握。因爲,自從他知道曹叡起用司馬懿出任關中主帥之時起,他就下意識地感到自己此番北伐的前景恐怕有些不妙。戰爭之道,在於審量敵我、料敵設計——一切謀略均是因敵而異、因敵而發。他這幾年來,都是一直在和曹真、張郃作戰,因此對他們的戰略戰術摸得很熟。正是立足於這樣一個前提,在此次北伐中,他針對這二人的用兵手法“有的放矢”地準備了一整套應對方案——然而,世事難料,自己一向對之揣摩甚深的曹真竟在戰爭開幕之初便猝然病死,換成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司馬懿前來應戰!這倒讓他一時有些周章失措起來。   一想到司馬懿,諸葛亮便不禁蹙緊了眉頭。這個自己從建安十三年間就已經結識了的“老朋友”今天終於到了這裏和自己迎頭相撞了!自己能夠將他擊退而回嗎?三年前自己在孟達之事上已經和他“隔空過招”了一次,今天自己再次和他正面交鋒,又該有幾分勝算呢?他揹負着雙手,在營帳之內來來回回踱了幾圈,猛然立定,轉頭向侍立在一旁的奉義將軍姜維問道:“姜將軍,這幾日魏軍主力那邊可有什麼新舉動嗎?”   姜維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答道:“據剛纔探子來報,司馬懿帶着他的魏軍主力仍然龜縮在上邽原,不敢前來馳援祁山。”說到這裏,他語氣一頓,又道:“依屬下之見,司馬懿這老匹夫恐怕是懼了丞相的赫赫威名,嚇得不敢前來應戰。”   諸葛亮聽罷,淡淡一笑,微微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司馬懿這個人很不簡單哪!自從賊帥曹真前不久暴病而斃之時起,本相就一直關注着這僞魏朝將會派遣誰來出任關中主帥匪首。”說着,他抬起眼看了看仔細傾聽着自己講話的姜維,又繼續說道,“實話說,本相事先以爲會是張郃升爲關中賊軍之首,卻沒料到是這個司馬懿前來走馬上任了!你瞧一下他的履歷,二十九歲時投入曹操手下效力,先是在曹操府中當了十三年的掾佐之吏,後來又在曹丕身邊當了七年的尚書僕射,一直不曾領兵作戰過。只是到了曹叡當政之時,他纔開始被外放出來擔任對吳作戰匪首——也就是說,他實際上只有四五年親自掌兵打仗的經歷。”   講到這裏,諸葛亮的語氣一下變得十分沉重起來,慢慢說道:“就在司馬懿領兵爲將的這四五年裏,他旬月之間掃平孟達,百日之內肅清荊楚,扼守江陵而斬斷吳國水道,潛窺夏口而虎踞江北,招招見血封喉,逼得東吳那邊幾乎是緩不過氣來——實在是詭計多端,令人頭痛!唉!本相萬萬沒想到,在這關隴之地,卻迎面碰上了他這樣一個勁敵!”說罷,他面現憂色,沉默了下來。   姜維看着諸葛丞相一臉的憂色,卻不禁有些意外。他哪裏知道,諸葛亮在幾天前收到了東吳大都督陸遜的一封密信。陸遜在密信中稱,“司馬懿沉勇有謀,明察善斷,一向兵不虛發,發而必中,看似初無赫赫驚人之象,終至殄敵於鬼神莫測之際。”同時,陸遜還在信中告訴諸葛亮,這幾年來他與司馬懿交手,也是深感頭痛之極,從來不敢馬虎應對,往往是一着算錯便損兵折將,最後只得隔江而守,嚴防密備,處處小心,這才勉強保得荊楚無事。所以,陸遜以自己的親身經驗,深深告誡諸葛亮,對司馬懿這個對手,一招一式都要“慎之又慎”。   陸遜在密信中字裏行間裏流露出的一種貌似諄諄告誡而實則幸災樂禍的意味,令諸葛亮心頭很不舒服。然而,不舒服歸不舒服,諸葛亮卻不得不高度重視他的告誡和意見。陸遜當年在夷陵一戰中火燒八百里連營,一舉擊潰先主劉備的數十萬雄師,那是何等的英明善戰!可是,以他這等卓爾不凡的天縱之才,竟也對司馬懿如此深深忌憚,便更見得司馬懿實在是極難對付。念及此處,諸葛亮沉沉一嘆,不禁心焦起來。   聽着諸葛丞相的深深嘆息,姜維在一旁也似受了感染一般,面色變得憂鬱起來。他倒不覺得司馬懿有多麼可怕,只是在心頭詛咒這可惡的霖雨天氣——如果不是這一場曠日持久的梅雨,我們蜀軍早就拿下祁山了。拿下了祁山,諸葛丞相也就算可以對朝廷給出一個充滿說服力的交代了。然而,在現實中,卻是天公不作美,用一場梅雨阻撓了丞相,也阻撓了蜀軍,更是阻撓了光復漢室的中興大業!   其實,關於此番北伐,出師之前朝野上下曾有兩種主張交鋒得十分激烈:以蜀國尚書令李嚴、諫議大夫費詩、太史令譙周等爲首的一班老臣認爲本國因夷陵之敗而元氣大傷,如今南蠻剛剛纔被平定,國內兵少民疲,實在不足以與曹魏爭鋒,因此應當退而自保,伺機而動;以諸葛丞相爲首的另一班朝臣則認爲蜀漢軍民目前溺於偷安,銳氣潛消,長此下去,若不及時以戰勵氣、以武養威,則必有國弱民怯之患。在這場大論戰中,姜維自是支持諸葛丞相這種憂深思遠的北伐方略的,但他同時也很清楚朝中另一派的反對勢力有多大,甚至有人傳言蜀帝劉禪本人也並不樂於接受諸葛丞相這種“以理壓人”的主張。還有,尚書令李嚴和諸葛丞相一樣,都是先帝臨終欽定的顧命輔政大臣。他素來就不服諸葛丞相的節度,在朝中與諸葛丞相事事分庭抗禮,態度十分傲慢。而且,在這一場北伐爭議中,他竟指使手下親信御史,上奏攻擊諸葛丞相是在借北伐曹魏之名,而行獨攬兵權之實。雖然最後劉禪壓下了這些奏章,但是仍給諸葛丞相帶來了不少麻煩。諸葛丞相迫不得已,只得以違心破格提拔李嚴之子李豐爲江州都督的代價,這才換來了李嚴在北伐之事上的支持。諸葛丞相以自己的耿耿孤忠發起的這場北伐,這才終於得以順利實施。   但是,所有的人都清楚,諸葛丞相這是在以自己的一切爲蜀漢的未來賭下了一個重注!是啊,倘若此次北伐果真失利,蜀軍敗亡,這對力圖勵精奮起光復漢業的蜀國軍民將是何等沉重的一個打擊!蜀國上下本就是一個“脆弱的平衡”式格局,經得起這一場失敗所帶來的衝擊嗎?像李嚴那樣的跳樑小醜恐怕更會得意忘形、興風作浪了吧……姜維簡直不敢再想下去,同時對諸葛丞相在上奏給蜀帝劉禪的那篇《後出師表》中“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之語有了更爲深切的一層體念。   許久許久,諸葛亮打破了營帳中幾近凝固的那一片沉默,向姜維問道:“軍中下一個月的糧草運來了嗎?”   姜維垂手答道:“聽李嚴大人派來的士官報告說,糧草已經運到了半路上。應該還有幾天就會抵達營中了。”   “幾天?到底是幾天?”諸葛亮最是不能容忍在任何事務上的任何模糊不清,哪怕一絲一毫的不確定因素也不行,“這個李嚴,身爲我軍的軍需後勤事務總管,難道他不知道這糧草是我蜀漢十萬大軍的命脈嗎?拖拖拉拉,慢慢吞吞,不把糧草及時運送到位,讓我們十萬大軍到時候都餓着肚子在戰場上和魏賊拼死拼活?本相於心何忍?李嚴於心何忍?”   諸葛亮發泄完了這一通怨氣之後,又靜下心來,沉吟片刻,對姜維吩咐道:“立刻以本相的名義擬寫一道緊急手令,以八百里快騎送入蜀中,讓李嚴火速督糧送到軍中!”同時,他轉過身來,慢慢踱到營帳內懸掛着的蜀魏關中地區軍事地圖前,靜靜地觀看片刻,伸出手指指着圖上一個地址,緩緩說道:“看來,司馬懿已然識破了本相的‘圍城打援’之計,遲遲不來上鉤。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宜在祁山這裏久圍不動,要主動出兵尋找戰機!而且,取糧於敵,這也是一條可行之策。依本相之見,只有乘機攻打這個地方,既能直接調動魏賊主力前來交戰,又能取糧於敵補給自己,達到一箭雙鵰的目標。姜將軍以爲如何?”   姜維走近前去,看到諸葛丞相的手指指在了魏國軍屯要地——上邽原。他頓時感到眼前豁然一亮,不禁驚喜交加,點了點頭:“敵之所必守,正是我之所必攻。丞相,這個地方選得好!我們若是先行下手佔了此地,則魏賊必潰無疑……”說到此處,卻不禁皺了皺眉,嘆道,“可是如今司馬懿在那裏盤踞固守,我們前去硬打硬拼,只怕不易得手!”   諸葛亮亦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但他臉色一正,又若有所思地自語道:“不過,本相以爲,司馬懿雖是洞明時勢,灼見其中的利弊得失,但是,魏賊祁山大營被困,形勢危急,上有庸君曹叡驚慌失措逼他來救,下有輕躁悍將貪功冒進催他來戰,在這內外交逼之下,他是否能始終如一地把持住自己的獨見之明,也實在難說得很。司馬懿只要一時頭腦發熱離了上邽原前來交戰,便是我蜀漢大軍出奇制勝之絕佳良機!”   俗話說得好:敵之所憂,即我之所喜。這邊,諸葛亮爲這關中地帶的霖雨天氣叫苦不迭;那邊,司馬懿卻爲這天氣額手稱慶。這爲期一個多月的連綿霖雨,爲魏軍新任關中主帥的司馬懿贏得了摸清關中軍情、整頓關中軍務的大好時機。因爲這雨,蜀寇的攻擊力受到了極大的制約,一時無力持續發動遠征奔襲;因爲這雨,魏軍也不得不放棄了長途追擊,暫時停留在戰略要地裏養精蓄銳,伺機而動。司馬懿就率領着他的五萬大軍屯駐在上邽原,一邊厲兵講武全力修整,一邊等待時機迅猛出擊。   上邽原是魏國關中地帶的軍屯重要基地,有稻麥之田數百頃,是供養十萬關中大軍的“糧倉”之一。此地距離祁山大營有千餘里路之遙,是祁山二萬駐軍最直接的糧草來源地。司馬懿率五萬勁旅從長安城出發之後,並沒有順勢先去馳援祁山守軍,而是先行到了上邽原駐紮下來,與駐守此地的徵蜀將軍戴陵會合,再伺機出兵前往祁山。然而司馬懿這一避實就虛、迂迴進擊的做法,招致了不少魏軍將領的不滿,他們認爲司馬大將軍這是在有意避戰,不敢與蜀軍主力正面交鋒,實在是顯得有些膽怯。   這些將領的不滿,司馬懿也是心知肚明的。對這些一天到晚叫嚷着要打仗的部將,他心頭很是不悅。打硬仗是打硬仗,發牢騷是發牢騷。打硬仗你們未必行,發牢騷我是一點不行。仗打贏了,你們個個要跳出來搶功勞;仗打輸了,全由我一個人兜着。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你們放出去嗎?朝廷裏華歆、陳羣那一幫死敵,正天天盯着我的所作所爲從沒鬆懈過,我敢讓你們跑出去給我捅婁子嗎?司馬懿就這樣裝作什麼也沒聽到,依然我行我素,一邊下令召集士兵大面積地收割上邽原的稻麥,一邊又讓軍屯士卒做好秋稻的栽種工作。   這一日,霖雨不斷的老天忽然開了顏,晴了起來。司馬懿便召了張郃、戴陵、雍州刺史郭淮、驅蜀將軍魏平等一班關中將領專門前往現場巡視稻田耕種事務。一路上,戴陵嘟嘟囔囔地說着:“大敵當前,祁山危急,司馬大將軍不去救援,反而帶我們來看什麼勞什子的屯田……這不是本末倒置、輕重不分嗎?”司馬懿走在前邊聽得清清楚楚,卻是當作耳畔微風輕輕吹過,毫不理會。   來到了上邽原山腳下那一大片稻田前,衆人放眼看去,偌大一片田地,卻只有十幾個鬚髮蒼蒼的老兵驅着四五頭耕牛在那裏彎腰耕作。司馬懿臉色一沉,走上前去,問離得最近的那幾個正趕着耕牛犁田的老兵道:“咦,這麼多田地,怎麼就你們幾位老哥耕作?”   老兵們看他一身精光耀眼的裝束,猜到他的來頭必定不小,個個光知道點頭,沒人敢答話。司馬懿又問:“耕得過來嗎?”有個老兵膽子稍大,搖了搖頭,說道:“耕不過來,不少田地都撂荒了。”   司馬懿皺起眉來,問道:“那些年輕的士兵呢?哪裏去了?老夫記得太祖皇帝創下的軍屯之制中有這麼一條,每一個軍屯要地,都應該派出十之二三的青壯年士兵來從事耕作啊!”   那個老兵答道:“是有這麼一制度……但是我們這裏的戴陵將軍一心只想着躍躍欲試到疆場上殺敵立功,天天帶着壯年士兵們去訓練作戰,就派了我們這些老弱殘兵留在田裏耕種。”   司馬懿聽了,不禁側頭瞥了一眼身邊的上邽原守將戴陵。戴陵的臉立刻漲得通紅。司馬懿沉默了片刻,肅然嘆道:“沒有讓該打仗的去打仗,讓該屯田的去屯田,這是老夫身爲主帥用人不明之過也!”說着,他瞅了瞅老兵們的裝扮,也依樣學樣,挽起褲腿,將袍襟也掖在腰間,向稻田裏走去。部將和隨從們見狀,一時都呆住了。張郃急忙趕上前來問:“大將軍,您這是要幹什麼?”   “老夫要親自掌犁。怎麼,使不得嗎?”   “使得使得!只是現在這梅雨時節,田地裏寒氣頗重,大將軍褲腿高挽,萬一……”   司馬懿揮了揮手,笑道:“嗨!老夫哪會那麼體弱嬌嫩?今日老夫親身耕作,就是要將老夫重糧養戰之意願,昭示於全軍!”   他一邊大聲說着,一邊扶起了犁,學着老兵們的樣子,口中開始“噢噢”地驅着牛。不料那耕牛欺生,根本不買他的賬,驅了一陣兒,田地裏那犁連窩都沒動。此時,聞訊趕來的士兵們已人山人海,遠遠望着,發出了一陣陣的歡笑。張郃、郭淮招手示了示意,那些將領、士兵們也一個個都撲下田裏跟着耕作起來。   上卦原後山腳下的那一大片稻田埂邊上,一列緊身裝束的精壯農丁整整齊齊如槍矛般立着。一位身穿灰袍的青年將官正站在他們面前,一臉肅然地訓着話。   這位青年將官生得面白無鬚,眉宇之際英氣昂然,雙目精光灼灼,然而講起話來卻是有些結結巴巴的:“大……大家都……都聽好了——軍中來……來了訊報,昨……昨天上午,新來的司……司馬大將軍,是那……那麼地關……關注屯田之事,還……還親自下田……田耕種稻……稻穀,司……司馬大將軍這……這樣做,實……實在是英……英明的!   “鄧……鄧某先……先前早就給大……大家說過很……很多次了,不……不要以爲光……光是把仗打好就……就能立功領賞,大……大家要沉……沉下心來,把……把這田地耕……耕種好,一樣也……也能立……立功受賞!所……所以,鄧……鄧某把兄弟們召……召集起來,就是要大家馬上下田耕……耕作,搶……搶在其他營……營隊前面立……立下頭功!大……大家都聽……聽明白了嗎?”   那一列農丁聽着這青年將官有些結巴的話聲,一個個卻無絲毫取笑嘲諷之態,臉上表情嚴肅,一齊響亮地答應道:“明白了!”   “那……那就幹……幹吧!”青年將官聽了,似乎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右手如利刀般往外用力一揮,“爭……爭取把……把我們這……這幾塊田耕……耕成上……上邽原裏最好的稻……稻田!”   只聽得“撲通撲通”連聲水響,那一列農丁已是立刻領命齊齊下田,驅牛的驅牛,扶犁的扶犁,插秧的插秧,熱火朝天、揮汗如雨地幹起活來了。   遠處山坳裏一棵大槐樹的樹蔭下,一位穿着一身從四品的藍綢長衫的獅鼻老者和幾個年輕將士模樣的人靜靜地看着這邊的一切情形,神態各異,彷彿各有所思。   隔了片刻,那獅鼻老者沉緩有力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大槐樹樹蔭下的一片沉寂,說道:“唔……這個年輕人雖然講話有些不太利索,但他言動之際頗有幾分朝氣,本帥倒是有些喜歡。他叫什麼名字?”   他身後一個親兵打扮的人急忙應聲答道:“啓稟大將軍,此人乃是戴陵將軍手下的一個典農校尉,名叫鄧艾。”   原來這位獅鼻老者正是司馬懿。他自昨日親身下田耕作將重糧養戰之意願昭示於全軍之後,爲了考察各營士卒的行動情況,便身着微服、輕裝簡從地出來巡視。今天他已經走看了六個營隊的屯田耕種情況,而鄧艾這裏正是他今日巡視之行的最後一站。   “鄧艾?”司馬懿聽了那名親兵的彙報,沉吟着點了點頭,又轉身看向正恭然侍立在自己身後的司馬師,緩聲問道,“師兒,你清楚這個鄧艾各方面的基本情況嗎?”   一身普通將士裝束的司馬師將左肩下夾着的那本將士行狀記錄簿冊拿在了手裏,急忙翻開細細查看了起來。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他才找到了簿冊上“鄧艾”的那一條,念道:“鄧艾,今年三十三歲,義陽郡人氏,出身寒門,非繫世族,以精通書算而徵召入軍。”   “就只是一個‘精通書算’?”司馬懿聽到鄧艾的這句行狀評語,心念微微一動,不禁有些詫異,向那些將士問道,“你們中有誰清楚這鄧艾在軍營內各方面具體行狀的?”   這時,剛纔那答話的親兵抬眼看了看四周,見其他將士個個作搖頭不知狀,便上前一步,向司馬懿躬身稟道:“大將軍,屬下曾在戴陵帳下效過力,和鄧艾亦有過數面之緣,對他在關中軍營裏的一些行狀倒也略知一二。”   “哦?原來你認識這個鄧艾?”司馬懿微笑着頷首說道,“你且將他的那些行狀細細講來,讓老夫聽一聽。”   “屬下遵命。”陳武應聲躬身一禮,然後站直了腰,侃侃答道,“這個鄧艾,軍中一向傳聞他性格十分古怪,做事亦是迥異常人。每到一個地方駐紮下來時,他都是第一個閒不住,總要率領自己手下三四百名士卒跑到全軍營壘四處打望,或是山頂山腳,或是山前山後,細細地巡看一遍。然後,他還非常大膽地找到戴將軍直接報告自己對於軍中營壘佈設格局的建議和意見,東評西評、指南畫北的,好像十分喜歡出風頭一樣。我們軍中很多同僚都說他像蜀寇那邊的那個只知道紙上談兵的馬謖,誇誇其談,名過其實……”   司馬懿聽到這裏,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深深的微笑。他伸手撫了撫頜下垂髯,彷彿漫不經心地向陳武問道:“哦?這麼說來,這個小小的典農校尉,還有些自命不凡哪!他越職越級,跑到主將面前多方進諫,自炫己長,莫非是爲了討取戴陵的歡心,一味想借此加官晉爵?”   “這……這個,屬下倒不清楚他有沒有這些念頭。不過,依屬下看來,其實戴陵將軍也很不喜歡他這種做法。您想,他天天跑來在主將面前指高點低的,一副顯得比別人都高明的樣子,有時候甚至連戴陵將軍的意見都敢頂撞,好幾次險些讓戴將軍當衆下不了臺——戴將軍又怎麼會喜歡他?而且,這鄧艾也不知是假裝愚鈍,還是真的木訥,見了別人開口閉口就是隻談公務、不涉私事,也不喜歡和其他同僚混在一起——所以,在關中軍營內,也沒多少人和他合得來。”陳武繼續說道,“大將軍,您看,他這麼做還想加官晉爵?在屬下看來,他能保住自己眼前這個典農校尉的位子就不錯了。”   “唉!本帥也料他這麼做必定會在軍營之中落得個這般慘淡下場……‘世人只知國士狂,豈知國士有真才’呵?”司馬懿輕輕嘆了一口氣,沉默片刻,忽又問道,“那麼,據你所知曉的鄧艾的那些事兒,他向戴陵將軍提出的建議通常都是錯的比對的多呢,還是對的比錯的多?”   “哦……其實,在我們大家看來,這個鄧艾還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有一次出戰,戴將軍耐着性子聽取了他的建議,沒在那個低窪的山坳裏安營紮寨,遷到了高峻險要之處,這才避免了一場險些被蜀寇伏兵‘包餃子’一樣一網打盡的厄運……”陳武一邊仔細地回憶着,一邊語氣十分肯定地說,“我們上邽原守軍中那些年老的將士們都說,這個鄧艾啊,其實只是時運不濟罷了,換了在當年太祖武皇帝打天下的那個時候,恐怕早就脫穎而出、一鳴驚人了!”   “是呵!古人講得對,‘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司馬懿眯縫着雙眼遠遠地凝望着前方田埂邊鄧艾的身影,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來本帥今日這趟微服巡訪,倒是不虛此行了!走,過去看一看!”   說着,他向前揮了揮手,率先一步邁了出去,向鄧艾那邊走了過去。陳武急忙小跑上前爲他領起路來。   這時,鄧艾在田埂邊彎下了腰挽起了褲腳,正欲下田和士卒們一道耕作,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鄧校尉,請稍等片刻……”   他應聲回頭望去,只見自己先前在戴陵帳下曾經認識的親兵陳武帶着數位將士打扮的人和一位藍綢長衫的獅鼻長髯老者向這邊走了近來。陳武滿面含笑,朝他招手喊道:“鄧校尉……這幾位大人是司馬大將軍派來的‘巡屯使’,專門到各營巡視屯田事務的……”   鄧艾急忙站起了身,微微笑着迎向他們點了點頭。他無意中一瞥,看到那位藍衫老者正上下打量着自己,那目光灼灼逼人,使他不由得微微一愕。在他驚疑不定之際,又聽陳武開口說話了:“鄧校尉,你就將你管的這七營三十萬畝屯田的事兒向各位‘巡屯使’稟報一下吧!”   鄧艾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搓了搓手,說道:“依屬下之見,如果屬……屬下自己本……本身就十分重……重視屯……屯田事務,列……列位大人你們不來巡視,屬……屬下也能將它抓……抓得熱火朝天的;如果屬……屬下自己本……本身就不重……重視屯……屯田事務,你們就……就是天天前來巡視,屬……屬下照樣能……能讓它一塌糊……糊塗!”   他結結巴巴地說出這番話時,那幾位“巡屯使”聽得都禁不住掩口笑了。尤其是那位藍衫老者,笑容裏似乎大有深意,還不時地向他輕輕點頭。   大家嘻嘻笑完了之後,司馬懿面容一肅,收起了臉上笑意,咳嗽一聲,伸手向外擺了一擺,諸人立刻全都住了聲,靜了下來。他揹負着雙手緩步走上前來,在滿臉窘得通紅的鄧艾面前站定,和顏悅色地說道:“鄧校尉,你剛纔的話很在理。老夫和這幾位大人剛纔有些失禮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說到這兒,他語氣稍稍一頓,又深深問道:“老夫請問鄧校尉,此番司馬大將軍大興屯田墾荒、重糧養戰之舉,你是如何看待的?”   陳武急忙向鄧艾介紹道:“這位馬大人是司馬大將軍手下的‘巡屯使’總領大人,鄧校尉可要小心應對了。”   鄧艾聽了,正了正臉色,肅然道:“既是如此,鄧……鄧某就直言相……相告了!司……司馬大將軍此番大興屯田墾荒,實……實乃克敵制勝的務本之舉!只有糧……糧足兵精,方……方能立於不……不敗之地嘛!對……對這件事兒,鄧……鄧某一直以……以來都是全力贊成的……”   其他幾個將士又“喫喫”笑了起來,只有司馬懿一直在認認真真地聽着鄧艾講完了話,才“唔”了一聲,點了點頭,又道:“那麼,你可對司馬大將軍這番大興屯田養戰之舉有何建策?”   鄧艾聽罷,沉吟片刻,正欲開口講話,卻見司馬師在一旁皺了皺眉頭冷冷插話說道:“馬大人的時間非常寶貴,你‘期期艾艾’地耽擱不得,快揀了緊要的話給馬大人講一講!”   “休得無禮!”司馬懿雙眸寒光一亮,往司馬師臉上一掃,逼得他急忙噤住了聲,垂手退開到了一邊去。然後,司馬懿向着鄧艾淡然一笑,溫溫和和地說道:“別理他們亂講亂來,你想好了就慢慢道來,不急不急。老夫洗耳恭聽您的高見哪!”   鄧艾從來不曾碰到竟有這藍衫老者一樣的上司對他這般和藹可親,頓時感動得眼圈一紅,開口欲言,忽一沉吟,卻突然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小的銅壺,又從背囊裏取出幾張紙和一支短短的毛筆來。   看着司馬懿等人一臉的疑惑之情,鄧艾淡淡地笑了一笑,盤腿席地而坐,擰開了那銅壺的軟木壺塞,裏邊一股墨香撲鼻而來——原來壺中竟裝滿了墨汁。他又提起那支細短毛筆,伸進銅壺裏面沾了沾墨汁,然後“刷刷刷”在紙上寫了起來。   司馬懿等人見他這般舉動,先是喫了一驚,後來才又明白過來:原來這鄧艾因爲自己講話有些口吃,害怕諸位“巡屯使”聽得喫力費時,便乾脆來了個以筆代口,和司馬懿一問一答起來。   過了片刻,鄧艾抬起頭來,將寫好了答案的紙呈給了司馬懿。   司馬懿伸手接過那張紙,靜靜地看了起來——只見鄧艾在上面是這樣寫的:   屬下以爲,屯田養兵實乃我大魏關中雄師固本強基之舉,不可輕視。自今而後,諸將中能多墾荒、廣屯田、盛產糧者,與能多殺敵、廣拓境、破堅城者同功同賞,則屯田養兵之事必能功成圓滿。   司馬懿細看數遍,不禁微微頷首。他將紙遞還給了鄧艾,沉思片刻,忽又問道:“老夫聽說鄧校尉平時裏對天下大事也一向關注得很。說來不怕鄧校尉笑話,老夫也是十分喜好揣摩研究這天下大事。你且幫老夫剖析一下,此番諸葛亮前來進犯中原,打出來的旗號是‘光復漢室,重續正統’,那麼依你之見,他這旗號能否動搖關中民心爲他所用?”   鄧艾沒料到司馬懿接下來就徑自劈頭蓋臉地問他這麼宏大、高深的問題,不禁暗暗驚奇:這位“巡屯使”總領大人所思所慮無一不是軍國大事,倒也頗有幾分異乎尋常!他沉吟了許久,才又提起那支細短毛筆來,在那張紙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屬下認爲,此番諸葛亮前來侵犯,雖然口口聲聲傳檄四方大肆宣稱自己是爲了“光復漢室,重續正統”而來,但他這篇謬論,只可蠱惑蜀境遺民,實難動搖我大魏百姓之人心。   今日魏室之煌煌偉業,純系大漢禪讓而來,天下萬民視爲薪火相承,無不樂觀其成。漢室正統,本在獻帝劉協一脈,決非逆賊劉備可以僞冒而得。更何況如今魏承漢祚,對獻帝劉協優禮有加、尊崇之極,魏室深仁厚澤之恩,亦可鑑日月矣!加之,自先帝以來,朝廷上下君臣同心,勵精圖治,民無不安,士無不養,大魏基業已然固若磐石,豈是諸葛亮一篇僞辭虛言可以擾之?!   司馬懿俯身在鄧艾背後靜靜地看着他寫在紙上的這番話,伸手慢慢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長髯,暗暗點了點頭,笑道:“看來鄧校尉對天下大勢當真是瞭如指掌啊!你在這裏當一個小小的屯田校尉,實在是屈才了!”   鄧艾聽罷,眼中光亮閃了一閃,拿筆又在紙條上寫道:   得志則與民由之,不得志則獨行其道,如此而已。   司馬懿看了這段話,心頭不禁一陣劇震。他沒料到這個青年將官竟有這等的襟懷與抱負,倒是頗有幾分意外。正在他沉吟之時,鄧艾忽然擱下了手中毛筆,向他一頭拜倒,恭聲道:“司……司馬大將軍大……大駕光臨,屬……屬下失……失敬了。”   原來這鄧艾竟早已識破了自己的身份!司馬懿靜了片刻,突然哈哈一笑,上前伸手在鄧艾左肩肩頭上輕輕一拍,也悠悠說道:“其實你今後不必再在這紙上寫字來和我們‘對話’了。你還是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說得再難聽也要大膽地說!你的話,是值得每一個人都應該認真傾聽的!只要有真才實學,沒有人敢笑話你講話口齒不清的!”說罷,他一轉身往來時之路走了回去。   “恭……恭送大……大將軍!”鄧艾一邊含着淚急忙叩着頭,一邊在口中囁囁地說着。待他叩了幾個頭後直起腰來看時,司馬懿一行數人早已走出很遠很遠了。   “張將軍,這司馬懿做事,也未免太過分了吧?”戴陵拿着一張手令,直通通就闖進了張郃的營帳裏大聲嚷嚷了起來,“他不聲不響地來了一道手令把戴某手下的一個典農校尉就調到了他身邊當祕書郎!連句招呼都不打,真是獨斷專行得很哪!”   “噓!不可胡說!”張郃見了他這咋咋呼呼的樣子,喫了一驚,急忙走到營帳門口往四下裏望了望,看到周圍沒人,這才關緊了帳簾,轉身低聲問道:“哪個典農校尉被他調走了?”   “那個開起口來結結巴巴半天都說不出一段完整話來的鄧艾呀!”戴陵撇了撇嘴,一臉的輕蔑之情,“就憑他那口才、他那模樣,也配堪當關中大帥身邊掌管機要大事的祕書郎?真不知道司馬懿到底看中了他哪一點!”   “這個鄧艾,本將軍也曾見過。”張郃一聽鄧艾的名字,便回憶了起來,“他說話是有些結巴,但他每到一地便能對我軍安營佈陣行軍打仗之法時常提出一些真知灼見來,不可小覷!本將軍記得三年前諸葛亮進犯關中,派參軍馬謖鎮守街亭。當時鄧艾運送糧草到我營中來,一見本將軍案頭上放着的馬謖在街亭的安營紮寨之圖,便建議道,‘這蜀將屯兵于山,遠離水源,若張將軍乘機斷其汲道,圍山而攻,不出五日,蜀寇進退失據,必潰無疑。’本將軍正是依他所言而行,方纔取得了街亭大捷!本來,本將軍也想在最近把他破格提拔起來,卻不料被司馬大將軍搶先做了人情……”說到此處,不禁連連拍膝而嘆,惋惜不已。   “當年曹大司馬說了,鄧艾這樣的做法,就是在紙上談兵,就是第二個馬謖!這樣的人,言過其實,不能重用!”戴陵聽罷,很是不以爲然。他心想:你張郃口口聲聲說鄧艾是個人才,而且依你所言,連街亭大捷都是你採納了他的建議才一舉成功的——但爲何在這一年來你還是視他如無物,仍把他當作一個偏裨小將來看待呢?更談不上去“不拘一格”地提拔他了!哼!葉公好龍!真是空有了一雙識才之眼!戴陵念及此處,往更深的地方一想:人家司馬懿是愛才如命、求賢若渴,說提就提,說用就用,大膽破格,無滯無礙,這樣的作風甚是了得!哪像你張郃“聞善而不能進,知賢而不能用”,唯恐別人冒出頭來超越了自己——看來,就胸襟、眼光和度量而言,你張郃也委實是差了司馬懿一大截呀!   張郃見戴陵忽然瞪住了自己正若有所思,便深深嘆了口氣,兀自說道:“戴兄也算是一名老將了,怎會說出這等糊塗的話來?俗話說得好,人各有才,才各有用。鄧艾這樣的人才,當參贊軍機大事的祕書郎,不是正好合適嗎?”   “罷了,罷了,我們兩個在這裏辯什麼呀?”戴陵擺了擺手,哼了一聲,“這司馬懿到了關中,不去馳援祁山大營,反而到處提拔親信、拉攏人心,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戴兄又在妄言了!”張郃生怕他接下去講出些更出格的話來,急忙發話打斷了他,“司馬大將軍是有些專斷自決,但他勇於任事,不避艱險,不計得失,實在難能可貴。皇上那麼信任他,你可不要在下邊亂說!”   戴陵見張郃畏畏縮縮一味地迴避矛盾,不禁一怔,有意想激他一激,便慨然道:“我戴某倒無所畏懼不懼他,只是怕您張將軍處於這種地位難於應付。論資歷,論能力,論經驗,您哪一樣不在他司馬懿之上?就因爲他是顧命輔政大臣,就該從天而降騎在您頭上?張將軍,說實話,我們關中老將們個個都爲您抱屈哪!”   聽罷這番話,張郃半晌沒有作聲。實際上,就他內心而言,對司馬懿這段時間在大興屯田、廣求賢才、整肅軍紀等各項舉措中表現出來的那種剛明果毅、沉潛務實之風,他並不反感。他是個對關中軍情極爲熟悉的宿將,深知關中大軍驕躁成風、虛浮成性,長此下去,必有不測之憂。難得司馬懿這一兩個月來以霹靂手段“鎮之以靜、束之以嚴、馭之以剛、懾之以威”,方纔使得關中軍士風紀嚴明,功勞是大的。但司馬懿也太不顧及各位關中老將的面子了,開口閉口總說關中將士暮氣深重,多次威脅要起用一班新人來代替他們,氣勢咄咄逼人,難怪戴陵等人對他是牢騷滿腹了!而張郃看到這些昔日的戰友們整天被司馬懿教訓得灰頭土臉的,不禁心底也湧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在不知不覺中,又對司馬懿這套鋒芒畢露的做法有些不滿起來。但是,現在司馬懿大權在手,張郃又能拿他如何?自己也只得冷眼旁觀,保持沉默。   一念及此,張郃抬起頭來,看着戴陵兀自在他面前喋喋不休,不禁張了張嘴,忽又覺得無話可說。司馬懿今天下午已經和自己通過氣了,他決意要撤掉戴陵的徵蜀將軍之職。戴陵大概也是聽到了這個消息,才跑到他面前來說長道短的。然而,張郃現在對這一切都不在乎了。他目前還不願冒出頭去與司馬懿“擡槓”。反正司馬懿手頭只有五萬人馬,就算我張郃此刻代替他接掌了這五萬人馬的兵權,也未必鬥得過諸葛亮!而今,司馬懿得罪的人越多,面臨的阻力越大,碰到的問題越棘手,那麼將來自己取代他獨掌兵權號令三軍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在這段時間裏,他只需靜觀其變,待到司馬懿無功可述、無人相助、無力自立時,再乘機出手與之奪權!   看着戴陵似乎還有一肚子牢騷話要講,張郃便揮了揮手,一連打了兩個哈欠,道:“戴兄,夜也深了,你今晚就暫且回去休息,養足精神,總會有云開見日的時候嘛!別把自己的身體給氣壞了……”   自從那天早上親自下田耕種之後,司馬懿回到中軍帳中,很快便覺得雙腿爲田中冰水陰寒之氣所侵,又酸又痛,不得已只好坐在榻牀之上處理公務。這日用過晚飯後,他要司馬師在寢帳外把好關,務必擋住一切來客。而他今夜則要將軍中各營報來的軍需開支簿審簽完結。   關中大軍一千士卒組爲一個營,再按“甲一、乙一、丙一、丁一、戊一、己一、庚一、辛一、壬一、癸一、甲二、乙二、丙二、丁二……”等字號冠爲營名,共五十個營。每一個營設一名營官作爲統領,負責全營各項事務。關中大軍所有的營官,司馬懿在上任之初都是親自招來面試過了的,對他們的品德、才能、長處、短處,也都瞭解得比較清楚。對這些營官報上來的軍需開發簿,司馬懿是本着“大綱不亂,細過不究”的原則進行審覈鑑定的。軍中官吏不比地方官員斂財的門道多,主要就是靠在營中軍需開支上做手腳,藉機獲取一點非分之財。司馬懿對此也是心中有數的。一般來講,只要這些營官們沒有明目張膽地造假攬財,他都是大筆一揮順手審籤放行了的,並不認真計較。今晚審過三十餘份開支簿後,已近二更時分了,司馬懿感到有些乏了,不禁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正欲吩咐侍衛泡一杯濃茶上來提一提神,卻見一名親兵進來稟報:“癸二字營營官郭平前來求見。”   “今夜一律不見人,有事明天再來。”司馬懿看了看面前堆着的那一摞還未審簽完的軍需開支簿,擺了擺手,讓他退下。片刻之後,親兵又進來報道:“郭營官稱有急事,非晚上來不可,懇請大將軍接見。”   “哦?什麼事非得夜間來見不可呢?”司馬懿自言自語了一句。他沉吟片刻,便放下筆,抬起頭來,對親兵說道:“那就讓他進來吧!”   待郭平進得帳來,司馬懿雙目如電一般往他全身上下一掃,便又收回目光停在了面前正在審籤的那本開支簿上。這個郭平,在他的印象中似乎一向都有幾分精明伶俐,卻不知他深夜求見又是爲了何事。司馬懿招手讓他坐下,微笑着說道:“素聞郭將軍爲人忠勇可嘉,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貴幹?”   郭平拿眼往周圍掃視了一番,把凳子移近了司馬懿,低聲說道:“屬下有一要事稟告大將軍,近日來張郃張將軍寢帳中每晚都有人秉燭夜談,鬼鬼祟祟的,大將軍對此不可不防啊!”   “噢……郭將軍真是一個細心人啊!”司馬懿淡然一笑,“多謝郭將軍前來相告。張將軍爲滅蜀之事日夜操勞,也真是難爲他了!此事,老夫已經知道了。郭將軍還有其他的事嗎?”   一聽此言,郭平不禁心頭一震,這司馬懿果然是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當真了得!他見司馬懿仍是一臉的平和恬靜,便搓了搓手,說道:“郭平別無他圖,只想一心一意爲大將軍效忠,還望大將軍日後多多關照。”說着,又從身上取出一方紫檀木盒來,道:“大將軍,前幾日屬下在這上邽原的碧水河裏無意中尋到了一件東西,不知是何來歷,便帶來請大將軍鑑賞鑑賞。”   “什麼東西?”司馬懿不動聲色地問道。   卻見郭平隨手將那紫檀木盒輕輕打開,裏邊鋪着的那層金黃綢緞上,赫然放着二寸見方的一塊橢圓形琥珀。這塊琥珀通體透明如冰,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蛋清之色,內中竟盤踞着一條純青琉璃色的小龍,張牙舞爪,昂首瞪目,須鱗可辨,栩栩如生。   “哦?這塊琥珀體內竟有這樣天然生成的一條青龍……”司馬懿不禁微微一笑,“這倒是難得一見的寶物啊!”   郭平見他有些驚喜,便道:“大將軍可拿一盆清水來,待屬下用這塊琥珀變出更奇妙的異景來給您觀看。”   司馬懿向外邊招呼一聲,一名親兵端着一盆清水進來交給了郭平,然後退了出去。郭平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琥珀輕輕放入了盆中清水之中,道:“大將軍請細看。”司馬懿凝神看去,卻見盆中那塊琥珀便似一塊寒冰漸漸溶入清水裏面一般,最後只剩下那一條小小的青龍宛然“活”了起來,在清澈見底的水中游走盤旋,姿態橫生,妙不可言。   “好一條‘石中之龍’!妙極!妙極!”司馬懿見狀,不由得撫掌讚歎不已,“這真是天生祥瑞、稀世之寶啊!”   “既然大將軍喜歡,這塊青龍琥珀就孝敬給您吧!”郭平笑嘻嘻地說着,好似生怕被他拒絕一般,竟起身徑自告退出營而去。司馬懿在他身後喊也喊不住,只得罷了。   待郭平走遠之後,司馬懿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臉色一沉,伸手拿過癸二字營的軍需開支簿來看,細細審視之下,卻是大喫一驚——原來該營的一切軍需開支竟是記得一絲不苟、清清楚楚、全無漏洞!   司馬懿“咦”了一聲,看來這郭平並非是爲了掩飾自己的軍需開支假賬而以這青龍琥珀來賄賂於老夫——那麼,他對老夫送此重禮,其用意又究竟何在呢?   他走到那水盆邊,細細端詳着那塊稀世罕見的青龍琥珀。他一邊觀看着,一邊低低自語着:“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兒?一塊價值連城的稀世之寶,恰巧落在了碧水河中,又恰巧被你這個小小的營官拾來送我……哼……”   他向外喚了一聲,司馬師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進來。司馬懿對他冷冷說道:“去,把這個郭平的來歷、背景和身後的親朋關係給爲父一一摸清了之後,立刻來報。”   說也奇怪,司馬師正睡眼矇矓着呢,但一聽到父親這簡明有力的指令後,竟立刻全身一振,精神抖擻,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便飛奔出帳而去。   第二天凌晨,關中主帥大營內升帳之後,司馬懿在虎皮椅上落了座,卻是一言不發,始終表情嚴肅高深莫測,與那天在田地裏親自耕犁時的和藹可親簡直是判若兩人。   張郃、郭淮、魏平等將領站在他案前兩側,都不禁有些緊張起來。通過這一兩個月的接觸和交往,他們都已熟悉了這樣一個常識:這位驃騎大將軍臉上沒有表情時的表情就是最嚴重的表情。   半晌,司馬懿緩緩開口了:“現在,老夫宣佈一道命令,免去上邽原守將戴陵的職務,調到張郃將軍手下任先鋒偏將,由魏平將軍全權負責上邽原守護之事。同時,請祕書郎鄧艾草擬一道奏書送與鎮守長安的度支尚書司馬孚,讓他轉呈皇上批准,及時從冀州調派五千名農耕技術高超的農丁屯於上邽,秋冬習戰陣,春夏修田桑,把上邽這塊關中糧倉建好!”   司馬懿此令一發,戴陵頓時在帳下面如死灰,沮喪之極。他萬萬沒想到這個驃騎大將軍竟是這般不講情面,說把自己擼了就給擼了。忍着極大的屈辱,他正要破罐子破摔當場發作,卻見張郃對他又是偷偷眨眼睛,又是悄悄打手勢,這才按捺住滿腔憤怒,默而受之。   司馬懿將命令發佈完畢,站起身來,看了看帳中諸將,又道:“各位將軍應該清楚,我大魏雄師能夠所向無前,完全靠的是太祖魏武帝時創下的屯田制度——以農養兵,以糧養戰,固本強基,長治久安。蜀寇千里奔襲,勢頭凌厲,不可輕攖其鋒。所以老夫暫時避其鋒芒,全力守護屯田要地,就是想堅壁清野,拖得蜀軍彈盡糧絕,不戰而退。然後,諸君大可尾隨其後,伺機狙擊,必會立下戰功,獲得朝廷封賞。”講到這裏,他語氣猛地一頓,板起了臉,冷冷說道:“諸君拳拳報國之心懇切,老夫感同身受。但是,一味只知逞強鬥勇,毫不審時度勢,若是誤了大事,只怕諸君屆時悔之晚矣!”   張郃站在一旁,聽得十分認真。其實,司馬懿這番話講得十分正確。糧草對於一支軍隊的重要性,他是極爲清楚的。當年官渡之戰時,逆賊袁紹以二十萬人馬之衆與太祖魏武帝曹操三萬士卒對壘多日,若非曹操深入敵後以奇兵狙擊,一把大火燒了袁軍在後方囤積的所有糧食,曹操是絕不可能取得最終勝利的,袁軍也不會像雪崩一樣一下子就徹底潰散了。這一切,都曾爲張郃當時所親眼目睹。所以,他覺得司馬懿堅壁清野、持重不發、伺機而動的戰略是對的——畢竟魏軍兵少糧多,蜀軍兵多糧少,只能揚魏軍糧足之長,而避魏軍兵少之短。但是,他又認爲,像司馬懿這樣只知持重而不知機變,只知穩打穩紮而不知乘時造勢的戰術,卻實在是不怎麼精妙,更談不上高明。這完全是一種僵化有餘而機動不足的打法嘛!關中諸將習慣了以往曹真統領時的拼拼殺殺,哪裏受得了司馬懿這樣步步爲營式的推進策略?   正在他思忖之時,卻見後將軍費曜“撲通”一聲在司馬懿案前跪了下來,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嚷道:“大將軍,上邽原屯田固然重要,但如今祁山大營二萬大軍被圍,也是危在旦夕!請大將軍趕快下令,速速發兵前去救援!費某願一馬當先衝鋒陷陣爲大將軍開出一條血路來!”   他這突如其來的當場一跪,竟唬得在場諸將心中都是一跳,一個個拿眼瞥向司馬懿,看他如何回應。卻見司馬懿聽罷,面色凝重,只是撫須不言。戴陵也衝上前來,一頭跪倒在地,嚷道:“大將軍降了戴某的職,去當一個先鋒偏將,戴某卻是十分感激。只希望大將軍一聲令下,戴某必定捨生忘死衝鋒在前,一展身手爲國立功!”   戴陵這跟上來一跪一嚷,更是引得帳下各將議論紛紛。張郃心念一動,也緩步出列,躬身行了一禮,道:“司馬大將軍,費、戴二位將軍所言不無可取之處。依張某看來,可以分兵兩路,一路在此屯守上邽,一路奔赴祁山救援,也勝似在此守株待兔。”   張郃這一發話,帳內諸將立刻便像炸開了的油鍋,一個個情緒激昂,嚷着叫着紛紛請戰。只有祕書郎鄧艾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卻不發話,看着司馬大將軍有何動作。   司馬懿見羣情鼎沸,不禁在心底深深一嘆。其實,祁山大營兵精糧足,地勢險要,完全可以與諸葛亮對峙半年而不危,本無須派兵去救。而且,在司馬懿的全盤戰略之中,祁山本就是拖住蜀寇深入關中的一道有力屏障,也是消耗蜀寇主力的一枚棋子。因此,司馬懿根本就沒有立刻發兵救它的意思。更何況諸葛亮乃是何等厲害的角色?他攻打祁山,分明就是一招“圍城打援”之棋,正設好了伏兵等着魏軍去捱打呢!司馬懿豈能因一時頭腦發熱中了他的圈套?   然而,魏軍諸將個個好戰成性,只想着拼拼殺殺,這一兩個月來吵吵鬧鬧着請戰,司馬懿的耳朵都聽得起了老繭,一直以極大的耐心與毅力控制住了局面而沒有應戰。但是今天張郃以老成宿將的身份這麼攪進來一插話,就弄得司馬懿再也控制不住這部下的鼎沸之情了。他在這一片沸沸揚揚的請戰之聲中靜立了片刻,緩緩說道:“我軍只有五萬人馬,而蜀寇卻有十萬之衆,兵力遠勝於我。在此關頭,若我們再分兵兩路進軍,豈不會像當年西漢之初楚郡分兵三路出戰卻終爲黥布各個擊破嗎?”   司馬懿的話一字一句沉緩有力,一時將帳內喧囂之聲盡行壓了下去。他舉的例子很典型:西漢初年,黥布叛漢作亂,進攻楚郡,楚郡兵勢單薄,卻一分爲三,結果全被黥布尋機一一擊破。諸將一聽,都沉默了下來。   司馬懿微一沉吟,又擺了擺手,道:“也罷!既然諸君個個奮勇爭先,老夫也不能拂了你們的美意。這樣吧——魏平將軍驍勇善戰,就帶着五千精兵留下來駐守上邽原;其餘四萬五千大軍,在此休整五日之後,隨着老夫與諸君一道奔赴祁山,和祁山大營守軍腹背夾擊諸葛亮!”   話猶未了,他又似想起了什麼,轉臉看了一眼鄧艾,肅然道:“還有,祕書郎鄧艾也留在上邽,全力協助魏平將軍守好此地,萬萬不可讓蜀寇乘隙狙擊得手。”   鄧艾見司馬大將軍一臉鄭重地凝望着自己,心中不禁爲之一動,自知肩上責任重大,便躬身出列慨然應道:“屬……屬下願竭盡所能守好上邽,保……保證萬無一失,不負大將軍所望。”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2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214節 太后一黨的覆滅   司馬懿在前線飽受帳下諸將日日催戰之苦,而曹叡在朝中也是飽受文武百官天天爭辯關中戰事之苦。   朝廷上下以針對司馬懿御蜀方略的態度爲標誌,旗幟鮮明地劃成了兩派:一派以太尉華歆、司空陳羣、尚書令陳矯爲首,全力反對司馬懿的對蜀戰略;另一派以太傅鍾繇、御史大夫董昭、司徒王朗爲首,全力支持司馬懿的對蜀戰略。陳羣、華歆一派公開指責司馬懿獨掌兵權佔據上邽關隘,眼見祁山大營形勢危急,既不派兵救援又不出兵奇襲,卻一直觀望徘徊,示弱於敵,引起軍中將士紛紛不滿,似有“養寇以攬權自重”之意。他們強烈要求皇上迅速下旨,臨時換掉司馬懿關中主帥之職,由用兵機智靈活的張郃將軍接任,方能一舉扭轉局勢,大顯大魏勁旅之雄風!   而鍾繇、董昭、王朗一派則言之鑿鑿地認爲,司馬懿此番御蜀方略,走的正是當年漢朝名將趙充國持重破西羌的策略,完全是以靜制動、以逸待勞、以實擊虛的高招,待到蜀軍暮氣叢生、無糧自退之時,便可兵不血刃地大獲全勝而歸。   這兩派的意見在朝堂上針鋒相對,鬥得是火花飛濺不可開交。曹叡這一日聽得累了,便揮手讓兩班朝臣退了朝,只留下孫資、劉放二人到御書房商議。   孫資察言觀色,見曹叡一臉的倦意與困惑,似乎對先前制定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對蜀戰略的信心有些動搖,便進言道:“陛下可是還在爲剛纔朝廷之上關於司馬大將軍持重不戰的爭議一事而煩惱?”   曹叡緩緩點了點頭。孫資淡淡一笑,道:“陛下勿憂。在微臣看來,司馬大將軍這麼做,正是公忠體國之舉。陳司空、華太尉指責司馬大將軍堅守不戰,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示弱於敵,有損國威,但實際上他們心中所想只怕也不過是爲了保權固位,不願他人地位上升威脅自己罷了;關中諸將一心邀戰,亦是隻爲立功求賞,純是圖謀一己之私而不顧大局。他們的意見個個着眼於私意,全無公忠平正之心,又何足爲恃?”說到這裏,孫資抬眼看了看曹叡有些鬆動的臉色,又道:“他們不明內情也就罷了,難道陛下自己也忘了嗎?是您下了親筆密詔,令司馬大將軍留了五萬人馬屯於長安以備意外之變,您讓司馬大將軍以剩下的五萬士卒如何去正面應對諸葛亮那多達十萬之衆的虎狼之師?司馬大將軍堅守上邽,不爲所動,正是爲了防備陛下危在咫尺的蕭牆之憂,而不惜讓自己揹負一個畏蜀如虎的罵名!俗話說,士可殺不可辱。司馬大將軍此舉是何等地忠貞篤實、忍辱負重!陛下試想一下,朝中大臣又有幾人能及他這般公忠體國?”   曹叡聽罷,沉默不語,臉上靜如深潭,不現任何表情。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說道:“司馬懿真如愛卿所講的這樣公忠勤廉纖塵不染嗎?朕近日收到一封密奏,有人舉報他一到關中大軍便大肆收受賄賂,搜刮了不少奇珍異寶,貪得無厭,十分可惡!”   聽到曹叡此言,孫資、劉放二人卻不驚不怒,神色如常,只是相視一笑。曹叡靜靜地看着他倆的神情,心頭不禁微微一震,暗自驚詫,臉上卻不動聲色,又道:“二位愛卿此刻又有何話說?”   孫資見曹叡問話的語氣來得十分犀利,不敢等閒視之,當下定了定心神,面色一正,肅然說道:“微臣請問陛下,那封密奏指責司馬大將軍所搜刮的奇珍異寶之中,是不是有一樣寶物名爲‘青龍琥珀’?”   曹叡一聽,臉色微變,點了點頭:“不錯。據那密奏所言,那‘青龍琥珀’乃是天生祥瑞、稀世奇珍——司馬懿將它據爲己有,隱然便似蘊懷妄自尊大、問鼎登天之志!咦,二位愛卿又如何得知此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孫、劉二人,臉色愈發嚴峻起來。   孫資坦然迎視着曹叡的凌厲目光,不慌不忙地問道:“微臣斗膽再問陛下,那密奏究竟是何人所寫?裏邊是不是提到一個名叫郭平的營官?”   曹叡臉色又是一變,緩緩說道:“不錯。密奏中是提到了郭平這個名字。但關於這封密奏的作者姓名,朕不能告訴你。”   孫資也不再追問,臉上卻泛出了微微笑意,深深嘆道:“司馬大將軍果然料事如神,一切陰謀詭計都逃不過他的一雙法眼。”說罷,在曹叡驚愕的目光裏,他從衣袍之中緩緩取出一封奏章和一方紫檀木盒,捧在手中畢恭畢敬呈了上來,道:“陛下,這是司馬大將軍寫給您的密奏和敬奉上來的密盒。相信陛下只要親自讀完了這封密奏,打開了這隻密盒,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曹叡聽罷,沉思片刻,先是接過了那封密奏,拆開看了起來。看着看着,他的臉色忽陰忽睛,只是變幻不定。到了最後,只聽得長嘆一聲,曹叡的面龐方纔迴歸爲一片沉凝,手中密奏也緩緩放了下來,他就倚坐在龍牀之上,閉目凝思了許久,忽又睜開眼來,指着孫資手中捧着的那方紫檀木盒,緩緩說道:“給朕打開。”   劉放站上前來,伸手打開了紫檀木盒。曹叡往盒裏看去,只見一塊晶瑩透亮純淨如冰的琥珀赫然入目,內中那一條青色小龍更是活靈活現,姿態生動異常。   一見此寶,饒是曹叡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也不禁嘖嘖稱起奇來。他宮中也可算是珍寶無數,但與這塊“青龍琥珀”比起來,卻全都成了廢物。曹叡睜大雙眼,靜靜觀賞了好一會兒,才揮了揮手,道:“把它裝好。”孫資應聲將紫檀木盒蓋上,仍是捧在手中,靜待曹叡發話。   果然,御書房中靜了片刻,曹叡的眼神落在了司馬懿寫的那封密奏上,慢慢開腔了:“原來郭平是郭表的族人,他們串通好了想用這‘青龍琥珀’作誘餌來陷害司馬大將軍……幸得司馬大將軍神目如炬,洞悉了其中姦情,方纔將計就計,引蛇出洞,讓奸佞小人無所遁形!”停了一會兒,曹叡才又淡淡說道:“朕實在是錯怪司馬大將軍了。司馬大將軍廉正清明、一塵不染,不愧爲我大魏朝的棟樑之臣!”   劉放在一旁也開口說道:“陛下,真相既已大白,其中所暴露出來的那些問題實在值得深思警惕!郭太后、郭表一黨已是磨刀霍霍,正在伺機而動,必將危及我大魏社稷,不可不防啊!”   曹叡聽得連連點頭,正色道:“朕意已定,明日早朝便要頒旨,凡再妄議關中戰事者,一律貶官三級,逐出朝廷,流放邊關;若有造謠中傷司馬大將軍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陛下聖明。”孫資點了點頭,又道,“微臣還想再問,給您上密奏誣告司馬大將軍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從他這封密奏來看,他與郭太后一黨關係甚密,應該予以徹查嚴處!”曹叡深深一嘆,道:“此密奏乃是華太尉所寫。不過,二位愛卿也不要過於猜疑華太尉。朕相信華太尉是受了郭表等人的矇蔽才寫下這密奏的,並非存心誣告司馬大將軍。此事到此爲止,不要再糾纏下去了。”   孫資聽了,心頭卻是一驚:按理說,華太尉與司馬大將軍相知甚深,他至少應該相信司馬大將軍的爲人與德行,而且郭表、郭平給司馬大將軍設下的圈套也大有破綻,華太尉竟不加覈實便直接上奏給皇上,這不似他一向深沉穩重的作風啊!如果非要追問到底不可的話,那就只有一個解釋:華太尉是明知其中有詐也要故意利用此事來大做文章,逼司馬大將軍交出兵權!那麼,他這麼做的目的又是爲什麼呢?饒是孫資足智多謀,對這個問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思忖之間,卻見曹叡打了個哈欠,似有不耐之意。他知道近來曹叡從宮外又挑選了數百名美貌少女入宮侍奉,想必此刻已有前去歡娛戲樂之念。想到此處,他心裏不禁嘆息一聲,沉吟片刻,只得硬起頭皮道:“微臣現在想帶一個人來謁見陛下,不知陛下可願賜見?”   “誰?”曹叡有些懶懶地問道。孫資抬眼環視了一下四周,上前一步,低聲說道:“此人乃是當年甄太后身邊一名姓劉的貼身侍婢。”   曹叡心頭一震,斜倚在龍牀上的身子一下挺直了,雙手也立刻抓住了龍牀兩邊的扶手,顯得有些緊張地說道:“真的?朕願賜見!”   孫資聽罷,上前將那紫檀木盒放在御書案上,然後側過頭來,向劉放使了使眼色。劉放會意,躬身道:“陛下,今日之事關係甚大,微臣想交代一下週圍侍衛,讓他們遠遠守護御書房,不得近前。”   曹叡一臉的肅然,不言不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孫、劉二人一同退出御書房,各辦其事而去。   聽着他二人的腳步之聲漸漸遠去,曹叡臉上的肅然之色隨之緩緩退去,代之而來的是無窮的深思與憂色。自己生身母親甄太后當年冤死一事,一直是自幼壓在他心口上的一塊千鈞巨石。他深深地記恨着那時進讒言害死了母親的郭太后。但是,郭太后是如何害死自己母親的,曹叡因自己當時年齡較小,又加上宮中諸人對他的刻意隱瞞,所以他一直都不太清楚。然而,今天,孫資就要將當年甄、郭之間一切的真相大白於自己面前。不知爲何,曹叡的心頭卻一陣陣地緊張起來。   他從龍牀上站起身,在御書房裏一邊揹負雙手踱着步,一邊深深地思索着。他腳下的步子也隨着自己思緒的波動,一會兒走得很慢,一會兒又走得很急。   終於,御書房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步履之聲。曹叡知道,應該是孫資等人回來了。他一個旋身停了下來,就站在御書房中央,靜靜地看着門口處,等待着門外的步履之聲越走越近。   門口外的光線一暗,緩緩走進來了孫資和另外一人。那人站在孫資身邊,身量略小,全身罩在一襲寬大的黑袍之中,面龐亦爲一副青紗所遮掩。   曹叡靜靜地看着他倆,面如古潭,水波不興。   孫資帶着那人一齊跪下拜道:“微臣帶甄太后當年的侍婢劉氏謁見陛下。”曹叡默視片刻,緩緩說道:“平身。孫愛卿,讓劉氏以真面目見朕。”   孫資一點頭,拉着劉氏站了起來,爲她掀去面紗,揭去黑袍。曹叡定睛一看,但見此婦人年紀三十五歲左右,相貌溫婉,儀態倒也有些不俗。他微一沉吟,慢慢開口說道:“劉氏,你既稱自己乃是當年甄太后侍婢,可有什麼證據?”   劉氏不卑不亢地向曹叡答道:“陛下三四歲時,奴婢便隨甄太后服侍過您。恐怕陛下當時年幼,而奴婢又在宮外流離多年,所以陛下早已回憶不起奴婢了。奴婢卻還記得陛下一些事情。陛下腹部有一大塊狀如游龍的青色胎記,後背又有七顆排成北斗七星狀的紅痣……這些都是陛下貴爲天子的異兆啊……”   曹叡聽着,猛一揮手,道:“止!”那劉氏急忙噤口不語。孫資一見,便知這劉氏所言屬實,其曾爲甄太后侍婢的身份當無疑義。曹叡沉吟片刻,又問:“你且將當年甄太后如何含冤暴斃的情形如實道來。朕將仔細傾聽。”   於是,劉氏便哭哭啼啼、哀哀怨怨地講起了十年之前發生在先帝一朝時甄、郭二妃爭寵失和而造成的那些悲劇來。當時的郭貴嬪向先帝告發甄皇后言行不檢,寫詩作賦含有風月之情,似與他人有姦情,激起先帝勃然狂怒,當場不由分說賜鴆酒毒死了甄皇后。後來,郭貴嬪爲防甄皇后訴其冤於九泉之下的太祖魏武帝,在其出殯之日,還讓人將甄皇后披髮覆面,以糠塞口,極盡污辱褻瀆之能事。事後,郭貴嬪又大行殺戮,幾乎將甄皇后身邊的所有奴婢趕盡殺絕,只有劉氏和極少極少的幾個宮女拼命逃了出來。而劉氏隱姓埋名,深藏民間,忍辱偷生,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見到甄皇后的兒子——當今的皇上,以申明冤情,爲主母報仇。   曹叡聽着,只覺胸中怒火熊熊,幾乎不能自抑。孫資見他臉色鐵青難看,急忙喝住劉氏,令她出外等候,然後,他勸曹叡道:“陛下,事已如此,還望不可輕動雷霆之怒,以免傷了龍體。”   “朕貴爲天子,權傾天下,豈可生母橫遭冤死而不爲其復仇?”曹叡雙眼通紅如血,緊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道,“郭氏賤婦,真是蛇蠍心腸,爲了貪圖榮華富貴,竟敢行兇害我母后!其罪天地難容,朕誓必除之!”   孫資待他稍稍怒氣平復,又道:“請陛下暫且息怒,禁軍都尉司馬昭也帶了一個人來,要求謁見陛下。陛下準還是不準?”   “何人?”曹叡定了定神,慢慢恢復了身爲君王的威嚴與沉靜,冷冷問道。孫資緩緩說道:“此人乃是郭太后之弟、中壘將軍郭表府中的一個家丁,據說有極緊要的機密大事面稟陛下!”   曹叡沉吟片刻,道:“宣。”孫資應聲走到御書房門口,向外招手示了示意。不一會兒,便見司馬昭領着一個神色萎靡的皁衣漢子疾步而入,拜倒在地。   曹叡看了看司馬昭,見他神色似乎略顯緊張,便和顏悅色地吩咐道:“司馬愛卿平身,有事稟來,不必拘禮。”   皇上中正平和的話聲便如神祕的天籟之音穿透了空間,一字一句清清亮亮地在司馬昭的耳畔緩緩響起,使得他心中爲之微微一漾,萌生出一種莫名的激動來。他應聲抬頭看了看曹叡——畢竟自從他一個多月前留在京城被封爲宮中的禁軍都尉以來,他還一直未曾像今天這樣近距離地觀察過這位年紀與他相仿的大魏天子,心中自然難免有些忐忑不安。   在他看來,這位執掌着中原神州至高權柄的少年皇帝,在那清俊脫俗的面目之間隱隱透着幾分與他自身年齡很不相稱的精明與老成,然而他的眉宇之際又似乎帶着一絲抹不去的淡淡的憂慮與哀傷,這便在無形中沖淡了他的威嚴與莊重。皇上畢竟還是閱歷太淺呀!司馬昭在心底暗暗一嘆:他終究逃脫不了身居深宮、少不更事的弊病,其心性才智都遠遠未曾磨礪到“靜則穩如泰山,動則矯若遊龍”的境界。當下,他不再多想,只是迎着曹叡那故示雍然大度的眼神,長身而起,昂然稟道:“陛下,微臣昨夜在永安宮附近巡察時,看到此人一身宦官裝束,探頭探腦,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便拿下盤問。不料一問之下,竟從他口中查出了一個極大的陰謀。茲事重大,微臣只得轉告孫大人,要求前來面見陛下稟報詳情。”   他話音一落,場中頓時靜了下來,靜得水滴有聲。曹叡就坐在那龍牀之上,面色一滯,慢慢變得深沉凝重起來,讓人看不到底。如果說,他在孫資、劉放二人面前還可直抒胸臆,那是由於孫、劉二人是他視爲左膀右臂的近臣、舊臣的緣故——那麼,面對司馬昭這樣一個有些陌生的四品官吏,他還得必須保持自己的王者氣象讓人敬而遠之。所以,他壓抑住了自己強烈的好奇心,傲然自持,緩緩開口問道:“是何陰謀?”那語氣,那態度,彷彿對一切陰謀都視爲雕蟲小技,不值一哂。   司馬昭轉身用手一指那跪伏在地戰戰兢兢的皁衣漢子,道:“此人乃是中壘將軍郭表府中的家丁郭三。他現已供認,昨夜潛入永安宮逡巡,是準備向郭太后送一封密函進去。密函之中,便有郭表與郭太后裏應外合,準備散佈謠言、誹謗陛下、擾亂朝野,然後乘機發兵入宮廢帝另立新君的絕大陰謀!”   頓時,御書房中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終於,“砰”的一響打破了這片沉寂——卻見曹叡一拍書案,滿臉怒容,大叱一聲:“放肆!”他這一舉動,竟震得司馬昭與孫資心頭一顫,二人急忙跪了下去。   曹叡從龍牀上站起身來,在書案後迅速來回疾走了幾趟,這才慢慢抑住了胸中怒火,道:“這等亂臣賊子,竟然膽敢鋌而走險犯上作亂!朕聽了不覺大怒,方纔是一時失言而叱,與卿等無關。卿等平身。司馬愛卿,他們究竟想要散佈何等醜惡的謠言來誹謗朕?”   司馬昭狠狠踹了那郭三一腳,厲聲斥道:“你這狗奴才,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陛下。”   郭三頭也不敢抬起,全身篩糠一樣哆嗦個不停,話也說不利索了:“他……他們將要……派……派人前往四方州郡到處張貼告示,污……污衊陛下並非先帝爺的親生骨肉,而是當年甄太后與逆賊袁熙所……所生的孽……孽種,要文武百官行動起來,公開廢……廢掉陛下,另……另立新君!”   曹叡聽着,滿口鋼牙咬得“咯咯”直響。他滿臉通紅,揹負雙手,急速地在御書房中踱起步來,邊踱邊說:“朕本想在擊退蜀寇之後再騰出手來處理這蕭牆之憂。不料這些亂臣賊子自知末日將近,不甘雌伏,便蠢蠢欲動,藉機發難。朕只能提前下手了!”他停下腳步頓了一頓,又道:“看來,朕當初讓司馬大將軍留下五萬人馬屯守長安以備不測,這一舉措是對的。這讓朕有了雷霆出擊的底氣!”   說着,他忽然轉過頭來看着司馬昭,讚道:“司馬愛卿向朕及時揭發了逆黨的陰謀,忠勇可嘉,朕要重重賞你!看來你們司馬家中人果然個個都是深孚朕望的棟樑之臣!你等爲朕出生入死分憂解難,朕日後必有重報!”   天下萬事萬物變化之撲朔迷離、波詭雲譎,莫過於宮廷政變——一夜之間,一切已是天翻地覆。這天早晨起來,魏國文武百官剛一上朝,就聽聞守在大殿門口的宦官們通報了兩條震驚天下的重要消息:   一條消息就是昨晚深夜,禁軍都尉司馬昭奉旨率領着一支“天降神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猝然包圍了中壘將軍郭表的府第,經過一宿的激戰,郭府全家上下百餘口及近千名家丁、奴婢全被斬殺淨盡,罪名是叛君謀逆、誅滅九族;另一條消息就是郭太后因急病暴斃於昨夜丑時,所有大臣依照禮法須將輟朝三日。   隨着這兩條消息而來的是曹叡的一道聖旨:郭表生前所擁有的中壘將軍一職由司馬昭取替,直接執掌洛陽城中的兩萬禁軍;同時,宣召駐守長安的度支尚書司馬孚暫時調撥三萬大軍前來洛陽,鎮撫京師。   而曹叡也就在這內有禁軍掌握在手、外有雄師進駐呼應的前提下,立即有恃無恐地着手對朝中官居三品以上的郭氏黨羽進行了大清洗,三日之內便有三十六名高官大吏被削職爲民,抄家充公。   當然,郭太后一黨的覆滅,與其在軍隊勢力中根基脆弱的因素密不可分,但也有朝廷各位元老大臣站在曹叡一邊實施聯手打擊的緣故。鑑於西漢末年外戚禍國亂政的深刻教訓在前,又有郭太后一黨專橫跋扈的事實在後,在剷除外戚奸黨這樣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司空陳羣、太尉華歆等重臣,竟和遠在關中御蜀的政敵司馬懿保持了罕見的、高度一致的團結與合作,或明或暗地支持了曹叡對郭氏黨羽的趕盡殺絕。這是朝中元老大臣們極其難得的幾次通力合作之一,這在魏國的歷史記載上也只留下了那麼寥寥幾筆——一切都由人們心照不宣地執行了下去,並將所有事件的記憶深埋在了心底。自然,這一次朝廷元老大臣們與曹叡齊心合作產生的最佳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效果就是,自魏室開國直至滅亡的數十年間,再也沒有出現過像西漢末年王莽那樣外戚出身、篡了朝權的逆臣。   由於這一次宮廷政變來得太陡太猛,文武羣臣幾乎都被弄得有些頭暈目眩。他們中間很少有人意識到,作爲魏室王朝權力之鼎的支柱——宗室、外戚、重臣之三大因素之中,外戚一派已隨着郭太后一黨的徹底崩潰而再也無力崛起。而魏國朝廷的權力之車,將由宗室與重臣兩匹駿馬並駕齊驅帶向未來。然而,這“兩匹駿馬”並駕齊驅扶持朝局的狀況又能維繫多久呢?它們中間哪一方的勢力最終會“一馬當先”呢?這些問題似乎離魏國臣民還很遙遠,也幾乎用不着這麼早就來關切。而不少朝臣已經削尖了腦袋,在想方設法去鑽營郭氏逆黨們空出來的那三十六頂烏紗帽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2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215節 通達時務   “父親,昭弟寫的急信。”司馬師將一封信函遞到了司馬懿手中,臉上卻情不自禁地喜形於色,“信上說,他在這次剷除郭氏逆黨的宮廷之爭中立了大功,被皇上擢升爲中壘將軍——以他纔剛滿二十歲的年齡,就躋身於本朝從一品的權貴要員之列,這也可算是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先例呢!孩兒真是爲昭弟感到高興啊!”   司馬懿卻是面如止水,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就着營帳內昏黃的燭光慢慢地看着司馬昭寫來的那封信函。看罷信函之後,他緩緩閉上了雙眼,狀如入定,坐在椅上一動不動。司馬師知道父親又在考慮問題了,當下閉口不語,肅然而立,靜待父親開口發話。   過了許久,司馬懿才慢慢睜開眼來,目光凝注在很遠很遠的前方,彷彿穿越了所有空間一直透視到了數千裏外的洛陽城中、宮廷深處。他深深一聲長嘆,低聲吩咐道:“師兒,你待會兒下去寫信告訴你昭弟,讓他在最快的時間裏面見聖上,當着諸位元老大臣的面,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個中壘將軍之位拼死辭掉——就給他說,這是爲父的意思,讓他切實照辦!”   “爲什麼呀?”司馬師一聽,感到大惑不解,“這是昭弟拼死拼活苦苦掙來的功名呀!父親怎能要他自行辭掉呢?”   司馬懿轉過頭來,冷冷地正視着司馬師的面龐,緩緩說道:“師兒!小小一個‘中壘將軍’之位就讓你利令智昏了嗎?任何人都要有自知之明纔行啊!在這一點上,無論是你、昭兒,還有爲父,都要向太祖魏武帝學習呀!”他語氣稍稍一頓,看到司馬師一臉的疑惑,便又說了下去:“大概是十二年前吧,那時還是建安二十四年,太祖魏武帝擁九錫之禮而成爲魏王,大權在握,生殺予奪,連漢獻帝——也就是現今還在世的山陽公劉協都在他掌控之中。作爲一位權臣,他擁有了一個皇帝所能擁有的一切,只差一頂皇冠還沒戴到頭上。也就是在那一年,東吳的孫權上書表示願意俯首稱臣歸附,並尊奉太祖魏武帝爲天下之主……”   “孫權?他……他還曾經自願俯首歸順我大魏?”司馬師喫了一驚,“看來,他還是出於忌憚太祖魏武帝而不惜屈膝稱臣哪……”   “哼!匹夫之見!”司馬懿不禁嗤笑了一聲,“你以爲孫權身爲一代梟雄卻能被你這麼簡單就揣摩到其心計,那就錯得無可救藥了!在現實中,當時太祖魏武帝逐字逐句看完了孫權的稱臣勸進表之後,只是冷冷一笑:這小子想要把老夫推到火堆上烤啊!於是撕毀了孫權的勸進表,終其一生,以一個臣子的身份離世而去。”   講到此處,司馬懿瞥了一眼司馬師,冷冷說道:“你現在可懂得爲父講的這個故事的意思了?天子之位,那是何等誘人的寶座!以太祖魏武帝之天縱雄才,坐上那個寶座,完全是實至名歸,又有何不可?然而他居然一口回絕了這天大的誘惑!你說一說,他這是爲什麼?”   司馬師滿面通紅,不禁垂下了頭,囁囁道:“父親,孩兒知錯了。父親時常教導孩兒要細心學會審時度勢、知人料事之術,孩兒事到臨頭卻忘了!孩兒認爲,太祖魏武帝至死都不代漢自立稱帝的原因,就是大勢未到、時機未成,所以自抑雄心,始終以臣節自守。而且,太祖魏武帝若依孫權之言而自行稱帝,必將成爲天下衆矢之的,羣起而攻之,四方而逼之,當真是坐到了火堆之上一刻也不得安寧!那麼,孫權這封甜言蜜語的稱臣勸進表,就成了太祖魏武帝的催命符!”   司馬懿認認真真聽罷了他每一句話,這才點了點頭,撫了一下胸前長鬚,悠悠嘆道:“而今,皇上一道聖旨便晉封昭兒爲中壘將軍之位,又何嘗不是把他也推進了火堆之中?‘少年得志,驟登要位’,人人見而忌之,並非什麼好事!   “《周易》上講得對,‘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昭兒只需辭去中壘將軍之位,一味謙退自守,既得皇上之歡心,又獲同僚之敬服,假以時日,必會大有作爲,又何必汲汲於名利在此一時?”   司馬師聽了,不禁爲父親的遠見卓識而折服,躬身施禮道:“父親所言極是。孩兒待會兒回營之後,必會依父親所言,勸說昭弟辭去中壘將軍之位。”司馬懿“嗯”了一聲,這才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臉色變得有些輕鬆起來。他沉吟片刻,將司馬昭寄來的那封信放到燭火上點着,任它慢慢燒掉。信的灰燼在夜風中散盡,他深深的瞳眸裏卻燃起了兩點陰沉沉的光焰。這光焰一亮即逝,被他深深埋進了心底,埋進了心底最深處,默默地醞釀着,等待着合適的機會,終有一天會如同熊熊地火一般奔突而出吞噬整個天下!   “父親……”司馬師看着司馬懿這一番異常舉動,不禁大惑。卻見司馬懿向他擺了擺手,又指了指放在營帳角落裏的幾口木箱,道:“你明早喊幾個信得過的親兵過來,把這幾口木箱運送到京城讓人往鐘太傅、董大夫、王司徒、孫大人、劉大人的府第送去——就說這裏邊是爲父的一點兒小小心意,懇請笑納。”   司馬師臉上一紅,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說道:“父親……我們這麼做是不是有些太委屈自己了?孩兒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像父親這樣爲了公事辦得順利還會動用自己私財上下打點的……”   “是啊!爲父這麼做,的確有些不清不濁。”司馬懿微微一笑,“師兒啊,義利分明固然是美德,清正廉明也是爲官的立身之本,這一切都是對的——但官場上人情往來、圓融處世,也不可忽視呀!”   司馬師面色沉凝,只是不答。司馬懿知道他一時還未想通,便笑道:“你可知道鐘太傅、董大夫、王司徒等元老重臣們爲何一直堅持不受陳羣、華歆的蠱惑,自始至終‘一邊倒’地全力支持爲父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對蜀方略嗎?”   “因爲父親提出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對蜀方略是絕對正確的,是不容置疑的……”司馬師堅定有力地答道,“朝中所有的有識之士都不會被陳羣、華歆等矇蔽的。”   “師兒啊,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司馬懿微笑着搖了搖頭,一臉的高深莫測,“你可知道,鐘太傅在關中地區有四千家朝廷封賜的邑戶,董大夫在長安城附近有三千五百家邑戶,王司徒在雍州也有三千五百邑戶……這些大人每一家都有好幾百口人,他們全靠着皇上封賜的這些邑戶們供糧供米出錢出力來養家餬口呢!若是關中戰事喫緊,每個大臣在關中的邑戶都將被抽調錢糧、勞力投入到前方戰事之中——幾年來曹真天天對蜀興兵作戰,早已鬧得這些大人們家中人人不得安生了!再像以前那樣連續不斷地把仗打下去,只怕各位大人每家幾百口人真要個個去喝西北風了!所以爲父一提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對蜀方略,他們是如同大旱之農喜得甘霖,怎不會竭力支持?你想,爲父一邊以屯田積糧養戰,一邊以堅壁清野固守險要拖垮蜀寇——這樣既不會觸動和損害諸位大人在關中地區的私人利益,又可不戰而屈蜀之兵,於國於民、於公於私都是‘一舉多得’。諸位大人自然是全力支持爲父而始終不爲陳羣、華歆等人所動了!”   司馬師認真地聽完了父親的話,不禁呆立當場,臉色變了幾變,隔了半晌,才喃喃自語道:“真沒想到……原來竟是這樣……”司馬懿緩緩站起身來,走近了司馬師,在他面前站定,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開口說道:“師兒啊,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太明白?這人世之間,你進我退、你勝我負、你盛我衰、你榮我辱、你貴我賤,無非是在‘理、勢、道、利’這四個字中各顯身手而已。這四個字運用起來,是有經有權、有本有末、有輕有重、有緩有急。天地之大,道藏之深,你我立身處世,豈能用一個框子來圈住自己?看來,今夜是到了爲父要向你講一講你這一生中最應該聽的一些話的時候了!希望你能用心認真聽取。”   司馬師從恍恍惚惚之中回過神來,急忙臉色一正,定心斂神,肅然而立,道:“父親請講,孩兒洗耳恭聽。”司馬懿對他這番嚴肅認真的態度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表示讚許,同時緩緩說道:“師兒,你可知道此番西征,爲父爲何要極力上下活動謀取這關中主帥大權?”   “父親不是常說,大丈夫生於亂世,唯有成大器、掌大權、勝大任,纔是實現自己濟世安民平天下之大志的必由之路嗎?關中主帥之職,掌管着我大魏半壁江山的兵權,豈能落入他人之手?”司馬師恭恭敬敬地說道,“父親教誨的這一切,師兒一直都銘記在心。”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沒有立刻答話。他這番話確曾多次給司馬師兄弟講過。而這番話雖看似簡單,卻的的確確是他從親身經驗中總結出來的心得。司馬懿記得自己從幼年懂事之時起爲避戰亂,就隨父兄東徙西遷,目睹了中原各地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的慘景。那可真是千里平原,白骨遍野,城郭皆爲廢墟,百姓陷於溝壑,孤幼哭號流離,令人爲之酸鼻!在父兄的教導下,伏膺儒學的司馬懿油然生出了一種“哀民生之多艱,常慨然而舞劍”的情懷,念念以濟世安民爲己任,遊歷羣山,遍訪英賢,學貫古今,術通百家,修成異才以求撥亂世返太平,拯救萬民於水火。後來,有兩個人的命運影響了他的救世觀:一是遼東高士管寧,他以德化民,引人歸善,甚著嘉名;二是漢末孤臣荀彧,他於亂世之初輔佐曹操,掃除羣穢,匡扶漢室,功耀千秋。在司馬懿眼裏,他們身具大才大德,本當勝任撥亂反正扶世濟民的“天之大業”,從而爲萬民稱頌,留美名於史冊。然而,由於無權無勢,管寧雖然德高節彰,但他仁惠之施,限於巷鄰,不出百里,改變不了天下萬民飢寒交迫、顛沛流離的悲慘境遇;由於無權無勢,荀彧雖志大才廣,但他不能挽漢室於將傾,遏曹操之謀逆,自己也被逼憂憤而亡,終究無助於定亂世、平天下、拯萬民。正因如此,司馬懿才執著地認爲:只有成大器,掌大權,勝大任,纔是實現自己濟世安民平天下之大志的必由之路,否則一切都是空談、空想!   沉默了半晌,司馬懿凝視着司馬師,微微笑道:“從大的原則上來說,師兒算是答對了,但還有些不盡不實不深不細之瑕疵。其實,爲父在宛城統領二十萬大軍對吳作戰,不也一樣可以‘掌大權、勝大任’嗎?爲父爲何非要來這西北苦寒之地與諸葛亮一爭雌雄不可呢?”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見司馬師的表情有些惘然,才又說道:“是這樣的:礁因潮落而高,船因水漲而升。每一個英雄豪傑的成功,都是踩在勁敵的肩膀上站起來的。當年太祖魏武帝正是在官渡一戰中大敗袁紹,一躍而起,這才成爲了衆望所歸的中原霸主;東吳的那個周瑜,也是在赤壁一把大火燒了連環舟,驅跑了太祖魏武帝,這才威震天下,成爲了吳國第一智將……而爲父自掌兵以來,雖與吳帥陸遜、諸葛瑾過了幾招,但吳寇一向龜縮江南自保有餘而進取不足,爲父和他們鬥得十分乏味,小勝小利倒是不少,卻始終未能盡展所長、聲威大振、名震天下!   “環顧宇內,唯有蜀相諸葛亮久享盛譽,朝中諸臣都對他推崇備至,堪當爲父之敵。而且諸葛亮又不甘蝸守漢中,總想耀武揚威前來犯我大魏!爲父若是以他爲對手,自然會鬥得精彩紛呈,令人歎爲觀止。若是勝了他,爲父便會立威天下,名揚四海……這對提升我司馬家族的聲望與地位是大大有利的。因此,爲父才千方百計要謀得這關中主帥之權,到這西北邊陲立功揚威!你懂了嗎?”   司馬師聽了,由衷地佩服父親的深謀遠慮,充滿敬意地答道:“師兒懂了。”司馬懿又緩緩說道:“師兒一向喜歡研習兵書戰策,這很好。但,你的聰明才智不能僅僅停留在出將入相這樣一個水平之上。爲父今天要向你講一講更深的道理。你也只有更深地理解了這些道理之後,才能飛龍昇天!”   “什麼……什麼‘飛龍昇天’?”司馬師已經聽得目瞪口呆,有點不清楚父親到底想說些什麼了。   司馬懿的神情卻猛然變得極其嚴肅凝重起來,將前胸一挺,目光深邃,語氣深沉,昂然說道:“自漢末亂世紛爭以來,天下羣雄競起,鬥智鬥力,逐鹿中原。我司馬氏原是河內著名的世家豪族,然而在羣雄逐鹿的初期,因爲缺少強有力的權柄,不得不暫時忍住了問鼎九州的雄心,想靜待天下局勢慢慢沉澱之後伺機而動,後來居上。所以,爲父在河內老家溫縣孝敬裏整整閉門隱伏了十年!   “後來,太祖魏武帝——也就是曹操,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爲父的名氣,便不依不饒地威逼利誘着爲父出了山,打亂了我司馬家族先前的全盤計劃。爲父也就將計就計,潛入曹府,靜觀其變。那曹操當真是百年一遇的蓋世英傑,爲父在他手下任職多年,不僅歷練了自己的文韜武略,更是從他身上學到了帝王之術的真諦!”   “帝王之術?”司馬師訝然道,“何謂帝王之術?”   “帝王之術,也就是徵取天下之術,通常只有兩條途徑,一是鯨吞,一是蠶食:漢高祖起於布衣,龍興虎變,嘯聚風雲,驅惡伐暴,八年之間,威加海內,開基建業,一統天下,此乃鯨吞之功;秦國始據區區之地而終攬萬乘之權,歷時百年,奪八州而入其囊,縱橫捭闔,長驅宇內,然後以六合爲家、以萬民爲僕,此乃蠶食之術。”司馬懿悠悠說道,“古人說得好,‘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如今我司馬家族代代英才輩出,據魏室臺鼎之位,納天下赴命之士,總攬英雄,駕馭豪傑,內收人心以蠶食魏室基業,外拓疆域以鯨吞吳蜀之寇,自然四海歸心、八荒臣服,何愁宏圖不展大業不立?”   這番大逆不道之言若是在別人口中說來,司馬師也許還有些相信,然而當他清清楚楚聽到這番話竟是出自自己父親之口時,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他一向都敬若完人的父親啊!誰能料到一向以“精忠爲國”之名而遠揚朝野的父親心底竟然潛藏着這麼深沉遠大的雄心壯志?他心頭頓時猶如一陣驚雷滾過,震得他目瞪口呆。在驚疑之餘,他內心深處又慢慢滋生出一種隱祕的興奮來——是啊!當年西楚霸王項羽在身爲布衣、毫無權勢之時尚敢直指秦始皇而大膽放言,“彼可取而代也!”又何況如今我司馬家族已在魏朝上下根深蒂固、勢力龐大,誰敢小覷?問鼎神州、代魏而立,也不是不可想象之事!念及此處,他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滿臉通紅,顯得驚喜異常,禁不住搓着雙掌彷彿立刻就要大幹一場。司馬懿講完了這番話之後,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覺有些疲憊,在原地靜立調息了片刻,又緩緩說道:“如今我們幫助陛下肅清了郭太后一黨,爲他救了駕解了急,他應該從此對我司馬家信任有加、全力扶持,同時對我司馬家也會更爲依賴,那麼我們司馬家就會‘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哦……對了,昭兒寫來的那封信函中,提到了關於陛下的一件事……”   司馬師一愕:“關於陛下的事?……什麼事啊?”他實在是沒有料到父親這時突然會提起有關皇上的事情來,也沒有料到父親的思維跳躍轉換得如此之快,猶如天馬行空——彷彿父親那睿智、深邃的頭腦裏可以同時盤算各種虛虛實實、遠遠近近、紛紛亂亂的問題,一刻也沒有停息過。   司馬懿伸手撫了撫頜下長鬚,慢慢說道:“昭兒來信,說到陛下對爲父交上去的那塊‘青龍琥珀’是愛不釋手,天天把玩不已,認爲它是天生祥瑞之物,是特來庇護魏室的,並準備在明年或是後年爲慶祝獲此祥瑞而改年號爲青龍,取消現在的太和年號。”   “啊?爲了一塊琥珀就改年號?”司馬師不禁搖了搖頭,“想不到皇上也是視國事爲兒戲,玩物喪志,難成大器也!父親應該以輔政大臣的身份勸諫一下他纔是!孩兒又犯糊塗了,‘皇天無親,唯德是輔’。陛下今日爲政之失德失志,正是我司馬家將來執政得民之機遇。父親以爲如何?”   “暫且不要去議論此事了。這一切,你心裏明白就是了。”司馬懿擺了擺手,一臉的凝重,“爲父現在最關心的是,如何在立於不敗之地的基礎上乘勝追擊,一舉剷除朝中政敵!”   司馬師一聽,不禁有些緊張起來:“父親想要對陳羣、華歆這兩個匹夫下手嗎?”司馬懿緩緩搖了搖頭,冷冷說道:“陳羣、華歆雖然可恨,但並不可畏,他們只會搖筆弄舌作無謂之爭耳!爲父豈會將他們放在眼裏?況且陛下目前對我司馬家倚重甚深,應該不會聽進他們的讒言,更是不足爲害。爲父所忌憚的,乃是曹氏宗親!”   “曹氏宗親?”司馬師驚問。   司馬懿雙目凝視在營帳的門簾之外,彷彿在盯着一個遙遠的地方不放。隔了半晌,他才沉沉地說道:“不錯,曹氏宗親。這世間各種勢力的變遷浮沉,往往是此消彼長。三月份時大司馬曹真的死,爲我們司馬家族騰出了關中主帥的權位。可是,你想過沒有,萬一曹家又有什麼得力干將冒出頭來呢?皇上一紙詔書便可以賦予我們權力,也可以用一紙詔書把這一切權力又收回到他們曹家手裏。所以,我們要佔有和擴大手中的權力,就一定要削弱和奪取他們曹氏宗親的權力!”   “但是,曹氏宗親那麼多,我們又怎麼防備呢?”司馬師追問。   司馬懿語氣一頓,停了片刻,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兒子,又道:“不錯,曹氏宗親雖多,但爲父卻獨忌東阿王曹植一人而已!”   “東阿王曹植?”司馬師又是一愕。東阿王曹植乃是當今皇上的親叔父,於十二年前與先帝奪嗣失敗後被貶出京城,一直鬱郁不得志。他沉吟片刻,道:“孩兒聽人談起東阿王曹植,當年頗有賢明之風而乏霸王之才,文筆絕妙而謀略不足,因此纔在立嗣之爭中失利。像他這樣一介儒生,父親大人還會忌憚他嗎?”   “知人料事,應當有真知灼見,豈可憑道聽途說的流俗之見爲據?”司馬懿正了正臉色,冷冷說道,“當年先帝與東阿王曹植之間的奪嗣之爭,其中一切的內情,難道爲父還不如你清楚?若非東阿王當年心存仁慈顧全大局一味謙退,先帝豈能在最後關頭真正勝出?你可知道,當時太祖魏武帝臨終之前,曾經急召東阿王曹植之弟曹彰率雄師十萬赴京,其本意就是想拱衛曹植繼嗣即位。在那千鈞一髮之時,是曹植自己不願釀成魏國內戰而讓外人漁翁得利,方纔親自出面說服了魏武帝,讓出了世子之位,又勸退了曹彰,自甘臣服於先帝。這才避免了我大魏重蹈袁紹、劉表等人諸子嫡庶紛爭的覆轍!這樣的眼光、這樣的器量,豈是一介腐儒所能做得到的?”   司馬師一聽,垂下了頭,道:“孩兒察事不明、知人不準,在此知錯了。”司馬懿捋了捋頜下長鬚,面現憂色,道:“爲父近來常聽孫資、劉放來信稱東阿王多次上書皇上,要求爲曹氏諸王解禁,親宗室而遠異姓,重用宗室諸王來抗衡朝中權臣。”說着,他忽又深深一嘆,道:“他這些奏章分明是衝着我司馬家族而來的!而且聽孫資、劉放的意思,皇上對他這位叔父一向十分同情,似有召他回京起用之心。我們須得及早定下計策,遏住東阿王東山再起之勢!”說罷,他雙目中寒光一閃,右手一伸,如利刃一般向外劈了出去!   “夫天道極則反,盈則損。故聰明廣智,守以愚;多聞博辯,守以儉……”   幾枝粗如兒臂、雕鸞刻鶴的大紅燭燦燦地燃着,照得書房內就如同白晝一般亮堂堂的。生得童顏鶴髮、精神矍鑠的魏國太傅鍾繇一手撫着頜下銀亮的垂髯,一手執一支狼毫大筆,頗有興致地在一幅白絹上筆走龍蛇般地揮寫着。   “父親的這一筆楷書實在是寫得太好了!”一直站在鍾繇身畔右側靜靜地屏息觀賞着的長子鍾毓不禁開口深深讚歎道,“毓兒相信,父親的書法將來必定會彪炳千秋,令後人萬世景仰的!”   “是啊!大哥,您看父親的字,當真是像當年先帝稱讚的那樣——‘瀟灑如舞鶴遊天,靈逸似飛鴻戲海’!”站在鍾繇左側的次子鍾會也是讚不絕口,“只怕會兒窮盡畢生之功,在這書法造詣上也未必能及父親萬分之一啊!”   鍾繇卻不答話,仍是全神貫注地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後,才輕輕長吁了一口氣,將那支狼毫大筆輕輕擱在了筆架之上。他轉過身來,看着自己的這兩個兒子,微微笑了:“毓兒、會兒啊!古人說得好,‘士之致遠者,必先器識而後才藝。’爲父這一筆楷書寫得再好,也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你們應當留意於治國安邦的經綸之道,而不可效仿爲父一味浸淫於這毫末小技啊!爲父是因爲自己年已老邁,纔在這筆硯之間聊以自怡罷了!你們可不要學爲父……”他說到此處,語氣頓了一頓,又緩緩說道:“你們應該知道東阿王曹植的故事吧?毓兒、會兒,你們稱讚爲父這一筆字兒將來會‘彪炳千秋,令人萬世景仰’,這實在是謬讚了!依爲父之見,這大魏朝將來真正能‘彪炳千秋,令人萬世景仰’的寶物,莫過於東阿王曹植寫的那一篇篇絢麗文章!可是,你們瞧一瞧東阿王曹植這一生的坎坷……唉!天妒奇才啊!”   待到鍾繇發完了這一通感慨之後,鍾會不緊不慢地接過話頭道:“其實父親所言也有些不盡然。書法筆藝,固然乃是微末之技,但我們亦可從中‘見微知著’——父親提筆落紙之際,腕力沉實,能剛能柔,能疾能緩,能放能收,這也是朝中諸臣望塵莫及的‘經綸之道’啊!”   “哦?會兒呀!你竟能從爲父這書筆之技中看出修齊治平的‘經綸之道’來?”鍾繇面色微微一動,撫了撫那長長的雪白鬚髯,淡淡笑道,“難得,難得啊!”   他正欲繼續說下去,卻聽書房門外被人輕輕敲了一下,傳來“篤”的一響。聽到這聲輕響,鍾繇便住了聲,拿眼看向了門口。   鍾毓會意,轉頭向房門外問道:“誰?”   “稟告太傅大人和兩位老爺,司馬大將軍府中的管家司馬寅帶了一箱東西,特來拜見太傅大人。”房門外一個僕人恭聲應道。   “司馬寅?”鍾繇面色一變,蹙起眉頭思索了片刻,沉聲問道,“他是如何來的?”   “稟告太傅大人,司馬寅身着便服,行蹤隱祕,是從後門來的。”門外那僕人答道。   “讓他進來吧!”鍾繇沉吟片刻,終於開口了,“你們要小心一些,謹防有人盯他的梢!”   待得門外那個僕人應聲走遠之後,鍾繇方纔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他自然是明白司馬寅深夜拜訪自己的來意的——不消說,這司馬寅也必是替他的主子司馬懿給自己帶話來的。   “父親……”鍾毓、鍾會兄弟都不禁將驚愕的目光投向了鍾繇。   鍾繇站在原地撫須凝思了片刻,也不答話,只是向他倆揮手示了示意。鍾毓兄弟立刻會過意來,便轉到書房內一座近牆的大書櫃背後藏起了身。   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步履之聲,接着“吱呀”一響,房門被輕輕推開。只見一身粗布青袍的司馬府管家——司馬寅緩步而入,身後跟着兩名家丁,合力抬着一口大紅木箱走了進來。   “哎呀!司馬管家,您這是……”鍾繇抬頭看着司馬寅,臉上微露詫異之色,脣邊卻掛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司馬寅亦是微微一笑,卻不作答,待兩名家丁在書房中間放好了大紅木箱之後,便向他倆使了個眼色。兩名家丁會意,連忙退了出去。   這時,司馬寅才向鍾繇躬了躬身,一副低眉垂目的模樣,畢恭畢敬地說道:“太傅大人,您對我家大將軍的多方支持,我家大將軍一直都是心存感激的。他讓在下備了這一份薄禮,懇請太傅大人笑納!”   “唉!司馬管家!您家大將軍真是太客氣了!”鍾繇的眼神只盯在司馬寅臉上,瞥也不瞥那口紅木箱,帶着幾分勉爲其難的苦笑說道,“本座實在是不敢當啊……”   “哪裏!哪裏!太傅大人!我家大將軍此番前往關中,無意中竟從一位隱士高人那裏尋覓到一份秦相李斯親筆所寫的小篆真跡。他素知太傅大人文筆書法冠絕天下,便讓在下轉呈給太傅大人賞析一番。”司馬寅微微笑着,俯身打開了那口紅木箱,頓時一派珠光寶氣溢然而出,也不知裏邊裝了多少奇珍異寶,瑩瑩華彩耀得讓人睜不開眼來。   鍾繇微微眯上了眼,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容,只是不再做聲。   卻見司馬寅站起身來,從紅木箱裏取出了一卷字帖,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向鍾繇獻了過來。   鍾繇含笑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那捲字帖,慢慢展了開來,認認真真看了起來:“唔……這當真是李斯用小篆抄寫的荀卿的《勸學篇》嘛!他的字猶如雲簇蒼穹,姿態橫生,瀟灑靈逸,確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啊!你看,這筆法、這用墨……嘖,嘖,真是妙極了!”   說着說着,不禁伸出手指順着字帖上李斯那些字體的筆勢走向劃來劃去,久久不能自抑。   “我家大將軍說了,太傅大人若是喜歡這字帖,就請收下了吧!他相信,此等筆硯之珍,在太傅大人手中實乃物得其所,令人無憾的了。”司馬寅見狀,在一旁恭聲說道。   “你家大將軍實在是……唉!本座只怕有些卻之不恭了。”鍾繇聽到這話,伸在字帖上面比比劃劃的手指頓時一停,臉上現出深深的笑意,“本座在此謝過你家大將軍的美意了。”說着,他伸手慢慢卷好了那幅字帖,拿在手上,卻不再放下。   司馬寅又湊上前來,低聲說道:“我家大將軍已經奏報朝廷,今年減免了各位大人關中邑戶應繳的糧食,決定在西征大軍裏面大興屯田墾荒、自給自足,而無須各位大人的邑戶們供糧供餉了——各位大人今年年底的邑戶供奉,自然是不會欠缺的了。”   “高明!高明!實在是高明!”鍾繇聽罷,靜了許久,方纔彷彿回過神來似的輕輕拍了拍手,悠悠讚歎道,“也虧了你家大將軍想出了這樣一個兩全其美、滴水不漏的辦法!司馬大人當真是心思縝密、算無遺策,本座欽佩不已,自愧不如啊!”   講到這裏,他語氣驀地一頓,又慢慢說道:“看來,本座與王司徒、董大夫他們全力推助你家大將軍出任關中主帥一職,的確是完全正確的。本座到了今天,才懂得了‘賢得其位、職得其人’的萬分可貴!”   說罷,他拿着李斯的《勸學篇》字帖,在書房內緩緩踱了幾步,忽又停下,像是對司馬寅,又像是隨意而談一樣,說道:“你回去告訴司馬大將軍——就說,朝中各位元老大臣對他的支持,一直都是毫不猶豫,也不遺餘力的。請他放心大膽地在前方施展身手,早日再立新功,不要有什麼顧忌。其實,對於張郃,他不應該有什麼擔心的。張郃他們在朝廷裏掀不起什麼風浪來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直視着司馬寅,深深地說道:“不知道司馬大將軍清楚不清楚……近來朝中宗室當中要求東阿王曹植東山再起執掌朝政的呼聲很高啊!本座就曾多次親耳聽到陛下稱讚東阿王文武雙全、堪當大任……”   “哦!謝謝太傅大人的提醒。在下知道應該如何回覆我家大將軍了。今晚已打擾太傅大人太久了。”司馬寅垂着雙手,躬身答道,“在下臨辭之際,不知太傅大人還有什麼話帶給我家大將軍的嗎?”   鍾繇淡淡一笑,道:“也罷,你家大將軍贈給了本座一幅李斯真跡,本座也就覥顏獻醜了——將自己隨手寫就的一篇塗鴉之作回贈你家大將軍。見笑了,見笑了!”說着,將自己剛纔在書桌上寫成的那一幅字帖遞了過來。   司馬寅接過鍾繇的字帖一看,只見上面寫着:“夫天道極則反,盈則損。故聰明廣智,守以愚;多聞博辯,守以儉;武力毅勇,守以畏;富貴廣大,守以狹;德施天下,守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那字筆鋒遒勁,金鉤銀劃,入紙三分,風骨不俗。   “寫得好!寫得好!在下一定及時轉呈我家大將軍。”司馬寅看罷,慢慢將那張字帖卷好,躬身施了一禮,“在下就此告辭。”恭恭敬敬地垂手退了出去。   聽得書房門外司馬寅的腳步聲漸去漸遠,鍾繇臉上堆着的笑容一瞬間退了個乾乾淨淨,露出深深的思索來。靜了半晌,他才長長一嘆,道:“毓兒、會兒,你們都出來吧……”   鍾毓、鍾會兄弟二人應聲從那座書架後面一前一後轉了出來。   書房裏一片靜謐,只有那幾支大紅燭長長的燭焰無聲地搖曳着、燃燒着、躍動着。   鍾繇靜靜地凝視着那燭焰,沒有迴轉過身來,而是繼續站在原地,久久地沉默着。   “父親……”鍾毓表情有些惶惑地開口了,“您……您是不是和司馬大將軍走得太近了……”   他的弟弟鍾會卻是目光閃爍地看着自己的父親,嘴脣嚅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什麼來。   隔了半晌,鍾繇才緩緩說道:“怎麼?毓兒,你害怕了?”   鍾毓沉默了片刻,面色凝肅,答道:“孩兒心中倒不害怕什麼。只是孩兒認爲,父親位列三公,位高權重,與大魏朝本是休慼與共,又何必與居心叵測的司馬氏攪在一起呢?孩兒還認爲,無論是司馬大將軍,還是華太尉、陳司空,他們在朝中執政都不得不仰仗我們鍾氏一族……我們又何必趟入這渾水之中呢?”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鍾會在一旁伸手悄悄拉了他的袖角足足有四次,拼命使眼色讓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鍾毓卻毫不理會,仍是秉着心直口快的性子,也不怕得罪了父親,還是侃侃然談了出來。   鍾繇聽罷,沒有立即答話,靜立片刻,方纔緩緩開口說道:“毓兒啊,你說得很對!在大魏一朝,我鍾氏一族確是能繁榮持久,我們的根基也無人可以撼動。   “但是,你想沒想過,倘若大魏朝的運祚有一天猝然就崩斷了呢?我們鍾氏一族是不是也必將如喪家之犬一樣——惶惶然何以善終?!”   “父親……”鍾毓和鍾會都沒料到鍾繇會把這個問題講得這般透徹和尖銳,頓時嚇得滿頭汗出,急忙一齊跪倒在地,含淚說道,“父親爲何要出此不祥之言?孩兒們惶恐萬分,還請父親對此寬心以待。”   鍾繇臉上便似鑄了一層青銅面具一般,表情冷硬得很:“你們不要以爲爲父是在危言聳聽!世事難料,人心難測啊!爲父今年就是八十一歲了,這一生中不知闖過了多少大風大浪才挺到今天來!爲父一生所見所聞之事的複雜繁龐,豈是爾等少不更事之人可以想象的?想那輝煌的大漢朝,在爲父眼中也僅僅是二三十年間便土崩瓦解了!這世間又有什麼事情不能發生的?這世間又有什麼災劫不會降臨到人們頭上的?我們鍾氏一族又如何不能‘居安思危,未雨綢繆’?”   鍾毓、鍾會跪伏在地上,聽着父親的慨嘆,大氣都不敢透一下。   鍾繇停下了講話,依舊站在原地靜默了許久,待得自己心情慢慢平復下來,才又開口說道:“毓兒啊,爲父問你,依你之見,平心而論,爲父在修文理政之才上,可比陳司空還強麼?”   鍾毓一愕,竟是語塞起來。   “爲父再問你,平心而論,爲父在治戎禦敵之才上,可比司馬大將軍還強麼?”   鍾毓囁囁着,仍是不能作答。   鍾繇深深地看着他,冷冷地笑了:“爲父也不怕揭自己的醜——爲父實在是文不如陳羣能安邦治國,武不及司馬懿能臨機制勝。但爲父卻能在這人才輩出的大魏朝廷穩踞太傅之位數十年,憑恃的是什麼?”   鍾毓低低地垂下了頭,不敢正視自己的父親。   鍾繇捋了捋自己垂在胸前的銀白鬚髯,毫不諱言地說道:“其實爲父這一生,除了一手書法造詣還可聊以自慰外,實則一無所長!而爲父宦海沉浮數十年,亦無甚卓絕特異之處,僅僅只是會‘通達時務’罷了。”   他將目光投向了窗外蒼茫的夜空,若有所憶,悠悠說道:“想那前漢末年,獻帝劉協爲西涼匪首李傕、郭汜所挾,是爲父與董承冒險以劉協的名義,聯名潛修書札暗召太祖武皇帝入關平亂,從而使得太祖武皇帝名正言順地一展其‘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大略,終成偉業。這便是爲父因通達時務而大獲成功的第一次——太祖武皇帝執政掌權之後,百日之內便擢升爲父出任相尉!   “第二次則是在當年先帝與東阿王曹植立嗣之爭中,爲父全力支持先帝繼承大統,先贈先帝‘五色寶玦’以示忠款之心,後又聯絡名士大夫一齊上表公開力薦先帝——所以,先帝剛登大寶,便任爲父爲魏國太傅……我們鍾氏一族綿延數十年不絕的繁興,就是這樣得來的。這一切,毓兒,你可懂得了?”   鍾毓漲紅了臉,只是悶聲不答。   鍾繇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柔聲說道:“夜已深了,毓兒你也不必再爲爲父的話去多想什麼了,你且下去休息吧!就讓會兒留下來陪爲父收拾收拾書房吧!”   鍾毓應了一聲,頭也不抬,躬着身退出了書房。   鍾繇目送着他離去,不禁微微搖了搖頭。他正欲回身,卻見鍾會雙手撐在地上,抬起頭來目光閃閃地盯着他,神色恭敬地問了一句:“會兒只想請教父親,如今您‘通達時務’的這一次爲何要選中他們司馬氏家族?”   鍾繇不料他竟有如此一問,一時竟是怔了,半晌方纔說道:“難得會兒竟是這麼一個‘有心人’哪……也好,也好……毓兒木訥守道,自有他的一套活法,在大魏朝可爲我鍾氏一族頂門立戶——而你會兒心思靈動,卻不妨爲我鍾氏一族在未來的繁榮昌隆另行投下一注!”   鍾會靜靜地聽着父親的話,無聲地點了點頭。   鍾繇見狀,有些滿意地點頭微笑了一下。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指着那幾支粗大紅燭上燦亮奪目的燭焰,問鍾會道:“會兒,你雙目能一瞬不瞬地直視這燭焰有多久?”   鍾會抬眼盯了一下那燭焰,恭恭敬敬地答道:“孩兒自信可以直視到燃盡半支蠟燭的地步。”   “很好。”鍾繇微笑着讚了一聲,又道,“那你若是一直不眨眼地盯着三伏天里正當午的太陽去看,又能堅持多久?”   “這……孩兒從未試過……”鍾會沉吟着說道,“不過,面對那麼灼人的炎炎夏日,孩兒只怕堅持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可是司馬懿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每天午未時分都要盯着炎炎烈日一眨不眨地看至少一炷香的工夫!”鍾繇撫着頜下銀鬚,悠悠說道,“爲父是在一次與他參加中午朝議時才無意中發現這一點的。從那時起,爲父就注意到了他這個人。他當時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文學掾,又比爲父小了整整二十五歲,但爲父卻一直感到他身上隱蘊着一股極深極深的銳氣,一朝噴薄而出,必是勢不可遏……   “唉,爲父果然沒有看錯,司馬懿僅僅只用了二十多年的工夫,便平步青雲手攬大權,成爲了我大魏朝最得力的棟樑之臣……看他這超羣絕倫的勢頭,他還會在朝中更有建樹的。也許連當時身爲前漢丞相的太祖武皇帝生前所擁有的赫赫威勢——他今後都有可能擁有的。”   鍾繇說到此處,語氣頓了一下,深深說道:“現在回想起來,他早年的‘目中無日’,其實就是‘目空一切’啊!他積蓄了這麼多年的野心和實力,一旦羽翼養成,只怕真有掀天揭地之能啊!會兒,現在你可懂得爲父爲何要選中他們司馬氏了?”   鍾會深深地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卻猝然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問鍾繇道:“父親……他們司馬氏既有問鼎九州之心,我們鍾氏一族又爲何不能像他們一樣也定下大計、求攬大權呢?父親如此‘通達時務’,難道從未往這方面去想過嗎?”   “嗯?”鍾繇雙眸深處頓時精光一閃,在鍾會臉上一掠而過。他緩緩閉上了雙眼,隔了許久,方纔睜了開來,直盯着鍾會,道:“你錯了!這世間不是每一個靠近天子之位的人都能成爲司馬懿、曹操那樣的人的。在今日之大魏朝,要想潛移神鼎,除了他們司馬氏能夠心想事成之外,其他所有的人,包括我們鍾氏一族,都不能存有這個念頭。人,應該貴有自知之明。今後,你們想都莫要往那方面去想!”   鍾會見父親說得這般斬釘截鐵,卻是頗有幾分半信半疑。他一時也不再多想,便點頭表示了認同。   鍾繇見鍾會點頭稱是,這才放下了心。他靜立片刻,瞥了瞥放在書房中間的那口紅木箱,深深嘆了口氣:“司馬懿送了這些禮物來,爲父實在是‘納也不是,拒也不是’啊!   “若是拒了他這些禮物,他就會以爲爲父沒給他‘面子’,不會在朝中全力支持他的抗蜀大略,必會對爲父深懷疑忌;不過,若是納了他這些禮物,爲父又會被他看作是個嗜財輕義的人,在他眼裏也沒什麼分量了……這不行哪!爲父總得想個辦法把這些禮物換個途徑回贈他纔是啊!”   他皺着眉頭埋頭苦思半晌,雙眉忽地一揚,面露喜色,道:“對了!我鍾府之中還有一柄祖傳的‘靈犀劍’,乃是堯舜時代傳下來的神兵劍器……會兒,你且去後房拿來!”   鍾會應聲奔進書房後邊的密室,取出一柄裝在金鯊皮鞘的寶劍拿來呈給了鍾繇。   鍾繇從金鯊皮鞘之中慢慢抽出那柄“靈犀劍”來——只見一弧青濛濛的寒光似流水般汩汩然一瀉而出,閃閃縮縮,映得人鬚眉俱藍!   他眯着眼,將那“靈犀劍”持在手中細細觀看片刻,忽然青光一閃,手起劍落,“嚓”的一響,竟把那書桌一角如切豆腐般一削而落!   “父……父親!您……您真捨得將這柄能吹毛斷髮的祖傳寶劍贈予他司馬家?”鍾會看着這柄“靈犀劍”,語氣裏頗有些不捨。   “這又有何不可?該舍就得舍!”鍾繇還劍入鞘,遞向了鍾會,淡然說道,“這個人情,爲父要讓你出面來做。司馬懿的次子司馬昭眼下深得陛下恩寵,前程自是遠大。會兒啊,他和你年紀相仿,你要和他多多結交纔是。這柄‘靈犀劍’,你在合適的時候贈送給他吧……他和他的父親一定會明白我們鍾家的心意的。”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鍾會接過了寶劍,一臉恭敬地點頭答道,只是眼神中仍然掩不住那一縷淡淡的不捨之意。   看着鍾會那欲舍不捨的表情,鍾繇不禁在心底深深一嘆:想那司馬懿的次子司馬昭,面對中壘將軍之位這一偌大誘惑,居然能辭之以謙、讓之以禮,而我這會兒卻對一柄寶劍亦是難以割捨……相比之下,我們兩大家族將來的成就已是高下立判了!人,真的應該貴有自知之明啊!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2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216節 謠言四起   六月伊始,有謠言猝然生於魏國鄴城,並迅速在魏國全境傳開,又復越過魏國邊境,野火燎原一般傳遍吳蜀,真可謂“驟起於青萍之末,而狂嘯於悠悠衆口”。一般來說,謠言的傳播面之廣與其內容的絕密性與重要性是成正比例關係的。只要聽一聽這謠言的內容,便知它爲何具有如此之大的衝擊力了!謠言道:曹叡根本不是魏文帝曹丕的兒子,他是二十七年前其生母甄太后與東阿王曹植在鄴城私通時所生的孽種。如今曹叡大權在握,先是在十餘日之前逼死了當年向先帝揭發甄太后與曹植姦情的郭太后,現在又大開殺戒,清理那些當年在魏國世子立嗣之爭中幫助先帝擊敗曹植的元老重臣們,然後準備迎回其生父東阿王曹植進京總領朝政。   謠言一傳到朝廷,頓時激起一片譁然。怪不得郭太后十多天前暴斃,國舅郭表被族誅,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呀!文武百官聽了這條謠言,不禁恍然大悟。大悟過後,他們又是一片恐慌:在當年輔助先帝贏得立嗣之爭的那場宮廷內戰中,朝中上下大多數官吏都是或多或少出過一份力的,如果當今皇上真的來這麼一手“原罪”大清算,那還了得?於是乎,朝廷百官又都人人自危起來。幾個膽子小的三品要員甚至悄悄收拾家當作好了流亡異鄉的準備。   謠言蔓延到境外之後,吳蜀兩國更是來勁。尤其是吳國國主孫權,他本來一向堅守着與魏國之間“劃江而治、互不侵犯”的原則,但在這個驚世大謠言的刺激下也產生了主動進攻魏國的衝動。他以一個不次於魏武帝曹操、漢昭烈帝劉備的政治家的敏銳目光洞察到,這樣一個謠言一旦被確認,足以讓強大的魏國內亂,乃至發生內戰。而魏國的內亂,就是吳國進軍中原的大好機遇!這個曾被魏武帝曹操巨大的政治軍事才能威懾得幾乎要俯首稱臣,後來又被魏文帝曹丕賜封爲吳王的孫權,終於從恥辱的陰影中躍身而出,要公然向三國中第一號強國——曹魏叫板了!他馬上派出自己的親信重臣——輔義中郎將張溫前往蜀國聯絡,準備配合正在關中作戰的蜀相諸葛亮,從東線對魏國發起狙擊。一時之間,魏國陷入了空前的內外交困的大危機之中!   曹叡初聞謠言,又怒又怕:怒的是這謠言如此惡毒,竟以他自己的生母與叔父作爲這種爲世人不齒的醜聞的主角,簡直是對魏室皇族的一種公開侮辱;怕的是這謠言虛虛實實,正與當前追剿郭太后一黨形勢的背景相吻合,實非知情人不能發此驚雷一擊。但怒過了、怕過了之後,曹叡抬起頭來,卻是四顧茫然:面對這一大危機,找誰來幫助自己着手進行化解呢?找曹氏宗親嗎?他們一個個生怕自己被捲入這謠言漩渦中去,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誰敢湊上來添亂?找朝中重臣嗎?華歆、陳羣之流,雖是忠誠可鑑,卻又失於拘執,可與守經,難與從權!天下之大,羣臣雖多,竟在關鍵時刻沒有幾個人可以推心置腹地站出來替自己盡忠相報!不得已,曹叡只得再次召集孫資、劉放、司馬昭等人來商議對策。   司馬昭第一個冒着被所有外戚同黨切齒痛恨的風險而無私無畏地打破了這一場朝野上下集體失語式的沉默,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一謠言一定是郭太后餘黨捏造出來進行瘋狂反撲的,因此要進一步對那些叛臣賊子和郭氏餘孽窮追猛打,做到“除惡務盡,不留後患”。劉放第二個站出來建議:必須及時頒佈法令於全國,膽敢妄議王室祕事者棄市,傳播謠言者滅族。孫資最後發言,建議曹叡主動出擊,以實際行動挽回這個謠言的惡劣影響。而這個實際行動就是公開貶斥東阿王曹植,通過對曹植的沉重打擊來回擊這個謠言。謠言裏面不是講曹叡是曹植的私生子嗎?按照常理,骨肉至親,兒子是絕對不會爲難父親的。而曹叡公開貶斥曹植,便是爲了昭示天下,曹植並不是他曹叡的生父!   對孫資、劉放、司馬昭三人的建議,曹叡全部不加修改地採納了,照單全收,立刻施行。於是,魏國曆史上第一道面向全民公開發布的聖旨張貼滿了各大州縣的大街小巷,內容十分精簡扼要,便於百姓記憶與流傳——“經查,東阿王曹植不遵太祖武皇帝遺令,依舊驕奢淫逸,罰扣除其供祿三年,削去其邑戶三千家,面壁思過三年,終身不得進京面聖,亦不得再與宗室諸王交往。”   這道聖旨措辭之嚴厲、語氣之苛刻、筆鋒之凌厲,是魏室所有詔命當中最爲突出也最爲刺眼的。隨着這道聖旨的公開頒佈全國,曹叡就等於公開宣判了東阿王曹植的無期徒刑,也等於對那個謠言進行了“釜底抽薪”式的致命一擊。同時,伴隨着曹植在魏國的政壇上就此銷聲匿跡,那個謠言漸漸趨於沉寂,魏國朝野也漸漸迴歸了寧靜,吳國與蜀國之間“東西夾擊”的陰謀更是悄悄地胎死腹中了——一切都平息了。然而,曹氏宗室諸王參政議政、拱衛皇權的最後一線希望,就這樣以東阿王曹植被禁錮終身的結局而徹底扼殺。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3章 蜀魏之爭 第217節 後方的蜀魏   蜀國的成都城雖是早早就進入了盛夏時節,卻不似關中地帶那般乍晴乍雨寒暑無定,一直是溫熙如春,涼爽宜人。這裏遠離了前方戰場上的慘烈與血腥,和着郊外那一望無垠的平原村落,洋溢出一派安定祥和的氣象來,似乎不曾受到戰爭的任何影響。   其實,這不過是掩飾在蜀國上下的一層迷人的安寧穩定的表象罷了。既然大戰已是爆發,就不可避免地影響到百姓的生產生活。且不去談那些農夫農婦們日日夜夜忙着耕作爲前方戰士備糧織布,就是蜀國的大小官員也都過上了清湯白菜的苦日子。朝廷規定:每個官員及其家屬每人每天只能領到八兩大米或麥面下鍋做飯,同時自行解決菜餚問題。而節約下來的米麪糧食則一律遠送前方戰線供將士們食用。這樣的生活窘狀,對蜀國官員而言,自然是清苦得很。但是爲了蜀漢的中興大業,朝野臣民竟都咬緊牙關熬了下來。以諸葛丞相統攬三軍號令四方威權顯赫之尊,他家中所有親戚每人每天的供糧也才僅六兩左右,比常人的配額還少——這讓天下臣民見了還有什麼能不心服口服的?   蜀國顧命託孤次輔大臣兼尚書令李嚴和他家人的日子卻並未像諸葛丞相的親戚們那樣過得粗糙、辛苦。這主要是因爲他在自己的府第裏修了一個十多畝大的魚池。他在池子裏養了不少龜鱉鯉鯽,既能觀賞娛樂,又可拿來燉煮食用,這和他人青菜蘿蔔糙米飯度日的窘況自是大不相同。   這一日,晴空如洗,那魚池瑩瑩然如一塊無瑕碧玉,倒映着天際浮雲,空明剔透,煞是好看。尚書令李嚴此刻正端坐在池畔的一塊大石之上,雙目半睜半閉,手中拿着一支細細長長的綠竹釣竿,一縷銀亮的釣線筆直垂入到池水中間,彷彿凝定在這一大塊綠冰似的魚池水中一般,紋絲不動。   忽然一陣微風徐徐掠過,池面上泛起了一層粼粼的波光。李嚴握着釣竿的右手五指一扣,便欲提竿起釣,卻見一名家僕垂手過來,在他身後輕聲稟道:“大人,宮裏的黃公公正在府外求見。”   李嚴準備提竿收絲的右手驀地一定,也不答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大石上,對家僕的這番稟報似乎是已經聽到了,又彷彿什麼都沒聽到。那名家僕也不敢多言,垂着雙手屏息凝神,肅然而立,靜靜等待着李嚴的指示。   過了半晌,才見李嚴似乎有些勉爲其難地嘆了一口氣,頭也不回,緩緩開口說道:“有請黃公公前來相見。”   家僕口中所說的“黃公公”乃是皇上劉禪身邊最信任的心腹宦官——黃皓。李嚴知道,他和劉禪是自幼時起便遊玩戲耍在一起的玩伴兒,二人幾乎親如手足,關係甚爲親密。而且,李嚴進宮也曾與黃皓打過幾番交道,感到這名與皇上年齡相當的青年宦官頭腦靈活、聰慧機智、口才頗佳,倒不可等閒視之。所以,李嚴出於審慎自保的考慮,也不得不對這名小小的從四品宦官予以足夠的重視。今日讓他入府和自己以便服相見,對他既顯得平易親近,又做到了禮敬有加。   待得那名家僕應聲遠去之後,李嚴才轉身回頭看了一眼家僕的背影。他的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彷彿陷入了極深極深的思索之中。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黃皓,竟敢出宮前來我府,究竟有何用意呢?宦官出宮私會大臣,這可是與我漢朝禮制大大不合啊!莫非他帶了皇上的什麼旨意過來與我面議……李嚴在這一瞬之間心頭已是思緒萬端,然而臉上表情依然凝重之極,不現半點兒波瀾。   不多時,只聽得足音“篤篤”由遠而近,徑自來到他背後停住。李嚴知道來者是誰,卻也並不回頭去看。隔了半晌,一個稍顯尖細的聲音在他腦後終於慢慢響起:“尚書令大人好雅興啊!黃皓這廂有禮了。”   李嚴聽了,裝着喫了一驚,急忙放下釣竿,轉身回頭,見是身着藍袍、眉清目秀的黃皓在他背後躬身而立,不禁失聲叫道:“哎呀!哎呀!不知黃公公何時竟已大駕親臨寒舍,本座失禮了!”同時又扭頭叱責侍立一旁的家僕道:“剛纔黃公公都走到了本座身後,爾等卻不知出聲提醒本座,讓本座失禮於貴客,實在是該罰!”   家僕們紛紛跪倒在地,哆哆嗦嗦,惶恐之極。   黃皓的臉色卻十分平靜,只是脣邊帶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待李嚴發完了氣、訓完了話,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黃某不過是一個宦官,卑賤如狗,談不上要誰來禮敬不禮敬!尚書令大人也不要再訓斥他們了,是黃某讓他們不通報您的。尚書令大人這般看得起黃某,黃某倒是有些無地自容了。”   李嚴一邊道着歉,一邊吩咐家僕給黃皓搬來紫檀木椅坐下。然後,他自己也回到了池畔垂釣而立,悠然說道:“黃公公,今兒我倆就這樣隨意些,也不拘什麼禮數了。請問您此刻到我府中有何貴幹呢?”   黃皓卻不答話,眼珠滴溜溜往四下裏一轉,看了看周圍的李府家僕,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李嚴見狀,會過意來,左手擺了一擺,讓家僕們全都退了下去。   黃皓見家僕都已走遠,這才微微一笑,道:“黃某區區一個宦官能有什麼要事來找尚書令大人?不過是遵了陛下的旨意,前來向尚書令大人討要幾份咽得下去的肉餚回去孝敬陛下罷了!”   “哦?宮裏的膳食開支可是告急了?”李嚴一怔。   “那倒沒有!只不過諸葛丞相天天教導陛下要‘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卑以自牧’,弄得陛下年紀輕輕便青菜豆腐白米飯地過日子,瘦得是形銷骨立……”黃皓說着說着已是滿眶淚水,禁不住拿袍袖擦拭了一下眼角,“黃某於心不忍,才苦苦勸得了陛下的許可,冒着被御史彈劾的危險,偷偷跑到尚書令大人這裏爲陛下討些肉餚回去補補身子……”   “這……這宮中的各項開支計劃可是諸葛丞相一手製定的呀!”李嚴的神色似乎有些犯難,“他是顧命首輔大臣,很多事情得由他做主……本座若是壞了他的規矩,恐怕對他有些不好交代呀……”   “是呀!是呀!諸葛丞相是顧命首輔大臣,尚書令大人是顧命次輔大臣——難得您對他這般尊重禮敬呀!”黃皓聽了,卻是微微笑道,“只不過您處處都謙讓着他,而他卻未必將您和衷共濟以渡時艱的那一片苦心放在眼裏……同爲顧命輔政大臣,但是他自己就可以獨立開府治事,卻一手阻住尚書令大人開府治事,將尚書令大人置於偏裨之位——這讓我們這些外人看了,也爲尚書令大人感到齒冷哪!”   李嚴聽了這番話,半晌沒有作聲,只是握着那釣竿的右手微微顫了幾下,釣線隨即蕩了幾蕩,立刻在一平如鏡的池面上泛開了層層波紋。老實說,黃皓這幾句話確實打中了他心頭的“痛處”。自當年先帝於白帝城託孤以來,諸葛亮和自己雖是同爲顧命輔政大臣,他卻對自己一直是處處卡壓:起先是把自己分配到蜀東峽江一帶對吳作戰,不讓自己返回成都權力中樞,後來又調自己入朝擔任尚書令之職,只是掌管軍需後勤事務,不讓自己參與軍國大事的核心決策過程之中——就像這次北伐,諸葛亮也只是在由他手下蔣琬、費禕、姜維等一羣親信將臣組成的“小圈子”裏關門商議,從來不和自己事前通氣。而且,諸葛亮向來是自命不凡,獨斷專行,發號施令,對自己也是調來調去,從不尊重,還振振有詞地說什麼“宮中府中俱爲一體”“丞相府就代表着朝廷”,不需要其他元老重臣也開府治事,免得機構濫設、政出多門。一想到這些,李嚴心頭就大爲光火。但他此刻又焉敢形之於色讓外人覷破?便也不言不語,靜靜而立,讓自己胸中怨憤慢慢消退下去。同時,他心頭暗暗一動:這黃皓今日竟敢偷偷跑來在兩大顧命輔政大臣中間挑撥是非,真不知他意欲何爲?不禁神色一凜,表面上仍是裝得若無其事,卻豎起耳朵冷眼觀察,靜伺其變。   黃皓見他並不接話,便又自顧自說道:“黃某聽魏國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僞帝曹叡又是大興土木修建行宮,又是四處派人尋珍覓寶,用的是東吳交州的象牙箸,喫的是遼東海域的鯨魚肉,納進宮的是荊揚二州的美女名姬……那個皇帝才當得有滋有味呢!哪裏像咱們的陛下——雖然貴爲天子,衣食寢處卻賤如匹夫!”   李嚴聽到這裏,伸起左手掀了掀胸前長髯,不禁咳了一聲。黃皓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言語一時出了格,便又改口說道:“哎呀!黃某該遭掌嘴!該遭掌嘴!咱們陛下卑其宮室,儉其衣食,心繫天下,勵精圖治,不以百姓之役力而奉己一人,哪裏是曹叡那個淫昏之君所能比擬的?”說着,自己連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又道:“陛下雖然聖明,能夠做到卑以自牧、事事儉約,整日裏粗衣糙食的苦楚——這在我們身爲臣子的眼裏,實在也是看不下去呀!黃某心頭也別無他念,只是一心一意想將陛下侍奉好了。請尚書令大人恩准黃某帶些肉餚回去孝敬陛下!”   卻見李嚴仍是一聲不吭地垂着釣,只伸着頭望向池面,靜立不動。黃皓見他似乎沒聽自己在講話,覺得有些自討沒趣,臉色便沉了下來。驀然間,李嚴已是釣竿一揚,一條鯉魚“譁”的一聲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金弧,“啪”的一響,被釣線甩上岸來,落在了黃皓腳邊的地上,活蹦亂跳個不停。   黃皓低頭一看,見這條金鯉長約二尺左右,又肥又大,不禁脫口讚道:“尚書令大人的釣魚之技真是絕了!”   李嚴的臉上也放出了一絲不無得意的微笑,用手中的綠竹釣竿指了指在地上蹦來跳去的那條金鯉,道:“這條金鯉,黃公公若是不嫌棄,便拿回宮中去自己煮了喫吧!至於陛下所需要的東西黃公公暫且先回去,一個時辰後,本座自會想方設法找到上等的山珍海味送進宮去。”黃皓一聽,不禁大喜過望,連連道謝。   “另外,老臣有一個想法:還有幾日,東吳使臣張溫就要回去了。這次我們雙方雖然沒能在聯手夾攻僞魏之事上達成協約,但是張溫在臨走之前專門提出了願意從我大漢境內採購蜀錦以備國用的要求。”李嚴又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也應該知道,我們的蜀錦一向質量上乘,非常精美,東吳很多將臣、富賈、豪族都極爲欣賞、多方購求,就連吳王孫權對蜀錦也是愛不釋手。聽張溫的意思,只要我們願意提供足夠的蜀錦,他們可以拿出任何我們所需要的東西來交換……”   “蜀錦?”黃皓一怔,面色一片惘然,“李大人……黃某知道,如今國庫之中確還存放着三十萬匹蜀錦,但是諸葛丞相臨行之前曾親口交代了的:這些蜀錦留有急用,是到了萬不得已之時拿出來向東吳交換糧食和軍械的呀!”   “這個老臣也知道。黃公公是害怕諸葛丞相萬一怪罪下來承受不起嗎?你大可不必過慮,一切有老臣頂着呢!”李嚴一手持着釣竿,面朝水池,自顧自地說着,卻不回眼看他,臉上慢慢現出深深的笑意來,“前漢賢相蕭何當年曾對高祖皇帝言道,‘宮室簡陋而無以壯天威,衣膳清苦而無以養君身,是爲臣侍君不忠之過也。’所以老臣決定,要用這三十萬匹蜀錦從東吳換回一些上品的珍珠、翡翠、玳瑁、彩翎、象牙來,對陛下的皇宮重新修飾一番,弄得更加富麗堂皇一些,藉此揚我大漢物華天寶之美!”   “這……這當然是太好了!”黃皓一聽,頓時喜得合不攏嘴,高興地說,“黃某回宮之後,一定要向陛下稟明:還是李大人全心全意體念陛下,不愧爲陛下知心知肺的輔政大臣!”   “那就多謝黃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了。”李嚴一邊慢慢收好了釣竿,一邊走近前來,向黃皓緩緩說道,“陛下這幾十天裏過的清苦日子,老臣也很清楚——全是這勞民傷財而又毫無功績可言的北伐之事引起的。”說到這裏,他的眼神驀地深沉起來,語氣卻是淡淡的:“不過,請黃公公轉告陛下,最多也就再忍耐一兩個月時間。老臣也不想爲了某一個人的所謂雄圖大業,就搞得朝野上下個個面有菜色,不知生人之樂。”   黃皓聽罷,臉色一凝,低聲道:“尚書令大人和黃某,還有……當真是想到一處去了,要不然怎麼說您是‘陛下知心知肺的輔政大臣’,不像有的人那樣只顧自己一個人青史留名,卻全然不知朝綱大體,讓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跟着他遭罪!”李嚴一瞬間懂得了黃皓話裏的“還有……”後邊那個人指的是誰,便伸出手來向他拱了一拱,笑而不言。   東阿王曹植的猝然被貶,在魏國朝廷中其實還是引起了不少大臣的暗中同情。然而,同情歸同情,誰也不敢站出來爲他講一句公道話——他們都知道皇上爲什麼要那麼冷酷無情地打擊他這位賢德過人的親叔父。誰叫東阿王竟在那個轟動天下的謠言中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皇上所謂的“生身父親”呢?皇上爲了向天下臣民昭示他是魏文帝的嫡子,爲了向天下臣民昭示他的血統純正,唯一的絕招就只能是通過嚴酷打擊自己這位親叔父來平息這個謠言!目前,他這一招果然大見成效,隨着曹植被公開貶斥,那個謠言也就慢慢平息下去了。   而東阿王曹植自己大概也是懂得了他這位皇帝侄兒的用心的,立刻上了一道字字含淚句句泣血的謝罪表,承認了朝廷加在他身上的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一切屬實,同時公開承諾自願待在東阿城枯守待老,不再繫心於朝事,永不涉足京師,誓與詩書典籍爲伴,了此殘生。   陳羣是極少數幾個在第一時間內被請入宮內議政閣中看到曹植這道謝罪表的元老大臣之一。他當時就不禁感到一陣鼻酸,熱淚幾欲奪眶而出。本來,作爲顧命輔政大臣的他,應該爲曹植這樣一個潛在的政敵徹底退出朝局而高興纔是。然而,不知爲何,他卻還是禁不住在心頭泛起一陣“兔死狐悲”式的傷感。他深深地明白了,從皇上對曹氏宗親的刻薄寡恩與無情打擊中可以看出,皇上已然決定不再以宗室諸王作爲自己皇權的支柱。曹氏宗親,就和半個多月前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裏的後族外戚一樣,也在魏國政壇上苟延殘喘了。同時,根據近期皇上對司馬懿家族中人的多方恩寵、大加封賞來看,魏室最高權力的天平終於向着所謂“功勳彪炳、深孚衆望”的司馬家族全面傾斜!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危險信號啊!   他再往深處一想,更是一陣毛髮悚然:在當今朝廷之中,只有自己是司馬氏左右朝局、專斷朝政的最後一個障礙了!如果說,原來朝廷裏還有郭太后一黨和曹氏宗室可以作爲自己拉攏的對象來合力對抗司馬氏的話,而現在,他舉目四顧卻是一個得力幫手也找不到了!他已在不知不覺之中,被時勢推到了朝廷的最前線去制衡司馬氏了!   沉吟了許久,陳羣抬眼看了看和他一起進宮而來觀看曹植謝罪表的鐘太傅、王司徒、董大夫等人。他們個個臉上表情凝重,全然掩住了心頭的風生浪起,讓人看不出他們心中念想。隔了片刻,這幾位大人紛紛推說年事已高不宜久坐疲勞,一個個告退離宮而去。偌大的議政閣內,末了只剩下總理各部事務的陳羣一個人留下來和孫資、劉放一道商議如何處理豫州一帶目前農民饑荒的大事。   “依老夫之見,不如和往年一樣,繼續從徐州、揚州調撥軍屯裏的富餘糧食來救豫州百姓的饑荒之災。”陳羣處置這樣的事務已然是輕車熟路,應急方案是不假思索信手拈來,“有請孫大人、劉大人速速擬旨吧!”   不料他話一出口,場中卻是一片出奇的沉默。孫資、劉放二人滿臉的苦笑,竟都靜靜地看着他,絲毫沒有任何響應的動作。   “二位大人,怎麼了?”陳羣一愕,“莫非有什麼意外?”   劉放拿眼瞥了瞥孫資,苦苦一笑:“敢情陳司空以爲徐揚二州還像原來在司馬大將軍手下時那麼容易打理呢!孫兄,你把那兩州的情形向陳司空談一談吧!”   孫資也是有些無奈地苦苦笑了,抬頭正視着滿臉疑惑的陳羣,道:“陳司空您也知道,往年只要我大魏各地一有饑饉之災,都是由徐揚二州這兩個‘備用糧倉’調糧救急,當真是‘召之即供、供之即足’,從無滯礙——可那是這幾年來一直有一位心憂天下的社稷之臣司馬大將軍在那裏隨時響應朝廷的詔令啊!司馬大將軍從來都是寧可讓自己麾下的士兵暫時緊着點兒過日子,也要先按朝廷的旨意一絲不苟地把賑災之糧及時運送過來,解救百姓的饑荒之災。   “可是今年司馬大將軍被調往關中地帶對蜀作戰,留守徐揚二州的滿寵和賈逵兩位將軍可就不像他那樣志慮忠純、顧全大局了!這不,我們還沒下詔從他們徐揚二州調糧賑災,他二人倒來了個先發制人,三天前就送了個八百里加急快報過來,竟然聲稱今年自己的軍屯裏糧食收成也不太好,請朝廷不可妄行抽調……您看,他倆倒成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了!”   “嗯?”陳羣聽罷,一拍書案,不禁勃然大怒,“真是豈有此理,滿寵、賈逵二人真是太過分了!孫大人、劉大人,立刻下詔嚴詞訓責他倆!不許他倆對朝廷的旨意推三阻四、討價還價。”   孫資、劉放見陳羣竟然動了真怒,不禁喫了一驚。孫資急忙上前勸道:“司空大人息怒,切莫爲了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   “哎呀!豫州幾十萬饑民嗷嗷待哺,這可不是小事哪!”陳羣一臉的焦急,“現在關中那邊是大敵壓境,徐揚二州又不肯調糧賑災,萬一這麼多饑民因盼糧無望而在我大魏之中原腹地鬧起事來,豈不危哉?”   “司空大人,莫急。司馬大將軍昨天已送來奏章,決定從關中軍屯暫時調撥四十萬石糧食火速運往豫州救急……”孫資忽然莞爾一笑,勸住了正急得在議政閣中團團亂轉的陳羣,“而且,他好像還知道了徐揚二州賴着不肯調糧之事,發出了兩封急函,嚴詞訓斥滿寵、賈逵二將,令他們務必遵照朝廷的旨意及時籌好糧食運送到豫州……相信司馬大將軍這一出馬,徐揚二州必會一切照辦的。”   陳羣聽了,這才穩住了心境,臉色恢復了平靜。他定下神來在椅子上靜坐了片刻,又呷了一口清茶,方纔伸手拭去額上汗珠,嘆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話猶未了,他腦中猝然靈光一閃:眼下徐揚二州無故這麼一鬧騰,司馬懿又隨即出馬這麼一擱平——這一揚一抑一鬧一平之際,莫非是司馬懿自編自演的一出“活劇”?又莫非是他藉此在向老夫示威?想到這裏,陳羣的心不禁驀地一沉。他知道,司馬懿這麼一施援手,就弄得自己再也不好意思在對蜀方略上與他對着擰勁兒了。   他在心底暗暗一嘆,臉色一肅,向孫資、劉放問道:“老夫聽說皇上要下一道詔書,宣稱凡再妄議關中戰事者,一律貶官三級,逐出朝廷,流放邊關;若有造謠中傷司馬大將軍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有這麼回事嗎?”   孫資、劉放聽罷,都點了點頭。劉放看起來很隨意似的開口說道:“陛下確有此意。陛下以爲,今年司馬大將軍初臨關中掌兵作戰,能夠擋住蜀寇的猖狂進攻,‘無過便是功’,不宜任由一些不識大體、不明大局的臣子在司馬大將軍背後妄議關中戰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喧囂和紛擾。”   陳羣聽着,臉色卻是微微一變,沉吟片刻,幽幽說道:“既是皇上的旨意,也就罷了。只怕這道詔書一下,朝廷今後可就真安靜多了,到時候皇上想讓哪個臣子多一下嘴也不一定行了!”他一邊說着,一邊起身揹着手在閣內踱了幾步,又道:“老夫聽說近來漢中蜀寇流傳着這樣一段頗有意思的傳言,說什麼‘逢馬莫怕,遇獐要躲’——細細一問,才知這段傳言中的‘馬’暗指的是司馬大將軍,這‘獐’暗指的是張郃將軍……看來在蜀寇心目中,他們對張郃將軍還是更爲忌憚幾分哪!”   “司空大人,既是蜀寇傳言,又豈可以此爲據憑空臆測妄斷?”孫資一聽,知道陳羣又要提起“臨陣換將”之事了,便正色說道,“蜀寇故意放出這段傳言,分明就是在挑撥離間,想要挑起我們大魏內部將帥不和,動搖我們的軍心,然後他們可以乘機渾水摸魚,亂中取勝!依孫某之見,不如將它擱在一邊不去理睬,一切待到關中戰事結束之後再來一辨張郃將軍與司馬大將軍的高下!但是,目前的關中大局,還是務必保持穩定爲上!”   陳羣靜靜地聽完了他的話,覺得其中倒也並沒什麼大的紕漏,現在的情形也只能是這樣了,便點頭稱是,不再多言。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3章 蜀魏之爭 第218節 諸葛亮偷襲上邽原   雖然和圍攻祁山大營的蜀軍營壘僅隔了十里之遙,司馬懿和他帶來的四萬五千魏軍卻並沒有立刻主動向敵人發起攻擊,而是找到依山傍水的險要地帶穩打穩紮地安營立寨,擺出了一副誓與蜀軍進行長期對壘的架勢。   司馬懿的這一舉措,再度招致了部將們的強烈不滿。大隊人馬從上邽原辛辛苦苦長途奔襲近千里,本就是來迎頭痛擊蜀寇,及時解救祁山之圍的。誰曾想司馬大將軍一到祁山腳下,又是安營紮寨,又是修築鹿角柵欄,根本沒有和蜀軍對陣開戰的意思。這讓費曜、戴陵、郭淮等一干大將又是怨言四起,羣情激昂,個個摩拳擦掌,來到司馬懿的中軍帳裏請求出戰殺敵。   司馬懿靜靜地坐在營帳內的虎皮椅上,聽着手下諸將你一言我一語鬧騰得厲害,就是一直沉住氣不表態。待到大約半個時辰後,諸將的唾沫也講幹了,話也講完了,人也吵累了,帳中漸漸靜了下來,司馬懿纔不慌不忙地抬起頭來,雙眸深處猝然一亮,寒光四射,冷冷地逼視着帳下諸將,含威蓄勢,卻不發話。不知爲何,諸位魏將平時也都是殺人如麻心狠手辣的角色,今日與這不怒自威的司馬大將軍一對視,竟個個都覺得他目光犀利,彷彿只需一眼便直直地看透到自己心底深處來,頓時全身一陣發寒,不禁閉了嘴,噤了聲。   司馬懿昂首環視諸將一週之後,緩緩說道:“諸君應當知道,此番諸葛亮大舉興兵來犯,本是蓄謀已久,也蓄勢已久。他們以光復僞漢爲名,蠱惑人心,而蜀中將士俱願爲其效死戮力,已成虎狼之師,豈可小覷?如今蜀軍圍攻祁山雖有兩個多月,但依本帥看來,他們朝氣正旺、暮氣未生,如餓虎出柙,不食人肉而不止,極爲危險。諸君與他們以硬碰硬,就算不喫虧,然而‘殺敵三千,自損八百’,這也不是臨陣應敵的上上之策!諸君少安毋躁,本帥自有出兵一舉破敵之時。”   戴陵聽得極不耐煩,等到司馬懿的話剛一說完,便一躍出列,嚷道:“如今蜀寇臨門叫戰而縮頭不應,豈不讓天下百姓譏笑我等膽小如鼠?”   司馬懿一聽,不禁心頭暗怒,卻又咬牙忍住,不形於色,藏在袍袖之中的左手頓時咯咯咯一陣骨節發響,竟不知不覺已捏緊了拳頭。他沉默片刻,陡然哈哈一笑,道:“戴將軍忠勇可嘉,不愧爲我大魏虎將,本帥欽服。來呀!傳本帥的命令,讓戴將軍率八千人馬,前去應戰!”說着,將一支令箭擲給了戴陵,深深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又道:“本帥在此靜候戴將軍的捷報佳音!”   戴陵一把接過令箭,無暇多想,立刻喜笑顏開,歡欣雀躍,鼓舞而去。司馬懿待他出營遠去之後,撫須沉吟片刻,卻又喚來張郃,吩咐道:“張將軍速帶五千精兵尾隨戴將軍前去應戰,在後方爲戴將軍壓陣。切記——此戰若勝,則千萬莫追;此戰若敗,則速速撤回!”張郃聽罷,點了點頭,領命而去。   司馬懿目送張郃疾步離去,臉上掠過了一絲憂色。他在心底深深一嘆,卻是無可奈何。其實,這幾個月來,司馬懿明察暗訪,早已摸清了自己所帶的這支關中雄師的底細。關中大軍近幾年來雖說也曾立下許多赫赫戰功,但長年輾轉於隴西的崇山峻嶺中征戰奔逐,早已是“疲而不得休養,勞而不得安逸”,實如強弩之末,難以爲繼。然而,關中諸將個個卻又好大喜功,一味只知逞強冒進,全然不顧自己手下部隊之中禍患深伏——正所謂“驕將役疲卒,十戰有九敗”。司馬懿所以一直遲遲不肯應戰,也正是慮及此患,不敢輕舉妄動。同時,司馬懿亦已抱定宗旨,只要此番擊退蜀寇之後,便要騰出手來對關中大軍進行全面整頓,消其惰氣而增其銳氣,切實鞏固軍隊的戰鬥力。但是身爲徵西車騎將軍的張郃,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不去體察下情,也不懂養精蓄銳,更不配合自己的御蜀方略,只是一味跟着那些好戰貪功的將領們瞎起鬨,胸無主見,亦無遠見,當真是“一將之智有餘,而大帥之量不足”。幸好當初曹叡未將關中兵權交與此人之手,否則以他輕躁張揚之作風、急功近利之心性,早已弄得關中局面一敗而不可收拾矣!前幾年司馬懿聽人稱蜀寇中那名誤失街亭的馬謖是當代“趙括”,而來到關中之後,他仔細觀察所謂“關中第一智將”張郃的所作所爲,才從他身上的言語舉動中讀懂了什麼叫做馬謖式的“名過其實”。   司馬懿慢慢將思緒收回到現實中來,看到帳下費曜、賈嗣、郭淮等將領一個個躍躍欲試的表情,不禁面色一肅,凜然說道:“諸君莫急,我們就在這帳中等待片刻,靜候前方戰報。本帥有言在先,這一戰若是戴將軍勝了,本帥立刻放手讓諸君奔赴沙場大顯神威,決不加以掣肘;若是戴將軍敗了,則請諸君日後一律謹遵本帥教令,再有妄議出戰者以軍法從事!”帳下諸將一聽,個個面面相覷,都是在心底求神唸佛地盼望着戴陵凱旋。   大約過了三個時辰,當天邊斜陽的最後一線餘暉投進營帳裏來爬上每一個將領的鞋尖時,一陣雜亂無章的喧鬧聲劃破了黃昏時的寧靜。在聽到這喧鬧聲的一剎那,司馬懿從虎皮椅上霍然而立,臉色立刻變得緊張起來,雙眼盯着帳外,只是不言不動。   喧鬧聲越來越近,來到中軍帳外卻停了下來。過了片刻,“嘩啦”一響,只見張郃提着一柄劍鋒上正滴着血珠的長劍,一把掀開了帳簾,一身疲憊地走了進來,灰頭土臉的,表情十分難看。   頓時,所有的魏將都像木頭人一般怔住了!帳中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許久許久,司馬懿才顫聲問道:“戰果如何?講!”張郃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囁囁地說道:“蜀寇出動了兩萬人馬和魏延、姜維、王平等三名大將一齊圍攻過來……戴將軍拼死力戰,受了重傷,被……被抬到後營療傷去了……我們損失了戰騎三百多匹、戰士四千餘名……不過,蜀寇大概也和我軍傷亡的情形差不多吧……”   聽着張郃斷斷續續地彙報着戰情,司馬懿只是沉着臉,一言不發,兩道濃眉漸漸擰成了一團。看來事前他料得沒錯,蜀軍果然採用的是“兩敗俱傷”的消耗戰,企圖在雙方有生力量不對等的情形下折損自己的元氣。他站在那裏,久久不語,臉色變得極其複雜。侍立在他身邊的司馬師看着父親這般神情,知道他心頭已是翻江倒海般難受,也只得在一旁默然觀之,不敢插嘴前去勸說什麼。   隔了半晌,司馬懿才揮了揮手,吩咐道:“來人,扶張將軍下去休息。”帳外兩個親兵應聲而入,扶着滿臉血痕的張郃退了出去。   待張郃剛一出營,司馬懿便沉下臉來,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蹦出一段話來:“諸君要記着,忍而又忍,慎之又慎,伺機而動,後發制人,方是我大魏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良策!戴陵逞狠鬥勇,損兵折將,失誤不小,立即免去官職,留在營中戴罪立功。日後,軍中再有妄議出戰者以軍法從事!”   司馬懿這番話講得聲色俱厲,諸將聽了,只得點頭稱是,戰戰兢兢,不敢多言。司馬懿似乎也有些倦了,慢慢坐回到虎皮椅上,便要示意讓衆將退下。   正在這時,一名探子氣喘吁吁奔進營來稟報:“諸葛亮一個時辰前親率六萬人馬直奔上邽原而去!”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一聲霹靂,震得司馬懿身形一晃!看來,諸葛亮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終究還是使出了這兩招調虎離山、金蟬脫殼之計!他果然向素有“關中第一糧倉”之稱的上邽原偷襲而去了!司馬懿屏息凝神,極其緊張而迅速地思索着。正欲開口說話,又有一名親兵闖進營來,稟道:“稟告大將軍,陛下令度支尚書司馬孚調撥長安守卒一萬五千人馬,由長安太守牛金將軍率領,火速前來支援,目前已馳到五百里外的‘獅子口’了!”   後面的這個消息頓時在帳中諸將心頭又激起了烈烈戰意。郭淮將軍一聽,出列急道:“大將軍,既然援軍已到,就請發令乘諸葛亮主力外出之際,以我軍全部精銳向祁山下留守的蜀軍發起狙擊!這一戰,末將自信必勝無疑!”話猶未了,他身畔的諸位將領也是紛紛贊成,帳下又是一片請戰之聲。   司馬懿卻面色沉凝,用手捋了捋長鬚,靜靜地思考了許久許久,才猛一揮手,道:“不要再鬧了,司馬師聽令!”   場中一下靜了下來。司馬師在衆將向他投來的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跨前一步,出列肅立靜聽。司馬懿從書案的文匣之中取出一隻錦囊遞給了他,道:“你速去‘獅子口’處面見牛金,將錦囊親自交給他本人,讓他遵照囊中之計,立即施行,不得有誤!”   “是!”司馬師聽令,應聲接囊而去。   司馬懿神色凜然,又向帳下諸將環視一圈,然後沉聲說道:“傳我兩道軍令下去,一是立刻派八百里加急快騎……不,就用本帥的那匹千里寶駒將蜀寇偷襲的消息儘快送到鄧艾、魏平那裏,讓他們及時作好應敵準備!   “二是立刻拔寨,全軍用過晚飯之後,自帶二日干糧,急速趕赴上邽原救援!”   上邽原的夜晚並不寂靜,也沒有多少涼意,稻田裏蛙聲起伏,更是給人平添了一絲煩亂。這裏雖說半個多月前還是霖雨綿綿,但畢竟已到了六七月份的時節,夏天的暴熱又如沸水一般卷襲而來。關中駐軍若非因多年居住於此而適應了這種寒暑交替大起大落的氣候,恐怕早有不少士卒已喫不消這鬼天氣而生起病來。   此刻,在上邽原周圍山坡的麥地裏,依稀可見綽綽人影在月光下晃動。走近去看,分明都是一羣羣魏國士卒正在地裏彎腰埋頭整齊而迅速地割着麥穗,一片細細密密的“沙沙”之聲不絕於耳。   地埂邊上,一名銀盔素甲的青年將官正指揮着士兵們有條不紊地割麥、收麥、運麥,神色顯得有些急躁,不時地向士卒們催促幾聲。   他正忙着的時候,卻未曾發現山坡腳下一位身着紅袍的中年將官疾步走了上來,身後跟着兩名親兵。漸漸走近了,紅袍將官出聲招呼道:“鄧老弟,你還在忙哪!休息一下吧!”   那銀盔青年將官正是魏軍主帥司馬懿的祕書郎、留守上邽的副將鄧艾。那紅袍將官不消說自然便是上邽守將魏平了。鄧艾聽得魏平的話聲,連忙回過身來,迎了上來,慢聲說道:“魏……魏將軍,小……小隴山那……那邊的營壘工事修……得差……差不多了吧?”   鄧艾一直有些口吃,但自從當了關中大帥祕書郎後,他就開始有意識地注意隨時糾正自己這口吃之弊。所以他現在講話,寧可說得慢些也要努力爭取不再出現結巴。但這是先天性疾病,所以他的口吃也就做不到徹底根除,只是現在說話不再像以前有那麼多的“結巴”罷了。   魏平聽完了他的話,點了點頭,抹了抹臉上的汗珠,道:“魏某把小隴山上的兄弟們大半都派下山來抬石運泥,其餘的人在山上修築工事,大家到現在都還在忙着呢!而且魏某還讓兄弟們把山下所有的只要能夠搬得走、抬得動的滾石、巨木都弄到山上營寨裏儲放起來!假如蜀寇真的膽敢前來偷襲的話,包管他們奪我小隴山比登天還難!”   鄧艾認真地聽着他的每一句話,放眼望向山坡對面那地勢險峻的上邽原咽喉要地——小隴山,沉吟着點了點頭,又慢慢說道:“魏將軍既是把這……這營壘工事做得這……這般紮實,小弟也相信小隴山此時必……必是固若金湯,堅不可摧!小……小弟正急着催趕這些兄弟們盡……儘快割下更多的麥運……運到小隴山營寨裏積……積儲起來!”   魏平看了看那些正埋着頭在坡地割麥的士兵們,伸手拉了一下鄧艾的袖角,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鄧老弟,說實話,你覺得咱們哥兒倆是不是搞得太認真了?你看,自從半個多月前司馬大將軍率領大隊人馬離開上邽救援祁山以來的這段日子裏,我們又是忙着割麥又是在小隴山修築工事,每天都要幹到深更半夜纔去休息——蜀寇卻還遠在祁山呢,他們又不會長上翅膀飛過來攻打我們!說不準我們到時候是辛辛苦苦地白忙活了一場,讓人笑話喲!”鄧艾聽罷,一伸手,也是低聲說道:“魏……魏兄,且讓我倆借……借一步說話!”說着,便領着魏平往坡上僻靜之處走去。   待得遠離了那些士卒耳目所能及的範圍之後,鄧艾纔對魏平說道:“魏兄切莫猶豫。這……這上邽乃……乃是‘關中門戶’、我軍‘糧倉’,實乃兵家必爭之地。而且蜀……蜀寇如今已用調虎離山之計抽……抽走了司馬大將軍統……統領的關中大軍主力,一……一定會乘隙前來偷……偷襲。所以,我們只能抓緊時間多……多積糧草,築好營壘,備好器械,盡……儘快作好全面應戰的準備,才……纔會立於不敗之地。不然蜀寇猝然來攻,大家屆時追悔莫及!”   魏平聽了這番話,默默點頭,道:“司馬大將軍臨走之前,一再交代凡事要聽取鄧老弟的意見,魏某一定切實照辦,想來總是不會出什麼差錯的。”鄧艾聽了很是感動,躬身施禮道:“難……難得魏兄如此信任鄧某,鄧某感激不盡!”   魏平靦腆一笑,擺了擺手,連身道:“不敢當,不敢當!鄧老弟折殺魏某了!”二人謙讓了一番,方又站起身來,環視上邽原,胸中各有一番感慨湧上心頭。隔了半晌,魏平開口說道:“鄧老弟,魏某乃一介勇夫,只知誠心待人、實意辦事,也辨不清這大局大勢,卻有一個問題要請教你一下!別人都說司馬大將軍掌兵關中以來,怯弱不堪、畏蜀如虎,但魏某總相信他老人家這麼做,必有高明之處——只是魏某愚鈍,還請鄧老弟爲我指點一二!”   鄧艾未曾想到魏平竟是這般誠樸謹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禁佩服起司馬大將軍用人之術的高明卓異來:司馬大將軍正是知道自己一向性格高傲、恃才自負,不易與他人共事,便特意找了個質樸忠厚的魏平來配合自己,既消了雙雄並立互不服氣各自扯皮之害,又揚了他二人剛柔互濟相得益彰之長。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爲司馬大將軍這一番良苦用心而深深感動。沉吟片刻,他在魏平近乎求教的眼神裏,緩緩開口說道:“魏兄真以爲司馬大將軍堅守不出,是……是膽怯嗎?古人講,‘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依……依在下之見,司馬大將軍亦是不戰則已,一戰驚人,無人能敵!   “春秋時期越國名將范蠡講得好,‘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後則用陰,先……先則用陽;近則用柔,遠則用剛……彼……彼來從我,固守勿與;盡其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太……《太公兵法》裏也說,‘善戰者,居之不撓,見勝則起,不勝則止。’司馬大將軍對付蜀寇之策,亦正是‘不……不戰而屈人之兵’,看……看似初無顯赫殲滅之效,終將勝敵於股掌之上。其……其出奇應變,奄忽如神,雖孫武、吳起有所不及,雖韓信、白起亦非其敵!”   魏平聽得鄧艾引經據典、神乎其神地這麼一說,倒真有幾分悚然動容,急忙認真傾聽下去。只見鄧艾停頓片刻,又道:“據在下所知,僞蜀國內共有農一……一百一十萬人,其中婦女有二十五萬人,年滿十五歲以下的男子三……三十萬人,年滿五十歲以上的有二……二十萬人,剩下年紀在十五歲至五十歲之間的有三十五……五萬人專門從事農耕。但僞蜀國內官吏有六萬人,僚佐有十萬,軍士共三十萬。以……以三十五萬之農夫耕種所得之糧食供養四十六萬之吏卒,真……真可謂是‘生之者寡,食之者衆’,如此下去,豈……豈能長久?所以在下斷定,諸……諸葛亮大興軍旅,犯我大魏,完全是勞師疲民,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將……將來僞蜀一旦軍饑民疲,則必將人心渙散。司馬大……大將軍乘虛而攻,必會穩操勝券!”   魏平沒想到鄧艾以一介區區掾吏,竟對魏蜀大勢看得如此透徹,不禁深深歎服,道:“鄧老弟懂得真多啊!你這番話講得縝密紮實、滴水不漏,魏某自愧不如!”   二人正談之間,山坡下一騎人馬如風馳電掣般疾馳上來。他倆循聲望去,卻見來騎之上一名士卒飛身下馬,喘着粗氣,滿頭大汗地奔到他二人面前,急急稟道:“魏將軍、鄧將軍,司馬大將軍以他的千里駒送給屬下坐騎急馳前來報訊——諸葛亮提兵六萬,直襲上邽而來,先頭部隊可能在明天中午時候便會抵達!司馬大將軍要求二位將軍務必全力守住上邽,同時他已親率大軍奔馳千里回援上邽,請二位將軍放心應戰!”   “哎呀!蜀寇真的來了?”魏平大驚,扭頭看了看鄧艾,“鄧老弟真是料事如神!”鄧艾仰天哈哈一笑,復又臉色一正,道:“我們已有備無患,不……不怕他不遠千里來偷襲!”說着,又扭過頭對那名士卒吩咐道:“傳我三道命令下去:一是所有精兵全部退回小隴山營寨,分批休息調整,時刻準備作戰。   “二是馬上派五百士卒到上邽四周山脊上多插軍旗以壯聲威,迷惑蜀寇。   “三是讓農丁們抓緊時間割麥、收麥、運麥!”   魏平像看着另外一個人似的看着鄧艾,發覺他此刻竟頗有大將之風,舉手投足之間凜然生威,而且也一點都不口吃了。只見鄧艾轉過頭來,又望向漫山遍野的那一片綠油油的麥地,冷冷地在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看來,有不少熟麥是來不及收割運走了!讓那批到各個山脊去插軍旗的五百士卒,在插好軍旗的同時,把來不及收割運走的那些坡地裏的熟麥全部放火燒掉!”   “燒麥?”魏平喫了一驚,“那……那些地裏的麥,可是兄弟們辛辛苦苦種的呀!”   “婦人之仁,豈能成就大業?”鄧艾臉色極爲凝重,伸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劈,“我們收割不完的熟麥,決不能落到蜀寇手中!燒!能燒多少是多少!這個時候決不能便宜了他們!”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3章 蜀魏之爭 第219節 暗算   在瓦藍色的夜幕下,崎嶇陡峭的山壁棧道上,炬火照耀之中,一列列裝滿了糧袋、草料的馬車猶如無聲的河流般向前緩緩行進着。   蜀漢督糧將軍岑述和護糧將軍張恆各自率着數千名精兵一左一右地護持着這支運糧車隊。他倆乘着戰馬在隊伍前面並轡而行,不時地往四下裏張望着,一副如履薄冰的樣子。   走過一個山腰彎角處時,驀然間,岑述彷彿聽到了什麼似的,猛地一拉繮繩,勒住了胯下坐騎,同時左手向上高高一揚,短促而有力地喊了一聲:“停!”   正如河流般慢慢前行的運糧車隊和護糧士卒們立刻應聲停了下來!   駐馬立在一側的張恆心頭一震,臉色一變,急忙伸手緊緊握住了腰間刀柄,雙目圓睜,順着岑述的眼神一道看向了前方!   前面,兩扇巨門似的峭壁兀然而立,從中間那道窄窄的隘口透視過去,是一片蒼茫的夜色,卻顯得有些陰沉,似乎裏邊正蹲伏着一頭猛獸,隨時便會猛撲出來擇人而噬。   張恆沉着臉,向身後的護糧士卒們打了一個手勢。只聽“刷”的一響,蜀兵們齊齊挺起了長矛、鐵槍,面無懼色地朝向隘口,作好了立刻迎戰的準備。   一時間,場中靜得只聽見蜀兵們粗細不一的呼吸之聲!   許久,“呱呱”幾聲長鳴猛然掠空響起,一羣烏鴉在隘口處“撲棱撲棱”扇着翅膀往四下裏飛散開去——隘口那裏,仍是毫無動靜。   岑述皺了皺眉,右手凌空一揮,喚來五名身手比較矯健的親兵,低聲吩咐道:“你們五個上去探一探!一有風吹草動,立刻趕回稟報!”   那五名親兵齊齊應了一聲,執刀持劍,騰身而起,捷如靈猿,從五個不同的方位朝着隘口處攀馳而去。   岑述和張恆雙眼緊緊地盯着他們的身影,直到他們全都沒入隘口後面那深深的黑暗之中。   又過了一炷香工夫,聽得數聲長嘯破空掠來,那五名親兵沿着隘口處的棧道飛奔而回,領頭的一人奔到岑述和張恆馬前屈膝跪下,高聲稟道:“岑將軍、張將軍,據屬下等人越過隘口前行百十丈查探,並未發現任何魏賊伏兵!”   他此語一出,張恆不禁面色一鬆,放開了緊握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嘻嘻一笑:“嗨!原來是虛驚一場嘛!”   岑述卻沒這麼輕鬆,臉色依然似鐵鑄一般凝重肅然。他駐馬靜思片刻,問那領頭的親兵道:“你等可曾看仔細了?”   那親兵神色篤定地點了點頭:“屬下等看得甚是仔細。”   岑述聽了,這才向後邊招了招手,示意運糧車隊繼續前行。   “轔轔”之聲頓時大作,衆蜀兵押送着運糧馬車,又開始向前緩緩行進起來。   “岑兄,你實在是太過小心了!”張恆打了打馬,跟着岑述並肩往前馳去。一邊走着,一邊對岑述不以爲然地笑了笑說道,“這條糧道我們走過很多次了,每一次你都是搞得這麼緊張兮兮的!”   “唉!張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批糧草是何等地緊要!”岑述一邊放馬而行,一邊目視前方沉沉嘆道,“它們可是我大漢十餘萬北伐大軍的‘命根子’啊!岑某和張兄兩個是耐着性子在成都城裏苦苦候了七天七夜纔等到尚書令大人撥了下來……丞相和姜維將軍都來信催了岑某四五次,弄得岑某一天到晚頭都大了!所以岑某是糧一到手就立刻出發,絲毫不敢耽擱,生怕誤了丞相的北伐大業啊……”   說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長氣,很認真地對張恆說道:“你我都要小心保護好這批糧草啊!千萬不能出現任何差池!”   “岑兄說得是!”張恆點了點頭,微一沉吟,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這一次回成都調糧,張某總覺得尚書令大人有點兒陰陽怪氣的,把我倆晾了七天七夜都不聞不問,如果不是蔣琬大人和董允尚書親自帶着我倆到他府上催辦的話……這批糧草他不知道還要拖多久纔會撥給我們……”   “唔……這些事兒過去了就別提了!提起來岑某心底裏也窩了一團邪火!不過,既然張兄也知道這批糧草得來甚是不易,就要打起十分精神,切莫負了丞相的重託啊!”岑述連連點着頭說道,臉上表情卻是隱有重憂,“不瞞你說,這一路上岑某都一直在手心裏爲這批糧草捏着一大把冷汗哪!”   張恆一聽,不禁大睜雙眼,看着岑述,愣了片刻,方纔“撲哧”一聲,在馬背上笑得有些前仰後合,道:“岑兄你真是……你我二人小心是要小心,可千萬別膽小啊!”   “哪裏!哪裏!”岑述急忙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岑某這一路上一直都是有點兒心緒不寧的,總覺着說不定要出什麼岔子……”說到這裏,他“啪”地伸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瞧我這烏鴉嘴!”又看着面色有些驚愕的張恆,淡淡地笑了一笑:“岑某自然是希望自己這種感覺是錯的,是自己嚇自己的……”   “別說了!別說了!岑兄你再說下去,連張某都要心頭髮緊了!”張恆“錚”的一聲抽出鞘中寶刀持在手上,滿面肅然地望着前方,“張某知道應該小心了!這時也別亂了陣腳,前邊好像再過一兩個隘口,就到平原地帶了,離祁山也不遠了……”   岑述沒有搭話,仍是瞻前視後、左顧右盼的,似乎隨時都在提防着從哪個角落裏鑽出魏賊來。   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半個時辰後,前邊又是一個隘口。過了這個隘口,就是直通祁山的平原大道了。   “沒事了!沒事了!”張恆望着三十餘丈外的那個隘口,胸膛裏一直懸着的心臟這時才放了下來,對岑述微微笑着說道,“馬上就要到安全地帶了,大家都不用再怕了……”   岑述皺着眉頭沉着臉看着那個隘口,沉吟了片刻,“咦”了一聲,問張恆道:“張將軍,岑某記得平日裏經過這道隘口時似乎都一直有人把守啊!今天夜裏怎麼沒了這些守卒的蹤影?!”   “是啊!”張恆聽了,亦是立刻反應過來,“這裏平時都守着好幾百個士卒呢,怪了,今夜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他二人正驚疑之際,忽聽得“噹噹噹”一陣鑼響,隘口處猝然炬火通明,照得四下裏亮如白晝。他倆凝神看去,卻見是數百名蜀兵“從天而降”,從隘口兩側的峭壁後面紛紛躍出,向着他們這裏一邊歡呼着,一邊招着手。   “嗨!格老子說他們躲到哪裏去了呢!”張恆見狀,這才鬆了一口氣,兩腿一夾馬腹,打鞭驅着坐騎徑直迎了上去,“原來是想跳出來嚇我們一下!老子得要上前去教訓教訓他們——這些沒規沒矩的傢伙!”   他正自說着,陡然覺得自己胸口一痛,不禁低頭一看,憑空飛來一支利箭兀然射穿了他胸前的護心銅鏡,深深插進了他的心臟!   在愕然中,張恆伸手捂住了胸口中箭之處,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流出——他抬頭往前一看,隘口處站着的一名“蜀兵”在炬火掩映之下正彎弓搭箭瞄準着自己!   張恆頓時一下明白了過來,嘶啞着聲音急忙扭過頭來向着身後正欲跟上前來的岑述用盡全力喊出了最後一句話:“別跟來——他們是魏賊假扮的……”   大風從魏蜀交戰中心區上邽的麥原上卷掃而過,吹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黃黃綠綠的麥浪翻翻滾滾,在陽光下鮮亮得有些刺眼。在半空中俯瞰下來,還可以看到上邽周圍的山坡麥地裏,是東一塊西一片的焦黑與枯黃,不消說,那些就是鄧艾下令燒掉的熟麥灰燼了。   迎着颯颯朔風,諸葛亮披着斗篷,出了帥營,靜靜地在麥原上漫步散心,他的身後跟着腰佩長劍的姜維,如影隨形,寸步不離。與他倆隔原相望的,就是上邽的門戶——小隴山,那綿綿的山樑上駐紮着五萬大軍,而這支大軍正是他有生以來一個最強的對手的部衆。他在十日之前毅然留下數萬大軍圍住祁山作餌,以引誘對方上鉤,同時日夜兼程,火速趕到上邽搶奪對方的“糧倉”,以補給自己的有生力量。卻不料對方對這一切計謀洞若觀火,也隨後及時追蹤而至,在上邽原有的留守將士配合和策應下,迅速進駐了小隴山營寨,控制了制高點,對蜀軍形成了俯攻之勢,大大制約和壓縮了蜀軍在上邽的作戰空間,使蜀軍處於被徹底監控的狀態。   諸葛亮想到這裏,不禁深深一嘆。他們已經在這裏和自己的軍隊對峙近十天了,只要自己的軍隊一出營到上邽原上割麥,對方就居高臨下,傾巢出動,猛力攻擊,始終使自己的隊伍無法安心收割到足夠的糧食。但他們又從來不與自己的主力部隊進行大規模正面交戰,完全是像毒蛇一樣遊擊個不停!雖然自己這一方的兵馬數量遠遠勝過了他們,但是由於他們佔了地利,所以戰爭的主動權始終掌握在他們手裏。這個事實,即使自己是多麼地心有不甘,諸葛亮也不得不忍着被打落牙齒往肚裏咽的那種痛苦,自我肯定這一點。他遠遠地望見了對方軍營上空高高飄揚的中軍軍旗上繡着的“司馬”兩個巨字,不勝惆悵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想不到我諸葛亮統領精兵十餘萬,縱橫天下,所向無前,卻拿司馬懿這個奸猾無比的老烏龜束手無策!”   姜維站在諸葛亮身後,咬了咬鋼牙,沉聲說道:“這司馬老兒枉稱是魏國大帥,卻是膽怯如鼠,只知躲在營寨裏不敢出來應戰——丞相,乾脆我們明天組織大軍從小隴山腳下對他們發起大反攻,看他到時候下不下山應戰!”   諸葛亮略一沉吟,輕輕擺了擺手,道:“匹夫之勇,何足爲恃?小隴山地勢險要,居高攻下易,居下仰攻難,只怕他們沒有下來應戰,我們就已經損失了不少精銳!這一戰策,實不可取!”說到這裏,他語氣頓了一下,又道:“司馬懿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哪!本相聽到來自魏國內部的探子報告,他在僞魏朝中一向是以剛明勇毅、殺伐決斷的行事風格而聞名,從來是雷厲風行、鐵腕無情。然而到了關中與本相爲敵,他卻是一味隱忍沉潛多方示弱,轉變成了一種瞻前顧後、小心翼翼的作風,幾乎與本相以前聽到的關於司馬懿的印象判若兩人。你可知道,他這是爲何?”   姜維搖了搖頭,臉上表情一片茫然。   諸葛亮沉默片刻,悠悠說道:“這說明了司馬懿是在韜光養晦。正所謂‘鷹立似睡,虎臥似病’,他一直是在麻痹本相,一直是在伺機而動。待到時機成熟,他便會對本相猝然發起最後的致命一擊!而且,爲了這最後的致命一擊,他在事前可以像韓信那樣俯身甘受胯下之辱,也可以像勾踐那樣咬緊牙關臥薪嚐膽!這一切的一切,豈是你我其他對手所能做得到的?唉……想不到本相此番北伐,竟遇此勁敵,實乃大漢之不幸也!”說着,抬起頭來望了望天際,卻見得浮雲當空、紅日隱隱,不禁悵然道:“僞魏境內前不久發生了郭逆太后一黨與曹氏宗親兩股勢力猝然受挫事件,朝局動盪、人心不穩,我們本來是可以利用這些大做文章的。但是沒想到,他們國內出了這麼大的兩個亂子,最後竟然全都被化解於無形,僞魏江山依然固若磐石——莫非真的是魏賊氣數未盡?本相提兵北伐,真的是過於操切了?”說罷,滿面愁雲,揮之不去。   突然,諸葛亮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問姜維道:“前幾日李嚴來信,說岑述和張恆已經出發運送着糧草過來了,算起來在這一兩天內應該到了呀!怎麼還沒音訊呢?另外,現在我們軍中餘糧還可應付幾日?”   姜維面色沉鬱,道:“我們軍中現有的餘糧還可應付七日,再加上從上邽原裏搶來的糧食,最多也只能撐到第九天。岑述他們押送的糧草這幾日再不到位的話,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諸葛亮用手中鵝羽扇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自言自語道:“這幾日只顧着和魏賊挑戰、搶麥,竟把這件大事給疏忽了。傳本相的命令,讓王平速帶一萬人馬急往漢中前去接應岑述他們的運糧隊伍,千萬不能發生任何意外。”   姜維應了一聲,便欲飛身離去。   正在這時,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從二人身後傳來。諸葛亮回頭一望,見是一名小校從大營那邊飛馬馳來,奔到近前,滾鞍下馬,顫聲說道:“丞相,大事不好了!岑述將軍他們從成都押送過來的糧食在半途中被一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魏軍給搶了!護糧將軍張恆臨陣戰死,運糧的八千人馬亦損傷殆盡,只剩下岑述將軍和幾百名蜀軍兄弟拼死力戰,才殺出重圍趕來向丞相報告!岑述將軍自知無顏來見丞相,現在正負荊自縛於大營內聽候丞相回去發落!”   這番話猶如晴空一個驚雷,震得諸葛亮臉色大變,全身晃了幾晃,險些跌倒。姜維大驚失色,跨上一步,急忙伸手扶住搖搖欲倒的諸葛亮,帶着哭音喚道:“丞相!丞相!”   諸葛亮面色蒼白如雪,勉力站定了身形,靜立片刻,仰天長長一嘆,緩緩說道:“本相現在才明白,原來司馬懿這最後的致命一擊便是到我們背後去劫北伐大軍的糧草!厲害,厲害……   “唉,本相本應該想到的啊!這一次運糧過來,本相只顧着去和魏賊搶佔上邽,竟忘了派人去接應岑述他們……不應該啊!實在是不應該……”   他一邊喃喃說着,一邊連連頓足。   姜維急道:“丞相勿憂!我們可速速派人回成都去讓李嚴再次調運糧草過來!”   諸葛亮神情有些黯然,輕輕搖了搖頭,道:“李嚴來信聲稱此番押送過來的糧草足夠我十萬餘大軍食用兩個月,幾乎已傾盡了國中糧庫的底子,他是再也籌不到多餘的糧了!唉,這次竟被魏軍悉數劫去,實在是損失慘重!而且,就算李嚴又能飛快地運糧過來,司馬懿一樣還是會堅守不戰,拖到我們再次彈盡糧絕,不攻自退!”   姜維一聽,不由得怔住了,囁囁地說道:“既然如此,這……這該如何是好?”諸葛亮亦不再多言,讓胸中激盪的心潮慢慢平復下來,舉步緩緩向大營走回。其實,他心底還有些話沒對姜維細說。前天,留在成都的丞相府主簿蔣琬來了一封密信,告訴他李嚴似乎在得到了宮裏的支持下,竟然將國庫中用來戰時備急、換取糧食軍械的三十萬匹蜀錦,擅自拿去從東吳那裏換了許多珍珠、美玉、玳瑁、象牙回來獻入皇宮大內,取悅皇上。這讓諸葛亮心中甚是震怒。他沒想到李嚴爲謀私利而刻意逢迎君心到了如此忘國滅公、不念社稷之本的地步,他也沒想到皇上爲了貪圖一己之享樂竟不惜聽取奸臣諂媚之言而大興奢靡浮華之風。北伐出師未久,而國內竟生出這等上昏下佞、荒怠無道之事,怎不讓諸葛亮心底的後顧之憂愈思愈熾?想當年東周列國爭霸時期,越王勾踐爲求復國滅吳而能臥薪嚐膽,甘受百苦——皇上如今身負光復漢室、一統天下之大任,豈可不效法古人,勵精圖治以求奮發有爲?一念及此,諸葛亮恨不能立刻身生雙翼飛回成都對皇上耳提面命一番!   這時,忽又聽得一聲馬嘶,又是一名小校騎馬飛奔過來,手裏似乎還高高揚着一封信札。諸葛亮一見,不禁一愕,停下了身形。倏忽之間,只見那小校奔到他面前,一躍下馬,雙手捧上那封信札,道:“稟告丞相,這封信札是我們剛纔在半路上截下一名魏軍信使後從他身上搜出來的,奉請丞相過目。”   諸葛亮沉吟片刻,伸手接過那封信扎,慢慢拆開,認認真真仔仔細細觀閱起來。看着看着,他的臉色卻是陰晴不定,變得十分複雜,口中還喃喃自語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也罷,姑且信他這一回,反正本相撤軍時都會留後招的,將計就計吧!”   此刻,司馬懿和司馬師也正站在小隴山頂的瞭望臺上俯瞰着上邽那一片麥原和麥原後面屯紮的蜀軍大營。   他遠遠看到蜀軍大營那邊的麥原上幾個黑點似的人影正在慢慢移動,便微微笑着用手指了指他們,對司馬師問道:“師兒啊,你猜那幾個人裏有沒有諸葛亮?”   “一定會有諸葛亮的。他此刻想必已然得知孩兒與牛金將軍一齊劫走了他們的糧草,恐怕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呢!”司馬師含笑答道,“糧草被劫,蜀軍必然人心大亂,不敢戀戰,父親爲何不趁此良機立刻發起大反攻?我們忍辱負重地等待了這麼久,不就是盼着這一天快快到來嗎?”   “不必急在一時,再等一等看。孩兒呀!你把諸葛亮想得太容易對付了!實話說,憑我大魏關中大軍目前的真正實力,要想一口就把他們全部吞下,那是幾乎不可能的。”司馬懿微笑着擺了擺手,淡淡說道,“飢餓的猛虎纔是最可怕的!他們巴不得和我們拼命大幹一場後再風風光光地退回漢中去呢!”   “那……父親大人的意思真的就是要讓諸葛亮無糧自退,我們也不去主動追擊他們了?”司馬師詫異地問道,“父親莫非真的怕了諸葛亮?竟致如此優柔寡斷!這幾個月來,我們和諸葛亮一仗不打,便放他回去,恐怕陳羣、華歆那一幫老朽又要藉機發難,對父親百般羞辱了……”   “什麼?我會怕諸葛亮?”聽到司馬師這番話,司馬懿臉上慢慢現出了深深的笑意。他們不知道,我司馬懿早就在二十多年前就和諸葛亮交鋒過了。不過,不是在充滿刀光劍影的戰場上,而是在運籌帷幄之中。那時,赤壁大戰剛剛結束,諸葛亮的“隆中對”方略因其成功實施而爲魏國謀士界所矚目。司馬懿當時還比較年輕,官居丞相府軍司馬,掌管丞相曹操的軍旅後勤工作,剛剛纔進入曹操的智囊團。一向愛好謀劃大事的他,怎麼會放過仔細研究“隆中對”方略的機會?經過深思熟慮,他洞察到“東和孫權,北拒曹魏”是這一方略的核心內容。欲破“隆中對”,必先破壞吳蜀聯盟。諸葛亮抓住了一個“和”字大做文章,而我們也可以抓住一個“離”字狠下工夫!司馬懿想,亂世之中,人心易變,有利則合,有害則離,此乃人之常情,況且吳蜀聯盟中不利於團結的因素太多了,如關羽對吳人的驕橫態度、吳將對蜀人的強烈不滿等……只要抓住時機,便可一舉破之。但這些策略,他雖思之爛熟,卻深藏不露,耐心地等待合適的機會將它們拋出來一鳴驚人!   機遇總是垂青於那些有準備的頭腦。時隔十年,建安二十四年十月,蜀將關羽率軍從荊州出發,北進中原,一路上連戰連勝,鋒芒直指許都。曹操支撐不住,便召集羣臣商議準備遷都以避關羽之銳氣。看着一個個曾在曹操面前大言炎炎的同僚們在蜀軍強大攻勢的震懾之下嚇得唯唯諾諾一籌莫展的模樣,司馬懿知道自己脫穎而出的機會已經到來。他靜了靜心神,從亂成一團的百官羣中挺身而出,向曹操進言道:“都城,乃國之根本,不可妄遷。丞相鎮之以靜,自可安定人心。至於關羽來犯之事,我有一計可以退敵!”   華歆、賈詡等一干大臣乍見司馬懿越衆而出,已是十分驚訝,又聽他講自有妙計退敵,個個面面相覷,甚是不信。當然,對司馬懿這番超常之舉,心存譏笑者亦是大有人在。   曹操冷冷說道:“講來聽聽。”   場中一下靜了下來。司馬懿面色平靜侃侃而談:“劉備、孫權從外面看似乎聯成一氣,無隙可乘,但其實他們內部並不團結。據臣所知,劉備強佔了東吳的荊州,孫權對此一直耿耿於懷。這一次,關羽輕躁北進,耀武揚威,大出風頭,孫權豈會樂意?依我之見,不如立刻派出使者奔赴東吳,勸說孫權從關羽背後進行狙擊,我軍再從正面實施反擊。那時關羽腹背受敵,必亡無疑,又怎能再危及許都?”   曹操大喜,依計而行。果然,不出兩個月的工夫,吳將呂蒙白衣渡江,一舉奪回荊州,斬殺關羽父子,解了曹魏燃眉之急。而司馬懿亦因這一計成功而獲得曹操賞識,成爲曹操身邊的重要謀士,從而青雲直上。這便是司馬懿從戰略層面和諸葛亮的第一次交鋒。他這一計,不僅完全瓦解了諸葛亮的“隆中對”方略,而且還在吳蜀之間的聯盟關係打進了一根楔子,使他們自此之後再也無法進行真心誠意的合作。自然,吳蜀不和,便給曹魏提供了分而治之的機會。司馬懿當時就想,只要有朝一日我能掌握兵權,吳蜀的滅亡便只是一個誰先誰後的問題了。   想到此處,司馬懿在心底冷冷笑了。二十多年前,諸葛亮在戰略上已敗於我手;二十多年後,他仍又在戰術上敗於我手,被我劫走糧草進退失據!毫無疑問,諸葛亮並不是我的心腹之患,也不足爲懼。在當前的形勢下,真正能危及自己的,倒是站在自己身後曾經給予自己全力支持的魏室啊!自己現在作好與魏室正面逐鹿爭鋒的準備了嗎?還沒有啊!我在關中大軍之內根基未穩,也還未曾開始着手肅清異己,樹立自己獨霸關中的絕對權威——這一切都是需要時間的呀!司馬懿仰面朝天,在心底悠悠一嘆:事有輕重緩急,老夫現在也只有暫且舍外寇而平內患,待到徹底剷除朝中牽制自己的一切阻力之後,再來伺機滅蜀吞吳,一展自己的雄圖偉略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靜靜地看着司馬師,突然問道:“哦,對了,爲父昨天交給你的那封信函可是送出去了?”   司馬師見父親避開關中戰事不談,卻問起昨天他寫信給遠在長安的三叔司馬孚的那封信函,心頭頗感意外,便點頭答道:“父親問的可是寫給三叔的那封信嗎?昨天下午師兒就派人送出去了!不過師兒有些不解,父親大人爲何要特別交代送信的信使不走祕密偏僻的小徑,卻非走引人注意的官道不可?那是很容易被蜀軍發現和逮住的呀!”   司馬懿哈哈一笑道:“爲父就是要讓他被蜀軍發現和逮住的呀!師兒呀!你以爲這封信真的是寫給你三叔的嗎!爲父這封信其實是寫給諸葛亮看的。”   “寫給諸葛亮的?”司馬師一聽,大是好奇,“父親信中寫的是什麼內容?可否告知孩兒一二?”   “現在暫時還不能說,你自己認真去猜一猜吧!”司馬懿一邊高深莫測地說着,一邊慢步走下了瞭望臺,“依爲父看來,五日之內,諸葛亮十萬餘大軍便會全線撤退,我們還是先下來作好如何正確應付的準備吧!”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3章 蜀魏之爭 第220節 木門道的捷報   黃昏時分,向來是上邽原最爲喧鬧之時。駐紮在這裏的蜀軍以前通常都會在每天這個時候得到一段長達半個時辰的自由活動時間:士兵們散步的散步,練操的練操,幹活的幹活,讀書的讀書,聊天的聊天,當真是“鳶飛魚躍,各得其樂”。   然而,今天上邽原的黃昏卻異常地沉寂起來。一列列規模浩大的蜀軍隊伍正秩序井然地向着上邽原外的南方開動。原來,諸葛亮早在四日之前就開始作起了撤退的準備,但卻定在了今天全軍撤離上邽原。   他坐在馬上,情不自禁地回頭張望身後的上邽原,目光中有些懊惱,又有些憂傷。上邽原,這一片富庶廣闊的“露天糧倉”,被落日鍍上了一層燦燦的金光,沉默地屹然而立,目送着一隊隊蜀國將士的黯然離去。而在小隴山高高的魏軍瞭望臺上,諸葛亮看到那裏人影綽綽,只是看不分明他們的面貌。但他知道,司馬懿一定站在那羣人影當中,注視着自己和蜀國大軍的離去。   他沒有猜錯,這時司馬懿正站在瞭望臺上俯視着龐大而漫長的蜀軍部隊一排排地從視野中遠去,一直不曾說話。自從昨天探到蜀軍即將撤退的消息後,司馬懿便派了鄧艾、魏平二人率領一支精兵守在上邽原出口要道附近嚴密監視蜀軍的動向。而今,這個消息得到了證實,諸葛亮終於離開了,然而司馬懿卻絲毫沒有喜悅之情,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凝重了。魏軍諸將在一旁觀察着,也各想着各的心事。從今晚開始,他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魏國最難對付的勁敵終於退卻了,而他們卻即將進入關中大軍的司馬懿時代。戰爭時期,一致對外的意識佔了主流;而戰爭結束後,先前那些被掩蓋被沉澱被忽略的東西將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而他們中間,有的人將不得不對以前自己的某些言行付出應有的代價,自然有的人也將爲自己以前的另外一些言行而得到自己應有的回報。   在一片沉默中,司馬懿忽然開口說了一個字:“聽!”   於是諸將個個作側耳傾聽狀。有頃,司馬懿再問:“你們聽到了嗎?”   費曜、牛金、郭淮等人茫然對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已經努力傾聽了,卻只聽到一片夜色將至的寧靜,並無特異的聲響。靜默中,惶惑中,只有張郃一個人接口道:“屬下聽到了。”   司馬懿聞言,扭頭看向張郃,目光中掠過一絲說不出的驚詫欣賞之色,道:“張將軍聽到了什麼?”   張郃正色道:“屬下聽到了一名將帥應該聽到的。”   司馬懿表情有些複雜地點了點頭,道:“張將軍深知我也。”然後,他靜思片刻,又道:“看!”   於是諸將再作注目遠視狀。有頃,司馬懿又問:“你們看到了嗎?”   諸將再一次互相茫然對望,個個眼中一片空白,他們已經努力觀察了,卻只看到一片空曠的原野,並無特別的景象。在更深的靜默中,惶惑中,只有張郃再次接口道:“屬下看到了。”   司馬懿再一次深深地凝視着他,道:“張將軍看到了什麼?”   張郃再一次正色道:“屬下看到了一名將帥應該看到的。”   司馬懿緩緩點了頭,慢慢拍了兩下手掌,深深一笑,道:“說得好!”   他倆的對答,讓諸將陷入了雲山霧海之中,不知這一正一副兩位大帥究竟在猜什麼啞謎。幸好,他倆很快便給出了答案。司馬懿向張郃微微點頭示了示意,張郃也毫不客氣,站到臺前指着遠去的蜀軍,嘆道:“諸君請看——諸葛亮十萬雄師,一夕而撤之,勢如大山潛移而無聲;十里連營,一夕而拔之,勢如大河暗流而無形。由此可見,他的用兵之術竟達到了‘靜如山而動如水’的境界,豈不令人望而生畏?”   此語一出,諸將這才醒悟,爲何司馬懿見蜀軍撤退卻不喜反憂了。試想,諸葛亮的千軍萬馬,僅僅花了兩個時辰便盡數撤離,而且自始至終,居然能做到不發出一點兒聲響,這說明了什麼?而他們留下的數十里營址,更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不剩一點兒雜物,彷彿這片平原根本無人來過一樣,這又說明了什麼?這說明諸葛亮的十萬大軍因其嚴密的紀律和精幹的作風,竟然達到了“渾如一人”的境界——諸葛亮就是他們的頭腦,而他們就是諸葛亮的手足,一切都協調運轉得如同一個完整、健康、靈活的巨人一樣輕捷自如!   “我們要向他們學習呀!”司馬懿長嘆一聲。   然而,上邽原邊上的那十萬蜀軍卻聽不到司馬懿的這一聲由衷的感嘆了。他們攜着功虧一簣的悲憤和深沉如海的寧靜,整整齊齊地往漢中方向行進着。太陽已經落山,整支部隊在天際呈現一幅幅黑色的巨大剪影,遠遠望去,彷彿一羣羣無聲的雄獅,令人壓抑,令人畏懼。   過了許久,司馬懿打破了瞭望臺上的沉默,像是問諸將,又像是問自己,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諸將“刷”的一下將目光齊齊投向了張郃。張郃沉吟片刻,道:“依屬下之見,蜀軍此番確是無糧而退,必然不敢戀戰。但撤退初期,我們也不宜輕攖其鋒,待他們退得遠了,歸心似箭,加之又急欲補給糧草,在途中才會自亂陣腳——那時我們便可乘機施以狙擊了!”   司馬懿和諸將一樣,也在一旁靜靜地聽着張郃的侃侃而談。他用手輕輕撫着胸前長髯,只是微微含笑不語。旁人見了,都以爲司馬大將軍此舉是在對張郃的話進行肯定與讚賞。然而,司馬懿外表看似不露聲色,心頭卻是思潮翻滾:對於蜀軍目前形勢的分析,張郃說得都沒錯,而且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如矢中的。但是,原本一向行事低調、沉靜的他,今天爲何卻要急不可耐地跳出來指點軍事、自炫己長?也許他和陳羣、華歆已經在私底下達成了什麼協議,只要他在此番御蜀之戰中稍立戰功,陳羣、華歆便會在朝內與他遙相呼應,推他上臺、擠掉自己?而目前正是御蜀之戰的收尾階段,對他而言實乃“機不可失”,他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一念至此,司馬懿的脣邊不禁掠過了一絲隱隱的莫可名狀的微笑,抬眼看着張郃,慢慢點了點頭,悠然說道:“張將軍智謀過人,本帥佩服。唉……本帥老了,行動也不夠靈便了,這一樁奇功就請張將軍去立吧!”說到此處,他臉色一凜,吩咐道:“張將軍聽令,本帥撥你八千快騎,先行出發,前去尾隨追擊諸葛亮。同時,本帥自領大軍殿後,待張將軍在前方拖住蜀軍,使其疲憊不堪之時,便發起總攻,以猛虎下山之勢將蜀寇一舉屠滅!”   諸將個個聽得是興高采烈,意氣昂昂。只有司馬師站在瞭望臺角落裏,乍然聽到父親說出這般英勇果斷的話來,全無先前的畏首畏尾謹慎多慮之態,心頭不禁爲之一蕩,只是暗暗跺了一下腳,在心底嘆道:“父親行事,當真是神鬼莫測,妙不可言也!”   那邊,張郃已是應了一聲,領令而去。   望着張郃匆匆走下瞭望臺的背影,司馬懿靜靜地站着,不言不動,雙眸深處卻似閃過了一道寒光,如刀鋒般亮利刺人。   “張將軍,前邊就是蜀寇退入漢中的最後一道關隘——木門道了!”前來報信的探子聲音有些急促而緊張地說道,“如果我們再不發起攻擊,諸葛亮就會不損一兵一卒全師撤回成都了——那時候我們動手可就晚了!”   張郃聽罷,勒住了乘騎的戰馬,抬眼望了望前方木門道兩邊的懸崖峭壁,看着崖上樹影幢幢一片蒼茫,有些猶豫起來,沉吟道:“你說得沒錯!可是我們前來追襲的騎兵只有八千人,蜀寇留有兩萬多士兵斷後,本將豈敢孤注一擲?還是再等一等吧!司馬大將軍的後續軍隊很快就會趕來了!”   說着,他便揮手示意讓騎兵們暫時停下。這時,他身邊一名偏將卻低聲嘀咕道:“張將軍一向勇猛過人,難道這段時間以來跟在畏蜀如虎的司馬大將軍身邊,竟也變得有些膽怯了嗎?”   張郃的耳力一向十分敏銳,對這名偏將的嘀嘀咕咕聽得是清清楚楚。他倒不會爲自己被手下譏爲司馬懿那般怕前怕後畏首畏尾而嗔怒,只是真的有些捨不得眼睜睜看着數萬蜀寇就此退進了木門道——那麼自己在今年御蜀之戰中就當真是無功可立了!他胸中思緒萬千,紛紛紜紜,亂七八糟地交織在一起。靜了半晌,他猛一咬牙,拔劍出鞘,振臂大呼道:“衝!衝上去滅了蜀寇!”   他這一聲令下,身邊的八千鐵騎立刻如旋風般疾衝而出,撲向了正在緩緩退進那地形如峽谷口一般狹窄險峻的木門道的蜀軍!   就在這一瞬間,那排在尾部的蜀軍突然一齊迴轉矛頭,列成一片方陣,挺身而出,迎了上來!同時,只聽得木門道進口兩側的懸崖峭壁頂上乍然鑼鼓之聲大作,旗幟飛揚,無數蜀兵躍身而起,殺聲震天——剎那之間,滾石如雨點,箭矢如飛蝗,火炮似天雷,鋪天蓋地般向山腳下的張郃和他的八千騎兵壓了下來!   張郃大驚,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手下的八千騎兵已是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頓時潰不成軍!正在他驚疑之際,卻聽前面又是一聲炮響,對方戰陣之中馳出蜀將魏延來,挺槍躍馬,直撲過來,口裏還哈哈大笑:“丞相果然神機妙算,料定你們魏賊必來追擊,所以早已在此佈下了天羅地網——張郃,你今日是插翅難飛,在劫難逃!”   張郃急忙一揮手,喝令道:“諸將聽令,暫緩進攻,速速退守!”可惜他鏗鏘有力的聲音早已被此刻戰場上的人喊馬嘶刀槍交鳴所淹沒,任憑他如何喝令,也全然控制不了這一團亂戰的局面!   就在這時,他身後又是一片喊殺之聲驟起。張郃不敢回頭去看,仰天長嘆,嘶聲道:“想不到我張郃南征北戰,縱橫中原,戎馬一生,今日卻腹背受敵,被蜀寇陷害於木門道下!”   他身邊的那名偏將轉頭一看,卻不禁驚喜交加,大叫:“張將軍!是司馬大將軍的大隊人馬趕來了!”   張郃一聽,心頭一震,急忙回過頭去一看,果然見到一排“魏”字大旗高高飛揚,千軍萬馬奔騰衝殺而來!當真是魏國援軍到了!   只見司馬懿、司馬師父子衝鋒在前,郭淮、魏平二將護在兩側,直向着張郃與八千魏騎馳救過來!   張郃頓時大喜過望,轉身勒馬向衆騎兵喝令道:“衆騎兒,殺上前去!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喊着,一馬當先,又迎着魏延衝殺而至!   猝然之間,“嗖”的一響,一支利箭不知從何處猛射而來,破空而至,正中張郃右膝!聽得“波”的輕輕一聲,張郃立覺這支利箭入肉甚深,然而卻不似普通利箭那般令人劇痛,只是一陣陣感到右腿麻癢麻癢的。他低頭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自己的整條大腿一瞬間已腫成小水桶般粗!   原來這是一支淬了劇毒的利箭!張郃心念電轉,不及細想,毫不猶豫,右手手中寶劍一揮,“嚓”的一聲,將自己粗腫起來的整條大腿一劈而斷!   然而,一切都遲了!那箭毒太過厲害,在他體內蔓延極快,早已侵入了髒腹之間!他頓時覺得腦中一陣眩暈,“當”的一響,寶劍已是把持不住了,脫手落地。同時,他整個人在馬背上不禁晃了幾晃,頹然跌了下去!   在他跌落塵埃的那一剎那,他看到了司馬懿探到自己眼前的那張佈滿焦急之情的臉,還有他臉上那溝壑縱橫的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他努力地掙扎着想要對司馬懿說什麼,卻覺得喉管似乎被人扼住了一樣,什麼話也沒能說出來。終於,在晃晃悠悠虛虛浮浮的感覺中,他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木門道一戰,消滅蜀軍一萬二千餘人,繳獲輜重無數,戰績自然是輝煌的。大司馬曹真在世時,滅敵最多的一次也不過才八千蜀軍。所以,這個戰績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魏軍付出的代價也是沉重的:關中副帥、徵西車騎將軍張郃在此激戰中被蜀寇弩箭射中,當場壯烈殉國。   御書房內,曹叡盯着關中方面送上來的這份戰況報表和司馬懿呈上來的關於張郃一事的謝罪表,看了許久許久。   終於,他將這兩封奏表輕輕放在了書案上,面色木然,向侍立在旁的孫資、劉放問道:“木門道之役,張郃之死,我軍之勝——卿等是如何看的呢?”   孫資、劉放互視一眼,囁囁地說道:“陛下,張郃既死,您就不必再過於在意了。您還記得今年年初天降彗星的兇象嗎?術士們當時說:此番天象,象徵着今年必有兵災,必喪大將……臣子們以爲三月份時曹大司馬的病死與天象有關……沒想到,末了卻是張將軍的殞身殉國應驗了術士們的預言……這是天意啊!”   曹叡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隔了許久,他才慢慢說道:“你們出去,朕要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孫資、劉放急忙應了一聲,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他二人出得御書房來,無聲地往前走了十幾步,忽而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身,悵然若失地對視了一眼,環顧四周並無他人,方纔各自吁了一口氣,在走廊下靜僻之處並肩站住了。   卻見劉放神情有些沉滯,只是抬頭望向遠方,忽然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孫資,慢慢說道:“孫兄,你看皇上今天這態度……在司馬大將軍這件事上,我倆是不是對他有點兒過於偏聽偏信了?他……他真的是我們大魏朝忠心可鑑的棟樑之臣嗎?”   孫資“唔”了一聲,並沒有立刻答話,而是雙眸微微閉上,沉思起來。許久,他才輕輕睜開雙目,眼神明亮如劍,盯着前方一動不動,緩緩說道:“現在談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劉兄,你我在朝中一直力挺司馬大將軍,這對其他文武大臣而言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啊——我們早就被他們視爲‘司馬黨’中之人了!現在,我們和司馬大將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已經別無退路了!”   “啊?”劉放聞言一怔,“這……這……”   “不過,這也沒什麼!依小弟之見,這司馬大將軍文能安邦、武能護國,倒還真不愧是我這一生中除荀彧老師之外最爲欽佩的奇傑大賢!我以爲,他不會成爲王莽那樣的‘奸雄’,也不會成爲董卓那樣的‘梟雄’,但他一定稱得上是一位‘儒雄’!這可是我們天下儒士之中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呀!你我與他同爲儒士出身。幫他成就一番大業,總比當年的張良、范增不得不屈身去幫劉邦、項羽那樣的村夫莽漢好吧?”   說到這裏,孫資轉過頭來正視着一臉疑惑的劉放,又道:“不管怎麼說,從目前司馬大將軍的所有形跡上來看,他是無可爭辯的棟樑之臣——至少,在表面上,他始終是毫無瑕疵的。說得再直白一點兒,即使他深懷異志、居心叵測,但是你我心中比其他人都更清楚:當今朝野之中,真正能夠將我大魏始終凌駕於吳賊、蜀寇之上的強勢地位一直穩定紮實地保持下去的,恐怕只有這個司馬大將軍才能辦得到了。我們現在鼎力支持他,又何嘗不是在爲國分憂、爲君解難?只求問心無愧就行了!”   “是啊!”劉放輕輕一嘆,伸手撣了幾撣衣袍,很用心也很用力,似乎想把衣袍上的那些塵埃全部撣落淨盡一般。他一邊撣着衣袍,一邊在語氣裏帶着有些微微的無奈又有些淡淡的迷惘,道:“現在,你我心中也只能作如此之想了。”   且說孫資、劉放離去之後,曹叡便把自己獨自一人關在了御書房裏,什麼人也不見,閉門捧頭沉思了一個下午。終於,在黃昏時分,他自己才站起身來打開了房門,準備出去到御花園裏走一走,透一透氣。剛一開門,就見一名宦官趨近前來,躬身稟報:“陛下,司空陳羣、太尉華歆兩位大人已在殿外求見多時了,奴才怎麼勸也勸不走,請問陛下,今日見還是不見?”   曹叡揹負雙手,在御書房門前來回踱了幾步,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速去傳召他們來見朕吧!另外,不許任何人近前打擾!”說着,自己便回身進了御書房內。   陳羣、華歆一進御書房,便“撲通”一聲雙雙在地長跪不起。曹叡喫了一驚,急忙上前親自來扶,道:“兩位卿家快快請起!你們於朕而言,如師如父,不必以老邁之身行此大禮。”   卻見白髮蒼蒼的華歆一手扶杖,一手撐地,顫顫巍巍抖抖索索地抬起身來,正視着曹叡說道:“大魏危矣!社稷危矣!老臣冒死懇請陛下乾綱獨斷,力挽狂瀾,儘快剷除我魏室之鉅奸哪!”說着,低下頭向漢白玉地板上連連叩去,叩得“砰砰”直響,額角上已是鮮血直流!   曹叡俯身伸手扶住了他,不禁熱淚盈眶,哽聲說道:“華太尉……你何必如此?誰……誰是魏室鉅奸?”   陳羣在一旁接過話來,靜靜地說道:“陛下,這個人還需要我們點明瞭說嗎?陛下應該知道他是誰。”   “司……司馬……”曹叡一驚,顫聲說道,“你……你們該不會以爲他就是……”   陳羣面色肅然,冷靜地說道:“不錯。司馬懿心計深沉,借刀殺人,害死了張郃將軍;司馬懿含沙射影,捏造謠言,鉗制了曹氏宗親;司馬懿建功立威,籠絡人心,竊取了軍政大權。這三條,事實昭昭——他不是魏室鷹揚之臣,那還會有誰是?”   曹叡深深地看了陳羣一眼,緩緩說道:“你們說他是奸賊,他就是奸賊嗎?他說你們是奸賊,你們又有何話說?要拿出證據來!”   “證據嗎?一個多月前那個謠言一起,攪得我大魏舉國不安,然而這個謠言最後卻是將東阿王打擊得最慘!而東阿王被打擊得越慘,司馬氏就越是得勢!”陳羣面不改色,緩緩說道,“這個謠言是從何而來的,我們目前還暫時查不出來。但是因這個謠言獲利最大的是誰,我們卻可以一目瞭然。”   曹叡臉上表情一陣痙攣,隔了片刻才道:“繼續說下去。”   “還有木門道之役中,張郃將軍中箭而死之事……據老臣得到的消息,張將軍只是在右膝中了一箭,並未射中任何要害……他居然就斃命了!”陳羣蹙起了眉頭,一臉的疑慮,“這其中難道沒有什麼蹊蹺嗎?依老臣之見,張將軍所中的一定是一支毒箭!可是當時蜀寇那麼多利箭射傷我大魏士卒,關中方面卻並不曾報告有人因中毒箭而死呀!那麼,這唯一一支射中張將軍的毒箭從何而來,豈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曹叡的心頭也正是這麼想的。他乍然聽到陳羣的這番話,心頭立刻“突突突”地猛跳了起來,一時臉色大變,難以自抑!忍了許久許久,曹叡才恢復了滿面的凝靜,深深一嘆:“依卿之見,事已如此,朕當如何?”   陳羣暗中一咬牙,也顧不得許多了,便直截了當地說道:“老臣冒死驟諫,懇請陛下即刻下詔,奪去司馬懿關中主帥一職,把他召回京城擔任虛職養老!對此鷹揚之臣,陛下只能是拔其羽翼,去其爪牙!”   曹叡淡淡地笑了,慢慢說道:“不錯。朕可以馬上下旨召回司馬懿進京供職——但是,朕若在此刻撤掉了司馬懿關中主帥一職,又有誰能代替他獨當一面對付蜀寇呢?據朕得到的密報,諸葛亮此番北伐受挫退回之後,並未善罷甘休,揚言明年又要興兵來犯啊!”   “這……這……”陳羣頓時語塞起來。   華歆急忙在旁插話進來說道:“那就請陛下奮獨斷之智、擴帝王之度,大膽起用東阿王曹植去代替司馬懿!”   曹叡聞言,臉色一暗,緩緩地搖了搖頭。   “陛下!此刻已是非常之時,您一定要有非常之識才行啊!”華歆急道。   曹叡抬起頭來,望向房中那高高的屋頂,黯然說道:“晚了!晚了!朕已得到消息,東阿王自一個月前受到貶斥以來,就一直在牀上臥病不起……朕派去爲他診病的太醫回來告訴朕,說東阿王已是病入膏肓,恐怕撐不過這個月底了……”說着,他猛地頓了頓足,悽然一嘆:“是朕害了東阿王呀!”   “啊……”華歆一聽,頓時如遭雷擊,心頭一陣狂震,驀地一口淤血噴出,手中紫竹杖已是脫手落地,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同時,他的身體也應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華太尉……華太尉……”陳羣撲了上來,伸手捧着華歆蒼白如紙的面龐,大失儀態地哭喊起來,“您若是萬一也有什麼不測,只剩下我陳羣孤零零一個人,如何能撐持得了這朝中危局呀!華太尉……華太尉……您千萬也不能像曹大司馬那樣棄我而去呀……”   不知何時,曹叡竟也跪坐到他倆身邊,閉上雙眼,死一般沉默着,只是腮邊卻有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地緩緩流了下來……   祁山腳下的平原上,秋風凜冽,草木枯萎。司馬懿披着一襲玄色披風,和他的長子司馬師神情悠閒地散着步,並不時地交談着。   “父親,孩兒猜到您寫給三叔的那封信函的內容了!”司馬師有些狡黠地向司馬懿眨了眨眼,不無得意地笑道,“諸葛亮正是及時繳獲了這封信,才‘未卜先知’地在木門道設下了埋伏,替我們除掉了……”   “不要再談這個事了。”司馬懿眉頭微微一皺,“一切都過去了。還是多想想辦法怎樣整頓這關中大軍,怎樣建好這一帶的軍屯吧!你三叔昨天來信說想把那條橫貫關陝、綿延千餘里的成國渠修繕補牢,爲父覺得這個事情很是值得認真去做!只要修好了這條大渠,就能夠引來渭河之水,那麼關中地域內數十萬畝屯田就不用再像往年那樣怕碰上旱災了!”   “父親念念不忘富國強兵,孩兒敬服。”司馬師聽了父親的話,不禁面色一正,慨然說道,“父親胸懷天下,爲國爲民興利除害,實在是蒼生之福。”   司馬懿聽着,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你這番溢美之詞,爲父自是擔當不起。但你所說的要心存富國強兵之念,卻是你務必切實去做的。孩兒呀!爾虞我詐、陰謀暗算不過是偶爾爲之的小技罷了!要肅清萬里、總齊八荒,最終靠的是經天緯地的真才實學呀!”司馬師聽了,臉上微微一紅,當下不再多言,便隨在父親身後,徐徐漫步而行。   來到平原邊一脈小河前,司馬懿驀然停住了腳步。他的目光靜靜地凝注在那河畔一棵棵柳樹上,久久無語。慢慢地,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些綠紗帳般蓬勃、青亮的柳樹前,伸出手來輕輕撫摸在那絲絛般的枝條上,眼眶裏卻緩緩溢起了瑩瑩的淚光。   “父親……”司馬師在一旁低低喚道,“您怎麼了……”   “哦……師兒,你可知道嗎?這河邊的柳樹是爲父二十年前隨太祖魏武帝西征漢中路經這裏時親手栽下的……”司馬懿的目光凝視在遙遠的前方,用一種平平緩緩的口吻說道,“那時候,這些柳樹還不過是像這枝條般細弱,現在卻已經長得這麼粗壯蓬勃了……唉,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啊!”   他靜靜地回過頭來,緩緩說道:“當年太祖魏武帝在這裏集結兵力擊敗了妖賊張魯,面臨着是否繼續向漢中腹地乘勝長驅直入的重大戰略抉擇關頭。他猶豫再三,便召集麾下所有將領、謀士到他的中軍帳內共同商議此事。   “爲父那時年少氣盛,自負才識過人,便不顧自己身爲掾佐的低微身份,越衆而出,大膽進言道,‘劉備用陰謀詭計搞掉了自己的同宗益州太守劉璋,本當坐鎮成都安撫人心,穩定大局,卻不識時務,拋下這個亂攤子跑到外邊去和孫權爭奪荊州。這可是我們難得的機會啊!爲今之計,我們不如乘着攻破張魯佔取漢中的赫赫聲威,閃電出擊,直接進軍蜀中,以雷霆萬鈞之勢,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那麼,劉備、諸葛亮等人的勢力必會土崩瓦解,巴蜀之地、天府之國也就自然是輕輕巧巧爲我所獲。這等大好時機,稍縱即逝,我們千萬不能放過。’”   聽到這裏,司馬師不禁讚了一句:“父親所獻的這一計當真是大氣魄、大手筆、大智慧!太祖魏武帝最後一定是把它採納了吧?”   司馬懿緩緩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唉,他若是採納了就好了……爲父實在是沒料到魏武帝聽了此計之後,竟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輕蔑地譏諷爲父,‘可惜老夫沒有像傳說中神仙那樣長了兩條飛毛腿,剛剛好不容易纔得到了漢中之地,馬上又想着去搶佔巴蜀!’引得衆人鬨堂大笑,羞得爲父面紅耳赤。   “從那時起,爲父就發誓將來一定要當一個擁有足夠的力量來施行自己雄圖偉略的強者,決不能讓庸人與蠢材來壓制自己!唉……其實,當年太祖魏武帝若是虛懷若谷、不恥下問,採納了爲父的那番建議,也就不會給魏國留下今日的蜀寇之患了!”   聽着父親的話,司馬師頓時明白了:難怪父親對鄧艾這樣懷才不遇的異士一直青睞有加,原來他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鄧艾這種“沉落下僚,爲上所輕”的經歷啊!所以,父親纔會對那些渾金璞玉式的人才看得極準,從無誤判,同時對他們的拔擢亦是“視如己出、不遺餘力”!   他正想着,卻見司馬懿忽又伸手拍了拍那柳樹的樹幹,慨然說道:“只不過爲父也未曾想到,二十年之後的今天,爲父竟也如當年魏武帝那般統領千軍萬馬再度重返此地,與當年因魏武帝拒我之諫而使其僥倖坐大的蜀寇一決雌雄!這也許是天意吧?難道是上天註定要我司馬家族來肅清四海、一統三國?”   司馬師急忙恭恭敬敬地垂手說道:“父親文韜武略天下無敵。肅清四海、一統天下的雄圖偉業,在您手中有何難哉?”   司馬懿聽了,並不答話,而是用手輕輕撫着那些柳樹,靜靜無語。司馬師也在一旁肅然而立,耐心地等待着。   正在這時,“嘚嘚嘚”一陣馬蹄聲響傳來,司馬懿留在大營裏的一名親兵騎馬飛奔而來,馳到近前,一躍下馬:“稟報司馬大將軍,聖旨已經到了,欽差大臣請您回去接旨。”   “知道了。”司馬懿頭也不回,自顧自地撫着柳樹,只是應了一句。司馬師揮了揮手,示意讓送信的親兵上馬回去,待他走遠之後,才走到父親身畔開口說道:“父親,昨天昭弟來信,談到近來朝廷上下對木門道一役議論紛紛,其中不少大臣認爲張郃之死與父親不無干系。據說陳司空、華太尉還密奏皇上,聲稱張郃之死是您處心積慮所爲,其目的就是肅清異己獨攬兵權。而且他們都擔憂父親的勢力將在關中逐漸坐大,稱霸一方,紛紛要求皇上將父親速速調離,父親不可不防啊!”   司馬懿慢慢轉過身來,卻是冷冷一笑:“這些爲父都知道了。爲父還知道,在皇上深深狐疑之時,是孫資的一番話減緩了他心頭的猜忌——孫資當時是這樣對皇上說的,‘陛下年僅二十六歲,司馬大將軍今年五十一歲,已是衰朽之身,而陛下富於春秋,又何懼他會坐大作亂?畢竟,司馬大將軍註定是會死在陛下前面的呀!陛下何必對他這樣一位老臣憑空猜忌?’唉,孫資的話雖說得尖刻難聽,倒也不失爲明智之語,既淡化了皇上心頭之忌,也保全了爲父。陳羣、華歆那幫老朽遇事只會煽風點火,哪裏比得上孫資靈動機變、左右逢源?師兒啊,你還要向孫資他們多多學習呀!”   司馬師聽罷,垂首應道:“父親指教的是,孩兒一定謹遵教導。不過,請父親允許孩兒來猜一猜皇上今日送來的旨意。”說着,他見司馬懿微微點頭,便侃侃說道:“皇上此番下旨,決不會將父親調離關中,反而會在明文中褒獎有加,卻在暗中對您有所警誡。因爲自今年三月份父親出任關中主帥之職起,針對父親的爭議就一直未曾停息過。在此期間,皇上一直都是全力支持您的,再加上您在木門道殺敵萬餘,立下奇功,更證實了皇上當初用人無誤。所以皇上絕不會當着羣臣的面打自己的耳光,無緣無故便調您離開關中。但是,此番御蜀之戰中終究還是折了張郃這員大將,因此皇上又會令欽差大臣對您暗中進行口頭警誡!不知父親以爲孩兒所言當否?”   司馬懿認認真真聽完了他的話,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微微笑道:“我兒真是大有長進了,思考問題也越來越周全了,看來這幾個月你在爲父身邊沒有白待呀!但我兒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說着,他抬起頭來,望向祁山那邊蜀國的邊界線,悠然說道:“其實,只要諸葛亮這個魏國第一大敵還始終存在着,爲父在關中的地位就始終穩如泰山,誰也動搖不了……包括皇上也動搖不了……”   “可是,如果諸葛亮此番北伐受挫之後,萬一也像吳國孫權那樣龜縮蜀中,不敢再出來挑戰了呢?關中若是太平無事,父親可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司馬師不無擔憂地說道。   “那不可能!”司馬懿斬釘截鐵地說道,“你也許不瞭解諸葛亮。但爲父瞭解他!他和爲父都是同一類人!他會願意待在成都城中的那個小朝廷裏低眉垂目唯唯諾諾地侍奉那個小皇帝?他決不會那樣做的!他和爲父一樣,都只能通過對外征戰立功來鞏固自己在國內的權位!從這一點來講,諸葛亮是一定會將北伐進行到底的。   “而且,爲父認爲諸葛亮並未在木門道一役中失利!不錯,他是在木門道損失了一萬多名將士,但他獲得了一舉擊斃魏國大將張郃的佳績呀!你想,當年漢主劉備都深爲忌憚的張郃竟然喪生在他手中,這對他在國內樹立自己的最高權威將發揮何等重要的作用!所以,他應該十分感謝爲父。並且,受到這一事件的鼓舞,諸葛亮還會養精蓄銳,捲土重來的。   “那麼,狡兔未死,走狗豈能烹?飛鳥未盡,弓箭豈能藏?因此,爲父斷定皇上此番來旨,只會是褒獎有加、一味籠絡,斷然不敢向爲父示警威脅!現在是皇上怕爲父,不是爲父怕皇上啊!”   說到這裏,司馬懿又仰起臉來,望着天際那一縷悠悠浮雲,臉上現出深深的悵然來:“可是師兒啊,也就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司馬家就真的走上了一條與曹魏決裂的不歸之路……本不該如此呀!魏武帝也罷,魏文帝也罷,他們當年若能像漢光武帝尊奉功臣那樣推心置腹地折節禮待於爲父,爲父又何必走上這條險路?”   他仰望天穹,臉上的悵然之情愈來愈深:“難道古代傳說中伊尹輔商、姜尚佐周而得善始善終的故事,就真的只能存在於書簡之中,而永遠無法在現實裏得以實現嗎?唉……爲父在像你這樣年輕的時候也曾鄙視過太祖魏武帝挾漢而立的行徑,卻沒想到日後自己竟也會不知不覺一步一步走上和他相同的道路……真是沒想到啊……”   就在他喃喃自語之時,猝然一聲蒼涼激越的清嘯破空而起,嚇了他父子二人一跳。他倆仰面朝天循聲看去,見到一隻雙翼高揚的山鷹從祁山那邊沖天而飛,逆風而翔,在半空中盤旋着,升騰着,恰似一道黑色的閃電,沒入到天際已然漸漸沉鬱的雲叢中去了……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4章 帝室的沉浮 第221節 周宣解夢   三丈見方的煉丹室當中,那尊二人多高的青銅丹爐巍然而立。爐頂蓋上雕着的那隻金狻猊鋥亮亮的,齜牙咧嘴,活靈活現,煞是威猛。它朝天昂首瞋目,口中冒出一縷淡青色的香菸,嫋嫋縈縈,升上半空,卻不散去,只似一條細線般隨風遊移,顯得搖曳多姿,徐徐然騰挪出千奇百怪的魚蛇蟲鳥之形,令人顧盼流連。   丹爐一丈開外的兩個紫草蒲團之上,分別坐着兩位蒼髯長者,一位身着紅袍,一位身着白袍。卻見那紅袍長者靜靜仰望着那縷丹爐香菸,輕輕撫須而嘆:“周大夫的‘龍舌香’果然是聚而有形,歷久不散,實乃天下罕見的奇香異物啊!”   那白袍長者似聽非聽,雙目微垂,眼縫間神光內蘊,不泄不蕩,恍若兩泓深潭難以見底。   “照蔣某看來,論起周大夫您的‘焚香成形’之技,幾乎可以與當年的敬侯荀彧荀令君之術媲美了……”紅袍長者繼續稱讚着。   “荀令君在世的時候,只怕蔣大人您還沒出仕吧?”一直悠然沉默着的那位白袍長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來。   “呃……這個……”紅袍長者臉色頓時一紅,“蔣某也是聽聞司馬仲達他曾經繪形繪色地介紹過荀令君的‘焚香成形’之絕技……所以,蔣某想當然耳!想當然耳!”   “呵呵呵……原來蔣大人是在‘想當然耳’!那麼,您這些讚語,本座又如何受得起呢?”白袍長者雙目一張,精芒直射,“蔣大人今日屈尊移駕來訪,恐怕不單單是爲了專誇本座的‘焚香成形’之技而來的吧?”   那蔣姓長者聞言,臉上笑意微現:“周大夫當真是慧眼無雙,洞察人心。蔣濟此番前來,確有幾事想請周大夫占卜一番。”   這位白袍長者正是魏國太史令兼贊善宣化大夫周宣。他的星相易理占卜之術造詣在當今中原已是首屈一指的絕頂高手,只是因爲親掌皇室易象樞密,一身干係甚重,從不在外拋頭露面。平日裏,他都是深居簡出,時時閉關修心習道。反倒是他的親傳弟子管輅,在朝野之際聲名鵲起,幾乎壓住了他這個師父的名頭。   身爲諫議大夫的蔣濟,也一向對星相易理之學頗感興趣,又經司馬懿引薦,常來周宣府中討教,彼此各有啓發,竟漸漸結成了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今天,周宣聽得他又是有事來問,也不推拒,悠悠而道:“蔣大人有何要事須請本座占卜,儘管坦誠相告吧!”   蔣濟面露餘悸,愀然道:“孔和(周宣的字爲“孔和”),實不相瞞,蔣某近來一直是噩夢連連,心頭甚是不快!這不,前日夜間蔣某便做得一夢——我家府院的後花園那片斑竹林白日間竟是猝然失火了,那火越燒越旺,彷彿一直躥到了天邊去,怎麼撲打也始終不滅。蔣某醒來之後,心神一片恍惚,頗有不吉不祥之感,還請孔和爲蔣某不吝剖析以辨吉凶!”   周宣聽了,右手在自己膝蓋上擱放着的那柄麈尾拂塵上面徐徐撫摸着,沉吟片刻,慢慢而道:“‘竹林失火,燃升入天’——唔,倒確是一件可慮之事。蔣大夫,你近日可有胸悶肺痛之症狀乎?”   “有啊!有啊!”蔣濟一聽,點了點頭,“蔣某近來一直覺得胸肺之間猶如壓了一塊千斤重石,別提多難受了……”   “那你必是已經看過醫師了?如果本座所料不錯的話,他應該給你開的是黃連、金菊一類的清熱化痰之藥材……”   蔣濟頓時面露訝然之色:“周……周大夫,這……這樣的事兒您也占斷得出來?”   周宣聞言,淡然一笑,拿起麈尾拂塵往自己身前輕輕一擺:“本座還能推算出你今日光臨鄙府之前,必與他人發生過一場大大的爭吵,鬧得是‘上達天聽、轟動朝野’!”   “呵喲!周大夫,你真是神人了!”蔣濟驚得連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今日早朝之上,幽州刺史毌丘儉送來了八百里加急快騎訊報,聲稱遼東公孫淵奪了他叔父公孫恭的牧守之位,以下廢上、自立繼爵,情屬謀逆,特請朝廷明裁。   “在朝議之際,蔣某力主發兵討而平之,以塞亂源;但陳矯令君卻一味主張議和,居然建議陛下默認公孫淵自立奪位之穢行,還要賜封他爲‘樂浪公’以羈繫之……周大夫,您給評一評,陳矯這不是在養虎爲患嗎?公孫淵如此狼子野心,今日居然敢明目張膽而奪叔父之位,誰能保證他明日不會心生狂念而來奪中原神鼎乎?蔣某一念及此,便在朝廷之上和陳矯爭執了起來,當着陛下的面我倆大大地吵了一架……陳矯優柔壅閉如此,蔣某心中實是憤憤不平!只怕四方藩國都要嗤笑我大魏朝中無人,坐視逆賊行兇奪位了!”   周宣臉上的笑容始終淡若秋水,仍是用左手五指輕輕撫摸着那柄麈尾拂塵,並不多言。他身爲觀天占星之職臣,地位敏感,自是從不輕易妄論朝事。   蔣濟將這一通怒氣發泄完畢之後,方纔意識到自己大是失態,急忙帶着歉意向周宣說道:“哎呀!蔣某剛纔一提到公孫淵那事兒就氣不打一處來,只怕有些冒犯周大夫了。周大夫身在煉丹室中足不出戶,居然這麼快就推斷出了蔣某與陳矯的爭執之事……蔣某真是佩服……”   周宣淡淡地含笑看着他,悠然而道:“蔣大夫所諫本是不錯,但陳矯令君也有他的難處啊!如今僞蜀虎視眈眈於西,逆吳蠢蠢欲動於東,我大魏兩面受敵、左右爲難,已是壓力極大;倘若朝廷再爲伸張一時之義理,而激得公孫淵舉兵作亂於北,則我大魏三面受敵,處境更爲艱難!陛下和陳矯令君此刻除了極力羈繫公孫淵之外,亦確是再無其他選擇!”   蔣濟聽罷,坐在那裏沉吟了一會兒。最後,他長嘆一聲,雙目遙望西方,悠悠言道:“唉……陳矯這麼做,蔣某也知他頗負苦心,但他做得終究還是太過優柔迂鈍了些……倘若是司馬大將軍在朝主政,斷斷不會這麼任由他公孫淵公然脅迫朝廷默認其位,縱是不得已而羈繫之,也必當軟硬兼施以銷其野心逆志!否則,朝廷日後哪怕甚至是用‘大司馬’之祿位籠絡他,也不會填飽他的貪慾的……對他這種貪利忘義之徒,除了先行懾之以威之外,再用其他羈繫之法都難免留有後患……”   “呵呵呵!且住!且住!你是知道的,本座煉丹室中從來不談軍國大計,你這些話還是繼續留到陛下面前去說吧!”周宣微微笑着,將手中拂塵向外輕輕一甩,“咱倆且先收拾一下服飾,待會兒將有要事不期而到喲!”   “別忙,別忙——你也別故弄玄虛了,就先給蔣某解析一下這個夢的含義的來龍去脈啊!”蔣濟急忙將他的袍角拉住。   “好吧,好吧。本座便給你解析一番吧!《莊子》曾言,‘神遇爲夢,形接於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接也。’《禮記》有云,‘夢者,緣也,精氣動也,魂魄離身,神來往也。陰陽感成,吉凶驗也。’王充曾講,‘夫夢者,象也。吉凶且至,神明示象,熊羆之佔,自有所爲。’你所做的‘竹林失火,燃升入天’之夢,其寓意便是:‘竹林’者,隱喻爲木,而人身之肝屬木;‘火’者,隱喻爲人之心火躁氣也;你夢見‘竹林失火’,其喻爲心氣太盛、肝火太旺。心氣太盛、肝火太旺,一則傷肺克脾,故而你有胸悶痰壅之疾;二則易激易怒,故而你會與人爭執。而‘火燃入天’,則喻爲‘上達天聽’,所以本座斷定你今日在朝會上必定當着陛下的面和他人大吵了一架。至此,你可明白了?”   蔣濟聽了,若有所思道:“原來周大夫的解夢之道便是這般‘以象通意,以意喻物’地剖析啊?那麼,蔣某昨夜又做了一個怪夢,您又如何解釋?”   “什麼怪夢?你且說來聽一聽。”周宣徐徐言道。   “蔣某昨夜夢見自家偏屋頂上有兩塊青瓦被大風吹落於地,一瞬間忽又化爲兩隻燕子振翅飛去。周大夫,您且講一講這夢是何寓意?”   周宣掐着手指暗一沉思,忽地訝然看向他來:“想不到蔣大夫您府中制度嚴明,竟也會發生這等奴婢通姦私逃之事!您須得回府把那管家召來好好訓誡一番了……”   蔣濟聞言,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來:“呵呵呵……周大夫,您這一次的析夢占斷之言必是大錯特錯了!實不相瞞,昨夜本座根本就沒做什麼睡夢,剛纔說什麼‘偏屋落瓦、化燕而飛’,都是蔣某故意編造出來詐您的……蔣某之夢既是純系臆造,你又怎會佔斷得準?”   周宣一聲長笑,卻從紫草蒲團上冉冉立起,雙手捧着那柄銀絲麈尾拂塵,淡淡而道:“一切之夢,其實都不過是你心底意念在你睡夢中的腦際映象而已!歸根到底,夢者,實乃心念之動也。所以,你剛纔編造的這個‘偏屋落瓦、化燕而飛’之夢,實質上就是你心底意志的一種微妙流露和隱約呈現罷了!本座完全可以依據這個‘假夢’深入解析占斷——你且拭目以待它的靈驗之應吧!”   說罷,他朝室門口微微一努嘴:“天使駕臨,已到鄙府——我等該到正廳前去接旨了!”   他話猶未了,室門口外傳來了本府家僕的呼喊之聲:“老爺!老爺!府門外來了內廷欽差宣您前去接旨呢!”   蔣濟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宣,隨他一同出得煉丹室來,一瞥眼卻見自己府中的管家蔣老五在廊檐下滿臉焦急地候着,他急忙上前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麼?”   蔣老五一個響頭朝他磕下,囁囁着答道:“老爺,夫人讓小人前來稟報您——她房中的丫環阿青和阿紅捲了她一包珠寶首飾一大早偷偷逃跑了……”   “哎呀!我府裏當真發生了這樣的事體!”蔣濟不禁驚呼一聲,轉過身來,望着長廊那邊漸漸遠去的周宣的背影,喃喃而道,“周大夫,您真是料事如神的高人啊!”   曹叡沒有同往常一樣在九龍殿召見周宣,而是讓傳詔謁者直接領他進了後宮最爲隱祕的“紫苑禁室”內問話。   禁宮裏四角燭光幽幽,當中擺着一座巨物,外面鋪了一層厚厚的青氈,讓人瞧不分明裏邊究竟是何物件。   曹叡無精打采地倚在御座龍牀之上,一直怔怔地看着那座用青氈掩蓋着的巨物,默默不語。直到中壘將軍曹爽領着周宣在禁宮門外恭聲求見,連呼了四五次,他才霍然一下從深思中驚醒過來:“進來吧!”   曹爽恭恭敬敬地帶領周宣進了“紫苑禁室”,低聲稟道:“陛下,周大人奉詔已到……”   “知道了。”曹叡連眼皮也沒抬,就微垂着頭吩咐道,“你且帶領侍衛們在外邊將‘紫苑禁室’細細嚴嚴地把守住,若發現有任何靠近竊聽之人——當場格殺勿論!”   “是!”曹爽抱拳應了一聲,將臉朝向室內,緩緩倒退而出。   靜幽幽的禁室之中,此刻就只剩下了曹叡和周宣二人。   “陛下……”周宣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仰望着曹叡。   “周愛卿,你去把那層青氈拉下來吧。”曹叡忽然舉目直視着他,眼底裏彷彿藏着深深的陰雲,濃得化不開來。   “是!”周宣就在柏楊木地板上膝行着爬上前去,伸手扯住那青氈一角,輕輕往下一拉。   一座烏沉沉的巨石在他眼前赫然而立,形狀猶如一隻伸頸昂首的碩大靈龜,高達一丈二尺,方圓三丈八寸。在它那寬闊的龜背上,有一脈脈瑩白如玉的紋理組合成一幅幅玄妙莫測的古樸圖案:麒麟之紋在東,鳳凰之章在南,白虎之圖在西,犀牛之畫在北。而龜背中央則有八匹神駿之馬身生雙翼,揚蹄飛奔!這八匹飛馬如圓環狀首尾相銜,拱繞着當中一圈似是天然生成的赤字,內容是“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   一見此石,周宣就驚得一下張大了嘴,呆了片刻,又手忙腳亂地拿起那幅青氈要給它遮蓋上去!   “不要遮蓋它——就讓它那麼擺放着吧!”曹叡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而乾澀,彷彿沒有絲毫水分,“周愛卿——它是涼州刺史孟建、張掖太守徐邈在本郡刪丹縣柳谷玄川河今年正月初三那天發現的,當夜就用了一輛七八匹駿馬並轡而拖的大車拉進了宮裏來……”講到這裏,他目光猝地一亮:“周愛卿,您上通天文、下曉地理,無物不識、無事不明——應該認得出這是何石吧?”   周宣渾身上下都似篩糠一般在地板上抖抖索索地長跪着,結結巴巴地答道:“啓……啓奏陛下,此……此石來得蹊……蹊蹺,老臣不……不敢妄言。”   “任汝所言,但講無妨。”曹叡顯然是沒了以前在朝會之上“溫良禮敬”的耐性,蹙着眉頭就撞了一句過來。   “這……這石頭只怕是有人刻意僞造的吧?”周宣仍是囁囁着顫聲言道,“當今太平盛世,豈會有此等異石降臨?”   “朕先前已召來不少能工巧匠們仔細驗看過了……他們說這巨石上的圖案似雕非雕、似刻非刻,說不清楚到底是天然生成還是人力所爲……”曹叡靜靜地盯着那座巨石,悠悠而道,“而且這巨石上面那些黃灰相間的水鏽、土鏽也是多年形成的,不會是什麼人朝夕之際的倉促所爲!”說到此處,他有些自失地笑了一下:“朕也希望它是人工僞造的啊!所以,朕才召了你來辨認啊!周愛卿——你就放膽直言吧!朕今日恕你講什麼話都視爲無罪!”   周宣聽他講得如此懇切,便肅然一斂容色,澀澀地答道:“陛下既是這般垂意諮詢於老臣,老臣就據實直言了——倘若老臣所知無誤,這應該是上古典籍所言的身負‘河洛圖書’之‘靈龜玄石’,常於天命改易之際誕世而現——只怕對我大魏而言,乃是不祥之物啊!”   曹叡還沒聽完,目光就似冰刀一般冷冷地剜在了周宣的臉上,把牙齒咬得嘣嘣直響,卻沒有失態發作——這些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曹叡早已是毫不猶豫地令人拖將出去斬了。但這些話是從周宣口中講出來的啊!這個周宣,一向是占卜如神、測算無誤:十五年前,他曾經精確地預言了太祖武皇帝曹操駕崩歸天的時辰,並留下了“五五縱橫,黑鼠遇虎;生而爲相,死而稱帝”的著名斷語(曹操去世之日,正是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那一年的天干地支便是“庚子”,而虎爲正月,即戊寅月也。)八年之前,他又一次精確地推算出了高祖文皇帝曹丕的壽數與歸天時辰,留下了“日繼月來,年壽八十;騎馬乘馬,直攀青雲”的斷語(“日繼月來,年壽八十”,乃是合晝夜之數而爲八十,即指曹丕僅能活命四十個晝、四十個夜,而他果然是在四十歲時暴病身亡;“騎馬乘馬,直攀青雲”,是指曹丕該當在馬年馬月去世,而他亦確是在丙午年甲午月溘然而逝)。這些昔日往事倒也罷了,就是曹叡自己,在爲自己是否能夠順利繼位爲嗣一事之上憂心忡忡之際,也是周宣第一個以外臣的身份悄悄贈送了自己一柄紫金如意以示擁戴——果然,在最後的關頭,自己還是被先帝親筆下詔立爲太子。同時,他也明白了周宣當年贈送自己紫金如意的巧妙寓意:“紫金如意”,就是“子今如意”之義嘛!如意者,“心想事成”之謂也,暗示自己繼位爲嗣之志終能在歷盡劫波之後如願以償。正是周宣這一系列“百測百中”的占卜推演之能,讓曹叡不得不對他驚爲天人,奉爲神明!所以,此刻他也只能壓抑住胸中的驚懼之情,向周宣言道:“周愛卿,此石將會帶來何等‘不祥之兆’?你且細細向朕道來……”   “古書有云,‘靈龜玄石橫空出世,必有翻天覆地之劇變。’所謂‘翻天覆地之劇變者’,莫過於天命變易、改朝換代……老臣罪該萬死,只能言盡於此,不敢再行深語下去!”   “誰?誰?誰能讓我大魏朝改天換地?”曹叡的雙頰立刻泛出一大片潮紅來,“是僞蜀的諸葛亮嗎?是僞吳的孫權嗎?朕……朕要馬上調兵遣將,滅了他們……”   周宣伏在地板之上,以額相觸,久久不語——蜀有崇山之險、吳有長江之阻,哪裏是陛下他一時想滅就滅得了的?   曹叡愈想愈是偏激,勃然而道:“乾脆朕找幾個虎賁力士將這妖石砸它個粉碎,如何?”   “陛下,這等天生奇石,乃是應運示警之物,倘若以人力而亂毀之,恐怕會更有不測之災異而降啊!天譴之鋒,誰敢輕攖?”周宣終於鼓起勇氣,有些怯怯地勸諫道。   “那你倒是快說究竟應該怎麼辦啊?”曹叡擰緊了眉頭,重重地說道,“難道就真的沒有什麼轉移化解之道嗎?”   周宣沉吟許久,纔開口奏道:“啓奏陛下,爲今之計,老臣只有親自護送這塊‘靈龜玄石’重返涼州,尋找當地崑崙山的北峯‘玄陰土’,將石上讖文‘大討曹焉’中的那個‘討’字裏面那一點窒住,把它修改成‘大計曹焉’,或許尚可轉禍爲福,化兇爲吉!”   “唔……很好!這件事兒,朕就特意委託你專程去辦。辦好之後,朕自有重賞。”   “老臣謹遵聖諭,盡力而爲。”   曹叡這時才慢慢鬆弛了心絃,在御座龍牀上靜坐了片刻,似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向周宣問道:“對了!周愛卿,朕一直記得陳羣司空去年病逝之際曾經談起他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一頭‘九尾靈狐’踞樹而立,尾分九枝披垂於地,極似暮雲之降……他向朕解析這是暗示我大魏有‘幹弱枝強、尾大不掉’之隱患。周愛卿,你深通釋夢之術,以爲他所言如何?”   周宣深思片刻,款款而道:“啓奏陛下,‘九尾靈狐’現於夢境,實系吉兆而非兇象。上古相書有云,‘昔日西伯姬昌登岐山而獲九尾狐,則東夷歸周;武王姬發遊孟津而取白魚,則諸侯來朝。’又曰,‘九尾之狐者,隱喻後宮九妃各得其所、子孫繁息也。’所以,陳司空夢見‘九尾靈狐’,乃是我大魏基業繁榮隆盛之大吉兆!對此,陛下您應該高興纔是!”   曹叡本來膝下子女就極稀薄,聽得周宣這麼一講,臉上頓時不禁浮起了幾分喜色。他微一頷首,又徐徐而問:“周愛卿,近日司馬懿從雍州境內亦送了一件異物上來——它是一頭渾身毛色純白如雪的三角大鹿,這又是何徵兆啊?”   “白鹿之兆?!哎呀!陛下,這可是大吉大利的美事啊!昔日周公旦輔弼成王,忠貫日月,而有岐山素雉之貢;當今司馬大將軍恭受陝西之任,勤於王事,而有雍州白鹿之獻——這不正是古之吉兆而遙應於今嗎?陛下能夠得臣下如司馬大將軍之賢,縱有蜀賊、魏虜跳梁來犯,皆不足憂矣!”   曹叡聽罷,沒有立刻接口答話表態,而是沉吟了好一會兒,抬起眼來深深盯了周宣一眼:“白鹿之兆,倘若真能如你所言,自然實乃大魏社稷之洪福也!這樣吧,周愛卿,你便以朕的欽差大臣之身份前去雍涼二州,在明面上去犒勞司馬愛卿和他手下的關中大軍,在暗地裏卻以消災復異之法去鎮住那妖石!”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4章 帝室的沉浮 第222節 孫權稱帝   浩浩蕩蕩的長江猶如一條巨龍騰躍而來,翻起層層波濤,白沫飄灑,恍若飛雪濺玉,令人看得目眩神迷。   堤岸上柳樹成行,江風吹來,低垂的柳枝輕輕搖擺,遠遠望去就似青翠的煙霧在天際浮動。   吳王孫權仰坐在一架四人共抬的烏漆鑲金坐輦上,雙手按着兩邊的玉雕豹螭扶手,神情怡然,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半濃半淡的柳蔭裏。在他的坐輦之旁,白髮蒼蒼的輔吳將軍兼婁侯張昭騎着一匹青花斑馬,與他徐徐並肩而行。   在他倆的身前,是五隊虎賁騎士,挺戈執矛,威風凜凜地走在前面開道導行;在他倆的身後,則是六列宦官、侍女,或握着長柄羽扇,或捧着青銅唾壺,或拎着獸頭香爐,或抱着青氈長席,隨後恭然而行。宦官、侍女的後面,便是一大羣朱袍紫衫的東吳臣僚。   “大王,就是這裏了。”走在最前邊的那個青衣文吏停下了馬,用手中馬鞭朝着堤壩下波濤起伏的江面遙遙一指,“微臣就是在這裏看到兩條黃龍交纏糾結着破浪而起,飛到半空之中扭頭擺尾大顯威風。當時天上那紅彤彤的太陽立刻都暗了半邊下來——它倆盤旋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方纔沖天飛騰而去了……”   孫權一擺手,侍從們立刻將他的坐輦抬到一片柳林濃蔭中放下。他微微眯縫着雙眼,望向那江面上洶湧澎湃的重重浪濤,悠然吐出一口長氣來:“好一派波瀾壯闊的氣象!神龍在此現身顯靈,亦可謂‘恰逢吉地’也!”   然後,他朝那青衣文吏肅容下令道:“韋祥,你既然親眼目睹神龍顯靈呈祥,亦堪稱是有福之人了——孤王便封你爲‘逢龍侯’,食邑八百戶!”   他此令一宣,輦邊那個下馬而立的張昭不禁微微皺了皺眉,正欲開口而言——他背後不知何時已然趨近過來的吳國丞相顧雍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袍角,暗暗止住了他。   那邊,青衣文吏韋祥一聽,立刻從馬背上滾下地來,滿臉堆歡,眉梢間喜色四溢,連連叩頭道:“微臣叩謝大王隆恩!微臣恭祝大王洪福齊天、大吉開泰!”   瞧着他那一副欣喜若狂、小人得志的模樣,張昭在鼻孔裏低低“哧”了一聲:這等捏造事實、謊報祥瑞的嗜利之徒,只憑一篇花言巧語便換得孫權的加官賜爵,實在是有違朝綱、有損禮法啊!從今之後,大家都可以亂報祥瑞以邀寵領賞,則浮僞之風漸長,此勢豈可持久?   他正在思慮之際,卻見一個青年侍衛長分開衆人上了前來,“撲通”一頭拜倒,向孫權奏道:“啓奏大王,微臣在此恭賀大王了——《易經》有云,‘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黃龍昇天,白日呈祥,遠近矚目,靈異罕見,實乃大王您應天受命、開泰稱帝之吉兆!”   他此奏一出,周圍的吳國臣僚們頓時微微泛起了一片轟動。   孫權在輦上轉頭一看,見得那青年侍衛長正是徵北將軍諸葛瑾的長子諸葛恪。他的目光從諸葛恪臉上一掃而過,神色仍是一片淡然:“愛卿越衆而出,便是爲了進獻這一篇諂媚之詞嗎?孤王若不是念在你父親諸葛謹徵北忠謹有功的份兒上,定然是讓虎賁力士拖你下去杖責四十了!孤王豈能如你所言?何德何能堪當‘開泰稱帝’之天命?”   到了這時,張昭這才瞧出孫權、韋祥、諸葛恪等三人表演的是一出“連環戲”。他脣角禁不住掠過一絲輕蔑的微笑,閉住了口不言不語。   當張昭凌厲的目光盯過來時,諸葛恪只覺自己的臉龐似被一塊烙鐵“吱”地一響灼痛了一般,急忙很不自然地低下頭來,慌忙避了開去。   然而,臭蛋一旦裂縫,蒼蠅自會聞味蜂擁而來。這時,侍立在孫權輦側的黃門侍郎孫峻是孫權的同族後生,與諸葛恪年齡相仿,也探身上前奏道:“大王,微臣幼時在吳郡富春縣老家,便記得鄉里之間流傳着一首童謠,‘黃金車,班蘭耳;闓昌門,出天子。’童謠者,乃天之徵兆自小兒之口泄於人間也!不可不慎聽也!依微臣看來,此謠便是該當應驗在大王身上……”   “對!對!對!這些吉兆都是應驗在大王您身上的……”隨輦臣僚中有些人士也七嘴八舌地爭相說道。   孫權用眼角餘光偷偷瞥了一下張昭,見到身爲百官師長的他仍是一副漠然無動於衷的模樣,眉頭不禁暗暗一蹙,心道:這個張子布(張昭的字爲“子布”)看來也要當阻遏自己稱帝改號的吳國“荀彧”了麼?他心念一轉,便假意向孫峻等厲聲叱道:“汝等無知小兒,懂得什麼‘天之徵兆宣於童謠’?休要在此瞎說!”然後袍袖一揮,讓他們退到了一邊去。   靜默了片刻,孫權又一揮手,示意身旁的侍女們捧出一方長長的錦匣來,直送到張昭面前。他迎着張昭有些驚疑莫名的目光,緩聲而道:“張師傅,這是漢相諸葛亮讓他的使臣鄧芝從成都帶過來的一件奇物,孤王有請張師傅您垂目一覽。”   張昭不知孫權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聽他這麼一講,便注目看去:但見那錦盒輕輕打了開來,裏面竟是粗粗的一大卷絹帛拓圖。它鋪展開來足有六尺來長、四尺多寬,幾乎如同半個坐輦般大。拓圖上邊,清清晰晰地顯現着八匹駿馬凌空奔騰之象,當中一圈隸書大字,內容是:“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   “諸葛亮前幾日給孤王送來了這幅絹帛拓圖,聲稱是他的‘暗探’從僞魏涼州張掖郡玄川河中溢水而出的一座‘靈龜玄石’背上拓印下來的。他認爲這是天降凶兆於僞魏,並解析說這‘大討曹焉’四個字已明明白白顯示出曹氏已爲天之所棄、民之所離,希望能和孤王聯手結盟,東西並進,大舉興師討伐僞魏……”   靜靜地聽着孫權的話,張昭雙手託着那幅絹帛拓圖,淚水泫然而下,兩肩也抽動得厲害,久久不能自抑。這二十多年來,他作爲僑居江東的漢室孤臣,胸中所懷的興復炎漢之志始終未懈,今日被這讖文拓圖一激,更是令他情不自禁慨然動容!隔了半晌,他才終於慢慢定下心神,抬眼正視着孫權,緩緩而道:“僞魏篡漢自立,神人共憤,爲天之所棄亦已久矣!如今上天垂象以明,老臣實在是喜不自勝啊!倘若老臣在有生之年能夠親眼目睹僞魏之土崩瓦解,也亦是死而無憾了!”   說着,他臉色一肅,鄭重之極地向孫權說道:“大王,《黃石公三略》有云,‘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則據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憂者,則享天下之樂;能救天下之禍者,則獲天下之福。’大王若能舉兵討滅魏賊,而爲四百年炎漢復仇於一夕之間,則屆時順天應人、開泰稱帝,雖漢高祖、光武帝重生而不敢復居其上矣!老臣衷心之深意,懇請大王體察之。”   孫權等的就是張昭這番表態。這二十多年來,孫權從年近而立的青壯小夥兒在江東一直打拼到如今這鬢角染霜的半百老者,終於據有了江南四千裏疆域,安安穩穩地當上了“土皇帝”。他眼見得曹丕廢漢稱帝、劉備自立正位,心頭也癢癢的,着實想過一把被人山呼萬歲的“皇帝癮”了!但他知道自己若想由王晉帝、大吉開泰,就非取得像張昭這樣的士族元老之支持不可!所以,他才煞費苦心地利用了漢魏之矛盾來牽引他們推戴自己——而自己亦可順水推舟地與蜀漢結盟,共討僞魏!畢竟,倘若自己開泰稱帝,僞魏自詡爲中原正統,是一定會向自己極力發難的!這個時候,自己也只有藉助蜀漢的力量來化解僞魏的重壓了。他此刻聽罷張昭之話,臉上不禁露出深深的笑意,親切地說道:“張師傅之言,寄望於孤王者何其之高也!孤王心意已決,定與西蜀聯手結盟,共討僞魏,爲漢復仇!”   “大王若有此意,老臣願遣犬子張承爲討魏先鋒大將,誓滅曹賊!”張昭鬚髯俱張,欠身毅然而道。   成都東郊外北伐軍營的練兵場上,到處人馬喧譁,殺聲震天!   “誓滅魏賊,肅清中原,共匡漢室,功在不朽!”   一陣陣響遏行雲的口號吶喊之聲此起彼伏,震得柵門外擁擠觀望的蜀國士庶們爲之耳鼓發麻!一隊隊蜀軍戰士列着方陣層疊如山,齊齊持矛向前劈刺而出,動作之整齊如同“合萬衆而爲一人”!   站在高高的指揮台上,蜀相諸葛亮頂着炎炎烈日,左手握着鵝羽扇,右手搭着眼篷,正向場中靜靜而觀。   他手下的侍衛統領、越騎校尉劉諾在一旁看到諸葛亮鬢角微微見汗,不禁輕聲提醒道:“丞相,您在這裏已經觀訓大半個時辰了,眼下這日頭太毒,您還是去後帳稍事休息吧!”   諸葛亮輕輕搖着鵝羽扇,回望了劉諾一眼,悠然而言:“劉君啊!《黃石公三略》曾經有言,‘夫將帥者,必與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知乃可加。故兵有全勝,敵有全因。昔者良將之用兵,有饋簞醪者,使投諸河,與士卒同流而飲。夫一簞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軍之士思爲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古人有言,軍井未達,將不言渴;軍幕未辦,將不言倦;軍竈未炊,將不言飢;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張蓋,是謂將禮。與之安,與之危,故其衆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不可疲;以其恩素蓄、謀素合也。故蓄恩不倦,以一取萬。’對照這段箴言而觀之,戰士們烈日當頭而本相手操羽扇,已是大大有違誨訓!本相只怕更不能擅自下去休息了……”   “丞相大人!您……您真是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劉諾喉頭一哽,堂堂八尺男兒險些當場掉下淚來,“您昨夜批文就一直批到了二更時分,今天一早卯時起牀後又來到這裏觀訓……哪怕是鐵打的身板也熬不住啊!”   諸葛亮臉上掠過一縷淡淡的苦笑,遙遙望向熱火朝天的練兵場,沒有搭話。他用眼角餘光瞧了一下劉諾,心裏暗暗想道:本相這麼嘮嘮叨叨地引經據典,這麼不厭其煩地言傳身教,就是希望你們能夠加緊學習,快快成長起來,時刻準備着在北伐戰場上獨當一面、建功立業啊!畢竟,來日光復中原、重振漢室的重任,終究還須得由你們前去奮力拓進哪!你懂得了本相的這番苦心了嗎?   他正想之間,一名親兵侍衛“噔噔噔”快步跑上臺來,單膝跪地稟道:“啓稟丞相大人,尚書僕射蔣琬、度支尚書楊儀、前將軍姜維、諫議大夫費詩、太史令譙周前來求謁。”   諸葛亮聽了,徐徐搖着鵝羽扇的右手不禁微微一僵:“哦?費大夫和譙大人也來求見?唉!好吧!且請他們去到中軍主帳稍候。”   他一邊說着,一邊招手喊過劉諾來,吩咐道:“劉君,你稍後傳下本相的指令給魏延、王平、馬岱三位將軍,讓他們帶領衆戰士再練習兩遍‘八卦陣’之戰法,然後就放大家休息了吧!”   前幾日,吳國特使趙諮來到成都,向蜀漢朝廷帶來了一封孫權的親筆信函,裏面的內容主要如下:東吳已經決定依據種種“天降祥瑞之兆”,順天應人而開泰稱帝,並與僞魏的“青龍”年號相對應而改年號爲“黃龍”,他非常希望蜀漢能夠以“東西二帝並尊同敬”之務實態度而禮待之,最好還能派出使臣前來慶賀。倘若蜀漢接受了以上這些事實和要求,吳國便與蜀漢結爲“兄弟之邦”,聯手結盟,以“平分中原”爲議定條件,共同舉兵討伐曹魏。   他遞上的這道來函,在蜀漢朝廷上下掀起了軒然大波。諫議大夫費詩、安漢將軍李邈、大司農孟光、少府卿陳祗等紛紛憤然反對,理由自然是堂皇正大的:大漢正統之名分乃是萬世一系、至高無上,焉能與江東孫吳這樣乘時牟利的割據之雄分享?現在,大漢凌駕於四海六合之上的最可貴的地方,就是這道正統名分了——如果咱們自己也把它拱手分送於人,豈不是“漢將不漢、國將不國”了?這怎麼能行?   而且,那趙諮在拋出了孫權的這封信函之後,居然厚着臉皮就在成都使館裏怡怡然住了下來,擺出一副“不得結果誓不還”的姿態,每天還跑到蜀宮午門前去催問漢廷的答覆。   這一下,更是激得費詩、孟光、陳祗等義憤交加——孟光有一天傍晚就跑到使館裏和趙諮大吵了一場,甚至喊出讓他“滾出成都”的重話,那趙諮卻仍是含笑受之,彷彿毫不在意。   孟光氣得跑去又聯合了費詩,急忙上朝向蜀帝劉禪提呈了請求下詔驅逐趙諮的奏疏。然而,他們那些奏疏呈上去之後卻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沒有了迴音——他們這時才明白:原來劉禪在這個事兒上也是抱着模棱兩可的態度啊!他既然存有這樣的態度,那就只能請出託孤執政大臣、當朝丞相諸葛亮前來決斷此事了。   這一回過神來,費詩等人方纔發現:身爲蜀漢執政大臣、權重朝野的諸葛亮,竟然一直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保持着耐人尋味的沉默!他的表態,也始終是一個謎呢!   生性耿直的費詩顧不得許多,今天就陪着前來京郊行營彙報軍政庶務的蔣琬、楊儀、姜維等人,親自趕到了諸葛亮面前要問個清楚。   他剛在行營大帳中落座等待沒多久,帳門外守卒一聲高呼傳來:“丞相駕到!”   隨着這一聲高呼,蔣琬、楊儀、姜維、譙周等肅然而起,畢恭畢敬地迎着那個英挺高揚的身影便俯身揖禮下去。費詩卻只是站起身來,向諸葛亮拱了拱手:“費某在此向丞相大人見過禮了。”   “公舉(費詩的字爲“公舉”),真想不到你今日竟然亦有雅興親臨本相這裏前來相晤!本相有失遠迎了!”諸葛亮笑容滿面地和他打過招呼,語氣裏透出一種別樣的親切來,“坐!坐!坐!你今日來此,有何示教?本相洗耳恭聽。”   費詩也不客氣,坐回席上就侃侃然言道:“丞相大人可知東吳那趙諮小兒此番西來之意乎?”   “哦……公舉原來是爲他而來呀!”諸葛亮淡然而笑,“本相雖是尚未親見趙諮,但亦知他之來意一二……”   “費某也清楚丞相大人近日忙於軍務,或許對趙諮此行之意知而不盡:那東吳小兒孫權竟派趙諮前來遞函,聲稱意欲與我大漢‘並稱東西二帝’,還癡心妄想我大漢派遣使臣前去慶賀!是可忍,孰不可忍!”費詩一談到這事兒,便是雙眉倒豎、滿臉不平之色,“我大漢堂堂之正統名分,足可光耀日月,豈能由他江東鼠輩私竊偷佔?費某特來提醒丞相大人千萬莫要受其蠱惑!”   諸葛亮聽着費詩這一番慷慨陳詞,手中鵝羽扇輕搖,面色凝重,久久不語。這費詩非同常人——他乃是蜀漢朝廷之中資望最深的“益州本土派”士林領袖,素以直言敢諫之行而揚名遠近。想當年先帝劉備以漢中王的身份開泰稱帝之際,包括諸葛亮在內的朝廷衆臣都紛紛聯名勸進,只有他作“仗馬之鳴”,上疏諫阻道:“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羈旅萬里,糾合士衆,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行自立,恐人心疑惑也。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爲王。及下咸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耶?愚臣誠不爲殿下取也!”結果被劉備一頓嚴訓,並貶官兩級以思過。但費詩卻仍固執己見而不認錯。所以,劉備亦不得不稱他是“天生硬骨,能立清議”。像他這樣的角色,又焉是諸葛亮以口舌之辯所能折服得了的?   諸葛亮沉吟了半晌,最後還是一咬牙,直言而答:“本相就此番趙諮前來請求其國與我大漢‘並尊稱帝’之事寫有一道奏摺,準備呈給陛下決斷——公舉您不妨先過目一閱。”   費詩微微一愕:原來丞相已早有定見了?他伸手接過那奏疏,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着:   臣亮啓奏陛下:   近聞趙諮之事,老臣思之熟矣。依老臣之愚見,吳越孫權懷有僭逆之心已久而特未公然稱號耳!我大漢所以略其釁情而不顧者,求其掎角之援也。今若明加顯絕,彼仇我必深,難保其不會移兵西犯。如此一來,我大漢不得不與之角力,須並其土而後再議中原。而彼賢才尚多,將相緝穆,又未可一朝定也。雙方頓兵相持,坐而待老,使北賊得計,決非上策之選也!昔日孝文帝卑辭厚幣以事匈奴,先帝亦曾優先與吳爲盟而抗曹氏於赤壁,皆系應權通變、弘思遠益之智舉,而非匹夫匹婦之爲忿妄動可比。   今議者鹹以爲若我大漢讓其名分以驕之,則孫權必妄自尊大;孫權妄自尊大,則志望已滿,利在鼎足,而難有上岸之情,未必與我大漢併力討魏,實不可信也。如此之議,老臣皆以爲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耳!孫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則分裂其地以爲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必無東顧之憂,還能使魏境河南之衆不得盡西,此之爲利亦已深矣。故而,孫權僭逆之罪,實未宜明也,須當包容之。老臣在此懇請陛下深長思之!   費詩的目光在那奏疏上呆呆地凝視着。過了許久,他的雙手才激烈地顫抖了起來,幾乎把握不住那捲竹簡——他猛地抬起頭來,死死地盯着諸葛亮,眸中盡是一派哀傷悲慟之色,聲音也變得顫顫巍巍的:“老……老夫真不敢相信——這……這道奏疏居然會是丞相大人您……您寫的!滿篇利害算計之言,沒有一句禮法名理之語!何其悖也!若……若是換了別人,老夫早已罵他爲國賊而重重劾之了!”   諸葛亮用手中鵝羽扇微微掩住臉頰側了開去,彷彿也不願與他直面相對。   費詩仍是筆直地瞪着他,眼角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丞相大人,請聽費某直言——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其之白,其之節,正乃玉與竹之可貴於衆也!我大漢之所以傲視魏賊、吳虜而雄立於世者,正因我大漢有堂堂正正之正統名分、四百年之氣數淵源也!您……您不也是曾經講過,‘漢賊不兩立,正僞不同路,王業不偏安’嗎?如今我大漢自棄正統之名義而與吳虜並尊同號,豈非‘自損其白、自毀其節’乎?又猶如士人之與豬狗同席,豈可謂之宜乎?”   他這番話如同重重一錘打在了諸葛亮的胸口之上,痛得他臉上肌肉一陣抽搐。   “丞相大人,我益州上下百萬士民爲何對您之號令積極響應耶?只因您與當今陛下擁據四百年炎漢之大名大義矣!當年以奸詐無比之陰梟王莽尚且不能僭逆成功,而又何況今之曹叡小兒與孫權匹夫乎?您自己在建興二年裏不也曾對杜微先生聲稱,‘曹丕篡弒自立爲帝,是猶土龍芻狗之有名也,必不能久矣!’您今天卻又爲何如此媚事江東孫氏,不惜食言而肥乎?”   “費大夫!您未免言之太甚了!”蔣琬在旁邊再也聽不下去了,憤然而道,“當年先帝爲報關侯之仇而致夷陵之敗,此爲殷鑑不遠——如今我大漢可有實力能與魏賊、吳虜兩面開戰乎?丞相此舉,乃是舍小義而取大敵,實爲顧全大局、忍辱負重……”   姜維也朗聲而道:“倘若此番北伐我軍揮戈而下長安,屆時孫權匹夫自會戒懼自省而歸其僭號,於我大漢又何損乎?”   諸葛亮將手中鵝羽扇輕輕一抬,止住了他們的爭辯,緩緩閉上雙目,深深而言:“費大夫說得沒錯,本相此舉,確有負國負民之謬,壞了朝廷名分……公舉儘可上表而重重劾之,以示我漢廷有直諫之言;而本相亦自會甘受責罰,決無二言。但,爲了此番北伐的底定功成,爲了實現先帝和列位先烈諸君‘肅清中原、重振漢室、光復兩都’之遺志,本相願以任何代價、任何手段而奉獻之——哪怕身名俱焚,亦在所不惜!”   說到此處,他雙眸一睜,灼灼精芒暴射而出:“西佛有言,‘吾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此爲本相之心聲也!”   他這話一出,帳中立刻靜了下來——靜得連每個人的呼吸喘息之聲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許久許久,費詩才從座席上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似悲似喜,複雜莫名。他“撲通”一聲,直向諸葛亮磕頭而下,喃喃而道:“費某此膝已久不爲他人所屈矣!丞相大人爲匡漢大業而甘願犧牲一切,費某衷心敬佩!費某雖與丞相政見不合,但費某亦不禁在此恭祝丞相大人此番北伐能夠底定功成,光復中原,重振漢室!一切還望丞相大人能夠善自珍重……”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竟已漸漸哽咽了。最後,他伸手一揩臉頰,抹下一大把眼淚,起身徐徐退了出去。   直到費詩走出帳外很遠很遠,諸葛亮才輕咳一聲,倏地用袍袖掩住了口,俯首之際眼角竟有淚珠流下。   這時,楊儀卻站起來說道:“丞相,費詩這個人太過冥頑!別看他現在是這麼感動涕零的,說不定回去之後仍要上表參劾於您!楊某下來後便也行文劾他‘大不敬’,免得他損了您的威儀……”   “唔……楊君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啊!”諸葛亮聞言,慢慢抬起頭來盯向了他,“俗話講,‘千金難求直諫言。’費大夫的這種清風高節,正是我大漢朝廷衆士之所急需啊!只要是一心爲公,咱們便得敬他、重他、畏他、服他!亮既是坐到了這個相位之上,那就應該當得起悠悠衆口的斥罵!狷狹之性、偏躁之量,終究成不得大業——你要謹記啊!”   “這個……丞相您訓示得是。”楊儀臉上一紅,急忙垂頭答道。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4章 帝室的沉浮 第223節 大戰在即   靜了片刻,諸葛亮輕輕搖着鵝羽扇,轉身向蔣琬問道:“我大漢十三萬大軍此番北伐所需的三百六十萬石糧食籌齊了嗎?”   蔣琬雙手一拱,道:“啓稟丞相,三百六十萬石糧食均已籌齊,足夠我軍八個月之用了。”   諸葛亮面色微微一暗:“真是苦了蜀中父老了!八個月……多謝大家能夠信任本相,賜給本相八個月的時間來一盡所能底定乾坤……本相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蔣琬、姜維、楊儀、譙周等一聽,不禁齊齊變色:“丞相何出此言耶?丞相智通天下、謀勝古今,此番北伐定能馬到成功、一帆風順!”   諸葛亮臉上現出淺淺的苦笑,又問楊儀道:“那四千輛‘木牛’之車可曾造好?”   楊儀恭然而答:“皆已造好。”   “那三千輛‘流馬’之車呢?”   楊儀又答:“丞相勿憂。在這三年之間,我軍伐樹數萬株,按照丞相您所授的設計圖樣,將這三千輛‘流馬’亦已趕製好了。”   諸葛亮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投向了姜維,問道:“那五千架‘連環弩’造得如何?”   姜維拱手答道:“屬下日夜督辦,也已造好。”   “唔……你且拿出來試一試它的功效。”   當下姜維離席起身,非常麻利地從背後取出一把弓弩,握在了手掌之中。   坐在席尾的譙周定睛看去,卻見他手裏所持的那把弓弩形狀有些怪異:它的握柄足有二尺餘長,中間的放箭匣恰似駝峯一般高高凸起,兩邊弓翅伸展開去的幅度之寬足有三尺多,繃緊的弓弦卻如小指般粗細!細看之下,可見這弓弩似是硬木所制,外面鑲了一層銅皮的弓翅則爲黑鐵打磨而成!   姜維托起那弓弩在蔣琬、楊儀、譙周等面前細細展示了一番,然後從腰間箭袋之中拔出一把羽箭來,一支支塞進了弩身的放箭匣之中。   塞完了羽箭之後,姜維端起了弓弩,瞄準帳門外練兵場上立着的一座箭靶,手指猛地一下扣住了弩身枕木前端的機簧——那弓翅“嗡”地一陣劇顫,剎那間譙周只覺眼前一花,數束白光連成一道銀流,“嘚嘚嘚”一陣驟響,一串羽箭從弩腹中猛射而出,集成一攢倏地深深釘入了那箭靶紅心之中!   “厲害!厲害!好生厲害!”蔣琬是第一次見到這“連環弩”的威力,不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丞相大人的這‘連環弩’一發,足可以一當十,所向披靡……”   姜維又向他們介紹道:“爲了剋制魏賊的‘狼牙弩’,丞相大人還發明瞭‘百石弩’,其箭粗若兒臂,發射出去勢可穿牆洞壁……”   蔣琬等人聽得連連點頭,一齊向諸葛亮躬身言道:“丞相大人對軍械的改良之技可謂‘巧奪天工’,只怕僞魏縱有十萬鐵騎亦難以對敵!”   “諸位過獎了——這些軍械到底厲害不厲害,須得在臨陣對敵之際方纔見得分曉!而今你等之譽,還言之過早!”諸葛亮用手中鵝羽扇輕輕扇了幾扇,徐聲而道,“在這三年之間,我大漢上下萬衆一心,枕戈待旦,夜謀日作,已經爲此番北伐作好了‘萬全之備’,就等着陛下一聲令下直出漢中與司馬懿一決雌雄了!”   蔣琬、楊儀、姜維、譙周等齊齊揚聲而道:“丞相放心——我等願爲北伐大業殫精竭慮,以死報之!”   諸葛亮聽了,顯得十分滿意。他心念一定,拿眼瞧了瞧站在末尾的譙周,向蔣琬、楊儀二人擺了擺袖:“蔣君、楊君,你二人且先出帳外去稍候片刻,本相有機密要事須得諮詢一下譙大夫……”   蔣琬、楊儀二人聞言,急忙長揖而起,退了出去。   諸葛亮這才輕輕放下了鵝羽扇,雙手按在書案兩邊,抬眼看向了譙周。譙周遲疑了一下,瞥了一瞥姜維。諸葛亮會得他意,只淡淡一笑:“伯約(姜維的字爲“伯約”)乃本相關門親傳之弟子,譙君你當着他的面儘管直言……”   譙周點了點頭,一臉的恭謹:“丞相大人,這數日來,經我太史署多名星官術士反覆深研,認爲那塊‘靈龜玄石’上的讖文實乃天生奇蹟,並非虛妄之物。”   “那麼,那塊玄石上的‘大討曹焉’之讖文究竟有何寓意?主何吉凶?”   “所謂‘大討曹焉’,其義不言而自明——僞魏今年必將遭到刀兵之劫,並自此墮入不祥之厄運當中!”   “唔……僞魏既是墮入兇災,則於我大漢豈非大吉?莫非今年正是我大漢氣數重振之祥兆?”   “這個……”譙周臉現遲疑之色,猶豫了許久才慢慢答道,“這也正是譙某與太史署諸君最爲疑惑之事……”   “有何疑惑?不妨道來。”諸葛亮拿起了鵝羽扇,慢慢扇着。   “丞相大人,請恕下官犯顏直言——我等近來夜觀天象,發覺天象甚是蹊蹺——僞魏之星相固然正漸趨微弱,而我大漢西蜀上空的星氣亦不太旺……”   “唔?怎會有這等咄咄怪事?”諸葛亮手中輕輕搖着的鵝羽扇不禁一停。   “而且,最爲詭異的是,在幷州方向的夜空之上居然冒出了三顆奇星,呈現三角相峙之狀,其光芒亦是愈來愈亮……”   “幷州之地的上空?”諸葛亮的眉頭微微一皺,“怎會在那裏還有奇星出現?”   “是啊!幷州之地,便是春秋戰國時期的晉國之境啊!它正與僞魏星相之根本——冀州緊密相鄰……”   “哦……原來竟是春秋時期晉國之地上空有高星顯耀?可我大漢當今之氣數龍脈本應在益州之地……不對呀!應該是益州之地的上空現有亮星纔算正常啊……”諸葛亮本人亦是精通天文占星之術的,不禁喃喃自語道。   譙周聽到他這般言語,只得保持沉默。   過了良久,諸葛亮才斂去雜念,向譙周問道:“那麼,依譙大夫之推測,我大漢此番北伐之前景究竟如何?”   譙周見他問得犀利,便一下埋頭跪地,囁囁而道:“下官愚昧,不懂軍國大事,不敢對此妄論。”   諸葛亮正容而道:“譙大夫之職,本在觀天辨時、占卜吉凶、爲朝廷釋疑解惑,何言何語不可陳稟?本相恕你可以陳述任何意見而無罪……”   丞相大人既然表了這樣的態,譙周自然也不好再一味硬拒,便沉吟着緩緩而道:“近來據聞京郊居民來報,龍泉驛之處的松柏桃竹等樹木,入夜之後居然似發人聲而哭泣不已,嚇得周邊住戶寢臥不安。六日之前,朗朗白晝之下,竟有千百隻白鶴飛鳧翔集於錦江上空。盤旋數匝,紛紛投江而死……我太史署反覆研判,認爲這些都是我大漢‘國有大喪’的預兆啊!下官懇請丞相大人安心定志,暫時不可輕動!”   “‘國有大喪’?你這簡直是一派胡言!”諸葛亮一聽,神情先是微微一怔,少頃之後又不禁拍案而道,“當今陛下春秋鼎盛,怎會有不測之事乎?”他正說之間,心頭突然一緊,似乎隱隱明白了過來,猛地閉住了口,不再多說下去。   譙周卻在地板上“砰砰砰”連連叩頭:“啓稟丞相,天象如此示警,皆是衆目共睹之事實,下官也不敢捏造妄言啊……”   他正自急急辯解之際,卻見諸葛亮慢慢緩和了臉色,坐回了榻席之上,道:“罷了!譙大夫無須再言了。本相併無責怪您之意——今日您與本相在此帳中所談之話,務必牢記緘默於心,切切不可輕泄於外!”   “是!是!是!下官一定牢記!”譙周滿頭大汗地叩頭答道。   諸葛亮的目光從帳窗悠悠遠遠地直投出去,望向北邊的天空,緩緩說道:“你們太史署執掌天象觀察、陰陽演算、佔侯推步之事,以及一切日月星辰、風雲氣色、地震山洪之預測。我大軍北伐,亦不得不需譙大夫您這樣的深通天文氣候觀測之士——這次北伐,您就隨本相一道同行吧!”   紅球一般的朝陽冉冉升上半空,長安城中的市坊也漸漸熱鬧起來。   長安位當要衝,又曾爲兩漢京都,雖然自漢靈帝末年以來歷經了多年的烽火戰亂,但後來在鍾繇、曹洪、曹彰、曹真、司馬懿等關中都督的悉心經營之下,已經逐步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富庶。   此刻正值初春之時,出入市坊的車馬行人猶如流水一般源源不絕,喧鬧之聲響成一片。在那森然林立的店鋪攤桌上,無論是朔方匈奴之地出產的牛羊皮貨,還是西域各國出產的美玉寶石、中原之地出產的特色餚品,或是江南水鄉出產的綾羅綢緞、巴蜀益州出產的彩錦亮瓷,可謂琳琅滿目。至於日常所需的銅壺、錫燈、鐵犁、陶杯、漆盤以及花果鳥獸、魚肉菜蔬、涼蓆草鞋等等,更是數不勝數、堆積如山。   不過,長安城的市坊,也不是渾然一體的:它其實包括了兩個部分,其一是城南的“民坊”,其二是城北的“軍市”。民坊且不論,而“軍市”則是當今徵西大都督兼大將軍司馬懿的獨創發明,是專門設來解決軍營士卒飲食生活之所需的——這一片市坊,由軍市令、軍市候監管,諸商販皆持符傳而入內經營,並向軍市令、軍市候繳納租稅,但前提是他們的貨物質量一定要合格。而司馬懿爲何要將市坊分爲“軍用”“民用”兩塊,其用意亦是使長安城中軍民交易各得其所、各得其宜,避免暴卒欺民和刁民騙軍這兩類惡性事件發生。   “軍市”坊的東角上,一株亭亭如蓋的大槐樹綠蔭下,是一間木板搭建的簡易酒肆。在“軍市”坊裏開設酒肆,也是司馬懿的一項創舉——只有在疆場上立下功勳的將士,纔有資格手持刻有“嘉獎”字樣的符牌進入肆鋪之中飲酒享樂。   酒肆裏靠窗的一張桌几旁,坐着一位方面圓額、鬚髯蒼然、相貌堂堂、年過半百的青袍長者,身邊侍立着兩位氣宇精悍的高大青年,他的對面,端坐着一位紅光滿面、精神矍鑠的白袍老者。白袍老者慢慢呷着自己杯中的酒,向那青袍長者微微笑道:“大將軍,您的‘軍市’之設,可謂‘軍民兩便’,各得其宜啊!”   那青袍長者卻是一臉的平淡:“趙軍師,誠蒙您謬讚了!今日咱們到此便是微服實地察看這‘軍市’之制是否完善,是否值得各地推廣施行……”   他正款款而說之間,窗外遠處的軍市坊角里傳來了一陣震人耳鼓的吵鬧之聲,打斷了他的話語。   青袍長者面色一滯,循聲望去:只見那邊有一羣關中士卒圍住了幾個商販,正你推我搡地爭吵着什麼。他略一沉吟,便向身邊的兩個青年丟了丟眼色。他倆一抱拳就轉身出門前去察看了。   那人羣當中,一個滿嘴噴着酒氣的紅臉壯漢正一手提着那個小販的衣領,一手舉起鉢盂般大的拳頭,作勢要向他臉上砸去:“你這奸商——竟然敢嫌大爺我給的銖錢少了?嘿!你小子不想活了麼?”   小販哭喪着臉答道:“軍爺——您想用八個銖錢就買下小的這一袋麥面,這……這……咋行?”   “大爺我說行就行!”紅臉壯漢幾乎是噴了那小販一臉的唾沫星子,“弟兄們——把他的這幾袋麪粉都給我搬了!”   “住手!”隨着一聲勁叱,那小販身邊有一箇中年綢商擠了過來,生得一身斯文,手中摺扇一點,向那紅臉壯漢劈頭喝道,“你這蠻漢,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貨,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呵呵呵……在這軍市裏,大爺我就是王法!”那壯漢一把丟開小販,幾乎臉貼着臉朝那綢商俯壓過來,“哼!真是欠揍!就你這一副瘦排骨也敢來大爺面前逞英雄?也不好好打聽打聽本大爺在這軍市裏是什麼來頭……”   他旁邊一個小卒厲聲喝道:“你這‘豬頭’曉不曉得,咱家大哥的來頭說出來嚇死你!咱們乃是已故大司馬曹真的弟弟、安西將軍曹璠門下的部曲!別說你們小小的商販,就是外面民坊間那些長安府衙的差役瞧見了咱們也只有繞道走的份兒!”   “哦?原來是曹璠將軍的部曲?”那綢商冷笑一聲,摘下頭上幘巾就往地下一扔,硬聲而道,“好!你們幾個就陪本官到長安府衙去走一遭吧!”   “到長安府衙?”那紅臉壯漢全身霍然一震,“你是何人?口氣倒是不小啊!”   那綢商雙手一拱,凜然而道:“本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正是長安府署郡尉顏斐!近來得到不少民販舉報你們這‘軍市’裏時常發生惡徒搶人越貨之劣跡,特此易服化裝前來調查——如今人贓俱獲、事實昭然,你等還不乖乖隨同本官回長安府受審?”   “嘿!原來你這小子是來咱們‘軍市’裏故意‘挑刺’的啊!”那紅臉壯漢冷冷地尖笑了起來,“可惜——在這‘軍市’裏,咱們聽從的是軍法,不是你那個小小府衙的王法……來啊!弟兄們!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給我狠狠教訓一頓!”   他話音一落,身旁那羣兵卒齊齊一聲吼,就要打將上來!   而周圍那幾個長安府衙假扮成的商販也一起擁了過來,牢牢護住了顏斐——顏斐卻是毫無懼意,仰天哈哈一笑:“好!好!好!你這廝竟敢妄言‘軍法大於王法’,真真正正是自尋死路,再也埋怨不得別人了!”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裏一聲暴喝傳來:“住手!”   雙方一怔,紛紛扭頭去看:卻見一位青年將校橫眉立目,正在三丈外肅然注視着他們!旁邊一位白衫青年亦是正色不語。   “梁……梁參軍?”那紅臉壯漢一見青年將校,頓時全身一個激靈,體內所有的酒意竟都化作一股股冷汗沁出——他在曹璠府中經常見到這梁機來來往往,所以對他那大將軍府署參軍的身份是相當熟悉的。一驚之下,紅臉壯漢口裏的話也開始說得有些不利索了:“您……您……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梁某不來,還要等着你給咱們關中大軍闖下彌天大禍嗎?”梁機皺了皺眉,“曹丙,你們還不快向顏郡尉他們賠禮道歉?!”   紅臉壯漢脖子一硬,揚頭就說:“他們這些地方衙役是故意混進咱們‘軍市’裏‘挑刺’的——曹某決不會給他服這個軟!”   “挑刺?曹丙!你剛纔說什麼‘在軍市裏聽從的是軍法,不是長安府衙的王法’——這句話就錯得厲害!”這時,那白衫青年卻緩緩開口了,“軍法、王法,都是大魏朝廷所頒,二者均爲一體,哪裏能分誰大誰小?你家曹璠將軍日常便是這般教你的?虧你還是頗有資歷的老兵,怎會講出這般‘渾話’來?”   “你……你是誰?”曹丙聽這白衫青年一上來便給自己一頓教訓,臉上立時有些掛不住了,但瞧着梁機在旁,也不敢肆意亂行發作,只得哼哼嘰嘰地問道。   “這位公子乃是大將軍府署記室司馬昭。”梁機肅然向曹丙介紹道,“曹丙,怎麼你竟連大將軍府署裏的郎官前來質詢也不放在眼裏嗎?”   曹丙囁囁地說道:“你……你們是胳膊肘往外拐,跟着這幫地方衙役來亂挑刺……曹某就是不服!有膽量咱們到曹璠將軍面前去評一評理……”   “挑刺?這個‘刺’兒,他們挑得對啊!”剛纔在那酒肆裏飲酒議事的青袍長者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他身後還跟着那個白袍老者,“曹丙!你這根‘刺’兒,就該被顏君他們挑走啊!這事兒,無論到哪家老爺面前去評,恐怕都還得是這個理兒!”   “司……司馬大將軍?!趙……趙軍師?”曹丙一下嚇得兩腿發軟,頓時便和那夥兒狐朋狗友全丟了棍棒,紛紛癱跪在地。   顏斐聽得分明,側頭來看,亦是心旌飄搖:原來這青袍長者便是當朝大將軍兼徵西大都督司馬懿,而那白袍老者則是他的幕府軍師趙儼。   司馬懿右手一揚,冷冷吩咐道:“來人——把他們拖下去每人重打七十軍棍,在軍市裏全都上枷示衆三日!日後敢有效尤者,嚴懲不貸!”   “諾!”一隊邏卒應聲過來,像拖死狗一般將曹丙他們拎了下去。   “司馬大將軍……下官這裏見禮了。”顏斐等這才醒過神來,個個慌忙拜倒。   趙儼看了司馬懿臉上表情一眼,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向顏斐問道:“顏君——你今日之事本也處置得不錯。但本軍師亦不得不秉公而言:你既已明知這‘軍市’之中有惡徒欺民搶貨之事,卻爲何不事先行文報給軍市署知曉?似你今日這般改服換裝偷偷來查,總是不太妥當——倘若今日司馬大將軍未在此處與你相遇,你且又如何善後?你還當真要鼓動地方衙役與軍營士卒械鬥嗎?”   “啓稟大將軍、趙軍師,下官豈敢如此膽大妄爲?”顏斐一聽趙儼這話可輕可重,也悚然驚出一臉冷汗來,“您等有所不知,這十餘日來下官向軍市令、軍市候連發了三道急函請求協辦此事,又見得商販哭訴而其情可憫,方纔不得不出此下策……”   司馬懿聽到顏斐這麼解釋,這才漸漸緩和了面色,一擺手又向梁機、司馬昭吩咐道:“這‘軍市’裏多次發生了這等惡徒逞強、搶人掠貨之事,那軍市候、軍市令他們是怎麼當的?你倆給本帥傳令下去,將他們一律就地免職追責,再擇賢能以任之!”   說罷,他轉過臉來,朝向趙儼笑道:“趙軍師,你我今日微服巡訪‘軍市’,怎料到會有這段插曲乎?看來,這‘軍市’之制雖是善政,但若無好官守之,終是無益於衆。用人也罷,行政也罷,猶如車之雙輪、鳥之雙翼,絲毫不可偏廢啊!”   “大將軍睿智明達、觸類旁通、舉一反三,老夫佩服。”趙儼急忙拱手而答。   司馬懿拈鬚一笑,轉身直直地看向了顏斐。   顏斐已是驚得手足無措:“大……大將軍……下官失……失禮了……”   “失禮?你有什麼失禮的?”司馬懿向他莞爾而笑,“好!顏君能不懼豪強、爲民執法,本帥甚是欣賞——這樣吧,本帥賞你們長安郡尉署一項特權,允許你們府衙官役隨時可以根據百姓的舉報進入我‘軍市’裏來捉拿各種不法之徒!”   顏斐聽了,面色頓變,猛地一頭磕下,感動得哽咽出聲:“大……大將軍至公無私、毫不護短,下官敬服之極。”   待得顏斐一行離去之後,司馬懿才喚過司馬昭,吩咐他道:“昭兒,你給爲父好好擬寫一道密奏,爲父要舉薦這顏斐出任平原郡太守之職……似他這般的耿直循吏,現在是越來越少了……”   趙儼在一旁聽得真切,不禁失笑而道:“大將軍既有這等爲國舉賢的美意,爲何卻不向他當衆說明?”   司馬懿聽罷,卻向趙儼肅容而道:“趙軍師,爵賞者,朝廷之公器也,本帥何敢自專而爲己功?爲國擇賢而納謝私門,本帥不爲也!”   趙儼撫掌而笑:“世人皆言司馬大將軍極有當年荀令君之‘忠智至公’,今日儼親眼所見,實是不假!”   他們正在交談之際,一名親兵打馬飛馳過來,遠遠地便揚聲呼道:“司馬大將軍!朝廷聖旨已到,欽差大臣已在大將軍府中等候……”   “昔日周公旦輔弼成王而臻太平,忠貫日月,終有素雉之貢;當今司馬愛卿身受陝西之任,誠實勤敬,而有白鹿之獻——豈非忠誠協符、千載同契、俾乂邦家、以永厥休耶?而今吳賊僭號、蜀寇蠢動,朕深以爲憂,唯仗司馬愛卿而分之!特賜先帝信物、鎮國重寶‘紫龍玦’以示褒寵——欽此!”   周宣字正腔圓抑揚頓挫有節有奏地念完了詔書,待司馬懿叩首謝禮過後,才卷好了詔書,上前一手扶起他來,笑道:“輅兒,快將那錦匣送來,呈給司馬大將軍過目。”   太史丞管輅應聲捧了一隻五彩錦匣過來,當着司馬懿的面,輕輕打開:只見一塊雪白脂潤的半月形玉玦在明黃緞墊上赫然呈現,玦身上那條浮凸玲瓏的龍形紫紋似是盤踞得愈發張揚生動了,它虯鬚飛舞之際更加顯得威勢奪人!   凝視着這塊“紫龍玦”,司馬懿的眼眶裏頓時冒起了晶亮的淚珠在滴溜溜打着轉兒,腦海裏倏然似閃電般掠過了一幕幕往昔的情景——   當年在荀府育賢堂上,一代儒聖荀彧親手將這塊“紫龍玦”佩在自己的腰帶之上,他那眉間頰邊到處都洋溢着親切而真摯的鼓勵與欣悅;   在先帝曹丕的東宮之中,自己爲了討好曹丕、取信於他,謙恭異常地將“紫龍玦”轉贈給他,他當時興奮得頗爲失態地從座席上跳了起來,連連叫好;   在前太尉賈詡府邸之內,自己爲了拉攏賈詡而助曹丕繼位承嗣,又不惜俯腰折節地將此玦作爲信物送給賈詡;   在皇宮內殿之中,賈詡在已經登基稱帝的曹丕明言暗示之下,只得強裝笑臉,又乖乖地將“紫龍玦”恭然交還曹丕,而不敢再據爲己有;   而到了今天,曹叡又像他的父皇曹丕籠絡賈詡之時那樣,向老夫拋出了這塊“紫龍玦”作爲施恩示寵之信物……   ……   短短二十年間,這一塊“紫龍玦”在塵世間各人手中飄來游去的那一番輾轉曲折之命運,細細想來竟是何等地耐人尋味啊……   然而,最終,這塊“紫龍玦”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司馬懿的耳畔又似乎悠悠然響起了荀彧那一貫從容平和、溫文親切的話語:“如今,爲師卻將此寶玦贈送於你——望你睹玦生志,砥礪不已,早日成就一代偉器,爲我大漢朝立下赫赫奇功!”   一瞬間,司馬懿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瑩瑩淚珠奪眶而出,滾滾落下,打溼了胸前的衣襟。   “大將軍……”周宣和管輅見了,都不禁大喫一驚。   司馬懿一下就反應了過來,急忙舉起袍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哽咽而道:“陛下竟將這等重寶獎賞於本帥,這一份恩寵可謂天高地厚……本帥不禁感激涕零,在此立誓爲我大魏盡忠竭誠、死而後已,以回報陛下的殷殷優崇之禮!”   “司馬大將軍對大魏的一片赤膽忠心,周某等俱是欽敬不已啊!”周宣攜着管輅連聲稱讚。   司馬懿慢慢收斂了表情,右手一擺,請他倆在側席上坐下,哈哈道:“來人,上鮮牛奶酥!本帥要好生爲兩位欽差大臣接風洗塵!”   “鮮牛奶酥?”周宣一聽,面有詫色,轉過頭來看了管輅一眼,“輅兒,你現在的卜算之術果然精進了不少——前日夜裏,你夢見火牛衝山,便斷言會品嚐到與牛相關的美食……此刻,你的佔語可不是已經靈驗了麼?”   “謝謝師傅誇獎!”管輅頷首淺笑,卻向司馬懿躬身問道,“司馬大將軍,輅覥顏請問,您中午是準備以何等膳食款待區區在下呢?”   司馬懿撫須而答:“當然是我關中的名餚——紅辣烤牛肉啦!”   聽了此言,管輅這纔回過身來,向周宣長揖而道:“還是師傅您高明過人!弟子只能測算到會品嚐到與牛相關的餚食,而師傅您卻一下斷定我等會一入關中就能喫到烤牛之肉!弟子所測模糊不清,遠遠不及師傅您研判分明啊!”   “哎!你們師徒二人都是能夠探知過去、預測未來的奇人異士,且就別在這裏大顯神通以驚世駭俗啦!”司馬懿呵呵笑着搶過話頭,“本帥日後仰仗您二位的地方還多了去也!對了,周大夫,本帥要向您討教一下近來朝廷裏的幾件事兒。”   周宣一聽,臉色立刻一片肅然,右袖一舉——管輅會過意來,端起那裝着鮮牛奶酥的銅碗就“咕嘟咕嘟”一口喝了個精光,用袖角抹了抹嘴,然後站起身向司馬懿深施一禮,便出門而去。   司馬懿也將眼色往左右一丟,梁機馬上帶着所有的僕從、侍衛齊齊退了出去,只留下司馬昭一人在一旁侍奉。司馬昭的大哥司馬師本也該在大將軍幕府的,但司馬懿先前派他前去隴涼督辦軍屯事務了,一直沒有回來。   “周師兄,您這次奉詔親赴關中,應該就是爲了那‘靈龜玄石’上面的讖文之事吧?”司馬懿面不動色,端着一碗鮮牛奶酥,慢慢放到脣邊抿了一口。   “不錯。仲達啊,確是不出你之所料——陛下派了周某前來想方設法鎮住這‘靈龜玄石’上的煞氣呢!”   “嘿嘿!”司馬懿放下漆碗,微微一笑,“現在纔想起來厭鎮這玄石上的讖文又有何用?它們的形文拓圖早就流傳出去了,只怕陛下想堵也是堵不住了……”   周宣聽出司馬懿“話裏有話”,他拈着鬍鬚,眨了眨眼,笑道:“這個……周某身爲欽天占星之官,奉了皇命聖旨,該去做的法事還是得去做的!至於將來有沒有什麼效果,周某可不敢打什麼包票的。”   司馬懿聽着,用手指了一指周宣,哈哈一笑:“周師兄啊!您呀……行!明天懿就派人好好護送您到崑崙山去採那‘玄陰土’來填石鎮邪。”   “如此,周某就多謝仲達了!”周宣笑着點了點頭,“陛下也真是英明——一下就聽從了周某所提的改‘討’爲‘計’的法門妙方……”   司馬懿心中暗想:在玄石讖文上說什麼改“討”爲“計”,其實就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這樣做只能是越描越黑——也愈加顯得你曹叡底氣不足,膽虛意怯!但他臉上卻並不露出異樣的表情來,腦海裏忽又想起一事,就正色問道:“周師兄既從洛陽京都而來,可曾知道朝廷對遼東公孫淵廢叔自立一事的處置方略如何?”   “還能怎樣處置?”周宣搖了搖頭,一臉的無奈,“朝廷的詔書已經發出去了,承認公孫淵爲新任遼東太守,並加封他爲‘樂浪公’以羈繫之……”   “唔……此事豈可如此處置?陳矯等人優柔萎靡,實在是有損國威也!”司馬懿一聽,當場就氣得鬚眉戟張,“只恐那公孫逆賊一見此詔,反會暗暗竊笑我大魏朝中無人也!”   “那麼,依仲達之見,此事本該如何處置方纔妥當?”   “依本帥之見,凡事皆有本末,而治事者重在執本而御末:公孫氏自前朝建安初年以來,便已割據遼東,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絕遠難制,而世官相承、掌權日久,可謂我大魏‘異己之患’。而今公孫淵反狀已萌,今若不誅,後必生變。倘然朝廷一時受其矇蔽而委順從之,待其坐大作亂,再又興兵致討,怕是於事爲難。不如趁其乍起奪位之際,境內人心不一,有黨有仇、有恩有怨,朝廷先其不意而雷霆出擊,發兵臨之,開設賞募,斬枝斷葉、孤弱其勢,則可不勞師而定!”   “仲達此策倒是剖斷如流、高明之至,只可惜陳令君乃一介雍容循吏而已,豈有您這等的大智慧、大魅力、大手段?”周宣聽了,不禁深深讚道。   “罷了!罷了!本帥之見再高明,他們也總是不聽……白白地讓本帥聽了生氣!”司馬懿沉沉一嘆,悠悠而道,“說實話,據本帥觀之,像夏侯玄、鄧颺、何晏等朝廷所謂‘後起之秀’個個都是清談高臥、雍容無爲、閱歷不足之士,日後怎能撐得起‘滅吳吞蜀、平一天下’的社稷大業?本帥甚是憂之。”   周宣將手中麈尾拂塵輕輕向外一擺:“仲達你爲那些事兒憂得未免有些太遠了,關鍵是你眼下已有危機倏忽而來,你這才該當深以爲憂!”   “哦?你指的可是吳蜀二寇聯手結盟準備來犯之事?”   “不錯——周某在赴關中的半途上,就聽得吳蜀二寇已在武昌結盟,並稱‘東西二帝’,約定一齊興兵來犯大魏,甚至連戰後的地盤劃分都確定下來了:他們要中分天下,以兗、冀、並、雍、涼等五州歸屬於蜀,以豫、青、徐、揚、幽等五州歸屬於吳,而於京畿司州之土則以函谷關爲界各取一半!說不定在這旬月之間,我大魏東西兩翼又要烽火連天了……”   司馬懿一邊聽着周宣的話,一邊沉着臉深深地點了點頭:“諸葛亮這一次與僞吳聯手結盟,實在是來得出人意料——誰能料到他竟然讓出了漢室正統之名分、公開承認江東孫權與大漢並尊稱帝以求換取助力?其人之忍辱負重、矢志進取,委實是小覷不得啊!他在這三年間‘厚積而驟發’,必是來勢洶洶、難以對敵。懿近來亦是憂不自勝啊!”   “仲達也會懼了諸葛孔明?”周宣一愕,抬起雙目看了他一下。   “諸葛亮韜略極深、用兵如神,而且據說又發明了不少厲害武器,這讓本帥如何不懼?他如此銳意極力前來北伐,本帥若是稍有一絲閃失,被他抓住亦定是在劫難逃啊!”   周宣不想再讓司馬懿沿着這個話題愈憂愈深,便岔開了話頭去:“仲達,你知道嗎?孫權在武昌稱帝,不但與我大魏針鋒相對地起了一個‘黃龍’年號,還準備着遷都到長江下游的建業城呢……”   “建業城?”司馬懿眉頭一擰。   “是啊!建業城!他還讓手下術士到處宣揚那座建業城蘊有王者之貴氣龍脈,是他僞吳國運蒸蒸日上之福地……”   司馬懿揹着雙手在廳堂上踱了幾步,舉目遙望東南方向,慢慢說道:“對這建業城,本帥也有些瞭解。它依山傍水,龍盤虎踞,以天文妙理言之,本亦堪稱‘帝王之宅’。即使從地理之利而言,此城也可謂之爲軍國樞要之地,不可不察。當今僞吳,西部靠近我大魏荊州,而荊州的王昶、州泰等皆爲良將,所以孫權留其僞嗣之子孫登與陸遜共掌武昌以敵之;中部毗鄰我大魏揚州,而揚州田豫、王觀等亦非凡士,所以孫權又留諸葛瑾、朱然於柴桑城以抗之;東部依畔徐州,則又有伯寧(滿寵的字爲“伯寧”)那個鎮東大都督坐鎮在那裏,對他僞吳的威脅也最大——所以孫權才遷都建業立足生根,意欲自率全琮、朱據等諸將從此處北上進犯我大魏!唔……不好!本帥須得趕緊寫一封八百里加急快騎急函,提醒伯寧早作防備!”   周宣聽得又是讚不絕口:“仲達明察善斷、算無遺策,周某佩服。”   司馬懿轉過身來,深深凝視着他:“周師兄——懿有一事相求:您此番從崑崙山取‘玄陰土’填石鎮邪歸來之後,就不妨留在我關中大軍之內暫任軍祭酒一職,以您的陰陽推算、天文占斷之術在懿身邊參贊軍機,怎樣?”   周宣遲疑着答道:“這個倒是可以。只是陛下那裏……”   “沒關係。本帥今夜就給他那裏呈進一道奏表,請求將您暫時留在關中以作奇用……陛下應該是不會對本帥這一請求輕加拒絕的。”   目送着遮天蔽日的滾滾煙塵漸去漸遠,站在歡送臺上的蜀帝劉禪仍是滿面恭敬地彎着腰,不敢稍有怠慢。   “陛下……丞相已經走遠了……”侍立在臺側邊緣的黃門丞黃皓一溜碎步兒地趨近前來,“您還是回龍牀上休息一下吧……”   劉禪依然半躬着身,用袍袖輕輕擦了一下眼角,將那晶瑩的淚珠兒拭去,喃喃地自語道:“相父……相父真是太辛苦了!黃皓啊!這幾個月沒見,朕看到相父的鬢角又花白了不少了……朕真擔心相父的身體怎麼喫得消啊?”   黃皓聽了,只是低眉垂目地俯着腰,也不多說什麼。   “朕是真心希望相父這一次最終能夠底定中原、肅清魏賊啊!”劉禪這才慢慢直起腰來,望着北方的天際,深深而道,“相父——在您此番北伐期間,朕每日入夜都會在未央宮寢殿爲祝您勝利而焚香祈禱的……”   黃皓斜眼瞧着劉禪,隨口附和道:“是啊!丞相此番北伐集結了大漢上下十三萬精銳王師,其中還從南蠻那裏徵用了一萬‘藤甲兵’……而且,他調發各郡縣農夫多達二十餘萬人!這真可謂是‘舉全蜀之力以求畢其功於一役’!他費了這麼大的勁兒,應該是能夠殄滅魏賊了吧!”   “可是,朕聽聞魏之關中一帶佈下了二十萬人馬,相父此番親率十三萬王師前往,只怕亦仍是以寡擊衆啊……還有司馬懿那老賊又是那麼狡猾……”   看到劉禪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黃皓款款開解道:“陛下,丞相如今發明了‘連環弩’‘百石弩’‘軒轅車’‘木牛流馬’等神妙器械,而魏賊‘器無所長、技無所精’,必非我大漢之敵也!”   “但願這一切能夠如你所言吧!”劉禪雙眉稍展,忽又想起了什麼,遲疑着說道,“你大約也知道了,太史署曾經送來奏摺,奏告近日益州境內多有不祥之象發生:成都郊外龍泉驛之處的松柏桃竹等樹一入夜晚居然便發出人之哭聲;還有光天化日之下,錦江水面竟有千百白鶴翔集於空,盤旋數匝之後紛紛投水而死……這些都讓朕心頭好生不安啊!”   “陛下……陛下您爲這樣一些稀奇古怪的現象擔心什麼?這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奴才小時候還曾見到過長着三條腿的蛤蟆和只有一隻爪子的野雉呢!這些也算是怪物了吧?也沒見有什麼不吉之事發生……”   劉禪瞧了瞧他那故作憨態的樣兒,先是抿嘴一笑,然後又板起臉來說道:“你這閹兒懂什麼?古語有云,‘物反常即爲妖。’凡有怪物異事,皆是上天垂象示警於朕,與你這樣的奴才有何干系?你根本就不配……”   黃皓聽了,慌忙叩伏在地,連聲急道:“哎呀!奴才該遭掌嘴!該遭掌嘴!奴才本就是一個區區的閹宦,也不懂什麼‘天理大道、國家大事’……奴才一個心眼只想逗陛下開一開心呢……”   “起來吧!若不是瞧在你這份心意上,朕早就讓人把你拖出去重責八十杖啦!”劉禪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他平身而起。他正欲邁步向歡送臺下走去,忽又回過頭來向黃皓說道:“黃皓,你知道相父在此番北伐臨行之前曾經寫了一份密摺上來嗎?”   “這個……奴才不曉得。”黃皓其實在給劉禪傳送文書時曾經看到那份密摺匣盒的,但它是諸葛丞相寫的——他就有十個腦袋也不敢亂動它一下啊!   “相父在這份密摺裏要求朕對內廷服侍的宦官、侍女予以大力削減,讓你們出宮返鄉爲農……”劉禪盯着黃皓,慢慢地說道。   “奴……奴才不……不願出宮!奴才願意一輩子好好侍奉陛下……”黃皓腿膝一軟,又給劉禪跪了下來。   “朕沒有答應,但朕也不敢否定。這畢竟是相父的意見嘛……”劉禪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朕和董允商量了一下,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暫時不削減你們這些宦官、侍女,但你們必須要在後宮林苑裏像宮外的農夫農婦一樣耕織自足……黃皓,你近來可有的忙了……”   “奴才叩謝陛下隆恩!”黃皓一邊連聲稱謝,一邊心底卻想:還是陛下體恤咱們這些奴才啊!咱們這些奴才在宮廷中待了這麼多年,一個個早都沒了什麼“耕織之長”,一下被逐出宮去,還不都是給活活餓死?這個諸葛亮怎麼這麼心狠啊?!他其實並不知道:諸葛亮爲人最是“清濁分明”,他一直痛恨當年閹宦弄權而毀了東漢,所以對黃皓他們也是視爲豬犬而不甚愛惜,每欲逐之而後快!若無劉禪拼命抵擋,那些內廷宦官、侍女幾乎早就被削減一空了!   黃皓看到劉禪已經走到了臺梯邊,急忙又小跑上去奏道:“啓奏陛下,此番訂立盟約之後,東吳進貢了三頭白象和六隻五彩孔雀前來……它們那模樣生得煞是好看。陛下可否有意前去欣賞?”   “這……這……相父給朕安排了每日要抄寫一篇《孟子》《韓非子》的功課,朕……朕還沒寫完呢!你沒看到董允已在那邊等候了嗎?朕這……這時只怕沒空……”   “陛下!您這是去檢閱外邦方物,又不是去擅自嬉戲遊樂。董侍中他憑什麼約束您?!走!走!奴才這便去傳旨起駕……”   劉禪猶豫了半晌,大袖一甩,道:“罷了!罷了!董愛卿這個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滿朝上下,除了相父之外,誰能擰得過他?他萬一乘車追上來諫阻,朕怎麼辦?罷了!罷了!朕還是先回宮抄好了相父佈置的功課之後,再去‘檢閱東吳方物貢品’吧!”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5章 吳蜀聯盟 第224節 兩翼受敵   “吳蜀聯盟已經結成,諸葛亮大軍已經抵達漢中郡,我關西邊境形勢實是岌岌可危!”司馬懿指着大將軍府署議事廳正壁上的關中軍事地形帛圖,開門見山地肅然言道,“各位將軍、大人,你們以爲此番諸葛亮進兵北犯的所由途徑應在何處?”   涼州刺史孟建雙眉緊鎖,顯得甚是憂慮:“諸葛亮前幾次發兵進犯,都是從祁山方向來襲——這一次他莫非仍是直攻祁山大營而來?”祁山位於他所轄的涼州境內,萬一諸葛亮真的再次兵取祁山,他肩上所承受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這如何不讓他愁眉不展?當年在“青雲山莊”求學之時,他已知道自己的才識遠遠不及諸葛亮,而今在關西與他正面對敵,自己豈有招架之力乎?   破虜將軍鄧艾卻不以他的深憂多慮爲意,換了另外一個角度說道:“依鄧某之愚見,諸葛亮這一次應該不會再重複前幾次進兵北犯的路線了——因爲他知道咱們一定會在涼州一帶層層設防,不斷消耗他的銳氣。一個祁山、一個街亭、一個陳倉,這三大要害中任何一個都足夠讓他‘啃’上個一年半載的了!說不定,他會劍走偏鋒,自秦嶺往東,再由子午谷而北,闖過武功山,以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捷徑,只需十餘日便可打到長安城下……”   司馬懿認真聽了他倆的意見,一言不發,又把目光轉向了趙儼,款款問道:“趙軍師,您的意見呢?”   趙儼是當今魏國軍事經驗最爲豐富的一代宿臣,而且自諸葛亮首出祁山之時起他就一直在協助曹真對付蜀軍,所以他對蜀軍的戰術戰法之瞭解始終是遠超常人之上。他聽得司馬懿點名而問,便在座席上將上身一挺,凝神斂氣,一邊撫着白髯,一邊慢聲而道:“這個……依本軍師看來,諸葛亮一生行事最是嚴謹周密,決不輕易弄險!況且,他蜀國的家底只有那麼薄,他也捨不得浪費——再加上我大魏在武功山、子午谷一帶的沿山棧道上設立了重重崗哨,他們稍有異動,而我軍就在長安立即有所察覺!這樣一來,蜀軍以‘奇兵’偷襲長安,便再也‘奇’不起來了!那咱們只需待在子午谷棧道出口給他來個兜底包抄就行了!”   他這話一出,帳中其他將領都哈哈大笑了起來。鄧艾“騰”地一下漲紅了臉,便要前來爭辯。趙儼卻不理他,把目光倏地落在了關中軍事地形帛圖的一個地址之上:“本軍師這幾日思之爛熟,愚見如下——這斜谷道倒有可能是諸葛亮此次進兵北犯的一個重要來向!”   “斜谷道?”雍州刺史郭淮愕然一驚,“趙軍師您有沒有搞錯?斜谷道是渭河平原通往漢中的出入口,也是咱們關中大軍平時最爲着意的關隘……諸葛亮他不會傻到在咱們眼皮底下運兵來襲吧?這不是自己送上門來受死嗎?”   “唔……本帥倒認爲趙軍師所言甚是。”司馬懿這時纔開口了,深深地讚了趙儼一句,同時轉頭看向郭淮,“郭牧君啊!你有所不知,這世間有時候看起來最危險的地方,說不定恰巧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趙軍師和大將軍您是不是都太過慮了?”郭淮微微搖了搖頭,直接便提出了自己的反面意見——這種“暢所欲言、無話不談”的議事氛圍是在司馬懿的極力倡導之下建立起來的。他有根有據地辯駁道:“首先,咱們在斜谷道北關放了八千精兵把守,諸葛亮意欲偷襲得手幾乎是有如登天之難;其次,就算諸葛亮運兵奇襲得了斜谷道北關……那裏山道崎嶇、坡斜路窄,他的後方糧草供應又如何跟得上來?咱們只要揮師一卷,他們就再也站不住腳了,還不得乖乖地沿着原路退將回去?”   司馬懿聽着,卻是沉吟不答——據他派去潛伏在蜀國內部的“眼線”送訊來報:諸葛亮在此番北伐之前已經發明瞭一種名叫“木牛流馬”的運輸器械,運送糧草又多又快又小巧便捷,只怕諸葛亮這一次進兵來犯時的後方糧草供應可謂順暢自如、毫無遲滯矣!   但目前“木牛流馬”的樣圖,司馬懿還沒有親眼看到。所以,他也不好向帳下諸將明說什麼,就隨口而道:“郭牧君,身爲將士,千萬不可存有‘依險自恃’之念。斜谷道北關固然險要,但它亦決非不可逾越之天塹。司馬昭,你替本帥擬寫一份手令給斜谷道北關守將何遲,提醒他切要小心。還有祁山大營那裏,就仍由孟建刺史回去親自駐防。子午谷那邊,梁機你立刻親自前去巡查,讓那些守將晝夜不息地加緊警戒……”   他正說之間,突然廳門外傳來了“嘩啦啦”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連自己的話聲都被一下掩蓋住了,什麼也聽不到……   司馬懿靜默了片刻,待得那陣巨響逝盡之後,廳內重又歸於寂然,他纔將兩眼朝梁機一橫,示意他出去看看是何緣故。   這時,卻聽廳門外又是一陣長笑之聲響起,太史令、贊善宣化大夫兼關中大軍軍祭酒周宣一邊施施然邁步而入,一邊搖頭晃腦地說道:“哎呀!你們關西的朔風好大啊!連操練場上碗口那麼粗的帥旗旗杆都被吹斷了!”   原來是帥旗旗杆被大風吹斷了呀!廳中諸將這纔回過神來——平蜀將軍胡遵當場就叫道:“這個鬼天氣!看來今後這旗杆要換成海碗那樣粗纔行了!”   周宣仍然旁若無人地抬步走到司馬懿書案之前,右手一伸,向他遞了一張紙條過來,口中稟道:“大將軍,這是周某今日觀風望氣而得出的占斷。”   聽到他這樣的話,廳上諸將當中有不少人忍不住掩口暗暗竊笑。而周宣卻仍是雙目直視司馬懿,一點兒也沒有因遭別人嘲笑而失神失態的模樣。   “唔……真是有勞周大夫了。”司馬懿伸手接過那張紙條,在它上面飛快地掃了一眼,就收進了自己的袍袖之中。然後,他舉目環視了一下廳中諸將,強調道:“剛纔本帥的吩咐,你們聽清楚了嗎?”   “末將聽清楚了。”司馬昭、孟建、梁機三人開口而答。   司馬懿低下頭沉思片刻,還是感覺斜谷道那裏的情形不能讓人完全放心,冷聲又道:“不行!斜谷道乃我大魏進出漢中之地的咽喉之道,千萬不可怠忽——胡遵、牛金,你二人齊率三萬兵馬前去進駐斜谷道北關,一方面對它嚴加把守,一方面須得伺機而動。在必要的時候,咱們還須得握緊拳頭主動出擊、御蜀寇於國門之外!”   “末將遵令!”胡遵、牛金二人出列,齊齊抱拳躬身而答。   司馬懿吩咐完了這些軍機要務之後,便讓諸將退下遵命而行。他用拳頭輕輕捶着自己的腰桿,坐回到了胡牀之上,正欲與周宣談話。   就在這時,廳門外突又進來一個親兵稟道:“稟大將軍,斜谷道北關守將何遲派了一名特使乘八百里加急快騎前來稟報緊急軍情……”   “斜谷道北關?”司馬懿心頭“砰”地一跳,暴喫一驚,“快快讓他進來!”   “啓稟大將軍,斜谷道北關告急!三日前蜀軍一批爲數不少於四千的敢死之士乘夜狙襲了北關城池……他們是從懸崖峭壁上偷攀進來的——何大人帶領衆兄弟在那裏拼死抵抗,也沒能將他們盡驅而出。這三日之間,蜀寇援兵已是源源不斷地增調而來,其中的南蠻‘藤甲兵’最是厲害,力氣又大,身手又刁,皮厚肉粗,咱們軍士十個合起來纔打得贏他一個……”   何遲派來的那名特使一進大廳便跪在地上急聲稟報着,語調快得就像被火焰焚燒的幹竹筒一般噼裏啪啦直響。他渾身衣衫血跡斑斑、殘破不堪,到處是披一塊、吊一縷的,一看便知是從槍林箭雨中奮命拼殺而出的。   “唔……你是何遲手下何人?目前何遲那裏的戰況究竟如何?還撐持得住嗎?”   司馬懿雙眉暗皺,臉色卻平如秋水,沉沉而問。   “啓稟大將軍,下走乃是何遲帳下的親兵校尉劉鞏,前天夜裏奉了何大人一道告急血書,拼命殺出重圍,特來向您緊急求援。”那特使一邊朗聲說着,一邊從懷裏摸出一卷殷紅點點的帛書,雙手高託過頂,呈了上來。   司馬懿見狀,將眼色暗暗一使,侍立在他身畔的司馬昭會意,疾步過來便接了劉鞏呈上的那份“告急血書”。   司馬懿是認得何遲的字體筆跡的,一眼便辨出了這份血書實爲何遲的真跡。他細細看罷,有些驚訝地問道:“何遲在這‘告急血書’上談起,他還有緊要事宜委託了你前來口頭稟報……那是何等樣兒的緊要事宜?你且速速道來。”   “這……”劉鞏張口欲言,忽又想起了什麼,目光往議事廳內左右一掃。   司馬懿一見,舉手一揚,廳堂之上的侍衛、僕役們會意,紛紛退了下去。   一時之間,廳堂之上只留下了周宣和司馬昭陪侍在司馬懿的身邊。   看着周宣和司馬昭二人,劉鞏臉上仍有遲疑之狀。司馬懿冷冷說道:“周大夫和司馬郎官都是本座最爲信任的心腹之人——劉鞏,任何事情你當着他倆的面儘可坦陳直言而無妨!”   劉鞏“唔”了一聲,伏地恭然而道:“大將軍,下走此番前來告急之際,何大人貼耳告訴了下走一個絕密消息——他察覺此次蜀寇來襲,可能關中帥府伏有諸葛亮的內奸與外敵裏應外合、遙相呼應,否則北關城池的要害之處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暴露在賊兵的炮石弩箭之下的……”   “什麼?帥府裏伏有諸葛亮的內奸?”司馬懿面色一緊,“何遲究竟察覺到了什麼?誰是內奸?”其實,他先前也一直在暗想:斜谷道北關本是城堅牆厚,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匆匆告急,沒有內奸泄露城中軍情,是絕不可能會出現這等情形的。   劉鞏仍是伏在柏楊木地板之上,並不抬起頭來,道:“大將軍,倘若您要想知道誰是真正的內奸……這個,恐怕只有恭請您移步近來了……”   “移步近來?”司馬昭臉色驟變,右手一下按緊了腰間的劍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司馬郎官不必多心——下走是經過門外守卒搜身後進來的,身上並無一物。”劉鞏仍是埋頭伏地,恭恭然而道,“大將軍請容下走稟報,下走領命臨行之前,何大人爲防泄密,已將他所察覺到的內奸姓名以刀刃刻寫在了下走脊背的肌膚之上,連下走自己都瞧不見那字跡……所以,下走才貿然恭請大將軍您移步近來觀看了……”   說着,他將自己背上的衣裳拼命一掙,“哧”的一響裂了開來,頓時露出了血污遍佈的寬闊脊背——那上面有一道道深淺不一、長短各異的血痕橫七豎八地刻畫着,赫然便是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血字”!   “義士啊!劉君真乃舉國無雙之義士啊!”司馬懿一見,饒是他個性深若淵潭而紋風不動,也不禁悚然變色,當即便從胡牀上一躍而起,直向他身畔趨奔而來,伸出雙臂便欲扶他,“好!好!好!且讓本座細細辨認一下這些內賊的姓名——虧你這劉君是怎麼忍得下這份剖肌裂膚之痛的……”   就在他堪堪走近劉鞏身旁一尺之際,一直弓身跪地的劉鞏猝然間便動了,他的這一動,並不是舉手投足的起伏之動,而是猶如臥虎驟躍、兀鷹展翅、靈豹捕食,來得迅捷如電而飄忽如風!   司馬懿只覺眼前一花,接着便聽得“嘭”的一聲悶響,自己的胸膛如同遭到千斤鐵錘的重重一擊,整個身軀都似皮球一般被震得飛滾而起,倒翻出去二丈開外,“啪嗒”一聲摔落在地板之上,一時竟是爬不起來!   原來這劉鞏負痛隱忍、苦心孤詣,便是爲了此刻向司馬懿發出這足有數百斤之力的驚雷一擊!   “父帥……”司馬昭最先醒過神來,驀地一聲厲吼,拔劍在手已是飛身刺出,去勢如虹,“嗖”的一響,劍鋒竟已深深沒入劉鞏的腰際!   劉鞏卻似石頭人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任由司馬昭的青鋒長劍橫插進他的腰際,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他兩眼直盯着司馬懿那具直挺挺地平躺在地的身軀,同時哈哈笑道:“司馬懿!劉某終於不負丞相大人的使命,一拳了結了你的性命了!丞相大人!您北伐途中之大敵已除,我大漢復興有望了!”   就在他揚聲大笑之際,守護在議事廳門外的侍衛武士們聽得裏邊的異響,已是紛紛衝了進來,將劉鞏圍在了當中。只有坐在偏席上的周宣,初時乍見司馬懿遭襲之際似乎臉色微變,但旋即已恢復成一臉淡笑地望着場中的一切情形。   “父……父帥……”司馬昭丟了劍柄,聲音裏明顯地帶出了哭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司馬懿那裏撲去,“快……快來搶救大……大將軍啊!”   “哭什麼哭?爲父的身子骨還沒那麼脆呢!哪裏就能被人一拳打散啦?”隨着一個冷峻而熟悉的聲音緩緩響起,卻見那一直橫躺在地的司馬懿居然用雙肘撐着地板慢慢爬了起來。   “你……你……”劉鞏臉上笑容一僵,呆呆地瞪視着司馬懿,如同大白天見到了鬼一樣,雙眼睜得像銅鈴般大,“不……這……這麼可能?劉某這一拳平日裏足可以打死三頭牛呢……”   “父帥!”司馬昭已然滾到了司馬懿身旁,一邊手忙腳亂地扶着他,一邊淚流滿面地望着他。   “沒關係……沒關係……你別亂了心神——爲父這不是好好的嗎?”司馬懿向司馬昭輕輕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的哭泣,同時俯首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前——那一塊衣襟已然被劉鞏一拳打得粉碎,裏邊赫然露出了一片綠瑩瑩的玉鱗軟甲!   原來就是這一件貼身玉片軟甲替他擋住了劉鞏足以開碑裂石的重重一拳!   “三年之前,本帥初赴關中持節掌兵之際,誠蒙陛下恤念本帥的安危休咎,臨行時特意贈送了本帥這一套‘金絲軟玉甲’……”司馬懿仰天深深一嘆,“本帥恭託陛下之洪福,今日竟能逢凶化吉、毫髮無損,實在是萬幸、萬幸!”   這時,周宣也徐徐然長身而起,雙掌一合,含笑而言:“《道德經》講,‘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司馬大將軍如此念念自防,始終處於不危之地,當真是不必需要周某多言叨唸了!”   劉鞏頓時有若被人重重擊了一記悶棒,臉色倏然一滯——自己腰間的劍傷疼痛也隨即驟然劇烈發作起來,直痛得他額上冷汗直冒:“你……你這老賊好生狡猾!”   “你以爲你這一次以‘苦肉之計’狙襲暗刺真的是‘天衣無縫’嗎?”司馬懿脣邊笑意微泛,伸手指了一指周宣,“你絕對不會知道:本帥這裏有一位神機妙算的高人,他早已推算出了你今天要來行刺本帥……所以,本帥對你早是結網以待了!”   “不可能!我劉鞏自八年多前在丞相大人還未初出祁山之際就以隴西難民的身份潛伏在了何遲的身邊,一直沒有暴露!直到半個月前劉某接到丞相大人‘裏應外合’的絕密指令,才賺得了何遲的血書來見你……你怎麼會察覺得出來?”劉鞏冷冷硬硬地說着,同時伸手指周宣,“他這個老頭兒又憑什麼推算得出來?哼……你騙人!”   “你不相信?這張紙條就是這位高人剛纔寫的占斷之語,你自己瞧一瞧吧!”司馬懿一聲冷笑,將袖中剛纔周宣所遞的那張紙條,一下取了出來,輕飄飄地拋在了劉鞏的腳邊。   劉鞏的目光在那紙條上一瞟,看到它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一行字跡:“風吹大旗而折杆,必有刺客來行兇!”   一見之下,他的聲音頓時顫抖了起來:“這……這怎麼可能?!”   周圍包圍着他的魏軍武士們也將那紙條看得分明,一個個將又驚又服的目光投向了周宣——這個看似毫不起眼的老頭兒竟真是神了!   “劉君,你也是一位大忠大義的國士啊!諸葛亮能攬到你這樣的人才在他麾下,實在是了得……只可惜,他不該讓你這樣忠義兩全的國士如此親蹈死地——他爲了使北伐一舉功成,忒也急功近利了些!”司馬懿手撫鬚髯,慨然而道,“若是換了本帥是你的主公,日後必能保你才盡所用,前程遠大!劉君,倘若你能洗心革面、歸順大魏,本帥定會既往不咎,給你拜將封爵,不吝重賞!”   劉鞏卻朗聲而笑:“司馬懿,任你巧舌如簧,說得天花亂墜,劉某也決不會背主求榮——劉某此來,早已深懷必死之志,何勞你來誘降?!”   司馬懿眉角掠過一絲痛惜之色:“本帥真的是愛惜你這個忠義兼備的人才啊……”   看到了司馬懿那片亦真亦假、似真似假的表情,劉鞏的心底也不禁微微一蕩。但他轉念間想起當年在益州時諸葛亮對自己平日裏推衣解食、諄諄教誨的恩待之舉,他心頭一硬,讓那些雜念一下盡消無餘。他凜然注視着司馬懿:“司馬老賊——你想知道何遲在臨死之前託我向你口頭稟報的是什麼內容嗎?我告訴你——他的原話就是提醒你,此番我漢軍北伐,所攜的‘連環弩’‘軒轅車’‘霹靂炮’實在是無堅不摧、攻無不克!你們魏賊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我會在黃泉之下等着看你們如何下來相陪的!”   說罷,他狠狠地瞪了司馬懿一眼,彷彿要把他的所有印象都吸進自己的眼底,然後他伸出右掌將先前司馬昭插進自己腰際的劍柄拼命往裏一按——“嚓”的一響,那劍一下橫貫了他的腰身,直沒至柄!   在廳中所有人士意味複雜不一的目光中,劉鞏靜立良久,宛若一棵高大的白楊樹轟然倒地,以一種英挺兀立的姿態,永遠留在了他們的記憶之中……   終於,司馬懿微顫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沉寂:“國、國士啊!一定要厚葬……”   曹魏青龍二年仲春四月,諸葛亮奇襲斜谷道北關得手,十三萬大軍猶如決堤之河一舉殺入關中渭河流域,直逼長安城外圍的第一道關隘——郿縣而來!   與他遙相呼應的是,東吳孫權也同時提兵十八萬,分三路進攻魏國:西路方面,由陸遜、諸葛瑾共率四萬舟師自長沙而襲江陵;東路方面,由張昭之子張承與宗室大將孫韶齊率四萬人馬從東關而直撲魏國的巢湖津口;孫權自己則親率十萬大軍爲中路主力,渡過長江從皖城往北仰攻魏國的合肥新城而來!   一時之間,魏國東西兩翼烽煙驟起——在這萬分危急的情勢之下,明帝曹叡聽從了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的建議,馳詔鎮東大都督滿寵爲東線三軍統帥,指揮鎮南將軍王昶、荊州牧州泰、徐州刺史田豫、合肥太守王觀等從江陵、合肥、淮陰三個方向朝吳軍分頭髮起抗擊。   而面對西翼的蜀國攻勢,孫資、劉放卻安慰曹叡道:“關西雍涼二州有司馬大將軍坐鎮,縱生天塌地陷之變,陛下亦可安枕無憂。”   而司馬懿在關中這邊得悉斜谷道北關失陷之後,也確如孫資、劉放所言,並沒有亂了陣腳,立刻以胡遵、牛金爲先鋒大將而率三萬鐵騎在前開路,自己則親率郭淮、鄧艾、魏平等十萬步騎押後而來,意欲在渭河之南展開第一場硬仗以最快的速度壓住蜀軍挺進關中的擴張勢頭。   渭河之南的十里坡處,煙塵如幕,騰空而起。“呼呼啦啦”的戰旗聲,“嘀嘀嗒嗒”的馬蹄聲,“叮叮噹噹”的兵甲碰擊之聲,還有“吱吱呀呀”的木牛移動之聲混雜着,吵醒了沉寂整整三年的關中這一片丘陵河溪!   一輛四輪車在兩排蜀軍騎卒的拱衛之下緩緩前行,在上面超然而坐的諸葛亮氣定神閒地搖着鵝羽扇,略顯瘦削的臉頰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這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斜谷道北關,十三萬大漢王師終於長驅挺進了關中腹地——八百里外的長安城,不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獵物”了!而自己的宿敵司馬懿,這一次只怕也一定能被逼得現身迎戰吧?只要他膽敢前來應戰,本相就一定會叫他有來無回!   他正沉思之間,驀一抬頭,舉目望見東北角上一塊黑雲翻卷而起,不禁微笑着暗一點頭。與他同駕並行的北伐行營軍祭酒譙周也將那塊黑雲覷得分明,從馬背上轉身過來正欲稟報——諸葛亮一揚手便止住了他,向劉諾吩咐道:“傳令下去:前方將有大隊魏兵來襲,令各部及時作好迎戰準備!”   果然,只過了兩三刻鐘,前方一片狂風驟雨一般密集的馬蹄聲響卷地而來——但見塵土飛揚,一列列魏軍鐵騎已是如同層層巨浪一般滾湧而到!   “丞相,魏賊殺來了!”姜維從前邊打馬過來稟道。   “擺下八卦陣,給魏賊一個迎頭痛擊!”諸葛亮徐徐搖着鵝羽扇,面不改色地緩緩言道。   魏軍騎兵的前鋒主將胡遵一馬當先,他生得寬臉大眼、濃眉密須,滿面煞氣四溢。他一邊策馬疾衝,一邊將手中長槊舞得呼呼風響:“衆兒郎!隨我殺上前去,把諸葛亮這廝打回斜谷道去!”   牛金則在中鋒督戰而馳,打馬緊緊跟隨在他身後八丈之處——他遠遠瞧着那蜀國步卒一排排如同兵牆一般層層疊疊擠壓過來而毫無退避之相,心頭暗暗一驚:難道這數萬蜀軍步卒就真的願意充當我大魏鐵騎馬踏人踩的活靶子?   他還未及多想,猝然看到對方步卒已經齊齊停了下來——然後,蜀軍的方陣便如同孔雀開屏一般向左右兩邊緩緩鋪展而來,一輛輛如同偏廂小屋般大的鐵殼戰車從他們背後疾駛而出,列出一條長長的防線護在了那數萬步卒的前面。   接着,就在車陣的前方,一隊隊步卒飛奔而上,紛紛掏出腰間皮囊,“嘩嘩啦啦”地向地面上拋撒着什麼東西。他們拋撒了大約一兩刻鐘的工夫,又紛紛飛快地退了轉去。   牛金在中鋒隊內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蜀兵步卒在地面上的所有拋撒之處,居然都閃閃灼灼地亮起了一片銀星!他心念電轉,急忙一扯繮繩,就要勒住自己的戰馬驟停下來:“不好!胡將軍——前面有暗器!”   然而,一切都晚了——衝在最前面的那一隊騎兵陡然便似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一般紛紛哀鳴着滾倒在地!而那些前仆後繼地衝殺上來的一隊隊騎兵也是再也無法闖進距離蜀軍車陣前的十五丈之內!   “嗖嗖嗖”一陣暴響劃過長空,那一輛輛鐵殼戰車頂篷一開,密如驟雨的弩箭從車廂裏猛射而出,魏軍鐵騎頓時又是紛紛人仰馬翻!   “哧啦”一響,牛金只覺猶如破竹裂帛一般刺耳,他親眼看到:一杆粗若兒臂的弩箭筆直穿透了身邊那名親兵所乘戰馬的頸脖,然後再將那個親兵貫胸而過,一下就把他釘死在地上!   這是多麼迅猛而犀利的弩箭啊!牛金頓時臉色一白!更讓他駭然失色的是:對方的弩箭並不是一波接一波地襲來的,而是如同道道激流一般綿綿不斷地直射而至的!連細若髮絲的間隙也沒有!自己這邊的騎兵連躲避退讓的絲毫機會都逮不住!牛金的心頭驀地提緊了:難道蜀軍的弩箭是能夠永無休止地連環發射的?   “快!快!快撤退!”他拉着馬繮,拼命向後退去,“不……不能再往前衝了!”   ……   十里坡一役,短短一個時辰內,魏軍便傷亡騎兵四五千人,而蜀軍僅僅折損了八百二十餘人。   司馬懿的後續主力趕到之後,立即就在渭河南原紮下了營寨,不再前去妄行挑戰。   “蜀寇就是用這個東西扎壞了咱們的戰馬馬蹄?”司馬懿手裏拿起士兵們從戰場上撿回的那些由蜀卒拋撒在地、扎傷己方馬腳的東西,在眼前翻來覆去地觀看着。   那是一件生鐵鑄造的利器,狀若荊棘,中間一個鐵球,球身生出四支鋒利的尖刺,各有三四寸長。他往桌案上一擲,那利器便是三尖撐地而一尖豎立向上。他用手一推,那鐵球上尖翻倒而下尖又起,始終是尖刺朝天,令觸者不能避其鋒而必被扎傷。   “哦——原來咱們的戰馬是這樣被它扎傷的啊!”司馬懿恍然大悟,深深地點了點頭,又問牛金道,“虧得諸葛亮竟能發明出這等厲害的獨門武器來!牛金你可知道它叫什麼名字麼?”   “啓稟大將軍,據那些蜀兵俘虜們講,此物名叫‘鐵蒺藜’,是用來專扎騎兵馬腳的。”牛金抱拳答道。   “唔……有了這個東西,咱們的大魏鐵騎就怕是難有用武之地了!”司馬懿的眉頭皺了一下,沉吟着又問,“聽說他們還發明瞭‘連環弩’與‘百石弩’?把那些弩箭給本座瞧一瞧……”   胡遵將一支粗得就像嬰兒手腳那般的蜀軍弩箭雙手捧着遞了上來。   “好粗的弩箭!這簡直是一杆長槍嘛!”司馬懿把那弩箭抓在手中舞了幾舞,臉上流露出一絲駭異之色,“他這一箭射來,怕是連一頭牛犢也會被它洞穿而過吧?”   他正說之間,忽然瞥見那支弩箭箭桿上居然刻有一行銘文:   建興十一年四月,中作部左典業、劉純業,吏陳鋒督,工楊深造,重八斤八兩。   司馬懿立刻明白了這行銘文的意思:“建興”就是蜀漢當今的年號;“左典”“劉純”二人,實際上就是蜀國兵器製造署——“中作部”內主管弩箭加工的郎官;“陳鋒”就是這支或這批弩箭的現場督造官;而“楊深”就是這支或這批弩箭的製造工匠。難怪諸葛亮的這些弩箭質量如此過硬,原來他在軍械冶制事務上的每一個環節都建立起了一套嚴密細緻的管理體系!司馬懿不禁暗暗歎服:這一點,自己須得向諸葛亮好好學習啊!   他微一轉念,將那支弩箭隨手遞給了司馬昭:“你把這支弩箭拿下去稱一稱,看一看它究竟有沒有八斤八兩重……”   然後,他面現愁雲,轉過來向衆將深深而嘆:“諸葛亮精於巧思、長於械器,能夠‘物究其極、器盡其用’,本帥誠不能及也!諸君啊!在這三年之間,他竟已研製出這等厲害的武器——咱們縱有十萬鐵騎,亦是不能和他硬碰硬接的了!”   聽到一向傲視當世、睥睨自雄的司馬大將軍本人也這麼說,帳下諸將都面色黯然、垂頭不語。   “大將軍,若論工械製作之巧,我大魏也有一個奇才……”周宣若有所憶,徐徐進言而道,“他或許能與諸葛亮一競長短……”   “誰?”司馬懿眸中一亮,急忙便問。   “少府寺郎官馬鈞。”周宣款聲答道,“大將軍也許有所不知:皇宮之中的那座百輪水車和我們太史署的‘水動渾天儀’就是他製造出來的……”   “他如今人在何處?”   “陛下正在讓他製造可以日行六百里的‘八輪追風車’和華彩無雙的‘青蓋沉香輦’……”   “唉!如此巧匠,豈能讓他閒置於宮院之中做那華而無用之物事乎?”司馬懿搖着頭嘆了一口氣,“本帥稍後就要擬寫表章,請陛下將他派往我關中大軍帳前效力……”   正在這時,司馬昭走了進來,將那支蜀軍“百石弩”箭矢奉上,道:“啓稟大將軍,屬下下去親自稱過了,這支弩箭恰有八斤八兩之重,與其所刻銘文中的重量一絲不差……”   司馬懿緩緩頷首而言:“從這小小一支弩箭,就可見得諸葛亮治軍行事確是嚴謹異常,一絲不苟!你們都要向他認真學習啊!”   幽幽燭光之下,夜已經很深了,司馬懿與趙儼還在寢帳之中對面憑几而坐,正在嚴肅而又緊張地磋商着關西軍情。司馬昭則在側席以幕府記室的身份記錄着他倆的交談。   趙儼雙眉緊鎖,沉沉嘆道:“大將軍,這一次諸葛亮從斜谷道北關殺將而出,並在十里坡處以一役之威挫壞了我關中大軍的銳氣,直趨渭河南岸而來——他來勢洶洶,又挾精械奇技之長,大有孤注一擲之意,而且所用純系同歸於盡的打法,實在是不可不深思預防啊!”   司馬懿微微低頭沉思片刻,將頭驀地一揚:“既是如此,依本帥之所見,唯有‘以守爲本、伺機而攻’之策以應之!”   “以守爲本、伺機而攻?”趙儼伸掌撫了一撫自己的鬚髯,有些意味複雜地瞧了他一眼,“司馬大將軍您這一計看似平平無奇,卻本是此時此刻最爲適當的一條萬全之策。但是上一次諸葛亮在太和五年之時興兵來犯,您已經用過一番‘以守爲本、伺機而攻’之對策……當時戴陵、費曜等莽夫不明您的良苦用心,就一直攻擊您是‘畏蜀如虎’,那個內外交迫的局面您又不是沒見識過……這一次您若是再用此策,只怕又會激得諸將反彈起來,羣情鼎沸。屆時,您如何彈壓得住啊?”   司馬懿的臉色驟然一凝,語氣也倏地變得又冷又硬:“俗話講,‘打脫牙和血吞’。本帥認準了這是一條正確可行之策,就必定會將它堅持到底的!雖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本帥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這個……司馬大將軍擇善固執、百折不撓之堅韌,固然令趙某敬服無比,”趙儼聽罷,現出一臉的敬意來,“但是……那些粗莽好戰之士們卻未必能如趙某一般體會到大將軍您的深意啊……”   “父帥……依孩兒之見,您這一次不必這麼硬扛。”這時,司馬昭卻在側案上擱下了筆,鼓起勇氣插話進來講道,“您不如馬上寫一封八百里加急快騎密函給中書省孫資、劉放兩位大人,讓他們勸說陛下發來一道聖旨,就稱:要求我等固守關中隘口,不給諸葛亮任何可乘之機,堅持‘以靜制動、蓄勢而發’,如同上次一樣再次拖得蜀寇無糧而退……”   “二公子好聰明!這一招‘借力卸力’之策當真巧妙!大將軍您就可以用這道聖旨作爲自己在關中大軍面前的‘擋箭牌’,把帳下諸將急於應戰而不得的怨氣消泄出去……”趙儼深深贊着,不由得向司馬昭豎起了大拇指,“高!高!二公子你這一計實在是高!”   “微末小計,何足稱道?趙軍師可別將他誇壞了。”司馬懿帶着半嗔半喜之情斜了司馬昭一眼,撫須而言,“子上(司馬昭的字爲“子上”),趙軍師乃我大魏軍中碩果僅存的宿臣元老,閱歷豐富、經驗充足,你日後還須得向他老人家多多討教纔是!你那點兒粗淺之見,只會貽笑大方的!”   司馬昭聽到這裏,急忙垂手而起:“父帥訓示得是。孩兒願拜趙軍師爲師,認真研習治軍禦敵之道。”   趙儼慌得連連擺手:“趙某之才,豈堪爲子上之師?不敢當,不敢當的。”他話還沒講完,司馬昭已是伏在地板上向他一氣磕了九個響頭。趙儼推辭不過,也只得受了。   大家復又言歸正題。司馬懿斂容正色而道:“也罷,本帥就依子上所言,稍後下來就寫一封那樣的密函給孫大人和劉大人吧!現在,本帥也只能是‘以守爲本,以靜制動,蓄勢而發,伺機而動’——再來個‘遵旨照辦’,相信那些好戰之將縱有滿腹怨氣,也不致壞了本帥的章法!”   趙儼緩緩點頭,沉吟而道:“大將軍,既然您已經決定‘以守爲本,以靜制動’,那麼我關中大軍究竟是屯守渭河北岸還是渭河南岸?依趙某看來,若是真要守得穩當,咱們撤到渭河北岸隔水而守,應該還要更爲安全一些……”   “撤到渭河北岸屯守,固然不失爲一條穩妥之策,但卻未免太過消極了些。守,也有守的技巧。”司馬懿捋着頜下烏亮的長鬚,深深而道,“渭水南岸的東面一帶,正是我關中民屯之腹地,實乃一大無形‘糧倉’,怎可輕易拱手讓給諸葛亮?諸葛亮得到了這一大片良田沃野之後,倘若繼續東進武功山,那還得了?咱們只有扼守渭河南岸,方能阻斷諸葛亮的東進之路……”   趙儼眉目之間仍是垂着一縷憂色:“可是在渭河南岸背水築營而守,幾乎就是‘半守半攻’之態勢,到時候咱們大軍還是不得不與蜀軍正面交鋒啊……”   司馬懿雙目凜凜有神地看着趙儼:“本帥施行的就是‘守中有攻、屈中有伸’的計策,而不是單純的退御防守之方略。蜀軍的器械再精良、人馬再強悍,亦是終有士氣懈怠之時——到了那時,我關中大軍便可就近發起襲擊,免得貽誤戰機!”   趙儼認認真真地聽完之後,思忖許久,才頷首而道:“大將軍胸中所懷原來仍是‘後發制人’之方略,當真是不屈不撓、韌勁無窮啊!”   “趙軍師謬讚了!”司馬懿謙遜了一句,又沉吟着講道,“咱們扼守渭河南岸之後,那麼諸葛亮進犯關西的來路就只剩下了兩處:一是向西挺進、奪取涼州;二是向北渡河、搶佔郿縣。向西,他必須要經過陳倉要塞;向北,他必須要佔據渭河北津口。這兩個咽喉要地,我大魏都須得派出智能雙全的大將前去駐守……”   趙儼聽到這裏,點頭而道:“大將軍所言甚是。首先來談陳倉要塞吧——趙某以爲鄧艾將軍能謀善戰、沉勇有略,可以派他率領二萬人馬銜枚潛去陳倉,在那裏爲我關中大軍牢牢守好‘西大門’!”   “可。”司馬懿頷首而答。   “只有那渭河北津口……”趙儼遲疑了起來,欲言又止,“這個守將人選還不好確定呢……”   “郭淮牧君可以勝任。”司馬懿直截了當地說道,“本師可以撥給他三萬人馬撤到渭河北津口處,阻斷蜀寇渡水北進之途!”   趙儼目光一閃:“那麼,大將軍您……”   “本帥親率八萬大軍駐紮渭河南岸,隨時就近監控諸葛亮!”司馬懿很乾脆利落地答道。   這時,趙儼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起來,囁囁着說道:“大將軍,請聽趙某之心聲,爲了保護您的萬全之軀,您不如與郭牧君易地而守——您去坐鎮渭河北岸,而郭牧君則扼守渭河南岸,豈不更佳?”   司馬昭也從旁勸道:“父帥,趙師傅所言甚是。您一身關係關中三軍之安危存亡,實是不必親臨險境啊!”   “本帥多謝趙軍師的關心了。”司馬懿雙目炯亮如炬地看着趙儼和司馬昭,將手一擺道,“罷了!罷了!諸葛亮足智多謀、兵精械良,實乃我大魏第一勁敵!郭牧君固然智能兼備,卻決非其匹也!本帥派別人來對付他,始終顯得有些不放心啊!唉……似諸葛亮這等的蓋世勁敵,還是交由本帥親自在前爲諸君拼死擋下了吧……”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5章 吳蜀聯盟 第225節 魏室之憂   “張掖郡玄川溢湧,激波奮蕩,寶石負圖,狀像靈龜,宅於川西,巍然磐峙,蒼質素章,赤字異紋,麟鳳龍馬,煥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可謂天賜玄石重寶於我大魏,實乃我大魏擁享無窮福祉之吉兆。現特請諸臣卿觀賞之,而使心生敬天奉運之誠,而識蜀寇、吳虜之不足爲憂也!”中書令孫資將詔書讀罷,右手一舉,皇宮偏殿之上那十名虎賁武士便將那層青氈扯開,煥然奪目的“靈龜玄石”便在各位大臣的眼前赫然而現。   經過周宣採來涼州崑崙山“玄陰土”的填窒,那“靈龜玄石”龜背上的天然銘文終於被改成了“天命有革,大計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而已經御駕親臨陪都許昌爲東南王師“打氣”督戰的曹叡,爲了藉此天降靈石以示大魏國運如日中天,便傳詔讓留守後方的孫資、劉放將這“靈龜玄石”公開當衆展覽,希望能夠憑藉它來安撫人心。   迎着一列列卿僚上前來參觀,孫資用玉尺指着那石背上的字跡介紹道:“諸君請看這‘典午則變’的字樣,周太史已經解析出來了,到了今年的五六月份,我大魏必會後發制人,令蜀寇、吳虜遭到喪師折將的重創……”   這時,官居三品的黃門侍郎何晏慢慢走了上來。何晏是太祖武皇帝曹操生前的養子,並娶了曹操的女兒金鄉公主爲妻。論這份人脈關係,他也算是魏朝的皇親國戚了。但在文帝曹丕時期,曹丕憎恨他與東阿王曹植過從親密,便一直故意壓抑着他,不讓他在政界有任何出頭之機。直到明帝曹叡登基,曹叡爲了表現自己的雍容大度,這才勉強授了自己這個姑父一個純屬幫閒性質的黃門侍郎之職。   何晏在年輕之時就喜歡效仿大漢敬侯荀彧,特別嗜好在自己衣衫燻上各種奇香——他此刻徐徐邁步上前微風拂過,全身恍若玉樹臨風而顧盼生香、嫋嫋誘人。   “何侍郎……”孫資看到何晏走近前來,微笑着向他招呼了一聲。   何晏也還了他輕輕一笑,隨即凝眸注視在那‘靈龜玄石’之上。不知爲什麼,他總感覺這塊玄石的紋理和色澤似乎都有些眼熟……他心念一動之下,不禁探手握住了自己腰間所佩的那塊豹紋玉佩,慢慢託在掌上一看——那也是一塊烏亮如漆的圓形玉佩,上面有一條綠若竹葉的花紋,形狀正如一頭瘦長螭豹。   他的這一塊玉佩乃是以豫州汝南郡的“梅花斑玉”雕刻而成。何晏將它和那“靈龜玄石”暗暗一對照,發覺這兩種玉石的質地都是黑亮亮的,除了表面的花紋脈路不同之外,似乎並無太大差異。難道這塊“靈龜玄石”就是汝南郡的“梅花斑玉”形成的?何晏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幾乎將他嚇了一大跳:這怎麼可能啊?那“靈龜玄石”據詔書上講,明明是產自偏遠荒僻的涼州張掖郡柳谷啊!它怎麼會和汝南郡的“梅花斑玉”扯得上關係呢?但是,它的質地居然卻和“梅花斑玉”如此相似,這也太奇怪了吧……   何晏胸中的思潮這麼翻翻滾滾着,卻始終是不敢將此疑慮泄之於口——陛下已然公開宣稱了此石乃“有魏之禎命,東序之至寶”,顯然是要藉此宣揚國威鼎盛、國祉綿遠,自己在這個時候又焉敢提出這等異議?一念及此,何晏便暗暗一嘆,閉住了口,不再多言。其實,他也相信:在場的袞袞諸君中間,肯定也有不少人士瞧出了“靈龜玄石”質地的蹊蹺之處,但他們也可能都是出於這種“避諱”心理而不好提出質疑之聲。   遠在他右手一側的散騎常侍王肅與黃門令何曾卻在那裏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着。   何曾悄悄地向王肅說道:“王大人,何某在私底下曾經聽到了這樣一條傳言,據說那‘靈龜玄石’上的天然銘文原本不是今天咱們看到的這樣的……裏邊似乎有個別字跡被人偷偷篡改了……”   “是啊!是啊!”王肅抬眼瞧了一下四周,見到旁邊無人注意,便伸過頭來附在何曾耳畔低低說道:“外邊不是到處在傳播那幅玄石圖文的拓片嗎?那‘一點之差’,可就是這‘靈龜玄石’的吉凶徵兆判若雲泥了啊……”   “王大人您是如何看得此事的?”何曾也低低問道。   王肅眼睛瞧着別處,口中卻道:“你伸掌過來!”   何曾伸過手掌遞了過去——王肅用左手將它一把抓住,拉入了自己的袍袖之中,以右手中指在他掌心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劃寫:“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禎祥先見而後廢興從之。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徵祥乎?此石乃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禎瑞也。”   何曾辨完這些字跡之後,臉色驟緊:“王大人此語太過玄虛……萬望再加明示。”   王肅抬眼深深地瞅了他一下,繼續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寫道:“‘金馬出世’,誰爲‘金馬’?此乃天變之兆的關鍵之處——何君自可深長思之!”   他剛一寫完,何曾已是雙鬢見汗:“原……原來是這樣啊!何……何某有些……有些懂了……”   夕陽西沉,金燦燦的斜暉籠罩着夏侯府的後堂,在一片輝煌之中掩不住透出愈來愈逼近的昏黃之色。堂屋裏燭光粲亮,虎賁中郎將夏侯玄與他的妹妹、司馬師的夫人夏侯徽對席而坐。   夏侯徽今天是專門回來孃家探親的——她的母親、魏室德陽鄉主曹茹患了暴疾,她便攜了禮物前來探望。不料探望結束之後,大哥夏侯玄卻將她留在了後堂,說有要事密談。   淡淡的茶水熱氣騰騰而起,迷濛了夏侯玄的眼簾。他注視着妹妹,她黑亮的長髮在頭頂盤起了一團柔美的墮雲髻,潔白的面龐似滿月一般豐滿,耳邊垂掛着的寶石吊墜閃爍如星,妙不可言。只是她的眉梢間卻隱隱透着一絲莫名的憔悴。   “媛容(夏侯徽的字爲“媛容”),你近來在司馬府中可曾察覺出什麼異樣的跡象嗎?”夏侯玄用手提了提衣襟,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   自先帝黃初年間夏侯徽剛一嫁入司馬家時,她就遵奉父親夏侯尚之密令而一直在暗中監視司馬氏父子的各種動靜。然而,直到今天,她也仍是同往常一樣,向夏侯玄沉沉而答:“小妹近來在司馬府中潛心觀察,發現他們並無任何異樣的動靜。”   “不會吧?董昭、王肅、鍾毓兄弟和他們司馬家近來可有什麼聯繫嗎?還有,他們家張老夫人近來又宴請了哪幾位誥命貴婦?”   “子元、子上都跟着我家公公一起去了西疆對蜀作戰,董司徒、王大人和鍾氏兄弟登門拜府來見誰啊?我家婆婆近來身體也不太好了,時常閉門臥養在室,和外面的人幾乎都沒什麼走動了……”夏侯徽微皺着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這麼多年了,你們就是一直這樣神經兮兮地懷疑着我夫家不放手……”   “媛容!這是父親的遺命、陛下的密旨!你難道想不遵從嗎?”夏侯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曉得什麼——你家公公可不簡單哪!他近年來在關中一番苦心經營,把那裏的三千里平川沃野搞得是‘水潑不進、箭射不入’,連我魏室的權威都被他蓋了下去。聽說那裏十七八個郡縣居然都給他立了‘生人祠’用香火供奉起來了……”   “我家公公本來就是朝廷德高望重、勞苦功大的社稷之臣,老百姓感念他的功勳給他立‘生人祠’又怎麼了?陛下不也是下詔稱讚他爲‘當朝周公’嘛……”   “周公、周公!你知不知道,這‘當朝周公’倘若稍一懷有異志,說不定立馬就變成了‘當朝王莽’了!”夏侯玄見他這個妹妹硬是有些“不開竅”,就丟過去一幅絹帛拓圖,冷冷說道,“媛容,你身爲我魏室國戚,心底還是要警醒着點兒!這‘靈龜玄石’上連‘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這樣的讖文都出來了!你若再不警覺,咱們魏室可是要大難臨頭了!”   夏侯徽怔怔地看那絹帛上“八馬奔騰”之拓圖,只見它們一匹比一匹更是顯得張揚跋扈,彷彿直欲破帛飛去!她心頭隱隱一動,似乎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異樣:這些駿馬撒蹄騰躍的形象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啊?只是,她一時卻憶不起來……   “‘金馬出世’……這句讖文裏含有一個‘馬’字啊!你知道的:我滿朝上下姓氏中帶有‘馬’字兒的沒幾個!他司馬氏父子的嫌疑是最大的!還有,聽表哥曹爽講:司馬懿一入關中,舅父曹真大司馬當年在雍涼二州悉心栽培的將才,如戴陵、費曜、賈嗣等人,都被他先後排擯到了郡守偏將之職上去了……你瞧,他從荊襄行營帶過來的牛金已經取代了戴陵,當了後將軍之職;他從潁川郡徵辟過來的胡遵,已經取代了費曜,當了徵蜀將軍之職——聽說這個胡遵還是他當年一個姓胡的同窗舊友的侄兒……”   “大哥!你也不要偏信曹爽表哥的一面之詞!小妹也聽子元他談起過,那戴陵輕躁冒進,給關中大軍捅了不少婁子——我家公公把他調到河西一帶去對付同樣是亢猛多躁的匈奴、羌虜,豈不恰是盡其所長?至於費曜,除了在關中大軍裏仗着資歷倚老賣老,又有什麼長處?我家公公撤下他去南安郡當屯田校尉,也沒有怎麼埋汰他啊!”   夏侯徽說到這裏,聲調驀地一提,又向夏侯玄直言道:“大哥!不是小妹無禮,今日在這裏指責你們,你們也要多多學習子元、子上兩兄弟……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這七八年來他們陪着我家公公東征西戰,磨礪出了多少本領?你和曹爽表哥、何晏姑父他們卻只知道清談玄理、不親庶務!長此下去,你們如何能成爲我大魏撐天撐地的棟樑之材?到了某個時候,也許還用不着別人出手暗算,你們自己就已經把自己打倒了……”   夏侯玄聽了,頓時僵在那裏,臉色變得青一陣紫一陣的,過了半晌,才囁囁而答:“媛容!你是閨門巾幗,哪曉得朝中大勢?現在朝廷上下的要津重職幾乎全被他們那些異姓豪門把持着,咱們哪有歷練的機會啊?那一天,咱們想把曹璠叔父推到司空的位置上去,結果卻又被司馬懿和董昭司徒聯名舉薦的司隸校尉崔林給頂了下來……”   “這事兒,小妹也是清楚的。崔林大人是前朝吏部尚書崔琰的堂弟,崔琰當年因翼戴先皇立嗣而被丁儀所暗害,是對我大魏朝廷建有大功的……當今陛下聽從我家公公、董司徒的建議而‘飲水思源’,還他們冀州崔氏一個合理的恩典來報答,這也不算過分吧?”   “媛容你好糊塗,雖然晉位司空的恩典是咱們魏室頒下的,但崔林卻只會記得這份恩典是司馬懿極力給他爭來的——這是你家公公至爲高明的籠絡人心之術啊!你莫非連這一點也看不出來?”夏侯玄被夏侯徽嗆得直翻了一陣白眼,勃然大怒之下,袍袖一拂,恨恨地站了起來,“且住——媛容!你不要再說了!爲兄在這裏無意與你辯論孰是孰非,總之,爲兄鄭重警告你一句話:無論你的心到底已經投向了哪邊,但你本人始終是我魏室肺腑之親,你身上流淌着的是曹家、夏侯家的血脈——這一點,你切莫忘記!你就狠得下心腸眼睜睜看着我曹家和夏侯家一天天敗落下去?你自己且掂量着瞧吧!”   說完,他氣咻咻地一轉身就進了裏屋,把夏侯徽一個人扔在後堂上木然而坐。   一輛輛馬車從魏軍渭南行營轅門前駛過,車身上滿載着的是一捆捆青青嫩嫩的飼馬草料。   恰在此時,司馬懿帶着牛恆、牛金、梁機、胡遵、黃華、魏平等將領從裏面巡營而出。他一眼瞧見那些馬車,便舉手一揚——身爲關中行營軍司馬的牛恆立刻會意,上前喝住那些運草馬車停了下來。   “這些就是運到咱們後營馬圈裏的飼馬草料?”司馬懿抬步上前,一邊向這支車隊的那名督運官淡淡地問着,一邊走到一輛馬車旁伸手從上面扯下一把綠油油的飼馬草料,塞到嘴裏就嚼了起來,“它們是從哪裏收割來的呀?”   “大將軍!不可,不可呀!”胡遵、黃華、魏平等一見,都紛紛出聲勸阻,“您這般尊貴的身份,怎能去嚼這樣的東西……”   司馬懿卻似毫不在意,對他們的話全不理會,仍是自顧自有滋有味地慢慢咀嚼着。他嚼完之後,“哧”地吐出一口草渣來,咂了好一陣兒的味,才緩緩說道:“唔……這批草料選得還不錯,又新鮮,又滋潤,又甘甜,還有些嚼頭!那些戰馬能夠喫到這批草料,可算有口福啦!”接着,又伸手拍了一拍那督運官的肩頭,笑微微地說道:“這可真是辛苦你們了!”   “大……大將軍……下走……下走當不起這等寵禮啊!”那督運官被他這一掌拍下,幾乎是癱軟了半邊身子,“撲通”一響就跪了下去。   “大將軍——您漱一漱口吧!”牛恆急忙解下腰間的水壺遞向了司馬懿。   司馬懿一邊從水壺裏喝了口水漱着,一邊轉身過來笑着看向諸將:“怎麼?你們的意思是看到本帥身居高位要職,就嚼不得草根嗎?當年太祖武皇帝在世時,本帥擔任丞相府軍司馬之職,那也是位高勢顯啊,可是,本帥卻像馬倌兒一樣在後勤馬廄處裏嚼了三四年的草根!當時武皇帝給本帥下的評語就是‘芻牧之間悉皆臨履,兢兢業業,難能可貴’!諸位將軍,這沒什麼可羞的!《道德經》裏講,‘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這纔是咱們治軍齊民的要訣啊……”   “大將軍之勤勉篤實、鉅細無遣,我等實是佩服!”諸將齊齊躬身而贊。   司馬懿卻瞅了瞅那督運官:“你們這批草料是從河水邊收割的吧?不然,它的水分沒這麼豐潤……”   督運官驚得兩眼圓睜:“大將軍真是神人!它們都是在涇河邊收割的……”   司馬懿沉吟了一下,又問:“它們是誰負責收割的?”   督運官伏首而答:“是扶風郡太守孫禮大人……”   “孫禮?”司馬懿的心念一動:這孫禮乃是中書令孫資的堂弟,並且也正是孫資將他推薦到自己手下任職的。當然,孫資這麼做,顯然是有着他自己的“小算盤”——他把孫禮安插到關中行營,就是希望孫禮能夠得到司馬懿更多的關照和提攜,最好給他記上幾個功勳,充實一下他的資歷,這樣孫資就可以找個“幌子”名正言順地把孫禮調回洛陽擔任部院尚書之職。想到這裏,司馬懿便開口道:“梁機,你擬一道手令下去——扶風太守孫禮,供應糧草篤實有功,着加官一級!”   然後,他又向那督運官吩咐道:“據太史令周宣大夫觀測,今年夏秋兩季天將大旱,你們回去轉告孫禮大人,讓他們多多收割一些新鮮、乾淨、肥美的草料囤積起來,以備萬一之需——本帥可在這裏向你們鄭重拜託了!”   督運官頓時感動得涕淚橫流:“大將軍待下走等竟是這般平易親切——下走回去後一定和孫大人盡心竭力辦好此事!”   送走這支車隊之後,司馬懿又仰起頭來望着對面高高的山原上扎着的那一排排蜀軍營壘,雙眉一跳,有些驚詫地問雍州別駕黃華道:“黃將軍啊!你是最熟悉這雍州一帶的地形了……在本帥看來,這裏雖然名稱爲‘五丈原’,但它的高度豈止五丈?只怕連五十丈高都有!它應該稱作‘五十丈原’纔對……”   “司馬大將軍——您有所不知啊,這‘五丈原’裏的‘五丈’並不是指這裏的山原有五丈高,而是指傳說這裏的原頭曾經在秦二世西巡鑾駕之前颳起五丈之高的塵柱大風,擋住了他這個昏君的去路……”黃華上得前來,向司馬懿款款介紹道。   “唔……原來是這樣啊!難怪這裏的西北風颳得這麼大!”司馬懿點了點頭,長長一嘆,“這諸葛孔明可真是會挑選安營紮寨的好地方啊——他居然一下便把這‘五丈原’搶到了手中。如今他們居高臨下,佔了大大的地利,我大魏雄師自下仰攻甚爲喫力啊!   “傳令下去,讓各地增援到來的各路人馬分前、中、後三列在渭河南岸紮下營盤,設下鹿角柵欄,挖好溝塹暗堡,以閉門自守爲本,不可輕舉妄動!”   “這……”黃華略一遲疑,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大將軍,您這近一個月來已經拒絕了諸葛亮的五次挑戰……咱們關中大軍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養精蓄銳,準備在此番戰役中狠狠痛擊一下諸葛亮的氣焰……請大將軍您還是準允咱們前去應戰吧!”   “應戰?你們憑什麼去應戰?”司馬懿濃眉一豎,凌厲的目光一下掃了過來,“諸葛亮的那些‘連環弩’‘百石弩’‘軒轅車’‘鐵蒺藜’的滋味你們還沒嘗夠嗎?陛下的聖旨,你們也想違抗嗎?罷了,爾等還是先行守好營盤,待到本帥找準他的可乘之隙後,再施一鼓而擊,方可得手!”   黃華、胡遵、魏平等只得應了一聲,領命各自安營而去。   待得這些將領散盡之後,剛從隴涼軍屯事務中被抽調回渭南行營效勞的司馬師走近前來,瞧見四下無人,便壓低了嗓音向司馬懿進言道:“父帥,您莫非又準備像太和五年那時一樣和諸葛亮閉營對壘、不交一戰?這樣只怕會使朝廷對您的猜疑之心更爲加重的……”   “朝廷已經下旨命令爲父‘嚴守不出、待機而戰’了嘛!”   “父帥,朝廷這道聖旨是從洛陽中書省頒來的,可是遠在許昌陪都督戰東南的陛下心底真實的想法就有些難說了……”   司馬懿聽了司馬師這話,面色沉峻,半晌沒有回答。他慢慢轉過臉來,悠悠道:“師兒啊,站在這平原曠野之間,爲父倒是憶起了當年在陸渾山‘靈龍谷’求學時看到的一幕情景。也是在一片荒地之上,一頭兀鷹和一條蟒蛇相持而鬥——兀鷹蹲在岩石上,蟒蛇伏在草野間,你看着我,我盯着你,各自一動不動地對峙了整整六七個時辰……它倆的那份耐性,嘖嘖嘖,那可真是厲害!後來,因爲一片樹葉從半空中猝然隨風飄落而下,驚得那蟒蛇微微一顫,這才露出了轉瞬即逝的一絲空隙,剎那間就被那兀鷹伺機疾掠而出,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一喙便啄中了蟒蛇的七寸要害……禽獸蟲豸尚能沉心定氣以靜制動,而我等貴爲萬物之靈,反倒不及它們嗎?”   “父帥您的這個寓言的確有理。但孩兒所說卻是‘象外之意’的另外一些事情……”司馬師也是拗着不放,“從陛下近年來對您的態度,您應該看得出來啊,自從兩年前華歆病亡之後,他的太尉之位就虛懸了出來——幾乎朝野上下所有的人都會以爲這個‘三軍之首’的職位應該由父帥您來接任,甚至聽說孫資大人把封拜您爲太尉的詔書文稿都擬好了……但是,整整兩年過去了,您僅僅是從‘驃騎大將軍’的頭銜換成了‘大將軍’而已!太尉之職卻始終降臨不到您的頭上!這……這不正是說明陛下對您確實是‘外示尊崇而內懷忌憚’嗎?您若再不有所表示……”   “那又怎麼樣?該怎麼個‘有所表示’?自己跳出來被諸葛亮打個頭破血流纔算讓他們滿意?本帥總不可能靠着無辜將士的淋淋鮮血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愚蠢方式去昧着良心賺取那一個‘太尉’的虛號吧?”   “可是,父帥——陳矯他們會猖狂攻擊您‘擁兵以自專、養寇以自重’的……”司馬師急得眼中都快流下淚來。   司馬懿橫視了他一眼,凜然道:“那也只得任由他們說去了!如今這關中戰場,無論換了是誰來掌兵主陣,唯一的對策也只有與本帥一樣‘以守爲本、以靜制動、蓄勢待發、伺機而攻’!”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6章 司馬氏權傾朝野 第226節 魏帝的制衡之策   “朕剛纔出巡進香祭拜先帝太廟之際,一路上看到街邊坊頭的庶民們臉色都是菜黃菜黃的,”劉禪下了鑾輿,劈頭便向黃皓問道,“難道戶部又對他們橫徵暴斂啦?黃皓!你看一看,境外大戰連綿不休,而國內卻又是民有飢色——朕實在是憂心如焚啊!”   黃皓抬眼瞅了一下四周,發現無人注意,但仍是不敢接腔,只低埋着頭一溜小跑跟着劉禪進了皇宮後院。   劉禪坐在龍牀之上,悶悶地自語道:“昨天陳祗進宮前來稟報,三年之前,我益州士民人口共爲一百一十萬,不料過了這三年,我益州士民人口仍爲一百一十萬左右!黃皓!黃皓!你懂得這是什麼意思嗎?這說明在這整整三年裏,我益州子民上上下下除了忙於備戰之外,連人口生息繁育之事都不做了……百姓過得忒也辛苦了……”   “哎呀!陛下,這一切恰巧說明我大漢子民心繫天下、胸懷奇節,爲陛下中興漢室之大業而分憂解難嘛!”黃皓眼珠一轉,急忙開口將劉禪的話題岔了開去。同時,他舉手向外一揮,閣室內的侍從、宦官們齊齊會意,紛紛退了下去。然後,他湊上前去,低低奏道:“奴才在此恭請陛下切要慎言。剛纔您這些話若被董允大人聽見了,他再到丞相大人面前劾您一本,那可如何是好?”   劉禪全身微微一震,雙眉之間倏然掠過一絲怯色,急忙抬頭向閣室門口那裏張望了一下,發現無人竊聽,這才倚靠在龍牀背上,深深嘆了口氣:“朕是實話實說嘛!他董允自己不明白嗎?相父這一次出動了十三萬精兵,徵用了十八萬農夫,每天消耗糧草就達四萬石……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萬石,兩個月就是二百四十萬石……國庫只怕很快就要被這場北伐掏光了!倘若萬一國中再有什麼天災人禍,朕屆時在後方拿什麼去應付萬一啊?”   “陛下您操這份閒心幹什麼?蔣琬大人會替您分憂解難的……”   “朕身爲大漢天子,怎麼不該去掛念這些軍國大事?朕今年二十六歲了!朕再不加緊學習學習這治國之道,今後還怎麼去收復中原、振興漢室?”   黃皓雙眼一眨,瞳眸又暗暗轉了幾轉,挑着詞兒揀着句兒地說道:“陛下真是孝武大帝、光武大帝一般勵精圖治的蓋世明君!您既有這等高邁雄遠之壯志,奴才也就斗膽冒昧陳言了——其實奴才也覺得諸葛丞相此番雖然製造了三千多輛‘木牛流馬’晝夜運糧,僅僅亦是稍稍減輕了我大漢子民的負擔罷了……丞相大人他若是再不能攻城略池、以戰養戰,將偌大的壓力轉嫁到僞魏士庶的身上,咱們大漢的國力總有一天會難以爲繼的……”   劉禪聽到這裏,神情若有所思,深深地盯了他一眼。   黃皓以爲劉禪在厭惡自己“妄言干政”呢,頓時嚇得面色一白,慌忙言道:“奴才該掌嘴!奴才該掌嘴!難道奴才這話講錯了麼?事實便是如此,丞相大人這一次的的確確是把我大漢所有的存儲都兜出來孤注一擲了……”   “罷了,你所說的,朕都知道了。”劉禪一擺手止住了他。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沉吟了半晌。終於,他一咬鋼牙,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北伐中原,匡復漢業,一直是相父的夙願。如果連這個夙願也不讓相父滿足,相父可能就會立即垮了……朕只有不遺餘力、毫無異議地支持他……”   “陛下英明天縱、仁心博大,奴才真是歎服。不過,奴才心底一直懷有隱隱的一縷憂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相父曾經教導朕說,‘臣於君前,有言不諫,實乃莫大之咎。’你這賤材,雖然身爲閹宦,可也畢竟是朕的臣子啊——你有什麼話但講無妨,縱有過差,朕亦恕你無罪。”   “陛下,奴才一直在想這樣一個問題,倘若丞相大人北伐成功之後,朝中政局又會是怎樣一個情形呢?”   “還能有什麼樣的情形?”劉禪不以爲然地撇了一下嘴,“朕那時就率着你們起駕赴長安、洛陽等名都大邑優哉遊哉地共享昇平盛世之清福唄……”   “嗯……陛下這話,說得奴才真是心花怒放。不過,奴才所思考的是,丞相大人那個時候還會是丞相嗎?”黃皓一邊慢吞吞地說着,一邊暗暗打量着劉禪的反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劉禪目光一凜盯向他來。   黃皓一見,心底驟然一陣發毛,但心中又想到諸葛亮平日對自己這樣的宦官的歧視和打壓,恨意大漲,又硬起了頭皮繼續奏道:“奴才聽得李邈大人講過,四年之前,前任尚書令李嚴就曾經給丞相大人寫信,勸進他擁享九錫之禮、晉爵稱王……丞相大人的覆函卻有些意味深長,‘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位極人臣,祿賜百億,今討賊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叡(指曹叡),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耶?’陛下,您聽一聽丞相大人這話說得也太……”   “住口!相父若能真的收復中原、振興漢業,朕就是加封他爲十錫之禮、王公之爵,亦可謂心悅誠服、無所不從!”劉禪緊盯着黃皓的眼神驀地冰冷下來,“黃皓——你若再在朕的面前搬弄這些是非,朕就馬上割了你的舌頭餵狗喫……”   “陛……陛下!微……微臣該……該死……微臣日……日後再……也不敢妄……妄言了!”黃皓嚇出了滿身冷汗來,慌忙在地板上“咚咚咚”地磕起了頭。   “罷了!且住吧!”劉禪喝住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吩咐道:“太史令譙周近日呈進密奏,說相父他因操勞戎事而致寢臥難安,竟已得了心火亢盛、肺氣陰虛之疾,時有煩熱胸悶之症狀,病情甚是可慮……朕也很爲掛念。黃皓,你下去挑選幾份清心潤肺、消火去痰的名貴藥材來,速速給相父送去食用……”   許昌行宮的後院御書房裏,曹叡靜靜地倚着龍牀微微垂目而坐。   這座行宮就是由當年漢朝末代皇帝劉協所居的那座未央宮改建而來。不知道爲什麼,曹叡坐在裏面不時總有一股心血泛潮、坐臥不寧的感覺——難道因爲這裏是前朝廢帝的宮宅而使他暗暗生出了晦氣之感?想着那個現在被幽居在山陽縣的劉協,曹叡不禁就冒出了一份說不出的怪怪的滋味。   在東翼合肥一帶,鎮東大都督滿寵正帶領王觀、田豫等與孫權親率而來的東吳主力部隊打得難分難解;在南線荊州一帶,鎮南將軍王昶和荊州牧州泰亦將陸遜、諸葛瑾抵抗於北岸之外,遏住了他們咄咄逼人的鋒芒。然而,只有西翼關中一帶,徵東大都督兼大將軍司馬懿和諸葛亮僅在十里坡稍一交手之後,便陷入了“不戰不鬥”的對峙僵持狀態——其情形完全有如太和五年之時一模一樣!   當然,司馬懿也給出了明面上的抗蜀方略——“以守爲本,以靜制動,蓄勢待發,伺機而攻”,而且通過孫資、劉放說服了自己下旨予以採納。但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現象,司馬懿私底下又究竟是想做什麼呢?他會不會想通過擁兵自專、養寇自重來“逼宮”嗎?逼朕要加封他爲太尉之尊、縣侯之爵嗎?本來,曹叡先前也曾想到讓周宣奉旨勞軍長安之時,就順勢加封司馬懿爲新任太尉而勵其鬥志,但在最後關頭又被尚書令陳矯勸阻了下來。陳矯給出的理由是:司馬懿如今是秉鉞關中、手控強兵、專任閫外,倘若再加給他太尉之權,那麼整個大魏的兵馬將士都將落入他的統轄之中,誰人還能予以制衡?   雖然曹叡最終聽從了陳矯的勸諫,但他心底裏卻一直七上八下而不得落實。他這一次故意遠離洛陽而來到許昌陪都“督戰”,其實就是想暫時擺脫孫資、劉放、董昭、崔林、王肅等“司馬黨”人氏的控制和影響,跳出京都那個小圈子來另謀對策。於是,今天他又召來了陪駕同行的尚書令陳矯、武衛將軍曹爽、虎賁中郎將夏侯玄、衛尉夏侯霸等共議制衡司馬氏之事。   “司馬公忠智至公、勳績赫奕,可謂‘棟樑之臣’也——值此大敵當前之際,朕能否晉封他爲當朝太尉以彰其榮乎?”曹叡瞧着陳矯,若有意又似無心地問道。   “微臣只知道司馬大將軍眼下可謂‘朝廷之望’也,至於是否確係‘棟樑之臣’,似非微臣所能知也。”陳矯也巧妙地答了一句上來,“太尉一職,責大任重,若不得忠貞方毅的‘棟樑之臣’以守之,恐有不測之後患也。”   曹叡知道陳矯是前太尉華歆、前司空陳羣聯名推舉出來制衡司馬懿的能臣,便開門見山地問道:“陳令君,依卿之見,司馬懿如今在關中與諸葛亮對峙不出,是否另有居心?他莫非還想逼着朕和他做什麼交易嗎?”   陳矯聽罷,沉默良久,方纔徐徐而道:“啓奏陛下,華太尉在當年臨終時所寫的遺表中曾言,‘司馬懿盜仁竊義以飾陰謀,此爲其奸;隱忍詭伏以蓄異志,此爲其險;欺世騙國以納人心,此爲其雄。如此奸險之雄,實爲大魏之禍胎。’此語時隔兩年,微臣猶是感覺歷歷在目……陛下請思,這三年來,司馬懿坐斷關中,名爲厲兵秣馬、練卒備戰,而實則暗擯異己、獨攬大權。到了今日與諸葛亮交戰之際,他卻又故伎重施,如同太和五年之時一樣‘閉營不出、養寇自重’……”   “這些事情,朕都知道了。”曹叡淡淡地看着他,“朕需要的是制衡他的對策。”   陳矯一聽,便急忙長話短說:“依微臣之見,陛下可以派出監軍大將前去關中大營監控司馬懿,並着力督促他與諸葛亮相機交戰!”   “誰是合適人選?”   陳矯顯然對這個問題已經思考了很久,也有了一個相當成熟的方案。他和曹爽、夏侯玄他們交視了一眼,開口便奏:“驍騎將軍兼宗室駙馬秦朗近日剛剛平定幷州羌虜之亂方纔班師回京——臣等建議,就讓秦將軍以‘徵蜀護軍’之名義率領京畿禁軍二萬‘虎豹騎’前去渭南大營……”   “秦朗有這個本事擔得起這副擔子嗎?”曹叡有些拿不準把握。   曹爽、夏侯玄、夏侯霸等齊齊伏身奏道:“臣等恭請陛下給他一個機會去勉力試一試吧!”   曹叡幽然一嘆:“好吧……朕這就馬上下旨讓他從洛陽整裝出發……”   陳矯憂心忡忡地又道:“啓奏陛下,對司馬懿的親家滿寵大都督也不可不防……他若是在東南方面與司馬懿遙相呼應,試問誰能遏制得住?”   “可是朕現在還要依靠滿寵去對付東吳逆賊啊……”曹叡無可奈何地說道,“朕哪裏能輕易動他?”   陳矯雙目精光連閃,上前低聲而道:“但是陛下可以順勢在他的麾下打進一根‘楔子’去……”   曹叡頓時精神一振:“這麼說來,陳愛卿你果然是早有綢繆了……”   “微臣今日之所言,皆是當年與華太尉、陳司空苦心商討而來的。”陳矯凝容肅然而言,“陛下可將青州刺史王凌調移到淮南,任命他爲鎮東副都督,由他來制衡滿寵……”   曹叡知道王凌是當年漢末司徒王允的親侄兒,亦系名門世族出身。他們王家自王允時代起就與司馬家關係親密——倘若派他前去制衡“司馬黨”,應該不會引起司馬懿和滿寵太大的疑心。只是,王凌此人亦是胸懷雄豪桀驁之志,在關鍵的時候靠得住嗎?他不禁遲疑着沉吟道:“王凌可堪此任否?”   陳矯深深地正視着他:“啓奏陛下,微臣亦知牽引王凌進入淮南,乃是以狼制虎之道——若不如此,試問我等還有別的選擇嗎……”   曹叡沉沉一嘆,是啊……以毒攻毒,亦是一劑頗有奇效的藥方啊!王凌此人素來心高欲大,他若打進淮南,必會替朕攪亂司馬懿和滿寵在那裏佈設而下的一些格局……那樣也好!攪拌攪拌一下,多透一些空氣出來,不要讓他們捂得嚴嚴實實、始終不見天日……   陳矯的思路是一環扣着一環的,繼續進言道:“還有太尉一職,陛下亦不可久久虛懸……據微臣所知,當年一代儒聖、玄通子管寧先生已然乘公孫淵事變之際從遼東翩然而回。他德高望重、睿智絕倫,聽說似乎還是司馬懿當年在靈龍谷紫淵學苑裏的授業恩師……由他來擔任太尉一職,應該可以彈壓得住司馬懿的野心異志……”   “管寧先生的大名如雷貫耳,”曹叡點了點頭,但是忽又雙眉一皺,“只不過,他既是司馬懿的授業恩師,會不會也和司馬懿搞到一塊兒去呢……”   “陛下您這是過慮了……”陳矯苦苦地笑道,“在微臣看來,此刻微臣擔心的倒不是管寧擔任太尉之職壓不壓得住司馬懿的問題,而是擔心管寧先生他究竟願不願意涉世入仕的問題……”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6章 司馬氏權傾朝野 第227節 離間計   渭河的層層濁浪就如鼎中的沸水一般翻滾不息。乘着漆黑夜幕的掩護,魏延和姜維帶領二百八十條小舟和一萬三千精兵,準備偷渡過河直襲郭淮所駐的北津口而來。   魏延所乘的旗艦剛剛駛到河流當中,他便遠遠看到北津口對岸魏軍的堤壩上站了一排又一排身材魁梧的幹卒,密密麻麻的,竟是黑夜中仍不眠不休地堅守着。   他手中令旗一舉,舟中士卒會意,將高有六尺、方正如箱的“銅弩機”齊齊推上了船頭,對準了彼岸堤壩上那一排排魏軍守卒。然後,魏延手中令旗一落,頓時“嗖嗖”之聲大作,萬道寒芒激瀉而出,向那些魏軍守卒們攢射過去!   在魏延的想象中,那些魏軍守卒應該是紛紛應箭而倒的——不料這一場箭雨射過去後,他們一個個居然仍是若無其事地巋然直立着,幾乎一動不動!這一下,驚得他差點兒暴跳起來——“繼續放箭!”   “銅弩機”裏的寒光繼續潑雨一般向外飛瀉着,那些堤壩上的魏軍守卒們竟然仍是箭插全身而兀自屹立不倒!   就在蜀軍戰士錯愕之際,北津口對岸上空驟然升起了一朵焰花,“嘭”的一響爆了開來——接着,從那堤壩上的暗堡之中,無數支“狼牙弩”箭矢暴雨一般飛射而出,密密集集地罩向了蜀軍船隊!   登時,魏延這邊被弄得措手不及,急忙傳令各艦船上士卒紛紛臥倒躲避!   這時,姜維也乘着一條戰船趕近前來。他一邊舉槊撥打着亂箭,一邊向魏延遙遙喊道:“魏將軍——魏賊設在津口堤壩上的那些‘守卒’全是木頭人和稻草人!是他們擾亂了我軍的心神!”   “快撤!快撤!”魏延一聽,心道:既是這樣,那還搞得成什麼“夜襲狙擊”啊?他立刻慌了手腳,急忙抓起令旗拼命揮動起來。   在他的指揮示意之下,蜀軍船隊只得緩緩倒退了回去。   合肥新城之下,孫權全身披掛,乘着烏斑馬站在陣前,望着那巋然不動的城牆,黯然無語。   這個合肥太守王觀當真厲害!吳軍已經連續不分晝夜地猛攻了一月有餘,他居然仍將這座城池守得牢牢實實的!   孫權最爲憂慮的是,聽得手下斥候來報:西翼一帶,王昶、州泰聯手合力,已在江陵城敵住了陸遜、諸葛瑾的狙襲;東邊徐州淮陰一帶,滿寵和田豫已將張承、孫韶擊退,正火速馳援合肥新城而來……倘若滿寵大軍一臨,自己與之對敵恐怕就更爲喫力了!唉!想不到自己竭盡了全力,竟也未能撼動僞魏的根基……   “關中那邊的情形進展如何?”孫權定住了心神,向侍立在自己身旁的諸葛恪問道。   “據信使來稟,司馬懿仍是如同三年之前坐守祁山一樣,在渭河南岸閉營不出,似乎一直要與我家叔父硬拖下去……”   “是啊!司馬仲達這隻‘老烏龜’,實在是狡猾無比——縱然你西蜀兵精械利,他卻兀自縮進營壘,硬是不和你等交手……真是拿他沒轍!”   “陛下所言極是,倘若有人能夠從第三方施加壓力逼迫他發兵出戰,那我家叔父的甲械之利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諸葛恪躬身瞧着孫權,若有所悟地說道。   孫權雙眉一動,伸出手來撫了幾撫胸前鬚髯,徐徐而道:“看來——朕也該得出手幫你叔父一下了……元遜(諸葛恪的字爲“元遜”),你且瞧一瞧朕給你叔父寫的這封《致諸葛丞相書》。”   諸葛恪有些詫異,急忙接過那封帛書,細細而看,只見上面寫道:   諸葛丞相親啓:   聞君在西馳騁,朕甚爲掛念。今有數語冒昧相告,萬望勿加輕棄。   昔日曹操鞭笞天下,親率其師,南征北戰,無一夕而釋甲。司馬懿其時僅於府內雍容治務、勤於吏職而已,未嘗一求將其兵,雖曹操之銳目,亦不識用兵之才而使之。曹操身亡之後,司馬懿始制其兵,旬月之間便擒孟達,數年之內威行雍涼,實乃你我之大敵也。   此人極擅韜略,出奇制勝,變化若神,所向無前,雖孫武、吳起有所不逮,雖韓信、曹操亦非其敵。尤爲可懼者,此人素以術略自將其身,更是老謀深算、詭計多端、不可捉摸。諸葛丞相與其對陣之際,不可不如履薄冰、慎而又慎矣!   孫權切囑   他緩緩讀罷,一臉驚詫地看向孫權:“陛下,您如此誇讚司馬懿,這似乎未免太……”   “朕是在誇他嗎?朕是在拿這封信當作一柄無形的利劍在‘刺殺’他啊!”孫權冷然笑道,“朕還要讓人將這封信抄寫數萬份,送到他們僞魏境內大加散播……這樣一來,你認爲司馬仲達還有那份鎮靜能在自己的營壘裏‘穩坐釣魚臺’嗎?”   “唔……陛下此計果然高明——您原來是想用這封信離間司馬懿與曹叡的君臣關係……確實,眼下也只有曹叡能夠逼迫司馬懿了!司馬懿若是心絃一亂,就必會倉促出戰;他一倉促出戰,我家叔父就有了可趁之機了……”   可孫權聽了,臉上卻無笑意,只是深深一嘆:“愛卿,朕這一計究竟能不能奏效,眼下去談還言之過早。朕就盡力從旁幫助他們西蜀一下罷……司馬懿如此厲害,他不僅是西蜀罕見之大敵,也早成了我大吳的頭號勁敵啊……”   “陛下胸懷全局、憂深思遠,微臣歎服。”諸葛恪急忙直拍孫權的“馬屁”。   孫權心頭忽然想起一事,向諸葛恪問道:“愛卿,你近來在底層營盤之中可曾聽到我大吳士卒當中有什麼流言嗎?”   諸葛恪心念一轉,兩眼眨了幾眨,看了看周圍無人,方纔上前低聲奏道:“微臣聽得從荊行營抽調過來的一些士卒們有一些古怪的說法……”   “他們說什麼?”孫權目光一寒,射向他來。   諸葛恪迎視着他凌厲的目光,緩緩答道:“他們私下裏說——‘這場合肥攻堅戰,倘若是換了陸大都督來主持,只怕早就把它拔下來了!’”   孫權聽罷,臉上微微一青,但轉瞬間又恢復成一片湖泊般的沉靜。他默然了半晌,才咯咯一笑:“他們是在這麼議論啊……沒關係!待到咱們下一次北伐僞魏之時,朕一定要調伯言(陸遜的字爲“伯言”)過來專門攻打合肥城……”   他雖然連眼角都笑得像開了一朵花,但雙眸深處卻似有一縷寒芒隱隱遊掠而過……   渭河南岸魏軍大營裏,處處鋪氈結綵、熱鬧非凡。原來司馬懿正與關中諸將熱情歡迎徵蜀護軍秦朗的到來。   正值壯年的秦朗穿着曹叡親賜的紫金連環鎖子甲,頭戴鳳翅朝天獅頭盔,一副趾高氣揚、睥睨不凡的模樣,施施然走入中軍帳內。司馬懿滿面堆歡,將他引到帳中帥案的右側長席首位之上坐下,笑臉相迎:“秦將軍近日殄滅羌虜、戰功卓著,而今又前來我關中大營坐鎮護軍,必有妙策以教我等——還望切加指示。”   秦朗再怎麼貢高自大,也還曉得司馬懿是智能兼備的老成宿將,自己在他面前是萬萬不可妄自矜誇的。但他最近在幷州一役殲滅數千羌虜的戰果,確實衝得他頭腦有些發熱,隨口就道:“司馬大將軍,照秦某看來,這蜀寇再驍勇、再善戰,可有朔方邊塞的羌虜厲害?!嘿!您是沒瞧見啊,那些羌虜全是茹毛飲血、嗜殺成性的豺狼雜種!他們一個個打起仗來像玩命兒似的兇悍,左脅挾奔馬、右脅挾人頭,活脫脫便像惡鬼下凡一般……”   司馬懿撫着頜下黑亮水滑的鬚髯,微微頷首而笑:“秦將軍真乃天生神通也——連那嘯聚沙漠的兇悍羌虜都折損在了您的手底,本帥佩服之至。”   “大將軍過獎了!秦某能在朔方殲滅羌虜,完全憑藉的是陛下的天威——秦某這一次到關中來,也一定要再接再厲爲陛下再立新功!”秦朗聽得司馬懿這麼一誇,心頭大悅,卻裝出一副忠君愛主的模樣,雙拳一拱,遙遙向東行禮而道,“秦某一定要像剿滅羌虜一樣剿滅蜀寇!”   司馬懿知道這秦朗此番明面上雖以“護軍”之名而來,但其所暗行的職務必是“監軍”之實。但他素知這樣的貴戚子弟都不乏“志大才疏”的“通病”,便也不和他計較什麼,只當他講的豪言壯語全是笑話,便哂然一笑,正欲將話題引了開去,恰在這時,大帳門口處有親兵來報:“啓稟大將軍,蜀將姜維又來挑戰!”   司馬懿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就沉沉而答:“傳令出去,高掛‘免戰牌’……”   那秦朗一聽,卻驀地開口打斷了他:“司馬大將軍,蜀寇既來挑戰,我等天朝王師爲何卻要避而不戰?”   司馬懿這八九年來持節掌兵,在發號施令過程當中何曾被旁人這般橫加打斷過?他面色微微一變,腮幫子鼓了一鼓,不快之色一顯而隱。靜了片刻,他才若無其事地向秦朗徐徐解釋道:“元明(秦朗的字爲“元明”),你今日是初來乍到,可能是不太清楚:蜀寇手裏現在執有‘連環弩’‘百石弩’‘軒轅車’‘鐵蒺藜’等精良器械,我等若是貿然應戰出擊,便如自動送死一般白白折損廣大將士罷了……”   “他們那些精良器械算什麼?秦某連羌虜的‘蛇毒箭’都不怕,又怎懼他們這什麼‘連環弩’‘百石弩’來?”秦朗奮然躍身而起,“大將軍,您且允准秦某出營去狠狠教訓一下他們吧!”   司馬懿聽了,不禁遲疑沉吟起來。   秦朗見司馬懿似無允許之意,心頭一急,便搬出自己的“殺手鐧”來:“司馬大將軍,您有所不知,秦某此番離京之前,陛下從許昌行宮發來手詔切切叮囑,‘秦愛卿,你此去若是不能在關中殺敵立功,就再也勿要回京來見朕也!’秦某的終身榮辱,可就都拜託司馬大將軍您了……您若不放秦某出去放手與蜀寇一戰,秦某日後還有何顏面去見陛下?”   司馬懿聽他這麼一講,眉角微微一動,脣邊露出一絲隱隱的冷笑來,緩聲而道:“哦……秦將軍既有這等奮勇殺敵之壯氣,又有陛下如此殷切之鼓勵,本帥焉能妄加拂逆?也好,你便出去應戰吧!本帥在這裏恭候您凱旋。”   “好!好!好!在下多謝司馬大將軍了!”秦朗一聽,頓時面現喜色,只向司馬懿略一躬身,當場便帶着自己部下的將校們樂顛顛地跑將出去了。   待他離去之後,司馬懿才放下臉來,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忍住怒氣,吩咐道:“牛金君,你且帶領一萬精兵出去,在營寨門外給秦將軍壓一壓陣。”   司馬師一聽,心頭氣憤不過,便附耳向司馬懿低聲講道:“父帥!您讓牛將軍去爲他壓陣做啥?瞧他秦朗那副狂態!他不知高低、一意求敗,您便任他去吧……”   司馬懿右手輕撫鬚髯,卻不答話,心想:秦朗年少氣盛、自高自大、目空一切,本帥藉着諸葛亮之手稍稍挫一挫他的驕氣也就罷了!倘若本帥放任他一意妄動,弄得兵敗身歿,這倒不好了——再怎麼說,畢竟他還是朝廷派來的“護軍”之官嘛!若是一“護”之下,卻把他自己也“護”沒了,豈不是大大有損朝廷顏面?損了朝廷的顏面,就是損了曹叡的顏面——誰知道曹叡在惱羞成怒之下,又會給自己製造出多少麻煩呢?   於是,他心念一定,果斷下令道:“牛金君——你且遵照本帥之令切實去辦,不得遲疑!”   中軍帳外的陽光正在漸漸淡去,黃昏時分已然悄悄到來。   司馬懿踞坐在胡牀之上,雙手撐着牀側,面無表情,正靜靜地等待着外面的軍情訊報——他已猜到秦朗此番出擊,必敗無疑。只是他知道自己個性強硬,倘若出去親眼目睹秦朗和他手下虎豹騎的敗象,說不定會當場發作起來,弄得秦朗下不了臺!所以,他待在中軍帳內一直沒有出去觀戰,乾脆來了個“眼不見而心不煩”。   突然,中軍帳外一片譁然,彷彿山崩地裂一般,震耳欲聾。   司馬懿在胡牀上盤腿坐着,仍是紋絲不動。他暗暗一嘆,想來秦朗在陣上必是遭到了重挫!只可惜那些好兵好馬了……   他正欲起身,一個親兵“呼”地一下掀開帳簾飛步而入,撲地跪倒,揚聲稟道:“勝了!勝了!司馬大將軍——秦朗將軍大獲全勝了!”   “大獲全勝?”司馬懿一怔。   “不錯!秦朗將軍身先士卒率領八千鐵騎冒着蜀寇的槍林箭雨,一路砍殺進去,所向披靡,不到半個時辰竟已斬得蜀寇近二千人……那賊將姜維見勢不妙就倉皇逃走了!”   司馬懿聽着,面色微微一凝,喃喃而道:“真有這等厲害?”他正自語之際,雙目一瞥,瞅到牛金亦是進了帳來,便向他問道:“牛君——秦將軍果然勝了麼?”   “不錯。此番秦將軍旗開得勝,已然斬殺蜀寇一千九百零七人……”   司馬懿眉頭一皺,暗暗喫驚:“難道秦將軍帶來的禁軍‘虎豹騎’那些戰馬竟是銅鑄鐵打的?居然連‘鐵蒺藜’也不怕?”   “大將軍,這一次交戰之中,蜀賊並沒有使用‘鐵蒺藜’。”牛金肅然答道。剛纔,他看到秦朗那副得意洋洋、大呼小叫的模樣就好不氣苦——自己怎麼沒碰上他這樣的好運氣?!   “原來蜀寇沒有使用‘鐵蒺藜’呀!”司馬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他稍一沉吟,便從胡牀上長身而起。一直侍候在他牀側的司馬昭上前低聲說道:“父帥,秦將軍此番勝利來得甚是輕易,只恐其中有詐……”   “有詐?有什麼詐?秦將軍此番勝了就是勝了——他又沒有冒領什麼、謊報什麼!他斬殺的蜀寇人頭在那裏明明白白地擺着呢!”司馬懿並不理他,吩咐左右兩旁親兵侍衛道:“爾等速去前營安排鳴炮升旗、大張鼓吹——本帥要親自步行前去轅門口處歡迎秦將軍凱旋!”   蜀軍帥帳之中,此刻正吵成一團。魏延鬚髯暴張,橫眉立目,對姜維大聲叱道:“姜伯約!你好沒種!想我大漢王師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怎地到了你手中卻這般損兵折將、潰退而竄?本將在陣後望着你那情景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今日之敗,丟盡了我大漢天軍的臉……”   姜維雙手反縛,跪倒在地,面色沉痛,不答一語。   安漢將軍李邈素來嫉妒姜維在諸葛亮面前得寵,也在一邊不陰不陽地煽風點火:“是啊!魏將軍說得沒錯,自今年二月我軍北伐以來,何曾敗過一仗?姜將軍,你損了我大漢王師的天威,依着你一向忠直剛烈之心性,你自以爲應當如何自裁呢?”   姜維臉頰兩邊的肌肉頓時一陣劇烈地抽搐,卻仍是沉默不答。   正當衆人將他罵得狗血淋頭之際,帳門外一個清朗沉着的聲音緩緩傳來:“諸君——且住!伯約這一場敗仗,乃是本相交代他故意去打的。若要追究罪責,恐怕本相第一個該受追究!一切皆與伯約無關!”   衆將聽得這個聲音,一下都噤住了口,齊齊回過頭來——只見諸葛亮的四輪車停在了門口。他面色沉肅,手中鵝羽扇輕輕揮動,正視着諸將,繼續一字一句地言道:“本相在此下令,自今以後一月之內,凡是敵將秦朗前來應戰,你們只許示弱而不許逞強、只許失敗而不許取勝——敢有違令者,嚴懲不貸!”   一連七天下來,秦朗率領二萬禁軍虎豹騎出去應戰,竟是每戰告捷!一算戰績,他竟已殺敵近八千人,取得了非常驕人的功勳!而且,在他的拼殺之下,關中戰局戲劇性地出現了扭轉,反倒是蜀軍大營天天高掛“免戰牌”了!   接着,曹叡從許昌親筆頒發的褒獎詔也是如雪片一般飛來,又是給秦朗加官晉爵,又是給秦朗賞金賜宅,一時之間搞得好不熱鬧!秦朗也自認爲有累累大功於關中大軍,愈發地變得不可一世起來,每次出戰也不再諮詢和請教司馬懿的意見,總是一握令牌就傲然而出,砍了蜀軍的人頭回來便到處顯擺!   十五日後,關中大軍副帥、雍州刺史郭淮突然從渭河北岸津口大寨過來,更是在三軍決策大會上公開提出:秦朗將軍戰功赫然,須當由他前來執掌關中帥印,以便帶領大家儘早消滅蜀寇、肅清西疆。   郭淮的這個提議頓時在關中大軍內掀起了軒然大波。而身處風口浪尖的徵西大都督、大將軍司馬懿卻是力排衆議,帶頭響應郭淮的提議,聲稱自己年事漸高、精力不濟,又加之近來患有頭痛之疾,實在不宜再理關中軍務,便當場擬寫了一道奏請表,向朝廷請求:一是準允自己返回洛陽京都養病;二是即刻以徵蜀護軍、驍騎將軍秦朗代理關中大帥之職。他發表之日,就和秦朗交接完了關中軍務代理事宜,下午就隨郭淮渡過渭河準備返回關東而去。   最耐人尋味的是,秦朗竟然毫不推辭,幾乎是當仁不讓、迫不及待地接過了司馬懿交託過來的關中帥印,正兒八經地代理起關中軍政機務來!   渭河北岸津口浮橋處,司馬懿從平日所乘的那輛“追風車”裏掀開車簾,慢慢探身走下地來。   郭淮早已下馬在旁侍候,上前抱拳而道:“大將軍,郭某前日奉了您的密令渡河前來肆語逼責,簡直是跡同犯上作亂、無禮之極!郭某在此請罪了!”   司馬懿臉上始終帶着似有若無的隱隱笑意,擺了擺右手,道:“郭牧君此言差矣!你有何罪可請?本帥與你如同當年的‘周瑜打黃蓋’,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若無郭牧君你此番咄咄逼責,咱倆這一出雙簧戲又豈能騙過軍中上下?又豈能騙過諸葛亮的耳目?諸葛亮不是想處心積慮地逼本帥離開關中大營嗎?好!本帥就離開一段時間,瞧一瞧他日後如何騰挪使詐!”   郭淮面現驚愕之色:“難道大將軍真的要回洛陽?”   司馬懿搖了搖頭,含笑注視着他:“這個……本帥就要叨擾郭牧君了——本帥可能須得在你這北岸津口大寨裏悄悄蹲下來住上幾日……”   “行!”   司馬懿又回頭瞧了瞧身後的“追風車”一眼,喊過牛恆近來,認真吩咐道:“諸葛亮爲人極是謹慎,本帥今日雖已對外聲稱離開關中返回洛陽,他必然不會深信,定會派出暗探前來沿途探查——牛恆君,你便換上本帥的裝束,且去‘追風車’上坐着,繼續向東而行。一路上便把鼓吹禮樂高高奏起,儘量擺出‘鳴鑼開道、衣錦還鄉’的氣派和熱鬧來,要讓他們相信是本帥真的返回洛陽去了……”   “是!”牛恆爽利地應了一聲。   目送着那一大隊鼓吹侍衛們簇擁着“追風車”鑼鼓喧天地洋洋而去,一身便服的司馬懿靜立許久,忽然又是想起了什麼,一招手向同來的司馬昭吩咐道:“昭兒,你且派人悄悄與牛金、胡遵兩位將軍聯繫,讓他們務要善自保重麾下的兵馬實力,不可隨着秦朗一味輕舉妄動。若是碰上小戰小役,就把秦朗帶來的那兩萬虎豹騎禁軍推到前面去‘大出風頭’。不過,假如秦朗近來有何大戰部署,他倆卻定要事先派人速速告知本帥,本帥自有應對制變之方。”   秦朗在司馬懿離去之後,又接連打了幾個勝仗,但這幾次的戰果,再也沒有先前那般輝煌了,其中最厲害的一次斬獲俘虜也不過七八百人而已!   他大感頗不過癮,便召來左軍統領胡遵、右軍統領牛金等二人,決定傾盡全軍精銳主力乘夜狙襲而直搗諸葛亮五丈原前營,由他和胡遵、牛金各率一支勁旅,從左、中、右三個方向朝蜀軍營盤發起偷襲。   入夜亥末時分,秦朗親率兩萬虎豹騎禁軍與兩萬關中步卒,浩浩蕩蕩殺向蜀軍前營中門而來。   蜀軍前營中門似是僅有三四千人把守,秦朗大喜過望,發一聲喊,猶如摧枯拉朽一般,領着四萬兵馬殺了進去!不料他們衝進營盤之後,卻發覺裏邊的帳篷之中全是空無一人!   “糟了!中計了!”秦朗平日再蠢,這時亦已覷出大事不妙,急欲引兵撤去——蜀軍營門口外突然殺聲大作,一列列“軒轅車”疾馳過來,猶如重重鐵牆森然而峙,堵住了秦朗的退路!   接着,每一輛“軒轅車”頂篷敞開,“嗖嗖嗖”萬箭齊發,暴雨一般將那四萬魏軍罩在當中無處可逃!   秦朗倒也並無怯色,急忙指揮虎豹騎禁軍在陣圍中拼盡全力東衝西殺,但被對方一排排“百石弩”箭矢橫掃過來,他身邊的騎士們頓時“嘩啦啦”倒下了一大片!   他急得雙眸環睜,右手長槊一舞,盪開一簇“連環弩”箭矢,尚還未及還招——“波”的一聲悶響,一支拳頭般粗細的“百石弩”箭矢飛身而來,正中他那柄長槊的槊身,一下竟撞得他連人帶馬倒跌出去一丈六尺之遠!   “啊呀呀!本將軍與你們拼了!”秦朗在絕望中大吼一聲打馬直衝上前——恰在此時,他突然聽得對方車陣之後又是一片殺聲湧起,約摸過了三四刻鐘的時間,那層層車陣終於被撕開了一道缺口!全身披掛的司馬懿和郭淮領着一支鐵甲騎兵似從天而降一般衝了進來!秦朗狂喜得兩眼含淚,急忙率着本部殘餘人馬迎上前去,與他倆合兵一處,這才且戰且退地逃了出去。   “大將軍——您的救援來得真是及時啊!”在逃歸途中,秦朗不禁向司馬懿衷心感謝而道。   “秦護軍,您沒傷着吧?”司馬懿一臉關切地向他說道,“這幾日本帥正在渭北大營與諸位僚屬敘舊話別,忽經軍祭酒周宣大人親來提醒,渭南上空似有殺氣成雲,蜀寇恐會佈下陷阱害人——於是懿便與郭牧君連夜渡河飛馳來救,幸託陛下之洪福,終於救了秦護軍您安然脫險……”   秦朗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條縫直鑽進去:“大將軍您真是神機妙算、韜略過人,朗永不能及也!”   ……   這一場夜襲下來,秦朗所帶的二萬虎豹騎禁軍竟在一夜之間劇損一萬二千餘人,敗得一塌糊塗。七日之後,朝廷來了聖旨:司馬懿仍然任關中統帥之職,同時免去秦朗的“徵蜀護軍”之官,由廷尉着人帶回洛陽問罪。   司馬懿重掌關中帥印的當天,就下了一道鈞令:鑑於蜀寇兵精械良,難以硬碰,諸軍不得妄言戰事,繼續閉營守壘不出,若有違者,必當重罰! 第四卷 隱忍二十年,司馬懿野心畢露 第36章 司馬氏權傾朝野 第228節 勸進   “膚如脂玉映斜陽,月似秋水籠寒煙。脣賽三春花色亮,眉聚五嶽青峯秀……”   張春華慢慢地吟誦着這首極爲罕見的七言詩樂府歌曲,忽然在中途停住,問了一直默然跪坐在她對面的夏侯徽一句:“徽兒,你覺得這首詩寫得怎麼樣?”   夏侯徽盈盈然答道:“這首詩的詞藻堆砌得太繁華太誇張,反而失去了靈氣與韻味,耐不得別人咀嚼尋味……”   “呵呵呵……你可知道麼?這首詩是師兒的父親年輕之時所寫的……”張春華瞥了她一眼,微微地笑道。   “啊!”夏侯徽芳容微微變色,那個在她眼中一直正襟危坐、威儀肅重的公公,居然也曾寫過這般華麗而又淺揚的詩文?這簡直令人難以想象!   她遲疑了片刻,輕輕賠笑道:“母親大人您當年的音容笑貌都可謂在父親這篇詩歌中栩栩如生、粲然若新……”   “你錯了。他在這篇詩文中描繪的那個‘窈窕淑女’,卻並非爲娘。”張春華緩緩放下手裏的詩卷,表情顯得有些複雜,“而是另外一個女人。”   夏侯徽心頭一蕩,急忙閉住了口,不敢多說什麼。   張春華抬起雙眸向西邊的天空凝望了許久,才悠悠言道:“徽兒啊,你是幸福的,昨天師兒他瞞着他的父親,用自己立功所得的賞賜偷偷給你買了兩朵西域特產的‘瑪瑙鑲金白玉璫’寄回,看來他可是把你時時刻刻都擱在心底裏呢……”   夏侯徽聽着,臉上不禁露出甜甜的笑意。   張春華將她的所有表情暗暗瞧在眼裏,又淡淡地點了一句:“女孩子若能得到自己所鍾愛的男子爲夫君,自然是莫大之福。那麼,徽兒呀——你爲師兒對你的一腔真情而準備好付出什麼了嗎?”   夏侯徽聽得一怔,有些驚疑地看了張春華片刻,款款答道:“孩兒所以回報子元者,正如母親您所以回報父親大人者矣。”   “哦?你能這樣想,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張春華十分認真聽完後,深深地盯了她一眼。隔了半晌,她才從自己的錦墊坐枰後面“譁”地推出一方鋥亮的銀匣來,慢慢地說道:“你應該也知道了,元姬她近來已爲昭兒身懷胎孕。徽兒,你作爲她的親嫂嫂,應該前去探視一下她吧?爲了給她母子祈福求吉,你便代爲娘將我司馬家祖傳的這方‘殷王之印’帶過去,鎮在她寢室內的香龕之上,如何?”   說着,她若有心又似無意地將那銀匣緩緩打開:一方碧光流轉的青玉寶印赫然而現,那精緻的印鈕被雕成了一匹撒蹄奔騰的高頭駿馬,昂昂然直欲從匣中飛躍而出!   一見這“殷王之印”上的神馬印鈕,夏侯徽頓時如遭雷擊般嬌軀一震,這印鈕上的駿馬之形居然與她在“靈龜玄石”拓圖上看到的那“八駿齊奔”之狀一模一樣,甚至連揚蹄騰身的動作都如出一體!   這一下,夏侯徽是徹徹底底地呆住了——耳畔還回響着張春華那忽然變得彷彿又遙遠又飄忽的聲音:“我司馬家的這‘殷王之印’是有大靈通、大福廕的——爲娘聽到宮裏的那些嬪妃們談起,這一次‘天降祥瑞’的那塊‘靈龜玄石’背面上也天然生成了八匹駿馬的圖案。只是,卻不知道究竟是那‘靈龜玄石’上的‘駿馬’好看,還是我司馬家‘殷王之印’上的‘駿馬’好看呢?徽兒,你若有閒暇進宮且代爲娘去瞧一瞧,將它這兩者之間的異同之處帶回來給爲娘說一說……”   聽着張春華的話聲,夏侯徽明亮如珠的雙瞳已然漸漸暗淡成一片灰茫的陰霾……   ……   五日之後,夏侯徽暴斃於司馬府寢室之中。夏侯玄親自帶了十八名御醫前來查驗病情,得出的結論是:憂慮傷脾,心氣鬱結,壅而不通,積愁驟崩,悶悶而死,並無他異。   “近來孫權老賊所寫的那封《致諸葛丞相書》,在京城裏‘炒’得是沸沸揚揚的……寅管家,您怎麼看呢?”   張春華召來了管家司馬寅,在密室中交談起來。司馬寅聽問,思忖着答道:“依屬下看來,夫人您也不要對那封信太過敏感。其實,孫權的那封《致諸葛丞相書》是一柄奇異的‘雙刃劍’,一方面它可以引起魏室心腹們對老爺的深深忌憚,另一方面它也可以引起朝野上下對老爺之無雙才略的深深敬畏……從這種意義上講,它是在爲老爺進行巧妙的宣傳。這,就看夫人您怎麼去適當引導了……”   張春華似有所悟,緩緩地點了點頭。她靜了一會兒,又問道:“管寧先生已經答應受聘爲當朝太尉了嗎?”   “玄通子”管寧是司馬寅與司馬懿在靈龍谷“紫淵學苑”共同的授業恩師。張春華這麼一提他,司馬寅立刻斂容避席而答:“據屬下派人前去探視,管先生自年初從遼東駕舟渡海回來之後,便一直臥病在牀……看來,他是難以應聘入京任職了。”   “他畢竟是老爺當年的授業恩師,老爺對他也一向尊崇有加——由他來擔任太尉,老爺自然是心服口服、決無異議的。”張春華也款款而言,“本夫人已經吩咐下去,不允許任何人對管先生應聘太尉一事妄加阻撓。”   “是。屬下在此謝過夫人和老爺的仁明之心。”司馬寅伏在地板上深深叩了一下頭,“老爺之器量如此豁朗開闊,實在不愧爲命世之英、曠代之雄!”   張春華揮手止住了他,繼續問道:“秦朗這一次喪師辱國、逃回京都,你可探到朝廷準備給他怎樣一個處分了嗎?”   司馬寅小心翼翼地稟道:“據屬下查到的消息,廷尉署和御史臺的意見是擬將他流放三千里,貶到幽州邊塞爲庶民……但是,這個意見被尚書檯陳令君擋了下來,他想只將秦朗免官削爵,留在京中嚴加管束。”   “陳矯的意思,大概便是陛下的意思吧?”張春華慢慢地開口言道,“哼!他們對這些無能之輩倒是這般偏袒!只怕這一次若是換成了我司馬家中人喪師失利,陛下和陳矯或許就不會這樣輕輕放過了。”   “對了!夫人,屬下要提醒您,這個陳矯,似乎一意在與我司馬家作對,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他讓那個‘刺頭兒’王凌到淮南與滿大都督掣肘爭權,甚至還暗中唆使王凌上書攻擊滿大都督‘嗜酒好怒、年老體衰、貪財弄權’而不宜久臨方面……這件事兒在淮南一帶鬧得是不可開交!幸好有孫資大人、劉放大人從中在陛下面前力保滿大都督之清白無誤,方纔化解了這場風波。這個王凌真是的,明明淮南前線正有孫權等大敵當前,幸虧滿大都督率田豫、王觀等拼死抵抗,這才保得了一方平安。倘若他王凌真把滿大都督排擠走了,就憑他那份能耐還敵得過孫權、張承他們?”   張春華專心致志地聽罷,思忖良久,冷冷言道:“唔……這樣看來,陳矯他們爲了對付我司馬家已是不擇手段、不計後果了!連這種毫無章法的伎倆都使出來了,我等豈可坐視不理?”   司馬寅一聽,心絃一緊,恭然問道:“依夫人您之見,咱們應該如何對付陳矯?”   張春華指尖拈起一枚銀光閃爍的繡花針,在自己所繡的那幅“天馬行空”絹帛圖上倏地一穿而下,慢聲講道:“羚羊夜宿,掛角於樹,足不沾地,無跡可尋!”   司馬寅臉色驟變:“夫人您真要下此殺手?”   “早早拔掉這顆釘子也好,免得他在那裏再出些餿主意既害人又誤國!”   “可是當年華歆太尉、陳羣司空那麼刁難和排擠我家司馬大將軍,司馬大將軍他都忍住了……”   “寅管家——時變則事變,事變則謀變。”張春華雙眸一抬,寒芒閃動,“前幾年曹魏尚有宗室重將、外戚大臣爲輔,我司馬家不宜四面樹敵,故而一直隱忍不發。而今曹魏上下再無足以掣肘我司馬家之勢力,他區區一個陳矯,不過是螳臂擋車,把他除了也就除了——我等要在後方儘快爲司馬大將軍應天開泰、禪代魏室之大業掃清一切‘絆腳石’啊!況且,本夫人還聽到風聲,據說這陳矯居然還想勸諫陛下解放所有宗室貴戚之禁錮,要召楚王曹彪、燕王曹宇等回京輔政呢……本夫人不能再讓他把洛陽這一潭水攪得更渾了……”   司馬寅沉沉頷首答道:“夫人所言極是,寅明白了。”他考慮了一會兒,問道:“如何方能剪除此人而不着痕跡、不留後患,還請夫人您指示。”   “陳矯在朝野之際可有宿仇?借其仇敵之利刃而巧妙鏟之,乃是上策。若是實在不行,也只得製造成意外猝死之象,讓人覺察不出異樣便可。”   ……   十日之後,陳矯從許昌回到洛陽府邸時,恰巧撞見一名舊僕正在室中行竊。那舊僕被他當面撞破行狀,頓生殺意,竟拿刀刺死了他,然後挾寶倉皇而逃。四日之後,那舊僕落網,對所有罪行均是供認不諱並遭凌遲伏法。   陳矯這一富有戲劇性的猝然身亡,使得司馬氏在魏廷當中最後一個最有分量的反對派頭面人物也被順利消除。自此之後,曹叡再也拿不出一個夠斤夠兩的心腹重臣與司馬懿公開抗衡了。   “這個王凌!真不是個東西!居然膽敢跑到陛下那裏去告本督的黑狀!”滿寵“咣”地一下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八九瓣,“他纔到淮南掌兵幾天啊?昨兒個還跑到本督的議事廳裏指手畫腳的,那一派驕橫狂妄之氣,真是可惡!”   他的幕府長史李輔坐在旁邊的側席上默然聽着,一對眼珠兒卻灼灼然閃着亮光,不時地轉個不停。他是四年之前由司馬懿親自推薦給滿寵門下做幕僚的。這幾年來,滿寵對他的得力輔助甚是滿意,已然視他爲自己的心腹“智囊”。   待得滿寵一口氣發泄完胸中的怨言之後,李輔才從容徐緩地開口說道:“大都督勿憂,俗話說得好,‘浮雲豈能遮白日?水落石出是非明。’王凌這等造謠中傷的伎倆焉能奏效!中書省孫大人、劉大人已經替您在陛下面前澄清過去了。”   “是啊!多虧了孫大人、劉大人從旁巧妙化解——唉!本督真不知當如何感激他們纔好。”   李輔瞅了一眼滿寵,“哧”地一笑:“大都督,您感謝孫大人、劉大人自然是該當的。但是站在孫大人、劉大人背後的那位真正的‘大貴人’,您似乎卻有些忘卻了。”   “哦?李長史您是說本督的親家翁——司馬大將軍嗎?本督怎會忘卻他呢?他與本督素來親如一家,本督再說什麼感激不感激的,反倒似是有些見外了。”   “是啊!司馬大將軍爲人行事最是重情重義,‘見善如在己,助人若順流’,從來是‘廣施恩澤而不求回報’——李某也一向佩服得緊啊!”李輔緩緩而道,“不過,若是稍有一線機緣,李某相信大都督您和本人一樣,都會盡心竭誠地回報司馬大將軍的。”   “這個當然。”滿寵說着,眉頭卻忽地緊緊一擰,“本督覺得今年這朝廷裏似乎愈發有些‘邪門’了!李長史,你想——那王凌的爲人如何,尚書檯、中書省不知道嗎?陛下卻硬是非要把他塞到咱們淮南不可!那秦朗的本事如何,尚書檯、中書省也應該清楚啊!陛下也是硬要把他派到關中司馬大將軍那裏去當什麼‘護軍’,結果沒幾個回合下來就喪師辱國了……”   李輔認真地聽着他的每一句話,眸中一陣精芒閃爍,心念一定,裝出若有所思的模樣,旁敲側擊地說道:“原來大都督您也發覺這些事兒有點兒蹊蹺?”   “是啊!確是有點兒蹊蹺。”滿寵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輔一言不發,起身走到書房門口,伸頭向外面打望了一圈,看到並無他人,便將兩扇木門緊緊閉上。然後,在滿寵驚疑莫名的目光中,他緩步走回,朝滿寵附耳說道:“大都督,近日朝廷裏公然對外展示的那塊天降吉物——‘靈龜玄石’上的圖案拓文您看到過沒有?”   “都看到過了。”滿寵點頭應道。曹叡爲了宣示魏室國祉悠長,乃是天命攸歸,對各大州郡的牧守也發放了“靈龜玄石”圖案拓文進行宣傳教化。   “那‘靈龜玄石’上有二十四字讖語,‘天命有革,大計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您應該也不陌生吧?”   “唔……是有這麼一段讖文——怎麼?這裏邊有什麼蹊蹺嗎?”   李輔雙手一拱,面色變得沉肅之極:“您大概有所不知,關於這‘靈龜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讖文,還流傳着這樣一種說法——它的原文內容是‘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是陛下爲了厭惡那個‘討’字觸目驚心,才讓人將它偷偷篡改成‘計’字的,還自欺欺人地向外面說,‘計’者,與‘濟’同音也。所謂‘大計曹焉’,即爲‘大濟曹焉’也……”   滿寵霍然一震:“竟有這等事兒?”   李輔目光似電地直視着他:“千真萬確。”   滿寵亦是聰敏睿智之人,他在心底暗暗一陣咀嚼,“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變了臉色:“‘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這段讖文中的‘金馬’……‘金馬’卻是指喻何人哪?”   李輔的目光變得愈來愈深:“滿朝文武當中,姓氏裏邊帶有‘馬’字的,就只有那麼幾位——大都督您還沒猜出來嗎?”   “姓氏中帶有‘馬’字?難……難道是本……本督的那位親家翁?”滿寵的臉龐頓時變得煞白煞白的,“這……這不會是真的吧?”   “大都督真是善於洞燭先機啊!”李輔微笑着將他的話頭牽展開來,“那‘靈龜玄石’乃是天生祥瑞;那二十四字讖文乃是天降啓示,那‘八馬騰空’之異圖更是天人呼應之吉兆……這一切如何不是真的?況且司馬大將軍如今功高無雙,名重四海,所作所爲正與‘靈龜玄石’之讖文交相輝映,本就是實至名歸、天順人從啊!”   “噓!噤聲!噤聲!”滿寵一下從榻席上跳了起來,拼命伸手按住他的嘴,“李長史,您再說下去可是要犯滅門之罪的呀!”   “好了!好了!李某不再說這些了……”李輔急忙搖着腦袋低低叫道。滿寵這才鬆開了手,退回到榻席之上驚魂未定地坐下,額門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大都督,這些‘河洛圖書’、天生讖文,李某自然是在外面‘知而不言’的。但是,這一切您能保證就沒有其他人士會悟透玄機嗎?以李某之愚鈍,尚且能夠猜知一二,更何況陛下身邊那些‘高人’?您現在可明白了,陛下爲何先前要拼命在關中那邊硬塞一個秦朗在司馬大將軍身邊了?他又爲何拼命要硬塞一個王凌在您身邊了?說穿了,他自己也是害怕‘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這段讖語會成爲現實啊!”   滿寵神色黯然,雙掌在自己膝蓋上重重一拍:“唉!身處這重重漩渦之間,老夫身心交瘁,乾脆不如辭職歸京,像臧霸一樣去享一享清福算了……”   李輔雙目寒光一閃:“大都督此刻身據要津、挺立激流,豈可輕易言退?依李某之直言,你們滿氏一門與司馬家已然聯爲姻親、合爲一體,倘若他司馬家萬一有何不測,你們滿家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屆時,滿大都督您欲想成爲臧霸那樣的‘逍遙翁’亦絕無可能……”   滿寵一直很認真地聽着,臉色漸漸變了。沉吟許久之後,他才抬頭正視着李輔,悠悠說道:“李長史啊,不瞞您說,其實,本督早就看出我那位親家翁決非大魏‘池中之物’了……只是本督一向不願承認罷了!唉!既然天命人事都已如此明晰,本督也就順天應人而行吧……”   “好!好!好!大都督果然不愧是通達時務的一代人傑!”李輔撫掌而嘆,“您知道嗎?眼下司徒董昭、司空崔林、散騎常侍王肅、廷尉高柔、黃門令何曾等諸位名士重臣,都已在暗中聯絡,只要關中司馬大將軍擊敗諸葛亮的消息一傳過來,他們就要聯名勸進,上奏請求朝廷以九錫之禮、丞相之位褒獎司馬大將軍了……”   “啊?”滿寵愕然一驚,原來洛中諸賢都已有了應天禪代之意了?看來,本督那位親家翁果然是衆望所歸啊……   既然這時候自己已經替司馬懿在滿寵面前把一切都挑開了,李輔也就毫無顧忌地說道:“這個……以大都督您公心而斷,司馬大將軍這些年東征西戰、累有豐功,難道還當不起九錫之禮、丞相之位嗎?董司徒、崔司空、王大人他們也是順應天道人心的‘先機之舉’。不過,李某在這裏講一些題外話,要說真能幹大事、成大業的人,那諸葛孔明可算一個!他爲了實施其逼走司馬大將軍的‘欲擒故縱’之計,不惜拿出自己麾下近一萬名將士的性命爲香餌,誘使秦朗步步中計,最後再來個‘徹底翻盤’,一下賺了秦朗的一萬四千虎豹騎去……高!這份手法實在是高!”   滿寵以手撫須,靜靜地傾聽着。他此刻早已回過神來,暗暗想道:這個李輔,當真算是個人物!司馬懿不聲不響地將他推薦到自己的身邊來,明面上是爲了輔助自己治軍行政,說不定那暗地裏的使命就是爲了今天這一番遊說而來呢……   李輔繼續說道:“然而,司馬大將軍亦是厲害非凡!他早就一舉識破了諸葛亮的這‘以屈爲伸,欲擒故縱’之計,便來了個‘隨君入甕,將計就計’一步一步把秦朗推到前面去當自己的‘擋箭牌’。他本來對秦朗和那二萬虎豹騎禁軍視爲異己,順勢就藉着諸葛手把他們幾乎‘清洗’了個乾乾淨淨,還讓別人逮不到任何把柄。”   滿寵聽得暗暗而嘆。經李輔這麼一點,他也明白過來了——那兩大絕頂高手“隔空鬥法”,當真是精彩紛呈:諸葛亮到最後算是贏了,司馬懿到最後肯定也算是贏了,只有這老曹家被別人翻來覆去地當作棋子擺弄,最後連二萬虎豹騎禁軍也幾乎給輸了個精光!   他一念及此,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親家翁他在關中當然是翻雲覆雨、機變無窮,那秦朗已然被他搬開……只是本督對這邊的這個王凌,卻有些如鯁在喉啊!”   李輔彎彎繞繞地講這些,就是要引出他這句話來,當即便道:“大都督勿憂——李某已爲您想好一計,必可制王凌而有餘。”   “怎麼個制約之法?”滿寵兩眼一亮。   李輔拿自己的手指慢慢捻着胡莖沉吟了好一會兒,方纔說道:“大都督您親自出面去和王凌鬥嘴交鋒,確是有些失了身份。但,不給王凌一點兒教訓也不行。依李某之見,您完全可以用以毒攻毒之計,扶諸葛誕而抑王凌……”   “兗州牧諸葛誕?!唔,他倒是一把好手——可是,本督與他的私交不熟啊?”   “司馬大將軍和他的關係卻很熟啊!諸葛誕當初在洛陽時,曾經是司馬大將軍所掌御史臺轄下的治書侍御史。他本來亦算是文武全才,但因了他與其堂兄諸葛瑾、諸葛亮的關係,一直在朝中備受冷落,後來是司馬大將軍秉公據實、力排衆議將他力薦而出,才放他出來做了一州之牧。而且,他上任之初,司馬師大公子還親自將他送出十里長亭。”   滿寵聽得心頭悚然一驚:難怪這司馬懿會造出“實至名歸、天順人從”之天命來——原來他平日裏網羅人心、培植羽翼的功夫竟已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實!   李輔還在那裏娓娓而道:“所以,大都督您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扶持諸葛誕來制約王凌——他是咱們自己人!這樣吧,王凌居然敢向陛下誣告您‘嗜酒好怒’,李某下來就通知諸葛誕狠狠劾他一本‘傲上無禮、貪權恣肆’。”   滿寵靜靜地點了點頭,又是徐徐一嘆:“這‘內憂’之事,多謝李長史您爲本督巧妙化解了。只是那孫權興兵來犯的‘外患’之事,依本長史之見,您看……”   “這個……大都督亦不必過慮。”李輔彷彿對這個問題早已成竹在胸,開口侃侃答道:“王觀太守已將孫權的十萬大軍拖在合肥新城之下足有兩月之久——吳虜而今是士氣大衰。只要咱們再稍待二三十日,等到田豫、諸葛誕、王凌三路人馬及時到齊之後,抓住江潮秋降之機,便可一鼓出擊,定能將孫權一舉包抄於合肥新城外圍……”   在司徒府後院的臥室之中,燭光搖曳不定,半明半暗,顯出一派莫名的神祕和幽靜來。   白髮如雪的董昭半躺在榻牀之上,他的兒子汝南太守董胄坐在牀邊用雙手扶持着他枯瘦似柴的身架。   榻牀對面的一排長席,自右至左地坐着崔林、王肅、司馬芝、何曾等人。   “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你們真的要將本座推到前面來嗎?”董昭滿頜的長髯都微微顫抖着,聲音更是嘶澀得厲害,“本座老了……本座哪有精力再牽頭去做這件事兒了?你們自己去辦吧!”   “董司徒您德高望重,是大魏碩果僅存的三朝元老,由您來領銜上奏勸進司馬大將軍加禮九錫、晉位丞相,這是最合適不過了。”王肅滿面恭然,款款而言,“一切還望董司徒萬勿推辭。”   董昭側過頭來瞧了瞧他,突然嘴角一歪,老臉一抹,號啕大哭起來:“太祖武皇帝啊!您能告訴老臣現在究竟該怎麼辦嗎?司馬大將軍如今功德巍巍,實乃大魏棟樑之臣,一如您當年之於漢朝……您說,老臣該不該領銜上奏爲他勸進呢?”   他一邊放聲大哭,一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說起來:“老臣若是拘守常禮,只怕又逆了天心民望——那‘靈龜玄石’上的讖文都寫了‘金馬出世,大吉開泰’嘛!但老臣若是真要破格而爲,又怕您在九泉之下不高興啊……您說,老夫究竟該怎麼辦呢?”   聽着他這一番半真半假的哭訴,崔林、王肅、何曾等都不禁臉現尷尬之色,面面相覷起來。   這時,身爲董昭親侄女婿的司馬芝卻冷冷地插了一段話進來:“伯父大人,您知不知道,就在您告病在府的這幾天裏,曹爽、夏侯玄他們一直在陛下耳邊鼓譟着要把曹璠從長安調回接替您的司徒之位呢……在這關鍵時刻,若不是叔達(司馬孚的字爲“叔達”)在尚書檯拼死敵住,說不定讓您離職遜位的詔書早已簽發下來了。”   他此語一出,恰似立竿見影,其效極快:董昭的號哭之聲戛然而止。他連腮邊的淚珠都來不及揩淨,便斜睨了董胄一眼:“胄兒,這事兒可是真的?”   董胄和司馬芝對視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向董昭答道:“父親大人,子華(司馬芝的字爲“子華”)姐夫他講的話千真萬確。前幾天孩兒擔心這事兒會影響您的心情和身體,便一直壓着沒敢告訴您。”   “唉!他們這事兒做得實在是不地道啊……”董昭沉沉地嘆了口氣,低着頭思忖了半晌,才抬眼正視着司馬芝、崔林、王肅、何曾他們,慢慢說道:“芝兒,你和崔司空、王大人、何大人他們徑去擬寫那道勸進表的草稿吧……到時候,給本座通知一聲,本座一定會親筆簽名領銜上奏的……”   他說到這裏,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講道:“鎮東大都督滿寵、鎮南將軍王昶、鎮北將軍裴潛這三個封疆大吏,你們下來後也要及時和他們通一通氣。當然,憑着他們和司馬大將軍平日裏的交情,他們三個人肯定是會鼎力支持這事兒的。就讓他們三個人去私底下做一做各州各郡之牧守長官的聯絡溝通功夫。你們不曉得,當初太祖武皇帝就是被那些州郡牧守們聯名拱上魏公之位的呀!”   熾紅的太陽如同火爐一般炙烤着整個大地,就連微微吹拂而過的夏風都熱得好似沸水一般燙人。   五丈原東邊的“方面坡”上,一片綠蔭之下,諸葛亮坐着四輪車靜靜佇立。他右手持着鵝羽扇輕輕而扇,領口被一絲不苟地撫平,竟無半毫褶皺。雖然是鑠石流金的高溫天氣,他那玉樹臨風的峭拔姿態卻似永難磨滅。   姜維扶着腰間的劍柄,站在諸葛亮的車旁,遙望着對面的那一排排魏軍大營,深深而嘆:“這一番秦朗被丞相打得大敗而逃——只怕魏賊畏威懼難,再也不復出擊矣!”   “可惜沒能將魏賊一舉重創啊!胡遵、牛金那兩支敵軍最終還是沒進本相的‘圈套’啊……”   諸葛亮徐徐地搖着鵝羽扇,眺望着那魏營上空高高飄揚的繡有“司馬”二字的大旗,看着它猶如一簇黑色的火焰在獵獵夏風中上下躍蕩,緩緩自語而道:“本相真希望能夠發明一種鼓翼而翔的‘木鳶’,讓咱們的大漢勇士騎在上面,從這裏凌空飛進賊營之中……那麼,司馬懿再想閉營避戰也沒用了!”   姜維用滿是信服的眼神看向諸葛亮:“在下堅信,以丞相大人的無雙聰慧,這種鼓風飛翔的‘木鳶’您一定能夠研製出來的……”   諸葛亮那慢慢浸潤了淡淡憂傷的目光抬了起來,投向了那高高遠遠、蒼蒼藍藍的天穹,彷彿一直要看穿到天穹的外面去:“是啊!倘若老天爺再賜給本相十年之壽,本相就一定可以做到的……唉!可惜——本相的時日不多了!”   “丞……丞相!您……您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姜維頓時驚得面色蒼白如紙,連音調都變了。   “哦?”諸葛亮也被他這一聲語調失常的呼喊驚了一下,他轉眼看着姜維那張說不出有多麼恐慌的臉龐,在脣邊淡淡地綻開一片笑意,對他說道:“伯約你怕什麼?生老病死,猶如四季更替,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可是,丞相是一定能夠活到親眼目睹我大漢天軍肅清中原、收復兩都的那一天的!”姜維以不容辯駁的語氣十分剛硬地說道。   “好的!好的!爲了伯約的這番話,本相就是拼了所有的心力也要活到那一天的!”諸葛亮不得不像哄騙小孩子一樣也噙着淚花鬨起姜維這個“大男孩”來——一瞬間,他眼前矇矓了:劉禪那敦厚而又熟悉的面龐“刷”地浮現了出來!   陛下……陛下!陛下他那日給本相欽賜而來的治療心火之疾的名貴藥材當中,怎麼會有鹿茸、人蔘、赤棗這樣的催火助熱之藥?難道他不知道本相的病情恰巧是憂思成疾、心火亢熾嗎?陛下若是真的關心本相,就應該是送夏枯草、青竹葉、金菊花、百合花等陰涼藥材給本相瀉火、清火、降火,而不是送鹿茸、人蔘、赤棗等純陽藥材給本相生火、催火、旺火啊!陛下這麼做,究竟是何用意呢?越想下去,諸葛亮就越覺得心頭一陣莫名的煩悶。他急忙搖動鵝羽扇,“呼呼呼”地連扇了五六下,然後定下心神,徐徐吩咐道:“伯約,你且去將鄧芝將軍喊來,本相要派他前去魏營送一件‘禮物’給司馬仲達……”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7章 大破火攻計,攻諸葛之心 第229節 諸葛亮的禮物   夕陽已然落去,垂垂夜幕籠罩着魏軍大營,中軍帳內依然燈火通明。一隻朱漆大盒靜靜地呈放于帥案之上,諸將圍坐帳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蜀將鄧芝泰然立於一旁,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良久,司馬懿輕咳一聲,微微頷首,示意親兵上前開啓。   那隻朱漆大盒慢慢打開了,躍入司馬懿眼中的是一頂烏亮的,由細長馬尾編織而成的貴婦人“剪耄幗”。放在這頂“剪耄幗”底下的,是一件緋紅色的織錦女衫。   剎那間,中軍帳內一片寂然——司馬師、司馬昭、胡遵、牛金、黃華、魏平等諸將面面相覷,不知諸葛亮此刻莫名其妙地贈送司馬懿這一套巾幗服飾究竟是何用意。   “司馬大將軍,這漆盒裏還有一封諸葛丞相寫給您的信。”鄧芝不卑不亢地開口道,“不過,不知您有沒有這份膽量敢將這信公開念出來給大家聽一聽呢?”   “這有何不敢?”   既是諸葛亮寫來的信札,爲避嫌疑,司馬懿也會當衆公開朗誦的。他面如止水,慢慢伸手從那大盒裏拈起一封帛書來,徐徐拆開念道:   司馬君親啓:   天下洶洶紛擾三十餘年,皆因四方多戰而未能定乾坤也。亮此番東來,本欲爲民解困、爲漢中興,以一戰而安天下!而仲達既爲對壘之大將,統領中原士衆,不思披堅執銳與亮一決雌雄,反而甘願窟守土巢,一味龜縮而謹避刀矢以自保,卻與庸婦又有何異?亮心甚爲失望,特遣使者送巾幗緋衣而至。倘若仲達又不出戰,無須多言,且請披而受之,以顯名實之無謬;倘若仲達恥心未泯,尚有一絲男子胸襟,且請速速批文而依期赴戰!   諸葛亮謹呈   帳下諸將一聽,一個個“啊呀呀”失聲大叫起來:“諸葛村夫好生大膽!竟拿這等婦人之物來羞辱我家大將軍!是可忍,孰不可忍!”吵嚷之間,司馬師已是一個箭步躥上,一刀便架在了鄧芝的後頸窩上!   “住手!”司馬懿滿臉鐵青一聲暴喝,頓時蓋住了帳中的喧喧鬧鬧。   那白刃加頸的鄧芝卻似毫無懼色,只是冷笑着看向帳內諸人,一言不發。   司馬懿慢慢托起那頂“剪耄幗”,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淡淡地說道:“好東西!這馬尾色澤不錯,手工編藝也甚是精細。好一份‘巾幗之禮’!本帥就欣然收下了!”   “大將軍!不能啊!”胡遵、黃華、魏平等大聲呼道。   司馬懿右手一舉,止住了他們,然後向司馬師把眼一瞪:“子元!收起你的刀來——快請鄧大人落座!”   司馬師緊咬鋼牙,悻悻然收刀回鞘,退到了帳角下埋頭直生悶氣。   司馬懿卻是滿臉堆笑,迎着鄧芝雙手一拱,道:“鄧大人,你家丞相此番贈予本帥‘巾幗之禮’,本帥實在是不覺其辱但見其榮。”   鄧芝嘴角一撇,冷冷笑道:“鄧某真沒想到您司馬大將軍堂堂八尺鬚眉男兒,居然樂於以巾幗女子自居!這倒是好生奇怪的志趣啊!”   他這話一出,帳中諸位魏將都似被抽了重重一記無形的耳光,臉色俱是一片絳紅。   司馬懿絲毫不爲所激,慢慢捋着胸前蒼髯,柔聲道:“鄧君你有所不知——兵訣有云,‘用兵佈陣,須當動若脫兔而靜如處子。’本帥嚴陣以待,坐等可乘之機,自立於不敗之地,而不爲你家丞相多方相擾,本就是上上之策,何須你再來刺激?所以,在本帥看來,你家丞相送我這一盒巾幗緋衣,哪裏是在罵本帥?分明正是在誇讚本帥之用兵行陣實乃‘靜如處子’也!你說,本帥今日遇此,何怒之有?又何辱之有?”   鄧芝一聽,心下暗驚,這老賊臉皮厚若城牆,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當真是厲害得緊!他念頭稍定,仍是暗含挖苦地譏笑道:“聽司馬大將軍您這般講來,您這人確是與常人大異情趣啊!常人之辱,而君視之爲榮;常人之恥,而君視之爲譽!鄧某差不多快要認爲司馬大將軍您得了什麼‘失心瘋’了……”   司馬懿哈哈一笑,一擺手,讓帳中諸將齊齊退了下去。   偌大的中軍帳內,就只剩下了司馬懿父子三人和鄧芝。在一片靜謐之中,司馬懿悠悠地說道:“黔驢技窮,辱人不成而自取其辱——孔明他悶在那高高的五丈原上一定很難受吧?”   鄧芝聽了,冷聲而笑:“司馬大將軍自己悶在營裏以巾幗女子自居而不慚不愧,只怕心裏也好受不到哪裏去吧?”   “鄧大人好一張‘鐵嘴’,厲害!厲害!”司馬懿縱聲大笑,“師兒,去外面取一罈‘百花香’美酒來!爲父要好好敬迎鄧大人幾杯!”   “父帥!這……”司馬師餘怒未息,猶豫着不肯答應。   “父帥——就讓孩兒去取吧!”司馬昭一見,急忙在旁講道。   “不用!”司馬懿一抬手喝住了司馬昭,同時凜然逼視着司馬師,語氣變得冷森森的,“快去取酒!爲父的話你沒聽清嗎?”   司馬師無奈,只得狠狠一跺腳,出了營帳,從外面抱了一個大酒罈進來。   鄧芝冷眼看着司馬懿爲自己親自斟滿了一杯酒遞來,心裏暗想:這司馬懿當真是迥異常人的一代梟雄!今天他遭到了丞相大人和自己的這般羞辱,居然能心平氣和,不怒不躁,還和自己酌酒對飲起來,這一份忍功忒也了得!一念至此,他不禁對司馬懿生出了深深的欽佩之心,便把自己臉上的冷傲之色漸漸收斂起來。   司馬懿向他一連敬了三杯,笑吟吟地說道:“鄧大人你有所不知啊,其實本帥與你家丞相在前朝建安十三年之時就相識了!若要論起相貌之清秀俊逸、氣質之彬然高華、風姿之輕靈瀟灑,你家丞相纔是一等一的才子佳人!他纔是‘男生女貌’的卓異之士——這一套巾幗緋衣,穿在他身上纔是風采照人,妙態橫生啊!   “呵呵呵……想不到在這兩軍對壘陣前,他還有這份閒情逸致用這些巾幗衣飾來逗一逗本帥開心。唉!本帥可比不得他,每日裏宵衣旰食累得要死!這不,你瞧本帥的黑眼圈都重了許多吧?昨夜本帥還熬到了二更末刻呢……”   鄧芝一時好勝心起,隨口便道:“我家丞相也如周公再世一般夙興夜寐,坐以待旦,勵精圖治,躬親庶務,連對營中士卒行使二十軍棍的處罰都要親自過問,做到賞而無濫,罰而無憾,公正之極!”   司馬懿聽罷,微微頷首,眯着雙眼而笑:“好!好!好!‘不泄邇、不忘遠’,事事得中、處處得宜——孔明果有周公之風!卻不知他每日食量如何?反正本帥一天到晚累得要命,平日裏最多也就只喫三四碗麥飯……”   鄧芝面色一灰,黯然而道:“是啊!我家丞相日理萬機,亦是飯量不足——每餐只喝兩三碗綠豆粥便罷了……”   “兩三碗綠豆粥?哈哈哈……真想不到孔明他的玄門修爲已經達到了當年謀聖張良那般‘辟穀食氣’的境界!了不起!了不起!”司馬懿目光一閃,撫須笑道,“其實,他每日應該還可以多喝幾杯菊花茶或荷葉茶,這些都是能夠爲他清心敗火的……當然,他飯量這麼少,還可以喫一些山楂、枸杞,給自己健脾開胃嘛……”   鄧芝聽到後來,額上冷汗直冒——司馬懿竟能一眼瞧破丞相大人病情,當真了得。   司馬懿繼續深深說道:“鄧大人,您返回蜀營之後,一定要替本帥將這句話親口帶給孔明老友——人之立身建業,全然以心泰體健爲基;孔明老友您食少而事繁、體弱而任重,焉能持久乎?一切還望自愛自重!”   鄧芝一聽,心頭一陣劇震,喉頭一緊,竟是答不上話來。   司馬懿面含微笑,用雙筷給鄧芝的碗中又夾了一塊鹿肉,若有心又似無意地言道:“鄧大人且先喫好啊……本帥聽聞你家丞相帳下長史楊儀與徵北將軍魏延一向關係不和,勢難兩立。本帥以爲,你家丞相若在,應該自能鎮之以靜;倘若一朝你家丞相有所不測,此二人必會因隙生亂,屆時爾等將何以善後耶?你們切莫等閒視之也!”   鄧芝聽罷,暗自喫驚——這老賊的耳目居然這等靈通?連楊儀、魏延二人交惡之事竟也被他探知到了?他急忙肅然正色答道:“司馬大將軍此言何其乖謬也?挑人之亂而爲己利,豈是仁人君子之所爲也?我漢營上下盡人皆知——楊長史、魏將軍之不協,純系起於公心,而毫無爭權奪利之私念。即便我家丞相不在,他倆亦必能摒棄前嫌、聯手並肩、共赴國難而無他意!”   司馬懿一聲長笑:“鄧大人何必如此虛加掩飾?此事內情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一爭口舌之長短耶?本帥這麼說,也是希望你益州上下和睦一心而不生異變罷了。畢竟孔明乃是本帥之故交,本帥不得不聊盡舊友規箴提醒之責耳。”   說完,他大手一揮,又道:“今日孔明送了本帥一盒‘巾幗之禮’,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本帥也要還他一份厚禮。昭兒,你且將本帥昨日去南原荒林中親手射獵而獲的那頭野豬讓廚師細細切了做成膾肉,稍後交給鄧大人帶將回去,請諸葛丞相好好享用!”   “‘食少而事繁、體弱而任重,焉能持久?’司馬懿這句話說得好啊!”諸葛亮靜靜地凝視着食盒中的那一片片鮮紅的野豬膾肉,喃喃地說着。他怎麼能沒有聽出司馬懿這話中的“弦外之音”呢?他身後的這個蜀國,不也正是像司馬懿所描繪的這樣——“食少而事繁,體弱而任重”嗎?這一次北伐如果不能成功,那麼它的反噬之力就會翻轉過來壓垮整個蜀國的!   一絲苦笑從他脣邊徐徐掠過:“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司馬仲達他還是這麼瞭解本相啊!”   “丞相!依屬下之見,司馬懿這人居心叵測——他所送的這些野豬肉可能會含有劇毒。”楊儀在一旁開口進言道,“請容屬下喊來軍醫剖開它們細細檢查一下……”   諸葛亮目光一轉,盯着楊儀道:“楊長史,你總是這麼喜歡用最大的惡意去臆測別人的動機嗎?司馬懿爲人固然陰深狡詐,但恐怕這時還不屑於以此等下毒暗算的卑劣手段來自損聲名吧?劉諾,你且拿下去讓廚師用調料抹了,好好燉煮一鍋出來,本相今天要嘗一嘗葷、開一開胃……”   楊儀被諸葛亮這麼一訓,臉上便有些發訕。魏延在邊上瞧着他的狼狽樣兒,就“哧”的一聲笑了出來。楊儀聽得分明,側頭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兩個人目光一碰,都撞得火花四濺。   諸葛亮慢慢坐回了軟墊榻席之上,心底暗想,司馬懿此番送來野豬肉,分明是在向本相示威啊!他表明了他自己體氣康健,老而未衰,在繁忙公務之餘尚能躍馬持弓射獵殺豕,豈是我諸葛亮這一副心亢脾虛的病軀所能相耗得起的?   “本相想好好地休憩一下了。”諸葛亮雙目微閉,低低地開口了,“伯約,你且留下。”   楊儀、魏延、鄧芝、王平、馬岱、高翔等應聲紛紛退了出去。   營帳裏一片沉靜,靜得讓姜維有些莫名的驚恐。   “伯約……”諸葛亮睜開眼直視着他,緩聲問道,“你認爲司馬懿爲什麼有底氣敢在這八百里關中平原與我大漢天軍一直對峙下去呢?”   “司馬老賊所憑恃而與我大漢天軍相抗者,便是看準了我軍糧草供應不能長期維持下去的缺陷。”姜維沉吟着答道,“他就是想和咱們再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像上一次北伐那樣迫使咱們缺糧而退……”   “倘若我大漢天軍也在五丈原駐紮下來施行軍屯自養之策呢?”諸葛亮的雙眸深處精芒一閃,“司馬懿會如何因應呢?”   “唔……丞相大人果然智謀超世!”姜維全身一震,驚喜之極,“您若施行這‘軍屯自養’之策,既可緩解益州百姓供糧之苦,又能在這關中種糧自足,當真是一箭雙鵰的妙計!這樣一來,無論您和司馬懿再拖多久,您都不用擔心了……”   諸葛亮仍是順着自己的思路繼續追問着:“那麼,在這‘拖’字訣已然失效的前提下,司馬懿又會如何呢?伯約,你再替本相想一想……”   姜維思索片刻,雙目亮光閃動:“丞相大人,倘若換了姜某面臨這一窘境,姜某就只得改計而行——說不得便要潛心伺機,效仿曹操當年火燒烏巢之所爲,組織一支死士隊伍劫擊對方的糧倉!”   “是啊!司馬懿被逼急了,大概也只能像你這麼做了。”諸葛亮聽了,手中鵝羽扇輕輕而搖,臉上終於露出難得的笑容來,“伯約,看來日後這大漢的藩護之任,本相是該交付給你的。你方纔此計甚妙,很好!很好!明日本相就發下令去,暫撥一萬步卒在五丈原西區與渭河之濱種糧屯田……   “同時,本相決定將日後從斜谷道運送過來的益州糧草都分批囤積在五丈原南端的上方谷內,把它作爲我大漢天軍的後方糧草主倉細心經營起來……”   “丞相巧設奇局,天衣無縫,只怕司馬老賊這一次定然中計難逃了!”姜維雙拳一抱,朗聲而贊。   諸葛亮目光閃閃地看着姜維,心下暗道,伯約啊!你知道嗎?這便是本相凝聚畢生之力給予司馬仲達的最後一擊了!本相是想拼盡全力在自己有生之年將司馬懿這個蜀漢第一勁敵替你們除掉啊……本相也只有祈求天不亡漢,以使本相這一計策終能大奏奇功啊……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7章 大破火攻計,攻諸葛之心 第230節 見招拆招   夫以愚克智,逆也;以智克愚,順也;以智克智,機也。其道有三,一曰事,二曰勢,三曰情。事機作而不能應,非智也;勢機動而不能制,非賢也;情機發而不能行,非勇也。善將者,必因機而立勝。   司馬懿慢慢地讀着諸葛亮所著的《將苑》,眉目之際盡是感慨之色:“幸得本帥先前將此書另抄錄了一本,再次讀仍是頗有感悟啊。這諸葛亮真乃文武兼備之奇傑也!他身懷異器而枉居偏邦,真是可惜了!以他這般誠篤縝密之心、謀國盡忠之才、出將入相之器,我朝陳羣陳司空豈能與之相比?他若爲我大魏之臣,略展其良相大將之能,恩加海內,撫養萬民,威服八荒,天下何憂不平?亂世何憂不治?”   他話猶未了,司馬師卻呵呵笑道:“儘管父帥對他這般一味褒揚,孩兒卻實在看不出他目前究竟有何妙策能出奇制勝——五丈原的這一盤‘僵局’,他恐怕是接不下去了……”   “你知道什麼?諸葛亮要在五丈原西區與渭河之濱種糧屯田了!他真的想在這裏蹲下來和本帥把這盤‘僵局’一直對弈下去了……”司馬懿一揚手,將案頭邊斥候們送來的一份敵情密報丟給了司馬師。   司馬師翻開那密報一看,眉頭立刻緊緊擰了起來:“倘若蜀寇一直這麼駐兵屯田下去,我大魏王師就再也不能坐視不理了……”   司馬懿沉吟片刻,將目光倏地投向了趙儼:“趙軍師,依您之見,此刻我方須得如何應對蜀寇纔是上策?”   “這個問題,趙某亦已籌思過許久了。”趙儼慢慢撫摸着頜下長髯,徐聲道,“大將軍,您還記得當年太祖武皇帝在官渡之戰,東吳名將周瑜在赤壁之戰,還有陸遜在夷陵之戰之時,他們是如何克敵制勝的嗎?”   司馬懿聽罷,緩緩點了點頭,神色若有所動:“唔……趙軍師所言極是。本帥已有所悟矣!”   司馬昭在一旁瞧着司馬懿的表情,亦是頗爲會心地微微一笑。   司馬懿一瞥眼,看到了司馬昭眉眼間的淡淡笑意,便肅然而問:“子上,你笑什麼?”   司馬昭面色一恭,俯首而答:“啓稟父帥,孩兒從趙軍師話中亦有所悟,所以不禁會心而樂。”   司馬懿用手慢慢梳理着胸前的花白鬚髯,繼續一臉凝肅地問道:“爾有何悟?細細道來。”   “依孩兒悟來,趙軍師所舉的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夷陵之戰的勝負過程,其實都體現了佈陣用兵的‘三字妙訣’!”司馬昭款款答道。   “三字妙訣?哪‘三字妙訣’?”司馬懿心底暗暗而動,臉上卻不露聲色地問道。   “這‘三字妙訣’就是:持、忍、奇!所謂‘持’,就是指用兵交戰之際‘對外要堅持、對內要持重’;所謂‘忍’,就是在艱險關頭要‘外示隱忍而內懷堅忍’;所謂‘奇’,就是指瞄準時機而‘謀奇策、出奇招、立奇功’!您看,曹操在官渡之戰,周瑜在赤壁之戰,陸遜在夷陵之戰,都是‘先持重而後運忍,先運忍而後用奇’,最後才‘劍走偏鋒’一招破敵的——所以,孩兒意下以爲,父帥日前親受諸葛亮‘巾幗之辱’而不亂,正是一步一步地踐行着這‘三字妙訣’……”   司馬懿聽了,撫着胸前垂髯含笑不語,拿眼瞧向了趙儼:“趙軍師——您聽子上這講的……”   趙儼面露驚服之色,起身拱手言道:“二公子聰穎明敏、天資過人,析事剖理澄澈如水。老夫佩服之至!”   明亮的燭光下,紫沉沉的檀香木棋枰角邊,兩個純銀鑄造成的棋鉢一左一右靜靜而放。   司馬懿從左邊的棋鉢裏拈起一枚白玉棋子來,輕輕放到了紫檀木棋枰的中腹之上,略歪着頭瞧了半晌,纔有些滿意地微笑了一下:“師兒、昭兒,你倆瞧一瞧,爲父這一招應得如何?”   司馬師不禁讚道:“父帥這一招是‘一子定中央’,高屋建瓴而勢壓羣雄!”   司馬昭卻含笑道:“父帥雙手互搏,以己爲敵,自戰自勝。實在是一種甚爲稀罕的玩法!”   司馬懿瞧着那方棋枰,認真地說道:“這種玩法不好嗎?每一個人畢生當中最大的勁敵,實乃他自身。只要戰勝了自己,你就戰勝了一切。你只有通過和自己的不斷交鋒,不斷磨礪,不斷強大,纔會迎來勃然而興,天下無敵的那一天!”   講到這裏,他的目光望向了東邊的天際,彷彿憶起了在河內溫縣孝敬裏當年旁觀父親司馬防自我對弈的情景,輕輕嘆道:“師兒、昭兒,你倆不知道啊,這種對弈之法,當初還是你們的祖父傳授給爲父的呢。你們的祖父,那是何等地睿智通達啊!爲父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很多……   “就拿弈棋這事兒來說,你們祖父就教導爲父說,‘棋弈之道,即是征伐之道。’前朝鴻儒馬融曾言,‘略觀圍棋兮,法於用兵。三尺之局兮,爲戰鬥場。陳聚士卒兮,兩敵相當。怯者無功兮,貪者先亡。先據四道兮,守角依傍。緣邊遮列兮,往往相望。離離馬目兮,連連雁行。堤潰不塞兮,氾濫流長。當食不食兮,反受其殃。勝負之策兮,於言如發。乍緩乍急兮,上且未別。守規不固兮,爲所唐突。上下遮離兮,四面隔閉。誘敵先行兮,往往一窒。馳逐爽問兮,轉相周密。商度地道兮,期相盤結。蔓延連閣兮,如火不滅。扶疏佈散兮,左右流溢。計功相除兮,以時早訖。事留變生兮,拾棋欲疾。營惑窘乏兮,無令詐出。深念遠慮,勝乃可必。’這每一句話都蘊含着立身建業、行軍用兵的訣竅啊……”   司馬師、司馬昭聽着司馬懿的話,不禁微微頷首。   司馬懿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一篇話,稍感疲憊,便停下來休息了片刻。他輕輕呷了一口清茶之後,忽然朝司馬師說了一句:“師兒,爲父在這裏向你賀喜了……”   “什麼?”司馬師一愣。   “前段時間裏,你言談舉止多有激盪之態——大概是徽兒的死深深刺激了你吧?”   “父帥……”司馬師心頭一熱,眼角淚珠頓時滴了下來。   “爲父理解你。爲父也知道喪失自己最愛之人,是何等地痛徹心扉!但這一切,終需你自己吞嚥下去。爲父看到你最後竟能從那片陰影當中走出來,實在是爲你高興啊……”   “父帥……”   “天下之間,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方能成就至高至峻之大業!師兒……爲父相信,你若將那一股無窮心力轉到建功立業上來,日後必是前程不可限量!”   “孩兒多謝父帥的開解。”司馬師拭淚而答。   靜了半晌,司馬懿才道:“好了,今晚爲父要和你們談一談正事了。”說着,他把眼色向營帳門口那邊一丟。司馬昭會意,疾步走到帳門處,吩咐那些親兵守卒道:“你們且去二十步外嚴加把守,千萬不可讓任何人靠近打擾。”   然後,他又回到帳中,在司馬師身畔肅然而立。   司馬懿倚坐在鋪着虎皮的榻牀上,雙眼正視着他這兩個寶貝兒子,滿面沉肅地說道:“師兒、昭兒,今晚爲父要告訴你倆一些‘幹大事、立大功、成大業’的本源之訣了……你倆可知道,我司馬家自秦末羣雄逐鹿以來,便是根深葉茂的殷國王族貴胄?你們的太祖司馬卬就是第一代殷國王君!只因當時他所面對的劉邦、項羽等俱是天縱勁敵,故而他纔會黯然退出逐鹿之場,不復以爭王奪霸爲念,而是靜下心來細細經營‘化家爲國,可大可久’之宏圖。這樣說來,我司馬家纔是源遠流長的世家望族,而絕非沛郡曹氏、夏侯氏那樣的鄉豪村夫之輩所能比擬的!   “而且,在爲父自幼所受的門風家教當中,我們作爲真正的世家望族,是決不會以流俗之見的‘代代自有高官出’爲立家之基的,而是以‘代代自有英才出’爲持家之本。你倆都清楚的,我的高祖司馬鈞大將軍,生前那是何等地雄毅威猛,懾服羌賊而名震塞外;你倆的曾祖(司馬儁)曾經身任潁川太守,一手扶植起了潁川鍾氏、荀氏、陳氏等清流名門;你倆的祖父(司馬防),更是智略絕倫,品行無雙,當年的太祖武皇帝見了他也不禁折節盡禮而事之;你倆的叔祖父(司馬徽),亦是荊楚高士之冠,連諸葛亮、裴潛、孟建等名相賢牧都出自他的門下……你倆如今挾我司馬家世族多年積累之資,再加以自身超羣出衆之才,難道不能一步登天,更鑄輝煌嗎?”   司馬師、司馬昭聽得熱血沸騰,激動不已:“父帥放心——孩兒一定乘勢疾進,精益求精,力拓大業!”   “那就好。爲父也相信你們一定能行的——一定能將我殷國司馬家的宏圖大業繼往開來,發揚光大!”司馬懿目光一凝,盯視着他倆,又徐徐道,“今年涼州玄川河溢湧而出的那座‘靈龜玄石’圖讖拓文你倆看到了吧?對它,你倆有何感悟?”   司馬師和司馬昭對視了一眼。然後,司馬昭暗暗推了一推司馬師。司馬師這才鼓起勇氣,上前躬身說道:“父帥,孩兒若是將自己心中感悟說了出來,您可不要譏笑孩兒妄自尊大啊!”   司馬懿一聽,心底暗暗一喜,臉上卻毫無異色:“哦?你有何感悟竟是說不出口?但講無妨嘛!爲父決不譏笑!”   “父帥,老實說,孩兒自從看到那‘靈龜玄石’圖讖拓文的第一眼起,就暗暗感覺到這些讖文寫的就是我殷國司馬家——‘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這‘金馬’不正是指我司馬家嗎?還有那‘典午’二字,昭弟他是喜歡咬文嚼字的,竟看出了‘典者,司也;午者,馬也’的蘊意!”   司馬懿心頭一震——好厲害的司馬昭!果然是思維敏捷,明察秋毫!一念及此,他喜意頓生,便將目光轉向了司馬昭:“子上,你這個解析倒是絕妙啊……”   司馬昭俯身恭然道:“父帥——這‘靈龜玄石’上的圖讖確是應驗在我司馬家身上的。孩兒細細觀察了它上面那八匹騰空而起的駿馬圖形,恰巧與咱們宗祠裏供放的那方‘殷王之印’上面駿馬之鈕的形狀完全相仿啊……”   司馬懿聽着,心頭暗想,你倒是聰明乖覺得很!你哪裏知道——這“靈龜玄石”上的“八駿騰空”之圖就是你祖父司馬防在前朝建安年間讓工匠們按照“殷王之印”的駿馬之鈕雕刻而成的。那座“靈龜玄石”後來被司馬防千方百計搬運到玄川河畔埋了下來,至今已有二三十年的光景了!如今爲父秉鉞持節重兵在握,這才吩咐牛恆帶人讓它乘着河水暴溢之際而“橫空出世,啓告天命”……但這一切內幕情形,他卻是永遠埋在心底,永遠也不會向兒子說破的。   他定住心念之後,淡然道:“昭兒你這番話倒與你的岳父王肅大人的一些言語不謀而合了。他也認爲這座‘靈龜玄石’圖讖橫空出世,恰是昭示着我殷國司馬氏乃是時順民從,天命攸歸。所以,像董昭、崔林、高柔、何曾、傅嘏等這樣的睿智通明之士已然紛紛歸心!他們甚至提議要在爲父此番擊敗諸葛亮之後,聯名推舉爲父擁享九錫,晉位丞相……昨天董昭司徒還寫來密函詢問爲父與諸葛亮對敵時的情形呢。”   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倆欣然相顧——看來,我司馬家祖孫三代苦心經營的“異軍突起,後發制人,扭轉乾坤”之大業,到了今天終於結出了累累碩果!   司馬懿從書案後面拿出一封帛書,推到了司馬師、司馬昭二人眼前。他倆凝眸一看,只見上面正是數行父帥飛揚靈動的大字:   董司徒親啓:   諸葛亮志大而不見機,好兵而無權略,多謀而少明斷,此番跳梁西來,雖提卒十餘萬而已墮吾妙計之中!公等皆不須爲憂,請靜候捷報。   ——原來,這是司馬懿寫給董昭的覆函。   司馬昭看罷,沉吟片刻,言道:“不知父帥您準備對諸葛亮施何等妙計而出奇制勝?”   “昭兒啊!你今日總結的那‘三字妙訣’實在是精闢啊!爲父對付諸葛亮,便是‘先持而後用忍,先忍而後尋變,尋變而後出奇’!”司馬懿緩緩道,“諸葛亮如今既有屯田養兵之變兆,爲父就須得隨機應變、出奇制勝了。”   “父帥又想如太和五年那一次那樣去狙劫諸葛亮身後的糧道?”司馬師小心地問道。   “唔……師兒,你要記住,對付諸葛亮這樣的勁敵,你永遠只能用新招去攻擊他。再高明、再厲害的舊招,也不能重複使用。”司馬懿爲了把自己多年來征戰殺伐的心得體會傳授給這兩個兒子,不惜以長篇大論來啓發和教誨他倆,“如今斜谷道一線已被諸葛亮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地全程監控了,爲父再去劫他的糧草,必會碰壁而歸。不過諸葛亮設在五丈原大寨處的糧倉,爲父倒是頗想去奇襲他一把!”   “狙劫近在眼前的蜀軍糧倉?父帥的謀劃好生出奇!不過,聽說諸葛亮現在也是最怕父帥襲劫他的糧草,在五丈原大寨周圍到處都設了糧倉:一處設在北面的渭河之濱;一處設在西角的九盤山;一處設在了南邊的‘上方谷’……”司馬師對蜀軍營盤佈置情形甚爲熟悉,彷彿盡在胸中裝着一般,隨口便道了出來。   “這諸葛亮實在狡猾——他連設置糧倉也要來個‘狡兔三窟’,比當年袁紹把所有的糧草都只囤積在烏巢一個地方要聰明多了……”司馬昭感慨地說道。   司馬懿揹負雙手在營帳中踱了起來,微微皺緊了眉頭,沉吟片刻,言道:“不管是他的渭河濱糧倉也好,九盤山糧倉也好,上方谷糧倉也好。這三大糧倉總有一個是儲糧最多的主倉,其餘兩個則是用以掩人耳目的偏倉!畢竟上方谷、渭河濱、九盤山三地每兩地都相隔二三百里,他若是向這三大糧倉平均分糧,似也太過勞師動衆。所以,諸葛亮一定會對這三大糧倉有主有次、有輕有重地施以管理。而爲父只要劫了他的儲糧主倉,他的軍心就會大亂,他的隊伍哪裏還有糧食熬得過今年?士卒們既是缺糧少米,食不果腹,又如何能在五丈原一帶安心屯田呢?”   “好!孩兒下去後就立刻派出精幹人員細細探查這蜀軍三大糧倉到底哪一個是儲糧主倉!”司馬師反應極快,立刻就接上話來。   從斜谷道通往五丈原的驛道上,一隊蜀兵牽着一羣“木牛流馬”正在緩緩而行。   雖然此刻已是進入初秋七月了,但炎熱的天氣卻絲毫不見降溫。蜀軍運糧官李儉跨在一匹棗紅馬上,全身上下脫得只剩下了一條汗衫,仍被熱得搖頭晃腦,直吐舌頭。他一副擠眉皺額的苦相兒,兩眼東盯西望的,巴不得一頭鑽進道旁陰涼的樹林深處再也不出來。   他一邊拿着一個扁扁的頭盔拼命地扇着涼風,一邊暗暗地想,想當年老子的伯父李嚴大人在尚書令任上的時候,老子當的是少府寺郎官,喫香的喝辣的什麼福沒享過?哪曾想諸葛亮一拿掉伯父之後,就來了個“精官簡政”,搞什麼“公開選任,優勝劣汰”,大刀闊斧地刷下了一大批他眼中的“冗官閒吏”,栽了自己一個“久居宦寺,不親庶務”的理由便把自己調離了少府寺的“肥差”,到這北伐大軍做起護糧督運的瑣事了!這個諸葛亮簡直是不把咱們當人用啊!整天風風火火地催來趕去,攆得咱們像豬狗牛馬一樣累得要死!他這哪裏是在搞什麼“大正大義”的北伐偉業嘛?分明是要把咱們折騰到死啊……   就這麼恨恨地想着,李儉解下腰間掛的葫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猛灌了一氣涼水。但那些涼水一下肚,就很快被灼人的高溫蒸成涔涔的熱汗流了個乾乾淨淨!這麼炎熱的鬼天氣,到哪一天才有個盡頭啊!這麼坎坷的運糧之路,到哪一天才會走到終點啊!   一陣“吱吱呀呀”的車輪滾動之聲打斷了李儉的思緒,那一輛輛“木牛流馬”正井然有序地行進着。這諸葛亮的造物之技當真了得——那“木牛”,外表看來真似一頭活牛,方腹曲頭、一腳四蹄,形態敦實得很。它的牛腹正是裝糧之處,足可裝糧六七百斤,完全夠十名士卒食用一個月了。而那押運“木牛”的糧卒,卻也不必費力拉動,只需扭轉木牛的“牛舌”機關,那木牛便能似活牛一般運動自如,推進起來可謂健步如飛。   而“流馬”,亦似真馬一般,由糧卒跨坐在它背上,手扶“馬耳”機關把握方向,驅動它拉着千餘斤重的一駕糧車向前疾駛。   雖然李儉對諸葛亮的成見極深,但他也不得不佩服。若不是這幾年諸葛亮精心研製出了這一批“木牛流馬”,此番北伐的糧草後勤供應還不知會有多費事!   “李大人,咱們到前邊樹林裏休息一下再走吧!”一個步卒快跑過來向他稟道,“這裏的天氣太熱了……”   李儉抬眼望了一下毒辣辣的日頭,擺了擺手:“好,好,好。咱們就到那片樹林裏休息一下吧!”   他話音未落,猛然聽到四下裏一陣喊殺之聲。兩邊的樹林叢中,似惡狼般衝出了一羣魏軍死士,將自己和運糧隊伍團團圍住!   糟了,自己中了埋伏了!李儉心頭一跳,頓時被嚇得從馬背上骨碌碌地滾落了下來:“快!快放響箭——通知前邊接應的岑將軍!”   “啓稟丞相,督糧官李儉押送着十萬斤糧食,在斜谷口北路遭到魏賊劫襲——岑述將軍趕去救援,搶回了九萬多斤糧食。但李儉和幾頭‘木牛流馬’卻被魏賊抓走了……”   諸葛視聽罷親兵稟報之後,雙眉一動,深深一嘆,手中鵝羽扇擺了一擺,讓他退了下去。   “丞相大人,李儉這人心性一向搖擺不定,守節不固,他既落到了司馬懿手裏,一定會叛變的。”姜維急忙向諸葛亮說道,“他若是向司馬懿泄露了我蜀軍各個糧倉的虛實、底細,咱們就有些被動了……”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充滿了考量的意味:“那麼,伯約,依你之見,咱們對上方谷、九盤山、渭河濱這三處糧倉又該如何措置呢?”   姜維侃侃而談:“啓稟丞相大人,上方谷糧倉是我軍儲糧的主倉,那裏的屯糧最多。倘若現在李儉向司馬懿叛變告密,上方谷主倉便全然暴露了。所以,我們就應該迅速將那裏的糧草分運北上,不能再把它們過多地積放在那裏。司馬懿是肯定要來劫糧的!”   “伯約啊!你的想法現在是越來越成熟了。本相看到了心頭很是欣慰啊!”諸葛亮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他輕輕搖動手中鵝羽扇,悠然而道,“司馬懿若是要來上方谷劫糧,那就任他來劫嘛!本相倒要看一看,他這一番究竟想來個怎麼樣的劫法?”   “您……您要任由司馬老賊來劫糧?”姜維一聽,不禁大驚失色。   諸葛亮笑而不答,緩緩搖着鵝羽扇,突然向一直在旁邊靜坐的太史令譙周問道:“譙大夫,依您的法眼觀察天象,這五丈原的天氣還會幹旱多久?”   譙周深若古潭的目光靜靜投向營帳門外那被曬得明晃晃的黃土地上,慢慢答道:“啓稟丞相大人,近日譙某夜觀天象,只見得羣星爭輝,月華淡鬱,恐怕這大旱之象還要持續二十日之久啊……”   “哦?也就是說,這大旱天氣直到八月初八還不會緩解?譙大夫,您不會算錯吧?”諸葛亮用右手握着的鵝羽扇輕輕叩着自己的膝蓋,極爲認真地注視着譙周。   “丞相大人,譙某敢以自身官職保證此言不虛,今年連立秋那一天都沒有下雨,就等於秋季的節氣沒有應驗;而秋季的節氣既未應驗,那麼按照天文常理,這一整個秋天都很難下雨的。如果這二十日內天降驟雨,則實乃大大的異數。譙某屆時也只有甘受其罰而無悔了。”譙周斬釘截鐵地答道。   諸葛亮自己也是精通天文氣候的觀測之術的——他的推算結論本與譙周沒有多大差別,只是爲了務求確定才追問譙周一下的。如今看到譙周信誓旦旦的模樣,他便不再猶豫了。   於是,諸葛亮慢慢回過身來,向姜維鄭重吩咐道:“伯約,你稍後且替本相傳令下去——自即日起,迅速向渭河濱、九盤山兩處糧倉各增調八千精兵嚴加把守,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公然實施開拔行動……”   “上方谷糧倉那裏也要調兵增守嗎?”姜維禁不住問道。   “那裏倒暫時不用增兵,但可以派一隊車馬前去運糧轉移北上。”諸葛亮沉吟了一下,思忖着緩緩說道,“上方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司馬懿應該是不會輕易發兵前去碰它的……”   姜維聽了,一愕之餘,心底卻想:丞相大人!您既然公開派兵增守渭河濱、九盤山兩處糧倉,那麼對外呈現的含意就是您準備增兵護糧了。正所謂“糧增則兵增”,那麼司馬懿就難免據此斷定您會將上方谷糧倉中的存糧大部分都北上轉移到那兩大糧倉之中!這樣一來,他纔不會管什麼“上方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一定會冒險拼了全力來加緊偷襲上方谷糧倉!但您似乎又不是真的要從上方谷分糧北上,而且還不增兵把守,這豈不是把上方谷糧倉完全暴露在司馬懿眈眈虎視之下?日後萬一事生猝變,丞相大人您又如何善後呢?您到底是怎麼謀劃的啊?   這邊,諸葛亮卻徐步走到帥帳門簾邊,眯着眼睛斜望着那被炎炎烈日燒得連一絲白雲也沒剩下的湛藍天空,深深長嘆:“天若有情,就請再給我大漢一臂之助吧!本相畢生之志願心力,已全然擲此一舉之中矣!”   聽到諸葛亮這番話,姜維不知怎地,頓感心頭莫名的沉重。   “孩兒親自帶人深入敵境探查,發現上方谷糧倉的規模確是宏大。裏面竟有九十多座糧囤,存糧之量應當不少於五十萬石。這幾日裏每天都有六七百輛‘木牛流馬’從裏面拉走四五千石糧草北上五丈原。倘若父帥您動手晚了,再拖延個二三十日,那上方谷的存糧就會愈減愈少了。”   司馬昭向司馬懿滿臉認真地稟報道。司馬懿聽罷,雙目半睜半閉,瞳眸間一陣精光閃過,冷不丁問了一句:“諸葛亮在上方谷糧倉周圍可曾增兵把守嗎?”他問出這句話後,又不禁笑了一笑,“罷了!罷了!這句話本帥問得太傻了——諸葛亮一定早就派兵增守了!”   司馬昭卻直直地看着他,認真地答道:“沒有。諸葛亮沒有在上方谷增兵把守。”   “沒有?你是說他沒有派兵增守上方谷?”司馬懿雙眼霍然一張,寒芒似劍直刺而出,“你確定?”   “孩兒親眼所見。上方谷毫無增兵援守的跡象。”司馬昭肅然而答,“孩兒若是有誤,願受父帥責罰。”   “咦?這倒怪了!”司馬懿有些摸不着頭腦了,“難道李儉的告密有誤?上方谷不是他們蜀軍儲糧的主倉?”   “大將軍,依趙某之見,這諸葛亮刻意將上方谷置於可輕可重、可大可小的表象之中,恰巧證明他是想要繼續保留上方谷作爲自己的儲糧主倉的。”趙儼這時開口剖析道,“您看,這上方谷北鄰五丈原,南挨斜谷道,位於蜀寇大軍的腹背夾輔之中,本就處於萬全之勢——諸葛亮認爲自己隨時可以調兵馳援,所以他就沒有在上方谷周圍增兵把守。但從目前的情勢來看,諸葛亮爲了預防萬一,也已經着手準備在近期將上方谷內的大部分存糧趕快轉移出去了。”   “趙軍師言之有理。不過,對上方谷的內外情形,咱們還是不能馬虎放過啊!”司馬懿站起身來,揹負雙手在帳室內踱了起來,“昭兒,你在上方谷內外還探察到了什麼異樣的情況嗎?不要急,慢慢回憶,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司馬昭蹙眉回憶了許久,答道:“依孩兒所見,上方谷那兒並無什麼異樣之處。”   司馬懿心念暗轉,問了一句:“那些蜀卒除了把守糧囤之外,究竟還在幹什麼?”   “蜀卒們似是十分怕熱,就在谷底裏到處找尋起了草棚竹窩,分批輪班入內歇涼。”   “哦,”司馬懿微一點頭,繼續問道,“那麼上方谷糧倉周圍可添設了什麼異樣的設施、物事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上方谷裏裏外外一切如常,毫無異狀。”司馬昭沉思了好一會兒,眉尖一挑,又答道,“不過,孩兒瞧到諸葛亮有一個做法實在是顯得有些謹慎過度。父帥,您絕對沒有想到,他竟然讓士卒們在谷中每一座糧囤周圍都放了一排盛滿涼水的大木桶,大概是害怕這大旱之季天乾物燥一時失火燒了糧囤吧!他們那些木桶放得到處都是,多得出奇!”   司馬懿聽罷,微微一笑:“原來諸葛亮也怕自己的糧倉被人猝下殺着而連燒帶劫了呀!”   “父帥,咱們不能眼睜睜看着諸葛亮一步一步把上方谷裏的糧倉搬空啊!”司馬師拱手出列稟道,“蜀寇若是以這些糧草爲憑恃,拼命撐過今年這個冬天,到了明年來春再收割到他們屯田裏的麥糧之後,就定然會在此地紮下根基,再也不懼咱們的‘拖延’戰術了。那個時候,蜀軍勢力近在我關中肘腋之地而潛滋暗長,時日一久,誰還遏制得住啊!父帥,請不要再猶豫了,馬上伺機前去劫擊吧!”   司馬懿卻不立刻回答,而是繼續揹負雙手,在帳中不緊不慢地踱着圈子:“師兒,你想過沒有,倘若諸葛亮在上方谷裏暗暗設下了陷阱又怎麼辦?咱們不能亂鑽啊!”   “父帥不是剛纔問過了嗎?諸葛亮並沒有派兵增守上方谷,昭弟也說上方谷內外並無異樣啊!”司馬師心直口快地說道,“他就是抓住父帥您‘事事務求周密無缺’的心理,故意演了這一出‘空谷計’來迷惑您的。父帥,您就是太過嚴謹持重了,連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獵物也不去捕捉。”   他這麼一說,胡遵、黃華、魏平等魏將也齊聲附和了起來。   “這樣吧!本帥也不想犯守株待兔,坐失良機之誤。”司馬懿搓着雙手,有些焦躁地在營帳內踱來踱去,“梁機,你馬上悄悄通知咱們安插在蜀營裏的所有眼線,讓他們給本帥查一查諸葛亮這一次究竟要在上方谷耍什麼花招。誰能查得出,本帥將上奏朝廷賜予他世襲罔替的關內侯之爵的重賞!”   ……   四天過去了,魏國設在蜀軍的所有眼線幾乎都發回了訊報,對諸葛亮在上方谷內的施計方案,他們幾乎什麼都沒有探查到。   這更讓司馬懿大感震驚,難道諸葛亮就是要利用自己素來嚴謹持重、務求周密的性格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真真正正地耍一出“空谷計”?他算準了本帥不敢輕易冒險,於是反倒大大方方地將上方谷主倉暴露在自己的眼前,任他蜀卒從中運糧來去自如?   同時,司馬師、胡遵、黃華、魏平等要求伺機主動劫擊上方谷的呼聲也愈來愈高,嚴重地擾亂了他的全盤決策——該不該擇機劫擊上方谷,成了他此刻無法迴避也無法跨越的一個核心難題了,幾乎所有的將士都在催着他儘快拍板定案。司馬懿這一次面臨的壓力之大,幾乎超過了他先前的所有決策。弄得他左右爲難——去劫吧,恐怕會有埋伏;不去劫吧,白白看着敵人大模大樣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招搖過市,這讓他臉上怎麼掛得住?萬一別人再借題發揮,攻擊自己是明目張膽地“養寇以自重”,曹叡那裏會怎麼想?自己也不好自圓其說啊!   當然,司馬懿也曾考慮過派遣一名偏將去劫襲上方谷糧倉。但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麾下的任何一員將領在用兵之術上都不是諸葛亮的對手——如果他們前去,說不定又會被諸葛亮大擺“迷魂陣”,反倒越陷越深;到時候自己亦會落個救也不是,棄也不是!然而,倘若自己親率大軍前去,諸葛亮又派人來自己的後方偷襲渭南大營,又該如何是好?這也讓他頗有投鼠忌器之感。   就這樣猶猶豫豫過了幾天,司馬懿最終在胸中暗暗決定了,派遣牛金、魏平率領二萬人馬前去劫襲上方谷糧倉,而自己則坐鎮渭南大營在後方應變。無論如何,都要豁出去試一試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7章 大破火攻計,攻諸葛之心 第231節 攻心之計   二更時分,周宣突然掀開門簾闖進了司馬懿的寢帳,將他從被窩裏睡眼惺忪地拉了起來,將一札短短帛書塞到了他的手裏:“啓稟大將軍,周某剛纔收到了一封飛鴿傳書……”   “你那個同鄉宿友寫的?”司馬懿只問了一句,便展開那捲帛書埋頭閱看起來——看着看着,他的臉色就漸漸變了,狂喜之意一下湧上了眉梢:“好!好!好!周師兄——您和您這位老友可真是爲我大魏立下了一樁大大的奇功啊!原來諸葛亮在上方谷裏設下的是這樣一出毒計……厲害!厲害!怪不得他在上方谷糧倉裏到處都裝了水桶,他也害怕玩火自焚啊!”   說罷,他心神一斂,立刻恢復成一尊銅像般的冷峻表情,既像是對着周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道:“也好!他既要絞盡腦汁吸引本帥進入上方谷一觀,本帥就給他來一個將計就計——讓他的鬥志從此徹底瓦解!讓他懂得這一切乃是天不佑漢,天命有革,不可逆轉!”   然後,他的語氣略略頓了一頓,又道:“周師兄,這幾日裏您且替本帥好好觀測一下天文氣候。最好能夠推算出未來哪一天會有降雨之象。”   周宣嘻嘻一笑:“仲達,我這位義弟不是在這封飛鴿傳書裏點到了嗎?十日之後,也就是八月初三那天可能會有一場暴雨驟然而降。”   司馬懿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目光直直地正視着他,語氣和緩而又不失剛勁:“他的確是在這封帛書當中明確點到了這一點。但此事關係甚大,與本帥所施的攻心之計成敗勝負息息相關,來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本帥拜託周師兄您從今日起定要精心觀測天文氣候,務要占卜準確,絕無差池。”   周宣從來沒有看到司馬懿這般嚴肅鄭重過,不禁臉色一緊,重重地答道:“仲達勿憂,待會兒周某便去後營觀星臺認真觀測和捕捉天象氣候的變化之兆。一有異動,便隨時趕來向你稟報。”   在以後的六七天裏,司馬懿彷彿完全忘記了去上方谷糧倉劫糧一事,但卻連續派兵去向渭河濱的蜀軍屯田地帶進行了多次騷擾,一直吸引着蜀軍主力盤踞五丈原而難以分兵南下。   終於,在八月初二這天下午,司馬懿纔將諸將召入帳內,部署任務如下:調派胡遵、黃華、魏平等大將齊率四萬兵馬分左右兩路合抱圍攻五丈原,阻截蜀軍的南下要道;同時,他親自帶領司馬師、司馬昭,統率三萬鐵騎,以牛恆、牛金爲先鋒大將,銜枚疾走,連夜前去奇襲上方谷糧倉。   行到深夜寅時初刻之際,魏軍已經殺到半途,司馬懿卻猝然讓牛恆兄弟退到中軍隊伍裏來。他將他倆召到路旁一處樹蔭下的隱祕地方停了下來,說有要事吩咐。   “大將軍有何鈞令?”牛金朗聲而問,“牛某兄弟但憑驅馳。”   司馬懿欲言又止,瞧了瞧身邊的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二人,揮了揮手向他倆說道:“師兒、昭兒,你倆且去這周圍爲本帥把好風。除了周大夫留在此地之外,任何人士也不許無故靠近!”   牛恆看着司馬懿一副神神祕祕的模樣,正自驚訝之時,卻見司馬懿盤腿坐在一塊岩石上,直盯向他來。一瞬間,牛恆感到了他那兩道目光沉重如山,壓得自己的呼吸不禁一緊!   “牛恆君,我司馬家與你牛家這些年來交情如何?”司馬懿緩緩開口了,說得很慢很慢,卻挾裹着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勁道。   剎那之間,牛恆彷彿一下明白了什麼。他馬上腰板一挺,毫不猶豫地說道:“大將軍!您待俺兄弟倆恩重如山!俺兄弟倆都永遠記着呢——俺兄弟倆原本都是河內溫縣的奴隸出身,祖祖輩輩都給別人家做牛做馬,若不是碰上了您和老太爺他們,一輩子都別想出人頭地!是您司馬大將軍不拘一格,唯纔是舉,摒棄曹安、夏侯儒一流的貴戚要員不用,將俺兄弟倆從爲奴爲婢的卑微出身中拔擢而起,一路做到了今天官秩中二千石、爵位關內侯的將軍地位!俺兄弟倆的一切,都是您一手賜予的!俺兄弟倆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爲報啊!您有什麼吩咐儘管直說,俺兄弟倆若是皺一皺眉頭就遭天劈雷打!”   司馬懿聽罷,虎目噙淚,神色慨然,凝視着牛恆,道:“好!好!牛恆君真乃無雙國士也!本帥能夠結識到您這樣一位義薄雲天的硬漢子,真是三生有幸!別的話也就不多說了——周大夫,您給牛恆君、牛金君講一講咱們此番對付諸葛亮的攻心之計吧!”   一直像影子一樣隱在樹蔭底下的周宣,這時才應聲走上前來,拈着鬍鬚,微眯着眼,不慌不忙地言道:“牛恆君、牛金君,明早咱們前去奇襲蜀軍的上方谷,本是一條中中之策,表面上看起來算不得什麼奇謀妙計。但在這條中中之策中,我們還蘊含着另外一條極爲微妙的攻心之計。牛恆君、牛金君,您二位心裏須得作好準備。這一次諸葛亮在上方谷糧倉內早已掘出深塹暗窟,埋下了爲數千百桶的乾柴、煙硝、火油、炸藥等,只待咱們殺進谷中,他們再火矢齊發,來個‘甕中燒鱉’,將咱們一網打盡。”   “好毒辣的計策啊!”牛金一聽,面色頓變,“既是如此,那咱們還去奇襲上方谷幹什麼?這不是去送死嗎?咱們何不速速退兵而回?”   周宣卻不理他,仍是雙目寒光閃閃地看着他倆,道:“但是,依大將軍的高見,咱們值此之際,恰恰應當不退反進,來一個將計就計,順水推舟,一步一步藉着諸葛亮的火攻之策而反擊他自己。他不是在這一出‘火攻上方谷’之計中費盡了所有的心力和精力嗎?他不是在這一出‘火燒上方谷’之計中寄託了所有的期望嗎?他不是決定把這一出‘火燒上方谷’之計作爲對我大魏王師拼盡全力的最後一擊嗎?司馬大將軍就是要讓他眼睜睜看着這最後一擊白白落空而無可奈何!所以,司馬大將軍決定親自帶兵殺進上方谷,並最終無比巧妙地從諸葛亮的眼皮底下在四面火牆圍堵之中安然脫身而出……”   “周大夫,俗話講,‘水火最是無情物。’諸葛亮本就是擅用火攻的絕頂高手,司馬大將軍若被圍在谷中,便成釜底游魚,又焉能確保安然脫身而出耶?”牛恆搖了搖頭,“您這一計說得實在是太過冒險。”   “這個……牛恆君,你有所不知,本座已經卜算了九天九夜,測出明日午時上方谷那裏必會驟降暴雨,這樣一來諸葛亮的那把烈火就休想燒得起來!所以,這三萬大魏王師定能從那上方谷中安然脫身而出!”   牛恆半信半疑地看了周宣一眼:“真的?您真的推算出了明日中午會有暴雨降下?”   “此事關係到數萬魏軍兒郎的生死存亡,本座焉敢稍有怠忽?”周宣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上,“你瞧本座的這一對眼圈,這八九日來早就熬得黑如焦炭了。”   “周大夫既是這麼說,我等也只有勉力冒險一試了。”牛恆轉頭看了他弟弟牛金一眼,毅然道。   周宣的目光這時卻倏地一下鋒利起來:“牛恆君、牛金君,你倆自是可以殺進上方谷冒險一試,但司馬大將軍他乃三軍元首,社稷柱石,卻萬萬不宜親臨險境。”   牛恆面色一正,坦然自若地接過他的話來:“這個自然。牛某與司馬大將軍年紀相仿,身高相近,而且容貌也粗看相似……待會兒牛某再稍加易容改裝,穿上大將軍您的盔甲之後,便假扮成您率兵殺進上方谷之中,來一個‘瞞天過海,李代桃僵’之計,迷惑住諸葛亮的耳目,最後給他一記斗轉星移、反手一擊的攻心之策……”   他正自說着,一抬眼間卻見司馬懿兩眼淚水漣漣,驀地從岩石上站了起來,奔上前來一把握住了自己的雙手,哽咽而道:“牛恆君真乃本帥麾下代主赴難的‘紀信’也!您這番捨身報主之恩,懿永世難忘!”   當熾紅的火光如同巨幕一般從上方谷底緩緩升起之時,諸葛亮正坐着四輪車在山谷西面高高的方巖上目不轉睛地盯着谷中的情形,緊張得連手中的羽扇都忘了扇。   他以異常敏銳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明晃晃的專屬於司馬懿所用的紅纓虎頭純銀盔正在那片火海中騰躍飛奔,彷彿一條亮麗的銀魚要拼命地掙脫烈焰的束縛!   再添三四通火箭下去,司馬懿就一定在劫難逃了,本相平生最大的勁敵就從此不復存在了,大漢天軍挺進關中,收復兩都,就指日可待了!大漢王朝的重振復興就不再遙遠了!昭烈皇帝的殷殷重託,自己終於圓滿完成了……想到這些,諸葛亮感到自己那本似枯竹一般虛弱的身體,不知從哪裏一下平添了許多的力氣和精神,滿臉都放出灼灼的紅光來!他竟一躍而起,俯視着上方谷底的熊熊烈焰,長吟道:“炎炎大漢,赤運正隆。區區僞魏,盡亡此役。滅此巨寇,揮師東進。匡復中原,九州歸一!”   隨着他的吟哦之聲,周圍的士卒們也情不自禁地舉起槊矛齊齊揚聲應和起來!   然而,誰都沒有注意到,一直侍立在四輪車旁的譙周,眼角卻溢出了愈來愈濃的憂色——他一直仰天而望,彷彿在期待着什麼,又似乎在擔心着什麼……   這時,烈日當頭的湛藍天空突然起了一絲異樣的變化,一條條遊蛇般的雲彩鑽行過來,在半空中像扭麻花一樣緊緊地糾結着,盤繞着,顏色也漸漸由白變灰,到得最後竟已黑得就似鉛塊一般……   正在手舞足蹈,興奮流淚的諸葛亮全身驀地一僵,接着他的驚訝之色掩不住地從臉上直溢而出。譙周怯怯的、低低的聲音如蚊鳴一般飄進了他的耳中:“丞相大人……這……這天快要變了!”   諸葛亮的身形一個踉蹌,又疾速穩住——他抬頭仰望上去,天色沉沉地暗了下來,四宇之間已然變得一片灰藍。只有那谷底的熊熊焰光還在不屈不撓地躍動着……可是,那漫天的烏雲翻滾着,猶如鐵板一般壓將下來,窒得那滿谷的火光也似縮成了細細的一簇……   “糟了……”諸葛亮的面色愈來愈加鐵青,手中那柄鵝羽扇的扇柄都快被他捏得碎裂開來!   一道鋼亮的閃電“刷”地撕開層層陰雲劈了下來,照得諸葛亮臉上一藍!接着便是“轟隆隆”一串滾雷炸響——瓢潑大雨嘩嘩降下!   “丞相快避雨!”姜維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急忙脫下身上的甲衣準備遮在諸葛亮的頭上——諸葛亮卻一把推開了他,依舊石像一般呆呆站立在方巖的邊緣上,靜靜地望着谷底的烈烈赤焰在傾盆大雨的潑灌之下漸熄漸滅……   谷底,魏軍的歡呼雀躍之聲頓時響遏行雲!而那個紅纓虎頭亮銀盔也依然在一片黑色的魏軍玄甲之中安然自若地穿行着,那一份恰似閒庭信步的自信幾乎是溢然可感。   諸葛亮雙目一閉,手中鵝羽扇頹然落地,兩行清淚混合着額上的雨水似斷線珍珠一般潸潸而下……他就像一株孤松般站在雨幕之中,一直待到上方谷內內外外盡皆歸於一片沉寂,一直待到這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片雨聲——而那雨聲,莫非就是悠悠上蒼流淚而嘆的聲音?   但是,諸葛亮沒有看到——在上方谷東面的那座突兀聳峙的“青鷹巖”上,一柄烏羅傘下,身穿士卒衣着的司馬懿和他的兩個兒子正靜靜地遙望着他的一切舉動和情形。   司馬師、司馬昭都看到,當暴雨初降之時,父帥的狂喜之情可謂溢於言表;當雨下得越來越大之時,父帥的喜色漸漸也隨之淡去,透出來的是一種愈來愈濃的莫名的、複雜的表情;到了最後,父帥竟和諸葛亮一樣也微垂着頭,雙肩抽搐得厲害——這一點,他倆誰也沒想到,他們那一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父帥,此刻居然也在涕淚橫流,抽泣不止了。   “父帥,您不必這般太過激動,免得傷了自己的身體……”司馬昭上前輕輕勸道。   “你不懂!你不懂!你什麼也不懂的!”司馬懿用力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透過蒙矓的淚光,凝視着對面山谷方巖上那個峻挺的身影,聲音哽哽咽咽的,“孔明!孔明……爲兄真的不想這麼對你啊!真是‘既生亮,何生懿’啊!這……這是天命攸歸、大勢所趨,你我誰也違逆不了啊!”   司馬師哪裏知道父親與諸葛亮當年的那些恩怨情結,卻是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興奮之情跨前一步,眉飛色舞地說道:“父帥,您應該感到高興纔是啊!古語有云,哀莫大於心死。如今諸葛亮已經明明白白地覺察到他和他的大漢乃是天之所棄、人之所離,他的進取之心自此必亡無疑,也不再將是我大魏之勁敵……父帥的這一記‘將計就計,隨君入甕,反手一擊’的攻心之策終於立竿見影了!孩兒甚爲父帥高興!”   “啪”的一聲,司馬師話猶未了,還沒反應過來,耳鼓裏“嗡”地一響——原來他竟被自己的父親莫名其妙地抽了一記耳光!   司馬懿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狼一樣惡狠狠地看着他:“蠢材!你以爲諸葛孔明的心死了,爲父就會很高興嗎?他的心死了,爲父的心裏也有那麼一大塊跟着他一齊死了……將來,將來爲父的日子會是多麼寂寞、多麼荒涼、多麼乏味啊!”   就在這時,司馬昭慢慢開口道:“父帥,請聽孩兒一句寬解的話。即使是諸葛亮真的死了,您將來的日子,也永遠不會寂寞,永遠不會荒涼,永遠不會乏味。因爲,因爲孫權、陸遜他們都還在。‘肅清四海,一統六合’的大業正等着父親去底定功成呢!”   聽罷司馬昭這番話,司馬懿全身微微一震。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來,往司馬昭臉上瞄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看來我的昭兒真的是長大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7章 大破火攻計,攻諸葛之心 第232節 魏國老漢   “炎炎大漢,赤運正隆。區區僞魏,盡亡此役。滅此巨寇,揮師東進。匡復中原,九州歸一……”   五丈原的陣陣秋風播揚起蜀兵們蒼涼而激越的歌聲,飄過營帳的上空,在濃郁的夜色中淡淡地散去。   軍中的金柝敲過了二更,姜維一路從連營西面夜巡過來。經過中軍大帳時,他停下了馬,下意識地往大帳望去。果然,那裏的燈一如往常般亮着,丞相倚門而立的瘦削身影正投在帳前的地面上,拉得像他胸中的綿綿思緒一般悠長。   跳下坐騎,姜維輕輕地走過去,喚道:“丞相。”   “是伯約啊……這麼晚了,你還……辛苦你了……”諸葛亮的聲音輕弱得彷彿連一陣風都能吹散,頭卻有些倔強地仰起來遙望蒼穹,習習的夜風撩動着他的寬袍大袖微微作響。   姜維情不自禁地順着他仰望着的那個方向抬頭看去。只見月如銀盤懸空而照,西北的天際卻有幾點弱弱的星光在孤獨而執著地閃爍着。   他的心頭不由得驀地一緊,他記得太史令譙周有一天晚上曾經向他指出過——那西北天邊的幾顆星辰便是丞相的本命將星!從今天夜裏看來,那些星辰的光芒已是微弱得如同風前殘燭,忽明忽暗的,瞧着便讓人揪心不已!   “丞相……”姜維有些驚疑地收回目光,看向了諸葛亮。諸葛亮彷彿沒有聽到一樣,仍像雕像一樣木然站立着,靜靜地盯着那些星辰一閃一亮,久久不動,任那帳內傾瀉而出的燈光映得他枯瘦的面頰一抹昏黃,臉上的愁容和那深深的皺紋亦是纖毫畢見!   許久,他才轉過身迎向姜維。他的眸光失去了平日的明澈,現出了黯然之色:“唉!司馬懿說得不錯——本相食少而事繁、體弱而任重,確是不能持久了……”   “司馬懿這老匹夫……他不過是在危言聳聽罷了。他是故意詛咒丞相您的,您別往心裏去。”姜維急忙開解道,“您福德齊天,豈是他心懷妒意便能中傷得了的?”   “唉……司馬仲達真是瞭解本相啊!他可能算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本相的人了……”諸葛亮苦笑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本相原本希望在這次北伐中能夠爲你們搬掉他這個大障礙,可惜上方谷那一把火終究沒能燒得起來……天意!天意啊!”   他說到這裏,面色卻是一變,突然用鵝羽扇掩住了口,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姜維連忙上前扶住他,發覺他的身體確是清瘦得厲害,好似這壟地的一束秋稻已然退盡了鮮綠的生機,只剩下乾枯的莖幹在秋風中瑟抖。他心中一酸,卻沒注意到自己指尖傳來了隱隱的一暖,似乎沾上了什麼溫熱的液體。   “本相沒事兒的。伯約,你去休息吧!”姜維把諸葛亮扶進內帳之時,諸葛亮側頭對姜維說道,“明天辰時,咱們一起去渭河濱巡視軍屯。”   “丞相……”姜維望着他,卻不知該怎麼勸纔好。   “去吧!”他慈祥中透着一絲虛弱地笑了笑。   姜維退出營帳,一揚頭間,還見西北的星辰依然在搖搖欲墜地閃亮着,他的淚不禁徐徐流下。   邁着沉重的步伐,姜維漫無目的地在營壘中徐徐穿行。士兵和將校們都已安睡,起起伏伏的呼吸聲從一扇扇半掩的帳門中傳出,又在帶着涼意的空氣中融匯飄散。一排守夜的火把紅紅亮亮地在大寨柵門上跳動。再往外遠去,渭水的岸邊,就是魏國對峙的十餘萬大軍的駐地了。   或許司馬懿也正在仰望這同一片星空,尋找着對應於丞相大人的那顆將星的光輝,並且窺伺着——窺伺着丞相大人的不能長久。姜維的內心忽然感到一陣刺痛,彷彿是逃避已久的事實一下躍現到了眼前:丞相肩上所承受的壓力真的已經遠遠超過了常人的極限了——前幾天,孫權使者送來急函,聲稱他遭到了滿寵、田豫、王觀等魏軍將領的腹背夾擊和三面包抄,再加上河道水枯、退路告急,他已經不得不決定撤兵江南了!而丞相大人這一次在上方谷非但沒有燒死司馬懿,反而還白白折損了數十萬石糧草,更是爲軍中形勢“雪上加霜”……難道丞相大人只能又像上一次北伐一般再度無功而返?可是……可是丞相大人這一次還能退得回去嗎?他連大漢的正統名分都讓出來換取與東吳的聯手攻魏行動了,他怎麼回去面對陛下和整個大漢朝廷?他承受得起別人如狂潮般襲來的“腹誹口謗”嗎?想到此處,姜維覺得自己心頭沉甸甸的。他腳下一個趔趄,未及站定,便瞥到一個黑影匆匆向營地深處跑去。   “什麼人?站住!”姜維勁喝一聲,右手倏地按上了佩刀的刀柄。   那個人影似乎猶豫了一下,停住了身,緩緩回過頭來。在月光下,姜維有些驚訝地喊出聲來:“魏、魏將軍!”   “伯約?”魏延盯着姜維,眼神中的駭異一閃而過,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了兩步,湊近姜維,低聲問道,“伯約——我問你,丞相大人他、他是不是病得有些厲害?”   姜維雙眉一揚,拿眼直盯回去,冷冷地並不答話。   魏延素來是敬服姜維的忠勇剛直的,便斟酌着字句繼續問他:“丞相大人如果返回漢中養病,大軍也會跟着撤回嗎?不過,伯約,你知不知道眼下各營裏流言紛紛,都說丞相已經不能撐到回漢中郡之時了……”   “魏將軍!丞相大人是一定能帶領我等取得北伐的最終勝利的。”姜維一字一句地凜然講道,“對這一點,您和姜某都應該是篤信不疑的。”   “伯約,魏某也相信如果丞相大人身體無恙,則必會北伐功成。”魏延知道姜維是北伐大軍中的一個重要將領,自己若要起事,非得倚仗他不可,就緩和了語氣與他談道,“可是,丞相大人現在的身體狀況,你我都很清楚。一旦、一旦他有個長短,這裏的十餘萬大漢兒郎可該怎麼辦呢?”   說着,他探過頭來附在姜維耳畔,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知道嗎?魏某剛纔是去找譙周大夫解夢了……就在剛纔一更時分,魏某做了一個怪夢,夢見自己頭頂生出了一對枝枝杈杈的鹿角……”   姜維繼續不冷不熱地盯着他,一言不發。   魏延把後面的話壓得更低了:“譙大夫向魏某解釋說,這是‘頭生麟角之象,必有暴貴驟發之運’。伯約,你懂什麼是‘暴貴驟發’麼?魏某現在就是三軍之中的副帥了,再進一步是什麼結果,你應該清楚的。看來,天意就註定了魏某將要接任丞相的節鉞大權,將他的北伐大業繼承到底了,楊儀他們那些刀筆小吏根本不行。倘若由他們來統領三軍,那可就糟了。伯約,你放心,魏某執掌三軍之後,決不會虧待於你的!”   “魏將軍,您不要再說了。”姜維終於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些話,姜某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屆時,丞相大人要姜某追隨誰,姜某就追隨誰。姜某所言,俱盡於此。您回帳休息去吧!”   然後,在魏延滿是驚愕的目光中,姜維慢慢轉過了身,一步一步沉沉穩穩地向自己的寢帳中走去。   當姜維在帳中準備解衣小憩時,他這才發現自己指尖竟有幾斑殷紅,在暗淡的燭光下似是早已凝固。這、這是……姜維驀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扶着丞相的時候,手指原來觸到了他掩扇而咳的衣袖!丞相!丞相!原來他袖中竟有他咳出的滴滴鮮血……   一瞬間,姜維全身都變得無比僵硬了,背心的衣衫頓時被冷汗打溼得冰涼冰涼的。兩行清淚,不知何時,已悄悄爬下他的頰邊,滴落在衣襟之上……   習習的涼風,從渭河之濱的曠野上拂掠而過,吹得高達齊腰的秋草一片片低了頭。風過之後,它們又緩緩直立而起,等待着另一陣秋風的來臨。幾陣秋風吹過之後,茂密的青草就變成了黃草;再幾陣風后,那草便會退去枯黃的草莖,卻把草根牢牢地植在地底,待到來年春暖冰消之時再度萌生。   諸葛亮這一次巡視屯田卻沒有再乘坐四輪車,而是由姜維、劉諾陪伴着一路款款步行而來。路上,諸葛亮掩袖輕咳了幾聲,忽然問姜維道:“伯約,今天早上起來,本相聽到不少將士在傳魏延將軍做的一個異夢,說魏將軍夢見自己‘頭生麟角’,必是大吉大祚之兆……你怎麼看這件事呢?”   姜維恭然低頭而答:“啓稟丞相,孔子不言‘怪力亂神’,在下素來也不信‘怪力亂神’。”   “唔……這樣最好!這樣最好!”諸葛亮面露讚賞之色,“不過,對魏將軍這個夢,本相方纔也找來譙周問了一下。譙周卻給本相解析道,‘角之爲字,乃刀下用也;頭上用刀,何吉之有?’看來,這魏延一味自詡的‘不凡之夢’實在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姜維沉吟了一下,拱手而道:“丞相,在下也聽到有人說,譙周在昨夜給魏延講解他的夢是‘頭生麟角,必有暴貴之運’。”   諸葛亮身形頓時一定,轉過頭來深深盯了他一眼:“譙周給本相也說了,他是故意拿這些話來麻痹魏延的。”   “丞相大人,在下總覺得譙周這個人陰陽叵測,有一些說不出的怪怪的感覺。”姜維皺着眉頭,仍是十分認真地稟道。   “譙周乃是玄門術士出身,有一些怪脾氣也是正常的。”諸葛亮手中鵝羽扇一搖,把話題移了開去,“伯約啊!你今後的器量總要開闊一些纔好啊!記着,要能忍世間難忍之事,能容世間難容之人,這纔是磊落英明的大將風範啊!”   “是。在下記住丞相大人的教誨了。”姜維急忙躬身答道。   諸葛亮看着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起來:“伯約,你一身忠肝義膽,本相甚是喜歡。這六七年來,你追隨本相征戰沙場,任勞任怨,艱辛備嘗——本相很是感激啊!其實,在本相心裏,是一直把你當作自己平生唯一的弟子,甚至——是本相的親生兒子來看待的。”   “丞相!”姜維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熱淚滾滾而落。丞相呀丞相!在我姜維的心裏,又何嘗不是把您當作自己親愛的慈父呢!   “唉……只可惜,時不我待呀!從今而後,也許,本相也不能再多教你什麼了。《將苑》那本書,你自己結合實際去細細參悟吧。”諸葛亮的聲音低沉了下來,眼中泛起了薄薄的霧氣。   “丞相的大恩大德,在下……”姜維哽咽着,再說不出什麼。   諸葛亮慈祥地看着他,輕輕一嘆:“以後……唉,伯約,可真難爲你了。”然後,搶前一步,將他拋在自己身後,同時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快要失控的淚水全都忍了回去。   他們一行人經過了蜀軍的屯田地帶,來到了渭南魏國居民的田地旁——諸葛亮的治軍是非常嚴明的,自從深入魏國境內,他便頒令讓麾下將士對當地居民秋毫無犯,相敬相讓,即使軍中再缺糧少谷也不得騷擾他們。他的這一舉措,一時在關中地帶傳爲美談。   所以,那正在麥田裏埋頭澆水的魏國老農雖然已經遠遠看到諸葛亮一行人緩緩走近,卻毫無驚容,仍是泰然自若地做着自己的農活兒。   “老人家,您且歇一會兒吧。”諸葛亮走到田埂邊,用袍袖掩住口低低咳嗽了數聲,“劉諾,你們幫這位老人家做一下農活,本相要和他在這裏嘮嗑。”   “這怎麼成……”那老農正喃喃地說着,卻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姜維扶到了田埂上諸葛亮的身邊,而劉諾帶着幾個親兵早已拿起鐮刀和水桶幫他在田地裏做起了農活。   “草民見過大人。”老農扯下肩頭繫着的羊毛巾幾把擦乾滿臉的汗水後,躬身朝諸葛亮深深一揖。   老農的語調平實真純,像是對闊別多年老朋友的問候,既無常人見到高官顯宦時的惶恐失態,也無山野村氓那般的粗俗無禮。他從心底裏把自己當作極平常的人,也把世上所有人視爲極平常的人。禮畢,環顧四周,他向着衆人一笑,那是純淨若山澗小溪的笑。   諸葛亮不禁被感染了,也難得地微微一笑。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他心下想道。這位老人家的生活何等逍遙自在啊!本相真羨慕他啊!二十六年前,本相在南陽隆中草廬躬耕待時的心境,除了那一腔豪情壯志之外,似亦與這老農今日表情一般純淡天成啊!可惜,這樣的日子,只怕在自己的餘生中再也享受不到了。   他搖着鵝羽扇,低低地吟了一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老人家真是好清福啊!”   那老農歪着腦袋瞅了諸葛亮片刻,道:“這位大人還羨慕咱們草民的這等‘清福’嗎?您可真是說笑了……”   諸葛亮微微而笑:“怎麼?您不相信?退回到二十多年前去,本……老夫也還不是和您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地在田地裏摸爬滾打!雖然身體累是累了點兒,心境卻舒暢得很呢!老人家,您今年的糧食收成還好吧?日子過得愜意嗎?”   “唉……今年自三月初起就一直大旱到今天,這地裏的糧食收成又怎麼好得起來?”那老農蹙了蹙眉,說道,“還有,咱們司馬大將軍與你們益州的諸葛丞相一直鬥了四五個月還難解難分的……您說,咱們的日子怎麼愜意得起來?”   “是啊!司馬懿爲了填飽他那羣虎狼之卒的肚子,一定會派出奸官酷吏來逼你們交納苛捐雜稅吧?”姜維憤憤地問道。   “司馬大將軍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是愛民如子的大善人。”那老農橫了他一眼,“他的士兵是在自己的屯田莊園裏自給自足的,從來不到咱們這些庶民手中搶佔什麼便宜。這幾年來,他還藉着‘關中近賊,民宜靜撫’的名義上書朝廷給咱們免了不少賦稅呢……”   諸葛亮靜靜地聽着,他原以爲中原百姓在以法家之術立國的僞魏裏會過着飢寒交迫、民不聊生的日子——現在看來,自己的有些認識可能是有些偏差了。   姜維聽了,卻不禁更加憤憤然起來:“聽您這老漢這麼說,那僞魏還有足可稱道之處囉?您知不知道,這是那曹賊爲了籠絡人心而向你們施展的‘陽予陰取’之術。實話說了吧,還不是咱們丞相大人銳意前來北伐威脅到了他曹魏的統治,曹賊纔不得不用這些小恩小惠來羈繫你們的,否則你們早被盤剝淨盡了。”   老農拿眼直盯着他,很是倔強地說:“這位長官,別的地方情況究竟怎麼樣,我老漢不清楚。但在司馬大將軍的治下,我老漢自喜還是可以安然無憂地坐享清福的……”   姜維正欲反脣駁斥,卻被諸葛亮一擺扇給止住了。諸葛亮看着那老農,悠悠地說:“老人家,待我大漢王師一舉蕩定關中之後,必定廣施仁政,讓您享受到比今天優渥百十倍的清福!”   那老農聽了,用手中羊毛巾拍了幾拍自己葛衫上的灰土,呵呵一笑:“這位大人您哄我老漢開心呢?他諸葛丞相真能給我老漢帶來百十倍的清福?我老漢是打死也不相信!前天他們軍屯裏一個士卒還哭着和我老漢談起,他媳婦寫了一封急函來,裏面說,‘夫君,家中田無耕、兒無食、賦已納、罌已空,何以持久耶?’弄得他堂堂八尺男兒,哭得像一個小孩兒似的……”   諸葛亮全身一陣劇震,猛地重重咳嗽了幾聲,目光倏地抽向了劉諾:“真的?軍中竟有這等事體?你爲什麼不給我稟告?”   劉諾漲紅了臉,嘴脣嚅動了數下,低下頭去不敢抬起。   諸葛亮頓時全明白了。他靜了半晌,才緩緩說道:“益州百姓,爲了匡漢大業而如此犧牲,我們全軍上下都會永記不忘的。我們大漢王師一直興兵北伐了五次,歷時長達六年,真是苦了他們了!日後大漢收復中原,一統天下之後,便會減免益州百姓賦稅六年以作補償,這或許便夠了吧?”   說着,他轉頭看向那老漢而道:“我大漢乃是華夏正統,豈容曹賊竊位自居?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只有我大漢才堪爲天下士民歸心之所,才能真正撥亂世而返太平,老人家,您說是不是?”   那老農坐在田埂上,雙手抱膝,嘿嘿笑了幾聲:“大人您前邊的話還講得有仁有義,在情在理,但您後邊的話可就有些強詞奪理了!要說古今正統,莫過於上古的三皇五帝。可是今天誰還會請他們的後裔來做天子呢?大漢歷時已有四百餘年,其間雖有文景之治,有孝武之雄,有光武之明,但溯本究源,那高祖皇帝龍潛之際,亦不過是區區一介亭長而已!那個時候,誰能料到他將會是滅秦而立的真命天子呢?今日漢室不振,其因種於當年桓、靈二帝之際的君昏臣佞,天棄民離,故而‘黨錮之患’‘黃巾之亂’‘十常侍之禍’接踵而至,幾令人心澌滅無餘。正緣於此,自大魏黃初元年以來,中原各州境內竟無一起以復漢之仇爲名的起義!那麼,請問大人,您憑什麼又認定非漢室之正統而不可終天下之戰亂呢?”   姜維聽着聽着,臉色漸漸就變了,他正欲勃然發作,諸葛亮卻似已瞧見他的反應,及時用手中的鵝羽扇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拍,再一次止住了他。   那老農繼續旁若無人地侃侃說道:“天下重歸太平,亂世干戈盡息,本就是當今天下士民的最大心願,無論是遠在江東的父老,還是近隔劍閣的益州兒郎,其實莫不如此。真有天縱之英、超世之傑,他也唯有撫之以道,順勢而爲。似你們那位諸葛丞相一味狂逞機巧心智,假重振正統之名,越俎代庖,自詡爲替百姓謀利而將他們送上勝機渺茫的浴血之途,可不謂之‘攪亂世道而以紫奪朱’乎?”   “何方狂佬!竟敢在此妖言惑衆!”姜維再也忍不住了,一聲大叱,拔刀而出便要架在那老農的頸上!   瞧着姜維氣憤填膺的樣子,那老農卻先是微微一怔,爾後便是淡淡一笑。他這一笑恬和自然,宛若野嶺荒原中的百合花,又若深山幽谷裏的一脈清泉,明淨得一望見底。一時之間,姜維只覺胸中一空,手中一僵,那刀竟是劈不下去了!   “伯約……你且讓這位老人家把話講完!”諸葛亮喝退了姜維,又掩口咳嗽了幾聲,便望向老農來,“老人家究竟是何方隱世高人?諸葛亮在此失敬了。”   那老農拂鬚一笑,道:“原來大人您便是諸葛丞相啊!老夫失禮了。老夫乃潁川人士,姓胡名昭,字號卻與諸葛丞相您的字相同——‘孔明’。”   “原來您是當年靈龍谷‘紫淵學苑’管寧親師座下的高徒胡昭先生?”諸葛亮面色一變,“那麼,您也是司馬仲達的同門師兄弟了?”   “不錯。”胡昭右手捋髯,徐徐含笑而道。   諸葛亮也深深地笑了:“孔子西遊而遇楚狂接輿,屈子行吟而逢汨羅漁父——亮今日出巡而見胡先生,可謂不虛此行矣!”   “諸葛丞相乃一代聖賢,胡某那一番管窺之見讓您見笑了。”胡昭謙遜而道。   諸葛亮抬起頭來,遙望着天際一縷悠悠飄移的白雲,沉沉而道:“您的這些話,亮下來之後必會細細思悟的……”   胡昭仍是微微笑着,忽然從腰間解下一雙方方的木屐來,託在掌中,道:“唔……老夫差點兒忘了,老夫那個司馬師弟託老夫送給諸葛丞相您一件禮物——便是魏國博士馬鈞爲他製造出的這一雙軟材平底木屐。他說,諸葛丞相您日後在登山攀坡之際,倘若碰上什麼蒺藜之類的銳物,您穿上這雙木屐應該用得着。”   諸葛亮接過那雙軟材平底木屐拿在手中拈了幾拈,覺得它們的質地蓬鬆柔韌而且富於彈性,任何銳器在底面上一紮就陷了進去,但又無論如何也刺它不透。他腦中一個念頭霍然一閃:這樣的木屐正是自己所發明的那“鐵蒺藜”的剋星!   他的嘴脣抖了幾下,緩緩垂下了眼簾:“胡先生,有勞您替本相帶一句話給仲達……”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8章 死諸葛“嚇”走活司馬 第233節 桓範設局   洛陽桓府書房的正壁之上,高高地懸掛着一條白絹字幅,上面寫着一排龍飛鳳舞,矯健遒勁的《荀子》隸書古文:“君子養心莫善於誠,至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爲守,唯義之爲行。”   在這條字幅之下,兗州牧桓範正在伏案揮筆疾書他的爲政專著《世要論》:   在上者,體人君之大德,懷恤下之小心;闡化立教,必以其道;發言則通四海,行政則動萬物。慮之於心,思之於內,布之於天下;正身於廟堂之上,而化應於千里之外。雖黈纊塞耳,隱屏而居,照幽達情,燭於宇宙;動作周旋,無事不慮。服一採,則念女工之勞;御一谷,則恤農夫之勤;決不聽之獄,則懼刑之不中;進一士之爵,則恐官之失賢;賞毫釐之善,必有所勸;罰纖芥之惡,必有所沮。使化若春風,澤若時雨;消凋污之人,移薄僞之俗;救衰世之弊,反之於上古之樸;至德加於天下,惠厚施於百姓……   正當他順着自己構思好的腹稿握管潑墨一氣而寫之際,書房的室門被人從外面“篤篤篤”地敲了幾下。   “誰啊?”桓範頭也不抬,繼續在絹帛上筆走龍蛇地寫着。   “父親大人,武衛將軍曹爽、中領軍大人夏侯玄兩位前來求見!”桓範的長子桓暢在書房門外輕輕地說道。   “哦?那就讓他們進來吧!”桓範一聽,不由得擱下了手中毛筆,向外面答了一聲。   房門“吱呀”一響開了,身着便服的曹爽、夏侯玄趨步走了進來。桓暢跟在後面,順手便將書房木門緊緊關上了。   “兩位賢侄深夜前來相見,有何要事啊?”桓範緩緩端起案頭一盞清茶,漫不經意地呷了一口。   那曹爽和夏侯玄聞言,互相對視了一眼,表情卻是顯得異常複雜,“吭吭哧哧”地說不出個什麼來。桓範一見,便已瞧出他倆似有難言之隱。他正暗暗納悶之際,桓暢已是輕輕推了夏侯玄、曹爽一下,正容而道:“家父素來光明磊落,無心不可與人共見,無事不可與人共言。您二位既稱是爲公事而來,爲何到此卻又猶豫難言?”   夏侯玄聽了,沉吟片刻,終於一咬鋼牙,肅然道:“桓伯父,侄兒等此刻深夜前來叨擾,實是爲了莫大之公事而來,萬望伯父予以支持。”   桓範放下茶盞,點了點頭:“沒關係。你等有何公事,但講無妨。”   “桓……桓伯父,您知道您這次被陛下突然下詔召回洛陽述職,此事幕後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嗎?”曹爽也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聽得曹爽如此一問,桓範的面色微微一僵。他先前心頭的那一絲疑惑立刻冒上了腦際:這一次自己在兗州刺史任上本來幹得好好的,卻突然被陛下一紙詔書召回了洛陽京城述職。不料到了京城之後,陛下又將自己擱了起來,竟遲遲不召自己進宮面聖。這些他一直有些莫名其妙。   曹爽注視着他的表情,繼續又問:“在您回府候旨召見的這段時間裏,有哪些大臣登門造訪過您呢?”   桓範聽了,臉色又是一滯。是啊!在自己回府候旨召見的這八九日裏,董昭、崔林、高柔等公卿宿臣倒是絡繹不絕地進入自家府中前來探晤,但自己因爲一心要撰寫《世要論》,便對他們只以一刻鐘爲限,常常是沒談上幾句話就把他們攆出府去了。他心念電轉,肅然問道:“兩位賢侄,你們究竟想與老夫交談什麼?有話直說嘛!”   曹爽輕咳了一聲,轉臉看了夏侯玄一眼。夏侯玄整了整衣襟、挺了挺身板,恭然道:“桓伯父,我家先父和曹真伯父當年都曾經留下遺言,‘國有難,找桓君;君有危,求元則(桓範的字爲“元則”)。’他們都熟知桓伯父您一向堪爲朝廷柱石之臣,倘若社稷有難,須當前來求您相助……”   桓範聽到後來,臉色驟變:“朝中已有危難?”   “桓伯父您還沒看出來嗎?”曹爽緩聲而道,“當今朝廷,已有鷹揚之臣崛起於蕭牆之內!”   “鷹揚之臣?”桓範一聽,低下頭思忖片刻,慢慢說道,“莫非你們是指司馬仲達?”   “不錯。桓伯父,您瞧,司馬懿如今是黨羽爪牙遍佈天下,勢力根深日久,非同小可——他的世交舊友裴潛是鎮北將軍,他的親家翁滿寵是鎮東大都督,他的心腹僚屬王昶是鎮南將軍,他的弟弟司馬孚最近升任爲尚書令,他的堂弟司馬芝是河南尹……大魏天下從外到內四面八方的軍政實權可以說都被他和他的黨羽聯手操控着。他不是鷹揚之臣,那還有誰是?”   儘管曹爽講得言之鑿鑿,桓範聽罷,還是一臉的不以爲然:“仲達的爲人,桓某還是非常清楚的。他不是那種飛揚跋扈、權勢熏天的鷹揚之臣!況且,如今他東征西戰累有大功,擁享莫大福祿而足可安度天年,豈會晚年喪節而行此王莽、董卓之事耶?你們實在是過慮了!”   “桓伯父,您此言有差也!依愚侄之見,自古以來,大凡梟傑雄霸之崛興,其始必有絕大之功業,足以聳動人心,能令朝野畏服,然後可以爲所欲爲,潛移國祚於無形。而今,以司馬懿之勢觀之,不正如此乎?”夏侯玄仍是固執而道。   “司馬仲達的累累豐功,不是讓人畏服,而是讓人敬服!”桓範盯了夏侯玄一眼,“他也是儒門清流出身,豈會違心背教而施梟獍之行?”   “不管是‘畏服’還是‘敬服’,他若仗此功勳與勢力來逼宮挾主,都會令人‘心服’啊!他如今已經擁有這份咄咄逼人的實力了。”夏侯玄一臉的沉痛之色,“您知道嗎?近來董昭、崔林、高柔、王肅、何曾等都已在私底下悄悄串聯署寫勸進表。據他們傳出的口風,他們就要聯名推舉司馬懿擁享九錫之禮、登上丞相之位……”   “什麼?竟有這事?”桓範一聽,微微變了臉色,聯想到這幾日來董昭、崔林、高柔、王肅等竄進自己府中那些神神祕祕、語焉不詳的動作和神態,他恍然大悟了!然後,他目光一凜,看向曹爽、夏侯玄:“你們爲何要跑來告訴老夫這些情況?你們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曹爽和夏侯玄相互對視一眼,這纔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曹爽從袍袖間取出一卷黃絹來,輕輕展開,肅然念道:   “桓範接旨……”   桓範一聽,一怔之下,慌不迭地應聲而起,帶着桓暢來到書房下位面北而跪:“老臣率犬子桓暢接旨。”   曹爽款款念道:“當朝已呈幹弱枝強,尾大不掉之勢,朕甚以西事爲憂,而桓愛卿智廣謀深,可託重任,着汝傾心籌謀,爲朕排憂。欽此!”   桓範此刻消息再不靈通,也懂得了聖旨中“幹弱枝強,尾大不掉”“甚以西事爲憂”這些說法是指向誰的了。但是,自己真的要站出來與司馬仲達正面較量、制衡嗎?他可是自己的師弟,自己的薦主啊!然而,這一邊的秤盤上站着的又是陛下!“食君之祿,憂君之事,殉君之難”,不正是自己多年來立身從政的圭臬嗎?自己當年爲了避世高遁,在漢魏嬗變之際刻意隱居不仕……本來以爲大魏開國啓運,自己從此可以在魏朝從一而終,沒想到今天還是被推到了魏室與司馬氏逐鹿競權之際的風口浪尖之上!自己……自己究竟應該何去何從呢?他正在苦思冥想之際,桓暢從他身後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輕聲道:“父親大人!我桓家歷代以忠義之道傳家繼世,您此番若能替大魏力挽狂瀾,排憂解難,則日後必成我朝中興第一勳臣,定能流芳百世的……”   聽了兒子這番天真得近乎可笑的話,桓範仍是默然不答。這時,夏侯玄、曹爽卻雙雙“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哀哀而泣:“桓伯父,愚侄等就代陛下求求您了……”   桓範靜靜地聽着,臉上表情泛起一陣激烈的抽搐,終於緊咬鋼牙,“砰”地叩下頭去,同時恭恭敬敬地伸出手來:“老臣……老臣接旨。”   看到桓範接下了這道聖旨,曹爽、夏侯玄就像心頭終於放下了一塊巨石一般。他倆和桓暢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眉宇間都露出了一縷釋然之色。   曹爽面容一正,向桓範開門見山地問道:“桓伯父,如今情勢緊急,您此刻可有什麼遏制司馬懿的妙計嗎?”   桓範握着手中那札詔書,就像握着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樣,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最後將它橫放在自己雙膝之上,朝着曹爽苦苦一笑:“老夫這時哪有什麼妙計?眼下單從朝廷內部尋找助力來遏制仲達,那已是絕無可能。你們自己剛纔也說了,他黨羽爪牙遍佈天下,而且都已各據要津,手握實權,朝中已然無人再可制衡於他了!以前尚書檯還沒落入他的掌心之中,但現在司馬孚已經接任了尚書令一職……朝廷這最後一個堡壘也幾同失陷……唉!難!難!難!”   他正說之間,雙眉一擰,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不過……他此刻不正在與僞蜀諸葛亮交戰嗎?倘若諸葛亮能在前方疆場之上一挫他的銳氣,他便會在謀取九錫、相位的行動上有所收斂的。”   “桓伯父您有所不知,諸葛亮現在已經挫不了他的銳氣了!十日前上方谷一戰,諸葛亮苦心設伏,非但沒能將他燒死,反而白白折損了數十萬石糧食。據我等在前方的眼線傳來消息說,諸葛亮也拿司馬懿無可奈何,反倒是被司馬懿逼得鬱郁成疾,拖不了幾天便會敗退回蜀了!”夏侯玄向他坦陳相告。   “唔……那就真的是有些棘手了!”桓範聽完,不禁雙眉緊鎖,站起身來,揹負雙手,在書房內緩緩踱步轉起圈來,“讓老夫再細細地想一想,究竟還有沒有其他的應對之策!”   “乾脆咱們挑選一批死士,潛入關中大營,把司馬懿……”曹爽伸出手來,平直如刀,做了一個猛地下劈的動作!   “這絕對不行!”桓範疾喝一聲,冷冷看了他一眼,“司馬仲達本人武藝超羣,而且城府深密,處處設防,你所選的死士絕對近不了他的身旁!就算你一時擊傷了他,他只要緩過氣來,抓住這個把柄大肆反攻,爾等焉有命在?大魏焉可久存?還是讓老夫再細細地想一想。”   曹爽正欲反駁,夏侯玄開口道:“昭伯(曹爽的字爲“昭伯”),桓伯父所言甚是——諸葛亮上一次派出的死士那麼厲害,不是也對司馬懿毫髮無傷?咱們用這一招行不通!”   “這……”曹爽頓時語塞了起來。   桓範卻似沒有理會這一切,只埋着頭不斷地邊踱步邊思忖着,也不知他在書房內踱了多少個圈子後,曹爽、夏侯玄、桓暢都等得昏昏欲睡了,他才驀然一聲歡呼道:“有了!有了!老夫終於想出一計了!”   “什麼計策?”曹爽、夏侯玄、桓暢等精神一振,都不禁脫口問道。   “請陛下立刻下詔,強行徵調遼東太守、樂浪公公孫淵入京擔任太尉之職,並令幽州刺史毌丘儉舉兵逼臨其邊境。毌丘儉是陛下的東宮舊僚,這事兒他應該會照辦的……”桓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亮亮的,直視着他們三個人。   “這……這不是分明要把公孫淵逼反嗎?”夏侯玄一驚。   “就是要將他公孫淵逼反!”桓範兩眼像火焰一般亮得灼人,“司馬仲達爲人行事的風格,老夫一向很是瞭解,他最是喜歡嚴謹周密,萬無一失,這是他最大的優點,同時,這也是他的弱點。他此刻全盤計劃已是籌謀得密不透風,我們要從內部將其打破已是極爲艱難了!所以,我們就是要來個另闢蹊徑,以鄰爲壑,製造外部矛盾,把司馬氏的絕大壓力暫時轉移出來……”   “這……這樣做,會對我大魏不利啊!”曹爽也不無憂慮地說道。   桓範慢慢坐回席位上,臉龐淹沒在燈架的倒影之中,只有那一雙眼眸仍在黑暗裏炯炯生光:“唔……公孫淵被逼起兵造反,固然對我大魏有所不利,但同樣也對司馬氏有所不利啊!司馬懿既已視大魏爲其囊中之物,依他的個性就決不會允許公孫淵染指!倘若不出老夫之所料,他在得知公孫淵起兵造反的消息之後,只能是暫時按捺下自己篡魏自立的勃勃野心,抽出手來先行遠征去掃蕩遼東……這樣一來,董昭、崔林、高柔、王肅他們的勸進九錫晉相之事就非得‘擱淺’不可。”   “高!高!高!好一記以亂打亂的高招!”夏侯玄這時才明白了過來,目光一亮,無限欽佩地看着桓範,老話說得沒錯——到底薑還是老的辣呀!   曹爽含笑而贊:“桓伯父出手果然非同凡響!”   桓範這時的表情又恢復成平靜如水,他雙眉緊蹙,沉沉而嘆:“唉……這條計策也算不得什麼高招。它治標不治本,不過是拖延一時的權宜之計罷了……公孫淵哪裏是司馬仲達的敵手?待到司馬懿挾掃平遼東之大勳凱旋之後,只怕那時纔是我大魏國步入險境的真正開始……”   “不管怎麼說,眼前這一場大劫總算是化解過去了。”曹爽心情輕鬆地站起了身,敬佩之極地看了桓範一眼,“回宮之後,爽便和太初(夏侯玄的字爲“太初”)一起建議陛下任命您爲車騎將軍和司隸校尉。桓伯父,愚侄等真該早一點兒來向您求助啊!”   桓範也拍了拍自己袍角上的灰塵,站了起來,一副淡然無事的表情,徐徐道:“你們先前恐怕都是嫌老夫這個人性格棱角分明,不好接觸,所以纔對老夫敬而遠之吧?現在再說這些話,就是多餘的了……老夫生爲大魏臣,死爲大魏鬼,決心把一個‘忠’字扛到底!請陛下放心,他託付的重任,老夫定當竭盡所能,務求底定功成!”   他說到這裏,曹爽和夏侯玄的臉頰都頓時感到火辣辣的,眉目之間尷尬之色畢露無餘。桓範卻好像沒把他們的表情看在眼裏,自顧自地繼續講道:“如今天下兵權已大半落於他司馬氏之手,但幸而掌糧之權似乎尚未引起他們的注意……老夫既是真要選擇一個合適的職位來輔助朝廷,不如就請陛下讓老夫出任大司農一職!只要陛下將全天下各州各郡的軍民糧倉抓在了手中,就等於掐住了四方諸侯的米袋子和命根子!他們手中無糧,又如何跟司馬懿造得起反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8章 死諸葛“嚇”走活司馬 第234節 諸葛亮的遺策   八月十五的月兒,又圓又大,玉盤一般高懸半空。渭河邊的沙灘上,鋪滿了一層亮亮的、淺淺的銀輝,白緞一般延伸到黑夜的盡頭。一切,宛若回到了建安十三年荊州長寧河畔那個秋天的夜晚。一切,皆如夢境浮現一般清晰。   河水面上躍動着燦爛的白光,漸漸模糊了司馬懿的眼睛。諸葛亮那偉岸峻拔的背影在月華的襯托之下顯得愈加浮凸。他,此刻正背對着司馬懿在緩緩撫琴。   琴聲純純淡淡,彷彿是用無形的筆墨書寫的另一種動人華章。司馬懿一瞬間彷彿回到了自己在靈龍谷求學的青年時代,那一切宏大的、細微的、昂揚的、婉轉的聲音,猶如暗夜剛剛誕生,帶着初生的清醒和天真撲面而來,縈縈繞繞,幽香脈脈。月光傾灑下的魚躍,悠悠遠山的鐘鳴,平平闊闊的河流,柔風拂過漫山青翠,草叢裏一隻野鴨破殼而出,巖壁下的靈狐正仰天而嘯……諸葛亮撫琴的手指靈動而又輕盈,如同兩隻展翅飛動的翩翩白鶴,那琴身是一片芳香四溢的花海,七根琴絃便是那一波波不斷湧來的花香。樂聲和花香雖然無形無色,卻都是可以滲入心靈深處的一道扉門,在那裏回回旋旋。司馬懿放鬆地、靜靜地諦聽,那道扉門徐徐開啓,如水的陽光汩汩流進,而那個魂牽夢繞的“她”的笑靨正漸漸飄近……他臉頰邊一串冰涼悄悄掠下,那是他瑩亮的清淚。   “錚”的一響,琴音戛然而止。司馬懿心頭一漾,立刻降回到真真切切的現實中。他禁不住失聲嘆道:“好琴藝!真乃天籟佳音也!只怕當年周瑜周公瑾的七絃之技也邈乎難及吧?”   諸葛亮在竹蓆上靜坐了片刻,方纔緩緩轉過身來凝望着他,彷彿注視着一個相知多年的老友一般親切而自然。雖然他倆在關中也曾交過兩次手了,但平日裏都是他倆手下兵來兵往、將來將往,他倆臨陣見面的機會卻少得可憐——就算是見面,彼此也只是隔着沙場遙遙相望而已,決沒有今天走得這般貼近。   他慢慢地舉起鵝羽扇扇動着,悠然而道:“司馬君,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仍是風采依舊,可喜可羨啊!”說着,他大袖輕揚,掩住了口,悶悶地咳嗽了一聲。   司馬懿卻依然靜靜地正視着他,柔聲說道:“孔明,你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纔好!”那溫暖的聲音裏,赫然透出一份莫名的親切和關心來。   諸葛亮擺了擺手,斂去臉上的一絲痛楚之色,緩緩從衣襟之處拿出一塊物件來,託在掌上。司馬懿一瞧,不由得心頭怦然一動。卻見它正是自己二十多年前在荊州沉璧湖上木舟之中贈給他的那塊西漢未央宮瓦當!它上面的應龍紋飾依然是那麼栩栩如生!他略一遲疑,輕輕吟道:“黃漆硬把赤瓦污,奸心費盡終不得。雨刷雲收日出處,還我炎漢真顏色!孔明你當年作的這首詩,至今誦來仍舊是清越入雲啊!”   諸葛亮卻面色平靜,淡淡道:“仲達你莫非已經忘記了,這塊瓦當可是你當年親手贈送於亮的。”   司馬懿的臉色微微一滯,緩緩言道:“天下大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孔明你如此殷殷邀吾前來,恐怕不會是再來談這理勢之辯吧!”   “不必,不必。這塊大漢宮闕瓦當,當年是從水中而來,如今亮還是送它迴歸水中而去吧!我想,你我二人都已不必將它繫留於身了。它本就該在當年與孔大夫、荀令君他們一道殉葬的了……”諸葛亮以一種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語氣說着,一揚手,便將那塊未央宮瓦當“咚”的一聲遠遠拋進了緩緩東流而去的渭河水中,只泛起了微微幾圈波紋之後便杳然消失了……   司馬懿見了,心頭一陣輕震,一時竟不知該講什麼纔好。   諸葛亮轉過了臉,迎着他深深一笑:“這幾日亮一直在思索你當初在建安十三年長寧河邊所講的那個發生在野河縣裏的那個故事,它對亮的觸動很大。你說得沒錯,天下之交爭者,其實不在名器,不在禮法,不在權勢,而應該是在民心的向背!老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什麼名器,不是什麼正統禮法,而是一份溫飽、一份安寧、一份自在。亮已在益州裹挾着百姓折騰了太久了,是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司馬懿的臉上微微波動,他也沒有料到以諸葛亮之睿智頑強,今日竟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於是,他沉吟了一下,輕輕一嘆:“可是不謀不動,不思不慮,坐困一隅,本也不是你諸葛孔明的作風啊……”   諸葛亮長長一笑:“這六次北伐,亮已極盡到了所能。亮是有自知之明的,仲達,你贏了!”   這一段話便如一串霹靂自天而降,“轟”的一下震住了司馬懿!他怔怔地站在那裏靜了許久,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終於,他慢慢反應過來,眼圈便倏地紅了:“孔明——你……”   諸葛亮避開了他的目光,指着竹蓆旁放着的那一條長長的木匣,向劉諾和牛金示了示意,道:“你倆把這木匣打開!”   木匣打開,赫然現出一卷巨大的畫卷,橫幅約有七八尺寬。   在司馬懿驚訝莫名的目光中,諸葛亮輕輕吩咐道:“將它拉開。”   劉諾和牛金各自抓住畫卷兩邊的檀香木卷軸,分別走了開去。白綢的底面上,金絲織成的城邑、銀線繡成的江河、朱縷描成的峯嶺、藍緞鉤綴的湖海……從右端的遼東半島而起,幽州、冀州、幷州、青州、兗州、揚州、徐州、豫州、荊州、益州、雍州、涼州等一塊塊形態各異、色彩紛呈的州郡地圖迎面而來,直到左端的西域蔥嶺腳下爲止——原來,這竟是一幅長達一丈四尺,美妙絕倫的天下地圖畫卷!   司馬懿藉着明亮的月光,望着那幅巨圖,在心底嘖嘖稱讚,好漂亮的蜀錦!好大氣的寶圖!   “這是‘九州歸一圖’……”諸葛亮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光滑明潤的錦緞畫面上輕輕撫過,像撫摸着自己心愛的嬰孩一樣。多少個北伐駐軍的夜晚,在寢帳裏他披着衣袍執着燈燭在這幅畫卷前徘徊難眠啊。自己在這四海方圓之內,除了到過兗州、徐州、豫州、荊州、揚州、益州、雍州、涼州之外,其他的幽州、冀州、青州、幷州等大幅中原疆域都從未涉足,甚至連洛陽、長安這兩都自己都沒去過……而他,曾在心底裏多麼渴望自己能將大漢的旗幟插遍這萬里江山上的每一寸土地啊!但是,現在,這一切在自己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實現了……   心境一陣激盪之下,他不禁淚眼矇矓,輕輕吟道:“束髮讀詩書,修身兼悟道,仰觀與俯察,雄略胸中存。躬耕從未忘憂國,習經總爲解民困。鳳兮鳳兮思高翔,世亂時危要來拯。茅廬承三顧,促膝縱橫論。半生遇知己,斯人相與歸。一朝攜琴隨君去,羽扇綸巾赴征塵。龍兮龍兮風雲會,一腔碧血映天日。歸去來兮吾夙願,餘年還做隴畝民。清風明月入懷抱,猿鶴聽我再撫琴……”   司馬懿聽着聽着,亦是唏噓流淚不止。   諸葛亮吟罷,凝住心神,他的手指撫過高山,撫過河流,撫過平原,最後在自己當年隱居躬耕的豫州南陽郡那裏停了下來。他的目光久久地注視着它,喃喃地說道:“亮多麼希望自己所看到的這幅巨圖能夠成爲現實啊……天下不再有蜀、魏、吳三個國家,九州八荒復又歸於一統,連東胡西羌都聞風歸附……四方風調雨順,莊稼連年豐收,官府政清吏廉,百姓安居樂業,驛道四通八達,萬民共爲一家……堯舜禹三代之盛世重現於今……”   然後,他轉過臉來,目光炯炯地正視着司馬懿:“仲達,你接得下這幅寶圖嗎?”   司馬懿看着這幅蜀錦巨圖,滿臉肅穆之色,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這幅圖,現在亮就將它贈送給你了。”終於,諸葛亮款款說了這一句話。然後,他慢慢又迴轉過身,悠悠而言:“亮,就此告辭了。”   望着諸葛亮漸去漸遠的背影,司馬懿熱淚盈眶,猝然一聲長嘯,那嘯聲清越若鳳噦,沉渾若龍吟,飛揚激越,直入雲霄。   諸葛亮身形一停,撮了撮口脣,便欲與他共鳴相和——不料卻引得胸口微微一陣刺痛:原來自己的肺氣已虛,是再也打不起那一聲清嘯了;就算勉力應和,自己亦是力有不逮……   他雙目一閉,兩串清淚滴滴而下!   “嘩啦”一陣聲響,六枚金光閃閃的銖錢撒落在書案上,排了開來,卦象乃是同人卦,卦中第四爻變動。   司馬懿一副寧心靜氣的模樣,緩緩睜開眼來,沉吟有頃,方纔輕輕翻開放在手邊的《易經》書簡,只見同人卦的卦辭是:“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第四爻的爻辭是:“乘其墉,弗克攻,吉。”面對這六枚銖錢排成的卦象,他輕撫長髯,雙眸微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隔了許久,他才徐徐開口說道:“《周易》乃古今第一奇書,鉤深致遠、探賾索隱,聖人用之以測天下之事,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爲父曾命爾等深研細讀,近日習來可有心得體會?今天,爾等且將爲父面前這一卦細細解釋聽來!”   他這話是問向他的兩個兒子的。司馬師上前細細一看那卦象、爻辭,喜形於色,道:“父帥,看來咱們此番征討諸葛亮,實乃天佑人從,無往不克!這同人卦上講,利涉大川。此話確是不假。孩兒得到消息,據稱蜀軍上下已然盡知諸葛亮病情危急,早就是人心惶惶、竊竊不安了!父帥何不乘此良機,潛軍進取一舉蕩平蜀寇?”   一聽此言,司馬懿的兩道長眉微微一顫:此子魄力十足,霸氣溢然,倒也堪稱折衝厭難之材,只是稍稍有點兒好鬥之性。他在心底微一轉念,正欲開口。   “且慢。”司馬昭清朗異常的聲音使他不禁心頭一動,便默然側耳傾聽。   “大哥請看這同人卦第四爻爻辭:乘其墉,弗克攻,吉。這說明,整個戰局雖然對我軍大大有利,但近段時期還是慎於用兵的好,力求全師保勝,不宜急於一戰,以待底定功完之機。”   司馬懿微微點頭,司馬昭洞燭先機而臨事不惑,亦爲一代韜略奇才。於是,他這才緩緩開口:“你倆的意見都不錯。依爲父觀之,此卦、此爻乃是‘沉靜則吉,妄動則兇’之象,占卦之人不可貪一時之小利而誤失一世之大業,須謀定而後發,擇機出擊。諸葛亮雖然身患重病,但他部下十餘萬蜀軍士氣猶盛,豈可輕攖?真要潛軍祕討,也得待他真正身歿之後再相機而動……”   “父帥,諸葛亮他活不了幾天啦!”司馬師不禁提醒道。   “正是因爲他正奄奄病重,纔要更加防範。萬一他施出詐死誘敵之計怎麼辦?”司馬懿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要沉住氣,靜觀其變——越是臨近最後勝利的關頭,咱們越要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說着,他又俯下頭去看了看那卦象爻辭,如同瞻仰一位先知一般,目光裏充滿了無限的信任和尊敬。敬卦、敬爻,在司馬懿心目中,就是敬天、敬道、敬命。他這一生幾乎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他不會不相信案頭這本《易經》。它是他征戰決斷,處事謀略常用不誤的法寶,它引導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成功,走近理想,所以他幾乎只相信它。在前朝建安二十二年,三十八歲的司馬懿作爲僚佐隨同魏武帝曹操西征益州,一日臨戰前爲曹操佔了一卦,乃是解卦,卦辭爲:利西南。無所往,其來複吉。有攸往,夙吉。第六爻動,爻辭爲: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   根據卦象、爻辭,針對當時的戰局,司馬懿經過深入研究,全面辨析之後,就向曹操進言:“此時劉備以詐力而虜劉璋,蜀人未必傾心附之也!而他竟不顧此情與孫權遠爭江陵,真乃機不可失矣!如今丞相驟克漢中,益州震恐,軍民不安,您若速速進兵臨之,敵必瓦解,全蜀可得。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可失時。請丞相明斷之。”然而曹操認爲他年少心大,口出躁言,竟諷刺道:“人若無足,既得隴,復望蜀耶?”並未採納他的建議就收兵北歸了。結果他前腳剛走,劉備便與孫權達成和議而後腳趕來,出師劍閣關,殺掉夏侯淵,一舉搶佔了漢中要塞,封住了曹操進蜀的西南門戶。曹操這時才悔悟過來,自知察言不慎,痛失良機,忍看三國鼎立之勢已成,卻又無力挽回,抱憾終身。臨終之際,曹操念及司馬懿言無不中,謀無不成,實乃棟樑之材,便調任他爲曹丕的太子少傅,輔弼曹丕開基建業。追昔思今,司馬懿怎能不將《易經》倚爲圭臬、奉爲神明呢?   司馬師忍了又忍,最後還是開口稟道:“父帥您還是太過謹慎了。據咱們設在蜀軍中的眼線來報,諸葛亮的長史楊儀和他的先鋒大將魏延素有積怨,倘若諸葛亮一死,他倆說不定就會爲爭權奪利而大打出手……這難道不正是我們乘隙而進的最佳時機嗎?”   “哼!師兒啊,你真是把諸葛亮想得太簡單了!區區魏延、楊儀二人,恐怕早已在諸葛亮的籌謀之中,難以成爲破壞蜀軍安全的隱患了!你逮不到什麼可乘之隙的。”司馬懿看向他去,“爲父也知道,你是急着催促爲父擊潰蜀寇,立下大功之後再冠冕堂皇地響應董司徒、崔司空等的勸進九錫晉相之事吧?告訴你,古語講得好,唯聖人能內外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你切切不可只見其一,不見其二;只見其外,不見其內;只見其利,不見其弊……”   他正說之際,卻聽寢帳門簾外傳來了牛恆的呼聲:“大將軍,屬下有急事相稟!”   “進來……”司馬懿聽出牛恆的話聲裏似有一絲驚慌,便急忙答了一聲。   牛恆進了帳室之後便向司馬懿抱拳稟道:“大將軍,朝廷傳來八百里加急快騎訊報,遼東太守、樂浪公公孫淵反了!他公然自立爲燕王,並已起兵直撲幽州邊境而來……”   “怎麼回事?”司馬懿面色劇變,“公孫淵他廢叔奪位還沒多久,朝廷亦以虛禮默許而羈繫之,他怎地又會猝生異志而割據作亂?”   “聽說……聽說是陛下頒下一道聖旨將他逼反的。陛下以明升暗降之法調他入京擔任太尉之職,結果一下便把他逼反了!”   “陛下這……這……這是想幹什麼?他不是給我大魏憑空添亂嗎?孫資、劉放他倆怎麼不阻止他?尚書檯怎麼不阻止他?怎能由着他如此胡來?”司馬懿勃然怒道。   牛恆彎着腰認真稟道:“啓稟大將軍,據說陛下這道詔書是他自己親筆寫好後揣在龍袍裏帶上九龍殿親口對外發布的。中書省和尚書檯當時都被弄了個措手不及,自然是阻擋不住了……”   “唉!這簡直是胡鬧嘛!對付那公孫淵,本帥早有計策在胸。如今陛下亂髮詔書打草驚蛇,實在是……實在是棘手啊!”司馬懿咬牙忍住怒意,沉思片刻,又問道,“裴潛他們那裏作好了應付公孫淵之亂的萬全之備了?”   “恐怕還沒有……”牛恆輕輕地答道,“屬下稍後就以您的名義寫一封密函送到裴大人那裏去?”   司馬懿微微閉上了眼,沉沉地點了點頭。   這時,司馬昭卻雙拳一捏,失聲而道:“哎呀!壞了!父帥,董司徒、崔司空、高廷尉他們爲您勸進九錫晉相的事兒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這、這、這,您看……”   “唔……現在還能再去想什麼勸進九錫晉相之事嗎?說不定本帥稍後打退蜀寇之後,便要迅速拔兵北上,前去遼東平叛了。”   “那……父帥,您的意思是勸進九錫晉相之事暫時就擱下了?這……這怎麼行?”司馬師一愕,“依孩兒的意見,他們那邊該勸進還是得勸進啊!”   司馬昭看了他大哥一眼:“大哥……古語講:小不忍則亂大謀。看來,咱們只有通知董司徒、崔司空、高廷尉他們,在父帥殄滅公孫氏之後再來推動此事了。”   “可……可是,你瞧董司徒、崔司空那一大把年紀,他們還撐不撐得到父帥從遼東班師回朝的那一天啊……”司馬師皺着眉頭說道。   “雖是如此,那也沒辦法!”司馬懿一錘定音,“牛恆,從現在起,你幫助本帥蒐集一切有關遼東方面的情報呈上來!”   “是!”牛恆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他們正交談着,寢帳外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匆匆跑近。帳內諸人一下全都住了口,卻見門簾一掀,周宣面色慌張地一頭撞了進來:“仲達!仲達!剛纔西北夜空有一顆赤芒多角的巨星隕落了,而且落去的方向正是五丈原。”   “巨星隕落了?”司馬懿渾身一震,雙眼大睜,“難道……”   “諸葛亮死了!”周宣直盯着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諸葛亮真的死了?”司馬懿喃喃地自語,“他真的死了?”   “不錯。大將軍若是不信,就請隨周某走出帳外一觀星象。”周宣恭然躬身而答。   剎那之間,司馬懿只聽到自己心房深處彷彿有一塊水晶般的東西“叮”的一下粉碎了,一股尖銳的疼痛頓時刺激了他全身的神經……他頹然坐倒在胡牀上,半晌緩不過氣來。   周宣雙手一拱,喜上眉梢,向他繼續講道:“周某在此恭賀大將軍了。諸葛亮已死,大敵已除,您自此可以安枕無憂了!放眼天下,再無他人堪稱您之敵手矣!”   司馬懿神色一凜,倏地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他的袖角:“周師兄!關於諸葛亮已死的這個消息,您一定要守口如瓶,千萬不能外傳!”   “這……這是爲何?”周宣大驚。   “倘若全軍上下聞知諸葛亮身亡的消息,一定會羣情興奮,不顧一切地催着本帥趕快興兵前去攻打蜀軍。但諸葛亮乃是何等厲害的角色?他必會在自己身後留下相當凌厲的後招,誘使我軍自投陷阱。”司馬懿凜凜的目光緊盯着周宣的雙眸,面色冷峻得出奇,“剛纔本帥所佔的那同人卦第四爻爻辭正是‘乘其墉,弗克攻,吉’。這恰巧是冥冥上蒼對本帥最冷靜的提醒啊!”   “唔……周某明白了。”周宣深深地點了點頭。   綿綿秋雨中,姜維和楊儀帶着二萬人馬爲南返大軍殿後,緩緩朝漢中郡進發。隊中依然載着那輛四輪車,上面撐着青羅傘蓋,車中卻坐着丞相大人的木像,依然是羽扇綸巾、鶴氅皁絛的瀟灑打扮,顯得頗有幾分生氣。   坐騎頸項上繫着的鸞鈴在細雨中清脆而悽婉地振響着。這條斜谷漢水間的路,姜維已經來來去去許多次了。他還記得半年之前,正是春和日媚,暖風拂面的時候,他隨着丞相從這裏經過,意氣風發地開始了第六次北伐關中。而現在……   悽風苦雨之中,已經桃落菊開,物是人非了——姜維只覺自己所熟悉的、所尊敬的那個人的音容笑貌再也無處尋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不知是什麼液體無聲地流進姜維的嘴中,像雨像淚又像血,百味雜陳。一幕幕情景浮現在他腦際:諸葛亮從病榻上撐起身來,正視着他鄭重道:“伯約,大軍南返之時,由你來總領後軍……”   姜維懂得這個部署意味着什麼,肅然而答:“丞相請安心。維以死守之!”   “屆時司馬懿他必會率軍追來,鐵蒺藜是再也攔他不住了,而你自然是敵他不過的。”諸葛亮慢慢地說着,一個字一個字地彷彿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一般,“那時,你再把本相的那尊坐像推將出來。那樣,司馬懿就不會爲難你們了。”   “真的?”姜維抹着淚水,嘶聲問了一句。   “當然是真的。”諸葛亮靜靜合上了雙眼,輕輕躺了下去,“伯約啊!從今之後,我大漢天軍的戰略轉爲守勢,務求保境安民便可。你一定要記住啊!老百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   “報——楊大人、姜將軍,司馬懿大軍正在後面追趕我軍,目前正距離此地二十餘里!”斥候飛馬來稟,打斷了姜維的悠悠思緒。   “怎麼辦?”楊儀失聲而呼,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不用怕。”姜維心底雖然激盪非常,臉上表情卻是十分沉着,“請楊大人即刻下令,馬上讓後軍回戈轉爲前軍,所有旌旗戟指朝北,擺開八卦之陣,嚴陣以待。等到敵軍撲近之時,在陣前列好十三面牛皮戰鼓一起擂響,順勢再將丞相大人的尊像推將上前,來個以假亂真之計唬一唬魏賊!”   “好!一切就依你所言!”楊儀一邊顫聲答着,一邊抹着額上的冷汗,急忙去中軍落實督辦這些部署了。   姜維轉過坐騎,望着後面的來路,神色一片愴然。司馬懿有十餘萬大軍,而蜀軍只有兩萬人馬殿後——姜維自己也很清楚,目前蜀中無人再是司馬懿之敵手,更何況魏延、馬岱各帶部曲已擅離而別。但,姜維已經別無他路可以選擇。無論如何,他都要竭盡全力阻擊司馬懿,決不能讓他逞兇肆威,否則自己如何對得起丞相大人的臨終重託!   “丞相啊!您在天有靈……保佑我大漢將士吧!”姜維在心底默默地祈禱着。這時,在一旁的副將劉諾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頭,低沉而有力地說道:“姜將軍,沒事兒的,司馬懿不會亂來的。”   姜維瞧着這個謎一般神祕的丞相侍衛首領,一愕之餘,也不及多想,連忙指揮蜀軍兵馬很快在路口布下陣來。隔着層層雨幕,他仍能聽到數萬鐵騎動地而來的隆隆蹄響。難道自己沿途撒下的鐵蒺藜竟是全然失效了?   “報——十三里!”   “五里!”   姜維甚至能看到棧道的盡頭飄出寫有“魏徵西大都督司馬”字樣的大旗了!他的心倏地懸了起來,習慣性地轉過頭去尋找青羅傘蓋下那位搖扇而哂的丞相。然而,那裏,映入他眼簾的卻是那一尊宛然如生的木像,正用凝固成永恆的微笑回應着他……即便如此,“他”似乎也給了姜維心頭莫大的慰藉!   隆隆戰鼓之聲中,姜維挺槍縱馬,正對着狂撲過來的僞魏兵馬,長嘯而出,一如半年之前剛殺出斜谷道之際一樣銳氣逼人!   司馬懿父子三人的戰馬衝在最前面,他們望到姜維自斜刺裏殺出,都不禁怔了一怔!   “司馬老賊!你又中了我家丞相的妙計了!拿命來!”滿腔是錐心刺骨的劇痛,而臉上裝出的卻是不可一世的狂傲笑容。在最想痛哭的時候,姜維卻不得不揚聲大笑!   他清楚地看到司馬懿愕然地一拉馬繮勒住了坐騎,直直地看向自己的身後——那是蜀兵們簇擁着的載着丞相木像的四輪車,還有一面高高揚起的旗幟:“漢丞相諸葛。”   司馬懿遙遙地望着這一切,臉上表情竟有說不出的複雜,讓人模模糊糊地看不明切。他驀地一揚馬鞭,身後的數萬鐵騎齊刷刷地停了下來!這時,司馬師、司馬昭、牛金、胡遵等人都拍馬靠近圍在他的身邊,分明是在七嘴八舌地爭相勸說他下令繼續殺上前來!   過了短短的一刻,司馬懿突然做出了一個幾乎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舉動——他手中馬鞭高高一揮,硬聲下令道:“諸葛亮原來是詐死!前邊恐有伏兵,我軍全速撤退,不可久留!”   他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魏軍諸將從他身旁悻悻然散了開來,魏兵嚴整之極的陣腳於是在蜀軍破喉而出的吶喊之聲中開始鬆動、搖擺,最後竟亂成一窩蜂似的紛紛後退。   而司馬懿在撥轉馬頭的一剎那,回過頭來迅速望了一下端坐在四輪車中的諸葛亮木像,誰也沒見到他眼角似有淚光隱隱一閃而逝!   彷彿一陣疾風,數萬魏軍鐵騎就這樣一矢不交、一槍不碰地卷旗揚塵惶惶而去。   望着他們遠遁的背影,姜維策馬立在那尊諸葛亮木像身畔,終於由哽咽抽泣變成了失聲痛哭。丞相!您的遺計又一次奏效了!連老奸巨猾的司馬懿也被您一具遺像嚇得抱頭鼠竄……然而,當一切的光輝和絢爛都隨您而去了之後,我們又該如何在日趨灰暗的平淡、平庸中掙扎着自存自立?   在山間棧道上,潰退的魏國士兵扛旗拖矛,丟盔棄甲,紛紛鼠竄,很是狼狽。   司馬懿乘着棗紅馬在滿是泥濘的路上緩緩而行,目光直視前方,默默不語。司馬師似是按捺不住,待四下無人注意之時,打馬湊到父親身邊問道:“父帥——那諸葛亮的確是早已身歿而亡了呀!剛纔咱們看到的肯定也是別人易容化裝而成,就像您在上方谷那時一樣。”   司馬懿仍是不言不答。   司馬師又道:“無論真僞虛實,您當時還是應該揮師殺上前去與他們交鋒一番。唉!咱們今日不戰而退,一定會被朝中那些政敵們抓住大做文章,甚至還會編出死諸葛嚇走活司馬之類的謠言對您百般譏辱。這對您如日中天的隆隆聲望實在是大大有損害啊!”   “師兒,你聽着。智不足以統理萬物,仁不足以惠養萬民,明不足以燭照萬機,威不足以摧滅萬難,功不足以顯耀萬世,這纔是爲父深以爲恥之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情能讓爲父感到恥辱。他們若要譏笑爲父,也只得由他們去了。只要真正的勝利最終是屬於爲父的,一切皆不足論!”司馬懿將馬一停,側過頭來直盯着他徐徐講道。他的表情深沉如大海,平靜似天空,彷彿任何風浪也不能稍加擾動。   司馬師的雙脣顫抖着,不敢再嘮叨什麼了。   司馬昭也從後面拍馬上來,與他大哥並肩而立,望着父親如此沉肅的神情,不禁斂息起敬。   司馬懿深深注視着他倆:“你兄弟倆自信在用兵韜略上能勝得過姜維嗎?”   司馬師、司馬昭互視一眼,毅然而答:“能。”   “那就成了。”司馬懿雙目微微一閉,撥過馬去,話聲從前邊順風飄來,“益州,就留給你倆將來去平定吧!那樁奇功,也留給你倆將來去親手建立!我司馬氏四百年世食漢祿,爲父實在是狠不下這份心腸……”   他一邊催馬前行,一邊仰起頭來望向蒼黃的天空,在心底默默自語道:“孔明兄,懿對你可謂仁至義盡矣!你在天上也該安然瞑目了吧?即便天命在我司馬家一族,懿也決意要做西伯姬昌,終身不行有瑕有疵之事!大漢一脈,懿是斷然不會親手損毀的。至於你所效忠的那個劉禪僞帝,他自己將來能不能守住你和劉備並肩聯手辛辛苦苦爲他打下的這偌大基業,那就是你和我都無法左右的氣數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8章 死諸葛“嚇”走活司馬 第235節 司馬懿再度出征   “詔曰:大將軍、徵西大都督司馬懿力挽狂瀾,驅退蜀寇,斃其酋首諸葛亮,居功至偉,着晉位爲太尉,增邑三千戶,並立刻單身返京面聖,朝廷另有大任託付。欽此!”   欽差大臣辛毗唸完了聖旨,便急忙上前扶起司馬懿,畢恭畢敬地說道:“大將軍啊!陛下還託辛某捎來口諭,請您務要保重身體,切莫因稍染風寒而誤了國事啊!陛下對大將軍——現在該稱您爲太尉大人了,陛下對太尉您的恩寵實在是無以復加啊!”   司馬懿其實早已知道這道詔書急召自己進京接手的“大任”是什麼,卻故意假作懵懂地問道:“辛大人,請容本帥多嘴,不知這詔書裏的‘朝廷另有大任託付’的含義到底是……”   “那還用說嗎?眼下遼東作亂,朔方狼煙乍起,實非太尉您親自出馬而不能一舉蕩平之啊!毌丘儉已經在碣石口吃了敗仗了……”   “原來是這回事兒啊!”司馬懿假裝恍然大悟,撫須言道。   “太尉大人,辛某半個月前託崔林司空給您說的那件事兒,您考慮得如何了?”辛毗忽然目光瑩亮地看着司馬懿。   司馬懿一聽,便明白了他話中蘊意。崔林在前段時間聯絡辛毗署名勸進九錫晉相之事,辛毗在口頭上倒是痛快地應承了下來,同時卻反託崔林前來說媒,想要將自己親家翁羊續的孫女羊徽瑜嫁給司馬師爲妻。   關於兗州泰山郡羊氏一族的門戶淵源,司馬懿是十分清楚的。羊續爲東漢靈帝之時的太常,和自己的父親司馬防系同朝僚友。羊續爲人清正廉潔,當年就是不肯給權閹行賄買官,所以才仕途困頓,爵位本該升任“三公”而僅止於太常。因此,同爲儒林清流出身的司馬懿從心底裏對泰山郡羊氏還是一直頗有好感的。而且,辛毗的女婿羊耽以及他的哥哥羊衜、羊祕都是當今朝中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在他們這樣好儒崇文的門風薰陶下成長起來的子女應該不會很差吧?想必那羊徽瑜亦與王元姬一般博學達禮吧?自己若是允諾了這門親事,穎川辛氏、兗州羊氏兩大望族便可與我司馬家聯爲一氣,日後在朝中對抗曹氏一族就又平添了不少助力。這筆交易划得來!司馬懿想到此處,便是心念一定,就呵呵一笑,道:“行!這次回京之後,本座就把師兒和羊家的這樁喜事辦了。”   辛毗本來是因瞧到司馬氏一族在當今朝廷日益崛起,在此之前又暗地裏探聽到不少公卿元老也意欲爲司馬懿勸進九錫、相位之事,深感他司馬家的前途不可限量,這纔在崔林上門前來遊說之際拋出了這一條與司馬家“曲線攀親”之計,以使自己的家族利益在將來難以捉摸的朝局變化之中得到最大的保全和拓展的。但對司馬懿願不願意接受這件事兒,其實他心頭也一直是沒底兒的,所以亦是暗中捏了一把冷汗。直至此刻他親耳聽到司馬懿如此爽快一口答應,纔不由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稱好。他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就隨口談起了一件事情:“對了!太尉大人,您或許還不知道吧,前朝廢帝、山陽公劉協在辛某此番動身來長安之前兩三天的一個夜裏暴斃了……”   司馬懿悚然一驚:“山……山陽公暴斃了?”   辛毗掃眼看了看四周,湊過來向他附耳說道:“洛陽城裏有傳言說,他是在得知蜀相諸葛亮身歿的消息之後自殺的。”   司馬懿一聽,頓時明白了。是啊!諸葛亮死了,大漢復興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劉協他不自殺又能怎的?他也不想這麼鬱郁悶悶地苟活下去了啊!一想到這個曾經在名義上“君臨天下”了二十多年的傀儡天子,而今如此黯然退場,司馬懿的心頭不知爲何竟也泛起一縷淡淡的酸澀。畢竟這個人,曾經還使孔融、荀彧、楊彪等人爲他殉身盡忠了啊!也許,他若不是生在這個亂世,遇到了曹操這樣的權臣,還是有可能成爲一代守文明君的吧!   “外邊的人都說這劉協真蠢,倘若那諸葛亮真能帶領大軍殺進洛陽,還會把大漢皇位讓於他嗎?諸葛亮終究只會拱輔他那個僞蜀的劉禪登上天位的。”辛毗搖着腦袋,一臉的譏笑之色。   “唔……可是他劉協一定會是這麼認爲的吧,這大漢江山,若是落到他們沛郡劉氏一族中任何一人的手裏,也終歸比落在其他外人的手中更好啊!他說不定還一直在暗暗地等待着再一次禪位給劉禪呢。只是,如今他的希望徹底破滅了,才黯然自盡的吧!劉協,也算是漢高祖劉邦的孝子賢孫了!”   司馬懿口裏這麼說着,心底卻暗想,自己先前以爲劉協和曹丕都是三國政壇上相差無幾的三流角色,如今看來劉協的賢明實則超越曹丕甚遠。曹丕明知大魏終將大權旁落,卻死死不肯將輔政之任託付給嫡親兄弟曹植,真乃自掘墳墓,愚不可及也!   東吳建業城的皇宮寢殿裏,窗外淅瀝連綿的雨聲不斷敲打着孫權的心境,讓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抑鬱。   “諸葛亮死了,蜀漢仗着漢中、劍閣等處的峻嶺天險,也許還暫時可以擋住魏賊的進攻。不過,這司馬懿也當上僞魏的太尉了,他若是說動曹叡小兒集中全國之兵力來對付我大吳,那又該怎麼辦呢?”他這番憂心忡忡的話語,是問向那個東吳三軍大都督陸遜的。   陸遜跪在柏木地板上伏首而答:“微臣唯有以死拒之!”   孫權目光迷離地看了他許久,才喟然一聲長嘆:“今後,咱們再也不能像先前那樣安逸度日了。失去了諸葛亮的蜀漢,再也不會對我大吳有什麼分憂減壓之助力了!現在,朕只有希望遼東燕國的公孫淵能夠從後方牽制僞魏了。”   “陛下,遼東燕國公孫淵志大才薄,遠遜於蜀漢諸葛亮,倘若遇上司馬懿爲敵,必是危在旦夕!他絕對是起不到從後方牽制僞魏之作用的。陛下不要對他寄以太高的期望了。”陸遜咬了咬牙,忍不住肅然奏道,“請恕微臣犯顏直言,陛下您一生總是希望借人之力以爲己助,這樣終是不能持久啊!我大吳若是真的有意逐鹿中原,除了任賢使能、勵精圖治、奮發圖強之外,別無他途!”   孫權板着面孔,冷然看着他一臉慨然的表情,心想,呵呵呵!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你陸伯言口口聲聲說什麼朕要“任賢使能、奮發圖強”,分明就是挾此外患之機向朕伸手要權嘛!你想要那麼大的自主之權去幹什麼?難道你也想當我吳國的“司馬懿”?但他此刻還不能與陸遜公開翻臉,就在嘴上敷衍道:“伯言,你說得是,朕會好好考慮你的這些建議的。武昌那邊的留守重任,朕就拜託你了。”   目送着陸遜垂手退出殿門之後,孫權臉色一變,馬上一招手,孫峻從龍牀下側立刻會意地湊了上來。孫權冷冷地盯着陸遜退身出去的那個殿室門口,問道:“張昭他現在……”   “啓奏陛下,張昭聽聞前漢廢帝劉協暴斃的消息之後,便一直在府中託病閉門不出,”孫峻何等機靈,一下就懂得了孫權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奏道,“但根據宮內校事署派駐在張府中的眼線來報,其實,張大人是在暗中爲廢帝劉協弔喪七日。”   孫權聽着,心念暗轉,諸葛亮死了,劉協死了,江東士族們歸心漢室正統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徹底斷絕了。這樣一來,他們就應該徹底掉頭投向我江東孫氏了吧?他們就應該真正拱服我大吳王室了吧?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孫權一邊深深地思索着,一邊揮了揮手,讓孫峻也退了出去。   這時,殿室之上,只剩下了他和吳國太子孫登兩個人。   一直緘默不語的孫登此刻雙手一拱,恭恭敬敬地向孫權奏道:“父皇,兒臣覺得陸大都督剛纔說得確是極對。咱們大吳一定要任賢使能,勵精圖治,奮發圖強!先前您爲了北伐大業,一直是御駕親征,身不離鞍,實在是太過勞累了。從今以後,您完全可以升任陸大都督爲本朝太尉,放手賦予他持節掌鉞之權,統領武昌、柴桑、建業三大重鎮的兵馬舟師,積極籌謀,對抗僞魏司馬懿!兒臣一直覺得,陸大都督只是擔負鎮守西疆之任,委實有些太過屈才了。”   孫權聽罷,面色微微而變。登兒啊!你難道看不出來?像司馬懿、滿寵、裴潛那樣的魏國巨室士族們就是打着要自己主君任賢使能、勵精圖治、奮發圖強的旗號暗暗進行抓權奪勢的!這樣的悲劇,只要父皇在世一天,就決不會讓它在大吳境內上演!父皇不能留給你一個幹弱枝強、尾大不掉的朝局讓你像前朝廢帝劉協一般受制於強臣啊!陸遜他現在表面上看起來是忠心不二,可是誰能擔保他將來勢力膨脹之後不會變成我吳國的“司馬懿”呢?司馬懿在魏國亦是顯得耿耿精忠,無疵可尋,然而父皇卻探聽到他們國內竟似也有不少公卿重臣要爲他聯名勸進九錫、相位。這樣的苗頭纔是最危險的啊!父皇一想到這點,就不禁冷汗直冒。陸遜再能幹、再厲害,父皇也要將他緊緊捏在自己的掌心而不能放任他把自己的翅膀養硬。但是,這些心裏話,孫權又不好向孫登明說。於是,他便轉換了話題言道:“登兒,你看到過我們江東水邊漁夫所養的魚鷹嗎?它捕魚的技能是最厲害的——一頭魚鷹,一天幾乎能夠捕到二三十條鯽魚!   “你知道它爲何會如此善於捕魚嗎?原來是那些漁夫飼養它時,硬是在魚鷹的脖子上繫了一條小繩,縛得不鬆不緊,只讓小魚兒通過食道。這樣,便能永遠保持魚鷹半飢半飽的狀態以激其拼搏進取之氣!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才使得我們江東魚鷹成爲最善於捕魚的魚鷹。”   孫登慢慢地聽着,臉上不動聲色,也不好與父皇公開爭辯什麼,就在心底暗暗想道,難怪父皇您自赤壁之役、夷陵之戰後再無大的勝利,原來您是這樣一直卡住了陸遜他們的“食道”,讓他們只能取小勝而不可建大功……可是,這樣的做法,究竟又能獲得多少實效呢?萬一將來真有司馬懿那樣的一條“巨鱷”來襲,您手下那些習慣了捕食“小魚”的將領們還能夠應付得過來嗎?   “陛下,安漢將軍李邈守在宮闕門口遞上了一道奏疏,請求陛下及時閱辦。”黃皓將一本奏摺雙手高舉齊額,呈到了劉禪的案頭。   兩眼哭得早已腫成紅桃般的劉禪停住抽泣,翻開那封奏摺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臣邈奏曰,呂祿、霍禹未必懷反叛之心,孝宣帝豈好爲殺臣之君?直以臣懼其逼、主畏其威,而裂隙萌生。諸葛亮身仗強兵,獨領三軍,狼顧虎視,五大(五大,謂太子、母弟、貴寵公子、公孫、累世正卿也)不在邊,愚臣常爲社稷而危之!今亮殞沒,蓋宗族得全,西戎靜息,大小爲慶。且請陛下不必過哀,並召回李嚴輔政安國。   劉禪閱罷,臉色慢慢變了,雙眉也擰了起來。黃皓看去,卻見劉禪並無自己先前所想象的那樣情緒激動。他只是緊咬着牙關,提起筆來,在奏摺右角上批了一行紅字:“轉蔣琬、費禕、董允等衆卿共閱。朕意以爲李邈奸心猝萌,妄攻元勳,指鹿爲馬,誣罔天下,實不可忍!擬判斬立決!”   瞧到這段批示,黃皓心頭一顫,不禁暗暗吐了吐舌頭。他轉念一想,便收起了李邈那道奏疏,又向劉禪呈上了另外一本,道:“陛下,這是費詩、孟光等大臣們聯名撰寫的爲諸葛丞相請求立祠紀念的奏疏。”   “立祠紀念?”劉禪面容一動,蹙眉沉吟片刻,緩緩答道:“這份奏疏就擱在那邊吧。你且替朕傳詔下去,就說朕要罷朝七日,爲相父素服發哀,親臨守喪。”   “諾。”黃皓輕輕地答了一聲。他趁着劉禪閉目養神的空隙,又款款言道:“奴才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您從此可以親政自決了。”   劉禪閉着眼睛,並不答話。   “依奴才之見,陳祗素來侍奉陛下甚是恭謹得力,您不如將他……”   “閉嘴。”劉禪眼也沒睜,冷冷言道,“朕意已決,朝中自此廢除丞相一職,任命蔣琬爲尚書令兼司徒,費禕爲尚書僕射兼司空,姜維爲驃騎大將軍。”   “陛下,請恕奴才直言,這是諸葛丞相生前爲了自固其名望而在朝政上的私心佈局,您……您真的要按照他的這個意見去辦?”   劉禪霍然睜開雙目,寒光凜凜地射向他來:“黃皓!朕告訴你,朕自從十多年前先皇駕崩辭世之時起,就已經完全懂得在這個世界上誰都有可能會害朕,但相父他絕對不會!朕聽他的話,總是不會錯的。還有,你今後說話也要小心着點兒——閹宦妄議朝事者,依祖訓是要誅除九族的。”   “哎呀!陛下饒命!陛下饒命!”黃皓聽了,不禁嚇得脖子一縮。   瞧着黃皓這副模樣,劉禪不由得“撲哧”一笑,一本正經的表情頓時煙消雲散:“別怕,別怕,朕這話是嚇你的!像你這樣伶俐能幹的奴才,朕哪裏捨得砍你的頭喲!陳祗嘛,朕也是有所考慮的。朕和蔣琬他們先通一通氣,就讓他出任吏部尚書一職吧!”   一面晶亮如水,瑩然剔透的黃銅圓鏡上,清清晰晰地映現出了一張皺紋縱橫,表情複雜的臉龐。   譙周對着銅鏡中自己的這副映像,喃喃地說道:“譙允南(譙周的字爲“允南”),諸葛亮終於死了,大漢四百年氣數也終於到此徹底崩斷了。你高興了吧?你滿意了吧?你這些年處心積慮不就是想讓炎漢赤運最終灰飛煙滅嗎?現在你終於成功了!你該高興了吧?你該滿意了吧?”   盯視着鏡面裏那個笑容顯得十分扭曲的自己,譙周繼續夢囈似的自言自語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天命啓示!三四十年前大漢就該壽終正寢了!譙允南,你這個當年黃巾道的嫡傳弟子,是何等幸運啊!張角、張寶、張梁等道中的大宗師都沒有看到炎漢澌滅的這一天,而你居然熬到現在親眼目睹了這一天,上蒼對你的眷顧何其之深也!”   譙周喃喃自語着,又從袍袖之中取出一塊背雕龜鈕的純金圓印來,託在掌中,故意朝着銅鏡映像當中的另一個自己翻來覆去地展示着、炫耀着,呵呵傻笑着:“譙允南,你看這是什麼?這是你的老友周宣君從魏國太尉司馬懿那裏給你請賞而來的一尊千戶侯金印!十多年前,你就和他們聯起手來對付炎漢了,終於到了今天,咱們才取得了徹底的成功!大漢真的要亡了,誰也救不了了……你瞧一瞧這益州兩個劉氏皇帝的名字,便明白其中的玄機了。那個昭烈皇帝的名字爲‘備’,當今漢帝的名字爲‘禪’,這兩個名字合起來就是‘備禪’二字——‘備禪’‘備禪’就是‘準備禪讓’啊!益州,這炎漢的最後一塊根據之地也撐持不了多久了!”   他說到這裏,一邊托起那塊龜鈕金印湊到自己眼皮底下細細端詳着,一邊眯縫着眼睛朝着銅鏡中那個一臉癡迷的自己咧嘴而笑:“張角、張寶、張梁他們三位大宗師,如今看到你居然已成漢滅禪代之際的新朝貴臣,一定會非常驚愕吧?當年那個在黃巾軍中只懂觀氣占星的區區末代弟子,竟也會有封侯食邑的一天。譙允南,你很快便會乘坐蒲輪安車,起駕奔赴泱泱上國的長安、洛陽兩京之地,與老友周宣他們欣然相聚了。中原神州,纔是我譙允南揚名增譽、縱橫揮灑的大好地方!這區區巴蜀蠻荒之域,哪裏會是我的久棲之處?”   他正說之間,臥室木門被人從外面“咚咚咚”輕輕敲了幾下。   譙周在銅鏡中的表情驀地一滯,他緩緩放下那枚龜鈕金印,頭也不回,冷冷問道:“誰呀?”   “弟子陳壽,應召前來問安。”   “哦……原來是承祚(陳壽的字爲“承祚”)啊!”譙周面色一鬆,將那面銅鏡的正面俯僕在書案桌几上,把金印藏好,這才慢慢轉過身來,向臥室門口處注目望去,“進來吧!”   “師父,弟子叨擾您的談經論道了!”陳壽推門進室一看,卻見只有譙周單身一人席地而坐,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咦?這屋裏怎麼只有您一個人?您……您剛纔不是正在和別人談經辯道嗎?”   “淨室裏就只有爲師一人而已!”譙周抬起頭來,凜凜然刺了他一眼,“承祚,你怕是在外面聽錯了吧?”   “是、是、是!弟子聽錯了、聽錯了!還請師父原諒。”陳壽聽出譙周話意大爲不善,急忙斂容躬身恭然而答,“不知師父召喚弟子前來有何吩咐?”   譙周這才緩和了面色,指了指身旁書案上放着的一篇文稿,道:“這是爲師近日來精心撰寫的一篇奇文,你閱過之後若未發現什麼錯漏之字,便拿去和其他師兄各自分工抄寫一百二十份,再把它們流傳散佈出去。”   “好的。”陳壽拿起那絹帛文稿放到眼下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着《仇國論》三個烏墨大字標題,便輕輕讀了起來:   因餘之國小,而肇建之國大,並爭於世而爲仇敵。因餘之國有高賢卿者,問於伏愚子曰:“今國事未定,上下勞心;往古之事,能以弱勝強者,其術何如?”伏愚子曰:“吾聞之處大無患者恆多慢,處小有憂者恆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勾踐恤衆,以弱斃強,此其術也。”   賢卿曰:“曩者項強漢弱,相與戰爭,無日寧息。然項羽與漢約分鴻溝爲界,各欲歸息民;張良以爲民志既定,則難動也,尋帥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之事乎?肇建之國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邊陲,覬增其疾而斃之也。”伏愚子曰:“當殷、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習所專;深根者難拔,據固者難遷。當此之時,雖漢祖安能杖劍鞭馬而取天下乎?當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歲改主,或月易公,鳥驚獸駭,莫知所從,於是豪強並爭,虎裂狼分,疾博者獲多,遲後者見吞。今我與肇建皆傳國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爲文王,難爲漢祖。夫民疲勞則騷擾之兆生,上慢下暴則瓦解之形起。諺曰,‘射幸數跌,不如審發。’是故智者不爲小利移目,不爲意似改步,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如遂極武黷徵,土崩勢生,不幸遇難,雖有智者將不能謀之矣。若乃奇變縱橫,出入無間,衝波截轍,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濟盟津者,我愚子也,實所不及。”   他讀罷之後,細細一思,額上冷汗頓時直冒而出。所謂“肇建之國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邊陲,覬增其疾而斃之也”這種說法正似出自蔣琬、姜維等之口。他們近日看到公孫淵於遼東作亂,從背後給僞魏捅了一刀,便覺得這正是蜀軍出兵殺進關中的可乘之隙,都嚷嚷着要“繼承丞相遺志,北伐中原到底”呢!而譙周寫這篇《仇國論》不正是公開站出來與他們對唱反調嗎?於是,陳壽就委婉地勸說道:“師父,您這篇文章可是與近來朝廷裏一些公卿重臣的論調有所衝突啊,您先擱一擱再擇時而發吧……”   “這些問題,你就不用擔心了。”譙周淡淡說着,從書案上拿過那面銅鏡來,用袖角在鏡面上輕輕擦拭了一下,衝着鏡中那個自己頷首一笑,“陳祗尚書和黃皓大人都認爲爲師的這篇文章寫得極好,而且幾乎是寫到當今陛下的心坎裏去了。你們放心大膽地去抄寫傳播吧!此乃天象示警之語,爲師代天而發,誰敢持有異議而亂駁之?!”   洛陽郊外老君廟的暮鍾之聲在晚風中一波接一波地盪漾着,音韻悠長而又深遠,清淳而又渾厚,恰似一泓清水徐徐漫入衆人心境之中,令人頓生恬然怡靜之感。   司馬懿一身儒服,從後院拾級而上,來到一間精舍門外停下。一位清瘦的麻袍長者在門口處恭然侍立着。司馬懿一見之下,訝然變色,這不是柯靈麼?那個三十多年前的少年侍童,而今竟亦是鬢角染霜了!他的眼眶頓時溼潤了:“柯……柯師弟,我……我是司馬懿啊!”   “司馬師兄!”柯靈凝望着他,眉眼間分明流溢出歡喜的神色來,但多年的玄門修持又使得他始終是那麼恭謹自制,有分有寸,終於只是略略彎下了腰,“您還好吧?師父正在裏邊等着您呢。”說着,他退到一邊,爲司馬懿輕輕推開了精舍的大門。   司馬懿欠身還了一禮,說了一句:“待會兒咱倆下來好好聚一聚。”他舉步邁入室內,一下映入眼簾的便是精舍正壁上掛着的那一幅絹書,上面寫着一首意境高遠的五言詩:   雲拭碧空淨,風撫潭月清。   水敲白石上,鶯歌綠霞間。   遠近長風吟,採菊上南山。   心空四野曠,雲飛鶴在澗。   而那幅絹書之下,便是一身鶴氅寬袍,端然靜坐於紫草蒲團之上的玄通子管寧先生了。那柄雪白的麈尾拂塵橫放在他雙膝之上,銀亮的鬚髮輕輕地飄拂着,一派超塵脫俗的仙風道骨,依然不減三十多年前的豐挺清逸!   “師父……”司馬懿雙眉間喜色一斂,跪下地來,膝行着爬上前去,遠在一丈開外便向管寧倒身下拜。   管寧徐徐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流轉,久久注視着司馬懿,表情忽陰忽晴變幻莫名,露出莫大的感慨來,終於深深一嘆:“三十多年不見,司馬仲達,你果然是頭角崢嶸,氣宇超羣了!卻不知當年你立下的那一樁‘濟世安民,興利除害,撥亂反正’之大志,在你胸中是否依然堅持如一?”   “師父在上,弟子胸中那樁‘濟世安民,興利除害,撥亂反正’之大志,多年來始終縈繫於心,不懈不怠,念念在茲,而且行行在茲。”司馬懿恭敬無比地伏首答道,“今日有幸能夠再睹師父尊顏,弟子實在是喜不自勝。”   管寧將銀絲麈尾拂塵拿在手中輕輕一擺,若有所思地講道:“像我等清流儒士,在這滾滾紅塵,紛擾寰宇之間,能夠知行合一、始終如一地成就一番事業,本也極不容易。這些年來,你身處亂世而不爲亂世所制,兀然崛立而功震天下,委實是十分難能可貴了。”   “弟子這點兒小小成就,均是師父當年灌溉教導而成。弟子豈敢妄生自得之意耶?”司馬懿噙淚而道,“師父此番東歸而回,弟子甚是高興。弟子已與桓範師兄準備聯名上奏朝廷,請求陛下尊奉您爲本朝太傅,坐而論道,德化海內,時時刻刻指教訓誨弟子等開濟大業!”說着,他將一份自己親筆擬寫而成的絹帛文稿呈到了管寧面前。   管寧淡然一笑,將那奏稿隨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臣司馬懿、臣桓範聯名進奏,昔者殷湯聘伊尹於畎畝之中,周文進呂尚於渭水之濱。竊見東莞管寧,束脩著行,少有令稱,州閭之名勝於故太尉華歆,遭亂浮海,遠客遼東。於渾濁之中,履潔清之節,篤行足以厲俗,清風足以矯世,以簞食瓢飲,過於顏子;漏室蔽衣,逾於原憲。臣等聞唐堯寵許由、虞舜禮支父、夏禹優伯成、文王養夷齊,乃漢祖高四皓之名,屈命於商洛之野;史籍嘆述,以爲美談。陛下紹五帝之鴻烈,並三王之逸軌,膺期受命,光昭百代;仍優崇之禮,於高士管寧寵以上卿之位,榮以安車之稱,斯之爲美,當在魏典,流之無窮。   他看罷,左手輕輕一揚,便將那絹帛奏稿一下拋入了紫草蒲團旁邊的香爐炭盆之中,任它在淡藍色的火焰中化爲一縷青煙消散而去。   “師父,您……您這是……”司馬懿愕然道。   “朝中已有仲達你高拱廟堂,爲師出與不出已皆無意義矣。況且,現在的朝廷……諸葛亮剛一身歿,當今陛下便迫不及待地召集各州農夫到洛陽給自己擴九龍殿,造芳林園……”管寧緩緩搖頭,悠然道,“天降靈龜玄石於涼州,公開昭示‘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這好像說的便是你司馬氏一族吧?”   司馬懿一聽,唬得全身冷汗直流,伏地而道:“師父不曾教過怪力亂神,弟子也從來不信什麼怪力亂神。”   管寧認認真真地看着他:“爲師三十多年前便給你講過,至於爲將任相,稱王居霸,只要有濟於天下蒼生,你都得當仁不讓,義不容辭!你若真有這個能力濟世安民,興利除害,撥亂反正,爲師自然是爲你感到萬分欣慰。卻不知你日後掌權執政之後,又當以何等施爲而實現當年之大志耶?”   司馬懿聽到師父點得如此明白,也就不再回避,肅然講道:“師父在上,弟子若有機緣掌權執政,必當以逸代勞,以治易亂,掩唐虞之四域,攬九州於一統,班正朔達八荒,揚天威布四海,使宇內書同文、車同軌、道同趨,銷浮華而復淡泊,止澆風而返淳樸,官得其位、士得其榮、民得其樂,天下無窮人而世間無戰亂!”   管寧徐徐撫着胸前銀髯,向他問道:“你和你的家族真的能夠做到嗎?”   司馬懿的語氣顯得極爲堅定:“弟子與族人定當以此爲最後之鵠的,代代傳志,薪火相承,前仆後繼,始終如一,直至底定功成!”   管寧手中麈尾拂塵輕輕一擺,盪開一片瑩瑩白光,目光悠悠地看向窗外:“皇天無親,唯德是輔。今日你司馬氏有功有德,足以擁享大寶,爲師自然也是衷心祝福,並無他念。但他日你司馬氏若喪功失德,便也怨不得天棄民離了。你自己須得看透這一點纔是!”   司馬懿額角汗珠不禁滾滾落下:“弟子一定會殫精竭慮,未雨綢繆,不使這等悲劇上演於世。”   管寧收回了目光,微微一笑:“仲達你可真夠頑強,可惜,任何大聖大賢,英雄豪傑,自可有能有力掌控住自己活着時的這個世界,但身去之後,卻未必再能支配得了。一代、兩代、三代之後人或許體念祖先創業之艱辛而有所節制,但四代、五代之後,時移世易,他們是否能保持當年祖先那一股不折不撓的銳氣和韌勁就很難說了。”   “師父提醒得極對。”司馬懿衷心謝道,“弟子對您這些教誨一定永銘於心。”   管寧緩緩將手向外一擺,慢慢說道:“爲師也希望你們司馬氏一族將來世世代代都能記得爲師的這番教誨纔好!今天,爲師就和你談到這裏吧!柯靈那裏有爲師在遼東隱居二十年所蒐集到的一些圖譜、資料和弟子名冊。你此番前去平定公孫氏,應該還用得着。”   “司馬愛卿,您真是辛苦了!”曹叡親自來到御書房門口之處,恭敬異常地將司馬懿迎進了裏邊。那些早已等候着的公卿大臣們都紛紛越席上前歡迎。曹叡看在眼裏,一絲隱隱的不快之色從眉角一掠而過,便又馬上堆起了滿臉笑容,向身邊的侍者吩咐道:“快取那錦墊坐枰來,挨近朕的龍牀。司馬愛卿,您且請坐。”   司馬懿雙膝一彎,急忙捧笏謙辭而道:“這個……陛下請稍緩。老臣還是坐到下首席位上更好一些。”   “無妨,無妨!朕準您享用這御前專位之特權。”曹叡堅持着說道。   司馬懿搖了搖頭,仍是在閣中列卿所坐的長席之上跽跪下來,軟中帶硬地說道:“陛下所賜者,乃曠代之恩典也;老臣所守者,乃萬世之禮法也。老臣深深謝過陛下您的曠代恩典,卻懇求您不要逼迫老臣無意中壞了這禮法綱常。”   “唔……司馬愛卿您既是如此謙遜持盈,固守禮法,朕就不勉強您了。”曹叡只好任他在座前對面那條長席之上坐下,微微沉吟少頃,身形一正,直入正題,“司馬愛卿西征本是辛苦,該當在府休憩。但朕不得不勞駕召您前來,實是朝中出了要事,不可等閒視之。那公孫匹夫乃區區一個無賴反賊耳,只因其擁據遼東山河之險、邊塞之要、士馬之衆,恐怕他日後會乘勢坐大。所以,朕不得不將此平叛重任託付於您,還望您千萬勿要推辭。”   司馬懿在席位上伏身而答:“老臣唯陛下之命是從,決不懈怠。區區遼東小賊,老臣願爲陛下剿滅之。”   “那麼,依司馬愛卿之見,這公孫淵會採取何等計策對抗我大魏王師呢?”   “啓奏陛下,老臣近來對遼東之事亦思之極深。依老臣之愚見,公孫淵欲與我大魏相抗,所用者不過三策:棄其城池而預先逃竄隱匿,避開我大魏王師之鋒芒而保全實力以爲後圖,此爲其上策;據守遼水天險而盡地利之益,扼住我大魏王師東進之路,務求禦敵於境外,此爲其中策;坐屯襄平而與我王師交鋒對峙,此爲其下策,則必被我軍盡擒而無疑。”   曹叡眉頭緊皺,追問道:“公孫淵在這三策之中最終會採用哪一條對策呢?還請司馬卿再加詳析。”   “在老臣看來,古語有云:自知者明,知人者智。唯明智之士方能知己知彼、知長知短、知虛知實而預爲權衡取捨,先行立於不敗之地。公孫淵豈是這樣的人才?他貪利而不明、爲逆而無智,怎會甘心拋下襄平城中辛辛苦苦篡奪而來的珠池華宅,而逃入苦寒之地以保全實力?再加上他自認爲我大魏王師此番四千裏征伐遼東,實在是路途絕遠,役費難供,必是難以持久。所以,他定會生出狂妄自大之心而與我大魏王師對峙,則將先據遼水以拒之而後再退守襄平以抗之!這樣一來,他必將遁入中、下二策當中無法脫身。至此,老臣便有十足把握將他一舉殄滅!”   曹叡見司馬懿說得如此自信滿滿,便問:“司馬愛卿胸中既有如此籌算,朕相信公孫淵那反賊定然指日可破矣!卻不知您此番率師遠征一去一返之間,須當耗時多久?”   “啓奏陛下,老臣率師平叛,往百日,攻百日,再以六十日爲休息,則只需耗時一年便足矣。”   他此語一出,在御書房中同席旁聽共參的王肅、桓範、蔣濟、何曾、曹爽、夏侯玄等都齊齊喫了一驚——這位司馬太尉屈指之間,竟將平叛殄敵之期算得如此精確,實在是匪夷所思!   曹叡驚疑不定地看了司馬懿半晌,斜眼瞧了一下桓範、曹爽等。桓範向他還了一個堅定的眼神,替他暗暗打氣。曹叡這才咬了咬牙,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道:“對了,司馬愛卿,您先前曾經提出要統兵十萬遠征遼東,朕卻有些拿不定主意。您也知道的,如今遼東狼煙乍起,東吳、西蜀都在邊疆虎視眈眈,磨刀霍霍,朕焉敢從東西兩翼抽出太多的兵力投向朔方?唉……上一次秦朗誤國,又將京畿虎豹騎禁軍折損了大半……朕……朕……也爲難!況且十萬大軍負糧遠征四千裏,恐生師繁役重,勞民擾衆之弊,反倒更爲棘手!所以,朕思前想後,只能撥給您四萬人馬用以平叛!”   “四萬人馬?”在座諸臣一聽,紛紛失聲驚呼。   王肅、何曾等急忙舉笏出列:“啓奏陛下,公孫淵坐擁遼東兵馬十萬之衆,而司馬太尉卻帶四萬士卒與之對敵,如何可行?望陛下慎思。”   蔣濟也開口諫道:“王大人、何大人所言甚是。當年太祖武皇帝在白狼山一役擊破匈奴、烏桓,亦是用了六萬人馬啊……司馬太尉這四萬兵卒實在是太少了。”   曹叡滿臉苦笑:“諸位愛卿,如今我大魏三面受敵,確實只有四萬兵馬可以提供使用。朕何嘗不想爲司馬愛卿多撥士卒以壯天威?可是……可是,東吳、西蜀那兩翼,朕又如何支應?諸位愛卿也給朕多多出謀劃策嘛……”   桓範見到曹叡向自己暗暗一丟眼色,便須髯一掀,離席出列,雙眸精光若電,正視着司馬懿,咄咄然言道:“人言司馬太尉用兵如神,所向無敵,怎麼,您今日遇上一個區區的公孫淵反倒怯了?這樣吧!司馬太尉若是畏難怕險,不如且將虎符轉而賦予桓某。桓某甘願代替您領軍出征,剿平遼東!司馬太尉,您意下如何?”   他這一席話拋出來,就等於將司馬懿直接逼到了死衚衕,幾乎弄得他無法迴旋。司馬懿眉峯一跳,神色有些複雜地盯着桓範看了好一會兒,卻見他仍是將目光硬硬地直迎上來,毫不退縮!他臉上表情變了幾變,終於一咬鋼牙,向曹叡俯首答道:“陛下既有此等苦衷,老臣也唯有誠心體念而無異言。老臣願率四萬人馬四千裏遠征遼東——”   他此話一出,曹叡與桓範不禁雙目一交,表情頓時爲之一鬆,司馬懿終於應允了!這一出“兩虎相鬥,坐收漁利”之計終於得手了!司馬懿以四萬人馬去硬剿公孫淵的十萬雄師,無論勝敗如何,他自己都會是“殺敵三千而自損八百”!只要司馬懿的銳氣受挫,便是魏室的一大勝利!當然,最好的結局就是讓司馬懿在遼東被拖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桓範便可輔助曹爽領兵前去增援——乘機攫取此番遠征遼東最後的勝利果實!   他倆正在暗暗稱快之際,司馬懿又開口奏道:“但是,老臣臨徵之前亦有兩事懇求陛下恩准。”   “您但講無妨。”曹叡表面上是故作大度,心卻不禁提了起來。   “一是,請求陛下授予老臣招賢選將之權。兵訣有云:兵不在多,而在於將。老臣所統之兵既是如此之少,若不再選良將賢材以輔之,豈非驅羣羊而入虎口?萬望陛下恩准。”   “唔……您這個請求,朕準了。”曹叡原以爲司馬懿會向自己來個獅子大開口要錢要糧要權,卻沒想到他的請求竟是如此之輕,便一口答應了。   “二是老臣的這一道奏疏,請陛下允了。”   曹叡拿過那份奏疏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老臣諫曰,昔日周公營洛邑,蕭相造未央,而今宮室未備,本乃老臣之責也。然而自河以北,百姓困窮,外內有役,勢不併興。老臣以爲,宜當息絕內務,以救時急。   曹叡見了,臉色微微一紅,知道他是在暗暗勸諫自己停止修繕九龍殿等巨役工事,便將奏疏隨手擱在御案一邊,輕飄飄地答了一句:“朕知道了。朕會慎重考慮您的這份諫言的。”   司馬懿瞧見曹叡眉宇之間掠過一絲散漫之色,明白他下來之後必是又將自己這道奏疏束之高閣。一念及此,他不禁在心底沉沉一嘆,什麼話也不想多講了。   “嗖”的一聲破空銳嘯,一支利箭疾射而至,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正中箭靶紅心!   校場上頓時轟然響起一片叫好之聲。卻見那放馬射箭的少年仍是胯下馬不停蹄,“嗖嗖”連聲,又放了兩支利箭,居然支支全中靶心!剎那之間,場下場上的喝彩鼓掌之聲更是震天價響了。   觀技臺上,司馬懿穿着一身簡易服飾,遠遠望着那少年的表現,不禁微微頷首。坐在他身邊的監選副官、吏部侍郎鄧颺也點頭讚道:“太尉大人,這位少年英武過人,堪爲梟將良材,您完全可以將他納入軍中效力!”   司馬懿轉過頭來看了鄧颺一眼,捋着自己頷下的綹綹蒼髯,淡淡說道:“鄧君,你應該不知道,這個少年乃是本座帳下將領胡遵的長子胡奮,今年纔剛滿十八歲。胡遵先前一直在私底下向本座推薦他這個兒子到軍前效力,是本座將他喝止了。我司馬懿用人行政,從來是光明正大,磊落無私!他兒子既聲稱有千夫之勇、一將之材,本座的意見就是,你是騾子是馬,也不消多言,只管到競技場上拉出來公公開開遛一圈再說!大家說你行,你就行;大家說你不行,你就不行!這不,這小子就真的到這場中來一顯身手了。鄧君,你看他倒還不算辱沒了‘將門虎子’這四個字吧?”   鄧颺本是曹爽的心腹親信。他這一次被派到司馬懿身邊監選督考,也是奉了曹叡的密旨要嚴防祕阻司馬懿藉着“招賢選將”之名私自安插羽翼。但這幾日招賢活動舉辦下來,鄧颺全程參與,竟是抓不着他的半點兒把柄。司馬懿所選用的人才,個個都是能力非凡,並無一人才職不符。便是眼前這個胡奮,鄧颺隱隱猜出他在幕後必與司馬氏有着親密關係,但他自己也毫無理由將胡奮從中攔下,畢竟他連發三箭而皆中靶心,確係一員可造之材!四方戎事正緊,也實是亟須他這樣的將才啊!所以,鄧颺此刻胸中再是疑雲叢生,也只得賠着笑臉朝司馬懿說道:“太尉大人說得是。朝廷已經封拜胡遵將軍爲您此番北伐公孫氏的副帥——這胡奮和他父親爲赴國難而父子操戈同上疆場,也未嘗不是我大魏一段佳話!”司馬懿含笑點頭,喚過親兵吩咐下去:“你傳話給那胡奮,就說他已被朝廷選用了。官職暫定爲千夫長吧!”   鄧颺抬頭瞧了瞧日頭,見到天邊已有晚霞泛起,便探身問道:“太尉大人,今日天色將晚——您看招賢選將活動不如就到此爲止吧!”司馬懿看了看場上寥寥可數的幾個選手,略想了一下,便欲點頭應允。正在此刻,場外卻“咚咚咚”響起了擂鼓求選之聲!   一聽到這鼓聲,衆人的臉色就微微變了。“擂鼓求選”這道程序,是專爲出類拔萃之才而設的,可以不依常序而直接上場進入面試。但是,這幾日下來,“擺鼓求選”這道程序卻一直未被人啓動過。今天它這一響,算是破天荒了!   鄧颺眉尖一挑,吩咐親兵道:“什麼人竟敢擅自擂鼓求選?他真有什麼超羣出衆之能麼?你且去喊他停手,明日再排名依序進來應選,勿得出這風頭!”   他話猶未了,司馬懿卻一擺手,喚住了那傳令親兵,道:“且慢!此人竟敢擂鼓而鳴、越次求選,必定自負有過人之才。這樣吧,你們且將他帶上來讓本座與鄧侍郎共同考驗一番!”   鄧颺臉色一滯,只得乾笑道:“太尉大人既是如此不厭其煩,鄧某亦只得恭陪末座,一睹此君的真才實學了!”   過了片刻,一位舉止斯文、氣宇儒雅的青衫少年被親兵領上了觀技臺,原來他就是擂鼓求選的那個人。   鄧颺一見,便不禁皺了皺雙眉,右掌重重一拍木案,冷冷問道:“你這狂生,有何才藝竟敢擂鼓求選?拉得開幾石的硬弓?射得穿幾札的牛皮?又舞得起幾斤的槊矛?”   那青衫書生雖是聽他問得凌厲,卻毫無懼色,彬彬然躬身而答:“啓稟大人,小生騎射之藝拙鈍之極,並無可稱之處。”   鄧颺雙目一吊,譏諷之色溢然而出:“那你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區區儒生怎可這般狂傲自大,擂鼓求選?只怕你一上戰場,一聞金鼓交鳴、箭矢飛響,就必會股慄而逃矣!”   那青衫書生卻不卑不亢地直起腰來講道:“行陣用兵,豈是隻在擢取匹夫之勇、健夫之技乎?小生年歲雖少,但自信手中一支筆足可抵得戰場上千杆槊矛!”   “你這狂生滿口胡言——”鄧颺被他頂得面紅耳赤,“來人!快將他亂棍打出!”   青衫書生聽了,禁不住縱聲長笑:“小生聽聞朝廷欲效前賢往聖破格取士之法而公開招賢,這才千里迢迢從廬江郡趕赴而來!卻不料臺場之上,竟是你這等葉公好龍之徒!真是誤盡天下英賢,冷卻壯士雄心!小生好不失望!”   “慢着!”司馬懿這時才緩緩開口了,“閣下年小氣銳,睥睨自傲,乃是許多儒生未經世事之通病,本座倒也有些理解。你既放得出偌大口氣,便當施得出偌大才氣方可!說什麼‘手中一支筆,可抵千杆槊矛’——那麼你的筆鋒必是相當快捷犀利囉?   “你也應該曉得,戰時作文,須當倚馬可待,下筆立成,而不能有絲毫的遲延。本座便令你當場寫作一篇《用兵論》來瞧一瞧,如何?”   那青衫書生沒料到這位老年長官一開口就直取要害,似乎比剛纔那位鄧大人英明敏銳多了,便微笑而答:“這有何難?當年東阿王曹植踱行七步而能賦詩。小生雖不能及,但十步之內自信尚可作出一文!”說着,就在觀技臺上緩緩踱了起來——他剛剛不多不少地踏到第十步之時,一仰頭朗聲而誦道:   聖人之用兵也,將以利物,不以害物也;將以救亡,非以危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耳!然以戰者危事、兵者兇器,不欲人之好用之。故製法遺後,命將出師,雖勝敵而返,猶以喪禮處之,明弗樂也。故曰,好戰者亡,忘戰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   夫兵之要,在於修政;修政之要,在於得民心;得民心,在於利之也。利之之要,在於仁以愛之、義以理之也。故六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遠。臣民不附,湯武不能以立功。故兵之要在於得衆;得衆者,善政之謂也;善政者,恤民之患、除民之害。故政善於內,則兵強於外也。   歷觀古今用兵之敗,非鼓之日,民心離散、素行預敗也;用兵之勝,非陣之朝,民心親附、素行預勝也。故法天之道,履地之德,盡人之和,君臣輯穆,上下一心,盟誓不用,賞罰未施,消奸慝於未萌,折兇邪於殊俗,此帝者之兵也。德以爲卒,威以爲輔;修仁義之行,行愷悌之令;闢地殖穀,國富民豐;賞罰明,約誓信;民樂爲之死,將樂爲之亡;師不越境、旅不涉場,而敵人稽顙:此王者之兵也。帝王之兵,聖人若用之,四海何愁不定耶?   他這琅琅然一氣誦完,司馬懿聽得如醉如癡,回味許久,方纔大聲喊道:“好!好文章!寫得有本有源,華實兼茂!鄧君,本座要他入我北伐軍中幕府,擔任祕書郎之職。”   太尉大人都這麼說了,鄧颺自然也只得點頭稱是,便取過一張官牒準備填寫起來,向那青衫書生問道:“這位公子,你的門戶淵源是……”   “在下姓虞名松。”那青衫書生神情突然顯得有些緊張,額頭更是冒出了一層細汗。   “姓虞?莫不是陳留虞氏中人?那你可與邊氏一族有親?”鄧颺將筆一擱,臉色陡變,語氣也冷峻起來。   “前九江太守邊讓正是虞某的外祖父。”虞松咬了咬牙,仍是坦白而告。同時,他禁不住將殷殷求助的目光深深地投向了正自撫須不語的司馬懿。   鄧颺一聽,立刻就嚷了起來:“怪不得你不敢排名依序應試,原來你是害怕自己因門戶淵源遭查而被半途刷落啊!”他一邊嚷着,一邊起身向司馬懿肅然稟道:“太尉大人,那邊讓當年與太祖武皇帝有仇,所以太祖武皇帝將他戮而除之,並頒下嚴令禁錮邊氏親戚入仕。這個虞松,恐怕是不能選用了!”   “不能選用?爲何不能選用?太祖武皇帝也曾言:任人唯賢、不拘一格。這纔是咱們招賢取士的準則嘛!”司馬懿面容一正,向他嚴詞駁道,“前太尉賈詡曾與太祖武皇帝有殺子之仇,太祖武皇帝卻仍是不計前嫌,對他信重有加!邊讓與太祖武皇帝之間的恩怨可比得上這一點麼?鄧君,你若一味拘於苛制,豈能爲我大魏招納到真正的英才奇傑?虞君既有文才巧思,且又願爲我大魏平叛大業效力,如何不可選用?本座選定他了!”   鄧颺駭然失色:“這……這是太祖遺令,您……您還須三思啊!”   “本座已向取陛下要得招賢選將之權,現在是代君取賢,你竟敢抗旨?”司馬懿面色一沉,盯視着鄧颺的目光立刻變得犀利如刀!   鄧颺哪裏承受得起?急忙連連稱是,不敢多言,繼續提筆又在牒上替虞松填了起來。   虞松雙目噙着晶瑩的淚光,向司馬懿一頭跪下:“司馬太尉不愧爲度量如海、魄力如山的當世雄傑!小生唯有盡心竭誠,誓死以報您的破格栽培!”   大魏景初二年正月十八日上午,漫天的雪花猶如片片鵝羽凌空旋落,飄飄灑灑,一直像羊絨毛氈一般覆蓋到天地的盡頭。   寒風不停地呼嘯着,一陣緊似一陣地將那面繡着“魏太尉司馬”五個隸書大字的軍旗高高地撩上半空,讓它招展成一片醒目的黑雲!軍旗之下,是一列列大魏士卒黑壓壓地排成一塊雄渾無比的方陣,戎裝整齊,肅然待發。   方陣兩邊道旁的白楊向天穹伸出如戈如矛的枯枝,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透出一派森森然的殺氣來。三三兩兩的烏鴉不時從遠處飛來,停留在枯枝上面斂翅而立。   彤雲在天空上緩緩擠攏,層層相疊,遮住了冬日那稀薄的陽光。鼓鳴之聲從雲底下那片方陣之中隱隱響起,一下又一下,震得樹枝積雪簌簌掉落。烏鴉從枯枝上驚飛而起,盤旋於空,探頭下望。   梁機、牛恆、胡遵、牛金、虞松、胡奮等隨同司馬懿北伐的太尉府掾吏、將校各自乘馬立在大軍方陣的前列,向洛陽西明門外那座鋪氈結綵的餞行臺上望去。   原來,大魏天子曹叡發詔設下餞行宴,親自帶領文武百官駕臨西明門,爲司馬懿揮師北伐送行。   只見嵯峨高聳的餞行臺上,董昭、崔林、司馬孚、盧毓、高柔、王肅、蔣濟、桓範、曹爽、夏侯玄、何曾等將臣大夫們分列左右兩隊恭然而跪。曹叡穿戴着一身珠光寶氣的袞冕帝服,神情肅穆莊敬,用雙手高高舉起一尊青銅百鳥朝鳳雕紋大爵,斟滿了波光漾然的葡萄美酒,向司馬懿緩緩敬遞過來,口吻異常鄭重地說道:“司馬愛卿,朕特以此酒恭祝您北伐馬到功成,勝利歸來!”   一身銀盔玄甲的司馬懿上身微彎,伸出了雙手,恭敬無比地接過了曹叡遞來的那一爵餞行酒,執在掌中,同時抬頭向四周緩緩環視了一圈。一瞬間,天地之際頓時變得寂靜非常,連片片雪花飄落在臺板上的“沙沙”聲響也能清晰之極地聽見!這一幕情景與三十年前赤壁之役前夕漢獻帝爲魏武帝曹操所舉辦的那次餞行會是何等相似啊!只是,它倆舉辦的季節有些不同:三十年前的那一次是在炎熱未消的流金七月,而今天的這一次則是在天寒地凍的正月十八。它倆舉辦的地點也有些不同:三十年前的那一次是在漢末都城許昌,而今天的這一次則是在中原腹心洛陽。然而,於司馬懿的感覺而言,這兩場餞行會的本質似乎都是完全一樣的。眼下,在餞行臺上的諸位公卿將臣之中,親身連續參加了這兩場餞行會的,也只剩下我司馬懿和董昭司徒了!而且,在今天的餞行臺,我司馬懿也從當日袖手旁觀的看客徹底變成了今天意氣風發的主角了!忍耐、拼搏和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啊!   “司馬愛卿……”曹叡見他一副唏噓感慨的樣子,心底詫異之極,不由得輕輕喚了一聲。司馬懿的心神立刻從無窮無盡的追憶遐思之中斂回到眼前的現實境地裏來。他雙瞳一亮,灼灼目光直射在曹叡的面龐之上,深深然講道:“老臣謹謝陛下恩典。老臣也在此恭請陛下放心,當今之世,四方雲擾,羣醜跳梁,然而只要老臣一息尚存,陛下自可拱居天位,安享大魏無窮之福祚!想當年挾詭詐如孟達者,擁強兵如孫權者,善謀略如諸葛亮者,老臣皆已爲陛下一一或剿或驅而去,不復爲憂。眼下這區區一個公孫淵,異想天開竟敢割據自立,徒負遼東山河之險作垂死掙扎耳!老臣此行必能爲陛下手到擒來,以正國法!”   曹叡聽了這些話,面色微微一僵,倏地又擠出一種乾乾澀澀的笑意來,迎視着司馬懿的雙眼,徐徐而答:“很好,很好。若是如此,司馬愛卿您凱旋之日,朕定亦在此處率羣臣設宴歡迎!”   在一旁一直靜觀着這一切的司徒董昭一剎那也聯想起了當年曹操與漢獻帝在許都朱雀門外餞行臺上的那番對話,今日之情形與當日何其相像啊!董昭心頭一陣劇震,不禁嘴角一斜,眼皮一眨,一滴渾濁的老淚淌了下來。天意!這一切都是天意啊!誰能想到,煌煌大魏纔剛剛建立近二十年,便又走進了和當年漢魏易代之際一模一樣的天道循環之中!荀令君真乃一代曠世聖賢也!他當年的預言是何等的靈驗啊……   司馬懿知道曹叡這是在“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自己,一如當年漢獻帝在餞行臺上敷衍曹操一樣。這一切都是明擺着的,自己的這一次北伐遼東,曹叡不僅只讓自己帶了四萬兵馬赴戰,而且還以“西疆有寇,不可不防”的理由將趙儼、郭淮、孟建、鄧艾、魏平、黃華等一大批謀士良將扣在了關中,不讓他們隨同自己北伐。甚至,他對司馬師、司馬昭兩兄弟也下詔予以了慰留。他這是想讓自己在幾乎等同於單槍匹馬的境遇之下以一己之智去剷除公孫氏啊!儘管條件如此困難,司馬懿卻對此毫無怯意。他這時仍裝出不勝感激的表情,向曹叡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一個旋身轉了過來,背後的披風宛如鷹之巨翼一般迎風張了開來!他當着臺下所有將士的面,將手中那一爵餞行酒仰天一飲而盡,威風凜凜地掃視着臺下站着的列列軍隊,揚聲高吟而道:   天地開闢,日月重光。   遭遇際會,畢力遐方。   掃除羣穢,將過故鄉。   肅清萬里,總齊八荒。   他的吟誦之聲似和當年的曹操一般,亦是那麼地雄渾,那麼地慷慨、激揚,那麼地沉實豪邁,恰若龍之長吟、虎之高嘯,在茫茫雪穹之中遙遙傳送出去,久久不息地縈繞在諸位將士的耳畔,迴旋在諸位將士的心頭!   司馬懿在暢快淋漓的仰天吟哦之際,眼角目光一瞥,卻分明看到曹爽、夏侯玄、桓範等似乎都隱隱變了臉色。想來,他們也是爲自己吟誦之間四溢而出的那一派雄壯峻偉、浩然奔騰的王霸之氣而暗暗動容!而他眼前站着的那個曹叡,像寒風中的一片枯葉一般,全身微微震顫着,瑟瑟發抖,臉上表情更是顯得青如頑鐵、僵似寒冰!   自己千萬不能在時機尚未成熟之際刺激魏室貴戚們那一根根敏感而狐疑的神經啊!此刻離太祖武皇帝曹操當年權傾四方、威蓋六合的境界還差着一大步呢!必須強抑心志,放低姿態,要做到“如履薄冰,英華內斂”。一線靈光從司馬懿腦中閃過,他硬生生將已經衝到嘴邊的最後一段詩詞“功成勒石,我武維揚”這八個字像吞鐵蛋一樣全都咽回到了肚子裏,以無比謙遜的語氣和姿態用另外八個字爲他這首《北伐歌》作了一個令人回味無窮的結尾:“功成告老,待罪舞陽!”   聽到這樣一句語氣謙卑之極的詩詞,曹叡鐵青僵硬的臉色這才漸漸緩和下來。他一招手,旁邊的侍宴宦官立刻會意,跑上前去,在司馬懿手中的青銅百朝鳳雕紋方爵裏斟滿了酒。   “老臣謝過陛下!”司馬懿捧爵在手,又向臺下的所有將士、僚佐們遙遙敬去,“列位臣工、列位將士,爲了預祝此番北伐大勝,天下重歸太平,本座借陛下所賜之美酒給大家敬上一杯了!”   “肅清萬里!總齊八荒!肅清萬里!總齊八荒!”臺下千千萬萬將士們的呼應之聲高亢飛揚,彷彿一波接着一波的雷鳴,沖天而起,震得半空中彤雲四碎,雪花凋落……   而司馬懿卻似一尊金像般雙手舉起那方酒爵,像是在向那高高遠遠的蒼穹深處敬酒而去。那裏,一輪紅日正漸漸破雲而出,暖洋洋地灑下了萬丈金芒,映得他鬚眉俱亮!   淋浴着冬日聖潔的金輝,司馬懿在心底暗暗宣誓:“若天命在吾與吾族,吾與吾族必令天下重歸一統,銷亂世之干戈,還萬民以太平,布天下以仁政,開創堯、舜、禹三代後第一盛世!皇天后土,共鑑勿疑!”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9章 魏帝的反擊 第236節 援軍天降   大魏景初二年。遼東的這個七月,註定是一個古怪而不祥的月份。自七月初一開始,每天從早到晚都是電閃雷鳴,大雨滂沱!暴雨“嘩嘩啦啦”地從半空傾瀉而下,就像老天爺攢射下來的萬千雨箭,又像天河決堤奔湧下來的汩汩巨瀑,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汪洋,衝得地面上樹倒屋塌!   “好厲害的霖雨!”徵遼護軍校尉兼太尉府軍司馬梁機對站在帳篷的窗邊,正向外眺望着的魏國太尉兼徵遼大都督司馬懿感慨道,“咱們關中那邊的暴雨下得再驟猛,也沒有他們遼東這邊的雨來得厲害!這平地積水都這麼深,已經完全淹到梁某腰胯這裏來了……”   司馬懿沒有接話,只是無言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瞧了瞧自己的身下。他現在何嘗不是因爲站在桌案之上,方纔免去了身陷泥濘雨窪的窘況?大帳內的地面之上,早就積起了三四尺深的雨水,人一站到裏面就似把自己的下半身泡進了大水缸一般。   “太尉大人!太尉大人!”幽州別駕、裴潛的堂弟裴景“嘩啦嘩啦”地踏着積水一頭直闖進來,咋咋呼呼地喊道,“這雨下得太大了!咱們軍營設在這窪地之中,到處都是泥水橫溢,兄弟們跑來走去實在是多有不便,還請您頒令讓大家移屯於後面山坡頂上!”   “裴君!這可使不得!”司馬懿在桌案上蹲下身來,向他答道,“我軍處於窪地之勢,與後面的山丘坡坎相比有大大的不便,但卻是不得已而爲之。此地正是襄平城兵馬出入進退之咽喉要道也!咱們倘若就此撤營而走,萬一此地被僞燕人馬竊據而佔,則全局攻守主客之勢盡易,咱們日後再想要扳回來就千難萬難了!所以,本座還請裴將軍下去代爲多加疏導,勸諸位兒郎稍稍再忍耐數日。待得天晴雨停之後,咱們築好營壘四面合圍,便可一鼓攻下襄平城了!”   裴景聽了,在雨水窪中恨恨地一跺腳,頓時踢得泥水飛濺:“太尉大人您不知道,咱們這幾日冒着大雨在繞着襄平城外牆修營築柵之時,那些僞燕士兵們站在城頭上就一直嘲笑咱們是又蠢又呆的土鱉,只知道在泥水裏打滾,折騰,連天下這麼大的雨都不曉得找個地方去躲避……”   司馬懿緩緩抬起了目光,向帳中側壁望去,凜然道:“那也沒什麼關係。且讓這些蠢材自己笑去!瞧一瞧將來到底是誰能夠笑到最後!”   裴景在底下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那側壁上懸掛着兩條寬大的字幅,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兩段銘訓:“居安則操一心以防患於未然”“處變則堅百忍以圖成於積漸”!他雖然是從半途趕來支援司馬懿的幽州“客軍”主將,但這幾個月來也是熟悉司馬懿的脾氣了,看到他今天說得這般冷峻堅定,只得閉住了口,不敢再行勸諫。   司馬懿仍是直盯着那兩條字幅銘訓,冷冷地吩咐道:“古來善用兵者,以綱紀爲本源,以一人之心爲萬衆之心,役千軍萬馬而如役一人,令行禁止而其應如響,心意所到而兵鋒皆到,其靜如淵而其動如瀑,其進如風而其退如電,泰山壓頂而不懼,烈焰焚身而不恤,勇闖龍潭而不怯,故能所向披靡,無往不勝!本座就是要身先士卒,帶頭打造出這樣一支鐵的隊伍來!”   說着,他提氣一縱,跳下地來,半個身子都淹在了雨水窪中:“從今之後,本座與列位將士一道在這深可及腰的泥水中同行同止,同苦同熬!梁機——你且傳令下去,軍中若有再敢妄言移營徙壘者斬無赦!”   待梁機出帳傳令去後,司馬懿又喚來幕府祕書郎虞松,自己就站在泥水之中問道:“虞君,如今本座持兵于堅城之下,駐屯於雨水泥濘之中,而欲發檄射書宣諭逆順禍福之理於襄平城內的將士臣民,你覺得如何?”   虞松也站在水窪地裏,凝眉沉思有頃,躬身而答:“啓稟太尉,先禮而後兵,先教而後誅,庸人視爲迂緩,而豪傑明其卓絕。您之此舉,實乃王者之師所應爲,自當可行。”   司馬懿微微點頭,以手撫須,吩咐而道:“那你馬上給本座擬好一份檄文草稿呈來!”   “不瞞太尉大人,虞某先前亦對此事有所思忖,早已打好了這篇檄文的腹稿。”虞松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款款而道,“現在虞某就背誦出來,請您詳加審聽,如何?”   “哦?原來你早就打好了這篇檄文的腹稿?難得!難得!”司馬懿微微眯上了眼,拿眼縫間的目光瞟了他一下,“那麼,你就唸來給本座聽一聽吧!”   “是!”虞松聞言,急忙將衣領一提,整了整自己的長袍,身子一挺,開口背誦道:   告遼東、玄菟等將校吏民:   逆賊公孫淵世受國朝皇恩,本享公爵之榮與上卿之號。大魏待之極厚,一心冀其可化,不料此賊利慾薰心、性如梟獍,爲奪僞位而公囚其叔,爲謀僭號而暗結孫權,背恩叛主,惡極滔天,誘騙爾等而欲同陷大罪。   按諸典籍:十室之邑,猶有忠信,陷君於惡,《春秋》所書也。而今遼東、玄菟奉事國朝,紆青拖紫,以千百爲數,戴冠垂纓,濟濟於市野,曾無匡正獻善之言乎?龜玉毀於櫝,虎兕出於柙,是誰之過也?國朝實爲諸君士大夫羞之!昔狐突有言:“父教子貳,何以事君?策名委質,貳乃闢也。”今乃阿順邪謀、脅從奸惑,豈獨父兄之教不詳、子弟之舉習非而已哉?若苗穢害田,隨風烈火,芝艾俱焚,安能自別乎?利則義所不利,貴則義所不貴,此爲自厭安樂之居、自求危亡之禍、自賤忠貞之節、自負背叛之名,何其鄙也!蠻貊之長,如莫護跋等,猶如愛禮,以此事人,亦難爲顏!今忠臣烈將,鹹忿遼東反覆攜貳,皆欲乘桴浮海,期於肆意。當今陛下爲天下父母,加念天下新定、西虜剛平,既不願勞動干戈,遠涉大川,費役如彼,又悼邊陲遺餘黎民,迷誤如此,故遣太尉司馬等陳兵示意。若股肱忠良,能效節立信以輔時君,反邪就正以建大功者,福莫大焉。倘恐自嫌,已爲惡逆所見污染,不敢倡言,永懷伊威!其餘與逆賊交通而迷途知返者,皆赦除之,既往不咎,與之更始。   司馬懿靜靜地半閉着眼聽罷,方纔開口讚道:“很好!很好!虞君這篇檄文可謂理明詞暢,心澄文清!看來,你之天資實於公牘最相近,所擬奏諮函批,俱有大過人之處,將來必會建樹非凡——”說到此處,他雙目一睜,眸中一道亮利如雪刃的寒芒一閃而過,“不過,依本座之見,你卻可在這篇檄文本尾添上一句,‘若有一意孤行、從逆不回者,城破之日既是族誅之時,勿謂國朝言之不早矣!’”   虞松聞言,心頭一震,急忙答道:“是!虞某待會兒撰擬之際便將這句話添寫在上。”   司馬懿兩眼盯視着他,緩聲而道:“虞君,你心中既是早已打好檄文之腹稿,足見你亦善於藏器於身,擇時備變。這本也不錯。‘上不呼,則下不應;上不問,則下不答’,本也是中規中矩的君子處世之道。但在我司馬懿麾下,卻從不崇尚虛文繁儀,只重真抓實幹,得策輒發。你日後若是在本座面前再多幾分積極籌謀,直抒胸臆就好了!”   虞松聽出了司馬懿對自己半掩半藏、半吞半吐的做法有所批評,頓時雙頰一紅,慚色盡露:“太尉大人教誨得是,虞某衷心領教了。”   “懂得受教就好。”司馬懿擺了擺手,便讓他退下擬檄去了。虞松剛一離開,卻見帳門布簾一掀,一個銅鐘般洪亮的聲音撲面而來:“司馬太尉,您在雨水泥濘中紮營圍城。可真是持忍得住啊!”   司馬懿與裴景應聲看去,見來人乃是一個身形雄偉如山的鮮卑壯漢,深黑的長髮披散雙肩,微黃的鬍鬚斜斜上翹,兩眼銅鈴一般又圓又大,腰板挺直得如同勁松,整個人舉手投足便溢出一派奪人的豪氣來。他身後跟着一個鮮卑青年,雖然身材並不很高,但也生得脖粗背厚,臉如鐵鑄,顧盼之際虎虎生威。   “莫護跋大酋長駕到——本座真是有失遠迎啊!”司馬懿哈哈一笑,也不顧帳中水深及腰,就“嘩啦嘩啦”地踏着迎了上去。   那鮮卑壯漢卻是帶着身後那鮮卑青年一齊手捂着左胸,朝着司馬懿深深彎腰一躬:“司馬太尉,莫護跋這廂見禮了!”   司馬懿卻伸出手來將他倆扶起,滿面堆笑地說道:“免禮!免禮!莫護君與本座本有同門之誼,何必顯得這麼客氣?”   原來,這莫護跋是遼西鮮卑胡族的大酋長,同時也是司馬懿師父玄通子管寧隱居遼河之濱時本着有教無類的原則收下的一名親傳弟子。所以,論起來,他自然算是司馬懿的同門師弟。這一次北伐遼東,司馬懿特意派人邀來莫護跋,把管寧先生親筆所寫的介紹函在他眼前一亮,立刻就將他延攬到了自己的帳下,擔任了平遼先鋒將軍。畢竟朝廷只撥給了司馬懿四萬人馬,而公孫淵這邊的兵力卻達十餘萬之衆,故而,對莫護跋這支強悍的地方勢力,司馬懿是絕對不能不加以借重的。   “師父所教的尊長敬兄之禮,我莫護跋衷心銘記,焉敢稍忘?”莫護跋連鞠三躬之後方纔立起身來,“司馬師兄,您不必謙讓!”   司馬懿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身伸手指着軍帳正壁上懸掛着的那幅遼東全境軍事地形圖,面色一正,認真地問道:“莫護師弟來看——如今本座的意思是準備沿着襄平城四面築起一圈二百里連營,將此城緊緊圍困其中,來個甕中捉鱉,你認爲此計可行否?”   “可行自是可行,”莫護跋沉思着點頭而答,“就是隻怕這霖雨下得太大,弟兄、兒郎們泡在水裏都受不了。上一次毌丘儉將軍前來征伐之際,也就是因爲熬不過這大雨整日整夜的澆灌,沒辦法才撤軍而退的。”   “唉……行軍打仗非同兒戲,面臨艱險之際,再難熬也得熬,再難忍也得忍啊!”司馬懿伸出手掌拍了一拍自己的腰甲,深深一笑,“你看——本座不也是和前線將士一般時時刻刻泡在水窪裏處置公務嗎?”   “唔……司馬師兄您真是能以身作則,垂法於衆,我莫護跋實在敬服之極!”莫護跋畢竟曾在一代儒宗管寧先生門下受過教的,所以開口談吐之際頗有文通詞順之狀,到底與那些不知文學禮儀的粗蠻酋長大不相同,“行!我鮮卑兒郎亦自當一意追隨於您,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冒箭雨也在所不辭!”   裴景在旁邊聽得連異族客軍酋長也這樣向司馬懿表態示忠,心底暗自訝異,這位司馬太尉當真是了得,竟連鮮卑蠻子也被他收在麾下整得服服帖帖的!   司馬懿也聽過管寧的介紹,知道莫護跋這位鮮卑酋長素來愛慕中華禮儀文明,對華夏的器物典章、泱泱風範一向欣賞之極。他心中一動,便依着管寧先前所教,微笑而道:“對了!莫護師弟,本座奉管寧師父之命,特將一物贈送於你。”說着,從桌案上取過一隻紅木方箱來,輕輕打開,一派耀眼的金光頓時四射而出。   “哎呀!這不是管師父先前所戴的那頂純金步搖冠嗎?”莫護跋一瞧,兩眼瞪得圓亮亮的!   只見那座步搖冠通體上下金光閃爍,底座被雕成了一隻栩栩如生的鹿頭,鹿頭頂上分別向左方、上方、右方伸展開來七根細細長長的角枝,每根角枝上面都懸吊着一片片黃澄澄的金葉子。司馬懿將它託在手上,輕輕一搖,微風掠動,那步搖冠上的金枝金葉便閃動個不停,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莫護跋滿臉漾出濃濃的笑意來:“好、好、好……”   “來,師弟,爲兄給你戴上!”司馬懿走上前來,莫護跋應聲向他單膝跪下。司馬懿先將他頭上披散如瀑的長髮細心地綰起,然後小心翼翼地罩上了這頂純金步搖冠,再從髮髻之中橫貫了一支梅花銀簪將他這冠牢牢固定住。瞧得這冠戴端正了,司馬懿這才鬆開了手,左看右瞅了一番,呵呵笑着點頭叫好。   莫護跋戴上純金步搖冠後,站起了身,一步一搖地就踏着雨水在帳篷裏踱起了步來,好像一個得到了心愛寶貝的孩子一般興高采烈。那明晃晃亮燦燦的步搖冠,在他頭上於搖曳晃悠之間流光溢彩,當真是妙不可言!   “好了!管寧師父知道你一向喜愛他這頂純金步搖冠,就託爲兄轉送給你了。莫護師弟,你且好好收下吧!”司馬懿撫着自己黑光水滑的鬚髯,笑吟吟地說道。   莫護跋聽罷,也不顧帳中積水頗深,“譁”的一聲便跪了下去:“弟子衷心感謝管寧師父的贈冠之恩!”   司馬懿疾步上前,將他扶了起來:“師父贈你寶冠,也是希望你知書達理,將來成爲我大魏藩夷中的錚錚亮節之人啊!你千萬不要辜負了師父的這一番苦心纔好!”   “是!是!小弟一定牢記師父的苦心訓誨,一定不負師父的殷切期盼!”莫護跋兩眼噙着淚花,上身直挺着,滿臉認真地看向司馬懿,“司馬師兄,小弟這裏尚有一事請求相助——我莫護跋既已傾心歸慕華夏文明,還請司馬師兄爲我等恩賜一個姓氏,如何?”   “賜姓?唔……你既有這等誠意,爲兄倒是不當予以輕加拂逆……”司馬懿聽了,揹負雙手,在帳篷中來往踱了幾番,方纔沉吟而道,“爲兄記得,管寧師父曾經給你莫護族留下一條親筆字幅,內容爲‘慕兩儀之嘉德,羨三光之懿容’。爲兄便從這十二字中取出兩個字來,建議你們一族改姓爲‘慕容’!”   “慕容?慕兩儀之嘉德,羨三光之懿容?慕容……”莫護跋將這個嶄新的姓氏反覆地口中唸叨了好一會兒,終於伸手一拍膝蓋,哈哈笑道,“師兄你改得好!改得好!我莫護跋從此就改姓爲慕容了——小弟從此就叫慕容跋了!”   說着,他回過身來一拍那鮮卑青年的肩頭,大聲笑道:“木延!我這像海東青一樣矯健的兒子——你今後再也不要用莫護這個粗鄙的姓氏了!你的姓名從此是慕容木延了!你還不趕快向你的這位司馬師伯跪下叩謝!”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司馬懿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慕容木延,同時側過頭來對慕容跋說道,“慕容師弟啊!你既已躬率全族上下歸順了我煌煌大魏,就且隨爲兄一道大展身手,狠狠地將這逆賊公孫淵一舉收拾掉!只要你立下戰功,爲兄一定不以華夷之別爲念,親書上奏,懇請陛下封拜你爲率義王!”   “瞧師兄您這話說得——師兄您的敵人,就是我慕容跋的敵人!就是我整個遼西鮮卑一族的敵人!您這樣的博學達禮之士能夠像親兄弟一般待我慕容跋,我慕容跋怎不會把一顆真心掏出來回報您呢?”慕容跋將頂上的純金步搖冠扶了一扶,滿面肅容,爽朗地講道,“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吧!”   襄平城中金碧輝煌的僞燕王宮裏,外面“嘩嘩啦啦”的暴雨擊打着屋頂、地面的聲響,絲毫也掩不住殿閣內到處飄溢的歌舞絲竹之音。   頭戴貂尾鹿皮氈冠,身披大紅綢袍的公孫淵大腹便便地踞坐在雕龍王座之上,右手執着一方青銅古爵,向座下的諸位臣僚敬酒而道:“列位愛卿!朕……朕敬你們一杯!不,不,不,咱們大家一齊來向天致謝。蒼天有意,祖宗有靈,降下神雨保佑我大燕萬世無敵啊!”   他話猶未了,僞燕的丞相王建已是諂媚地一笑,逢迎而道:“陛下!上天待我大燕真是不薄啊!上一次毌丘儉那廝率領五萬人馬進犯而來,結果在遼河西津口也被一場天降神雨淋了個焦頭爛額,撐不到半個月就倉皇而逃了。司馬懿這一次在咱們襄平城下也堅持不了多久的!”   僞燕御史大夫柳甫也站起來同聲附和道:“是啊!是啊!陛下!這神雨下得這麼大,那些魏賊在城外的營柵土山怎麼砌也砌不起來的。今天早上老臣特地登上南城牆頭看了,他們每砌起一尺,就會被暴雨沖垮一尺!一個個卻還傻乎乎地在那雨水泥濘裏做無用功!”   公孫淵聽得連連叫好,臉上五官都笑得擠成了一堆。瞧着自己的主子龍顏大悅,侍中衛演也不甘落後,笑嘻嘻地獻媚道:“就是!就是!咱們的鎮國大巫師曲尼勒說了,這一次天降神雨還要再下一個多月的時間,那些魏賊在襄平城下就算不被咱們打跑,也一定會被那平地八九尺高的雨水給沖走的——我大燕當真是洪福齊天,百靈相助啊!”   “好!好!好!多謝衆卿的吉言相獻!”公孫淵心花怒放,將青銅方爵中的美酒一飲而盡,“朕與衆卿同喜同慶了!”   正在這時,他國中的徵南將軍卑衍、平虜將軍楊祚卻面帶憂色,越衆而出,抱拳奏道:“啓奏陛下,這司馬懿佈陣用兵確是詭變無窮,奄忽如神,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視之在左,忽焉在右’,實在防不勝防,攻無可攻!臣等在遼河津口與他交過手,知道他的厲害。如今他已繞着我襄平城列下數百里土山連營,日夜不停地督促着魏兵頂風冒雨施工不已。倘若他這數百里土山連營一旦合圍,則我軍形勢堪憂矣!”   “這個……”公孫淵聞言,笑容頓時一僵,放下了手中方爵,神情有些沉重起來。   “兩位將軍——你們多慮了!”衛演暗恨這兩個武將破壞了場中那一派歡樂祥和的氣氛,冷冷地駁斥他倆道,“這場神雨還會持續連降三十餘日,這可是鎮國大巫師曲尼勒的預言啊!司馬懿和他的那些蝦兵蟹將怎麼熬得下去?上次毌丘儉開始不也是信心滿滿地宣稱要在天降神雨之中與我大燕雄師對峙到底嗎?結果他也只撐了十二三天就丟盔棄甲而逃……”   “衛侍中!神雨再厲害,也終究會有日出雲收的一天啊!”楊祚苦苦地勸說道,“咱們襄平始終是一座孤城。萬一到了天晴雨住的時候,司馬懿和魏賊卻若仍是堅持不退,咱們又該怎麼辦呢?”   “這有何難?這有何憂?”衛演滿不在乎地說道,“到了那時,他們早被神雨一個個澆成落湯雞了……就算他們想要前來挑戰,亦已被耗得士氣大弱,兵威重損,筋疲力盡,我大燕雄師正可以逸待勞,一鼓而全殲之!”   “唉!衛侍中你沒見過魏兵的厲害!你不知道,聽說那鮮卑蠻子莫護跋也率衆投奔了他司馬懿。司馬懿而今是如虎添翼,銳不可當啊!”卑衍雙眉緊皺,仍是憂慮不已。   “這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公孫淵雙目一抬,向座下羣臣緩緩掃視過去,“他司馬懿拉攏了遼西鮮卑蠻族,難道朕在外面就招攬不到幫手嗎?王相國,你速速派人去與高句麗國君高位宮聯絡,以重金厚禮而啖之,邀請他在適當的時候配合咱們一齊聯手對司馬懿這隻老狐狸實施腹背夾擊!”   高句麗國將軍高允明與侍中高德來率領二萬精兵正從梁水上游南下,在泥濘道中銜枚疾進。他們是奉了國王高位宮的命令,前往襄平城外去馳援公孫淵的。但同時,高位宮也給這支兵馬的主將高允明下了一個鐵的指令,在情勢危急不測的時候,他必須服從侍中兼監軍的高德來的每一句話。   當高句麗的部隊趕到距襄平城還有二百八十餘里之遙的柳林口時,天邊已露出了一線魚肚白。   “監軍大人,大家就在這裏休息一下,用過早飯之後再趕赴襄平城下吧!”高允明瞧了瞧周圍的地勢,向高德來建議道。   “行!”高德來也四下裏打望着,一臉的緊張之色,“只是高將軍你千萬要派人加強四周的巡邏戒備。”   “是!”高允明聽了,便欲回身發號施令。就在此刻,前方猝然響起了一串悠長而渾厚的號角長鳴之聲,“嗚嗚嗚”猶若猛虎低嘯。   “有……有伏兵!”高德來和高允明都喫了一驚,慌忙各自勒住坐騎,傳令讓自己身後的部卒即刻全力備戰。   隨着號角鳴響之聲愈來愈急,在霧漫霞蒸的山林之間,一聲聲奇奇怪怪的皮鼓和哨音也交雜而起,驚得一羣羣鴉雀倉促地拍着翅膀,急匆匆飛上更高的樹枝,好奇地轉動着滴溜兒圓的黑眼珠,朝樹底下探頭張望着。   “這……這是鮮卑蠻子的聲音!”高允明有些驚駭地側頭向高德來說道,“他……他們……”   高德來兩眼緊盯前方,神情一片凝重,只淡淡說了一句:“他們已經來了!”   柳林口前開闊的空地上,已經從四面八方彙集了一眼望不到邊的鮮卑夷人。有的頭戴羽飾,項戴骨鏈;有的腰束皮裙,赤足裸臂;有的耳掛金環,鼻垂銀飾;更有的赤身露體,在頰上、額上、背上文着各種鳥獸圖案。再看他們的手中,各種兵刃在晨暉下映着森森寒光。彎的,直的,長的,短的,粗的,細的,帶刺的,弧圓的,奇形怪狀,神神祕祕,讓人瞧了心底犯怵。雖然他們個個生得奇模怪樣,未習教化,卻又能很好地應着皮鼓和哨音的節奏虎視眈眈地迎上前來,很快就在高句麗大軍面前列成了一個整整齊齊的方陣。   鮮卑蠻子征戰殺伐的厲害,高句麗國士衆早就親身體會過了。所以,高允明和高德來都變了臉色,急急傳令道:“三軍警戒——結陣迎戰!”   正當高句麗士卒們挺戈勒馬全力戒備之際,卻聽號角之聲愈來愈近,鮮卑夷人的陣形像波浪一般從當中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來。一杆寫着“魏太尉司馬”五個大字的黑色旗幟一馬當先,緊隨而來的便是鮮卑大首領慕容跋和大魏後將軍牛金。   “魏……魏狗也來了!”高允明一下握緊了手中的刀柄,側身瞧了瞧高德來,“監軍大人,咱們是衝上去和他們……”   他話猶未了,“嗖”的一聲尖嘯掠空而來,一支羽箭猶如白光一閃,瞬時插落在他胯下坐騎蹄前一丈開外的草地上!   隨着這支飛箭而來的,是牛金沉緩的聲音:“高句麗屬國諸位大人,本將乃是大魏後將軍牛金,今日特奉司馬太尉之令,前來迎接爾等一同赴襄平城下會師共討逆賊公孫淵!”   他一說完,右手舉起令旗高高一揚,四下裏頓時鴉雀驚飛,一杆杆魏國軍旗驟升而起,一列列魏國騎兵如同一堵堵鐵牆一般平地冒出,將這支高句麗隊伍圍了個水泄不通。   高允明抬起頭來,舉目四顧,見得這四面魏兵大陣的後面仍是黑影幢幢,不知那裏還埋伏了多少魏軍步卒和鮮卑蠻子。看來,這一番是凶多吉少了!他把嘴脣抿得緊緊的,將鞘中寶刀正欲一把抽出——   這時,一隻強勁有力的手倏地伸過來扣住了他的右腕,讓他一時拔不出刀來!他駭然轉頭,卻見高德來向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裏盡是不允之意。   “監軍大人,您……”高允明不禁一愣。   那高德來面色極爲肅重,朝他飛快地塞過來一條黃絹詔書,低低地講道:“允明,你且看一看大王的這道密旨……”   高允明急忙打開那詔書一瞧,只見上面寫着:   諭告諸位援燕將士,此番西擊,見可而進,見難而退,見圍而降,隨機制變,勿得自損王師。高句麗王手詔。   看罷此詔,高允明只得長嘆一聲,放開了緊握刀柄的右手。   然後,高德來一正衣冠,展顏而笑,忽地躍身下馬,立在草地之上,身形一低,迎着牛金、慕容跋深深一揖,道:“天朝大臣在上,微臣高德來、高允明,特遵本國大王高位宮之令,正欲率兵前來與天軍會師於襄平城下,共伐公孫逆賊……”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9章 魏帝的反擊 第237節 第四方人物   忽濃忽淡的幽藍色香菸,一縷縷地從那座金麒麟寶爐中悠悠然飄出,嫋嫋而升,盤旋環繞,猶如一團浮在半空的絲線,糾來纏去,難以梳理得清。   曹叡一抬頭,正望見那團“絲線”,臉上表情一怔,立時陷入了沉思之中。那糾結紛亂的菸絲之景,不正與他此刻的心境相仿麼?突然,他只覺一陣劇烈的頭暈襲來,狂跳不已的心臟似要衝胸而出,憋得自己連氣都快透不出來了,臉龐也漲得鐵青。   “陛……陛下,您……您怎麼了?”他所寵愛的貴妃郭瑤一見,頓時慌了手腳,急忙膝行着趨近龍牀前來察看,“臣妾去喊太醫……”   “不要!”曹叡短促地喝了一聲之後,就一下子頹然倚坐在龍牀靠背上,兩手緊緊按着胸口,一言不發,咬着牙齒忍了半晌,這才慢慢緩過氣來。他沉沉地搖了搖頭,澀聲說道:“不……不必了!朕……朕現在沒事了。”   “陛下!您……您的龍體既是欠安,就不要再操勞國事了……”郭貴妃噙着眼淚伏在龍牀邊悲悲切切地說道,“萬一您有個意外,可讓臣妾怎麼活啊!”   曹叡沉着臉,沒有答話。其實,對於郭瑤,曹叡的感情是十分複雜的。當年郭太后害母專權之事,曾經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依着他的個性,他本是決不會再納郭姓的女子爲后妃的了。後來,孫資和劉放聯名向他推薦了郭瑤入選椒宮。他倆的理由是郭瑤乃河東一帶久著盛譽的郭氏一族出身,又系太祖武皇帝當年的心腹謀士、貞侯郭嘉的侄孫女。曹叡納她爲妃,有助於增強元老世族們對他統治的認可與支持。曹叡爲了坐穩自己的江山,也就只得依言而行。這些年下來,他才發現這郭瑤非但賢德淑婉,而且精明能斷,漸漸成了自己不可缺少的一個佐朝助手。平時當自己心絞之痛發作時,他都是將政務交由郭貴妃代爲裁理的,而郭瑤的代理大體也能合他心意。   過了好一會兒,曹叡才平靜了心情,緩緩說道:“好了!好了!愛妃你不要再哭了。朕今天的事兒,你千萬不要到外面去亂說。記住,對誰都不要說。去——到那架百寶櫃上,把周宣大夫給朕煉製的混元金丹拿來,朕服過之後就再也沒事了……”   “諾。”郭瑤拭去眼角的淚痕,起身慢慢向御書房一角的那隻百寶櫃走去。   曹叡看着郭瑤的背影,沉吟許久,自從秦朗的驍騎將軍一職被免去之後,一直拖到現在都半年多了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來接替他。還有,自己應該趁司馬懿近來不在關中掌權之機,儘快把涼州刺史孟建召回洛陽閒置起來,同時外放夏侯霸出去坐鎮涼州。那麼,夏侯霸先前在京所任的衛尉一職就又空了出來。衛尉、驍騎將軍都是拱衛京畿的要職啊,非至親至信之士不可接任。先前司徒崔林、廷尉高柔、吏部尚書盧毓、太中大夫王肅等人一直在極力推薦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擔任驍騎將軍一職,但自己還敢把京畿重權再進一步交給他們司馬家嗎?但似乎也不能全部都交給曹爽、夏侯玄等宗室宿貴啊!誰能擔保他們在偌大的權力誘惑面前不會私慾膨脹、作威作福而無法無天?唔……郭瑤愛妃的叔父郭芝對朕倒是忠心耿耿,他大約是可以引入皇宮大內之中制衡曹爽、夏侯玄的。對了,就讓他去頂任夏侯玄的虎賁中郎將之職,把夏侯玄調到衛尉一位上去,再將驍騎將軍這個職務暫時也給曹爽兼着。不過必須把曹爽身負的武衛將軍轄下最重要的中護軍一職剝離出來,另行擇人選任。這個人還必須是與這曹氏、夏侯氏、郭氏等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第四方人物!當然,司馬家的人更不能入選。那麼,自己究竟該選誰當這個中護軍呢?一想到這裏,曹叡的眉頭就緊緊蹙了起來。   “陛下!請服用混元金丹。”郭瑤將手中一方瑪瑙盒輕輕打開,從裏邊取出金亮亮的一顆丹丸送了上來。   曹叡將金丹拈在了掌心裏,反覆細看了半晌,兩眼緊盯着它,口裏卻悠然而道:“曹爽日前給了朕一個建議,效仿當年秦始皇,建築高臺峻閣,以與神仙往來,求長生不老之方。他還說,漢朝二十四帝,唯有武帝劉徹享國最久、壽算最高,只因服飲了那天上日精月華之氣。劉徹當年曾於長安宮中,建了一座三十餘丈高的柏梁臺,臺上立了一座銅鑄巨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之屑調和而服之,可以延年益壽,返老還童。愛妃,依你之見,朕是否應當採納他的這番建議?”   郭瑤黑亮的眼珠轉了幾轉,沉吟片刻,言道:“本來,陛下所講的乃是社稷大事,臣妾是萬萬不該有所妄言的。但是此事涉及陛下的龍體安危,臣妾就不得不多嘴了。依臣妾之見,陛下的龍體安康關係我大魏之煌煌國運,縱使趕赴長安漢宮拆取這銅人、承露盤確是勞民傷財之事,卻也顧不得了。陛下應該儘快採納曹爽此言。”   曹叡將那顆金丹忽地一下吞了下去,深深地直視着郭瑤,臉上現出幾分真切的感動來,款聲道:“唔……還是愛妃你對朕最是關心啊……好吧!朕就如你所言,採納了曹爽這一奏請!”   “夫君,外面有一種傳言,說陛下爲了提防父親手握重兵而在遼東猝生不測之變,便故意將您和大哥召回京城扣在身邊作爲人質監視起來……您還別撇嘴,您自己瞧,您被陛下封爲了大內首席議郎,大哥也被陛下封爲了散騎常侍,都是些與他近在咫尺的貼身之職!萬一事生不測,他翻掌之間便可將你倆控制於須臾!”王元姬慢慢給司馬昭斟了一杯清茶,用雙手捧着遞了上來。   “我不渴。”司馬昭頭也沒抬,手裏拿着一方毛巾,輕輕擦拭着父親送給他的那塊紫龍玦雪白光滑的表面,神情顯得十分專注,“元姬啊!其實你也是替爲夫和大哥空擔心——咱兄弟倆這兩三年裏在京畿之外待得也太久了,也該回來在這天下中樞之地好好活動活動一下筋骨了。”   “夫君,不是妾身在空擔心啊!您應該看得清楚,在父親大人遠征遼東的這半年多時間裏,董司徒和辛毗大人都病歿了,我司馬家一下子便減去了兩大助力;接着,崔司空也病重了,高廷尉又遭到了排擠,現在盧毓尚書在吏部裏說話還沒有鄧颺管用,就是妾身的父親也被調到了廣平郡去任太守。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說是讓妾身的父親去經歷親民之職,其實就是想把他攆出朝廷中樞要地!陛下和魏室宿貴們趁着咱們父親大人遠離洛陽京都就一直在拼命地打壓我司馬家族啊!”   那塊紫龍玦被司馬昭極爲用心地擦拭得光亮如脂,玦身上盤繞着的那條龍形紫紋更是栩栩靈動,須爪揮揚之際幾欲浮躍而出破空飛去!他將它託在掌心裏細細地瞧着,語氣淡若白水:“你怕什麼?我司馬家素爲百年望族之首,當世豪門之冠,根深枝茂蔭蓋天下,豈是他們想搬就能搬得動的?”   王元姬將茶杯輕輕放回了桌几面上,悠悠一嘆:“話雖是這麼說,但別人是在不顧一切地步步緊逼啊!從孫大人、劉大人那裏傳送出來的消息說,衛尉夏侯霸快要被外放出去頂替孟建大人的涼州刺史之職了。孟建大人則被陛下召回京中擔任崇文觀太學祭酒的閒職。曹爽、夏侯玄等魏室宿貴們分明是想把他們的手伸入到咱們父親大人經營多年的關中地帶裏去。”   紫龍玦頓時被扣緊了,光滑的玉面倏然印出清清晰晰的指紋,一圈一圈地泛將出去,又緩慢而無聲地融化無蹤。司馬昭的聲音變得沉滯了起來:“夏侯霸要到關中去?哼,這一枚楔子倒是打得又刁又狠,咱們還沒開始向他的京畿大內徐徐滲透,他反倒要對咱們苦心經營的關中之地下手了。”   然後,他目光一抬,筆直地投向了王元姬:“這件事兒,母親大人和大哥知道嗎?”   “這個消息,就是母親大人親口告訴妾身的,大哥也應該早就知道了。”   “哦,母親大人和大哥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不用擔心了,他們自有對策的。”司馬昭聽了,這才臉色一定,神情平復如常,繼續緩緩撫摸着那塊紫龍玦,娓娓而道,“日前陛下下了一道詔書,令將作大匠馬鈞帶領一批能工巧匠,徵發三萬八千名農夫,前去長安城未央舊宮中拆取漢武帝時的大銅人和承露盤,再運回洛陽京城重修柏梁臺以立銅人、承露盤。爲夫爲這件事兒擬寫了一道諫言疏。元姬,你且將它好好修改潤色一下,明日一早爲夫便帶進宮去呈給陛下。”   司馬昭讓王元姬幫他修改潤色奏稿是有原因的。她出身山東儒門王氏世家,自幼飽受家學薰陶,其祖父王朗曾經稱讚她“精通文藝,善研詩書,目所一見,必貫於心”。既然身邊有王元姬這樣一個才學超羣的奇女子作爲賢內助,司馬昭當然會讓她時常輔助自己處置各項外務了。此刻,她聽了司馬昭的吩咐,也不多話,把桌几上放着的那道奏疏稿本拿了過來,細細翻閱着,只見上面寫道:   微臣司馬昭謹奏:   昔日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極宮室之高麗以凋敝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紂爲傾宮、鹿臺,皆以表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爲法則,以夏桀、商紂、楚靈、秦皇爲深誡。而今卻唯宮苑是侈是飾,取長安銅人而勞民重役,建承露之臺而耗國積蓄——微臣竊爲陛下所不取也!   當前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據險乘流,跨有士衆,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孫權、劉禪並修德政,復履清儉,輕省租賦,不治玩好,動諮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爲難卒討滅而爲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併爲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徵賦,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勃然忿其困我無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誅,其次,豈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   且秦始皇不築道德之基而築阿房之宮,不憂蕭牆之變而修長城之役,當其君臣爲此計也,亦欲立萬世之業,使子孫長有天下;豈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傾覆哉?故臣以爲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將至於敗,則弗爲之矣。是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昔漢文帝稱爲賢主,躬行約儉,惠下養民,而賈誼方之,以爲天下倒懸,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嘆息者三。況今天下凋敝,民無擔石之儲,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木,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懇請陛下深長思之!   王元姬慢慢讀罷,蛾眉漸蹙,面色微微變了:“夫君這一篇諫言疏固然寫的是峻直深刻,砭骨三分,堪稱爲天下萬民而立言。妾身舉筆亦無處可改。只是您萬一向上發出,觸怒了龍顏,又當如何?”   “愛妻以爲爲夫此疏乃是不擇人、不明時、不順勢而妄發耶?”司馬昭深深然注視着她,“爲夫此奏一發,實乃公私兼顧,義利雙收也!你想,以公理言之,爲夫職在議郎,自當義不容辭爲社稷大業諫與諍,必會贏得天下士民歸心景仰;以私利言之,爲夫此奏文筆中情中理,不偏不倚,剛柔得宜,魏室宿貴們終有嫉恨而無隙可乘,況且陛下本人又一向以開明之君自詡。”   王元姬玉頰上緩緩現出一種深沉莫名的笑容來:“聽夫君這麼一講,妾身終於明白了。夫君您公開呈上這一道諫言疏,實際上是在天下士民面前彰顯我司馬家的清正精忠,親民恤士之高風亮節,從而爲我司馬家更爲廣泛地招納人心啊!”   就在司馬昭與王元姬在密室裏認真討論如何修改潤色那道諫言疏的同時,武衛將軍曹爽、虎賁中郎將夏侯玄、駙馬都尉何晏、吏部侍郎鄧颺等人正在夏侯府後花園的養心亭裏聚會交談。   夏侯玄站在案几之前,身形微微前傾,左右兩手分別握着一支毛筆,同時在案几上兩條絹幅面上筆走龍蛇,灑興而寫——他右手筆下寫的正是何晏所著的《無名論》:“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強爲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下雲巍巍成功,則強爲之名。取世所知而稱耳。豈有名而更當雲無能名焉者邪?夫唯無名,故可遍得以天下之名名之;然豈其名也哉?唯此足喻而莫終悟,是觀泰山崇崛而謂元氣不浩茫者也!”   他的左手筆下同步而寫的卻是《道論》:“有之爲有,恃無以生;事而爲事,由無以成。夫道之而無語,名之而無名,視之而無形,聽之而無聲,則道之全也。故能昭音響而出氣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規以之圓。圓方得形而此無形;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   在旁人看來,夏侯玄雖是雙手同時揮筆而寫,然而其動作之疾緩、轉折之曲直、周旋之寬窄卻是合節合拍,一氣呵成,毫無遲滯。右邊的《無名論》之字體寫得端方莊重、典雅古樸;左邊的《道論》之字體卻寫得輕靈圓融,瀟灑飄逸!一直靜靜觀賞着他寫完字幅的鄧颺不禁走近前來,幾乎忍不住伸出手指要去撫摸那條幅上的一行行墨汁淋漓的字跡,失聲嘖嘖嘆道:“好精深的文章!好漂亮的書法!前朝名師梁鵠之方楷、一代鴻儒蔡邕之圓隸,俱不能及也!何大人,您也過來欣賞一下吧!”   那邊,面色白若傅粉的何晏正將自己的雙手浸在侍女端上來的銅盆之中,撩着清水輕輕地搓洗着。他的聲音始終那麼溫綿如春水:“別催,別催,等晏淨過了手之後,自當過來向夏侯君討教討教。”   曹爽正負手而立,投目望來,瞧着何晏那皎白的雙手在透亮的清水中悠悠滌盪,隨着淺淺的波紋漾起,亦不見一星半點兒的脂粉飄蕩散開。看來,他那一雙手的皮膚,果然是天生的白皙如玉,絕非塗脂抹粉所致。   夏侯玄慢慢擱下了雙手所執的那兩支毛筆,一邊打量着自己的這兩張字幅上還有什麼瑕疵,一邊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鄧颺道:“鄧君,你還沒告訴我遼東戰事的情報呢!”   鄧颺聞言,急忙斂容正色,認真回答道:“武衛將軍、夏侯君,咱們派往司馬懿身邊的那個細作傳送回來的情報裏講,司馬懿在率兵圍攻襄平城之際,遇到了一場遼東數十年間雨期中持續時間最長的暴風雨,實在稱得上是天不相助。他這一仗打得很是喫力!”   曹爽聽了,冷冷而道:“是啊!與人相鬥,尚有可爲之機;與天相鬥,司馬老兒縱有再大的本事,只怕也力不從心吧!”   “難怪這幾日司馬子元連咱們以前時常舉辦的清談之會都不參加了!”夏侯玄還是一邊瞧着絹幅上自己所寫的那些溼沁沁的字跡慢慢被秋風吹乾凝固,一邊若有所思地言道,“正所謂父子同心,司馬太尉在外面碰到了如此之大的難事,那司馬子元心裏恐怕也不會好受到哪裏去吧?”   “他心裏再不好受又怎樣?大概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何晏將雙手緩緩地從銅盆之中取了出來,拿過盆架邊放着的毛巾輕輕擦拭着自己的手心手背,眼底深處透出一絲深深的笑意,“你還別說,咱們桓老前輩呈進的這一招‘釜底抽薪’之計來得真是高明。早先吏部關於建議任命司馬子元爲平蜀將軍,司馬子上爲雍州別駕的文書草稿都已經擬好了,陛下卻乘司馬懿遠出征遼之機把司馬子元、司馬子上都留在了皇宮大內擔任近職。這不是分明把他兄弟倆扣在了京城裏當人質嗎?還有,陛下讓夏侯衛尉出任涼州刺史,同時又抽回了孟建入京到崇文觀賦閒,這也幾乎等同於斬去了司馬懿在關中軍政界中的一臂一膀。”   “唉,這也是朝廷迫不得已而施出的陰招!司馬氏盤踞關中多年,早把那裏經營得密不透風了!若是再讓司馬師兄弟繼續在那裏坐大成勢,萬一驟生異志而與征伐遼東的司馬懿遙相呼應,東西並舉,誰還遏制得住啊!”夏侯玄沉沉嘆道,“桓伯父的這些計策實在是務本務實,直中要害的宏謀大略啊!”   鄧颺聽着,臉上卻現出幾分不甘不服來:“這桓前輩本事雖大,但脾氣也不小——那一日他當着武衛將軍和夏侯君的面商議削弱司馬氏黨羽之計策時,幾乎是他一個人在那裏大唱獨角戲,旁人簡直是一句話都插不上。還有,他那一副自居爲尊,高高在上的姿態,彷彿把咱們都看成三尺孺子了。”   “唉,桓伯父他脾性一直都是這樣。”曹爽乾乾地一笑,“咱們做晚輩的,也只有讓着他纔行啊。”   夏侯玄雙目一抬,卻是精光閃閃地看向鄧颺:“鄧兄,玄並不認爲桓伯父這樣的脾性有什麼不好!咱們關起門來是自家人,就該當有一說一,無遮無掩,這才顯出彼此之間的坦誠本色!咱們就是應當學習桓伯父這樣一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優點!這樣說來,何叔父,玄與您有些不同見解……”   “什麼事兒?”何晏聽了,不覺一怔,便隨手放下了擦手的毛巾,愕然而問。   “玄聽曹兄講,是何叔父您讓他上書建議陛下拆取長安未央宮銅人,徙來承露盤,修建柏梁臺的?”夏侯玄正視着他,毫不迴避地講道,“您這些建議實有媚君誤國、勞民傷財之嫌。”   何晏卻倏地避開了他灼然的目光,只是低頭直瞧着自己那雙洗得愈發白淨的雙手,徐徐言道:“夏侯君,你應該明白,咱們既要與司馬氏一黨相鬥,就一定要取得陛下的全力支持;若想取得陛下的全力支持,咱們就要在陛下面前顯得比司馬氏一黨更爲忠心。爲叔讓曹昭伯進言建議陛下拆取銅人,徙來承露盤,修建柏梁臺以延年益壽,也正是出於此意啊!”   夏侯玄慨然道:“何叔父,玄還是不能理解,您這樣做真的是對陛下竭誠盡忠嗎?玄倒認爲您這是置陛下於不義,置百姓於困頓啊!咱們或許會一時獲得聖意的認可,但卻有可能會長久地失去民心啊!”   “在歷朝歷代的政局之爭中,究竟是予取予奪、威福無邊的聖意重要,還是虛無縹緲、一盤散沙的民心重要?這個問題在這裏還值得爲叔來訓導你嗎?”何晏深深地看着夏侯玄,“清談是清談,現實是現實,太初,你可不要越談越癡了!”   夏侯玄沒想到一向口不離老莊、手不釋典章的這位表叔也會講出這般痞子氣極濃的話來,不由得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纔好。   “好了,咱們也不必在現實政爭中把心絃繃得太緊了,爲叔在這裏寫一篇深得清虛玄遠之妙趣的文章給你們讀一讀。”何晏彎下腰去,用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的右手提起一支筆,在桌案上另一張絹幅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夫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爲主,以通物爲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爲非,以違道爲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爲貴者,是賢於貴生也……   他正寫之間,鄧颺這時卻向曹爽說道:“武衛將軍您可知道麼?近來河內郡山陽縣中,有一批青年名士常在那裏聚會交遊呢……”   “鄧君講的是阮籍、嵇康、向秀、劉伶他們吧?”何晏忽然開口了,同時將手中毛筆輕輕擱下,“喏,你們過來看一看,這便是嵇康寫的《養生論》。”   夏侯玄應聲踱步過來,眼睛往何晏那張字幅上一落,目光立刻便被拉直了:“唔,好精妙的文章——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他可謂已是深得玄道妙理之真諦了。”   何晏聽罷,微微而笑:“何某的這個侄女婿啊,嘴上說說這些清虛之詞還能勉強可以,但他自己是否能夠做到‘言顧行,行顧言’,何某就不怎麼清楚了。”   “曹某的意見是,對像阮籍、嵇康、向秀、劉伶這樣的一批青年名士,咱們還是應當想方設法爭取把他們拉攏過來。”曹爽沉吟少頃,肅然而道,“何君,鄧君,你們先去找嵇康談一談。”   “昭伯所言甚是。不過,在玄看來,咱們一方面要爲自己積極爭取助力,另一方面也不要忘了時時刻刻爲自己認真消除阻力。”夏侯玄右手拈起了何晏寫的那條字幅一邊細細地觀閱着,一邊緩緩地言道,“嵇康這句話說得很妙: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反過來講,物情若是不順不通,大道必然有礙了。昭伯,玄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兒,不得不向你直言相告,你還是須得將曹訓、曹彥他們幾個好生管教管教!”   “太初,訓弟、彥弟他們在外邊又捅了什麼婁子嗎?”曹爽一愕。   “前幾日玄的堂叔(夏侯儒)從襄陽來信提到曹訓、曹彥向他寄送去了三四十匹布絹,請他利用職務之便從江東那邊偷偷給他倆物色幾個吳越美女回來。這等的驕奢淫逸之舉,昭伯你一定得過問一下!”夏侯玄正色講道,“我等正與司馬氏一黨在朝中殊死較量,千萬不能因己之誤而留給他們一絲一毫的把柄啊!”   “他媽的!這幾個小雜毛真是活膩了!”曹爽一聽,臉龐氣得紅成了煮熟的豬肝,失聲便吼了起來,“我回府去後便用家法好好管教管教他們一番!”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爲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爲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諫議大夫蔣濟輕聲地吟誦着鍾繇太傅的長子、吏部著作郎鍾毓送來的這篇詩作,眉宇之際頗有感染激動之色。吟罷,他徐徐讚道:“好詩!好詩!此詩意氣風發,慷慨激昂,深有陳思王曹植當年《白馬篇》之遺風!它是誰作的?”   “是當年名重一時的‘建安七子’之一的文豪阮瑀之子阮籍所寫的。”鍾毓笑着介紹道,“蔣大夫您有所不知,近來這阮籍和嵇康、向秀、劉伶等一批青年才俊常常在河東、河內、潁川各地結社交遊,吟詩作賦,揮灑文采,口口聲聲說要繼承當年‘建安七子’之風骨而推陳出新呢!”   “哦,原來是阮瑀君的兒子阮籍寫的呀!”蔣濟慢慢放下了手中那頁詩簡,悠悠說道,“阮籍、嵇康、向秀、劉伶他們有這樣的志向,本亦不錯。眼下文學繁盛,詩賦勃興,不也正證明我大魏國安民逸,王道昌明嗎?他們的這些事兒,我們應當全力支持。鍾君,本座稍後讓府中管家付給你二十塊金餅,託你帶給阮籍、嵇康、向秀他們,聊作本座的鼓勵扶持之薄資。”   “蔣大夫心繫詩文,提攜後進,念念相扶,鍾某甚是欽服。”鍾毓深深而嘆,“不過……說來蔣大夫或許會笑話,阮籍、嵇康他們個個也都擺脫不了文人雅士的通病——清高自負,鮮與人和,少與俗同。我那小弟鍾會幾次三番想加入他們社羣當中去,阮籍、嵇康竟是拒之不納!”   蔣濟聽了,不由得微微皺眉:“唔……他們這樣做就有些不太妥當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當年建安七子講究的就是‘不擇細流,兼收幷蓄’!似他們這般孤芳自賞,自絕於衆,焉能長久?鍾毓,你若與他們相熟,還是對他們擇機委婉地勸誡一下才好!”   他倆正在交談之際,蔣府管家蔣老五走了進來,稟道:“老爺,中書令孫資大人前來求見。”   鍾毓一聽,慌得連忙起身,道:“蔣大人,既然孫大人有事前來與您相晤,鍾某就不再打擾您了,鍾某就此告辭。”   蔣濟也不挽留,點了點頭,朝蔣老五吩咐道:“老五啊!你且代本座將鍾大人送出門去,另外經過賬房時支取二十塊金餅給他……”   蔣老五是個心口如一的直腸子,顧不得鍾毓在場,當時就嚷起來:“哎呀!老爺!這二十塊金餅可是咱們全府上下年底過節用來壓箱底的一點積蓄啊……”   “哦?蔣大人,您這是何苦如此約己豐人呢?”鍾毓聽得清楚,臉都漲紅了,“這二十塊金餅您還是自己留着急用吧!”   “別聽他瞎嚷嚷——老五,你囉唆什麼?本座喊你支取給鍾大人,你就快去支取!”蔣濟揮了揮手,如轟似趕地將蔣老五、鍾毓二人送出了客廳。   中書令孫資如今已是魏朝之中炙手可熱的權要人物了。他平日裏出宮入殿,就是司徒崔林、廷尉高柔、吏部尚書盧毓等元老重臣見了他亦要禮敬三分。但今天他竟獨自一人默默來訪,倒確是有些出人意料。   進了客廳,孫資還未落座就向蔣濟拱手而道:“哎呀!蔣大夫,恭喜恭喜。您的大作《萬機論》如今在朝野上下真是流傳甚廣,文武羣僚皆是抄而頌之,說不定您這部大作假以時日,必能與《呂氏春秋》《淮南子》一流的治國典籍而併名於世呢!”   “哪裏!哪裏!孫大人過獎了!”蔣濟急忙呵呵笑着遜謝道,“蔣某的《萬機論》不過是信手塗鴉而已,直白淺顯得很,實在貽笑大方了!”   “唔……您的那篇《用兵論》寫得真是言簡意豐,陛下還將它親筆抄寫出來列於案頭時時觀賞,以致本座耳濡目染也能將它倒背如流了!”孫資將袍角一擺,坐到那棉墊坐枰之上,繼續向他侃侃道來,“現在,您就且聽本座向您隨口誦來:‘夫虎之爲獸、水牛之爲畜,可喻爲用兵也。夫虎,爪牙既鋒,膽力無伍。至於撲豕也猛,俯而下之,必有扼喉之獲。夫水牛不便速,角又喬竦,然處郊之野,朋遊屯行,部隊相伍,及其寢宿,因陣反御,若見虎至而共抵角相對,牛亦希見害矣。若用兵恃強,必鑑於虎之猛;居弱,必鑑於水牛之合。如此,方可謂攻取剽疾而守必能全者也。’怎麼樣?本座所誦的文章之中沒有一個錯字吧?”   聽到孫資如此用心稱歎自己的著作,蔣濟再自視清高,這時也不禁爲之動容而言道:“區區拙作,難得孫大人記得這般清楚!您如此推崇蔣某,蔣某心中實是感激不盡。”   “哪裏!哪裏!關鍵是蔣大夫您自己於用兵一道深有真知灼見,所以才寫得出這樣的好文章!”孫資微微含笑,從坐枰上站起身來,上前用手輕輕按了蔣濟的肩頭,緩聲而道,“蔣大夫您文武雙全,剛柔兼備,滯留在諫議大夫這樣一個清流文職上太久了。此乃我中書省舉賢不速、用賢不力之過也!   “現在,我中書省決定要全力推助蔣大夫您出任皇宮大內中護軍之要職……這裏邊,其實也含有蔣大夫您的至交好友司馬太尉的意思。他也是一直竭力支持蔣大夫您履職軍界,爲朝廷一盡京畿藩臣之責的!”   蔣濟聽了,只覺心頭一跳,胸口不禁一陣發熱:“蔣某在此多謝司馬太尉和孫大人您的竭誠推舉之恩了!”   “蔣大夫您何必這麼客氣呢?”孫資講起話來完全是溫情脈脈的,“您和咱們可不是什麼外人啊。實話說吧,推助您入宮擔任中護軍之職,乃是改革我大魏京畿部伍軍容軍風的重要舉措之一。司馬太尉從遼東平叛歸來之後,也是定要啓動此項要務的。不過,此次爲了順利上任,不讓宵小之徒猝然從中乘隙加以阻撓,您須得要有一番非常之謀纔行。”   “非常之謀?”蔣濟有些愕然地看着孫資那臉上隱有深意的微笑,“官職者,朝廷所授之公器也。蔣某從來不會對它存有什麼鑽營漁獵的非常之謀。”   孫資臉上的笑容一滯,輕輕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蔣大夫,您不知道,天下之事,直行則滯,曲緩則圓,該用非常之謀還是得用啊!當今陛下最是厭惡羣臣在下面私結朋黨。倘若本座與司馬太尉、劉放大人等一齊到陛下面前去推薦您,您那時倒是未必升得了職的。”   蔣濟沉吟了片刻,將自己的衣袍輕輕一撣,悠然道:“若是須用這等非常之謀,蔣某不當這個中護軍也罷。”   “且慢!”孫資捻着頷下的根根鬚莖,緩緩道,“中護軍一職關係社稷安危,豈可由蔣大夫您說不要就不要?您就是它的最佳人選,您不要再推辭了。本座此時胸有一計,可以助您排除重重阻力,最終一舉奪魁!”   蔣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言聲。   孫資探過身來,幾乎是貼在蔣濟的耳邊低低言道:“這條計策就是,請蔣大夫迅速擬好一封密奏呈進宮來,在裏邊嚴詞指責本座和劉放大人恃勢弄權。您對我倆罵得越是厲害,您奪魁中選的可能性就越大!”   “這怎麼使得?蔣某這不是昧着良心誣陷劉大人和孫大人您嗎?”   “您且依照本座所言儘管做去,莫要猶豫。您莫要驚訝,其實,陛下看到您這封密奏之後,纔會更加切實相信您在朝中是不偏不黨的骨鯁之臣。您想,連天下權樞中書省都敢直言冒犯的臣子,難道不正是憂公忘私的國士嗎?這樣一來,在陛下心目中,您必是擔任中護軍的合適人選。只有您能爲朝廷制衡一切權貴,像衛尉夏侯玄、武衛將軍曹爽、虎賁中郎將郭芝等位於九重京闕之內的宿臣貴戚若有不法之舉,才能仰仗您以史魚之直、汲黯之風挺身而出約束之!”   “唔……感謝孫大人之好意了。”蔣濟雙眸一陣波光閃動,口裏喃喃地說道,“這個……且讓蔣某下來細細思量一番。”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39章 魏帝的反擊 第238節 朝中新局   一串串秋雨打在屋頂的篷角上,“嗒嗒嗒”的聲響綿綿不絕,就像有人在半空中敲起了小鼓似的。   從臥室的窗戶望出去,院壩的地面上早已積起了一片片的水窪,雨點砸在裏面,“咕嘟咕嘟”地便冒起了一泡泡透明的水磨菇,幾乎遍地皆是。   司馬師站在窗邊幽幽地注視着這一切,眼角掠過了一抹深深的憂慮。近來,他覺得心頭十分鬱悶,卻又似被這綿綿秋雨澆得一如那堂前階下的青苔般發黴得厲害,簡直是無處宣泄也無處化解!念及此處,他不禁追念起自己陪着父帥當年在關中地域與萬千蜀寇征戰殺伐的鏗鏘歲月來。還是那樣的生涯來得熱血澎湃、激情四溢啊!   “夫君您又在擔心父親大人的遼東戰事了?”羊徽瑜拿來一件錦袍給他輕輕披上,“夫君不必過慮,父親大人兵動若神,天下無敵,一定能長驅直入,一舉蕩平公孫逆賊的。”   “徽瑜,你不知道,幾天前幽州刺史毌丘儉送來了前線緊急戰況訊報,聲稱這段時間裏遼東全境一直是大雨滂沱,氣候惡劣,北伐大軍進兵、運糧、攻城、休寢等俱爲十分艱難,建議朝廷下詔暫時班師停戰,擇機再伐。”司馬師顯出難得的沉靜來,仍是凝望着窗外密密層層的雨簾,深深說道,“朝廷內有不少大臣也都紛紛贊同毌丘儉此議,但父親大人卻硬是從前方發來了奏表,希望朝廷再挺一個月,屆時他必能拿下襄平,底定遼東!父親大人身處逆境,面對如此惡劣的天時、地勢,居然能百折不撓,一往無前,實在是了不起啊!   “可是,徽瑜你不知道,父親大人畢竟也是年近六旬的人了,體質終是與青年壯漢不同,在霖雨滂沱的遼東熬得住嗎?聽梁機來報,他們在遼東幾乎是天天泡在泥濘雨水裏辦公議事,那種滋味別提有多難受了!有的士兵因爲整日裏在齊腰深的水窪裏走來走去,連自己的腰腿都生出了蛆蟲來,其狀簡直是慘不忍睹!你說,爲夫怎能不擔心父親大人的身體安康呢……”   羊徽瑜聽着,眼眶裏也是淚光轉動,柔聲道:“是呵!俗諺講,能耐天磨纔是真英雄。父親大人以忍自持而與天人交戰,這一份頑強堅毅迥非尋常豪傑所能匹敵啊!”   司馬師的面色忽又漸漸變了,聲音微微顫抖了起來:“但是……但是,徽瑜啊!瞧着父親大人在前方爲我司馬家如此奮力打拼,我司馬師卻只能在京都之中袖手遙望,愛莫能助!一想到這些,爲夫心裏就沉痛得很!這曹叡也忒狡猾,用一個散騎常侍的近侍之職就把爲夫拴在了皇宮裏任他監控,弄得爲夫整日裏如履薄冰,戰戰兢兢,這簡直不是常人能過的日子嘛!”   “夫君……當今時勢之下,再沉痛再艱難,您也要咬定牙根忍住啊!”羊徽瑜眸中淚光隱現,仍是柔聲向他勸慰道。   司馬師全身微微一顫,喃喃自語道:“是啊!是啊!再沉痛再艱難,爲夫也要咬定牙根忍住!父親大人臨行之前說得對,居安則操一心以防患,處變則堅百忍以圖成!”說着,他將目光收轉回來,徐徐投向了臥室內壁上掛着的那一幅顏色陳舊、白得發黃的絹帛上——它是司馬懿北伐遼東之時贈給他的那幅司馬家祖傳的百忍血書。   司馬師正視着那幅絹帛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殷紅刺眼的“忍”字,胸中心絃禁不住一陣陣波動起來。是啊!在當前形勢之下,自己也只能學習父親大人以忍自持啊!忍意氣之衝動,忍旁人之排抑,忍困窘之境遇,忍不測之坎坷,在堅忍中奮發,在隱忍中進取,最終方能苦盡甘來,否極而泰啊!一念及此,他長長地從胸腔深處舒出一口氣來,彷彿所有的鬱悶,所有的煩惱終於煙消雲散。然後,他走到那幅由先祖漢朝徵西將軍司馬鈞流傳下來的百忍血書前,拿手上去慢慢摩挲着,淡淡地說道:“多謝夫人的提醒,爲夫知道今後應該怎麼辦了。父親大人在前方爲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的雄圖大業而不懈打拼,爲夫亦要在後方爲夯實我司馬家的權力之基而苦心籌謀!”   羊徽瑜的玉頰上這才綻出一片深深的笑意來,微微點了點頭。她忽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蛾眉輕蹙,款款言道:“夫君您注意到了沒有,近來陛下的舉動甚是異常啊!那日子上呈上一道諫言疏,把他批駁了一個體無完膚!結果,令人意外的是,陛下卻對子上大加讚賞,還一舉提升他爲新城鄉侯,食邑二千戶!”   “嗯……依爲夫之見,這就是陛下近來的高明之處了。二弟上奏直諫其非,是想爲司馬家博得一個清正愛民、不阿不諛的美譽。陛下若是公然拒絕或是打壓,都只會使自己的魏帝形象受損。於是,他也就來了一個順水推舟,一方面對二弟大加褒獎以示自己的開明之風,另一方面卻藉着刻意褒賞二弟而給我司馬家打入一個隱祕的楔子……”司馬師顯然先前早對此事揣摩已深,一開口就點中了要害,“徽瑜,你想,我司馬家族之中,除了父親大人勞苦功高而被晉封爲舞陽縣侯之外,即使二叔那麼篤實勤勉,兢兢業業,至今也僅是一位萬壽亭侯而已!而二弟憑着一道區區奏疏,就一下越過二叔和我們其他兄弟成了食邑二千戶的新城鄉侯!這既顯示了陛下對二弟刻意的褒賞,也展現了他對二弟格外的關照。他就是要用這一招,十分露骨地顯示他對司馬家中人是親疏有別的。因爲在明面上二弟於太和四年至五年之間曾在他身邊當過禁軍校尉嘛!說穿了,他特意抬舉二弟起來,就是想借機挑起我司馬家叔侄兄弟之間的矛盾,讓他可以從旁坐收漁利!”   “原來是這樣啊!”羊徽瑜悚然一驚,“想不到陛下的心機竟是如此深沉!在他這一褒一賞之間,竟已隱含了這麼多的陰招!”   “那也不盡然——陛下本人的才識,爲夫在皇宮大內之中也曾親眼目睹過,他哪裏有這等深沉的城府。實話講,爲夫猜測他背後一定隱藏着一個厲害非常的高人!此人心機之深,計謀之妙,幾乎可與父親大人一爭雌雄!”司馬師沉聲而道,“只可惜,他們佈下的這些圈套,對我司馬家叔侄兄弟而言,都是全然無效的!二叔他會嫉妒二弟嗎?二叔他一聽到二弟獻上了那道諫言疏,當場就在尚書檯裏高興得跳了起來,讚揚道:‘我司馬家清正爲民,直言敢諫之風可謂後繼有人也!’還把二弟比喻爲漢末我司馬家的骨鯁之士——司馬直!還有,我會嫉妒二弟嗎?二弟的爵位越高,成就越大,作爲兄長的我只會爲他越是高興!外人想伺機挑起我司馬家內部不和的矛盾,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正說到這裏,臥室虛掩着的門外驀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喝彩:“好!好!好!師兒這番話講得好!”   司馬師和羊徽瑜聽得這一聲喝彩,不禁駭得回過頭去。隨着那聲喝彩,房門開處,一身輕袍長袖,肩垂五彩霞帔,頭戴珠花鳳冠的張春華雍雍容容地邁步走了進來。她的身後,竟是跟着司馬昭和王元姬。   “母親……”司馬師夫妻二人一見,急忙恭敬之極地迎了上去,望着她屈膝而拜。   “免禮。”張春華微一擺手止住了他倆,轉過身來朝司馬昭、王元姬夫婦語含深意地說道,“昭兒、元姬,剛纔大哥、大嫂所講的話你們在外邊可都聽清楚了?你們大哥不愧是你們的大哥。這一份摯愛親情,這一份豁然大度,這一份不計得失,你們須得衷心恭服纔是!我殷國司馬家千百年來就是以‘孝悌’二字爲立族之本,正所謂‘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是也!他沛郡曹家之所以遠遠不及我司馬家,便是在這‘孝悌’二字上弱了幾分功力!只要我司馬家上下精誠團結,互愛互助,任何勁敵亦是無隙可乘!”   司馬昭、王元姬的表情也是顯得極爲感動,應聲便向司馬師夫婦倒身行禮:“小弟攜弟媳見過大哥、大嫂!”   “二弟、弟妹快快請起!”司馬師夫婦急忙將司馬昭、王元姬二人分別扶了起來。   張春華慢慢踱步上前在室中主榻之上坐下,面色漸漸凝重,緩聲說道:“師兒、昭兒,徽瑜、元姬,近來朝中局勢表面上是風平浪靜,暗底下卻是潛流洶湧。你們在外言談行事都要小心謹慎着點兒。你們可知道麼,黃門令何曾也被外調而出,去了宛城擔任豫州別駕!是曹爽的好友、黃門丞張當接替了他的黃門令之職!”   司馬師、司馬昭聞言,不禁對視一眼,俱是沉沉一嘆。看得出來,曹叡、曹爽就是想用這個張當隔斷他們司馬家與孫資、劉放的平日聯繫。從今以後,司馬府與孫大人、劉大人在皇宮大內的聯絡可就有些不太順暢了。   張春華瞧了他兄弟二人一眼,眉尖若蹙,繼續徐徐言道:“子元剛纔有一句話講得好。你們父親在前方正爲我司馬家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的雄圖大業而不懈打拼,你們做兒子的亦須在後方爲夯實我司馬家的權力之基而苦心籌謀!現在,咱們還是須得另闢蹊徑,如今郭瑤貴妃一家在宮中似是十分得勢,她的叔父郭芝居然升任虎賁中郎將了!而且,聽孫大人和劉大人報來的消息,據說郭貴妃甚得聖寵,有可能晉爲後宮之首,執掌鳳印呢!所以,咱們也務必要和她們一族搭上關係才成……”   聽到這裏,司馬昭忽然眸光一閃,抬起頭來,仰視着張春華說道:“啓稟母親,這件事兒,孩兒也籌思許久了。孩兒與賈逵刺史的嗣子賈充自幼親如兄弟,他的妻子郭槐就是郭貴妃的堂妹,亦是郭芝的侄女。咱們可以通過賈充、郭槐與後宮郭氏一黨搭上關係的!”   “唔……難得昭兒你平時用心如此縝密,很好!這件事兒就交給你去辦理吧!”張春華面露讚賞之色,微微點頭,“昭兒,你現在是大內首席議郎,常在內廷行走,凡事要與同僚搞好關係,多結友,少樹敵。眼下蔣大夫也被咱們安排到了中護軍的職位上,你平時暗中要與蔣大夫建立聯繫纔好!他可是咱們好不容易纔打進皇宮大內禁軍之中的一根楔子。你先前不是在皇宮大內擔任過禁軍校尉嗎?暗暗挑選幾個精幹得力,死命效忠於我司馬家的老部下推薦給蔣大夫,借他的手把咱們的人盤活!”   “好的。”司馬昭恭然而答。   張春華說到這裏,語氣微微一頓,將灼灼亮亮的目光又射向羊徽瑜:“徽瑜,你弟弟羊祜可是朝野之際後起之秀中的頂尖人才啊!唉,只可惜他竟是夏侯霸的女婿……”   “稟告母親,我祜弟雖然是夏侯霸的女婿,但他在大是大非上並不含糊,也從不屈意附從夏侯霸他們的悖亂之舉。”羊徽瑜甚爲小心地瞧着張春華的臉色,慢慢答道,“這一點,孩兒可以向您明確保證,我祜弟他決不會倒向曹氏一派的。”   “你不必緊張。”張春華輕輕一擺手止住了她,“恰恰相反,你應該感到高興,你弟弟留在夏侯氏那邊,說不定在某些時候還能發揮巧妙用處呢!對不對?”   羊徽瑜聽了,略一轉念,就明白過來,自己的婆婆想必又是想借着自己的弟弟聯入夏侯氏一門之機順勢給他們安插上一雙時刻監視着夏侯家一切動靜的“眼睛”!她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垂首而答:“是。孩兒下去之後,定會切實辦好此事的。”   張春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很好。徽瑜,你這麼做纔不愧是我司馬家的好兒媳。你放心,咱們虧待不了你那祜弟的。”   王元姬在一旁看着,臉上現出微微笑意:“大嫂能爲我司馬家付出這等犧牲,元姬實在敬佩之至。”   張春華聽到王元姬亦是如此通情達理,心頭更是高興。我司馬家子賢媳惠,當真是百福所鍾,令人欣慰啊!她過了良久才平靜了心情,抬起頭來正視着司馬師、司馬昭,緩緩言道:“我司馬家就是應該在這朝野上下做到勢力遍佈,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近年來,阮籍、嵇康、向秀、劉伶他們這一批青年才俊正在揚聲而起,夏侯玄、曹爽、何晏他們已經盯上了這批人!我司馬家也不能落在人後!爲母已經安排了你們大姨媽家的那個二表哥山濤也加入了他們的詩社之中。有山濤在他們裏邊,我司馬家就不會擔心他們這一批青年才俊能夠脫離我們的掌心!”   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二人聞言,不禁相顧駭然,母親真是好手段!她的謀劃如此深遠,佈局如此周密,實在是達到了包舉八荒,鉅細無遺的境界!   張春華又意猶未盡地深深看向他倆來:“你們兄弟倆在洛陽城裏忙於公務之餘,也要抽出時間來多研讀幾本好書,多琢磨一下世事,儘快把自己的本領鍛鍊起來,但要注意順性而習,隨心而練,不可生硬勉強!在爲母看來,師兒你性格中剛多柔少,武強文弱,可以取太祖皇帝曹操爲楷模而砥礪不已;昭兒你性格中柔多剛少,文強武弱,可以取光武大帝劉秀爲楷模而砥礪不已。你倆都不要妄自菲薄,依你倆的潛質,日後必能與曹操、劉秀這一流的蓋世雄豪併名於世的!”   “啓稟太尉,前線斥候來報,燕賊大開南門,公然於我軍陣前縱其軍民出城樵採柴薪、牧放牛馬,請示我軍該當發兵應戰否?”   虞鬆氣喘吁吁地跑進中軍帳內,向司馬懿躬身便問。   司馬懿正倚着高牀在閱覽兵書,聽得虞松此問,雙眸精光倏然一閃即隱,沉吟道:“哦?燕賊好大的膽子,居然在我陣前將士的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出來樵採放牧?這豈不是視我堂堂大魏雄師如無物?”   “是啊!是啊!”虞松憤然而道,“啓稟太尉大人,燕賊如此逞強耀武於我軍陣前,實在是傲氣逼人,令人忍無可忍!我大魏王師須當衝殺上前給他們重重一擊!”   司馬懿聽了他這番進言,放下兵書,沉吟有頃,緩緩搖了搖頭,皺眉而道:“不妥!不妥!燕賊以此舉動示驕於我,其實正是誘我大軍前去應戰。我軍若是不審虛實而強攻之,恐有意外之變啊!”   梁機在一旁聞言,不禁詫異地問道:“太尉大人何必對區區公孫淵亦如此持重以待呢?昔日太尉您攻取荊州新城之時,兵分八路,晝夜不息,戮力不輟,故能於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如今大軍遠來而不加緊攻城略地,卻使我等久居雨水泥濘之中,且又縱其賊衆樵牧自若,何其迂緩也!在下實是竊惑不解。”   司馬懿認真地聽他講完,卻絲毫不嫌麻煩,看着他和虞松,耐心地解釋道:“哦?梁君你也心有疑惑麼?且聽本座細細解析而來。昔日叛賊孟達兵雖少而食可支一年,而我軍將士雖多而糧不足月,以一月而圖一年,安可不速?其時以衆擊寡,全力以赴,不敢稍懈,是與其競糧也!如今燕賊衆而我軍寡,燕賊糧少而我軍食足,又加上雨水如此之稠,雖當儘速而強攻,其效亦不甚大!   “自我大軍從京師出發以來,不憂燕賊之交攻,但恐燕賊之逃逸!眼下賊軍坐困孤城,糧草殆盡,而我軍二百里環城連營尚未徹底合圍,三軍陣線亦未十分鞏固,若是不顧大局而縱兵掠其牛馬,抄其樵採,這反倒是驅敵而遁也!怎可如此糊塗?古語有云:兵者,詭道也,善因事變,善隨機應。燕賊憑衆恃雨,故雖飢困已顯而未肯束手,我軍恰當示無能以惑之,使其自窒於孤城之中!濫取些許小利而無故驚擾其心,實非良策也!”   虞松本就是心竅玲瓏之士,聽見司馬懿剖析得如此曲盡其妙,不由得暗自歎服,這司馬太尉果然不愧爲當今天下頂尖兒的良將奇才!這一番話赫然已將敵我大勢俯攬於手,如睹掌紋,公孫淵竟是墮其圈套已久矣!   “可是,這裏的雨下得這麼大……”梁機仍是面有憂色地言道,“大家再在這水窪裏泡將下去,只怕渾身都要冒膿長蛆了……”   司馬懿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們近來確是都泡在雨水窪裏十分辛苦,難道本座可就居高避水去了?本座一大把年紀都熬得下來,你們這些青壯小夥兒還比不過本座麼?咱們就是頭上冒膿長蛆也得再忍下去!忍得苦中之苦,方能贏得利中之利!”   然後,他將目光徐徐投向了帳窗之外,瞧着那滿地亂濺起來的朵朵水花,沉沉道:“再急的雨,再大的風,也終究會有風停雨歇的一天!只要咱們能忍到最後,就一定能贏到最後!虞松,你傳令下去,特別是去給慕容跋、高允明作一下耐心說明。只要大雨一停,咱們就將這襄城團團圍困,四面猛攻,一泄這數十日來的鬱悶之氣!”   他正說着,巡營校尉胡奮一步跨進營來,朗聲稟道:“太尉大人,屬下方纔巡查全軍,查到督糧官張靜擅自遷移寢帳於高丘之處,引得後營將士議論紛紛!”   “張靜?”司馬懿訝然而問。梁機目光一閃,探身上前,只低低說了一句:“這張靜是曹爽、夏侯玄當日在洛陽京師推薦入營的。”   司馬懿雙眉一揚,向胡奮肅然下令道:“張靜竟敢違反軍令趨逸避勞,實在是不殺而不足以定軍心。你即刻將他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內扇動。陛下卓然自覽萬機,莫不祗肅。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權在下,則衆心慢上,勢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於大臣,願無忘於左右。左右忠正遠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輒雲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倘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衆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即亦因時而向之。一有此端,因當內設自完,以此衆語,私招所交,爲之內援。若此,臧否譭譽,必有所興,功負賞罰,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因微而入,緣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復猜覺。此宜聖智所當早聞,外以經意,則形際自現。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適以聞。臣竊亮陛下潛神默思、公聽並觀,若事有未盡於理而物有未周之用,將改曲易調,遠與黃、唐角功,近昭武、文之跡,豈近習而已哉?然人君猶不可悉天下事以適己明,當有所付。三官任一臣,非周公旦之忠,又非管夷吾之公,則有弄機敗官之弊。當今柱石之臣雖少,至於行稱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職,可並驅策,不使聖明之朝有專吏之名也。   夏侯玄將蔣濟所寫的這道《勸諫陛下戒左右親臣疏》緩緩地念完,反覆地看了又看,深深嘆道:“昭伯,玄發現近來陛下頗有以言取人,因言賜賞之舉也。上一次,司馬子上憑着一篇諫言疏,便獲得了一個新城鄉侯的爵號;這一次,蔣大夫憑着這一道奏表,也是即刻便進入皇宮大內當了中護軍一職。這倒也罷了,他倆畢竟是有所付出方纔得此回報的。司馬子上是冒了衝撞陛下的風險,蔣大夫亦是冒了得罪中書省的風險……所以,連一向嗜好對人吹毛求疵的吏部盧毓尚書對他倆的任命詔書亦是一路放行,攔都不攔一下。只是咱們皇宮大內裏新任的這個虎賁中郎將郭芝,他能‘鯉魚跳龍門’一躍而升此職,可就有些令人不服了!”   “是啊!陛下偏要一意孤行地在咱們皇宮大內禁軍之中拼命安插一個郭芝進來,這豈不是又想重新起用外戚了嗎?”曹爽亦是滿臉的不快之色,“先帝遺詔曾雲,後族之家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不得參與輔政之列。當年郭老太后、郭表、郭進等外戚一族圖謀不軌之事,陛下而今就全都忘卻了嗎?他現在如此重用郭瑤、郭芝一族,到底是何用意啊?”   “那還用說嗎?”夏侯玄白了曹爽一眼,“你怎麼連這一點都看不明白?古往今來,歷代帝王重用外戚的首要目的就是制衡宗室宿貴。陛下若是要對付司馬氏等異姓大臣,只要憑恃我們曹家、夏侯家等舊交宿貴就夠了,何必又要硬塞一個文武不全、攀龍附鳳的郭芝進來呢?”曹爽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也許,在陛下的心目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究竟應該相信誰,依靠誰吧?   夏侯玄還兀自在那邊喋喋地說道:“我夏侯家世代以軍功實績立身揚名,終是不屑與郭芝這一流靠着裙帶關係飛黃騰達的平庸之輩並肩同席!他來當這個虎賁中郎將,本座終是不甘不服。”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河?   曹叡倚着龍舟船舷,望着黃龍池面倒映着的日光雲影,緩聲吟誦着漢武帝所著的這首《秋風辭》,雙瞳之中已是淚花隱隱。黃龍池的池水碧藍如玉,平靜若鏡,那條龍舟在水面上徐徐劃開一道綠虹,駛向了雲水深處。   “愛妃,你替朕傳旨下去,讓太醫院不必再調劑那什麼玉屑甘露了!”曹叡用手掬起一抔池水,乘在掌心之中,瞅着一縷縷水線從指縫間沁沁流下,“曹爽遞進的這個藥方根本就沒有什麼效用!朕已經連服了九日九夜,身子骨兒還是毫無起色啊!”   “是。臣妾待到龍舟靠岸後就回去傳旨。”郭瑤輕輕地答道。   “人生在世,及時行樂方爲上上之選。”曹叡悠然又道,“稍後你去太醫院傳旨之際,順便讓才人石英她們在芳林苑預備好笙樂歌舞之宴,朕和你今晚要去那裏一起歡度良宵!”   郭瑤臉頰邊飛起了一片桃紅:“好的。臣妾恭謝陛下您的垂幸共娛之恩了!”   “對了,朕聽聞夏侯玄對郭芝中郎將的態度似乎很是不好?”曹叡目光一轉,深深地看着郭瑤,“真難爲你在朕面前裝得像金葫蘆似的滴水不漏!罷了,你找個機會勸慰勸慰你這個叔父,叫他平時讓着夏侯玄他們點兒。夏侯玄、曹爽都是我魏室宿貴,素來自大慣了,自然是瞧不得你們這些勃然而興的庶族寒門。不過,只要朕對你們好,就夠了……”   “陛下如此體貼臣妾,臣妾自是感激不盡。”郭瑤語氣似軟非軟地說道,“臣妾回去之後自當好好勸慰約束我家叔父。卻不知以夏侯玄之清高自大,曹爽之浮華多欲,誰又該來居中檢束他們呢?況且,陛下龍威尚在,他們就似已不能容下臣妾身爲虎賁中郎將的叔父,萬一……”講到這裏,忽然閉住了嘴,不再說下去了。   曹叡的臉色在這短短几句話的工夫裏已經變了好幾遍。首先,給外戚與宗室宿貴的關係之間打進楔子造成不和,其實正是他心底所希望的;其次,如果外戚和宗室宿貴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而不可收拾,這又是他心頭不願忍受的;第三,必須將外戚和宗室宿貴的關係運作成爲“車之雙輪、鳥之雙翼”,這纔是維護魏室長治久安的關鍵因素,這也纔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朝廷權力格局。但是,現在自己能夠調控得了他們雙方之間的關係嗎?曹叡心中並沒有足夠的把握。他定住心念,驀地抬起眼來,銳利的目光在郭瑤臉上一刺,沉聲而言:“你們郭家可千萬莫要存有那樣的念頭。倘若朕萬一有一天不在世了,你們郭家和夏侯家、曹家更要精誠團結、肝膽相照纔是!切記!切記!在勢力龐大的異姓權臣面前,魏室的外戚和宗親宿貴實在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啊!”   “陛下您想得太多了。臣妾心底雖是有些埋怨,卻也萬萬不會誤了大局的。臣妾和本家親戚日後一定會恭謹慎節,與夏侯家、曹家好好相處的。”郭瑤此刻在曹叡面前自然不敢有所異議,急忙滿臉堆笑來敷衍。她在心底卻暗想,人人都說河內司馬家權勢熏天,聽起來彷彿是貢高我慢得不得了,但近來郭芝叔父卻常向自己談起司馬家一族待我們郭氏中人實是謙敬有加,誠摯之極,比起曹爽、夏侯玄他們來不知要熱絡了多少倍去!看來,所謂“異姓權豪”的這司馬氏一族其實也並不是那麼叵測可怕嘛!   她正自雜七雜八地想着,曹叡又緩緩開口了:“愛妃,朕已經決定立芳兒爲太子,你今後要替朕好好照顧扶持他纔是啊……”   一聽這話,郭瑤心頭不禁猛地一震,臉上微微變色。什……什麼?陛下真的要立曹芳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野種”爲太子?這……這可如何是好?曹芳那麼小,擔得起東宮之任嗎?其實,郭瑤是知道曹芳的來歷底細的。曹叡在六宮妃嬪之中一向無子,後來一次夜遊芙蓉池偶然御幸了一名宮婢,方纔生下了曹芳。永安宮的郭老太后當時嫌棄那宮婢身份低微,又懼她日後以子爲貴而成爲自己獨斷後宮的對手,便暗暗讓宦官在她產子之夜就行鴆毒死了她。這樣一來,曹芳剛一出生,就在大魏後宮裏成了有父無母的私生之子。曹叡讓曹芳從三歲時起就寄養在郭瑤膝下。但他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郭瑤無論如何也對他生不出濃厚的血緣親情來。所以,今天聽到曹芳將被立爲太子,郭瑤卻是並無特別高興之處,反倒認爲曹芳來歷不正,不適立嗣入繼大統。   她百念糾結之際,一抬眼間正看到曹叡意味深長的目光迎面橫掠過來,心知這一切早已是曹叡胸中成算,便只得作揖而道:“臣妾恭賀陛下東宮之中儲位鼎定,臣妾一定將芳兒視爲己出,悉心扶持!”   雨後的洛陽京城,空氣分外清新,雖然是一場秋雨一場寒,涼意又加重了幾分,但連續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卻讓人覺得格外爽利。   北坊街市的道邊,下了朝的司馬師和身爲廷尉署祕書郎的賈充各自抱着公文牘件正並肩相伴而行。   賈充瞧了一眼司馬師懷裏那一大摞的竹帛文牘,不無感慨地說道:“司馬君,你天天埋頭於這些枯燥無味的竹帛文牘之中,可耐得住煩麼?只怕沒有你以前在關中沙場之上馳騁縱橫來得瀟灑自在吧!”   “唉!師現在任了這散騎常侍之後,纔是真正懂得當年班超發出投筆從戎之慨嘆的真意了!”司馬師將懷中抱着的竹帛文牘向懷裏緊了一緊,本欲大發牢騷,但話到脣邊又暗一轉念,就故意輕描淡寫地點到即止了。   賈充也是聰明機智之人,便向他開解道:“司馬君,正所謂天賜我事而練我之才,你只要用心去做,這百務萬機都可謂無入而不自得。《道德經》有云,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成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在賈某看來,司馬君你今日忙於瑣務,焉知這不是上天垂意要讓你爲他日蒞臨朝堂經綸大道而預作鍛鍊耶?”   聽了賈充這話,司馬師心底不禁暗暗一暖,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恭然而道:“賈君你太過抬愛了!師在大內擔職任事,只求念念無過而免罪爲幸,哪裏敢如你口中所言這般志存高遠,不甘於位也!”   “司馬君你這話可就是把賈某當作外人了!”賈充面色一斂,眼圈忽地便紅了,“家父生前與太尉大人素爲莫逆之交,我們兩家一向都有世交之誼。當年家父不幸病歿,若無太尉大人左右經營,賈某今日何得至此?賈某自然是一心盼望着尊府節節高升,昌隆鼎盛啊!”   聞得賈充這番肺腑之語,司馬師也不禁惻然動容,抽出手來輕輕在賈充肩上撫了一下,一切盡在無言中。原來,當年賈充之父賈逵生前擔任揚州刺史之時與大司馬兼鎮東將軍曹休、徵西將軍曹真等宗室宿貴關係不甚融洽,所以常被排抑壓制,以致當年辭世之際竟是門庭冷清,足可羅雀!在這淒涼之極的窘境當中,是司馬懿攜滿寵、田豫、王昶、王觀等東疆將牧雪中送炭,冒着得罪曹氏宗貴的風險,前來賈府親臨弔喪,慰問撫卹,極盡恩惠之誼,深深感動了賈充。後來,又是司馬懿在朝堂之上爲賈逵力爭諡號爲“肅侯”,推動陛下追贈賈逵爲御史中丞以示褒榮。所以,賈充一家上下一直都對司馬懿深懷感激之心,將他敬爲父祖之尊。而司馬懿父子也把賈充視之若親,從來不以外人之儀相待。   此刻司馬師與賈充正自邊說邊走,忽然聽得身後街道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喧鬧之聲——他倆詫異地轉過頭去,只聽“轟轟隆隆”一陣巨鳴,兩輛鑲金飾玉,華麗驚人的馬車拖着一路滾滾煙塵迎面飛馳而來!那街道兩側的鋪面貨攤全被這兩輛馬車撞得東翻西倒、七零八落,什麼器皿、衣服、食品、布匹都散了一地!市民們紛紛跺腳叱罵着、拔腿追趕着……那兩輛馬車卻全然不理不睬,仍是爭先恐後地向前橫衝直撞!   司馬師一見,雙眉一豎,便欲挺身而出前去阻止。賈充在旁急忙接過司馬師懷中竹帛文牘往地下一放,伸手一把扯住了司馬師的袍角,低聲喝道:“司馬君,萬萬不可——”   司馬師一愕之間,只聽耳畔“轟隆隆”一陣勁響掠過,那兩輛馬車從他身邊已是驟闖而過。馬車帶起的罡風掃得他禁不住倒退了兩三步!他此時再欲上前,兩輛馬車早已跑得蹤影全無,自己哪裏還追趕得上?   “你……你攔着我幹什麼?”司馬師氣咻咻向賈充斥道,“對這等擾民亂市,逐獵殃民之狂徒豈可輕易放過?”   “司馬君!這大街之上,輿車無眼,橫衝直撞,萬一誤傷了你,這可如何是好?”賈充滿臉委屈地說道,“賈某這麼做都是爲了你好啊!唉!這不過是武衛將軍的兩個弟弟在街道上賽車賽馬罷了!賈某平時每次從這裏步行回家,都會見到這一幕場景的……說實話,賈某對這些早就習以爲常了!司馬君你犯得着和他們一般見識嗎?”   “武衛將軍的兩個弟弟?”司馬師聽着,不由得一怔。   “曹訓和曹彥啊!”賈充附在司馬師耳邊輕輕說道,“他倆經常出入大內,靠着曹爽將軍的關係把陛下車駕的御馬偷乘出來當街賽跑。真是聲色犬馬,肆無忌憚!”   司馬師暗暗捏緊了拳頭:“曹爽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他這兩個弟弟如此胡作非爲?”   “唉,司馬君你這話就問得太淺了。曹爽自己也是奢靡成性,喜好浮華,己身既已不正,又如何能夠率下正人呢!”賈充幽幽一嘆,從地上又拾起了那些竹帛文牘抱在懷裏,“罷了!罷了!這從來就是洛陽的一道風景。司馬君你看到一起就憤怒一起,哪有那麼多怒氣發泄得盡啊!”   司馬師卻不認同他這後面的腔調,憤憤然一跺腳,冷聲道:“家父與諸位將士尚在前方出生入死,浴血奮戰,拼得何其辛苦!這曹家兄弟竟在後方徇私枉法,聲色犬馬,尋歡作樂,胡作非爲!真是令人扼腕嗟嘆!”   賈充一瞧司馬師這怒氣勃發的模樣,害怕旁人聽見,慌得上前拿袖掩住了他的口:“這些曹家宿貴可是司馬君你現在輕易指斥得起的?走吧!走吧!你這滿腔義憤日後且留着自己有權有位可以大展身手之時再來發泄吧!”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0章 智除異己,司馬懿三做託孤輔政之臣 第239節 魏帝託孤   八月八日,遼東驟雨終於停歇。司馬懿立刻集結三軍精銳,四面合圍,以慕容跋、高允明等客軍爲先鋒,築土山、掘地道、裝雲梯、立炮架,日夜攻打不息,炮矢如雨、罩城如網。   只過了六日,襄平城中燕軍便是彈盡糧絕,人人怨恨,各無守心,皆欲獻城歸降。公孫淵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派出僞燕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自城樓上放下吊簍出城前來魏營請降,求魏軍解圍退舍,而己方必將面縛告饒。   司馬懿是何等的深沉老練,一聽之下便知這是公孫淵的詐降逃逸之計,毫不猶豫地下令將王、柳二人斬首入匣送回襄平城內,並命虞松作檄射進城中告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以迎之。孤爲天子上公,而王建、柳甫等欲孤解圍退舍以應之,豈合禮乎?二人老耄,傳言有謬,已相爲斬之。若公孫君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   公孫淵不得已,又遣侍中衛演前來乞求剋日送質投降,司馬懿當着衛演之面怒斥道:“公孫匹夫這般遷延推託,無非是想以緩兵之計賺得再度天降驟雨之機也!可謂一味只欲伺機逃竄而毫無誠心矣!汝且聽之,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爾等既不願真心而降,則前途唯有一死矣!何必送子爲質?”衛演抱頭鼠竄回城而稟,公孫淵仍是不肯面縛求降。   五日之後,在魏軍強大的攻勢之下,襄平城四門俱潰,公孫淵父子倉皇乘亂逃出,卻被魏兵截於梁水之畔,戮於當場,傳首京師。   司馬懿隨即率軍入城,誅其僞燕從逆公卿將士一百零八家七千餘人,築爲京觀耀武懾衆。同時,他對當日勸諫公孫淵勿叛大魏而遇害的遼東將軍綸直、賈範等人盡封其墓而榮其子孫,以爲後來者之鑑戒。至此,自東漢初平年間以來,割據遼東四十餘年的公孫氏一族被司馬懿一舉連根剷除,再無後患。而司馬懿本人,也憑着這一樁赫赫戰功再次深深震撼了吳、蜀兩國。   這一日深夜,在由公孫淵舊宮改建而成的太尉行署廳堂裏,司馬懿屏退了其他無關人員,親自迎接了從洛陽京師日夜兼程匆匆趕來的幕府軍司馬牛恆。   二人分賓主之席各自坐定之後,牛恆揩了一把臉上的熱汗,顧不上什麼寒暄客套,便直接稟道:“太尉大人,牛某是奉了夫人之命特地趕來給您送訊的。如今已從宮中得到絕密消息,當今陛下身患沉痾,恐有不治之虞。朝中奸徒四起,局勢異常紛紜複雜!夫人建議太尉大人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底定遼東,再以最快的速度馳返京城以應不測之變!”   司馬懿一臉認真地仔細聽着,用手撫着頷下蒼髯久久不語。過了半炷香的工夫,他才沉沉地開口了:“這個事情,本座心中自有分寸的。你且帶訊回去,讓夫人和兩位公子他們在京城裏該怎麼做還是繼續做下去。本座對他們充滿了信心。牛兄,本座在這裏就拜託你和寅管家在後方對他們給予鼎力支持了!”   牛恆見司馬懿說得真摯,急忙起身抱拳而答:“這個請太尉大人放心——夫人和兩位公子運籌於帷幄之間,我等自當任勞任怨,趨奔打拼於雷池險關之中!”   “好!本座也信得你和寅管家的忠勤敏達!”司馬懿也起身還禮而謝,“我司馬家大業有你和寅管家的鼎力輔助,何愁無往而不利?”   他謝罷,喚了梁機近前,問道:“梁君,依你之見,當今情勢之下,我等面對陛下的重重疑忌和朝中的複雜局勢,須當如何因應纔好?”   梁機深思了好一會兒,才徐徐答道:“啓稟太尉大人,依梁某之愚見,當今情勢之下,陛下病重不起之際,心頭最在意的自然是哪一個臣子對他最爲忠心……咱們司馬家就是要兢兢業業,誠誠懇懇,就是要顯出比其他所有的臣僚都更爲忠心的姿態,這樣纔會換來陛下的放心重用!”   “很好,你講得很好。”司馬懿揹負雙手在廳堂緩緩踱起步來,“本座記得這樣一件事兒:前幾天,不少士兵因遼東這裏天寒地凍而缺衣少穿,叫苦不迭,梁君你曾前來建議本座將遼東官庫中以前存放着的棉袍、棉褲賞賜給他們以禦寒……當然,梁君你這番建議自是不錯的。也許你會驚奇,本座當時爲何竟對你的建議未置可否。其實那時本座心中已有定見,發放棉袍、棉褲給大家禦寒,這件事兒是一定要做的。但在此情此勢之下,這件事兒由本座出面來做,卻有些不太合適。正所謂人臣無私施,美譽歸於上。梁君你馬上爲本座擬寫一道奏表以八百里加急快騎送進宮去。這道奏表就由你一人來寫,注意保密,對虞松也不要泄露。它的內容就稱本座特向陛下請示求允發放遼東官庫棉服爲北伐士卒禦寒一事……陛下看到身爲太尉的本座,居然連向士兵發放禦寒棉服這樣的瑣事都要行文請示自己,心底必然大爲受用,這樣或許就會沖淡幾分他心中的猜忌之情的……”   梁機一聽,深深佩服:“太尉大人實是洞明萬機,算無遺策,梁某欽佩之至。”   司馬懿並不答話,仍是在繼續苦苦思忖着,過了良久,又講道:“這一次拿下襄平城後,本座讓虞松呈進現存士兵簿冊細看,發現我大魏王師三軍之中年滿六旬以上的老兵竟達一千八百餘人之多。唉!這些老兵爲我大魏出生入死拼殺了這麼多年,也該放他們一條優遊歸養之生路了!梁君,你且替本座把這件事兒也附在奏表之中寫上。請求陛下恩准遣散這一千八百餘名老兵歸鄉休養,以向全天下宣示我大魏天子的浩蕩皇恩與博大寬仁。”   牛恆在旁邊聽得明白,亦是暗暗驚服。這司馬懿籠絡人心、收攬人心的功夫確是了得!他這一招,上爲天子贏得仁君之譽,下爲老卒爭得恤養之惠,中爲自己賺得上下交贊,實在高明巧妙之極!   夜空中的雪花隨着朔風悠然而飄,彷彿輕絮一般紛紛揚揚,灑滿了天地之間的每一處角落。   司馬府內室中帷幕低垂,將凜冽的寒意擋在了外面。   張春華坐在正中的榻牀之上,她右手邊的鋪錦蘆蓆上坐着的是孫資、劉放二人,左手邊的鋪錦蘆蓆上坐着的卻是司馬師、司馬昭二人。   孫資、劉放俱是滿面喜色,齊齊舉起酒盞,向張春華母子三人同聲而賀:“司馬太尉果然不負衆望,克服千難萬險,於百日之間一舉蕩平遼東,剷除公孫逆賊,實在是功高蓋世,天下無雙!”   張春華微微含笑舉杯接下了他倆的祝賀,款聲而道:“兩位大人過譽了,我家太尉大人若是未曾得到你們兩位大人隱身幕後的暗助之力,豈能如此順利地一舉功成?底定遼東、掃平逆賊的大功之中,有一半亦是屬於孫大人和劉大人你倆的。”   “夫人您這樣說,劉某和孫君就實在是無地自容了。”劉放一聽,伏身席位之上謙遜而答。   孫資卻放下酒盞,深深地嘆出一口長氣來:“唉……倘若董司徒未亡,崔司空未病,王肅君未放,太尉大人這一次旋旌班師之日,便是我等鼎力勸進他晉位丞相、加禮九錫之良辰!只可惜,如今這京師之中,像董司徒、崔司空這樣德高望重的元老宿臣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張春華悠悠一笑,慢慢道:“兩位大人如今的難處,我和太尉大人也都體會得。你們只要時常存有這份關切之心,我司馬家便對此感激不盡了。”   劉放仰起身來,瞥了孫資一眼,徐徐言道:“孫君,其實依劉某之見,萬事皆有峯迴路轉,豁然開朗之轉機。當今陛下日漸病重,而儲君又太過年幼稚弱,我等恐怕一時不能將太尉大人推上丞相之位,但要助他榮升顧命首輔大臣之職,應該還是力所能及的。”   孫資容色一定,深深地盯向了劉放:“劉君你對此事未免太過樂觀了。近來曹爽、夏侯玄、燕王曹宇等人頻頻進出宮闈面見陛下,而且幾乎每一次進來都是和他屏人密談……朝局變化之倏忽莫測,萬事豈有定數乎?況且,此番曹爽、夏侯玄等人幕後已有高人屢屢潛伏出招,更是不可稍有怠忽!”   “高人?不錯,本夫人也發覺近來皇宮大內那邊似乎比先前精明瞭許多,一直感到蹊蹺得很。”張春華胸中心絃暗震,臉上卻不動聲色,“兩位大人可知道曹爽、夏侯玄等人的幕後高人是誰嗎?”   “唔……孫某也只是聽得郭芝中郎將隱約談起,夏侯玄、曹爽一直在暗中想推助大司農桓範躋身三公之列,接掌司徒之位!”孫資捻着自己嘴角的一撇鬍鬚,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   張春華一聽,立時就明白了。郭芝者,郭瑤貴妃之叔父也。他向孫資送來的這個消息一定是郭瑤給出的!因爲現在只有郭瑤纔是曹叡身邊最爲親密的人,她所探聽到的消息必是最爲準確的!一念及此,張春華在心底暗暗嗟嘆不已。難怪近來曹叡突然之間一下似乎變得精明瞭不少!原來隱在他身後的智囊就是自己丈夫當年的同窗好友桓範啊!細細想來,也只有這位足智深謀、老成多算的桓範,纔會設計出這許多凌厲之極的奇招來!她忽又心念一轉,故意訝然問道:“孫大人,郭芝中郎將與我司馬家並無太多的深交,他也不是輕躁易泄之徒。爲何卻要將這偌大一個‘禮物’拱手相送呢?莫非其中有詐?”   “夫人,依孫某之揣測,郭芝此舉,必是後宮郭瑤貴妃授意而爲。”孫資捻着鬍鬚娓娓而言,“後宮郭貴妃擺明了將來必將升任太后之位,她的個性亦是外柔內剛,嗜權如命。她怎麼會甘心坐視夏侯家、曹家等沛郡宿貴們在朝廷上下日漸坐大呢?但此刻礙於陛下尚在,她又不好在明面上跳出來公然反對夏侯家、曹家分己之權,於是便來了個‘借刀殺人’之計。企圖藉助我們司馬黨之勢力來壓制他們夏侯氏、曹氏!而夏侯氏、曹氏手中最厲害的底牌就是桓範,只要咱們能一直將桓範打壓在偏裨之位上,不讓他找到機會冒出頭來,夏侯氏、曹氏的勢力就始終無法真正壯大起來!”   張春華聽得連連點頭,面現微笑,款款說道:“孫大人這一番分析實是鞭辟入裏,本末無遺。先前咱們一直不曾探查到夏侯玄、曹爽的幕後智囊是誰,如今既然已經是如此準確地搜索到了他,那麼,一切就都好辦了!孫大人、劉大人可有妙計以制之乎?”   劉放滿臉掛笑,看看孫資說道:“張夫人,孫君既已將這一切情形瞭然於胸,他亦必是腹藏良謀的了。孫君,你就不要再藏着掖着,痛痛快快地講出來吧!”   孫資虛辭了幾句,面容一正,直視着張春華,緩緩言道:“孫某近來苦思數日,已經想出一條調虎離山之計。今年秋季兗州、青州一帶糧谷歉收、饑荒成患,而桓範身爲大司農,專管官倉繳糧事務。我等可從中書省、尚書檯兩方聯手發力,將他派往山東一帶巡視災情、開倉賑濟。桓範他不是一向自詡事事以恤民愛下爲先嗎?這樣一來,桓範縱有疑心,也無從推辭,只得以國家公事爲重而離京遠出……智囊既去,咱們對付夏侯玄、曹爽就更有把握了!”   坐在他對面的司馬昭聽到這裏,沉吟了片刻,猶豫着問道:“孫大人,倘若桓範固執己見而不肯受詔離京外出呢?還有,陛下和曹爽他們萬一也不肯放他離京呢?”   “這一點,孫某事先已經想到了。”孫資慢慢捻着鬍髭,冷冷說道,“他若固執不去,咱們就鼓動御史臺裏的監察御史上書抨擊他漠視民生,不念民苦,尸位素餐。以桓範剛毅不屈之個性,必定不堪其辱而自行離京赴去的!”   “很好!很好!到底還是孫大人精敏老練,鮮有人及!”張春華聽得喜笑顏開,“依本夫人之見,驅出桓範之後,下一個欲予排擯的便該是夏侯玄了。他的底細,咱們也摸得差不多了,他如今既是與後宮郭氏關係甚僵,與曹爽一家亦似同牀異夢,咱們對付他應該是比較容易一些……”   說到此處,她抬起手來指向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道:“孫大人、劉大人,你們日後在宮中施展大計之時若有用得着我家師兒、昭兒的地方,儘管開口吩咐就是!”   “夏侯大人,請在此稍候。”內侍將夏侯玄領進後宮觀景室,躬身而道,“陛下在溫涼池中沐浴完畢之後,便來此室召見您。”   “好的。”夏侯玄應了一聲,就在室內一張錦墊胡牀之上坐了下來。那名內侍拿眼角的斜光暗暗瞥了他一下,低垂着頭,靜靜地退了出去。   閒得無事,夏侯玄不禁遊目四顧,卻看到室中的鏤花檀香木壁上懸掛着一幅幅字帖。他自己本也是一個酷愛書法之人,便走上前去細細觀賞。   但見那些字帖上寫的是一篇篇《道德經》裏的章句,認真看去其中的字體寫法卻是極富特色:那一點,迎面便似繁花怒放一般鮮活醒目;那一撇,自右便如一綹青藤一般蜿蜒靈動;那一捺,向右則似鸞鳳展翼一般迴環飛揚;那一豎,恍然恰同一脈清泉一般涓涓而下;那一橫,宛然又若碧波疊疊一般起伏而來!當真是字中有畫,畫中現字,字畫融一,交相輝映!觀看這一張張字帖,完全便如欣賞一幅幅美輪美奐的圖畫。這樣的字體,既有荀爽字體的端重方正,又有曹操字體的雄渾大氣,還有鍾繇字體的圓融靈活,實在可謂造詣非凡!最難得的是它蘊畫於字、字畫合一,令人賞心悅目,別有一番異趣!   夏侯玄看得興起,如癡如醉地一帖接着一帖看將下去,不知不覺之中已跨進了觀景室後堂的門檻——他一抬頭間,正看到一位絕色女子在裏邊席地而坐,提筆練字。原來,曹叡宮中多以才色兼具之昭儀、才人爲女史官,專門代他批閱中書省、尚書檯的文牘。不用說,這位女子亦是後宮女官無疑。   “這位姑娘的字體好生漂亮——似字非字,似畫非畫,字中有畫,畫中有字!”夏侯玄一時忘了所在,隨口便深深讚道,“卻不知姑娘這一筆好字是師承何門何派?本座實是神往之極!”   他一邊說着,一邊大咧咧地徑自走了進來。   那女子仍是握筆繼續而寫,恍若未聞,一直待他邁步走近,方纔擱下手中毛筆,斜起眼來朝他嫵媚之極地一笑——她這一笑恰似電光石火,一閃即滅,無聲無息無痕無跡,但足以勾人之魂、蕩人之魄!   夏侯玄一瞧之下,饒是他修爲有素,心神也不禁爲之悠悠一漾——他正自暗暗一呆之際,那女子猝然一頭直撲進他懷裏來,同時將自己的髮髻一扯,衣裳一揉,嬌呼了一聲:“救命啊!有淫賊!”   “什麼?夏侯玄被人舉報在宮闈之中調戲才人石英?”曹爽聽到自己麾下御前禁軍校尉尹大目報來這個消息時,不禁大喫一驚,“別不是有人造謠誣衊吧?”   尹大目是自幼便與曹爽、夏侯玄一道玩耍長大的親兵侍衛,和曹爽、夏侯玄的關係一向十分親密,所以對夏侯玄的個人安危亦是十分關切,一大早就特地跑來向曹爽報訊。他聽得曹爽此問,就十分焦急地答道:“這事兒不是別人故意造謠誣衊的,夏侯大人從昨天起就已經被羽林軍扣在後宮偏室裏了。具體的事情經過,屬下尹某也不太清楚。但郭貴妃身邊的侍婢曲蘿也出面指證,她當時進觀景室後堂之際看到石才人和夏侯大人正摟抱在一起。現在,陛下已經讓人將這個消息嚴密封鎖,不準外泄,並請武衛將軍您進宮一談……”   曹爽一聽,不禁憤憤地跺了跺腳,恰在這朝廷青黃之交的緊要關頭,這個夏侯玄卻鬧出了這樣一樁違禮越矩、傷風敗俗的事體,這可如何是好?而且,他先前也曾聽聞這石英是當今陛下最爲寵愛的內廷女官之一,夏侯玄若是真的調戲了她,麻煩可就大了!他也不及多想,急忙一揮手,吩咐道:“大目,你且先回去偵候此事的進展情形,本將軍更衣整裝之後馬上就來……”   “那,尹某便進宮去了……武衛將軍您須得趕緊入宮到陛下面前爲夏侯大人求情啊!”尹大目也不多話,拔腿便匆匆而去。   曹爽目送着他跑出裏屋,正欲吩咐下人去拿朝服來穿上,這時從屋門外面倏地閃進了他的三弟曹訓,一把抓住他的袍角,低聲道:“大哥且慢!”   曹爽一愕,側頭看向了曹訓:“你做什麼?”   曹訓轉眼瞧見四下無人,才朝曹爽貼耳問道:“大哥當真是要前去陛下那裏爲夏侯太初求情麼?”   “太初爲人清高明潔,怎會幹出那樣的事體?他必是遭人陷害的。爲兄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了!”曹爽點了點頭。   “大哥——小弟也是剛從禁軍步兵營裏得知這個事兒後急忙趕回來的!這一次夏侯玄恐怕真的是栽到家了!郭貴妃的侍婢都站出來指證他行爲不軌了。大哥,你且聽小弟一言,恰在此時,你萬萬不可前去宮中出頭解救夏侯玄!”曹訓兩眼急速地轉動着賊亮的光芒,一直緊緊抓着曹爽的衣角不放,“就讓陛下自行裁斷處置去吧——你就對外宣稱自己腿疾猝發,一時不能出府。”   “這……這怎麼行?”曹爽狠狠地瞪了曹訓一眼,“數日之前,桓伯父離京出巡賑災事宜之際,就曾經苦口婆心地勸告爲兄與太初遇事排難之時定要異體同心,通力合作,萬萬不可心存歧念。他這番諄諄教誨言猶在耳,爲兄如今事到臨頭焉可不顧太初的安危?”   曹訓“哎呀”一聲連連搖頭擺手,直道:“大哥你放心!這事兒也沒你想得那麼嚴重!說破了天,它也就是調戲一個才人的事兒!當今陛下聰明睿智,值此用人之際斷斷不會重懲夏侯玄的。只不過,夏侯玄這個執掌宮門守衛之職的衛尉肯定是當不成了!”   “撤了他的衛尉一職還不嚴重?如今我曹氏宿舊貴戚之中,能夠與爲兄聯得上手共同對付司馬氏一黨的,就只有這個夏侯太初了。爲兄此刻若不救他,日後必噬臍莫及啊!”   “唉!大哥你總是喜歡把胳膊肘往外拐!他夏侯玄固然幫得着你,小弟和彥弟他們就幫不着你?對付司馬黨,你何苦非要拉一個外人來聯手不可?咱們自家兄弟這麼多,恐怕要比夏侯玄他們來得可靠一些吧!”   “三弟,你……你……你怎會這般想?”曹爽聽了曹訓這話,就似觸了電一般悚然一驚,詫異非常地盯向了曹訓。   曹訓毫不迴避他的直視,捧着他的雙手,顯得極爲誠懇地說道:“小弟是真心在爲我曹家的未來着想啊!如今陛下的身體是什麼狀況,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幾乎都是心中有數了。那麼,他對自己身後的顧命輔政大臣人選名單必定也在深深的醞釀之中。不消說,你和夏侯玄原本必是這下一任顧命輔政大臣名單中的兩個重要人選。   “但是,眼下夏侯玄突然鬧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無論此事是真是假,他的名望都必將大大受損。因爲司馬氏一黨一定會抓住這件事兒大做文章,令他難以翻身。所以,他此刻若想接任顧命輔政大臣之位,已是希望渺茫!這樣一來,在魏室宿舊親貴之中,就只剩大哥你有這一份資望榮升輔政之座了。正所謂‘百花齊謝唯我放,一枝獨秀佔盡春’,豈非天助大哥也?你又何必再去爲夏侯玄多生他事?”   “這……”曹爽身子一僵,緩緩地坐回了榻牀之上,用手掌不斷地摸着油亮亮的腦門,“這件事兒,且讓爲兄好好靜下來想一想。”   “啓奏陛下,曹爽將軍之弟曹訓來報,曹將軍正欲應詔進宮之際,突然在府門前跌了一跤,摔傷了腿脛,故而一時不能入宮議事,懇請恕罪。”   內侍躬身俯腰尖聲尖氣地稟奏着。躺在龍牀上的曹叡聽了,悶悶地咳嗽了幾聲,揮了揮手,讓他退了出去。   郭瑤端着一隻銀碗,盈盈然趨近前來,婉聲而道:“臣妾恭請陛下用羹。”   曹叡神色有些黯然,將手輕輕往外一擺,止住了她,慢慢說道:“朕不相信夏侯太初會那麼輕浮,竟在朕的後宮之中調戲石才人!”   一聽這話,郭瑤臉上的表情不禁一滯。   “愛妃,你就那麼褊狹,居然容不下他?”曹叡雙目陡然一豎,冷冷地看向她來,“還要指使曲蘿出來作證,這也太露骨了吧!”   “不……不……”郭瑤急忙放下銀碗,急切地分辯道,“臣妾絕對沒有指使曲蘿去做此事。臣妾私下也認真訊問過曲蘿了,她講她當時就是聽到石才人的呼救之聲才趕過去一瞧,正看到夏侯衛尉與石才人在地板上扭成了一團……”   “罷了!罷了!你也不要再分辯了!”曹叡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也不理她,自顧自喃喃說道:“看來你和夏侯太初之間的確是彼此成見太深,始終難以化解。唉!你們爲什麼不能同心協力捍衛我大魏呢?愛妃,朕真的很痛心啊!”   說到此處,他用拳頭輕輕擂了一擂自己的胸口,又道:“不過,這樣也好。這種矛盾暴露得越早,朕就越不會陷入幻想,越好及時處置此事。你將來畢竟是要做皇太后的,要代替朕來照顧和愛護芳兒,朕怎麼捨得動你?爲了維護你的一切,朕也就只有犧牲夏侯太初了!”   他喫力地抬起下頜朝面前御案上方努了努嘴:“喏,那就是朕親筆擬寫的一道詔書,着即日起免去夏侯玄的衛尉之位,讓他外出擔任大鴻臚之職。你和你們郭家日後就不須再爲難他了吧!”   郭瑤頓時一陣鼻酸,頰邊兩行珠淚滾滾落下:“陛下對臣妾的百般呵護之情,臣妾永生難忘!”   曹叡歪着頭深深地看着她:“愛妃,你是太祖武皇帝時的智囊重臣郭嘉郭貞侯的同族後裔,須當亦有郭貞侯的才識器量方可啊!朕若是萬一不在了,你還得替朕好好守護這曹家社稷啊!”   郭瑤以額觸地,伏身含淚而答:“臣妾自當以死守護社稷。”   曹叡靜靜地看着她,一直待到她平靜下來,才又微微氣喘地說道:“司馬懿目前從前方發回了兩奏表,一份是請旨給北伐士卒們頒發棉袍禦寒過冬;一份是請旨遣散北伐軍中年紀在六十歲以上的老兵返鄉安度天年。孫資、劉放稱讚這是他‘人臣毫無私施,美譽盡歸於上’的曠世義舉……朕、朕也深有同感。所以,朕毫不猶豫,對這兩份奏表都親筆批准了!”   他講到這裏,抬起頭來望向殿外高高的藻井穹頂:“司馬公不愧是司馬公啊!他簡直是聖賢再世,舉無過事。朕就是有心想要找他一個破綻,也始終是無疵可尋啊……”   說着,他彷彿又回想起了什麼往事,眼眶一熱,淚水急湧而出:“愛妃,你……你不知道,當初朕初登大位之際,孫權、陸遜、諸葛瑾等吳賊舉兵來襲荊襄,南疆告急,烽火連天,是他司馬懿奮然而出,一力蕩平之;當年郭廢太后一黨在宮中興風作浪,死命動搖朕的寶座,亦是他司馬懿一家人共同爲朕平定之;後來,諸葛亮提益州之衆大舉進犯,關中岌岌可危,又是他司馬懿投袂而起,爲朕禦敵於國門之外……這一樁樁豐功偉績歷歷在目,朕、朕恐怕當着天下臣民的面也絲毫不敢有所抹殺啊!這一次他又挾底定遼東之碩勳而回,朕、朕哪裏還擋得住他的鋒芒?唉!可惜夏侯太初這時又給自己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   紫金盆中的一簇炭火騰騰地燃燒着,融融的暖意淌到了魏宮嘉福殿後堂的每一處角落。   然而,堂中四角的燭光卻是幽幽地亮着,彷彿是誰欲醒非醒之時半睜半閉的雙眼,那被黑暗籠罩了大半的堂室也呼應着漸漸撐開了懷抱,露出了那忽明忽暗的臟腑,心臟的中央斜斜地倚坐着一個人——他正是已經病入膏肓的曹叡。   曹叡半撐着上身,右手慢慢撫摸着自己左掌掌心之中的那塊青龍琥珀,眼神顯得十分專注。當年的天降祥瑞,這幾年下來已被他把玩得晶光透亮。握在手心裏,那一條小小的青龍便似活了一般,隨時就要從指縫間溜出騰空而去!他一邊撫摸着這青龍琥珀,一邊皺着眉頭深深地思忖着。   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二人恭恭敬敬地捧着紙筆跪坐在他榻前,靜靜地等待着他發話。   “孫愛卿、劉愛卿,朕現在便開始口述遺詔了,你們就一字不差地記下來吧!”曹叡終於便似下定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一般,緩緩開口言道,“先召燕王曹宇、楚王曹彪入宮。”   坐在他對面的孫資面色沉肅異常,彷彿早有準備,硬硬地頂了回來:“啓奏陛下,老臣忘了提醒您了,先帝留有遺詔,面向天下公開宣佈藩王不可入京輔政,老臣必當以死守之。”   曹叡握着青龍琥珀的手頓時一緊,捏得那琥珀隱隱作響:“時變事異,萬變流通,無所不可。朕今日爲何不可詔命宗室親王輔政?”   劉放咬了咬牙,也將身形一挺,凜然諫道:“陛下,孫令君所言極是。當今嗣君幼弱,謹防管叔、蔡叔之流乘勢竊居天位!若是如此,陛下您身後如何得以入座太廟享祭血食啊?”   這一段話恰似一支利箭射入了曹叡的內心最深處。他猶若喫痛了一般深深一嘆,將那塊青龍琥珀握得緊緊的,彷彿要從它裏面擠出水來:“罷了!罷了!那麼你倆且代朕擬一道詔書給司馬太尉,‘間側息望到,到便直排閣入,親視朕面,朕有大事相托!’”   說完,他也不管孫資、劉放的反應如何,左手一揚,便將那塊青龍琥珀丟進了那炭火盆中!   一縷白煙嫋嫋升起,那透明如冰的青龍琥珀通體上下慢慢燃起了一股淡藍色的輕焰,那條“小龍”在淡淡藍焰中盤旋飛騰而起,隨即淡淡的樹脂燃燒的幽香瀰漫了整個嘉福殿……   孫資、劉放二人捧着墨跡已乾的黃絹詔書喜盈盈地走出殿來,正見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在殿檐下等候,就急忙趕過去對他倆急聲便道:“司馬太尉大事已定,只是須得請他趕緊回來親受託孤之任。”   “父親大人已從襄平城火速趕來了。”司馬昭應聲而答,“小侄立刻安排得力人士一道護送欽差大臣前去傳詔。不知這欽差大臣是……?”   孫資答道:“就讓我們中書省通事郎鍾會去吧!”   司馬昭接過那道黃絹聖旨,立刻答道:“好!小侄現在就去落實。”   司馬師卻問孫資、劉放道:“倘若禁軍之中有人異動,該當如何?”   “陛下還在世,天威還凜然,誰人敢有異動?”劉放似是覺得司馬師太過謹慎小心了,有些不解地說道,“子元你擔心什麼?曹爽他不敢亂來的……”   “子元所慮也不無道理。”孫資卻將話頭接了過去,深思着講道,“本來,中護軍蔣濟、虎賁中郎將郭芝已經奉了聖旨以備非常,但我們在此關鍵時刻卻也不宜掉以輕心。子元你素有戎事經驗,多歷疆場,可以前去協助蔣大人、郭將軍以防萬一之變!”   司馬懿乘坐着由八百里快騎拉動的追風車一天一夜就從半路上的汲縣趕回了京城皇宮,其時已至二更,漫天大雪如鵝毛一般飛灑不息。夜空之中,雪光瑩瑩閃閃,恰似千千萬萬隕落人間的星辰殘骸!   他在嘉福殿門外走廊上輕輕跺了跺足,雙手用力地相互揉搓着,呵出的白氣很快就結成了冰晶子,簌簌地落在厚厚的積雪之上。   “太尉請進。”欽差大臣鍾會跑在前面爲他打起了珠簾。司馬懿口頭上謝着,同時瞧了一眼這個年紀比自己的昭兒小着七八歲的名門貴公子,爲他陪護着自己回京一路上的那份機靈乖巧暗暗喫驚。   他身形一定,斂住了呼吸,用雙袖撣淨了自己身上的雪塵,努力平復着那顆已然怦怦亂跳的心,扣着那心跳的節奏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到了!到了!到了!太尉大人終於趕到了!”孫資、劉放的聲音在堂室裏像一層輕濤般掠過,但馬上又恢復了一片安靜。   在晦暗的燈光中,衰弱之極的曹叡沉沉地咳嗽着,像一具石像一般從光影的最深處浮了出來。   一瞬間,饒是司馬懿心堅如鋼,他的腦際裏也不禁冒出了十多年前文帝曹丕在崇華殿臨終託孤的那一幕情景,眼眶一酸,淚水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陛下……陛下……老臣來遲了!”   “司馬太尉……”曹叡顫顫抖抖的聲音像那朵在夜風中明滅不定的燈焰一般微弱之極,“世人都說與死亡賽跑是最難勝出的,朕強忍着這最後一口元氣終於撐到了司馬太尉您趕回宮來,朕已再無遺憾矣!”   “陛下快別這麼說……”司馬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帶着悲慼之極的神態哭了出來。他這一番表情,誰也不能說他是在惺惺作態。   “司馬太尉,朕的太子就拜託您好好輔佐了!”曹叡將手輕輕抬起,“芳兒,快來給司馬太尉跪下!”   剛滿八歲的曹芳在郭皇后的牽扶下,滿面淚痕地膝行過來,嗚嗚咽嚥着,真的便要向司馬懿一頭叩下!   “使不得!使不得!老臣焉敢當此大禮?”司馬懿急忙爬將過去,伸手止住了曹芳,“太子殿下這麼做,實在是折殺老臣了!”   曹叡在榻牀上望着曹芳與司馬懿對面跪坐而泣的場景,彷彿想到了黃初七年四月在崇華殿那一夜時的情形,不覺淚雨漣漣,聲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到:“您……您若真是朕的父親該有多好啊!”   這邊,司馬懿在光滑堅硬的地磚上把頭磕得“砰砰”有聲:“陛下不見當日先皇之託孤於老臣耶?老臣在此立誓,老臣畢生定是大魏一代純臣,必當爲我大魏的社稷永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0章 智除異己,司馬懿三做託孤輔政之臣 第240節 司馬懿的高帽子   大魏景初三年正月十三,洛陽城上,碧空萬里,見不到一絲雲彩。   暖意洋洋的日光照在落滿積雪的九龍殿屋頂之上,融出一粒粒晶瑩的水珠,從風鈴檐角滴墜下來,在光亮如鏡的漢白玉地磚上敲出淅淅瀝瀝的輕響。   從殿內高高的九層丹墀瓊玉臺上望下去,大魏的文武衆卿、宗室外戚、各屬國使者依次排列,在殿堂之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個個凝神斂息地伏身靜拜着。   司馬懿平生第一次坐到了丹墀玉臺上面御座龍牀右側的那個錦墊專席之上,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和皇帝陛下在天下臣民面前公然離得如此之近。彼此之間的座位僅僅只隔了五尺左右。這一切,恍若夢境重現,讓他聯想到了前朝建安年間,在許都未央宮正殿之上,曹操以丞相之尊、魏王之貴,也是端坐在漢獻帝劉協御座右側的虎皮榻牀上,當衆裁處國事的。那個時候,朝堂之上的所有的目光幾乎都聚焦在曹操身上,而曹操也當仁不讓地直視自己身邊那個並肩而坐的漢獻帝如同透明的空氣一般,自顧自地聽言納諫,自顧自地發號施令。睥睨自若、揮灑自若、笑罵自若、賞罰自若,那是何等地暢快淋漓、自在如意!而今天,自己也幾乎和他一樣坐到了同樣的位置之上,那麼自己又該如何表現呢?這數十年來,爲了一步一步靠近龍座,幾乎一切的苦、累、悲、痛,他都一一嘗透了;而身爲曹操那樣的無冕之王,爵、祿、予、置、生、奪、廢、誅這八柄之勢,他也在慢慢地品其箇中滋味。那是俯瞰九州,唯我獨尊的無上尊崇,頃刻間的生殺予奪不容轉圜,須臾間的指揮若定一言定鼎,怨不得董卓、曹操、劉備、孫權等英雄豪傑費盡心機,哪怕舍了性命,也要匍匐到這龍座前!而自己,託了祖宗的蔭澤和父兄友黨的竭力支持,才終於邁近了它——俯首可及,僅距一步之遙!但是,當年曹操就是一屁股坐到這個位置上才驟然引爆了一系列潛伏危機,自己卻千萬千萬一定要汲取他的教訓啊!   一念及此,他立時便凝斂了所有的心神,整個人在錦墊專席上坐得穩如巨鍾。沉默之際,他目光往左邊斜斜一掠:就在幼帝曹芳所坐的御座左側,五尺開外也是擱着一張錦墊專席,另外一位顧命輔政大臣、新任大將軍曹爽就在那上面坐着。看得出來,曹爽似乎十分緊張,胖胖的臉龐漲得紅彤彤的,雙手垂放在身側緊緊地捏住了自己的袍角,彷彿要抓住什麼東西來給自己一個無形的支撐。司馬懿見了,在心底暗暗一哂:這曹爽小兒終究是歷練不深、沐猴而冠,給他一個寶座專席讓他去坐也似搖搖欲墜、鎮定不住!   這時,“當”的一聲玉鍾長鳴,吉時已到。躬身侍立在丹墀玉階之下的中書監劉放緩緩走到大殿當中,徐徐展開聖旨,朗聲宣讀道:   皇帝詔曰,朕以眇身,繼承鴻業,煢煢在疚,靡所控告。太尉、大將軍奉受先帝遺命,夾輔朕躬,三公九卿、各部羣臣自當盡忠竭誠以興魏祉。自今日起,朕改年號爲“正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終之善。欽此!   他話音剛落,墀下羣臣依禮齊齊山呼:“臣等自當盡忠竭誠、戮力王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終之善也!”   劉放捲起詔書之後,往殿中掃視了一圈,肅然宣道:“有請顧命首輔大臣司馬太尉代君訓示百官!”   他此語一出,墀下伏身跪着的桓範、夏侯玄、何晏、鄧颺等俱是悚然一震:這劉放一開口就把司馬懿當衆抬了出來,當真是事事都要爲他爭得一個“棋先一着”啊!   卻見司馬懿一捋銀髯,身子一側,向御座對面的曹爽客客氣氣地說道:“曹爽大將軍身爲大魏肺腑之親,還是請您先行代君訓示百官罷!”   曹爽“騰”的一下漲紅了臉——他哪裏曉得怎樣在朝堂之上“代君訓政”啊?事先那司儀官劉放又沒給他通過什麼氣!他哪有什麼準備啊?於是,曹爽只得“吭吭哧哧”地答道:“這個……這個,司馬太尉您年高望重、德尊才廣,還是請您出面代君訓政吧!”   曹爽自己都這麼說了,司馬懿便不再推辭,徐徐起身站在丹墀玉臺右側之上,目光猶如一派浩然巨流般傾瀉而下,彷彿注視着墀下所有的人,又彷彿沒把墀下所有的人都放在眼裏,沉沉緩緩地講道:   “諸位同僚,老臣何德何能,焉敢代君訓政乎?老臣今日在這裏,也只是和大家談一談心罷了。老臣數日前方從遼東平叛而回,老臣的身上還帶着去年討伐公孫逆賊時所受的箭傷——然而,老臣萬萬沒有想到先帝臨崩之際會將這顧命輔政之大任再次託付於自己!老臣垂垂老矣,哪有餘力處理得了這天下百務萬機?只有深深寄望於在座諸君‘各奉其職、並轡驅馳’,共興我大魏萬世之偉業!而老臣日夜匪懈者,也僅有一事,就是繼承武皇帝、文皇帝、先帝的遺志,舉畢生之力,合諸君之能,肅清萬里、總齊八荒,使天下萬民重歸一統、共享太平!”   聽着他這番慷慨誠懇之言,墀下跪坐着的崔林、蔣濟、高柔、盧毓、衛臻、司馬孚等高卿宿臣們一個個感動得眼中淚花閃爍。   “同時,老臣在此建議:其一,即刻罷停芳林苑、柏梁臺、總章觀等一切勞役,遣散各地被徵調的農夫農婦,歸鄉耕織各安本業,不得再有擾動;   “其二,由將作大匠馬鈞大人領頭負責,將柏梁臺上的‘頂天銅人’打碎、熔化,用以鍛造三軍箭鏃兵器,全力備戰;   “其三,由大司農桓範大人領頭負責,力爭在三個月內籌措到六百萬石軍糧,以供平吳滅蜀之費;   “其四,由尚書令司馬孚、尚書僕射衛臻領頭負責,廣發求言求賢之明令,從各州各郡收集各類軍國大計之建議……”   他正說着,突然間卻見桓範右手牙笏一舉,高聲呼道:“太尉大人且慢,您要本官在三個月內籌措到六百萬石軍糧,實在是難於登天!”   桓範這一站出來公開打斷司馬懿的講話,頓時引得朝堂之上泛過一陣輕微的轟動。   司馬懿聞言,神色微微一滯,隨即變得面沉如淵、波瀾不起,靜靜地凝視了他片刻,目光似利劍一般橫空刺來:“桓大人,據本座所知:你大司農署將各州軍屯的餘糧都收歸了太倉,只讓各地預留了兩個月的存糧保底。那麼,想來太倉之中必是粟堆滿倉——本座不向你要平吳滅蜀之役的軍糧,卻又向誰要去?”   桓範也迎視着他的凜然目光,面不改色,恭敬之中又不失剛硬地答道:“啓稟太尉大人,我大司農所轄的太倉裏還有八九百萬石積糧不假,但它有兩大用途——一是爲應付天災大劫而準備的,不可輕易劃撥;二是專供朝廷取來封爵賞賜之用。昨日曹大將軍給本官說了,而今新皇登基、與民更始,須得給朝廷上下各級官吏今年的俸米人均增提五石之糧以示浩蕩皇恩;大魏八十萬精兵、二十萬官吏,每人增加五石俸米,統計起來就是五百萬石糧食須當支付出去……您說,我太倉國庫焉敢再行多支您的軍糧?”   “曹大將軍,你先前可是確已決定了要給朝廷上下各級官吏今年增發五石俸米以示浩蕩皇恩?”司馬懿聽得明白,雙眸精芒一轉,側身盯向了坐在自己左手邊的曹爽。   曹爽額上細汗直冒,緊張得滿臉通紅:“太……太尉大人,這……這個事兒,本大將軍也是昨天才剛剛有了一點兒初……初步的想法,就……就和桓大夫先談了一下……桓大夫他是極力贊成的:賜糧天下而大獲人心,何樂而不爲?”   司馬懿何等聰明?他從曹爽的支支吾吾之中立刻便猜出了這是桓範爲阻撓自己實施平吳滅蜀之大略而再立新功的臨時一招,而且又打出的是“增發百官俸米、宣佈浩蕩皇恩”這一張牌,自己此刻當然也不好當衆戳破和推拒,以免觸了衆怨,便裝作若無其事,深深點頭而道:“曹大將軍和桓範此舉倒確是極爲體恤下情。如此美事,本座亦自當從旁贊成之!好吧,今年太倉國庫既是告急,那徵納軍糧之事便暫緩施行吧!但大司農署亦不可懈怠,一定要開源節流,多儲糧草爲我大魏平吳滅蜀之大計夯牢堅實之基!”   司馬懿這麼一表態,桓範就舉笏一口答道:“太尉大人果然英明善斷,本官自當領命而行。”   曹爽伸手暗暗抹了一抹額上的汗水,一迭連聲地說道:“不錯、不錯。如此美事,能得太尉大人一力贊成之,本大將軍亦是代天下百官、將士爲之感激不盡……”   “這個司馬懿,實在是太不把大哥您放在眼裏了——上任伊始,便發號施令、頤指氣使,儼然以首輔之尊自居!大哥,小弟我瞧着他就是一肚子氣!”   回到曹府密室裏,曹訓一坐下來便朝曹爽憤憤地嚷道。   鄧颺也捻着頷下須莖,陰陰地說道:“大將軍——司馬懿這是在明借平吳滅蜀之名而欲暗攬舉國的軍政大權啊!”   曹爽坐在虎皮胡牀之上,雙臂抱胸,兩眼斜睨,冷冷地瞥着他倆:“本大將軍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了……你倆光在這裏空嚷嚷有什麼用?還是要拿出管用的辦法來遏制住他纔行!”   夏侯玄整了整衣襟,深深而道:“昭伯,今日朝會大典之上,幸虧桓伯父老謀深算、隨機應變,抓住‘軍糧不足’的關鍵大做文章,將他的平吳滅蜀之役推遲到了明年……在這接下來的十一個月裏,我等總算可以緩過一口氣來遏制一下他司馬氏的風頭了!”   曹羲的眉角堆起了一蓬愁雲:“話雖是這麼說,但大哥你與司馬懿剛一輔政共事,便互相懷忌而鬥……這恐怕不大好吧?!”   “羲公子你就真是太心善了!”這時,一直慢慢地撣着自己白衫衣角灰塵的何晏溫溫然開口了,“曹大將軍,晏有一語進獻提醒於您:司馬懿素有大志而深孚衆望,倘若日久勢成,豈是魏室之福也?對他,我等萬萬不可推誠委之!”   “這個,本大將軍心中有數。”曹爽冷冷地答道。   曹訓搓了搓手、聳了聳肩,探身湊上來說道:“大哥!您沒看出來嗎?司馬懿剛一握權在手,便開始‘廣樹親黨’了——他昨日連發四五道八百里加急快騎詔書,把自己的親家翁王肅從廣平郡太守之位召回洛陽當了太常,把孟建從崇文觀調到了御史臺任了治書侍御史,把何曾從外郡提回崇文觀做了‘太學祭酒’,把合肥太守王觀從東疆調回洛陽擔任了度支尚書……聽說,他和孫資、劉放兩個老匹夫商量着還要把孫禮也塞到咱們大將軍府署擔任長史之職!他……他這分明是在咱們身邊公然埋設‘眼線’啊!咱們可不能坐視他如此編織‘勢力之網’啊!”   曹爽的胖臉就似凝上了一層寒霜:“我想,咱們應該也還是有對策的。”   “不錯。大哥,我等亦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正一心編織着忠於他司馬家的‘勢力之網’,我等也要結網以待:凡是他司馬家的宿敵,我們都應該拉攏過來!小弟聽到父親生前曾經講過,關中丁氏一族與司馬懿有着深仇大恨,當年丁氏一族的首領人物丁儀、丁翼兄弟就是被司馬懿在文皇帝面前進了讒言暗害而死的……如今丁儀的堂弟丁謐已有‘奇傑俊才’之名蜚聲於外,且又與司馬氏懷仇相伺而苦於無路可走——大哥何不將他招攬過來一齊對付司馬懿?”   “丁謐?唔……大將軍,鄧某也曾見過此人,他確是一代智謀奇才!只因當年文皇帝留有‘封錮關中丁氏一族’的遺詔,所以他才一直未能入仕……大將軍若能將他拔擢而出,借他之手來對付司馬懿,這一份手段自然是巧之又巧、妙之又妙——鄧某深爲佩服!”鄧颺一聽,在旁邊也與曹訓附和而道。   “嗯……這件事兒,訓弟和鄧君你二人就切實去辦吧。”曹爽點了點頭。   “當然招攬丁謐這樣的人才來一起對付司馬懿,自是一記高招。咱們在明面上還應該巧妙周旋,以‘欲抑先揚’‘明升暗降’之術來麻痹司馬懿……”何晏極爲用力地捏了一陣兒自己纖白的手指,直捏得指頭泛起了烏青,然後雙手又是一鬆,看着那壓下去的血液似枯河漲水一般緩緩浸紅上來,又緩緩融於一片雪白之中,“大將軍您可以上一道親筆所寫的奏表,請求陛下晉封司馬懿爲太傅、大司馬之重爵,讓天下所有士民都看到您對他的推崇與尊敬……這樣一來,您便佔了一份主動,他司馬懿總不好在大庭廣衆之下向您咄咄相逼吧?”   “晉封他爲太傅、大司馬之重爵?這豈不是要將他抬舉得更高了?”曹彥這時又覺得何晏的這個建議似乎有些太過謙卑了,十分詫異地問道。   “唉……什麼太傅、大司馬啊,都是一些虛名虛銜之物,只是拿來抬舉抬舉一下他,在表面上向他示一示好,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都已經在名義上是顧命首輔大臣了,給他戴上幾頂高帽子壓昏他的頭,如何不可?”何晏陰森森地說道,“咱們且先收斂着些兒,夾起尾巴做人,多在下邊給他司馬家燃上幾把烈火,讓他們的腦袋發一發燒。”   臣亡父真,奉事三朝,入備冢宰,出爲上將。先帝以臣肺腑遺緒,獎飭拔擢,典兵禁省,進無忠恪積累之行,退無羔羊自公之節。先帝聖體不豫,臣雖奔走,侍疾嘗藥,曾無精誠翼日之應,猥與太尉懿俱受遺詔,且慚且懼,靡所底告。臣聞虞舜序賢,以稷、契爲先,成湯褒功,以伊、呂爲首,審選博舉,優劣得所,斯誠輔世長民之大經,錄取勳報功之令典、自古以來,未之或闕。今臣虛暗,忝列班首,顧唯越次,中心愧惕,敢竭愚情,陳寫至實。夫天下之達道者三,謂德、爵、齒也。懿本以高明中正,處上司之位,名足鎮衆,義足率下,一也。包懷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勳,遐邇歸功,二也。萬里旋旌,親受遺詔,翼亮皇家,內外所向,三也。加之耆艾,紀綱邦國,體練朝政;論德則過於吉甫、樊仲,課功則逾於方叔、召虎:凡此數者,懿實兼之。臣抱空名而並其肩,天下之人將謂臣以宗室見私,知進而不知退。陛下岐嶷,克明克類,如有以察臣之言,臣以爲宜以懿爲太傅、大司馬,上昭陛下進賢之明,中顯懿身文武之實,下使愚臣免於謗誚。   司馬昭一句一句慢慢地念完了曹爽寫給陛下的這道案筆奏章,然後將它放在了司馬懿面前的案几之上。   “昭兒,你怎麼看待曹爽的這道奏章?”司馬懿雙目炯然生光,注視着司馬昭。   “父親大人,曹爽莫非是真心誠意在向您示好?”司馬昭小心翼翼地答道,“或許他就是在藉此試探父親大人您……”   司馬懿徐徐撫着自己頷下的長長鬚髯,若有所思地說:“近日京城士林之中,流傳着這樣一段品藻名言,‘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太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唯神也,故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何平叔是也。’這段品藻名言將夏侯玄、何晏和師兒相提並論,倒是來得有些蹊蹺。”   “父親大人,這段品藻名言孩兒事前也曾聽聞過。如果孩兒沒有猜錯的話,它極有可能就是夏侯玄、何晏自己編造出來的——一方面用來假意示好、麻痹我司馬家的警惕之心,一方面又藉此吹捧他們自己的才識賢望……”司馬昭眼底波光連閃,口吻卻是平緩之極,“倘若他們真有這般的險惡用心,我司馬家便當及時深防密備!”   司馬懿聽了他的分析,眸中暗暗一亮:這個昭兒果然識量非凡!我司馬懿有子如此,夫復何憾?他不動聲色地按下自己胸中的興奮之情,淡然而道:“昭兒,你說得倒也確是有理。不過,面對曹爽的這道親筆奏表,你認爲爲父該當如何因應呢?”   “這個……本來父親大人您以顧命首輔之尊,再掛上太傅、大司馬這兩個頭銜,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司馬昭在自己父親面前從來都是直抒胸臆的,聽得父親這麼一問,就繼續順着自己的思路款聲答道,“但是,依孩兒之見,掛上太傅、大司馬這兩個頭銜,已不能再彰顯父親大人您的豐功碩德。您不如將它暫且先行推辭而去,緩上一緩,再看曹爽又怎麼回應。”   司馬懿雙目微微而閉,心中暗有所動,卻裝作一無所知,也隨着司馬昭的話頭慢慢而道:“哦?你的意見是如果曹爽再送出什麼更高級別的‘禮物’,爲父屆時還是可以接受的?”   “唔……以孩兒之見,孫資、劉放、崔林、高柔等大人事先一直都在醞釀着爲您‘晉位丞相、加禮九錫’之殊榮——如果曹爽能夠再在這時加一把力,您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登峯造極了。”司馬昭躬着身低低地說道,頭額下俯,讓司馬懿看不到他的表情。   司馬懿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拿起了案几上那份曹爽的親筆奏表,託在掌中反覆摩挲着,將目光從司馬昭的頭上移了開去,彷彿凝視着某個遙遠的地方,沉沉地說道:“爲父記得曾經有這樣一個故事,當年太祖武皇帝在晉位魏公、加禮九錫之前,文皇帝曹丕極力鼓動他的這個父相去登峯造極……明面上,曹丕是恪盡孝道爲父爭榮;然而私心裏,曹丕卻是以此爲手段和自己的三弟曹植在他父相面前爭寵。結果,曹操邁出一步登上魏公之位,雖然表面上大權獨攬、風光無限,可是從此就與九五之尊、王者之業隔在咫尺、永難底定了!”   聽着司馬懿這番話,司馬昭全身驟然如遭電擊般一震,脊背立刻彎得更低了,一顆顆冷汗從他額角直滾而下——父親大人真是太厲害了!自己埋在心底最深處的隱祕意圖也一下被他洞察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司馬懿瞧着他的反應,也不願再逼他太甚,就將語氣放得緩和了一些,轉移了話題:“罷了!爲父的決定已下,最大程度只會接受他們勸進的太傅之位……爲父身爲顧命首輔大臣,若以太傅爲職,則是實至名歸、毫無瑕疵。那麼,昭兒你幫爲父好好思考一下這個問題,爲父在晉升爲太傅之後,誰來接任爲父空出來的這個太尉之職最爲合適?昭兒,爲父相信你一向對爲父之事是體察入微、思忖至深的,你就不要有所顧忌、放言直說吧!”   司馬昭聽到父親倏然又轉換了話題,那一顆被嚇得“咚咚”直跳的心這才終於放了下來。他暗暗舔了舔嘴脣,理了理自己頭腦裏的思緒,小心之極地答道:“父親大人,依孩兒之見,論資歷、論才望,這新任太尉應當從滿寵大都督、趙儼大軍師、裴潛將軍這三位元老重臣之中產生。”   司馬懿徐徐點了點頭,衣角一擺,慢慢從榻席之上站起身來,揹着雙手,一直走到密室的門口邊,朝外面吩咐了一聲:“梁機,你去將寅管家、牛恆君、牛金將軍、子元他們喊到這裏來,本座有要事相議。”   守護在密室門外的梁機答了一聲,腳步聲立刻飛響而去了。   “那麼,昭兒你認爲這三個人當中誰最有可能接任太尉之職?”司馬懿繼續接着剛纔的話題向司馬昭問道。   司馬昭沉吟着答道:“啓稟父親大人,首先,孩兒是這樣想的——這太尉一職干係重大,曹爽他們還是有心染指的。但太尉之位,實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擔任,所以曹爽他們的囊袋之中其實拿不出這樣的人選來。這樣一來,只要父親您提名建議這三位重臣之中的任何一位,他都會被升爲太尉。因此,在這個問題上,您倒不必擔心它會脫離我司馬家的掌控。孩兒覺得可慮的倒是該由誰來接任他們調升太尉之後留下的那個空缺之位。”   “唔……爲父準備讓滿大都督升爲太尉,但他若一調回到這洛陽裏,他那邊的‘鎮東大都督’之位就空了出來……依着爲父的平吳滅蜀之大計,自然應該是調任一位得力干將前去徐揚二州坐鎮。裴潛倒是這個‘鎮東大都督’的合適人選……”司馬懿早已胸有籌謀,隨口便答。   “但是,父親大人,曹爽他們既然在太尉人選上給您讓了一步,又豈會再在‘鎮東大都督’這個方面要員上謙讓於您?對這一點,孩兒心存疑慮。”司馬昭的眉梢掛上了一抹淡淡的憂色。   司馬懿的目光一抬,從他頭頂越過,向恰巧走進屋來的司馬寅發問:“曹爽府中那邊對東疆帥府有何企圖?”   司馬寅是和牛恆、牛金、司馬師一道進來的,剛剛纔聽到他倆的問答,微一回憶,便道:“二公子所料不差——東疆帥府那邊,曹爽一直是想將王凌將軍從揚州刺史之位上頂走滿大都督,由他來接任鎮東大都督。”   “呵!也是——曹爽一直在和王凌暗中勾結。”司馬師顯然對東疆帥府的內部情形有所瞭解,也接口而道。   司馬寅向司馬懿繼續稟報道:“曹爽素來與王凌的外甥令狐愚關係甚佳。他就是通過令狐愚與王凌暗中搭上了線的。”   “哦,原來是這樣啊!”司馬懿似有所思,緩緩點頭。   司馬師雙目寒光一亮:“父親大人,當初王凌就是陳矯、曹爽他們鼓搗着硬塞到滿大都督手底下的一根楔子。乾脆,咱們找個機會把他給徹底拔掉算了。”   聽到司馬師這麼講,司馬昭眉頭一動,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你這麼梟狠凌厲、咄咄逼人幹什麼?王凌那幾斤幾兩,爲父自己還不清楚嗎?不要這麼輕舉妄動——哪裏能一上來就把他弄個雞飛狗跳呢?”司馬懿瞪了司馬師一眼,壓得他身子一矮,“有爲父在,王凌便是擠到了鎮東大都督的位置上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司馬師“呃”了一聲,只得閉口不語。   司馬懿也不管他,招呼着司馬寅、牛恆、牛金、梁機等在右邊側席之上坐下,又讓司馬師兄弟在室中立定。他坐回榻上,正視着司馬師兄弟,語重心長地說道:“師兒、昭兒,爲父如今已經是年過六旬了,精力終是有些不濟了。你倆看,寅管家、牛大伯、牛將軍、梁大哥他們跟着爲父這幾十年來出生入死、東征西戰,個個幾乎都是鬢角染霜,漸漸老了……現在,也該你們兄弟二人自己放開眼界去尋覓人才,自己放開手腳闖蕩世界了。爲父打下的這偌大基業,終究還是要由你們兄弟倆擔當起來的呀!”   司馬師兄弟聽罷,急忙齊齊躬下身來,肅然而答:“父親大人的訓示,孩兒等一定謹遵而行。”   司馬懿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地吩咐道:“這樣吧,今天爲父在這裏就給你兄弟二人分配一下任務。昭兒,你心思縝密、儒雅通脫,從今以後你就隨着寅管家、牛恒大伯學習處置我司馬家各種細作、暗線等事務,同時在明面上你就從大內樞要走出來,到度支尚書王觀手下擔任侍郎,學習經綸軍國庶務之道。   “還有,昭兒你專門負責與裴潛的兒子裴秀、滿寵的兒子滿偉、王昶的兒子王渾、賈逵的兒子賈充等通家故舊們的交遊溝通事務,要把我司馬家與這些通家故交的友情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另外,山陽縣那一批結社交遊的青年名士,也由你出面前去籠絡。對這些清流名士,我司馬家千萬不能效仿他們曹家——霸王硬上弓,喊打又喊殺。敬而禮之、親而納之,是上上之策。當年那個太中大夫孔融、議郎禰衡給曹操惹了多大的麻煩,你們知道嗎?這個教訓,咱們司馬家一定要認真汲取!記住——愛民而安,好士而榮,永遠是我司馬家騰昇九霄的雙翼啊!”   說到這裏,司馬懿又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緩聲言道:“對了,本座聽說山陽縣竹林詩社之中,有一個名叫阮籍的拔尖兒青年名士。阮籍的父親阮瑀當年也是清高守節之士,不屑臣服於身爲閹宦之後的曹操,曾經爲了避開他的徵辟而躲進了伏牛山中。曹操當時爲逼他出仕,便派人放火焚山而驅之,這才找到了他。阮瑀被迫無奈,只得出山來到了曹操幕府之中任職。   “但他身入曹府之後,卻終日飲酒賦詩,並不爲曹操出謀劃策。所以,他終其一生,也可謂爲漢末一代完人。他的兒子阮籍現在又故意在漢獻帝當年退位後所居的山陽縣封邑里流連徘徊,難道就沒有深意?或許他是在懷念昔日的漢室正統?又或許他想效仿他父親之所爲,遊心於江湖之遠,而止念於廊廟之高?這些,都要昭兒你去和他切近交流出來啊!我們司馬家若能將阮籍吸納入府、化爲己有,總比曹操當年濫殺孔融、禰衡等更爲高明一些!”   “是!孩兒記住了。”司馬昭恭然答道。   司馬懿又轉頭向司馬師吩咐道:“師兒,你卻要多多關注一下軍國要務纔是。從今以後,你就跟着牛金大叔、梁機大哥學習用兵征伐之要訣。爲父要尋找機會將你推到軍機要職上去,讓你爲我司馬家暗暗佔據兵權要塞。你具體的任務,就是專門負責平吳滅蜀大業的籌謀。你可以與鄧艾、州泰、諸葛誕等寒門精英多加聯絡,尊崇他們爲師,積極探討平吳滅蜀之良策。”   “夫君,您真的就毅然決定放棄這次接受羣臣擁戴而晉位丞相、加禮九錫的大好機會了?您真的就甘於做一個太傅便止步不前了?”   張春華拉過一張氈毯輕輕覆蓋在司馬懿的腰腿之上,用手隔着氈毯輕輕揉捏着他腿部的肌肉——雖說這時節是初春之際,但畢竟冬寒未遠,又加上司馬懿去年在遼東平叛時全身浸泡於雨水之中長達一個月左右,所以腿肌受了凍傷,需要時時熱敷按摩纔不致僵硬麻木。自然,張春華便又擔起了這份保健養護之責。她一邊柔柔暖暖地給司馬懿揉捏按摩着,一邊慢慢地說道:“如果真是這樣,夫君您蕩平遼東四千裏疆域的豐功偉績可就一點兒作用也沒發揮出來了……真是白白可惜了這個大好機會了。”   “春華,這個時候並不是晉位丞相、加禮九錫的良機——你一定要清醒啊!”司馬懿正倚在榻牀靠背上閱看着各地呈上來的奏章,聽到張春華這麼問,就抬起頭來認真回答道,“當今幼帝在位、朝野注目,爲夫若是不知進退而一味妄行弋獵殊榮大禮,必被大魏士民視爲‘曹操再世’,亦必會成爲天下衆矢之的,其時何其被動也!你未必清楚爲夫踏出這一步後的嚴重後果!爲夫深知當年曹操便是在一時頭腦發熱之下晉位丞相、加禮九錫才成爲漢室遺忠的公敵的!爲夫絕對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夫君您真是當輔臣當慣了,今天一步登上了百官之首、顧命元老之位,卻仍是這般小心慎重!”張春華微微笑着在他腿上輕輕擂了一拳,“你啊——就是一個一輩子爲他人辛苦的勞碌命、臣子命!”   司馬懿白了她一眼:“勞碌命、臣子命又怎麼啦?周文王姬昌他難道不也是一輩子的勞碌命、臣子命?可是他的兒子成了大週一朝的君王!而且,他本人還被供在太廟裏享受了八百年的萬民景仰!”   張春華眼角的魚尾紋都笑得看不見了:“夫君年輕時不是以漢高祖、秦始皇爲畢生楷模嗎?現在老了,卻又想當起周文王來了!”   “曹操生前不也是想以周文王自居嗎?不過,照爲夫看來,他這個周文王當得最終還是失敗了!”司馬懿悠悠地嘆道,“夫人,不瞞你說,爲夫自從當上這個顧命首輔大臣之後,一直就是以曹操爲龜鑑的。曹操真的就是在前朝建安十三年時晉升丞相、獨攬大權之後纔開始走向末路的……當然,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爲什麼顯得那麼急功近利、急於求成,就是因爲他察覺自己的兒子誰都不能繼承得下他曹家的霸王之業,所以他只能鋌而走險,企圖在有生之年以周文王的身份一統天下之後再移交給自己的兒子。可是,他最終還是失敗了。”   “是啊!曹操的這個周文王自己當得還算是合格的——三分天下佔其二。”張春華深深而言,“可惜,他的兒子卻不是可以光大父業的周武王!”   司馬懿慢慢點了點頭,注視着張春華說:“夫人,你說對了,我司馬家比他曹家更爲高明的關鍵就正在這裏:謝謝夫人你幫爲夫教育出了子元、子上這兩個麟兒,足可繼承我司馬家的千秋偉業。所以,爲夫儘可安然而當週文王,日後子元、子上亦自可接力上來做周武王……曹操欲學周文王而後繼無人,爲夫卻是定會成爲周文王而慶流後昆!”   張春華慢慢紅了眼圈,含淚而言:“夫君三十年來爲他們曹家披荊斬棘、開疆拓土,到了今天卻仍是屈居太傅之位而執意謙遜,他曹孟德有這份忍性做得到麼?曹孟德才爲漢家朝廷打拼了十多年就迫不及待地廢除三公、獨任丞相,讓人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居心,現在想來真是好生淺薄!”   “他的淺薄,最終讓他自己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嘛!”司馬懿慢慢答了一句,心中思緒卻放了開來:當年曹操晉封丞相、大權獨攬之後,篡漢自立的野心暴露無遺,所以立刻就引來了荀彧荀令君、楊彪楊太尉、王朗王司徒、太中大夫孔融等漢室遺忠貞臣的明攻暗算,終於在重重掣肘之中未能底定四海、成就偉業。那麼,反觀自照,而今自己成爲顧命首輔大臣之後,又會面臨什麼樣的敵手呢?現在看來,應該就是桓範、曹爽、夏侯玄、何晏等這一幫人。不過,對付他們這一幫人,司馬懿早是胸中有數:桓範雖有智謀,但他素來清高孤直,所以他遠遠不及荀令君那般廣結人心、一呼百應;曹爽、夏侯玄、何晏等雖是年富力強,然而個個德淺才薄,在朝野上下威望頗低,在儒林名門之中更是沒有什麼號召之力了。因此,司馬懿暗暗慶幸自己成爲“周文王”時所面臨的阻力應該比曹操那時小得多。   然而,自己真的就可以安枕無憂了嗎?司馬懿從來不會這麼盲目樂觀。他倏地又憶起了什麼,轉頭向張春華問道:“夫人,爲夫聽說關中丁氏一門的新秀丁謐日前竟被鄧颺破格提拔爲尚書檯祕書郎了?這其中有什麼蹊蹺嗎?”   “唉……丁謐這個人也是個鐵腦筋,這些年來妾身讓寅管家通過各種關係、各種手段前去拉攏於他,他都是不爲所動,一心仇恨我司馬家而始終難消其意。”張春華沉沉而嘆,“夫君你還是心太軟,直說‘人才難得’,硬是不讓我們斬草除根——現在好了,他終於被搞到曹爽、夏侯玄那一幫人當中去了,終於找到機會與我們司馬家爲難了。”   “夫人你錯了——爲夫其實從心底裏就是一直暗暗盼望着這一天呢!”司馬懿沒有答話,只是將自己骨節錚錚的雙掌捏得像爆慄似的一陣陣脆響:你哪裏懂得——爲夫這一生當中若是缺了一些像他這樣的厲害敵手,豈不是實在過得太沒趣、太乏味了?留着丁謐他們,鍛鍊一下自己的筋骨身手也好!這樣,纔會刺激起自己蓬勃旺盛的鬥志和能量,而不致讓自己老得太快!   關心朝局變動的,其實並不是只有司馬氏和魏室宿舊親貴這兩派。就在洛陽西坊鍾府的後院密室之中,鍾毓兄弟二人緊閉房門,正在竊竊私議着。   “真想不到,司馬懿也升任了父親大人當年所居的太傅之位!”鍾毓向弟弟鍾會幽幽地嘆道,“父親大人生前給我們講的預言果然一一實現了。這司馬懿幾乎擁有了當年太祖武皇帝曹操生前所擁有的一切——總攬萬機、統領軍政、享受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的殊禮,他分明已經是我大魏朝‘不是丞相的丞相’了!”   “是啊!伴隨着司馬氏的勢力在朝中異峯突起,”鍾會慢悠悠地問道,“大哥您不覺得這眼下的朝局與昔日漢魏易代之際相比,其實何其相仿也?您現在對此可已想好了對策麼?”   鍾毓雙眉一垂,沉下了臉,低低說道:“我鍾氏一族在大魏也算是享盡了榮華富貴,正所謂‘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當此朝局潛變之際,我鍾氏一族難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大哥,你錯了。其實,我鍾家還是有其他選擇的。”鍾會用手指在面前的桌几板上“篤篤”地點了幾點,“這些年來,父親大人早在生前就替我們鍾家一心一意經營好了與司馬家、曹家的關係……難道大哥您沒看出來——現在咱們鍾家正巧處在一個‘左右逢源’的超然位置之上?!”   “可是司馬氏以卑抗尊、以臣犯君、以下壓上,這簡直是在‘逆流行舟’啊!追隨他們司馬氏,未免風險太大!”鍾毓仍是雙眉緊皺,憂鬱而答。   鍾會見鍾毓的口氣終於鬆動了一些,就繼續娓娓講道:“大哥,父親大人生前曾經講過,他畢生之中最爲佩服的,唯有三人而已。這三個人一爲大漢敬侯荀彧,他善於以德服人而人不忍犯;二爲太祖武皇帝曹操,他善於以威服人而人不敢犯;三爲司馬懿,他善於以智服人而人不能犯。如今,人不忍犯的荀令君、人不敢犯的太祖武皇帝都已經去世了,普天之下又還有誰會是人不能犯的司馬太傅的敵手?連西蜀名相諸葛亮尚且被他拖死於國門之外,他還有什麼難關闖不過去的?”   鍾毓的眼珠飛快地轉了幾轉:“你就這麼肯定他司馬懿是將來這個天下最後的大贏家?”   “這個自然是一定的。”鍾會直視着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從衣袖中取出一幅絹帛在桌几面上鋪展開,對鍾毓說道,“大哥,您看,這是小弟這些年來暗暗蒐集記錄的一些朝政大事。”   鍾毓探頭過去一看,只見那絹幅之上,寫着的其實是一段簡明的編年史,其內容爲:   前朝建安二十五年春,太祖武皇帝駕崩時,司馬懿任丞相府主簿、軍司馬及魏國太子少傅;   大魏黃初元年,文皇帝即位之初,司馬懿任侍中兼尚書僕射;   黃初七年五月,司馬懿受文皇帝遺詔,爲顧命輔政大臣,任撫軍大將軍、鎮南大都督;   太和元年,明帝即位之初,司馬懿任御史中丞、驃騎大將軍、假黃鉞;   太和三年,司馬懿兼領鎮東大都督;   太和五年三月,司馬懿調任徵西大都督,擊退諸葛亮後升爲大將軍,與天子分陝而治;   景初二年,司馬懿出任太尉,總攬舉國兵權,率師平定遼東;   正始元年,司馬懿再受明帝遺詔,爲顧命首輔大臣,並擁握“持節、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等軍政實權;   ……   這張絹帛上面並沒有多寫什麼,只是就這樣簡明扼要地記錄着一段段史實。但它字裏行間,卻明確無誤地暗示出了司馬懿是如何一步一步登上今天這個“無冕之王”的寶座的。   “會弟,你……”鍾毓正自驚詫之際,鍾會卻將那絹幅輕輕翻了過來,指着它的背面,輕輕又道:“大哥,您再瞧一瞧這一面的內容。”   鍾毓應聲定睛看去,只見這絹幅的背面記錄着這些內容:   司馬懿之三弟司馬孚現任尚書令之職,執掌軍國機務。司馬孚之子司馬望現任平陽郡太守;   司馬懿之堂弟司馬芝現任河南尹,鎮撫京師。司馬芝之子司馬岐現任河南府主簿兼洛陽令;   司馬懿之四弟司馬馗現任兗州別駕兼魯國相;   司馬懿之五弟司馬恂現任鴻臚丞;   司馬懿之六弟司馬進現任典農中郎將兼關內侯;   司馬懿之七弟司馬通現任司隸從事兼安城亭侯;   司馬懿之長子司馬師現任散騎常侍,次子司馬昭由大內首席議郎調任度支侍郎;   司馬懿之親家翁滿寵現任鎮東大都督,即將升爲太尉,他另一個親家翁王肅現任太常;   司馬懿之舊友裴潛任鎮北將軍;司馬懿之僚屬王昶任鎮南將軍;司馬懿之幕府軍師趙儼任平西將軍;司馬懿之世交崔林任司徒;司馬懿之好友盧毓任吏部尚書;司馬懿之干將王觀任度支尚書;司馬懿之老友高柔任廷尉;荊、豫、徐、揚、雍、涼、幽、冀、兗、青等十州郡將校守令十之七八出自司馬懿之門生故吏,其中尤以徵蜀將軍鄧艾、荊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諸葛誕等三人最爲傑出;   ……   一見之下,鍾毓不禁暗暗咋舌:原來司馬氏一族的勢力網絡竟是如此寬闊而又密實!滿朝上下、各地要津,都有他們的身影存在!   他喃喃地自語道:“這……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他們司馬家‘偷天換日’的勃勃野心最終一定能夠實現嗎?”   “這還用多說嗎?”鍾會慢慢將這張絹幅用心地卷好,沉聲而道,“司馬懿不僅自身才能卓異,他的兄弟親戚、故交朋友、門生僚屬,哪一個不是一等一的人才?單是那司馬師、司馬昭兩兄弟的能力,依小弟看來,就遠超曹爽、夏侯玄之上了!”   鍾毓頹然坐倒在席位之上,深深嘆道:“這……這不是王莽重生、董卓再世之兇象麼?”   “司馬懿哪裏是王莽、董卓之流所能比擬的?”鍾會冷冷一笑,“他這一生文治武功的造詣至少不在太祖魏武帝曹操之下……啊!能夠與他生在同一時代而又可以定睛旁觀他在改朝換代之際編出來的精彩大戲,並從中借鑑學習,小弟實在是太興奮了!”   “會弟,你……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鍾毓訝然而問。   鍾會自知剛纔有些失態,急忙心神一斂,把話題移了開去:“父親大人當年真是太傻了,一直默默地甘心爲他人忙碌。”   同時,他心底卻暗暗想道:我鍾會在這當今朝局變蕩之際,自然也是要效仿他司馬懿當年的手法,“己欲立而先立人,己欲達而先達人”,依附在他司馬家的身上同步壯大自己……我就是要押上自己的一切狠狠地賭上這一把,賭的就是自己能不能成“第二個司馬懿”!   江南的春天自然是比北方中原來得要快一些。這纔剛過二月,五千里長江兩岸流域就已是春暖花開、鶯歌燕舞,處處洋溢着一派安定祥和的氣氛。   然而,吳國國主孫權的心情卻絲毫看不出輕鬆愉悅的跡象。他從建業城皇宮內高高的“望北閣”上望出去,緊緊地擰着兩道濃眉:“短短的這一年間,想不到公孫淵這麼快就滅亡了,僞帝曹叡這麼快就斃命了,而司馬懿也是這麼快就身登僞魏首輔之位、執掌了僞魏的軍政大權了!聽說這司馬懿在扶持僞幼帝曹芳登基之日,便向文武羣臣發出了‘平吳滅蜀、一統六合’之號召……唉!我大吳又將進入多事之秋了!”   侍立在他身後的陸遜、顧雍、全琮、諸葛恪、孫峻等諸臣亦是一個個愁眉苦臉、憂心忡忡的樣子。   “伯言,依卿之見,我大吳應當如何作好準備以抗魏賊的猖狂來犯?”孫權躊躇了片刻,終於還是點名向陸遜直接提問。   陸遜臉上愁雲一斂,露出深思沉吟之色來,過了一會兒,纔出列肅然奏道:“陛下能夠未雨綢繆、先天下之憂而憂,老臣欽服。依老臣之見,當今之勢,司馬懿在僞魏掌兵執政,而我大吳之患亦確是將會尤深於僞帝曹叡在世之時!司馬懿乃詭詐叵測、機深謀遠之梟賊,其纔不在當年曹操之下,我大吳萬萬不可等閒視之!   “在老臣看來,目前的上上之計,是唯有與西蜀再結盟議,東西呼應,掎角並進,迫使僞魏左右不能兼顧,從氣勢上先行壓倒僞魏君臣,如此方能‘反客爲主、以攻爲守’,保得大吳基業磐固;   “中策,則是斂兵固守長沙、武昌、皖城、東關、建業等五處沿江要塞,廣積糧、多修船、常練軍,做到‘左右聯手、此呼彼應’,不讓魏賊的勢力圈擴張到長江北岸二百里疆幅之內……”   “好了,朕只要聽取和擇斷你這上策和中策就行了——朕不要聽你的什麼‘下策’。”孫權忽地開口打斷了陸遜的奏言,一邊踱着圈子,一邊微微沉吟起來,“如今西蜀諸葛亮已亡,劉禪他還有什麼雄心壯志欲和我大吳一齊出兵共割僞魏嗎?伯言,你的上上之策未免有些太‘一廂情願’了!倒是你的這條中策,來得不緩不急、不虛不浮,朕以爲可以及時採納。   “但朕亦要稍作修改:長沙、武昌兩大重鎮由伯言你在西面嚴加把守;皖城、東關兩處長江中段要塞,便由諸葛恪、全琮聯手據守;東面的建業京都,自是由朕在此親臨坐鎮——待到糧足械備之後,我大吳再三路並進,一齊北上討伐僞魏!”   這時,顧雍卻上前一步,躬身謙謙然奏道:“陛下,您這一番決策有攻有守、剛柔兼備,實在英明睿智,老臣深爲折服。但是,當今形勢之下,老臣愚意以爲我大吳雄師尚未到三路並進、大舉北伐之時,不可輕易冒進。   “請陛下深加詳思,如今僞魏宿貴後裔曹爽正與司馬懿並肩輔政,但曹爽以魏室肺腑之親而暴貴,司馬懿以異姓元老大臣而權重,兩人豈能同牀而又同夢乎?倘若我大吳雄師北上急於進擊、威震中原,他倆勢必因避共同之害而不得不一致對外、聯手合力,則我軍難以得志矣!倘若我大吳雄師緩於躁進、持重不發,如此一來,在外患不緊的情形之下,他倆說不定就會因爲意念不一,爭權奪利而自相殘殺,兩敗俱傷。則我軍自可坐收漁利矣!”   他話一講完,陸遜便面露喜色,拱手贊同而道:“陛下!顧丞相此言實乃老成謀國之策,老臣懇請陛下嘉納之!”   孫權聽了,深深的眸光往陸遜臉上一橫,又收轉回來在顧雍臉上一劃,脣角透出一絲莫名的笑意來:“陸愛卿、顧丞相,你倆倒是此唱彼和,左呼右應,心有靈犀,默契之極啊!你倆都這麼說了,朕若不同意你倆共同提出的高明建議,那朕豈不是成了一個不知裁斷的昏君了?一切就照着你倆的意見去做吧!”   顧雍、陸遜聽着他這話,各自心底裏都不禁掠過了一絲隱隱的尷尬與不適,互相側頭對視了一眼,彼此的目光裏盡是深深的苦笑。   送走了陸遜、顧雍、諸葛恪、全琮之後,孫權讓孫峻單獨留了下來。   “你埋設在僞魏境內的細作和暗線可有什麼新的情報送將回來了?”   “據微臣埋設在僞魏境內的細作送訊回稟,司馬懿因今年南犯之際軍糧不足,已經暫緩對吳用兵,大約在明年纔會舉兵來犯。”   “唔……這可太好了!咱們又可以爭取到一年的時間來積糧備械,堅守自固了!”孫權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心頭頓時一鬆,但他暗一轉念,又向孫峻吩咐道,“你剛纔做得很好。這個消息暫時不要向任何第三者泄露,以免泄了他們的銳氣。   “從今以後,你就讓校事府的那些眼線們緊緊盯住陸遜、顧雍、朱然等元老重臣。他們若是稍有不軌之跡,便速來奏報。”   “是。微臣遵旨。”孫峻一臉的謙恭,躬身而答。   孫權直盯着他的背影從閣中慢慢退出,心底卻暗暗地想,朕絕對不能讓朕的大吳朝中也出現一個“司馬懿”式的權臣!這纔是朕目前最應關心的問題!對了,司馬懿就是在當年魏宮曹丕、曹植兄弟的立嗣之爭中漁翁得利的!我大吳也絕不能讓司馬懿一樣的陰梟之才插手到宮闈之爭中來!不過,近來校事們來報,那陸遜與朕的太子孫和(原吳國太子孫登已經病亡,孫權的愛子孫和接任了太子之位)信來函往異常頻繁,而且他倆之間的關係亦是異乎尋常地熱絡,孫和的太子太傅吾粲還邀請陸遜到東宮爲羣僚授課。難道這個陸遜已經準備要在朕萬年之後操控和兒了?不行!朕得要給和兒扶持起一個宗室藩王來替他制衡這些異姓大臣們。依朕看來,和兒的同母胞弟霸兒就頗有些才幹,若是由他成長起來以宗室至親的身份來輔佐和兒自然是最好不過了!朕明天便親筆下詔,晉封孫霸爲魯王,允許他開府建牙,培植羽翼,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與陸遜、顧雍等異姓大臣們公開抗衡……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1章 司馬兄弟招兵買馬 第241節 籠絡賢才   “噹噹噹”的脆響震人耳膜,一蓬蓬火星四下飛濺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廬檐下,一個光着膀子、身材魁梧的壯漢右手掄着一柄鐵錘,在那方鐵砧上重重地錘打着一塊鐵坯,神情顯得十分投入。在他旁邊,一個瘦削的青年正在忙前忙後地爲他端水、鼓火。   土廬裏面,卻有三個儒生模樣的人正在相對飲酒。說是儒生,其實這裏邊只有一個年紀稍大的人士還算是頂冠正襟、端然自持的。另外兩人中間,一個將光着的腳丫子搭在了案几上,雙手支撐在腰背後,因爲手肘在身體後面,衣服有些不整地滑落下來,隱約袒胸露腹,連基本的綸巾都沒佩戴,就那麼頭髮散亂地仰面朝天,喃喃不絕地醉吟着什麼。而剩下的那一個人士也是一副醉態可掬的模樣,兩眼一陣翻青又一陣翻白,口裏卻悠悠地誦道:“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令自嗤!”   “阮君的這首新詩作得也未免太過消極了些。”那正襟端坐的年長名士放下脣邊的酒杯,有些不以爲然地說道,“你還這麼年輕,正是年富力壯,足可建功立業之時,怎能這般頹然?”   “巨源(山濤的字爲“巨源”),你又來了!又來了!”那仰坐在他對面的亂衣人士醉兮兮地笑道,“你是咱們竹林詩社裏最沒趣兒的一個‘老頭子’了。每一次聚會只要有你在場,大家都放鬆不起來。”   山濤也不以爲忤,呵呵笑着:“誰叫我山濤在咱們當中年歲最長呢?山某也是爲了大家好嘛——唔,嵇君,你又替吳老漢他們打好了一柄鐵鋤?”   那個剛好打完鐵器的壯漢轉過身來,憨憨地瞧着山濤,伸手抹了一下臉膛上的淋淋大汗,齜開雪白的牙齒笑了一笑:“哎呀!這打鐵的活兒幹起來就是舒服,讓人全身所有的血脈都暢通了,全身所有的毛孔都開放了,這比喫那五石散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嵇君,你這一身力氣浪費在這窮鄉僻壤裏打鐵,實在是有些可惜了!”山濤又喋喋地說道,“司馬太傅而今正在爲一統四海而銷銅人、鑄兵器,你爲何不到他的麾下效力?”   他這話一出,那姓嵇的壯漢面色陡變,冷冷地將手中鐵錘往地下“噹啷”一丟,沉聲答道:“我嵇康之手,向來只鑄造濟人解困之物,決然不造殺人害命之器!”   “唔……”山濤被嵇康這話噎得神色一滯,馬上又笑着掩飾而道,“山某就是和你開個玩笑嘛!你這麼較真幹嗎?”   嵇康瞪着山濤,冷冷哼道:“山巨源你這人本也有才有德,就是太過追名逐利,太過庸俗市儈,我就是瞧不上你這一點兒!你今後再在我面前談什麼入仕爲官,莫怪我用鐵錘敲你這滿是銅臭味兒的腦袋!”   “嗯……嵇君你這話就講得過火了!巨源兄也是一片好心嘛!你自己淡泊名利也罷了,何須又對別人的勸仕喊打喊殺的?嵇康,你這個性格可不好!”那姓阮的人士一抬手止住了嵇康,朝一臉窘然的山濤使了個眼色,慢慢呷飲着杯中的美酒,輕輕又道,“巨源,我等竹林之友貴在交心,就不必再彎來繞去吧!我瞧你今天一來心底裏就像藏了什麼事兒,你儘管直說吧!”   “山某就知道嘛,還是阮君你痛快!”山濤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嘻嘻笑着說道,“唔……是這樣的,山某那個小表弟,呃,就是那個度支侍郎司馬昭,他一向十分仰慕在座諸君的倜儻風流,所以特意託了山某前來帶話,懇請在諸位覺得方便的時候過來這裏登門拜訪。”   他的話音一落,場中立時似一潭深水般靜了下來。山濤睜圓了眼睛,東瞧一瞧這個,西看一看那個,目光裏盡是充滿期盼的意味。   過了許久許久,那醉仰在地的名士劉伶慢吞吞地說道:“巨源,像我劉伶這樣放誕曠達的閒散之士,只怕和司馬昭這樣的禮法之士同席而坐也是一件滑稽之事,他司馬昭也未必會以見我劉伶爲榮。所以,你替我就把他推託了吧!”   “劉君,他怎不會以見你爲榮呢?你……你是真的不願見他?”山濤從劉伶這裏碰了壁後,只得又轉頭向嵇康問道,“嵇君,你呢?”   嵇康慢慢地穿着衣袍,繫着腰帶,一臉平淡地說道:“嵇某自在山陽遊歷以來,連夏侯太初、鄧玄茂(鄧颺的字爲“玄茂”)他們都沒讓見,巨源你認爲嵇某還會見他司馬子上嗎?”   “叔夜、叔夜,”山濤禁不住喚起了嵇康的字,耐心地勸道,“司馬子上他其實也是一位雅好通脫的儒士。”   嵇康並不再答,而是轉頭吩咐那剛纔幫他鼓火端水的向秀道:“向老弟,你且去幫我把那具古琴拿來。”   “嗣宗……你,你來勸一勸叔夜吧!”山濤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阮籍。   “叔夜他意不在此,你又何必苦苦逼他?”阮籍淡然一笑,慢慢地說道,“說來阮某對司馬子上並不陌生,以前咱們也在夏侯府中玩過‘清談之戲’。他給先帝上的那道諫言疏寫得還不錯,風骨峻挺,頗有剛正之節。巨源,這樣吧,阮某在方便的時候會通知你喊他前來相見的。”   “謝謝嗣宗!謝謝嗣宗!”山濤連聲謝道。   “唉……嗣宗,你怎麼就看不出他寫那道《諫言疏》是爲了給自己沽名釣譽呢?”劉伶在一旁懶懶地說道。   山濤面色倏地一緊,生怕阮籍被劉伶說動而變了卦。卻見阮籍放下了酒杯,平靜如常地說道:“其實,依阮某之見,他就是有沽名釣譽之心,也總比徹徹底底的棄名亡義要好一些。這就像王莽與董卓之間的差距。”   “哦?那你的意思是,僞君子似乎比真小人更好囉?”劉伶“哧”地一笑。   “僞君子者,以君子之道爲手段而謀權私利者也。所以,他至少還是懂得君子之道的些許價值的。而真小人則是全然盡逞其如禽如獸、如梟如獍之本性,毫無掩飾,毫無節制,直視君子之道爲無物。這當然是最可惡的了。”阮籍悠悠地答道。   劉伶醉眼矇矓地看了他半晌,擺了擺手,咕噥着道:“不管你怎麼說,我劉伶就是做不來那戴着面具到處蠅營狗苟的僞君子的。”   阮籍瞧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暗,臉上卻笑容盡綻:“這個當然,你本來就是表裏如一的真君子嘛!再怎麼說,也學不來那僞君子!”   他們正說之間,嵇康已在那邊席地而坐,放琴於膝,慢慢撫了起來。那琴聲頓時讓阮籍、山濤、劉伶他們停止了爭辯,恍恍然如同置身深林幽谷,琴音忽而似流水淙淙,忽而如鳥鳴啾啾,忽而若松濤徐徐,每個人聽在耳中,一時之間不禁心靜如淵,憂喜皆忘,萬念俱空。徘徊流連之中漸行漸遠,瑟瑟幾聲輕響只留下無限韻味……   在司馬懿升任太傅之後,魏國廟堂之內經過了一番新的權力分配,整個朝廷中樞的權力格局很快就明朗化了。鎮東大都督滿寵接替了司馬懿空出來的太尉之位,揚州刺史王凌接任了滿寵空出來的鎮東大都督之位,徐州刺史諸葛誕調任爲揚州刺史,蔣濟由中護軍升任爲衛尉,司馬師從散騎常侍之職轉任了蔣濟空出來的中護軍,後將軍牛金留在皇宮兼任了驍騎將軍,曹爽的二弟曹羲從黃門侍郎職上調任爲中領軍之官,三弟曹訓接任了曹爽本人空出來的武衛將軍之職,四弟曹彥轉任了司馬師空出來的散騎常侍之職,司馬昭從大內議郎之位升任了尚書檯度支侍郎之職,何晏以駙馬都尉之職出任了吏部右侍郎之位,鄧颺的吏部左侍郎之位依然未變,而關中寒門丁氏一族的後起之秀丁謐卻從尚書檯祕書郎一位上驟升而起,接任了司馬昭空出來的大內議郎之職。   司馬師在轉任大內中護軍之後的第二天,便以父親司馬懿的名義召來了徵蜀將軍鄧艾、荊州刺史州泰、揚州刺史諸葛誕、徐州代刺史兼鎮東都督府長史李輔,共商平吳滅蜀之大計。   在司馬府後院的偏堂裏,司馬師全身上下金盔銀甲,威風凜凜地坐在榻牀之上。他左右兩側,分別坐着牛金、梁機、州泰、鄧艾、李輔、諸葛誕等司馬氏栽培在大魏東西兩軍中的骨幹精英。   今日的司馬師手握兵權,底氣十足,與先前居於偏裨之位的氣宇儀態大不相同了。他明亮的目光緩緩移動着,向座下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注視了一會兒,真誠地點頭微笑着,顯得極爲親切,彷彿是久違了的故友重逢,流露出無盡的驚喜。他把來賓們一一看罷,面色一正,笑容頓隱,滿臉現出一派莊嚴肅穆來,開口朗聲而道:“在座諸君,今日家父有恙,特意委託師在此代爲主持平吳滅蜀方略的研究會。平吳滅蜀,是當前擺在我大魏士民面前的頭等大事,勢在必行,怠緩不得!   “你們都知道,自前朝末年黃巾之亂開始,董卓專權、涼兵造反、兩袁圖逆、孫氏擅興、太祖四徵、劉備奪蜀、三國鼎峙,戰火綿延已經六十年矣!這六十年,是災難重重的六十年、飢寒交迫的六十年、家破人亡的六十年、白骨蔽野的六十年!非但天下萬民塗炭遇難,便是名門世族也血流成河,難免旦夕之禍!遙想我等父祖一輩的經歷,誰家不曾飽受離亂之苦?哪一族不曾遭到刀兵之禍?”   他講到這裏,鄧艾、州泰、諸葛誕等寒門僻族出身的人士個個臉上頰邊都已是禁不住掛滿了淚花。是呵!鄧艾記得自己的父母當年就是在呂布作亂之際家中糧食被亂兵搶奪之後活活餓死的!而州泰卻從小就是一個父母喪生在戰火之中而被司馬府一直收養長大的孤兒。諸葛誕卻記得當年太祖武皇帝爲報父仇而血洗徐州,逼得自己居於徐州的父親憂懼而終,也逼得兩個堂兄——諸葛瑾、諸葛亮遠走他鄉,天各一方……這一切災厄,都是這場長達六十年的戰火所帶來的啊!它的確在每個人心底深處都刻下了深深的痛苦的烙印!   司馬師看着他們悲痛之極的表情,似乎也受到了強烈的感染,不禁十分激動地站了起來,繼續慷慨陳詞道:“這種悲慘的局面必須儘快結束!這是千家萬戶的呼聲,也是不可違逆的天意!家父自而立之年起,就輔助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上體天心,下察民意,東征西戰,晝夜不息,擊敗了蜀相諸葛亮,剿滅了逆賊公孫淵,在江東一帶拓土兩千裏,逼退了孫權、陸遜的猖獗進犯,爲肅清萬里、一統六合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如今,平吳滅蜀,天下歸一的重任就擺在了大家面前。大家都正值年富力強之際,雖是暫無赫赫之名,但個個胸懷韜略,文武雙全,實爲我朝軍旅之精英!你們將是我大魏平吳滅蜀,一統六合的中堅和主力,一甲子的動亂歷史將在你們手中結束!你們的功績必將蓋過白起、韓信、霍去病、衛青,你們的榮譽必將萬古永存!你們一定要充滿自信,以平吳滅蜀、一統六合爲己任,結束一甲子之亂世戰爭,肅清萬里、總齊八荒,迎來一個太平盛世,爲天下萬民立濟世之功,成不朽之名!師今日便在這裏與各位以此互勉共進,同創大業!”   他一語及此,話音一頓,卻見場上雖然無人應答,但幾乎每個人眼中都閃爍着興奮而又奇異的光彩。司馬師的目光緩緩掃過,看出他們眸中這奇異的光彩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要來得實在!他平靜了一下浮動的心情,又繼續言道:“大家有沒有信心追隨家父將這‘平吳滅蜀、一統六合’的大業進行到底?”   這時,鄧艾肅然而起,抱拳而道:“司馬君秉承太傅大志,念念以濟世平亂爲己任,所言非但合乎天意民心,而且字字句句講到我等的心坎裏,我等決不有負太傅大人與司馬君之望!”   他是司馬懿門生故吏當中最爲出色的人才,寥寥數句,卻是一語千鈞。他這一公開表態,帶動州泰、諸葛誕、李輔等也站起了身,鞠躬而道:“我等誓願追隨太傅大人和司馬君赴湯蹈火,平吳滅蜀!”   司馬師本是性情中人,登時被感動得熱淚盈眶,起身向他們抱拳答禮道:“誠蒙兄臺們如此看重,師在此便代家父謝過你們了!”   賓主復又坐定之後,司馬師不再客套,開門見山地問道:“今日師奉家父之命恭請四位兄臺至此,實有要事求教。當今天下,吳蜀峙立,俱爲寇敵,我大魏若要興兵征伐以討不臣,卻是需當以誰爲先?”   鄧艾看到司馬師的目光向自己投了過來,也不迴避,就直言而答:“啓稟司馬君,鄧某久在關中,對僞蜀情形比較瞭解。僞蜀自當年諸葛亮病歿之後,銳氣大損,除了現在還有個僞大將軍姜維一直在屯兵漢中垂死反噬之外,可以說對我大魏並無太大威脅。但蜀寇坐擁劍門天險與崇山地利,攻取雖不足,自守則有餘。又加上諸葛亮一向善於未雨綢繆,將我大魏所有可以乘隙入蜀的進口要道都派兵把守得死死的。所以,要強行進攻僞蜀,我大魏付出的代價必是十分嚴重!一切還請太傅大人與司馬君三思!”   “唔……師明白了。師一定會將鄧將軍你這番意見轉呈給家父的。”司馬師深深頷首,又將目光投向了駐守荊襄一帶的州泰,肅然而問,“那麼,荊楚之域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司馬君,荊楚之域一向是僞吳的命脈所在,所以他們對這裏的守護亦是從來都毫不含糊。而屯駐武昌的僞吳大都督陸遜的文韜武略又幾乎不在司馬太傅之下,州泰與王鎮南這些年來聯手合力也僅僅是勉強和他打成個平手而已!因此,大魏雄師欲從荊襄一帶直接楔入僞吳江南之境,只怕實是困難得很!”州泰也是滿臉愁容地答道。   司馬師一聽,面色不禁微微一沉,眉頭頓時擰得緊緊的:“這麼說來,我大魏從西面、南面這兩個方向都很難對外擴張了?公休(諸葛誕的字爲“公休”),你們那邊的情形又是如何?不會也是一團僵局吧?”   年近五旬的諸葛誕保養得面如冠玉,須似亮漆,看起來彷彿剛滿四十來歲。他捋了捋頷下那一派烏髯,沉吟而答:“聽到鄧兄、州兄這麼一講,誕倒感到徐揚二州這裏的情形似乎要比雍涼、荊楚那兩邊好受多了。李大人,你說是也不是?你口才好,就給司馬君好好談一談。”   李輔點了點頭:“諸葛君所言甚是,僞吳在我大魏東翼這邊並無特別厲害的宿將能手把守,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我們徐揚二州自然是壓力不大。但他們在這邊屯兵最多,大魏若是想從東線一帶楔入僞吳,就非得作做好大打硬仗的全面準備不可。對兵力、糧草的投放和輸送一定要及時到位!”   “哦?照你這麼說,僞吳的破綻就在這東翼一帶?”司馬師聽罷,兩眼都放出灼灼亮光來,“好的!我大魏就把平吳滅蜀之役的突破口定在徐揚二州!”   “司馬君,李大人剛纔說了,東翼一帶固然不乏可乘之隙,但戰線太長,道路坎坷,兵力、糧草的順暢投放和運輸是一個大難題!”諸葛誕提醒司馬師道,“不事先解決好這個難題,我們在徐揚二州就是全面鋪開戰場也未必佔得了多大的便宜!”   “那,這個大難題應該怎樣解決呢?”司馬師擰着雙眉冥思苦想着,“乾脆從幽州、冀州、青州等地多多徵調役夫前來支援……”   “司馬君,依鄧某之見,這等勞民傷財之舉就不必採用了。”鄧艾這時卻插話進來說道,“諸葛君、李大人,您二位莫怪,鄧某一向喜好揣摩天下四方形勝要塞之利弊興革,近年來對你們東翼一帶也研究甚深。鄧某愚意以爲,徐揚二州一帶田肥水稀而不足以盡地利,宜開河渠以引水澆灌,藉此大興軍屯,且又並通漕運之道,可謂一舉多得。同時,還可以拓寬潁水河道,沿潁水南北兩岸大治屯田,再修建廣漕渠、百尺渠兩條,上引黃河之水,下通淮、潁之流,西起京畿,東至壽春,皆可一路放舟順流而下!如此一來,我大魏對淮南的兵力、糧草之投放完全就是暢通無滯了……”   “高!高!實在是高!”諸葛誕一聽,不禁睜大了雙眼直盯着鄧艾,慨然嘆道,“久聞鄧君聰穎好學、才略過人,今日一聆指教,果然名不虛傳!”   李輔也捻着鬍鬚含笑讚道:“鄧君此策一出,淮南軍事後勤保障再無後顧之憂矣!只要連通了黃河、潁水、淮河這三條水道,我軍在淮南用兵作戰,就再也不愁軍力、糧草供應不及時不到位了!”   司馬師也聽得喜笑顏開,搓着自己的雙掌,興奮地說道:“鄧艾將軍,既然是你提出了這樣一條妙計,就由你將它貫徹到底吧!這樣吧!反正西蜀這邊難有大的戰事,師便啓稟家父,暫時將您以太傅府軍司馬的身份調到壽春,專門主持實施這黃河、潁水、淮河的‘三河互通,兩岸軍屯’之策!”   鄧艾聞言,也不虛辭,“刷”地一下筆挺地站了起來,拱手而答:“鄧某但憑太傅大人與司馬君之調遣,決無他言。”   就在這時,梁機在一旁若有心又似無意地點道:“司馬君,現任鎮東大都督王凌在壽春那裏會支持鄧將軍的這項任務嗎?他會不會從中掣肘鄧將軍?他這個人的褊狹和剛愎可是一向出了名的……諸葛君、李大人,你們認爲呢?”   “唔……梁君所慮甚是。”李輔微微眯着一雙銳目,慢慢捻動頷下的根根鬚莖,幽幽然說道,“不過,王凌畢竟還是鎮東大都督嘛!他何嘗不想他自己的軍事轄區裏水路暢通、糧道無阻?這對他日後企圖以戰立功也是大大有利嘛!依李某之見,這‘三河互通,兩岸軍屯’之策對王凌而言,亦可算是公私兩便之計,他在這個事兒上是不會過於搗亂的。司馬君、鄧將軍,你們儘可放手去做!”   司馬師聽罷,濃眉一豎,右手往腰間刀鞘上一按,凜然說道:“就算他有意掣肘和搗亂,我也不怕。他膽敢如此因私廢公,橫加干涉,我就稟明滿太尉和家父將他軍法處置,嚴懲不貸!”   鄧艾也向司馬師鄭重表態道:“司馬君你放心,鄧某到了淮南,保證會圓滿完成這項重要任務的。”   議完了平吳滅蜀之大計後,司馬師這才放鬆了心情,呷了一口清茶,款款而道:“另外,師在這裏還有一件要事要拜託四位兄臺。大家都知道,前任驍騎將軍秦朗在青龍年間於五丈原與僞蜀諸葛亮交戰之時,中了敵計而折損了一萬三千多名禁軍騎士。目前,大內禁軍驍騎營中兵源甚是奇缺,家父有意從四方州鎮之中選調人馬以充實驍騎營。四位兄臺回去之後,各自將自己麾下忠誠可靠的騎兵精卒挑選出兩三千人來,擬成一個名冊呈進太尉府來,師在這裏就按名調人盡行入補驍騎營。四位兄臺意下如何?”   “是!在下等回去之後一定仔細照辦。”鄧艾、州泰、諸葛誕、李輔等齊齊應聲答道,“在下等自會暗中訓導那些入選驍騎營的親兵勁卒,交代他們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要聽從太傅大人和司馬君的任何調遣!”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1章 司馬兄弟招兵買馬 第242節 天生奇才   斜暉如金,晚風習習。洛陽著名的酒樓——七巧樓下,幾株老桃驕人地在仲春季節開着鮮亮紅豔的花,嫵媚夭夭而又不失傲骨錚錚地挺立着。   這幾株桃花吸引了酒樓上一位錦服青年凝亮而熾熱的目光。他在靠窗的一張酒桌旁坐着,白皙的右手放在面前碧亮如翠的茶杯上,久久地望向窗外的桃花,任茶杯中嫋嫋的水汽在他眼簾前飄蕩成鳳姿鶴態。   “公子,聽一支曲兒吧!”一個清清亮亮的女孩兒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來,將錦服青年的目光拉回到酒樓裏。   他慢慢地轉過臉來,精細的雙眉如劍一般斜飛入鬢,湛亮的瞳眸如湖一般純淨明晰,高挺的鼻樑如山脊一般堅剛有力,在一種俊逸脫俗的氣質襯托之下,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令人望而心折。   前來請他聽曲的那個女孩兒只是微微抬頭看了一眼這錦服青年,便含羞低下了頭。在這青年公子奪人的風采中,她不敢再抬起頭來。   錦服青年淡淡地一笑,笑得那麼清逸那麼溫和。他緩緩從袍袖中取出一串銖錢來,放在桌上,輕輕說道:“今天我不聽曲兒……”   一聽這話,女孩兒的心立刻墜入了深深的失望之中,慌得抬起頭來,迎上他那星星般明亮的目光,她又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可是,我想你的曲兒一定很好聽,明天我再來聽。”錦服青年的聲音如春風般輕柔,“這些錢是我先付給你的訂金。”   女孩兒怯怯地咬了咬嘴脣。她和她那位雙目失明的奶奶已經兩天沒喫飽飯了,這串銖錢對她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而且,她能從這位公子的目光中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種春天般的暖意。於是,她上前拿起那串銖錢,像小兔似的轉身便跑。   錦服青年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裏充滿了無限的憐愛,一種對待自己親妹妹一般的憐愛。是女孩兒那一臉的飢色讓他忍不住拿出身上這幾乎僅有一串銖錢的。他是最見不得哪一個女孩兒受苦捱餓的了。   “嘻嘻嘻……這小妮子長得倒蠻俊俏的!”隔座一個男子淫兮兮地叫了起來,“哎——別走!別走!那位公子不聽你的曲兒,小爺我還想聽呢!”   只聽那女孩兒怯怯的聲音說道:“大爺,小娃兒今天已經唱夠了飯錢,得趕回去給奶奶買飯了。”   “買飯?買什麼飯?”那男子“咣噹”一聲踢翻了坐枰,硬是扭麻花兒似的不放那女孩,“你給小爺我唱上幾曲,逗得小爺樂了,小爺不光賞你十串銖錢,還讓這店家備好一席酒菜送到你奶奶那裏去。”   “是嘛!是嘛!小姑娘——你就給我家少爺唱上幾段吧!說不定我家少爺一高興,便納了你做小妾,那就更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幾個似是僕役打扮的漢子也上前拉住了那女孩兒的胳膊,雜七雜八地說了起來。   他們這一逼上前來,更是唬得那女孩兒臉色煞白,自然愈是哭着鬧着不肯再待此處的了。酒樓的老闆和店小二上前勸解,也被那幾個僕役一頓拳打腳踢攆到了一邊去。   錦服青年瞧着越來越氣,不禁劍眉一揚,厲喝一聲:“住手!你等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逼劫於人,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他這一喝勁氣十足,竟將那幾個僕役給鎮住了——他們那個被稱爲“少爺”的矮胖男子慢慢轉過身來,肥肥的臉頰像豬腮一樣,兩隻小得似黃豆一般的眼睛卻被酒水灌得紅彤彤的,眨巴眨巴地盯着那錦服青年,冷冷地問道:“你這小子是哪裏鑽出來的?姓什麼,名什麼?”   錦服青年面罩寒霜地步步走近:“你們且放了這小姑娘——本人姓石……”   “姓石?”那矮胖男子心下暗一思忖,記得滿朝三品以上要員當中並沒有姓石的,立時便放下了心來,徹底抖起了威風,惡狠狠地喝道:“王法?你這小子竟敢跟本少爺講王法?你也不睜開你的狗眼瞧一瞧——本少爺是誰?告訴你,這大魏全天下的王法就是我家制定的!”   他的一個僕役在旁邊開口附和道:“小子!你識相點兒就趕快滾蛋,咱家少爺是當今大將軍的堂侄兒曹綬!怎麼樣?嚇死你了吧!”   那錦服青年一聽,毫不動容,暗暗撇了撇嘴,冷然道:“久聞曹大將軍秉鈞輔政,權重天下,卻沒想到他底下竟有這等胡作非爲的堂侄兒!”   曹綬聽得他居然仍是毫不知趣地在那裏反脣相譏,肝火“噌”的一下便冒了起來,掄起拳頭便要向他揍去!那幾個僕役也大呼小叫地放了那小女孩,圍攏過來就要一齊打到!   “慢着!”那錦服青年身形一閃,退開五尺,隨手從一張酒桌上抓起一隻酒杯,握在掌中,凜然說道,“石某此刻並不想與你等拳腳相見,你們還是識相點兒吧!”   說着,他右掌緊緊一捏,“砰”的一聲,那隻瓷杯竟被他一把握成了粉碎!   曹綬等人一看,頓時都驚得目瞪口呆!   正在這時,酒樓一角里一個懶懶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厲害的道家玄門氣功!看來,閣下便是陸渾山靈龍谷一脈的傳人了?”   那錦服青年聽了,也是一驚,不曾料到這裏竟然有人會看穿自己的武學淵源,急忙循聲望去,卻見一個歪戴着青紗綸巾,斜繫着油光光的青綬犀帶,不修邊幅的中年儒士提着一個酒壺慢慢站了起來,走到那曹綬面前,嘻嘻一笑:“曹大少爺,你可認得管某麼?依管某之神算,你今天怕是在這位石公子手裏討不到半點兒便宜的了。打起這場架來,你的臉是丟定了!明兒個管某再把今天酒樓裏你乾的這些事兒往你那位大將軍叔父那裏一說,小心你回府喫板子喲!”   “太……太史令大人?”曹綬一見,立刻蔫了下來。這一身髒亂兮兮的中年儒士原來竟是贊善大夫兼太史令管輅!自去年夏天前任太史令周宣大人病逝之後,管輅就接升上來任了自己師父生前所有的職務。他雖是其貌不揚,但卻手眼通天,能量非凡。曹綬聽說連自己的堂叔曹爽和太傅司馬懿平時都要敬他三分,所以,他的面子是無論如何也得要給的。於是,他悻悻然向管輅拱了拱手,瞪了那錦服青年一眼,丟下了一個“走”字,便帶着手下僕役咬牙切齒地拂袖而去。   場中終於靜了下來。錦服青年一看,那小女孩剛纔早已趁亂脫身走了。他又一轉眼,見那管輅正拿着酒壺仰着脖子往嘴裏“咕嚕咕嚕”灌着酒,便迎着他躬身施了一禮:“管大人,在下渤海郡南皮縣石苞這廂有禮了。”   管輅一口氣將壺中美酒飲了個乾乾淨淨,這才眯下眼來,上上下下打量了石苞一番,徐徐言道:“難怪管某今天一大早起來就有喜鵲迎窗而叫,原來它是在告訴管某今天會碰上石君這樣一個大貴人!石君你別詫異,你可真是身具異相,實乃非常之器、公侯之才,爲何卻匿形花柳巷中而不出任乎?”   石苞聽得大驚失色,卻也毫不虛飾道:“管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石某雖有高志,但是出身寒門,且又素來不喜阿諛奉承,豈願碌碌而爲庸君俗主所用也?當年郭嘉郭貞侯還曾在花柳巷中淬鍊心性,焉知我石苞今日所爲不正與他情同道合?”   “庸君俗主?”管輅聽了,哈哈大笑,“石苞君!瞧一瞧你這份天生傲骨,哪個庸君俗主又敢用你?又能用你?又配用你?不過,你也莫要以爲當今天下你自己真會無主可輔。蒼天既然降下你如此英才,定然不會將你閒置於世,日後必有非常之雄主前來將你駕馭驅馳而建下非常之功業的!”   說罷,他手裏一下一下地晃盪着那隻空空的銅酒壺,像小孩子一樣調皮地把弄個不停,再也不和石苞多說什麼,徑自施施然揚長而去!   出得七巧樓來,天色已是黝黑。石苞醉意微微地慢慢走進街道對面的那座翠香院,臉色盡是一片蒼茫,全然沒有了剛纔在七巧樓中的英挺之氣。   推開翠香院最精緻的香月閣房門時,他看到沈麗娘已在那裏撥亮了紅燭,穿得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的,靜靜地坐在香几旁邊等着他。   沈麗娘是翠香院裏的頭牌歌妓,瓜子臉、柳黛眉,明珠一般波光流閃的眼眸,那份嫺靜若碧荷映水,那份亮麗似虹霓照空,整個人便似從畫卷中走出來一般清靈秀逸。   “石郎——你回來了?”沈麗娘一見進屋,便化開了一臉春水似的笑意,起身若弱柳扶風似的迎了上來。石苞卻是滿面的沉鬱,什麼話也不說,如野獸般一下將她抱起,拋入軟榻溫牀,再“哧”地撕開一切,彷彿從潛意識裏要證明什麼東西似的,狠狠地摁住了她,一如鷹擊長空、虎躍叢林般昂揚挺入,直至一聲長吟,纔將體內所有的壅悶和衝動都宣泄淨盡……   自始而終,沈麗孃的玉頰上都是春風般的微笑。她彷彿早已熟悉並適應了他的這一切,任他爲所欲爲,攤開了白潤如象牙雕成的身子,宛若一朵芳馥的蘭花迎合着他熱烈地綻放,以春水般的溫柔和春柳般的曼婉包容着他噴薄而出的所有慾望……並和往常一樣在事畢之後輕輕伸出香舌,舔去他眼角的淚痕。   一切都靜止了,石苞直挺挺地仰身躺在牀上,望着紗帳頂上繡着的那微微顫動的朵朵桃花,深深地籲出一口氣來:“我……我是誰?”   沈麗娘立刻蜷起了身子,非常謙卑地跪在了牀角,以額觸手,畢恭畢敬地說道:“石郎,你是那位在淮陰城下、市井之中懷才待時的韓信。”   石苞轉過頭來,右肘支起了上身,左手伸出來托起了她的面頰,細細地端詳着,“那你是誰?你是給了韓信‘千金一飯’的漂母嗎?”   沈麗娘靜靜地和他對視着,眼神純淨無垢:“我只是那最後一個陪着韓信一同走上刑場的女人。”   石苞的眼眶頓時一酸,險些就要湧出淚來。他收回了手,去拿牀邊的衣服:“其實你錯了。我有韓信之志,也有韓信之才,日後還定會建成韓信之功,但絕不會有韓信那般悲涼的歸宿。所以,你成不了那個女人的。”   沈麗娘在牀上膝行近來,輕輕地爲他繫着腰帶,淡淡地說道:“聽說你下午在七巧樓爲了一個賣唱的小女孩得罪了京中有名的小霸王曹綬……你這一份衝動,也跟那只有婦人之仁的韓信差不多了!”   石苞全身裝束整齊地站了起來,扶了扶自己頭上的綸巾,瞧着她冷冷又道:“你又錯了!成大事者,固然可以不拘廉隅細謹之小節,但決然不能丟棄仁義忠信之大道!我師父當年說得對,‘胸無大義,則必無大成;身乏奇節,則難立奇功!’所以,我這個人雖有好色淫逸之弊習,但要漠然坐視他曹綬仗勢凌人,欺孤侮寡,卻萬萬不能!”   “好色淫逸之弊習?誰叫你有這好色淫逸的資本呢?”沈麗娘看着他這副冷毅果決的表情,不禁連眼波里都漾出笑來。雖然她在口頭上一直溫柔地反諷着石苞,但在心底裏,她對他這份有擔有當、磊磊落落的性格還是非常喜歡的。她伸手抻了抻石苞衣服的後襬,繼續調侃着他:“你知道麼?這幾個月來,京城的花街柳巷裏到處都流傳着關於你的讚詞——‘石仲容(石苞的字爲“仲容”),姣無雙;易巾幗,恨作郎’!你若真是生爲了女兒身,只怕這京城裏的三千脂粉佳麗也盡會被你比了下去!”   “唉……就算獨佔鰲頭又如何?皮囊生得再好看,終是無用!”石苞右袖一揮,大是不以爲然,“以色事人,似龍陽、董賢之流,也不過是盆中之花,開不得長久!”   他這一番話來得尖刻,直戳得沈麗娘心中隱隱一痛,身子一僵,雙手垂了下來,木然便道:“照你這麼說,奴身也是盆中之花,開不得長久了?”   石苞一聽,便知她犯了癡病,急忙轉圜而道:“麗娘你怎可這麼說自己呢?你也是卓文君一樣的巾幗女傑,豈是盆中之花可比的?”   沈麗娘這才破顏一笑:“可是石郎你卻遠非司馬相如之流的文士墨客可比啊!其實,那段流言讚詞也給你帶來了一些名譽呢。你知道麼?聽說何晏何大夫聽聞你的俊美過人之後,竟也萌生了與你一比雌雄的念頭呢……”   “何晏?吏部右侍郎何平叔?”石苞微微一驚,“像這樣的俚語流言怎會傳到他的耳朵裏去?你又是從哪裏聽說這件事兒的?”   沈麗娘語氣一窒,隔了片刻,才怯怯而又慢慢地說道:“鄧颺今天上午到奴身的香月閣裏聽曲來了……這件事兒,是他告訴奴身的。石郎你別生氣,鄧侍郎沒什麼惡意的。他聽到奴身講你是奴身的表哥後,還許諾給石郎你一個官職去當呢……這不,這便是他送給奴身的一張吏部通行符牌,說石郎你可以拿着它到吏部去找他。”   石苞接過沈麗娘從香枕底下摸出的那塊檀香木製成的吏部通行符牌,拿在手裏翻看了幾番,終於“當”的一下丟在了痰壺裏,不屑而道:“似他這樣的嗟來之食,石某怎會接受?鄧颺、何晏這些花天酒地、無所作爲的浪蕩俗吏,石某一個也不會投靠的!”   沈麗娘“啊”了一聲,欲阻不及,只得眼睜睜看着那塊吏部通行符牌被丟進痰壺裏,心頭暗暗感到一陣發酸,石郎他哪裏知道自己爲了得到這塊吏部通行符牌在鄧颺那裏付出的代價啊?一想到鄧颺那老皮皺皺的像一頭癩蛤蟆趴在自己身上時的醜態,她就不禁一陣噁心!然而,爲了給石郎鋪出一條入仕升遷之路,她已經付出了自己作爲一個女人所能付出的極致。但是,今夜石郎卻將她費盡心血換來的這塊吏部通行符牌棄之如敝屣!雖然她事前也幾乎猜到了將會是這個結果,她也作好了承受這個結果的準備,可是她還是禁不住爲自己白白奉獻出的那一切而有些黯然,有些心痛。她悶悶地在牀沿上坐了半晌,幽幽地言道:“石郎,你有這般志氣當然是好的。可……可是總得要上面有人賞識你的志氣、才氣纔行吧?曹大將軍這一派你不投靠,那司馬太傅一派你也該去試一試啊……”   聽到她這麼一說,石苞微微愣住了。是啊!自己一直想像西蜀諸葛亮早年隱居南陽等待英主明君來“三顧茅廬”的念頭是不是真的有些太天真了?司馬懿這人,自己也曾聽到過他的不少雄奇事蹟和精彩傳說,但他畢竟已是年過六旬的老夫了,自己這剛滿而立之年的青年能夠和他談到一塊兒去嗎?那……那就只剩下他那兩個寶貝兒子司馬師、司馬昭了。可司馬師、司馬昭他倆萬一也是曹爽、何晏一樣的浮華虛驕之徒呢?他慢慢地定住了心念,儘量不讓自己去多想這些遙遠之事,微笑着伸手撫了沈麗娘披垂腰際的秀髮,悠悠而道:“麗娘,你不用爲我的仕途擔心。該來的人到時候他一定會自己找來的,該來的機緣到時候它也一定會自己跑來的。咱們眼下還是暫且在這溫柔鄉中、花柳叢裏及時行樂吧!日後我若是有一天真的完全走出了這翠香院,想要再回過頭來過一下這般的快活日子也不行了。”   說罷,他臉上忽又壞壞地一笑:“你去把嫣如和翠蘿她倆也喚過來,石某要問一問她倆近來在接客時又聽到了京中什麼消息。”   沈麗娘抹了一下眼角那淡淡的淚痕,柔柔地應了一聲,就在她提衫而起的時候,忽然轉過頭來問了他一句:“那麼,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完全走出了這座翠香院後,你會不會成爲第二個不惜殺妻以求將的吳起呢?”   “我不是。我還沒有吳起那麼心腸冷硬吧……”石苞沉聲答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日後我石苞無論闖蕩到哪般境地,都會在事定功成之後娶你入門爲側室之妾,都會給你一個明明白白的名分的!”   沈麗娘沒有回答。她的背影只是微微地顫了一下,就似一彎泉水,乾乾淨淨地流走了。   “哦?管兄,你這麼晚急着來找本座,就是要向本座推薦一個奇才?”司馬師剛開始走進書房裏坐下時還微微帶着些許睡意,等一聽完管輅講完來意之後,立刻眉峯一聳,提起了精神,兩眼一眨不眨地盯向他去。   “不錯。子元,此人風神俊爽、天資不凡,實乃非常之器、公侯之才呀!”管輅一邊“咕嘟咕嘟”地喝着壺酒,一邊眸光閃閃地向司馬師說道,“你不是讓管某在外面隨時爲你尋覓英才嗎?所以,管某一見到他,就急忙跑來向你推薦了。你相信管某,管某一定不會看錯他的。”   “他是誰?是哪家世族之後?”司馬師傾身過來,認真地問。   “他叫石苞,是一介寒士,目前正宿居在洛陽西坊花柳街翠香院裏。”管輅放下酒壺,抹了抹嘴,也是一本正經地答道,“正所謂‘芝草無根、甘泉無源’,是不是哪家世族後裔有甚要緊?依管某看來,恰因他是一代天縱奇傑自能白手起家而無須仰仗門資也!”   司馬師臉頰一紅,慢慢沉吟道:“管兄,聽你剛纔所言,他也只不過是做了些見義勇爲、鋤強扶弱的善事,怎見得便成了非常之器,公侯之才?”   管輅“當”地將手中銅酒壺往地板上一擱,把臉一沉:“怎麼?子元你不相信管某的觀相識人之術?”   司馬師素來知道他脾氣甚大,也不好拂逆,便拱手笑道:“豈敢豈敢?來人啊——去喊寅管家和二公子來!”   過不多時,司馬昭和司馬寅就應召而到。司馬師便將管輅今天的來意講了,然後問司馬寅道:“寅管家,京城花柳街可有石苞此人乎?他的來歷到底如何?”   “石苞?大公子,這個人我們也關注過,您等一等……”司馬寅見問,隨手便從衣襟處拿出一本簿冊,輕輕翻開,邊閱邊答道,“京城各街各巷之中,近來流傳着一段俚語讚詞‘石仲容,姣無雙;易巾幗,恨作郎’就是指的這個石苞。在下等早已注意到他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向您稟報。   “據在下等派人密查,他的來歷如下:此君乃冀州渤海郡南皮縣人氏,年未弱冠而父母雙亡,依附鄰里採牧爲生。後來從村莊塾師處攻讀經史,羨慕韓信、鄧禹一般的英雄豪傑,孤身出外四方遊學,東赴江淮,西至雍涼,甚至還到陸渾山靈龍谷拜胡昭先生爲師,學成了一身文武全才。   “畢業之後,他心高志大,拒絕了胡先生的薦書,返回故鄉渤海郡郡府從一個小小的倉曹小吏做起,任事倒也勤勤懇懇,斐然可觀。不料,正當他在郡府仕途順遂之時,竟查出了該郡太守韋貞有竊公肥私之穢行,於是就向州府告發了韋貞。但因韋貞與曹真、曹休等重臣素有同郡世交之誼,他當時呈上去的舉報信連當時的冀州刺史裴潛都不敢接受。於是,此事落了個不了了之。後來,韋貞也偷偷派了刺客去暗害他,不知怎地竟是始終不能得手。沒奈何,韋貞只得栽了石苞一個細行不修,小節不謹的罪名將他驅出渤海郡官署。這些年來,他在河北一帶東遊西走,也曾進過一些郡守的幕府,終因那些幕主德淺量狹,庸碌無爲,他最後都棄之而去了。   “近一兩年間,他進入京師,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從此不務正業,變得整日裏縱情聲色,逍遙度日。至於談到他有甚‘非凡之能,公侯之才’,這些卻從他的履歷中看不出來。不過,此人素來狂言不斷,去年司馬太傅奉詔赴遼平叛率師而出西明門餞行之際,他居然混了進來在外圍偷看了一番,回來後還對同房室友慨然而嘆:‘嗟乎!大丈夫當如司馬太尉之所爲,秉鉞萬里而天子恭送,立功揚名而不負此生!’”   “夠了。”司馬師聽到這裏,微微頷首,瞧向司馬昭,問道:“二弟,依你之見……”   “大哥,此人要麼便是一介狂徒,要麼便真是一代奇傑!”司馬昭思索片刻,鄭重回答,“無論如何,咱們總得前去親自實地近身考察他一番纔是!”   “好!爲兄心底正有此意!”司馬師一掌拍在案上,將這事兒就當場定了下來,“在適當的時候,我倆一同前去細細實地近身考察他一番!”   說罷,他轉過身來,笑吟吟地看向管輅,吩咐司馬寅道:“管兄今夜不辭勞苦前來薦賢,師也在此多謝了。寅管家,您去後院酒窖裏挑選十壇西域進貢來的葡萄酒,送給管兄帶回去一解酒饞!”   晨霧如紗,曉風如刀。洛陽西城的城牆根下,何晏正衣袍翩翩地快步踱行着。他的身後,不遠不近地跟着幾個何府的僕從。   一陣涼風吹過他泛熱潮紅的雙頰,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半點兒涼意。五臟六腑之內熱烘烘的,彷彿就要冒出火來。這正是他服了五石散的緣故。那種混合着石鐘乳、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的白色粉末,順着食道吞入身體,少頃之後便讓他五內如焚。然而,與體內這股“烈焰”一起旺盛起來的,是一種飄飄欲仙、翩翩欲飛的美妙感覺,讓人沉迷其中而幾乎無力自拔!而他也就只能追尋着、體味着這種快感,在疾行中消化體內的“烈焰”,在疾行中享受欲仙欲死的體驗。寬大的袍袖因爲疾走而在風裏飄蕩開來,朝暉的投影在石路上搖晃的影子忽遠忽近,何晏在淡淡的朦朧中優雅自若地笑了。   然而,打破了他這種感覺的是城頭上猝然響起的那一聲長嘯!那嘯聲如一劍穿空,錚然拔起,激烈軒昂,似壯士抽刀、將軍披甲,萬蹄如雷,大旗獵獵,海潮一般席捲而來!霎時間,何晏只覺被人兜頭潑下一瓢冷水,刷地渾身一寒,五石散在體內揮發的灼熱隨即一掃而光!聽着那嘯聲餘音,他感到自己又若置身鐵血疆場,四面殺聲滾滾,刀槍齊鳴,直撼心魄、直透肺腑!   終於,何晏穩住了心境,駭然向城樓上舉目望去,卻見那牆垛上一個高挺如白楊的身影迎着朝陽敞懷而立,那嘯音正是那人仰天發出的!   “何三!你們快上城頭那裏看一看——他究竟是什麼人?若是碰到了,一定要把他給本座挽留住!”何宴急忙喚來貼身家僕何三等去辦此事。這個人的嘯聲中竟有金戈鐵馬、吞吐風雲之韻,顯然是一個胸懷大志、氣蓋山河的英雄豪傑!自己若能將他交結下來,豈非美事一樁?   可是,當他吩咐完畢後再抬頭看去,那西城城頭上卻已然是空空如也,杳無人影了!   石苞在洛陽西城頭長嘯抒懷結束之後,只覺全身上下似有說不出的痛快淋漓,便下了城梯,悠悠然又來到了花柳街的七巧樓飲酒自娛。   他剛上得酒樓,卻見自己慣坐的那張倚窗桌位上早已擺滿了一席盛宴。兩個衣着簡樸的青年儒生和管輅正在那裏坐着,一見到他竟是齊齊面帶笑容地起身迎了上來。   石苞雙眸一亮,灼灼地盯向了管輅。   管輅嘻嘻一笑,拉過那兩位青年向他介紹道:“石君,別來無恙?哦……這兩位是管某的朋友馬斯、馬釗兄弟倆。他倆亦是我大魏不可多得的飽學之士,近日準備到太學裏參加崇文觀博士選拔考試。今天專門是來與石君切磋交流的。”   “哎呀!管兄,你帶這兩位公子找錯對象了。我石苞哪裏是什麼博覽羣書的飽學之士?不過一介遊蕩寒士耳!”石苞右袖一抖,拂開了管輅,徑去席位之上坐下,瞧了瞧滿桌酒菜,呵呵笑道,“這一桌酒菜石某倒可以笑納,但若要切磋交流什麼典章義理,還請免提!”   管輅一下漲紫了臉:“石君,伯樂在此,你可不要輕易自棄!你可知道他倆……”   “唔……管兄少安毋躁。”馬斯這時卻一下打斷了管輅的話,搶上來說道,“石苞不喜切磋典章義理就且罷了!不過,斯久聞石君乃是風月場中的高手。在這一方面,咱倆可以聊一聊吧?”   石苞深深地盯了馬斯一眼:“談風論月?好啊!馬君,這樣的話題纔會逗人興致嘛!來來來——你對風月之見有何心得,不妨講來交流交流!”   “既然石苞對此果有雅興,斯也就不謙辭啦!”馬斯一屁股在石苞對面的席位上坐下,並不急着答話,而是提起筷來,從盤碟中夾了一塊烤羊肉,送入口中,一邊咀嚼着一邊笑嘻嘻地說道,“什麼談風論月,說白了,不就是談女人嗎?石君,依斯看來,這天下極品之美女,恰如世間男人三件須臾難離之妙物:一如清茶,令男人飲之難捨,口齒生津,回甘持久,留香綿遠;二如美酒,令男人醉生夢死,心神俱迷,愈品愈溺,難以自拔;三如薰香,令男人如坐羣葩,心曠神怡,幽思浮漾,可謂‘佳人在座若蓮開,餘香繞席盈三載’!”   “妙極!妙極!馬斯君所言果是極妙!”石苞聽了,撫掌而笑,問向那馬釗道,“那麼,這位兄臺你對風月之見又有何心得呢?”   馬釗臉上微微紅了,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講道:“這個……釗對於女人的見解十分膚淺,還望石君你指正。依釗看來,女人分爲三品——上品之女人,德、色、才俱佳;中品之女人,德、才雙佳;下品之女人,唯德爲佳。而無德之女人,則絲毫不足以論品。”   “唔……馬釗君,你這‘女人三品’之說可就有些酸氣了,一聽就可知你是少在風月場中游戲的人士。”石苞聽罷馬釗的話,微微蹙了蹙眉,轉臉向馬斯笑道:“剛纔馬斯兄用‘茶、酒、香’三物而喻女人,誠然妙不可言。其實,石某也有三物來喻極品之男人——一是如玉盞;二是如金樽;三是如棟樑。它們恰巧與馬斯兄的女人之‘茶、酒、香’三喻相得益彰。以玉盞之質,方能涵得清芬之妙茶。以金樽之量,方能盛得醇厚之美酒;以棟樑之木,方能燃得醉人之薰香;馬斯兄以爲如何?”   “石君果然是心竅玲瓏,所感所悟極富靈性。”馬斯聽了,嘻嘻而笑,撫掌讚道,“你剛纔評議馬釗那‘女人三品’之說膚淺酸澀,卻不知你本人對‘女人三品分級’之說有何妙見?”   石苞聞言,凜然正色,款款而言:“馬斯兄,在石某心目之中,女人亦可分爲如下三品——上品之女人,春意盎然,一團祥和,令人敬而且愛;中品之女人,冷豔端莊,冰清玉潔,令人敬而且畏;下品之女人,飄搖婀娜,媚態可掬,令人褻而且狎。不知這‘女人三品分級’之說在馬斯兄意下如何?”   馬斯細細聽着,驀地眸光一轉,朗聲笑道:“聽君一席話,斯真是‘勝讀十年書’。如果斯沒有悟錯的話,石君你這‘女人三品’之說,大有深意,耐人尋味。斯隱有一悟,還望石君指教——這‘女三品’之說,其實可以易爲‘主三品’之說!”   石苞雙瞳深處立時精芒一閃:“馬斯兄此話怎講?”   馬斯侃侃而談:“石君請聽,‘主三品’便如‘女三品’。上品之主君,濟世如舟,澤民如春,故而令人敬而且愛;中品之主君,綱紀嚴明,風清弊絕,故而令人敬而且畏;下品之主君,乍昏乍明,賢愚不定,故而令人褻而且狎。石君以爲馬斯此悟如何?”   石苞聽到馬斯終於還是將話題引到了經綸世務上來,面色變了幾變,徐徐擱下竹筷,肅然正視着他,慢聲言道:“馬斯兄果然高見,不愧爲石某知音之佳友也!罷了,明日你們欲去太學應試,若有什麼難解之題便請傾囊而出,石苞今日願意破例與你們細細切磋一番。”   馬斯雙手一拱,當下便認真說道:“石君既發此言,我等就言歸正題了。明日太學應試之題有一道是這樣問的——大內禁軍,素爲鎮撫京畿之本,須當如何方能馭之有道?”   石苞一聽,嘴角一撇,淡淡而道:“這有什麼難答的?縱是千言萬語,不離苞之九綱——以剛鎮之,以嚴束之,以明察之,以仁撫之,以義納之,以志勵之,以情感之,以氣激之,以勤練之。然而這八綱之法,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若以石某爲執掌軍之主事,一二年間便可將大內禁軍鍛造成一支縱橫天下無敵手的鐵軍!”   “講得好!言簡義豐,剛斷有力!”馬斯聽得連連拍掌喝彩,轉頭問馬釗道,“二弟,你有何難題向石君請教的麼?”   馬釗輕輕點了一下頭,思忖良久,方纔沉吟而問:“石苞君,釗所關注的卻是軍事大略。依釗看來,當今大魏天下用兵之重地顯然在於淮南,卻不知我朝須當如何舉措方能用盡淮南之地利而後長驅進擊江南僞吳?”   “馬釗君問得好!”石苞一聽,有如立刻來了精神,神采奕奕地講道,“淮南者,誠爲兵家之重鎮也。淮南全境形勢猶如一隻巨鼎,其間有三大支足:一是合肥城,二是皖城,三是東關城。當今大魏已得淮南全境之北部‘鼎足’合肥城。合肥南臨巢湖,本是製造艦船、訓練水師之最佳場所。但吳賊跨越江北,東據東關而扼之,南倚皖城而逼之,則合肥、巢湖之地利窒矣!若是石某持節淮南,則必視皖城、東關爲不可不拔的肉中之刺,勢必傾盡全力而先一舉奪之!只有拿下了皖城、東關兩城,纔算得上是真正鼎定了淮南之戰局,纔算得上把僞吳的江北藩屏盡撤無餘!自此而後,我大魏雄師纔可謂佔盡淮南之地利,與僞吳隔江而峙、直面江南!   “兩位馬兄必也清楚。僞吳長江一脈共有六處要塞:長沙、武昌、柴桑、皖城、東關、建業。其中,長沙、武昌、柴桑、建業四城爲僞吳江南之重鎮據點,而皖城、東關爲僞吳江北之藩屏要塞。皖城之妙用,在於屏護柴桑;東關之妙用,在於保障建業。倘若我大魏王師一舉奪下了皖城、東關二城,便是肅清了淮南全境,再乘勢以合肥、皖城、東關爲據點,以巢湖爲水師訓練之基地,往東可以直壓建業,往南可以俯攬柴桑,讓僞吳陷入門戶洞開、極爲被動之局面!然後,我大軍踞守江北虎視眈眈,待得巢湖船具造齊、水師練成之際,便能順風揚帆,長驅而渡,一舉拿下江南!”   “好!石君果有韓信之略,白起之才!”馬釗也聽得滿臉放光,喜色四溢,轉頭看向馬斯失聲讚道,“大哥!石君這一條妙計若是獻給父親,父親真不知該有多高興啊!   石苞聽着他倆的交口稱讚,亦是緩緩而笑,慢慢站起身來,向他倆突然深施一禮:“司馬師大人、司馬昭大人,石某先前失言失禮了,還請恕罪!”   瞧着石苞這般舉動,司馬師一怔:“原來石君你早就瞧破了我兄弟倆的身份?”   石苞深深笑道:“二位大人俱有人中龍鳳之異姿、上品明主之雄風,這一切豈是微服簡裝便掩蓋得了的?”   司馬師一笑,向他緩緩伸出手來,滿面堆歡:“石君,師自今而後必以師友之禮傾心待你。明日師便親自送來聘書璧帛,請你擔任師的中護軍官署司馬之職!”   “這個……此事容待石某稍稍緩思一下。”石苞心念電轉之下,卻不肯一下就輕易屈位受聘。   司馬師被他這一個答覆碰了一鼻子灰,不禁窘住了。這時,司馬昭卻款款含笑而道:“哎呀!石苞君,昭險些忘了一件要事。今日我兄弟倆前來拜會石苞君之前,家父也託我等給你送來一份見面禮。剛纔咱們彼此之間聊得興起,差一點兒把它給忘掉了……”   “什麼見面禮?”石苞一臉的詫然。   “家父前幾日請示陛下,下詔批准懲處了一大批貪官污吏,那個當年在渤海郡被石苞君你檢舉有竊公肥私之穢行的太守韋貞——唔,他現在已是爬到了冀州別駕位置上了——也仍被擼去官職,流放遼東戍邊!”司馬昭深深地盯着石苞,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就是家父特意委託我兄弟倆給你帶來的一份見面禮。不知石苞君你還滿意否?”   石苞聽了,整個人不禁愣了一下。彷彿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閃電驟然劈中了一般,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過了半晌,他才滿面淚光地深深躬下身去:“司馬太傅贈來如此厚重的見面禮,苞唯有以熱血丹心爲報!”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1章 司馬兄弟招兵買馬 第243節 司馬懿大壽   “來……來……子雍(王肅的字爲“子雍”),這是本座的河內郡溫縣老家送來的核桃,”司馬懿指着桌几上放着的一大盤核桃,向王肅熱情地招呼道,“你喫一個吧,它可是補腦健身的上乘佳品啊!”   王肅瞧向了桌面,眼睛到處尋覓着:“仲達,錘子放在哪裏呢?你不給我錘子,這核桃怎麼喫啊?”   “不用錘子敲碎,照樣可以喫核桃啊。”司馬懿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從盤子裏拈起一顆鐵硬的核桃,慢慢放進嘴裏,“嘎嘣”一聲就把它的硬殼咬得粉碎,“本座的牙齒還行。”   王肅深深地看着他:“牙齒好,身體就好。仲達,你這一副鐵打的身板,實在是我大魏的社稷之福啊!”   司馬懿沒有馬上搭腔,而是將一把鮮脆的核桃肉默默地遞到了王肅的手掌裏。然後,他揹着雙手,慢慢地站了起來,踱到軒窗之前,透過白濛濛的窗紗,望着窗外花園裏一樹樹金黃的葉子,喃喃地說道:“雖然本座的年紀是老了,但本座‘肅清萬里,總齊八荒’的雄心壯志卻始終沒有老去。子雍,你知道嗎?到了明年的春天,本座就又要率着大魏雄師東下揚州去底定淮南了!”   “仲達,你的巍巍功業一定會永載史冊,流傳萬世的!”王肅聽罷,面色一斂,深深讚道。   “再輝煌的雄圖偉業,說不定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只有像當年大漢敬侯荀彧那樣‘立德’,像當年陳思王曹植那樣‘立言’,纔是與日月並明,與天地同壽的!”司馬懿輕輕擺了擺手,慢慢言道,“元則近日在他所著的《世要論》裏有一段話寫得很好,‘夫著作書論者,乃欲闡弘大道、述明聖教、推演事義、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爲法式。當時可行,後世可修。且古者富貴而名賤廢滅,不可勝記,唯篇論倜儻之人,爲不朽耳。夫奮名於百代之前,而流譽於千載之後,以其覽之者益,聞之者有覺故也。豈徒轉相放效、名作書論、浮辭談說而無損益哉?而世俗之人,不解作禮,而務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之徒斐然成文,皆聖人之所疾矣。’子雍,你也是博學著論之鴻儒,對他這段話要細心涵泳啊……”   “元則的爲人行文倒真是沒什麼可說的。”王肅深深點頭,輕輕嘆道,“可就是這幾年來他一直和咱們有些貌合神離的,而且和曹昭伯兄弟走得太近……他不該這麼做啊!仲達,你素來待他不薄啊……”   司馬懿緩緩將手一抬,止住了他:“你不覺得他剛纔這段話其實也是在暗暗批評何平叔、夏侯太初他們強詞奪理,小辯破道而擾亂人心嗎?元則畢竟是有節有義的一代國士,看不得綱常紊亂,據理直諫而不顧親疏,絕不會是鄧颺、丁謐那樣的賣身求榮、私心狹隘之徒!”   一聽到何平叔、夏侯太初這兩個名字,王肅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何晏、夏侯玄這兩個聖門叛徒,完全是弘恭、石顯一類的佞人!他們滿口靡麗之辭,蠱人心智而毀裂大道,搞得太學裏的學子們人心大亂,個個以清虛華僞爲先,以尊道貴德爲末,長久下去,這可怎麼了得?”   司馬懿聽了,亦是沉沉長嘆:“是啊!何晏、夏侯玄用歪理邪說擾得天下學士人心靡亂,本座也很是憂慮啊!這一切,都拜託子雍你這個太常以聖典大道而力挽狂瀾了!”   王肅把頭直搖,說道:“難!難!難!何晏和鄧颺現在在吏部官署裏也是幾乎架空了盧毓,可着勁兒地安插他們那些浮華交會之友。夏侯玄在大鴻臚任上也是四處宣揚清靜無爲的道家學說,這樣會讓士子們志氣頹喪的!王某和他們論戰了不下五六次,也是孤掌難鳴啊!”   司馬懿默然了片刻,才徐徐言道:“唉……夏侯玄、何晏的學術義理終歸是沒有世代傳承的大本大源作爲根基啊!夏侯玄的祖上哪裏出過什麼異才高士?何晏的祖父何進不過也是屠狗賣酒之輩!若論學術淵源,還是潁川荀氏、弘農楊氏的氣脈深遠悠長啊!”   “是啊!想我們荀、楊、司馬、王四大世族當年在許都爭奇鬥豔、引領風尚之先的輝煌場景——那是何等的令人追憶流連啊!”王肅深有同感地慨然嘆道,“如今,荀家、楊家都已凋零不堪,真是令人頗生物是人非之感。”   “哦,對了,懿記得荀令君的第六子荀顗素有美望,叔達(司馬孚的字爲“叔達”)稱讚他‘博學洽聞,理思周密’,只因身爲荀門之後而被一直壓抑不用。懿對此焉能漠然坐視?定要上書建議陛下恢弘大度,破格納賢,徵辟他爲中書侍郎!”司馬懿腳步一定,毅然而道,“還有,楊彪太尉的族孫楊駿亦有文思富豔之才,懿也準備闢他爲太傅府文學掾之職,子雍以爲何如?”   “好!好!好!仲達你敢於破舊格,理廢滯,實有周公吐哺之風也!”王肅欣然撫掌而贊,“你一手提拔了荀顗、楊駿二人,則天下儒林名士無不對你歸心景仰矣!”   “唉……子雍,本座哪裏是爲了獲取天下士民歸心景仰而提拔荀顗、楊駿二人的?”司馬懿遙望着天際那一縷悠悠浮雲,眼眶裏淚光瑩然流轉,彷彿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荀敬侯之仁、楊太尉之忠,可謂‘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蹠之世不能污’,至今思來仍是令人激動不已!他們的大仁大義,以身殉志之壯舉,足可德蔭子孫,澤及後世。懿不過是順天應人而爲國舉賢,豈敢貪此周公吐哺之美名?”   “對仲達這一點深沉的誠摯之心,肅也一向是感同身受。唉……仲達,你去年年初爲何不乘勢直上接受我們‘晉位丞相,加禮九錫’的勸進之舉?你呀,還是太拘於德行、忠於大魏了……”王肅說到半截,忽然壓低了嗓音湊近來又道,“其實呢,萬事皆有轉機,現在咱們只要有心補闕,一切都還來得及。仲達你若再進一步廣施惠政,結攬人心,就更能海納百川,登峯造極!”   “哦?廣施惠政?什麼惠政?子雍你說具體一些。”   王肅撫着鬚髯,臉色凝重,道:“仲達,依肅之見,你若想在朝中廣納人心,多獲助力,莫過於即刻推行‘五等封建’之惠政!這樣一來,朝廷上下幾乎所有的名士大夫都會倒向咱們這一邊的。他們曹家一派也勢必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五等封建之惠政?”司馬懿雙眉緊緊一皺,當今魏國實行的正是州、郡、縣、鄉、亭五層機構的中央集權制,這自然是符合一統六合,包舉八荒的切實需要的。而五等封建之制,則是像周代一樣分割天下,賜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士以封疆食邑。這樣一來,豈不是全然倒退回了東周列國時期諸侯割據的局面?當然,這樣的做法是能收到一時之效的。那些名士大夫們正巴不得被分封食邑呢!他們也自然會是在自己與曹爽一派的權力鬥爭中紛紛倒向自己的。可是,那麼自己“肅清萬里、總齊八荒”之大業豈不是完全給這些白白坐享其成的名士大夫們撿了便宜?於是,他面色一寒,凜凜而道,“本座與大魏百萬將士披荊斬棘,浴血奮戰,方纔掃平朔方,拓得三千里疆域,這一戰果是來得何等艱辛?那些名士大夫們想象得到嗎?本座決不會爲了取媚於人,招攬民心,就不合時宜地施行五等封建之制的!子雍!你這個想法絕不會是你自己的見解,還有誰在私底下向你提起過這個要求?”   王肅從來沒見到過司馬懿這樣嚴厲逼人的表情,不禁滿臉漲得血紅:“呃……呃……這個,這個是那一日肅與董胄(前司徒董昭之子)、鍾會他們討論如何爲你多多爭取拉攏人心時,他們建議施行此事的……”   “董胄、鍾會?”司馬懿微微沉吟,“這兩個年紀不大,胃口卻不小啊!子雍,你今後就不要聽他倆的這滿口錯話了。真要籠絡人心,也不是靠他們講的這種割肉飼鷹之法啊!子雍,你說是不是?”   “仲達批評得是。肅記住了。”王肅聽司馬懿說都確是有理,便低頭道過了歉,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朝他問道,“對了,肅聽聞子元新近徵召了一個司馬進入中護軍官署,他的名字叫石苞?仲達,你知道這個人的底細嗎?”   “是有這麼回事兒。”司馬懿只是點了點頭,準備一語帶過。但王肅卻一本正經地緊抓不放:“仲達,你知道嗎?這個石苞是個登徒子,最是喜歡尋花問柳,好酒嗜賭,子元他怎麼會想起聘用這樣的人做中護軍司馬喲!”   司馬懿想了一想,便對王肅答道:“本座也問過師兒了。師兒回答道,‘苞雖細行不足,而有經國才略。夫貞廉之士,未必能經濟世務。是以齊桓忘管仲之奢僭,而錄其匡合之大謀;漢高舍陳平之污行,而取其六奇之妙算。苞雖未可以及二子,亦今日之佳選也。’後來,本座也親自聽取了石苞本人所講的‘底定淮南、掃平江北’之策,覺得他確是一代奇才。子雍,昔日曹操能用好色薄行之郭嘉爲掾,而懿今日又爲何不可用這石苞爲將呢?”   “可……可是中護軍司馬之職豈同小可?人選千萬馬虎不得!”王肅仍是固執己見,“這些寒門人士來歷淆雜,肅一向是不怎麼放心的。其實,子元他完全可以任用我王家的恂兒爲中護軍司馬,這樣總比那些外人更靠得住一些吧!”   司馬懿神色一正,沒有回答。實際上,他對這次司馬師兄弟能夠走出去自行尋覓並延納到石苞這樣的國士,是暗暗十分滿意的。自己這兩個寶貝兒子終於真正成熟起來了!對掌權在手的英雄豪傑來說,善於運用權力準確選拔符合自己事業需要的合適人才,就是他真正成熟的標誌。司馬師兄弟能夠正確做到這一點,這自然讓司馬懿甚爲欣慰。自己多年來對他倆嘔心瀝血的培育教導之功終於結出了碩果啊!他心念定下之後,看到王肅仍是一臉不服之色,便娓娓而道:“子雍,你自己不也是講過:‘夫聖賢之官人,猶大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你認爲恂兒之長適合做師兒的中護軍司馬嗎?當然,恂兒爲人清儉方正是不錯,可當中護軍司馬需要的是胸懷韜略、文武兼備啊!懿可以推薦恂兒去擔任監察御史或議郎,但卻不能違其所長而誤了他呀!”   王肅無話可說,只得喋喋而道:“罷了!罷了!仲達你巧舌如簧,處處佔理,我說不過你。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點,這石苞始終是一個外人,師兒再怎麼信任他,也要隨時注意着防他一手!”   司馬懿仍是沒有答話,在心頭暗暗想道,外人又怎麼啦?要想成就大業,不靠五湖四海、三山五嶽的濟濟人才,單憑自己一族之力行嗎?倘若以無道而馭之,就是自己的至親至戚便也未必能保證會對自己忠誠到底!曹丕是曹操的親生兒子吧,可爲了奪取嗣子之位,他還不是一樣算計曹操、欺騙曹操、矇蔽曹操?人與人之間相交持久,最可貴的是那一顆生死不易的真心!就像自己當年對荀彧的那份敬愛之情,就像自己當年對方瑩的那份愛戀之情,那纔是真正堅實的無形紐帶,再鋒利的刀刃也割不斷,再旺烈的火焰也燒不壞!只要自己和門生故吏們一直保持着這樣真誠的關係,誰能離間得了?誰又能扭曲得了?但此刻面對王肅這個“犟書生”,他卻不願再爭辯下去了,便又拿起一個核桃放進口中“嘎嘣”一響咬碎了:“對了,本座在準備東下揚州‘底定淮南、掃平江北’之前召開一場六十三歲大壽慶賀之宴。本座到時候會邀請文武百官都來參加的……”   “哦……”王肅心底這時卻明白了過來,這位親家翁是想借辦六十三歲壽宴之機,來試探一下朝廷百官對他以戰立功、耀示天下的支持度啊!   夜空下着毛毛細雨,潤得路上的行人髮鬢間都掛滿了水珠。一輛鹿車緩緩地在洛陽正南道上行駛着,鹿車上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個醉漢。這醉漢也不顧自己有多麼失儀,就是那樣旁若無人,敞胸露腹地躺着,彷彿是無比愜意地沐浴在細雨中,任鹿車後面的家童劉小三邊走邊推着。   劉伶是中書監劉放的遠親,本來他若是想要入仕當官,只要給自己那個堂叔劉放稟告一聲,立刻便會飛黃騰達的。但他多年來一直沒有這麼做。浸潤着老莊哲學精華成長起來的他,其實從心底裏一直對他這個堂叔汲汲於功名的做法是很是瞧不上眼。   忽然間,遠處傳來了悅耳動聽的絲竹燕曲,似乎在辦一場盛大的宴會。劉伶兀自酣然而呼之際,劉小三卻朝他喚了起來:“老爺,司馬太傅的府邸要到了!您還不快起來穿好了衣服準備過去?”   劉伶是在接到了司馬府送來的請柬後,又在自己堂叔劉放來函親筆點明瞭利弊得失之下,才磨磨蹭蹭地應邀來赴這司馬懿的六十三歲大壽之宴的。他聽得劉小三這麼一喚,這才慢慢從醉意中醒了過來似的。搖搖晃晃地從鹿車上支起身體來,向那笙簫高歌之處遙遙望去。   司馬懿的太傅府邸修得其實並不龐大,但今日在張燈結綵,車水馬龍的渲染之下,彷彿變得比洛陽城中最熱鬧的西市坊還要熱鬧,長長的客席餐棚竟都從裏面一直排到了府門外的半條大街上!   劉伶遠遠望着這一片由司馬氏家族的權勢和名望構築起來的無與倫比的繁華,驀然悲從中來,在細雨中泫然淚下,輕輕吟唱道:“眼見得他萬丈高樓起,眼見得他百尺烈焰旺,氣昂昂頭戴峨冠,金光燦燦腰懸金印,威赫赫一呼百應,也須要陰騭積給兒孫存!不然,只落得個虛名兒後人欽仰!”   “哎呀!我的大老爺!人家正在這裏熱火朝天地祝壽呢,您卻在這裏唱這樣的歌兒來損他!”劉小三急忙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的可是奉了夫人之命,但凡您有不得體的,都要阻着您胡來的!”   劉伶掙脫了劉小三的手,突然安靜了下來,對劉小三說道:“胡……胡什麼來?劉某既然已經被車帶到了這裏,應該也算是人到了。人到了,禮數就到了。你且到那府裏去找着山濤老爺,向他稟告一聲,就說我劉伶在前來赴宴的半途中又喝醉了,免得進到太傅府裏惹出一些不愉快的事兒。你放心,山濤老爺自然會在司馬昭兄弟面前給你老爺我圓這個場的……”   “老爺,您……您真的不進去了?”劉小三遲疑着又問。   “嵇叔夜今晚是斷然不來,阮嗣宗今晚是半推半就,我劉伶今晚就給他司馬家一個模棱兩可,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答案了。”劉伶向他連連擺手,“你去吧,去吧!”   “老爺——劉叔公大老爺(劉放)和夫人都說了,司馬太傅在他這六十三年以來頭一次這麼大張旗鼓地設宴邀客祝壽,實是有着莫大的深意!您若是進他府中給他捧一捧場,日後必有大大的好處的……”劉小三仍是耐心地勸說道。   “廢那麼多話幹什麼?喊你去,你就去!”劉伶推走了他,慢慢地又仰面躺回了鹿車上,任那淅淅瀝瀝的雨絲撩在自己面龐之上,望着夜空的最深處,長長地吟哦道:“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爲一朝,萬期爲須臾,日月爲扃牖,八荒爲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   鋪氈結綵的客廳內,司馬懿端着酒杯,身後跟着司馬師、司馬昭兄弟,滿面笑容,主動走到堂上的各席各列去向諸位來賓敬酒答謝。   今晚曹爽稱有公事纏身,沒有親臨司馬府祝壽。但他讓自己的二弟中領軍曹羲專程來講,司馬太傅的這次六十三歲大壽之宴的一切開支費用都由他吩咐皇宮內務府統統包了下來——這是他今晨向皇帝陛下請示而來的專門賜予司馬家的特權,“與魏室同體一禮,嫁娶喜喪之事盡皆取於官”。   然後,郭太后、皇帝陛下也讓內侍給司馬懿送來了祝壽賀禮:一輛金華青蓋車,一座朱漆鸞駕乘輦、一根紫竹包金扶杖。這金華青蓋車,朱鸞駕乘輦已是朝廷宗親藩王所享的禮儀之物了,格外地超出了禮制。司馬懿拼命推辭了這兩件禮物,堅決沒有接受。他心底自然是清楚的,自己舉辦這場壽宴的目的根本不在於向外面展示什麼,而正是在於從外面爲自己吸納到什麼。自己倘若接受了這兩件禮物,只怕這場壽宴的效果就會適得其反了。   在第一列客席上,鄧艾、石苞、州泰等寒門才俊紛紛站起身來迎着司馬懿敬酒。   “太傅大人,艾給您帶來了一份薄禮,請笑納!”鄧艾敬過酒後,從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一卷絹軸,恭恭敬敬奉了上來。   “哦?士載(鄧艾的字爲“士載”),這是從淮南那裏尋覓到的什麼名畫名帖嗎?唉!你知道太傅大人一向不喜歡這樣的東西的!”司馬師從一旁插上來埋怨鄧艾道。鄧艾連忙搖頭,呵呵笑着將那捲軸抖開在司馬懿面前一亮——卻見上面是用硃砂筆描繪而成的一幅河道網絡分佈之圖!   司馬懿眼中一亮:“這是何圖?”   “司馬太傅大人您看,這就是鄧某親筆所繪的中原三河互通之圖!”鄧艾用手指指着那一條條紅線,笑眯眯地介紹道,“您看,這是黃河,這是潁水,這是淮河……這近兩年來,鄧某在淮南監督工匠們不懈努力,終於建成了廣漕渠、百尺渠、丹雲渠三條大渠,將黃河、潁水、淮河這三條河道連爲了一體。自今而後,咱們的水陸大軍和糧草船械完全可以從洛水而溯黃河,再從黃河而轉潁水,又由潁水而通淮河,沿着一條水道無阻無礙地便能放舟而下揚州,直取江南了!”   “士載!你這個賀禮送得好!來——師兒,代爲父收下了它!”司馬懿眼睛都笑得眯了起來,伸出手掌在鄧艾肩頭上重重地一按,“三條大渠——這麼浩大的工程,士載你硬生生竟是給本座拿了下來!實在是辛苦你和淮南將士們了!本座明兒就進宮向皇上請旨重重嘉獎你們!”   鄧艾靦腆之極地搔着後腦勺笑了。   “仲容、平澤(州泰的字爲“平澤”),你倆又給太傅大人送了什麼禮物啊?”爲司馬懿父子提酒壺的賈充側過頭來笑嘻嘻地問石苞、州泰道。   石苞、州泰相顧一笑。石苞也從袖中拿出一卷絹軸,拉着州泰向司馬懿齊齊躬身而道:“太傅大人,屬下等聯手爲您寫了一幅字帖,敬請笑納。”   “哦?字帖?展來看看!”司馬懿饒有興趣地含笑問道。   石苞、州泰應了一聲,各自拉着卷軸向左右兩邊一站,把那字幅橫空展了開來,只見上面寫着一段頌詞:   推誠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權之我逼。執鞭鞠躬,以顯寒士之榮;悉委心腹,以彰智者之用。卑身菲食,以豐功臣之賞;披懷虛己,以納四方之策。   這時,坐在周圍的何曾、傅嘏、鍾毓等中階官吏們也都看到了那字帖,紛紛鼓掌喝彩道:“石君、州君寫的這頌詞當真是與司馬太傅所作所爲一絲不差,堪稱經典之作,足可銘刻金石而流傳後世也!”   司馬懿自己看罷,卻是笑着連連搖頭:“溢美之詞!溢美之詞!本座何敢當也?”同時,又轉頭吩咐司馬昭道:“快快收起!快快收起!”   然後,他又邁步走向了下一張客席。這張客席上坐着的卻是他的平輩之交,如蔣濟、桓範、滿寵、高柔、王肅、衛臻等。   王肅率先站起身來,持杯哈哈笑道:“仲達,肅近來收拾聖典,整頓妙籍,將孔氏一脈的聖學經緯理清捋順,集孔子、子思、子上、子高、子順、子魚等孔門諸賢的著作文章爲一冊,撰成全三卷的《孔叢子》一書——這個算作給你的賀壽禮,應該不會太差勁兒吧?”   “子雍,你傳承聖學、弘揚教化之功何其宏大!豈止堪稱本座一份賀壽之禮了得?這全天下的士庶百姓都要感激你的。”司馬懿面色甚是激動,一上來就和他敬了一杯。   蔣濟、滿寵、高柔、衛臻等倒沒再搞什麼新新奇奇的花樣,一齊近前與司馬懿碰杯相賀而罷。最後,只有桓範一臉肅然地舉杯迎了過來,也從自己衣襟之中取出一卷絹軸來,炯然正視着司馬懿道:“仲達,範久思之下,也唯有贈送一幅自己親筆寫成的字帖給你,希望你能滿意。”   “謝謝!謝謝!”司馬懿聽到桓範竟也給他備了一份字帖爲禮,不禁有些意外。司馬師在一旁接過那捲絹軸,迅速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着的是《孝經》裏的一段名言: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司馬懿讀着這段名言,臉色慢慢變得凝肅起來。其中,那“制節謹度”“戰戰兢兢”八個字被桓範寫得特別粗大、特別醒目,彷彿要硬生生地烙進他的眼簾裏來。   司馬師、司馬昭兄弟的面色也不禁微微變了。酒席之上的氣氛倏地一下冰冷了下來。蔣濟、滿寵、高柔等急忙都打着哈哈,準備上來說暖話圓場。   卻見司馬懿提着手中那幅絹帛字帖,轉過了身望向所有的來賓,驀然面容一動,猶如春風融雪一般,溢出深深的笑意來:“好!好!好!桓兄這幅字帖送得好!送得好!師兒——你且收下,讓你母親把它掛到爲父的書房中去!爲父會時時刻刻銘記桓兄的警誡之言的!”   桓範深深地盯着他,將手上杯中的酒一仰脖子盡飲入腹:“仲達,你能這樣做,自是最好不過了。”   司馬懿淡淡地笑了笑,在司馬師兄弟的引領之下繼續走向了下一張客席。   “士季(鍾會的字爲“士季”),你今天的氣色很不錯啊!”司馬昭看到這一張席上坐的全是王渾、裴秀、滿偉等世交子弟,便朝坐在席首的鐘會寒暄着。   鍾會向他含笑回應着,同時從手邊舉起一卷畫軸,迎着司馬懿恭恭敬敬地呈獻而上:“太傅大人,晚輩近來親自爲您繪了一幅山水禽鳥之畫,恭祝太傅大人壽比南山,洪福齊天!”   “今天真是有些特別啊!本座收到的賀禮不是畫卷,就是字帖!問一問管輅君,本座今天是不是‘文昌照命’,要飽受一番詩書畫帛之薰陶啊?”司馬懿握着酒盞,微微揚了揚眉,興趣盎然地看着鍾會,“鍾君,你這幅繪的是何山何水何禽啊?”   “晚輩才拙,繪的是一幅《大鵬展翅凌雲圖》。”鍾會垂低了頭,謙恭之極地答道。   司馬師、司馬昭接過那捲畫軸,一左一右,平平整整地拉了開來。   躍現在諸人面前的,是一幅極爲精美雅緻的山水禽鳥工筆帛圖——在翻滾起伏的湛藍色波濤上,一頭全身毛羽殷紅如丹的大鵬雕宛若一片火雲般展翅而飛,寬大高聳的脊背上馱起了一輪金黃的圓日,鋼鉤一般蒼勁有力的雙爪正瞄向海際線上那淡墨輕描的疊疊峯嶺凌空攫去……而絹圖的右下方,則寫着一塊方方正正的小楷題注: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其勢能擊水震盪三千里,摶扶搖而上九萬里,凌雲霄,負青天,馱旭日,而莫能與之相匹。   “畫得好,畫得好。”司馬懿走上前來,用手指細細地撫摸着這絹圖光滑的表面,眸光閃動之下已是瞧破了這畫中的玄妙之處:“唔,這顏料如此鮮紅似血,只怕是不易覓到吧?”   鍾會低低的聲音從後面向司馬懿耳邊傳來:“太傅大人您有所不知,這畫中的硃紅顏料是晚輩蘸着自己的指血一處一處描繪上來的……”   司馬懿彷彿沒有聽見似的並無反應。他沒有回頭,伸出手指在殷紅色的大鵬之翅上摸了一摸,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刺血爲圖,以畫傳情,也真是苦了鍾君你這份難得的誠心了!”   鍾會一聽,心旌不由一蕩,司馬懿不愧是司馬懿——一眼便讀出了自己這畫中之深意!   若將那羣山疊巒暗喻爲江山社稷的話,那孤懸半空的圓日便象徵了日趨沒落的魏室。那滾滾波濤則象徵了文武百官、天下萬民,而能掌控這一切於無形無聲的——就是那隻巨翼鋪天的大鵬雕!馱圓日,便是暗喻“挾天子”;破萬濤,便是暗喻“操羣臣”;攫青山,便是暗喻“奪江山”!自然而然,那隻大鵬雕的寓意也就躍然而出了——它正暗喻着司馬懿!司馬懿就是這頭“外無帝王之名,內有翻天之力;明有赫赫之功,暗有冥冥之志”的大鵬雕!好厲害的一幅絹圖,在輕描淡寫之間便道盡了司馬懿所有的志趣心聲!   司馬懿靜靜地端詳着,他的脣角慢慢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轉臉睨向了鍾會。鍾會那深沉的眼神和他一碰,就慌忙俯低了下去。司馬懿雙目一瞬不瞬地正視着他,鄭重異常地說道:“鍾君,這幅《大鵬展翅凌雲圖》足可以與當年賈詡太尉贈給本座的那幅《冢虎登山長嘯圖》相媲美了!本座一定會好好收藏的!”   他這話一出,全場都響起了一片潮水般熱烈的鼓掌之聲。鍾會兩眼深處都放出明亮如炬的光芒來,向着司馬懿深深而躬,謙恭而答:“晚輩多謝太傅大人抬愛了!”   司馬懿將他雙肩一扶,呵呵笑道:“鐘太傅得子如你,可謂‘遺德澤遠’矣!說不得日後本座還要讓你一席之地,以供你馳騁天下也!”   這一下,更是把鍾會誇得從雙頰一直紅到了耳根處,急忙連聲遜詞謙謝。   司馬懿也滿是慈祥地向他笑着,心底卻暗想道:鍾會這小子真是聰明外露、浮華有餘——一幅《大鵬展翅凌雲圖》,公然便將我司馬氏一族的雄圖偉業都點了出來!真不知他究竟意欲何爲?是爲我司馬家在外面公開造勢嗎?還是想以此畫表明他自己的擁戴之情?又或許是想用這畫來自作聰明地炫耀於人?總之,此人似聰非聰、似明非明,意氣之盛勝於心智之深,日後不可不對他“用中有防,防中有用”!   司馬懿一邊這麼暗暗想着,一邊又來到了竹林賢士阮籍所在的那張客席邊上。司馬懿舉杯向阮籍遙遙一敬:“阮君一向可好?本座當年在太祖武皇帝的丞相府中擔任文學掾時,就對令尊阮大夫的風流文采素來仰慕得很哪!”   阮籍醉眼惺忪地看了一下司馬懿,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來,雙手舉杯而應:“太……太傅大人!他……他們都有畫兒、帖兒送您開心,籍之一身亦別無長物,就奉上一嘯、一詩爲您賀壽,如何?”   “好!好!好!”司馬昭拍手而贊,同時側頭向司馬懿說道,“父親大人,阮君一向目空四海,是很少爲人作詩賀壽的。”   司馬懿臉上的笑意始終是那麼不濃不淡的:“阮君,你且作來,本座欣賞了!”   他話音未落,那阮籍身形朝天一仰,果然就在這筵席之間吹起了一聲長嘯!   那嘯音勃然而出,恰似銀瓶乍破瓊漿四溢,一下漫遍了大廳內外的各個角落;接着又似狂飆卷束直掃青霄,蕩得四周一片清涼,猶如風環水繞;最後卻是低迴婉轉,有若遊雲出岫嫋嫋不絕。   阮籍嘯得一時興起,從桌几上抓起一根竹筷,就勢輕輕敲着手中玉杯的杯沿,跟着長嘯餘音和敲杯之聲的節奏又放喉吟了起來:   炎光延萬里,洪川蕩湍瀨。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黃河爲裳帶。視彼莊周子,榮枯何足賴。捐身棄中野,烏鳶作患害。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   聽着阮籍這慷慨激昂的嘯聲、吟音,大廳裏頓時又是一片鬨然叫好之聲!   “好一個‘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黃河爲裳帶’!當真是氣勢磅礴,雄壯絕倫!”司馬懿贊罷,高高地舉杯過頂,面朝所有來賓,揚聲而道,“本座就借阮籍君這一首妙詩之詞,在此與諸位一齊恭賀我大魏之國祉有如‘炎光延萬里,洪川蕩湍瀨’!”   夫人無廉恥,不可以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也。法能殺人,不能使人孝悌;能刑盜,不能使人有廉恥。故聖王在上,明好惡以示之,經誹譽以導之,親賢而進之,賤不肖而退之,刑措不用,禮義修而任賢德也。   在寬闊的九龍殿上,司馬懿字正腔圓地誦着《文子》裏的這段箴言,以太傅的身份坐在丹墀專席上向少帝曹芳和文武衆卿們講解經典。   他講罷之後,曹芳恭恭敬敬走下御座龍牀,雙手捧着玉壺,爲他案頭的茶盞裏倒了一杯清茶:“朕恭請太傅飲茶止渴。”   司馬懿連忙起身謝過,將茶飲盡,然後跪送曹芳歸座,又舉笏奏道:“陛下,現在老臣有請蔣衛尉向您宣講他近來所著的《政略》一文。”   蔣濟應聲而起,手舉朝笏,向曹芳伏地誦道:   夫明君之治,必須賢佐,然後爲泰。故君稱元首,臣爲股肱,譬之一體,相須而行也。是以陶唐欽明,羲氏平秩,有虞明目,元愷敷教,皆此君唱臣和、同亮天功,故能天成地平,鹹熙於和穆,盛德之治也。夫隨俗樹化,因世建業,慎在三而已:一曰擇人,二曰因民,三曰從時。時移而不移,違天之祥;民望而不因,違人之咎也;好善而不能擇人,敗官之患也。三者失,則天人之事悖矣。夫人乖則時逆、時逆則天違。天違而望國安,未有也。   曹芳認認真真聽完,又依着身後珠簾裏坐着的郭瑤太后所教,頷首答謝道:“蔣衛尉獻此嘉言,朕謹受其教。賜卿絹布三百匹以示褒獎。”   到了這時,朝堂授課禮儀已畢。郭太后便領着曹芳一道離殿而去,任由司馬懿、曹爽二人開始主持朝議剖決國事。當下中書監兼侍中孫資在丹墀玉階前出列高聲宣道:“朝議開始!”   他剛剛宣罷,大鴻臚夏侯玄捧笏出班,躬身奏道:“司馬太傅、曹大將軍,君等命世作宰,追蹤上古,將隆至治,玄心甚敬。而今,玄有三大諫言進獻於上,請兩位輔政大臣代帝審斷。   “一是革除九品中正官人制之弊,讓各州郡之中正官專評人才之善惡優劣,不定人才之品級階次,同時吏部只據中正官之狀語而覈實選賢。因爲近期以來,中正官所評之人才定爲‘中上、上下、上中’之品,而往往爲吏部一核而降爲‘中下、中中’之品,各自辯說紛紜,意見難以統一,開了浮華妄爭之徑。所以,玄認爲九品中正官人之制宜加改革,讓中正官只寫狀語、不加品評,而吏部則據實而定品任官。”   司馬懿彷彿聽得十分仔細,眉睫不眨地盯着夏侯玄,顯然極爲認真。聽完之後,他轉過頭來,與曹爽雙目一對,問道:“曹大將軍意下如何?”   其實,夏侯玄的這條改革九品中正官人之制的建議,本是夏侯玄與丁謐暗中商議好用來對付各州各郡世族名門出身的那些中正官的一條計策。夏侯玄、丁謐認爲司馬懿的背後就是倚仗着那些世族名門、宿老郡望的支持,要想削弱他的權勢,必須就要將州郡以下的吏治人事大權從那些宿老郡望出身的中正官們手中奪回吏部來,轉由吏部侍郎何晏、鄧颺等染指操控。當然,曹爽肯定事先是知道這件事兒的一切的。但他爲了撇清這些關係,避免得罪那些各州各郡世族宿老出身的中正官們,卻必須在明面上採取另外一種姿態來回應此事。於是,他裝作煞是慎重地說道:“太傅大人,夏侯大夫所言本也不錯。但是此項改革削去了各州各郡中正官的評品論級之權,只怕會引來洶洶羣言而致朝局不安啊!”   司馬懿哪能沒看懂這裏邊的玄機?但他自己對九品中正官人之制也素有辨斷,自成定見,便藉着夏侯玄這個話頭侃侃講道:“當初前司空陳羣大人與本座、司馬孚等商議制定九品中正官人之制之時,之所以讓各中正官擁有評品論級之權,是想借中正官之口褒善貶惡、激濁揚清。但現在看來,這九品的標準實是不易整齊劃一,反倒釀成了‘個個皆上品,人人無差別’的混亂情形,也讓吏部選賢授官而無所適從。夏侯君剛纔的建議很好。本座認爲可以削除各州各郡中正官的評品論級之權,讓他們只掌狀語撰寫之責。而且,每州另設大中正之官,專管本州各郡中正官之任免進退。”   夏侯玄沒料到這司馬懿竟能如此不偏不倚地裁斷此事,倒是暗暗喫了一驚。他細細一想之下,又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司馬懿果然厲害,他順着自己的思路不動聲色地又埋下了一記陰招:各州另設大中正之官,專管本州各郡中正官之任免進退!很顯然,司馬懿是想進一步將九品中正品狀撰寫之權全部收攬集中,抓到那些州府大中正之官的手裏!這樣一來,他反而是將地方州郡上的吏治人事大權更緊更牢地攫取在了自己的黨羽手中。誰來出任各州大中正?還不是那些更高級別的世族宿老嗎?到時候,那些世族宿老出身的大中正豈不是更成了幫助司馬懿操縱地方州郡吏治人事的左膀右臂?這反而比先前將地方州郡吏治人事大權散置在大大小小數百個郡級中正官手裏顯起來更進一步地歸攬集中到了司馬氏的掌中!但這個建議原本是自己主動提出來,夏侯玄自然也不好對司馬懿附加於其上的伏筆辯駁什麼。他只得轉換了話題,繼續舉笏稟道:“其二,玄認爲當今大魏天下,實行‘州、郡、縣、鄉、亭’五級官府機構之制太過瑣細——不如干脆削去郡級官府機構,實施‘撤郡並縣,以州統縣’之大略。據玄之統計,郡級官署機構存在有三大弊病:一是冗官太多,二是冗費太多,三是冗務太多。若將郡府一級機構裁去,則必有三利:省官、省費、省事,大大有益於安邦固國!”   曹爽剛纔在改革九品中正官人之制之上刻意顯得瞻前顧後,縛手縛腳,是先前他認爲司馬懿會迫於州郡宿老們的阻力而不敢拍板決策,所以他也樂得在一旁裝個老好人。沒想到司馬懿突然膽氣極壯,一下幾乎全盤支持了夏侯玄的改革九品中正官人之制,顯出了一派逆流而上,革故鼎新的元輔氣象,令人肅然起敬!這讓曹爽又暗暗後悔自己剛纔表現得太過軟弱了。這時,他一聽到夏侯玄這個奏議,感覺到挽回自己威信和顏面的機會又來了,於是搶先開口便答:“夏侯大夫此言亦是極爲切實,本大將軍意欲毅然採納,司馬太傅您以爲可否?”   司馬懿微微一愕,倏一轉念就懂得了曹爽是想借着這個機構改革之事來展現自己的魅力,沉吟了許久,才徐徐地說道:“曹大將軍——夏侯君這‘撤郡並縣,以州統縣’之大略,務求‘省官、省費、省事’之大利,本座也都理解得到。但本座卻不得不犯顏而告,以本座多年討寇滅賊的宿戰經驗而論,在四疆之域、腹心之所,一郡跨有數縣之地,坐擁萬千之戶,則其守吏、守將可以集中足夠的人力、物力、財力以抗外敵!倘若不加慎思而輕削其郡,日後邊境烽煙乍起,面對強敵入侵,諸多小縣各自爲戰,力量分散,只怕難逃淪陷之厄!”   他這麼一說,殿中諸臣紛紛頷首認可。太尉滿寵插話便道:“太傅大人所言極是。本太尉鎮撫東疆多年,深知邊疆諸郡爲國之外藩,豈可輕言裁削?”   太僕傅嘏也冷冷笑道:“不審時務而‘撤郡並縣,以州統縣’,這會造成何等激烈的朝局動盪?那些郡官、郡吏的安置又是一大難題。曹大將軍、夏侯大夫,外有強敵虎伺,而內有亂政之舉,萬一有所不測之變,誰堪其責乎?”   曹爽一張胖臉頓時漲成了豬肝紅,只得緊閉着嘴一言不答。   夏侯玄雖被傅嘏這麼當衆批評,卻並不以爲忤。他剛纔聽司馬懿那麼一講,也知他是老成謀國之言,但又心有不甘,長長而嘆:“可這‘冗官、冗費、冗務’之患,何時方能根除?”   司馬懿撫着胸前銀髯,微微而笑:“夏侯君如此憂國憂民,實在難能可貴。依本座之見,你也不必太過憂慮。待到天下一統,河清海晏之後,你這‘撤郡並縣,以州統縣’之大略應該便能順運而施。所以,唯有平吳滅蜀、一統天下之後,我大魏纔可乘機裁官惠民,開創太平啊!因此,我大魏目前的當務之急仍是平吳滅蜀、一統天下!否則,一切惠政善教皆無從談起!”   夏侯玄深深點了點頭,繼續舉笏稟道:“其三,玄意愚以爲,諸臣各官之車輿服章,應皆從質樸,禁除末俗華麗之事,使幹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復有錦綺之飾,無兼彩之服、纖巧之物。自上以下,至於樸素之差,示有等級而已,勿使過一二之覺。若夫功德之賜,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後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猶風之靡草。樸素之教興於本朝,則彌侈之心自消於下矣。”   司馬懿聽罷,不禁暗暗撫須頷首:這夏侯玄倒是一個真心要辦實事的人啊。倘若明帝當初是以他爲顧命輔政大臣,只怕比那個平庸無能的曹爽不知要高明多少!看來,張春華聯絡郭芝、孫資、劉放等人將他排斥到虛職之位是對的。如果讓他也進了輔政班子,恐怕比對付那個曹爽要困難多了!司馬懿想到這裏,眼角不由得閃過一絲冷笑,開口肅然而道:“樸衣簡服,制節謹度,本座一向鼎力支持,但正所謂‘以身作則,行勝於言’。在座的諸君自己也要在這件事兒上帶頭做起纔行啊!”   他此話一出,衆人都將目光射向了殿堂之上衣飾最鮮麗、着裝最浮華的吏部右侍郎何晏。   何晏臉上微微紅了,爲了自護其短,不得不向夏侯玄出列辯論而道:“夏侯大夫,你這‘使幹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復有錦綺之飾,無兼採之服、纖巧之物’也太過刻苦了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不愛美,則無所用其雕琢修飾之長矣!如此悖性逆情而爲,豈能長久乎?”   夏侯玄提出這“樸衣簡服,制節謹度”的建議只是出於自己的一時義憤衝動,卻萬萬沒有料到會把此事套到自己的同黨頸上。看到何晏出來反脣相譏,他不禁微微沉吟遲疑了起來。   司馬懿這時地將目光向王肅那裏輕輕一瞥。王肅會意,舉笏拱手而出,徑自向何晏發問道:“肅在此特意請教何大人。何大人,您是最喜歡研習《道德經》的,《道德經》可謂您的學術文章義理之本源。它裏面有一句名言,肅也十分欽服,‘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那麼,何大人您既以老莊門人自居,卻問您的‘不言之教’何在呢?服飾奢華、氣宇浮華,天天披金懸玉,敷粉自炫,這便是您的‘不言之教’嗎?食方術之藥、縱恣肆之慾,這也是您的‘不言之教’嗎?何大人您應該如何解釋呢?”   何晏白如脂粉的臉龐上倏地泛起了一層潮紅。他雙袖一抖,長身而立,靜了片刻,終於定下心來,若無其事地悠然一笑:“何某是‘浮華身前如風掠,清簡心中如玉存’!不勞諸君多慮,何某自信能夠入於浮華而不爲浮華所污也!”   王肅聞言,瞪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點了他一句:“何大人,您襯綴在進賢冠上的那顆夜明珠似乎要掉下來了!”   何晏一怔,急忙伸手向進賢冠上摸去。   就在他伸手摸去的一剎那,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右手伸到冠角時不禁微微一僵——他分明看到對面站着的王肅臉頰邊浮起的那一抹若深若淺的微笑!   是啊!自己心繫於物,貪戀皮相,情不自禁,哪裏又談得上是“出浮華而不染,濯清漣而不污”呢?剛纔自己的那般動作,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耳光嗎?何晏念及此處,不由得慢慢放下了手,只覺自己這時講什麼話都是枉然。   司馬懿在丹墀專席之上身形一正,雙掌一抬,止住了朝堂之上的爭辯,肅然總結髮言道:“諸君,兩個月後,本座便將揮師東下揚州去底定淮南、掃平江北。待到本座與諸位將士班師回京之後,再來朝堂和列位聯手合力共推吏治改革、去華返樸、崇本抑末之新政!”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2章 曹爽威信驟減,司馬懿欲清內患 第244節 備戰東關   “陛下,太史署送來了近日天象占斷呈文,請陛下審覽。”孫峻抱着一卷竹簡走進了太初殿,向背對着他的孫權稟告道。   孫權微仰着臉正目不轉睛地向屏風上掛着的那幅淮南軍事地形帛圖仔細觀看着,頭也不回,只吩咐了一聲:“念!”   “是!”孫峻應聲展開那捲竹簡,一看之下,頓時大喫一驚,“陛下,太史署在天象占斷呈文中講,近日夜空猝現赤星於西北,皇宮大內瓊玉臺紫金鐘無故自裂,皆是不吉之兆,預示我大吳今年難免會有兵敗失地之憂啊!”   “哼!這樣明明白白的事情還要他們太史署這羣神棍來占卜預測嗎?”孫權驀然轉過身來,將大袖“呼”地往外一甩,冷冷而言,“僞魏第一名將司馬懿不是已經率師進駐合肥了嗎?這個老匹夫極擅用兵、機詐難測。我大吳眼下也確是大難臨頭了!何須他們前來呈報?”   孫峻的身子被孫權這一番叱罵震得微微一縮,待孫權漸漸平息怒氣之後,才小心之極地又奏道:“啓奏陛下,據我大吳前線眼線來報,司馬懿這老賊進駐合肥也差不多有半個月的時間了,可是他卻一直毫無動靜啊!說不定,他也是因爲暗暗忌憚我大吳的軍威而不敢輕舉妄動呢……”   “你懂什麼?司馬懿身爲僞魏首輔,揮師大舉南來,豈會輕易畏難罷手?他這半個月來駐在合肥城按兵不動,必定是在與僚屬們潛心謀劃、伺機尋隙,準備猝然發難!朕也一直在思忖他此番南來進犯,究竟會從我大吳的哪一處關隘城池下手呢?”孫權又站到屏風之前,仰望着那幅淮南軍事地形帛圖,皺眉道,“我大吳在江北揚州境內,就有兩處最爲重要的藩屏:一是位於巢湖之東的東關,它是我大吳京都建業城的藩屏重地;二是位於巢湖西南的皖城,它是我大吳柴桑行宮的屏障要塞。司馬懿若是奪了皖城,便可飲馬巢湖、兵臨長江,隨時能夠將我長江天險攔腰截斷;司馬懿若是奪了東關,就能揮師東進、直抵北濱,與我建業城隔江而峙!這樣一來,我大吳藩屏盡失,江南根本之地就完全暴露在魏賊的槍林箭雨之下了,從此連一絲一毫的迴旋餘地都沒有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在他坐回龍牀喃喃自語之際,殿門口處突然響起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手裏揚着一份粘有雉羽的絹帛訊報,趴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稟道:“陛……陛下!全琮將軍從淮南東關送來了八百里緊急軍情訊報……”   “八百里緊急軍情訊報?”孫權一下從龍牀上跳了起來,連皇履都顧不上穿,就跑到那內侍身前,劈手一把奪過他那捲帛書展了開來,讀了下去,“唔……原來司馬懿已從合肥開始兵分兩路進攻我大吳了:一路派王凌、諸葛誕率師繞過巢湖之畔來攻東關;一路則由他自己親統大軍,以鄧艾爲先鋒將軍,以石苞爲軍謀掾,跨過舒城而徑取皖城。唉,他們來勢洶洶,全琮和駐守皖城的諸葛恪都有些撐持不住了……”   “怎麼?諸葛恪將軍在皖城也抵擋不住?如果連他都難以招架,我大吳江北王師就岌岌可危矣!”孫峻也驚慌失措地向孫權問道,“陛下,以您的聖明之見,我大吳應該如何對敵呢?”   孫權拿着那封帛書訊報,赤着腳揹負雙手在大殿內來來回回踱了八九圈,最後一咬牙關,“篤”地站定身形,沉聲吩咐道:“看來,在此危急關頭之下,我大吳務必在東關、皖城兩者之間速作取捨了!孫峻,你馬上擬詔下發給諸葛恪,就稱太史署占斷天象不利,讓他火速焚棄皖城所有的軍械、輜重、糧草,以最快的速度從皖城撤兵渡江,退回到長江南岸的紫桑行宮駐守!”   “陛……陛下……我大吳真的要白白放棄皖城這座戰略要地嗎?自前漢建安年間以來,皖城一直都是我大吳恃以進取淮南的橋頭堡啊!它在曹操手下沒有失去過,在曹丕手下沒有失去過,在張遼手下沒有失去過,在曹休手下沒有失去過,在滿寵手下也沒有失去過……爲什麼司馬懿一來您就決然放棄了呢?”孫峻滿面痛苦地跪地奏道。   “哎呀!你不懂——諸葛恪那小子固然英銳剽厲,但他怎是老奸巨猾的司馬懿的對手?他若是傻待在皖城中還不見機而逃,則必被司馬懿一下包抄個精光、殺個片甲不留的!”孫權跺着腳嘆息道,“你擬完這道寫給諸葛恪的撤兵詔之後,就馬上給全琮擬寫一道詔書,讓他收縮兵力退守東關城中嚴防死守!朕立即派朱然、呂岱、步騭等先率五萬精兵渡江前去支援。稍後,朕還要親自統領五萬大內禁軍御駕而徵!東關是我大吳留在淮南拱衛建業的最後一道屏障,它是絕對不能輕易放棄的!”   孫峻只得黯然答道:“諾。孫某遵旨就是。只可惜我大吳在江北皖城、廬江一帶的六百里外藩疆域就這樣被迫放棄了……峻真是心有不甘啊!”   “你心有不甘又怎的?司馬懿如此厲害,你再心有不甘也只得俯首認輸!”孫權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幾乎是把他攆了出去。   唉!自己今年也是六十一二歲的,連短暫的清福都不能好好享受一下,卻又被司馬懿逼得披掛上陣、御駕親征!孫權坐回到龍牀上,滿臉浮起了落寞之色——他忽又記起今日清晨潘貴妃在自己耳畔提到過目前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之間的不和之事,他便吩咐內侍將孫和召到太初殿來。自己必須得趕在御駕親征之前把東宮之爭的隱患遏制住……   孫和匆匆提着袍角跑進門來,還未及向孫權施禮,就遭到了他父皇劈頭蓋臉的一頓數落:“和兒,朕聽得你近來與你弟弟霸兒的關係甚是不睦?你應該懂得,朕讓霸兒開府建牙、招賢納士,是希望他成爲我大吳的宗室藩王,好好地輔弼你啊!”   孫和的心底雖然有些惶恐,還是忍不住這樣答道:“兒……兒臣委實感激父皇的良苦用心。兒臣也盡了一切努力要與霸弟好好相處。可是,有像他這麼輔弼兒臣的嗎?輿服禮儀一律擬同於東宮之尊,掾吏僚屬多據貴胄之地。別人都講,他簡直就成了我大吳的第二個‘太子’了!”   “你不要聽信別人離間之言!父皇既然要讓他真正輔弼你,總不能不給他一點兒專斷自主之權吧?你看那僞魏宗室凋敝,強臣勢盛,國祚如線。父皇不願像他們這樣的悲劇在我大吳朝中上演啊!”   “可是……可是,父皇您一味嬌寵放縱霸弟,日後也難免會釀成‘七國之亂’①啊!”   “誰給你講的這些話?誰教你在朕面前來講這些話的?”孫權雙眉一豎,惡煞煞地問道。   “這……這……不是兒臣一個人的愚鈍之見,像陸大都督、顧丞相、朱將軍他們都是這麼講的。他們都是爲國盡諫、顧全大局的忠良之臣啊!”   孫權聽了,臉龐立刻拉得長長的,半晌沒有吱聲。他在心底暗暗卻想:“爲國盡諫”的忠良之臣?和兒你實在是太天真了!他們這些“老狐狸”心裏邊打的究竟是什麼小算盤,你又知道多少?說不定他們就是要讓你兄弟之間手足不和、骨肉相爭,然後他們纔可以“渾水摸魚”啊!哼!“天下本無事,奸人亂擾之”,顧雍、陸遜、朱然他們無故離間你們兄弟的骨肉之情以動搖我大吳的社稷根本,朕絕對輕饒不了他們!朕決不會讓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做得成我大吳國中的“司馬懿”的。但是,如今我大吳勁敵當前,朕暫時還不好觸動他們。等到時機合適了,朕就狠狠地出手整肅一下……   他掩住胸中的這些波動,臉上不露異色,柔聲吩咐孫和道:“罷了,朕也不多講什麼了。那些外人的話,和兒你就別再聽了。這樣吧,父皇幾天後就要率師渡江御駕親征魏賊了,今夜便把你和霸兒召來後殿同桌共席地好好聚一聚,化解一下彼此的心結,如何?”   浩浩蕩蕩的長江猶如一條白龍般在司馬懿眼前奔躍而去,層層波濤撲打在他腳下的礁岩之上,碎成漫天的玉屑四散開去!   司馬懿舉目凝望着對岸那邊隱約成一個小黑點兒似的柴桑城的淡影,微微眯着眼簾,任勁烈的江風拂捲起自己的衣角,卻始終巋立如山,一動不動,顯得若有所思。   鄧艾侍立在他身後,禁不住開口勸道:“太傅大人,這江邊風大浪高,您還是下去避一避吧!”   司馬懿輕輕搖了搖頭:“這點兒風浪算什麼?想當年本座隨同太祖武皇帝南下平逆、進駐赤壁的時候,多少人一上戰船就被風浪顛簸得暈頭轉向、口吐白沫,本座卻在船上如履平地來去自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皺!”   “是——太傅大人您最讓人佩服的就是體質過人、精神矍鑠!”鄧艾聽了,由衷地讚道,“不知鄧某將來到了您這個年齡時身體還有您這麼硬朗麼?”   司馬懿緩緩轉過身來,江風颳得愈來愈烈了,吹得他鬚髯齊揚、衣袂飛舞:“士載,你有沒有信心追隨本座乘風破浪驅舟揚帆跨過這長江天塹去一舉蕩定江南?”   “只要太傅大人一聲令下,鄧某自當效盡犬馬之勞!”鄧艾雙拳一抱,躬身毅然而答。   “好的!士載,本座相信你一定行的!這廬江郡、皖城自前朝建安末年失陷於吳賊之手以來,已經不蒙王化二十餘年矣!現在它們重新收回到了我大魏的手中,便似我大魏挺進江南的一個橋頭堡。”司馬懿望向鄧艾背後的那一片山野城郭,無限感慨地說道,“我大魏從此以後就能以巢湖爲水師訓練之基地,以合肥爲後勤保障之樞紐,再以廬江郡、皖城作爲楔入僞吳江南之跳板,隨時突破吳賊的長江防線,一舉底定江南!”   鄧艾也感慨着講道:“是啊!太傅大人這一番謀劃確是高明卓遠。這一次您親率王師剛過舒縣,便嚇得諸葛恪不戰而逃,一路龜縮回了長江對岸……您真是威震遐邇、所向披靡啊!”   “士載你怎麼也學會這樣虛言吹捧了?本座可不愛聽你這些廢話哈!”司馬懿假作嗔怒地喝住了鄧艾,心裏卻暗暗想道:那可是孫權老賊極富自知之明啊!他自是深知若在陸地上與本座交手,莫說一個諸葛恪,就是陸遜、朱然、呂岱、步騭等僞吳大將一齊上陣,也未必是我司馬懿的敵手!所以,爲了避免白白犧牲自己將士性命,他才催令諸葛恪率領人馬越江而逃,保全了實力。這也可謂“善敗者不亂,善守者不失”了!   司馬懿緩緩又將目光投向了東北方向:“這樣吧——士載,你就率領三萬將士留在皖城處置善後事宜。三日之後,本座就提兵運糧前去東關城下支援王凌、諸葛誕他們……只要一鼓作氣再將東關一舉拿下,則僞吳在徐揚二州一帶江北之域的藩屏盡失無遺矣!我大魏王師屆時渡江滅吳便指日可待!”   一絲絲寒風鑽入漢宮宣室緊閉的宮門,撩開了殿內青濛濛的煙氣。光線仍是不甚明亮,穹頂的龍頭藻井黑沉沉的似要壓將下來。   斜躺在龍牀上的劉禪,他的臉龐這幾年胖得愈發滾圓紅潤了。在沒有諸葛亮的這幾年裏,他削減了軍費開支,增加了內務開支,整天錦衣玉食、遊山玩水的,把自己養得也自是愈發地顯出富態了。但今天他的面色卻是冷冰冰地板着,充滿不悅之色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御座龍牀下面跪着的那三個人:大將軍姜維、尚書令兼益州刺史費禕、鎮北將軍王平。他們都是來勸諫自己下詔發兵攻魏援吳的。本來大司馬蔣琬也是想入宮前來面奏親諫的,但他近來已然病得重了,所以便暫時臥養在家,沒有進宮。   劉禪盯着這三個將臣當中爲攻魏援吳一事叫得最起勁兒的姜維,看到斜邊金爐那一股香霧噴過來從他的額角繞着飄向腦後,彷彿是直拖出去的一片白髮。他頓時覺得這位年方四十、壯氣凌雲的大將軍原來也漸漸被東征西伐累得老了下去。   “老臣叩請陛下速決大計,以姜大將軍爲三軍統領,以王平將軍爲三軍副帥,調集八萬精兵,自祁山大營、斜谷道兩面東西並舉,直伐僞魏!”費禕跪在地上,手舉牙笏,朗聲奏道。   劉禪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怎肯又回到當年諸葛亮在世之時那般節衣縮食、清苦自持和爲前線戰事擔驚受怕的生活?他想了一想,就挑了一個不太高明的理由來搪塞道:“諸位愛卿——太史署譙大夫送來天象占斷訊報,聲稱當今大漢星相不吉,實在是不宜妄動干戈啊!”   “啓奏陛下,天象示警固然不容忽視,但力盡人事以求消災化咎纔是根本出路!”姜維抬起頭來正視着劉禪,聲音猶如鋼敲鐵擊一般鏗鏘有力,“如今司馬懿率師東撲淮南,吳國皖城、東關兩天要塞俱是岌岌可危。況且孫權也讓人送來了十萬火急的求援密函。我大漢爲防脣亡齒寒之患,務必及時銳意興師,劍指關隴、北伐魏賊啊!”   他話音剛落,王平也一頭叩下開口讚道:“陛下,姜大將軍所言極是。當今僞魏兵強勢大,我大漢唯有與吳國並肩聯手共赴時艱方能合力自保啊!倘若吳國遭險遇厄,我大漢亦必爲僞魏的刀俎之魚矣!”   劉禪拿手摸着自己須茸淺淺的下巴,“嗯嗯啊啊”地沉吟着,將目光瞄向了侍立在宣室一角的黃門令黃皓,看着他眼中那若隱若現的暗示之意,冷冷說道:“姜愛卿、王愛卿——劍指關隴、北伐魏賊,講起來鏗鏘動聽,做起來談何容易?相父在世之時,下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偌大決心,六出祁山,不休不止,可惜仍是天不遂願!爾等自信己纔可以超越相父而底定功成否?”   他這一記悶棍打出,頓時令跪倒在地的姜維、王平兩人臉上表情爲之一滯,兩邊的眉梢都抽動了起來!費禕急忙舉笏轉圜道:“陛下勿憂。北伐之事固然任務艱鉅,但我大漢之正統素爲四海觀瞻之所注,僞魏一時跳梁逞兇,終是難逃覆滅之運!況且,眼下僞魏關中已無司馬懿那般的奸虜勁敵,姜將軍、王將軍兩位大漢虎臣此番若是舉兵而進,必能旗開得勝的!”   “微臣懇請陛下恩准,允許微臣與王將軍再整旌旗,銳意興師,北伐關隴!微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圖底定雍涼。北伐不成,微臣甘願領罪受罰!”   姜維把額頭緊緊地貼着冰涼的地面,聲音高亢得如同蒼穹中厚厚雲層裏隕落而下的一響炸雷!   然而,這“雷聲”再大,也震不動劉禪麻木壅閉的內心。他死死地瞪着姜維。他那匍匐的後背就像擋路的障礙,生生地撞入了劉禪的眼底,這讓劉禪覺得異常煩躁,這傢伙跟他的師父諸葛亮一樣,真是一頭不知進退的犟牛!   北伐!北伐!北伐!除了北伐,你就沒想過讓朕再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嗎?你又想像諸葛亮一樣把朕拖在後面和你一樣勞神苦思、寢食難安、提心吊膽嗎?魏賊這幾年間不來進犯朕,朕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你,你們卻要故意去再次點燃戰火,引狼來犯!朕、朕決不答應!   於是,他將牙一咬,驀地抓起了御案上一塊鎮紙玉符緊緊地握在掌中,彷彿是在握着姜維那顆堅硬之極的“花崗石腦袋”裏的那些固執想法,恨不能將它們全部捏得粉碎!他眯着眼睛森森說道:“諸位愛卿,司馬懿那老賊雖已不在關中,但他手下的郭淮、趙儼、胡遵、魏平等驍將智士卻是全都坐鎮邊疆,你們真的就能遠超他們之上乎?況且他們兵多糧足,扼守要塞,我大漢縱是舉國而攻,也是‘殺敵三千,自損兩千’!罷了!罷了!朕今日實在是有些乏了,這北伐之事且待改日再從長計議吧!”   說完,他大袖一拂,身形一起,竟是不顧一切地丟下這三個面面相覷的朝廷重臣,徑自轉入內殿去了。   姜維只覺得全身的熱血一下都衝到了耳根,就差沒有“騰”地衝起來把劉禪拽回到御座上繼續傾聽他的陳奏了。他緊咬着牙關,雙手十指把地面上的磚縫摳得死緊死緊,只恨不能一頭把這滿腔羞憤撞碎在地板上!   “伯約!”費禕慌忙用手拍着他的肩頭,含淚哽咽而道,“你莫要着急!莫要着急!千萬莫要急壞了身子……”   “費令君!我姜維是爲我大漢的國運着急啊!此番若不乘隙伐魏援吳,以攻爲守,我大漢日後之危局勢必日勝一日啊!”姜維仍是以頭觸地長跪不起,淚水卻從他的眼角滴落,打溼了地面。   費禕用拳頭在地板上重重地擂了幾下,終於他臉色一定,話聲一下變得剛硬起來:“這樣吧!姜將軍、王將軍,你們稍後就即刻快馬火速返回漢中、祁山,積極整備軍馬器械,隨時準備北伐關隴!禕與蔣大司馬則在朝中繼續聯絡文武羣臣死死苦諫陛下,只要一拿到發兵之詔,禕便親自帶着它和所有糧草一齊趕到漢中、祁山與你們會面。”   “既是如此,平就和姜將軍在這裏多謝費令君您和蔣大司馬了!”王平一手去扶姜維,一手揩着滿臉的熱淚,幾乎是哭得一塌糊塗。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2章 曹爽威信驟減,司馬懿欲清內患 第245節 曹爽的潰敗   “什麼?司馬懿真的已經拿下了廬江郡、皖城,收復了揚州江北六百里疆域?”曹爽驚訝異常地盯着堂下那個前來告密的人,“這麼重大的勝利消息,他爲何卻掩着蓋着不肯公開上報?他爲何做得這般詭祕?”   那個告密者慢慢從地下抬起頭來,赫然正是司馬懿的幕府祕書郎——虞松!可以說,幾乎誰都不會料到虞松竟然是曹爽一派埋設在司馬懿身邊的眼線!   鄧颺得意洋洋地看着虞松,眼縫裏都堆滿了笑意。當初他就是在司馬懿的招賢會上故意把與曹魏皇室有着世仇的邊讓外孫虞松推將出來以引起司馬懿的青睞和重用。而且,這樣做又不會招來司馬懿的猜疑。如今看來,自己這一步棋總算是走對了!虞松在關鍵時刻送來密報,令他們終於佔了這場戰局中的一着“先手”!   “真是怪了——司馬懿這次派你前來入京,既然不是爲了向朝廷報送獲勝喜訊,那麼又是爲了其他什麼目的呢?”丁謐用手摸着自己的臉腮,沉吟而問。   “啓稟大將軍,司馬太傅讓虞某此番悄悄潛回洛陽京城,是密令虞某帶口信給尚書檯司馬孚令君、度支尚書王觀、度支侍郎司馬昭,請他們在最快的時間裏籌措好三個月的糧草和軍械送往東翼前線。司馬太傅準備在奪得了廬江郡、皖城的基礎之上乘勝進擊,集中全力攻下僞吳留在揚州江北的最後一道屏障——東關!”虞鬆緩緩稟道。   “哎呀!如果司馬懿此番再將僞吳東關要塞一舉奪入掌中的話,他就算得上立下了蓋世之功了!”鄧颺訝然失聲叫道,“自前朝建安年間以來,皖城、東關一直是僞吳打入我大魏淮南的兩根‘毒牙’,連太祖武皇帝、張遼大將軍、曹休大司馬等在世時都沒能將它倆拔掉!然而司馬懿此番剛一出馬就一舉拿下了廬江、皖城,收復了揚州江北六百里疆域。這樣的風頭來得何等健猛!大將軍,您看……”   “唔……司馬懿這麼鬼鬼祟祟地讓虞君來找司馬孚、王觀、司馬昭籌措軍械糧草,同時又壓着奪下廬江、皖城的捷報不發,分明就是不想引起轟動以招來別人的掣肘與牽制。反過來看,丁某倒認爲,他之所嚴防,正是我之所應猛攻!咱們就應該抓住他的這一點顧忌與‘軟肋’之處狠狠狙擊他,決不能讓他在淮南之役底定功成!”丁謐雙眉一斂,陰陰地說道。   曹爽一聽,暗暗心動:這個丁謐果然智略過人,一眼就洞察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看來,自己將他招入幕府實在是沒有選錯人!   何晏在那邊聽了,卻是不住地搖頭:“丁君,目前要想再在後方牽制司馬懿,真是談何容易?當今尚書檯的首席長官是他的親弟弟司馬孚,太尉滿寵是他的親家翁,度支尚書王觀是他的心腹愛將,度支侍郎司馬昭是他的親兒子。他們非要將軍械、糧食直往淮南戰線輸送過去,誰又阻攔得住?”   “這個……就有請桓老前輩您來爲咱們指點迷津吧!”丁謐並不與何晏直接辯論,而是“借力打力”,順手將一直坐在席末沉思不語的大司農桓範推到了前臺。   桓範靜靜地坐在榻席之上,他的目光越過室內衆人的頭頂遙遙射向了西邊的天際,許久許久方纔深深嘆出一口氣來:“僞蜀自諸葛孔明去世之後,國中似是再無才智之士可以立本應變矣!如今司馬懿在東翼猛攻淮南,僞吳面臨江北要塞盡失之大劫——這表面上看起來固然是僞吳之大患當頭,但何嘗又不是西蜀的不測之憂?吳、蜀兩國‘互助則兩安,此損則彼危’,實如脣齒相依之勢——若是諸葛孔明在世之時,必會乘此機隙振兵耀武以逼關中、以解吳困!他們救吳,亦是救己啊!然而,這西蜀至今似乎尚無呼應援助東吳之勢,令人想來實是可嗟可嘆!”   丁謐一聽,立刻便明白了過來:“桓前輩所言極是,一語激醒我等‘醉中之人’!曹大將軍,您馬上便親自書寫一封緊急密函讓心腹親信赴涼州交給夏侯霸將軍,讓他以八百里加急快騎訊報通稟朝廷,西蜀正在秣馬厲兵,躍躍欲試,意欲前來進犯我大魏關隴!然後,您就順勢親自上奏朝廷,自攬徵蜀滅寇之大權,統領三軍,前去關中救急!   “同時,您又上奏陛下,讓他從淮南前線調回司馬懿坐鎮洛陽以安後方。這樣一來,司馬懿就難以找到藉口逗留在淮南大肆揚威了!因爲,大將軍您是以‘徵蜀滅寇,馳援關中’爲名而親自領兵出征,再加上桓前輩的大司農官署又掌握在咱們手中,所以尚書檯的司馬孚、王觀、司馬昭就是百般不滿,也只能是以大局爲重,把軍械糧草劃撥到您麾下使用了!如此一來,司馬懿在淮南的兵馬後勤保障供應必定難以爲繼,自然是斂鋒而退了。”   聽到丁謐如此一說,桓範微微垂閉的雙眼不禁霍然一張,射出兩道亮亮的精芒在丁謐臉上一掠: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新人出!久聞關中丁氏一族之士智計超凡,今日一見丁謐之談吐機變,果然是名不虛傳!   那曹爽聽了丁謐的建議,先是點了點頭,後來又搖了搖頭:“丁君,你這主意本也不錯。但……但是,你建議要本大將軍親自領軍徵蜀滅寇,這……這卻實在有些不妥。本大將軍素于軍戎之事毫無所長,焉能當此重任?這個、這個,還須從長計議啊……”   丁謐轉眼瞧向了桓範,眸中滿是欽佩之色,進言而道:“曹大將軍您且勿憂。桓前輩一向足智多謀,靈機過人,絲毫不在司馬懿之下。您領軍出征之日,完全可以拜他爲徵蜀大軍師,如同當年項羽敬奉范增爲‘亞父’一般,以他爲自己心腹股肱之輔佐,則此番前去關中必會旗開得勝的!”   “拜……拜桓伯父爲本大將軍的徵蜀大軍師?”曹爽聽了這個建議,心情才稍稍安定下來,把目光也盯向了桓範,“桓伯父,您……您意下如何?”   桓範雙手一拱,慷慨道:“社稷有難,老夫豈敢妄行趨避哉?昭伯,老夫定當助你全力化解此番魏室危機!”   “那……那就太謝謝桓範伯父您了!”曹爽用手指拼命揉着自己的太陽穴,額上汗流如注,口裏喃喃而言:“不……不過,徵蜀滅寇,茲事體大,本大將軍下來之後還要細加詳思,細加詳思纔是!”   “大哥,丁謐建議你親自掛帥徵蜀滅寇,這確是一條絕妙計策啊!”曹訓高興地搓着手掌對曹爽說道,“你其實早就應該利用這個計策立功揚威了!”   曹爽摸着腦門,低着腦袋,憂色濃濃地說道:“訓弟,你不知道。爲兄實在是愁死了,僞蜀坐擁崇山峻嶺之天險,而且兵精將猛天下聞名,爲兄哪裏就輕易啃得下這塊硬骨頭喲!”   “唉!大哥你空擔心些什麼?僞蜀先前有個諸葛亮在,倒是大爲可慮。如今諸葛老兒早就沒了,你還怕他們作甚?”曹彥也開口爲他鼓勁兒,“目前我大魏在關隴一帶屯兵近二十萬,實力遠在僞蜀之上。憑着這人多勢衆的優勢,咱們也不用懼了他們呀!依小弟看來,你帶着那近二十萬的大魏雄師前去攻取區區一個漢中郡、一座祁山營寨,那還不是吹糠見米、手到擒來啊?”   “可……可是,諸葛亮的親傳弟子姜維和他先前手下的得力干將王平都還屯駐在祁山和漢中,爲兄只怕不是他倆的對手啊!”   “嗨!大哥你怕什麼姜維、王平?”曹訓把嘴一撇,“郭淮、胡遵、魏平、魯芝他們,和姜維、王平的本領不相上下。有他們‘關中四虎’相助,你想鬥敗姜維、王平自是大可放心!”   “那倒也是。”曹爽這才微微舒展了眉頭,“只不過郭淮、胡遵、魏平、魯芝他們‘關中四虎’和司馬懿淵源極深,他們會聽從爲兄的調遣嗎?”   “大哥!你怎麼這麼不自信呢!”曹訓豎起了雙眉,重重地說道,“你是堂堂的一品大將軍、輔國大臣,位高權重,予取予奪,只要對他們四個啖之以利、賞之以爵,就不怕他們不會聽命於你!況且,除了胡遵之外,郭淮、魏平、魯芝他們哪一個不是我們父帥當年在關中最初栽培起來的?夏侯霸先前到了涼州,已經把費曜、戴陵摶聚到了身邊,也算是爲咱們打下了一個比較堅實的基礎。現在,大哥你再親奉皇命代表我們曹家重新返回關中施加影響,還怕那些關中將領們不肯望風歸附嗎?”   “唔……訓弟言之有理。”曹爽這時才徹底放下心來,連連點頭,“爲兄一邊巧妙籠絡住‘關中四虎’,一邊又請出桓伯父同駕親征,則此番徵蜀滅寇定可馬到功成!”   “大哥要請桓伯父同駕親征?”曹彥一聽,喫了一驚,“你真的已經這樣決定了?”   曹爽點頭說道:“是啊!”   曹彥急忙擺手勸道:“大哥!這桓伯父德高望重,智深謀遠,他若是與您一齊同駕親征而出,必是能夠建功立業的,但卻未免會有喧賓奪主之憂啊!”   “喧賓奪主?”曹爽一怔。   曹彥湊了近來,壓低了嗓音對他說道:“大哥你不知道,現在外面到處都在傳言桓範快要成了我們曹家的亞父了,還說大哥你就是他桓範在幕後暗中操縱的傀儡。若是你這一次帶着他再上疆場同駕親征,等他施展神通建功立業回來之後,你準備再把他往哪裏擱啊?他若是升了三公之位,豈不又是壓在你頭頂上的另一個司馬懿?平日裏他就對咱們兄弟視同小兒呼來喝去的。倘若他再居三公之重,能夠開府建牙、獨樹一幟,咱們豈不成了縱虎入山、自樹一敵的傻子了嗎?”   曹爽聽着,臉色不由得漸漸暗了下來,冷然而問:“那彥弟你說應該怎麼辦?”   “大哥只要收買到了‘關中四虎’的效忠,加上夏侯霸、費曜、戴陵他們從旁協助,你的徵蜀滅寇之役再帶上桓範同去就顯得太多餘了!依彥弟之見,你就把桓範以坐鎮後方的名義留在洛陽。你就對他講,你最擔心司馬孚、王觀、司馬昭他們從背後卡你的糧袋子和兵簍子,特意請求桓伯父留守後方坐鎮化解各種意外之危。這樣一來,桓範也就只有乖乖留在洛陽了,大哥你卻可獨身一人親自掛帥徵蜀滅寇,獨當大任、獨佔大功了!”   “可……可是爲兄一個人親自掛帥徵蜀滅寇,心頭還是怎麼沒底啊!”曹爽還是有些戰戰兢兢,“既然不能讓桓伯父與爲兄同駕親征,乾脆爲兄就把丁謐或說夏侯玄帶在身邊一齊出徵,他倆的地位和名望應該不會對爲兄構成什麼威脅吧……”   “丁謐?唔……丁謐留在後方出謀劃策,隨機應變還可以,若是帶他同上疆場,他又沒打過什麼仗,只怕對你征戰殺伐沒有什麼太大裨益的。”曹彥蹙着雙眉深思而言,“倒是太初和你同去,能夠替你出面前去協調與夏侯霸他們的關係,聯合大家齊心合力共打勝仗……這一點,不可不取!”   曹訓在一旁聽得清楚,亦是心底暗喜:他本來就不樂意讓夏侯玄留在洛陽以兄長的身份管教自己,正好趁着這個機會把夏侯玄暗暗踢將出去,免得他天天跑來自己身邊聒噪!於是,他滿口贊成:“好!好!好!彥弟說得很是。大哥,你就任命太初爲徵西將軍吧!讓他和你一齊同駕親征。他是你的表弟,再怎麼做自然也是搶不走你任何風頭的!”   東關城外魏軍大寨裏的操練場上,司馬懿端坐在虎皮胡牀之上認真觀看着幕府軍謀掾石苞指揮訓練徐揚勁卒擺設“鐵盾陣”。   一排排戰盾立地高舉着形成了一堵堵厚實而鋥亮的“城牆”,牢牢的環護在大軍前後;而戰盾“鐵牆”間的縫隙之中一支支丈餘來長的槍槊似一條條銀蛇般向外伸縮不定,隨時準備伺機而噬。這樣的“鐵盾陣”,確實是對付吳寇騎兵和步卒最爲有效的陣法!   瞧着石苞在陣前站臺上舞動戰旗指揮佈陣的颯爽英姿,司馬懿不禁看得微微含笑撫髯暗暗稱讚:這石苞不愧是一個難得的大將之才!自己才帶了他幾天,他就自行悟出了行軍列陣的訣竅,馬上便拿來活學活用,幹得還真不錯!自己在晚年能夠有幸目睹到他這樣一位“少將奇葩”,亦實在是大可欣慰了。我司馬家麾下的人才倘若個個都能像他這般聰敏精幹,何愁大業不成?   他正思忖感慨之間,卻瞥見諸葛誕手裏拿着一卷絹札匆匆飛步而來,神情有些興奮,遠遠地便向他投了一個眼色過來。司馬懿會意,立刻起身隨他轉到幕後。諸葛誕見左右無人,便將絹札展開,向司馬懿低聲稟道:“太傅大人,誕先前派設在僞吳境內的內應馬茂送來密函,聲稱只要東關之役一經打響,孫權正與我等僵持不下之際,他便在建業集合義士起兵呼應,配合我軍腹背夾擊孫權!”   司馬懿沒有立即表態,而是接過那份密函細細地看着,認真地問道:“唔……諸葛君你這是一着高招啊!這個馬茂君現在在僞吳朝中已經做到了何等樣的官職?能夠發揮多大的作用?他在暗中集合到了哪樣一些義士?他準備在僞吳境內和我們呼應的計劃方略如何?”   “啓稟太傅大人,馬茂君是四五年前奉了滿寵大都督和誕的絕密指令,假扮成流卒散將叛逃進僞吳境內的。這幾年來,他苦心周旋,終於獲得了孫權的信任,而今已在僞吳朝中做到了徵西將軍、建業太守、外部督、禁軍步兵校尉等要職,隱蔽在孫權的肘腋。他這些年來,在僞吳境內結交集合了僞吳符節令朱貞、無難督虞欽、牙門將朱志等一批義士。他們商定的‘裏應外合’之計是待到孫權等率師空巢而來東關據守之際,他們便讓朱貞持節稱詔而召建業城中的僞吳衆卿進宮議事,然後再由馬茂親率虞欽、朱志等將士於皇宮大內猝然發難,盡擒僞吳衆卿之後引兵而取石頭塢,從孫權背後狠狠地給他插上一刀!這樣一來,吳賊在腹背夾擊之下必會不戰自潰、旦夕可破!”   “好!好!好!公休(諸葛誕的字爲“公休”),真是難爲你和這位馬茂君這些年來苦心孤詣巧妙籌謀了!”司馬懿聽了,不禁深深頷首,“馬茂君他們竟是這等忠義守節、念念爲國,我大魏日後必當重重有賞!好吧,你且代本座回函於他們,請他們務必善自保重,斂形匿跡,待機而應,千萬不可因急於求成而誤了大計!”   “是!”諸葛誕響亮地答了一聲。   司馬懿心念急轉,還欲再給諸葛誕細講一些具體事宜,卻聽參軍梁機在幕前看臺上呼喊道:“啓稟太傅大人,欽差大臣黃門令張當前來宣旨!請您接旨!”   “欽差大臣來宣旨?”諸葛誕一愕,“什麼事兒來得這麼陡?”   “張當?”司馬懿聽了,暗暗也是一驚,急忙與諸葛誕轉回看臺之上,帶領麾下諸位將士一齊跪下接旨。   張當斂起了往日的神態,面無表情地展開詔書念道:   詔曰,蜀寇強梁逞兇,躍躍而試,已然侵犯我大魏涼州一境。爲宣揚我天朝神威,特令曹爽大將軍爲雍涼大都督、夏侯玄爲徵西將軍,統領關中三軍,調糧提械,秣馬厲兵,火速赴西疆平寇滅賊。   同時,請太傅司馬懿以社稷大局爲重,暫停淮南之役,儘快返回京師坐鎮後方,以分朕心之憂。   欽此!   聽完這道聖旨之後,司馬懿心頭一震,面色微微一變,但此刻也不好公開推託,只得暫且接下了這份詔書。   送走了張當之後,司馬懿馬上召來梁機、諸葛誕、鄧艾、石苞等在軍帳密室之中共議有關事宜。   鄧艾是個直性子,一上場就開口講道:“依鄧某之見,蜀寇來犯,固然可憂,但朝廷就此舉兵迎擊,實非上策!朝廷還是不如下令讓雍州刺史郭淮、涼州刺史夏侯霸各自嚴守邊關要塞,封堵蜀寇於國門之外,大挫他們的鬥志銳氣!似曹大將軍這般興師擾衆,大動干戈地前去征伐,未免也太過躁進了些!”   “仲容,你的意見呢?”司馬懿又將目光投向了石苞。   石苞滿臉愁雲四布:“啓稟太傅大人,朝廷這是不想讓咱們在這裏展開東關之戰呀!本來,朝廷的對外之策,須當是‘以守防蜀,以攻平吳,東攻西守,雙管齊下,互不相擾’——但曹大將軍卻欲在西疆那邊和蜀寇大打出手,這不是分明想拖累咱們這淮南之役虎頭蛇尾、草草收場嗎?”   “就是!就是!”諸葛誕也禁不住嗟嘆而道,“我等已爲攻取淮南東關作好了萬全之備,如今卻要戛然而止……那我等前邊所有的心血和投入豈不都是白費了?馬茂他們好不容易纔等來這一次絕妙的裏應外合、腹背夾擊之機……”   司馬懿沉默不語,隔了片刻才沉沉答覆而道:“這樣吧!諸君的意見,本座都瞭然了。你們暫且回去休息。畢竟聖命難違啊!本座須得下來詳加思忖一番纔是!”   鄧艾、石苞、諸葛誕見司馬懿神色沉鬱,此時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各自黯然退了下去。   司馬懿一個人坐在帳室之中正自沉思之間,梁機又從外面將牛恆匆匆領了進來。牛恆也不及寒暄,馬上便把曹爽一黨意欲藉助徵蜀滅寇之機與司馬家爭功奪權的事情本末盡皆告訴了司馬懿。   牛恆將事情講得差不多了的時候,梁機突然插話進來問了一句:“太傅大人,您知道這次籌糧備械潛攻東關之事是誰泄露的嗎?”   “除了他還有誰?”司馬懿彷彿早有明鑑一般,“原來本座對他只是有所懷疑,現在本座是確信無疑了。”   “難道太傅大人您是故意拿出這個事兒來試探他的?”牛恆與梁機都是一驚。   “不錯。其實,籌糧備械潛攻東關這件事兒也不算是什麼格外的機密,曹爽他們遲早也會探查得到的。”司馬懿緩緩道,“本座就是故意用這樣一個不大不小的事件來試探他,沒想到一試他就露了本相……唉!本座差一點兒便被他騙了!”   “那麼,梁某不如找個機會將他除掉而免生後患?”梁機試探着又問道。   “唉……虞君他也算是個難得的人才啊!本座還真捨不得就這樣除掉他了!你派人先去將他和曹府的關係底細摸清後報來再說。曹爽、鄧颺他們也太不愛惜人才了,居然會讓他這樣的雅士名器來做細作,實在是太小瞧他的價值了……”司馬懿肅然吩咐道,“從今以後,把他屏隔在我司馬府的核心機務之外,讓他摸不着咱們的邊際就行了。人才嘛,殺起來容易,培養起來難啊!”   當然,他心底裏還有一層更深的用意沒有點明:自己既然已經知道了虞松是曹府派來的細作,那就不足爲懼了,也就沒有必要再把他的身份故意戳穿!就算一怒之下殺了虞松,終究又有他的繼任者重新混進府裏來的!不如把他不動聲色地留在明面處,藉此麻痹曹爽他們,如此自己就可以反過來利用他向外面傳送假情報、假消息去迷惑別人!這纔是使用細作之術的高妙境界。   牛恆繼續向司馬懿稟報道:“曹爽在親自掛帥領軍出征的同時,還特意讓陛下下旨調任二公子爲他的監軍中郎,專門負責糧草軍械供應事宜……”   “昭兒也被他調到他的麾下了?”司馬懿微微一驚,“他還想把昭兒扣在他身邊做人質不成?”   “太傅大人,曹爽爲了籠絡關中人心,出師之前又加封了郭淮爲車騎將軍、胡遵爲左將軍、魏平爲右將軍,給他們都升了一級官秩……而魯芝則被他調進幕府擔任了軍司馬之職,似乎和他走得很近……”   “看來,內患未靖,本座的平吳滅蜀之大計始終就不能順利實施啊!”司馬懿冷冷一笑,目光中透出一絲冰鋒般的寒意,“呵呵呵!曹昭伯竟想偷偷摸摸染指本座經營多年的關中地盤!他這是在做春秋大夢啊!梁機,拿筆來——本座要給郭淮、胡遵、魏平他們寫一封信去,瞧一瞧他們究竟是聽他曹昭伯的話還是聽我司馬懿的話!”   正始五年三月,曹爽進駐長安,兵分兩路進攻蜀國:西路由夏侯霸率領五萬精兵,從天水郡出發直取蜀國的祁山大營;東路則由曹爽與夏侯玄共率十萬兵馬,以郭淮、胡遵爲先鋒大將,經斜谷道直取蜀國的漢中郡。   不料蜀軍早有防備。姜維在祁山大營佈下戰陣,牢牢抵擋住了夏侯霸等人的進攻;王平也在斜谷道險要之處設下伏兵,打得魏軍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而郭淮、胡遵又一意以自保實力爲念,並不戀戰,遇敵輒撤,弄得曹爽、夏侯玄在後面措手不及。   沒過幾天,蜀國尚書令費禕聯合蔣琬等人終於說服了劉禪下旨增兵增糧以救邊關,更是親領五萬勁旅自成都星夜疾馳趕來緊急支援漢中郡。這樣一來,雙方戰局形勢驟然扭轉。夏侯霸在祁山腳下因久攻無獲而師勞兵疲,只得撤兵而歸;而曹爽與夏侯玄在斜谷道則是進退兩難,損兵折將,也只得倉皇斂軍而逃。   曹爽在這一場徵蜀滅寇之役中投入兵力近二十萬,耗費損失糧草近一百八十餘萬石,丟失軍械輜重、牛馬騾驢不計其數,只撐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潰逃而歸。這對他的聲望造成了沉重無比的打擊,令他一時只覺無顏回到京師面見少帝曹芳、太傅司馬懿和公卿大臣們。   同時,這一事件也標誌着曹爽的外強中乾、虛華無能完全暴露。他從父親曹真那裏稍稍繼承過來恃以立身掌權的政治資本就此消耗殆盡!至少,在魏國軍界,曹爽徹底喪失了作爲一個顧命輔政大臣應有的威信度與影響力。這一直接的後果,就是讓曹爽日後在與司馬懿的巔峯對決中完全不能從魏國軍界借取到一分一毫的助力!   九龍殿的朝堂之上,迴響着司馬懿蒼勁有力的聲音:“老臣啓奏陛下,此番淮南征吳之役,老臣全憑採納了太傅府軍謀掾兼中護軍司馬石苞的妙計,方纔一舉奪下了廬江郡、皖城,拓取揚州江北六百里疆域——老臣以爲石苞功勞甚大,請賜爵關內侯,加封洛陽令。”   曹芳轉臉瞧了瞧滿面沉鬱之色的曹爽,見他微低着頭沒有異議,便答道:“可。”   司馬懿目不斜視,又開口奏道:“車騎將軍兼雍州刺史郭淮、左將軍胡遵在此番徵蜀之役中頗有全師保衆之功,請各賜封邑二百戶以示褒獎。”   曹芳知道自己在司馬懿這樣的四朝元老、顧命首輔面前只能是個“應聲蟲”,就又隨口答道:“可。”   正在這時,中書侍郎傅嘏、黃門侍郎何曾卻雙雙越衆而出,舉笏同聲奏道:“微臣等有本啓奏陛下,此番徵蜀失利、損兵折將、虛耗官物,必須有人出來擔負其責,否則日後軍法、朝綱難立於國!微臣等認爲徵西將軍夏侯玄無韜無略,喪師辱國,請予貶官三級,削邑奪爵之罰!”   他倆雖然明面上是指向夏侯玄,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倆暗地裏鋒芒所刺正是曹爽。   曹芳一下變得不知所措,轉過了頭,直盯着曹爽一言不發。   曹爽的臉龐也頓時變得火燙起來,他正欲發言相應,司馬懿卻開口講道:“兩位大人,此番西征蜀寇之事本座等已決定暫加擱置,勿得妄議!你等且退下!”   曹爽聽了,萬萬沒有想到這時候卻是司馬懿出面幫他解了圍,抬眼怔怔地看着他,面色不禁一片茫然。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2章 曹爽威信驟減,司馬懿欲清內患 第246節 烈女沈麗娘   “這個石苞的點子就是多,他知道當今大魏之要務一是務農,二是練兵。但農耕用犁需要冶鐵,士兵軍械鍛制也要冶鐵……他就憑着自己當年走南闖北淘出來的經驗,硬是帶人到冀州廣平郡的鐵峯山找到了三條鐵礦石脈,解了我大魏農具兵器煉製的用鐵之需啊!”   司馬昭向鍾會一談起石苞就讚不絕口:“鍾君,我家兄長能夠憑着自己一雙慧眼尋覓到他這樣一介奇士,實在是令人折節歎服啊!昭實在是自愧不如!”   鍾會聽到司馬昭如此盛讚石苞,心底不由得泛起了一股酸味,嫉妒之念暗生,但臉上卻不露聲色,假裝先附和着司馬昭說道:“是啊!是啊!石仲容幫着中護軍大人整肅禁軍也是成效顯著啊——一出手就砍掉了二三十個庸材偏將!現在,京師內外都在宣揚中護軍大人手下的五個健士營戰力之強遠在各州各鎮的勁旅之上……”   司馬昭聽着,只是頷首含笑不語。這兩三年來,石苞建議司馬師定下了“牢牢掌控大內禁軍,固本弱枝,以重馭輕,以中制外”之大計,一直是本着“精益求精,寧缺毋濫”的準則選兵擇將,使中護軍司馬師所領的五個健士營之精銳戰力遠遠勝過四方州鎮所擁有的外軍。倘若四方州鎮生變,大內禁軍便可及時出動一舉蕩定於須臾!但這些事情是司馬家的核心機密之一,司馬昭自然在此時此境也不可能就此向鍾會多講什麼,便將這個話題輕輕帶了過去。   “不過,司馬君,會還是有一些話不得不直言於你。這石苞現在風頭極健,曹爽那一邊似乎對他也拉攏得很緊!”鍾會眼珠一轉,身子一探,湊了過來,向司馬昭低聲說道,“鍾某聽到有傳言說何晏、鄧颺等人私下裏悄悄攜金帶玉地去拜訪了石苞不知有多少次……”   “怎麼?竟有這等樣的事兒?”司馬昭其實也是清楚這些事情的內幕的,卻假裝成今天是第一次聽見,顯出一副很是喫驚的樣子。   “是啊!而且,會還聽說何晏、鄧颺爲收買他而開出的價碼越來越高。他們對石苞許諾道,只要石苞投到他們那邊,至少一個長平鄉侯的爵位和一頂司隸校尉的官帽是跑不了的。”   “呵呵呵!曹爽、何晏、鄧颺他們向石苞給出的價碼倒真是不低啊!封邑一千多戶的長平鄉侯爵位,官秩爲從一品的司隸校尉要職,聽起來幾乎令本座都有些暗暗動心啊!”司馬昭脣角的笑意淡然如水,“不過,本座相信以石苞的忠誠貞固,絕不是他們用這些高官厚祿所能收買得了的。”   “唔,這倒也是。”鍾會偷偷地窺視着司馬昭的反應,不好直接從中挑撥,就又繞了一個圈子來講道:“不過,以鍾某之見,何晏、鄧颺他們的價碼越開越高,反過來說不定就會漸漸滋長起石苞的自命不凡之念來。連何晏、鄧颺他們都開出了鄉侯之爵、司隸校尉之位這樣的高價聘禮,你們總不會用太過低於這些價碼的待遇來對待石苞吧……當初韓信不就是被項羽派出的武涉用一番虛誇妄推的驕縱之辭說得從此萌生了沾沾自得之意的嗎?”   司馬昭“嗯”了一聲,微一搖頭,肅然正視着鍾會:“話不能這麼說。我司馬家待他石苞究竟如何,恐怕他自己心底還是有數的。只要他眼下不辜負我司馬家,我司馬家日後也決不會虧待於他!”   鍾會聽了,假裝慨然而言:“司馬君此言當真是錚錚而鳴,可昭日月!他石苞日後若是負了您司馬家,必會遭到天譴神罰的!”   司馬昭對鍾會的話雖是那樣講着,但心底也隱隱爲曹爽一派如此竭力拉攏石苞而有些擔心起來,一縷憂色不禁浮上了眉梢。   鍾會一心想要離間石苞與司馬氏的關係,從而藉機排除石苞這個自己將來奪權之路上潛在的勁敵,於是仍在一旁暗暗察言觀色,又款款進言道:“司馬君,說實話,對這些寒門人士,鍾某從心底裏是一向不太放心的。他們上無世傳家法約束,下無親戚朋友牽絆,孤身闖蕩四海,薄情寡義,見利則附,見害則避,始終不似我等名門之後根深源清,世代交好,情誼長久。當然,石苞君爲人忠貞誠實,不在這樣寒門人士之列,可以另眼相待。但是,鍾某有請司馬君捫心自問,他日您司馬家與別家驟生意外之變,形勢千鈞一髮,他石苞憑什麼關係與您司馬家同舟共濟?他真的能始終如一、不離不棄地站在您司馬家一邊嗎?”   說到這裏,他抬起眼來緊盯着司馬昭,終於“圖窮匕見”地問道:“司馬君聽說過沈麗娘這個名字嗎?”   司馬昭沉吟着,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女人,昭聽見過她的名字——她不就是石苞掛在嘴上嚷嚷着隔幾日後便要用大鑼大鼓、張燈結綵地迎進府中的那個愛妾嗎?”   “不錯。不過,她的來歷司馬君您清楚嗎?據會所知,這個沈麗娘其實是一個青樓女子,與何晏、鄧颺一向有染。何晏、鄧颺就是通過她在中間牽線搭橋一直和石苞眉來眼去,暗送款曲的。”鍾會的話聲始終是那麼陰冷而又凌厲,“反過來講,石苞是不是也有可能在藉着這個沈麗娘和何晏、鄧颺他們藕斷絲連,預留後路?他石苞真的是一心一意忠誠於您司馬家的話,本就應該效仿當年戰國名將吳起仕魯而殺齊妻以明其忠的義舉!”   司馬昭聽罷,腮邊肌肉猛地抽搐了兩下,默然不語。但他眼底深處卻有一縷冰芒疾掠而過,一閃即逝!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隨着清婉悠揚的歌吟之聲,衣裙飄然的沈麗娘蓮步輕踏、藕臂輕揚,眸中笑意燦燦,在閣室之中宛若一朵彩蓮旋舞綻放。   靜靜地欣賞着她翩翩起舞的何晏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撫着案上的錦瑟,悠悠長嘆而道:“麗娘你這歌詞之中離別之意甚濃,看來你我確是緣分將盡了!‘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你今日真的要離開我了,我實是傷心得很!”   沈麗娘眸光流轉,卻見他只有傷心之語而毫無傷心之情,知他不過是捨不得自己的美色罷了,就盈盈答道:“‘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何大人,您今後還須善自保重啊!麗娘從此不能再侍奉您和鄧大人了,你們都要多加珍重啊!”   “唉……這個石苞也真是固執!”何晏摔了那酒杯,恨恨而道,“虧得我與鄧颺那般執勤致意於他,他卻仍是一意要攜你而去!實在是不可理喻!難道他野心之大,竟連鄉侯之爵、司隸校尉也看不上眼?”   沈麗娘停了舞蹈,將那摔在木閣地板上的酒杯輕輕拾起,放回桌案上面,瞧着何晏淡然笑道:“先前當石苞君頭角未露之際,奴身也多次向何大人與鄧大人傾心力薦,您二人卻一直以中材常人而遇之;司馬懿父子一見石苞君,立刻視他爲渾金璞玉,待他親如子弟,稍一雕琢已成今日之令器。正所謂‘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此恩此情豈是你們現在用高官厚祿交換得過來的?”   “這個事兒,我和鄧颺也後悔得緊啊!不過,麗娘,‘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司馬懿父子再怎麼賞識他,也只給了他一箇中護軍司馬、洛陽令這樣的小官兒;而我家曹大將軍若是賞識他,卻說不得一下便將他拔擢爲列侯之尊、三公之爵也!麗娘,你還是找機會好好勸他一番。”   “何大人,你們就罷手了吧!你們就放手任石苞去吧!”沈麗娘淺然一笑,慢慢向那酒杯給何晏倒滿了酒遞來,“還有,今日相聚之後,何大人與鄧大人也不必再到這香月閣來了。再過兩天,奴身大概也就不在這裏了。何大人和鄧大人你們平素賜給奴身的金銀珠翠、綾羅綢緞,奴身盡已封存於櫝匣之中,何大人、鄧大人自可隨時取回……”   “麗娘你何必真的如此決絕?”何晏端起了酒杯,握在手裏不停地轉動着。   沈麗娘垂下了一雙明眸,幽幽而言:“不是麗娘決絕——而是麗娘既將身爲人妾,便須滌盡舊垢以迎新生了!”   何晏握着酒杯的手驀地一僵:“麗娘真的要將與我等往日的情分盡行拋下麼?”   沈麗娘目光一抬,逼視着他:“那麼,奴身請問,何大人你以堂堂吏部右侍郎、駙馬都尉之尊,可以如同石苞君一般公然以鼓吹、花轎迎娶奴身入府而爲側室嗎?如果你能做到,奴身亦一樣可在此時選擇於你從一而終。”   “這……這……”何晏聽問,不覺登時口吃起來。   見了他這情形,沈麗娘頓時深深地笑了,笑容裏淚光閃閃:“這一點,奴身早已料到了。何大人府中的正室是魏朝公主,何大人的出身是名門貴胄,何大人的風度又是何等高雅,怎會迎娶奴身這樣一個歌妓爲側室之妾呢?何大人今日之不能迎娶奴身,正如您當日之不能重視石苞君一般,日後也須怨悔不得……”   聽着沈麗孃的字字句句,何晏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他顫抖着的手舉起瓷杯將酒一飲而盡,最後緩緩站了起來,如同木頭人一般呆呆滯滯地挪着腳步走了出去……   翠香院香月閣的蟬翼窗紗上透出粉紅色的光亮,暖暖和和的,彷彿那華陰池裏的溫泉。   “麗娘!石郎回來看你了!”石苞幾步躥上樓來,喜盈盈地推開閣門,一下卻怔住了:只見沈麗孃的閣室裏竟是多了幾個男人——當頭的便是那個曹爽大將軍跟前的大紅人、內廷首席議郎丁謐,一副鷹目狼頰的模樣,正施施然在木榻上坐着;他身側站着現在已經當上了禁軍步兵校尉的曹綬,也是一臉奸笑地向他望了來。閣內的榻牀上,沈麗娘竟如糉子一般被人緊緊捆着,幾個由丁謐、曹綬帶來的僕役正狠狠地按着她不讓她掙扎。   “石苞君,你可總算到這裏來了。”丁謐一見石苞,便換上滿臉笑容說道,“你是來找這位沈姑娘的吧?丁某聽聞你這幾日正在購房買金,準備着將這沈姑娘娶進府去金屋藏嬌呢。所以,丁某便先來找着沈姑娘道喜一聲,卻不曾想鬧了這麼個一場不快。”   “哎呀!丁議郎你給這泥腿子窮酸丁講什麼客氣話嘛!何大人、鄧大人他們都是太溫文爾雅了,不曉得用姓石的這個老相好來要挾他!”曹綬搶過話頭就嚷了起來,“石苞!你曹大爺就給你一個痛快的說法。今兒這翠香院裏的女人都被我家曹大將軍一道手令徵爲軍妓了,你這個老相好的也是名列簿中。你若是捨不得這老相好的,就自個兒向曹大將軍求情去。這些日子你算是走狗屎運了,我家曹大將軍正高看着你呢!你一去,他不光會把這老相好還給你,說不定連這翠香院裏所有的女人都送給你!嘿嘿嘿!你這小子有豔福了!反正你就好這一口……好了!姓石的,你曹大爺就把這醜話擱在前頭,你自己就掂量着瞧吧!”   丁謐聽他開口講得如此粗鄙,不由得暗暗皺了皺眉頭,卻又不好在明面上和他擡槓,只鐵青着臉不發話。這一次抓住沈麗娘要挾石苞,是曹爽和他在聽到司馬府有人傳出消息說她一直是一個遊走在曹家、司馬氏之間的“雙面細作”,這些年來不知套了何晏、鄧颺等人多少祕密去才決定這樣做的。爲防萬一,他倆才決然要拿住沈麗娘,決不能讓她這個潛在的危險因素跟着石苞一道徹底投入司馬家。但此刻曹綬一上來就粗言鄙語蠻橫萬分地威脅石苞,這樣的做法卻也不是丁謐所能認可的。   果然,石苞聽完之後,勃然怒道:“曹綬!你也別太狗仗人勢了!這麗娘是我石苞明明白白告訴她們院主過幾天來就要接人迎娶過門的,你們竟敢將她強徵入軍?”   曹綬將一張絹帛從胸襟處掏出來往房中那桌几上“啪”地一拍,橫眉立目地吼道:“你這泥腿子窮酸丁,自己睜開狗眼上來看一看,這是不是我家曹大將軍的親筆手令?他是顧命輔政大臣,在這朝廷上下就是‘半個皇上’,他的話你敢不聽?”   石苞忍了一忍,緩和了語氣,道:“既是曹大將軍的手令,石某此刻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不過,石某乃是當今的洛陽令,翠香院正屬石某轄地之內,你們這徵收翠香院一事,石某必會稟明司馬太傅前來徹查明辦的!”   “呵呵呵……你想去找司馬太傅做靠山來打這一場官司?”曹綬冷冷地一笑,“告訴你,沒用!有本事你去找司馬老兒來試一試……”   丁謐見曹綬是越扯越亂了,就咳嗽一聲,急忙插過話來,緩和着說道:“石苞君,其實曹大將軍一向十分仰慕你的才華,對你一直是青睞有加的。這樣吧,丁某願爲你引見一下曹大將軍。你放心,丁某可以當衆保證,曹大將軍不會苛待於你的……”   石苞自然懂得這是曹爽一派在千方百計地設置圈套來控制自己,他鋼牙一咬,凜然道:“曹大將軍今日此舉實在是霸王硬上弓,強扭瓜入手,未免做得太過露骨了些。你們且將麗娘她放了,石某去見曹大將軍自有分說!”   “石郎——不要啊!”沈麗娘在牀上掙脫了捂着她嘴的僕役,急忙嬌呼。但很快,僕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又把她摁得嚴嚴實實,難以作聲!   “很好。其實我們也知道石苞你和司馬太傅一家的淵源……曹大將軍今天這麼做,也不是爲難你,只要你答應辭去那個中護軍司馬之職,曹大將軍就會安排你帶着這位沈姑娘到幷州去當個別駕,讓你不再趟進洛陽城中這潭‘渾水’,豈不兩全其美?你那時既不用背上忘恩負主的惡名,又不必直接得罪曹大將軍,這應該是一個極好的處置辦法了。”丁謐雙掌一拍,從木榻上站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說道,“往深了說,你石苞留在京城之內對朝中大局本也無甚影響。我曹大將軍連尚書、侍郎一級的高官都可以撤換自如,何況你一個小小的中護軍司馬、洛陽令?”   “原來你們的用意是這樣啊,丁謐、曹綬,還有你們幕後的那個曹大將軍,你們這般做法,連自己都不覺得作嘔嗎?”石苞雙眸一寒,不禁凜然言道。   “哦?你既然這麼說了,咱們也就沒必要說下去了。”丁謐立刻沉下了臉,轉過臉來,陰冷冷地瞧着沈麗娘,“老實說,有些話丁某還不願公開戳破。你交結的這個沈姑娘明面上被人譽爲什麼‘京城第一名妓’,私底下她的背景很不單純,把有些人弄得迷迷糊糊的,被她賣了自己都還不曉得!我丁謐可不是何晏、鄧颺那般讓人左右擺弄的蠢材!你石苞既然有此答覆,也就休怪我們對這個沈麗娘辣手無情了!曹校尉——帶她走!”   石苞兩眼睜得血紅,一下拔出刀來,攔在了門口處:“你們不要逼我!”   “石郎!不要——他們就是要引你出手栽個罪名給你呀!”沈麗娘情急之下,也不知是從哪裏拼出來的勁兒,猛地從牀上掙開衆人一躍而起,一頭撞向了曹綬,“石郎快跑!奴身死不足惜——”   她這一頭撞得曹綬身形一歪,跌了開去。   然後,沈麗娘轉過身來,瞧着石苞悽然一笑:“石郎!你就代奴身好好活着吧!奴身先去了……”提起裙角,嬌軀一縱便從那香月閣窗口處往外跳了下去!   “麗娘!”石苞撕心裂肺地痛呼了一聲,餘音未了,已是飛身搶出門去樓下救她……   “石君,這位沈姑娘雖然身陷風塵,卻能捨生取義、全節而終,難得難得!”司馬懿的表情顯得十分感動,眼眶裏淚光隱隱,“本座定當奏明陛下,以‘盡忠於夫,立節於身’爲名讓她的牌位進入烈女祠,並將她以誥命夫人之禮風光厚葬!”   “多謝太傅大恩。”石苞伏在地下,哽咽着答道。   “石君,逝者已矣,你還是要節哀呀!”司馬懿離席而起,親自前來扶他,“不過,此番石君你側室遭難,實是我司馬家對你們保護不周之過也。本座深感歉意,還望你多多諒解。本座在此向你當衆保證,今後絕對不會再有這類事件發生了。”   “太……太傅大人!您何必這般自責?”石苞含淚謙辭道,“這一切都是曹爽、丁謐、曹綬他們豺狼心性而釀成的慘劇!石某今生不報此仇,誓不爲人!”   司馬懿雙手扶在他肩頭之上,直視着他深深點頭而道:“不錯。這筆血債,我們當然是要向曹爽、丁謐他們討還的。這一次,沈姑娘之所以會不幸遇難,是因爲我司馬府內部出現了向外告密的奸細……”   “誰?他是誰?”石苞一下將拳頭捏得“咯咯”連響,“石某隻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這奸細就是本府的舊僕田四郎……他隱藏得這麼深,連本座都沒有察覺!而今他已被本座讓寅管家深挖嚴查了出來,自己亦已寫了供詞認了罪……”司馬懿不疾不徐地撫着鬚髯說道,“石君,本座就把他交給你自己下去處置吧!”   聽了司馬懿這話,站在一邊的司馬昭竟似被鋼針刺了一般,雙眉一跳,面色微變。   “好!多謝司馬太傅成全!”石苞憤然而起,殺氣滿面,“石某就用他的人頭去祭奠我家的麗娘!”   司馬懿深深地看着石苞,擺了擺手,讓他告辭而去。   待到石苞遠去之後,司馬懿才一招手,向司馬昭喚道:“昭兒——你過來。咦,你的臉色怎麼不大好啊?”   豆大的汗珠從司馬昭的額角上滾落下來,他似是頗爲忐忑不安地說道:“父……父親大人,您把田四郎交給石苞君去私自處……處置,恐……恐怕有些不太好吧……”   司馬懿冷冷地看着他:“怎麼?石苞爲他的愛妾報仇雪恨,他自己去親手處決他的害妻仇人,你認爲怎的個不太好了?”   “萬……萬一那田四郎張口亂說,豈……豈不是更丟我司馬家的顏面?”司馬昭緊張得掌心裏都捏出了汗來,“父親大人,不如孩兒也……也跟過去那裏瞧一瞧……”   “田四郎他張口亂說,又說得了什麼?又損得了我司馬傢什麼顏面?你自己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還怕別人抹黑嗎?”司馬懿盯視着司馬昭,意味深長地說道,“人的顏面是自己弄丟的,不是別人剝得去的。昭兒,你莫非犯了什麼心病?臉色似乎是越來越難看了!”   司馬昭聽出了父親的話外之音,不禁面色一白,慌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着哭腔說道:“父……父親大人,孩……孩兒知錯了。孩兒也是想用沈麗娘考驗一下石苞對我司馬家的忠誠……”   司馬懿“騰”地一下跳將過來,衝到司馬昭面前就是“啪”的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將上去,厲聲喝道:“你現在才承認自己錯了?你當初幹這件事兒的時候就沒想到會是今天這個結果嗎?”   司馬昭的臉頰上立時腫起了五道紅紅的指痕。他流着眼淚挺直了上身跪着,任司馬懿“噼噼啪啪”一頓猛抽耳光!   司馬師在一旁看着,也只是苦苦勸着,卻不敢上前動手阻攔。   司馬懿一連扇了司馬昭十幾個耳光之後,才氣咻咻地坐回到了席位之上,瞪着他厲聲問道:“講——你知道你錯在哪裏了?”   司馬昭忍着臉龐上火辣辣的劇痛,口齒有些含糊地答道:“父……父親大人!孩兒這麼做,也是想一心爲我司馬家拴牢石苞這個人才啊!   他……他畢竟是以外人的身份參與的我司馬家‘扭轉乾坤、一統六合’的大業裏來的。我司馬家一定要得到他絕對的忠心纔行!您再怎麼抽打孩兒,孩兒也要這麼說!   “所以,孩兒就一直認爲,要想讓石苞別無選擇地絕對效忠於我司馬家,就必須得讓他和曹家之間存在着深仇大恨!而製造這種深仇大恨,最有效的途徑就是誘導曹爽一黨去欺凌和迫害他的愛妾沈麗娘!他們欺凌、迫害了沈麗娘後,石苞就只有別無選擇地投向我司馬家尋求助力來複仇……也只有這樣,石苞纔會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司馬家與曹家爲敵!於是,孩兒就讓田四郎故意將沈麗娘是‘雙面細作’的絕密消息泄露給了他們曹家……”   “好!好!好!好陰毒的計謀!好厲害的計謀!”司馬懿的笑聲冷森森的,“你以爲你的計謀真的能夠瞞天過海?石苞是什麼樣的人?這樣的計謀只怕你騙得了石苞一時,卻未必騙得了他一世!倘若他日後察覺了真相之後,你又該怎麼面對他呢?在香月閣上的那一幕,你也看到了人家石苞和沈麗娘是怎麼回報我司馬家的!你現在回想起來就不感到絲毫的慚愧和自責嗎?”   “父……父親……父親大人!孩兒知錯了,孩兒真的知錯了。”司馬昭伏倒在地拼命地磕着頭。   司馬懿又忍不住站起身來,在密室之內來來回回地疾走着,冷然而道:“爲父不知給你們講過多少次了,進賢用士,一味以權制之、以利啖之、以機應之,是下下之策;以德服之、以道馭之、以誠動之,纔是上上之策!你們都當成了耳邊風!牛恒大叔、牛金二叔他們不是外人嗎?寅管家、梁機他們不是外人嗎?可是他們對我司馬家的那一份耿耿忠心,爲父用不着任何考驗也信任他們!墨子說得好,‘夫愛人者,人必從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而利之;惡人者,人必從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從而害之。’只因我司馬懿從來是一腔赤誠、推心置腹地親待於他們,他們也就從來是一腔忠誠,無怨無悔,始終如一地回報於我司馬家!   “你瞧一瞧石苞送給爲父的這幅字帖,‘推誠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人之我逼;執鞭鞠躬,以顯寒士之恭;悉委心腹,以彰智者之用。’這是他的心聲體會,這也是爲父素以自持的待士之道啊!像你這樣暗懷機械、東猜西疑、杯弓蛇影的心態和做法,攬得了什麼人心?成得了什麼大器?做得了什麼大業?”   說着,他一伸手指向自己背後屏風上寫着的那幅銘訓“崇道德,務仁義,履信實,去華僞,棄機詐,施惠天下,有人無我,恩足以感百姓,義足以結英雄,民懷其德,豪傑並用,則海內太平可致”,極其鄭重地講道:“你莫非以爲這些聖典箴言都是騙你的空話?這些是你成就大功大業的大本大源!你休要看輕了它們!漢高祖當年尚能盡釋雍齒叛己之私怨而布大信於諸侯,你司馬昭枉自熟讀經史,就學他不來?反倒要跟趙高、王莽之徒去竊習什麼爾虞我詐、陽予陰取的鬼蜮伎倆!”   司馬昭跪在地上頭磕得更厲害了:“父親大人,孩兒稍後就向石苞君當面認錯去……”   司馬懿這時卻慢慢緩和了下來,將手一擺,悠然道:“這個時候還有這個必要嗎?人家田四郎纔是俠骨錚錚的義士,他已經向爲父保證把這件事所有的責任都替你攬到他自己的身上去了……罷了!罷了!這件事情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司馬昭,只因你那一念之毒,竟然害死了沈麗娘、田四郎這兩個烈女義士。這個教訓太深刻了!你今後一定要牢牢記取啊!日後,你每年都要到他倆墳前去多上幾炷香表達懺悔之情吧!你一定要記着,‘大丈夫有所必爲,亦有所不爲;真賢士有所必謀,亦有所不謀。’爲父也相信你今後會汲取教訓,一定能分得清哪些是‘有所不爲’‘有所不謀’,哪些又是‘有所必爲’‘有所必謀’的!”   “孩兒一定將今日之錯銘刻於心,時時警醒,永不再犯!”司馬昭在地板上把額角都叩成一片紅腫了。   “父親大人,請您相信二弟——他一定會用心改正的。”司馬師也跪在地上爲司馬昭拼命求情。   司馬懿此時卻忽然停住了言語,入神地望着窗格子間流溢着的陽光斑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爲父有些不明白,鍾會怎麼會那樣建言獻策於昭兒呢?”   這個問題來得沒頭沒腦的,很是古怪。但司馬昭一瞬間背上的汗毛乍地全豎了起來——父親大人真乃神人也!竟然明察秋毫如斯!   但,很明顯這個問題父親大人不是問向他的。果然,司馬師在一旁接過來答道:“孩兒也很納悶,他或許單是嫉妒石苞的才能?又或許是不希望看到我司馬家旗下人才濟濟?”   司馬師這一番回答看似模棱兩可,其實正中要害。   司馬懿彷彿很是滿意司馬師的答話,兀自向榻背上一靠,臉上浮起了一層濃濃的笑意:“師兒,你現在也終於變得粗中有細,勇中有智了!爲父深感欣慰啊!嘿嘿,他鐘會若起心想和我司馬家玩心計,好像還太嫩了一點兒……”   “唉!丁謐!你也是太過冷酷了!沈麗娘先前好歹也曾爲我們刺探過不少消息,你怎麼就硬生生地將她逼死了呀?”鄧颺兩眼都瞪得鼓了出來,一臉嗔怒之色,“像你們這樣的搞法,完全是把石苞推向了他司馬家呀!這對我們可不是什麼好事……”   丁謐冷冷地將他的目光擋了回來:“鄧侍郎!如今大敵當前,你還是收起你那憐香惜玉的心思吧。像沈麗娘這樣的‘雙面細作’,我們下手除得越早就越是乾淨!董卓、呂布他們當年可都是栽在貂蟬手上的——這個教訓你忘了嗎?”   鄧颺一聽,不禁被氣歪了嘴,正欲反駁,何晏卻將他的袖角拉了一下,鄧颺這才悻悻然忍住沒說。   曹爽也聽得很是不耐煩,伸出雙手向兩邊虛按了一下:“哎呀!丁君、鄧君,不就是死了一個青樓女子嘛,值得你倆爲她起什麼爭執嗎?賤命一條罷了。大家都不要爭了,還是言歸正事吧。如今司馬氏一黨實是氣焰囂張,得意非凡,聽說王肅、何曾、傅嘏等人又在暗暗張羅着爲司馬懿勸進丞相、加禮九錫之事呢,咱們應該如何因應纔是?”   場中立時一下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了下來。丁謐、鄧颺、何晏都蹙眉苦思着,一時卻也拿不出個什麼方案來。   曹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桓範。桓範一捋鬍髯,出席進言道:“昭伯,老夫實言相告,而今你外有徵蜀之敗而墮其望、內有司馬懿擁淮南之勝而奪其功,在此兩面夾擊之下,實在是不宜與司馬氏一黨正面交鋒。所以,昭伯,你應當謙遜自守,以靜制動,方爲上策啊!”   “謙遜自守、謙遜自守?桓大夫!別人的咄咄鋒芒都直逼到咱們的家門口來了!您還要讓大哥謙遜自守下去做什麼啊!”曹訓一聽,就憤憤然開口駁斥道,“再這麼不冷不熱地拖下去,我大哥他也難逃日後如同前漢末年王舜奉璽以獻王莽一般的下場!”   “訓公子多慮了,昭伯不會成爲第二個‘王舜’的。你畢竟還有先帝遺詔所定的顧命輔政大臣的名分,這一點是司馬懿不敢忽視的。”雖然曹訓的話來得十分尖刻,但桓範仍是顯得毫不動氣,冷冷靜靜地講道,“司馬懿今年多少歲了?六十六歲了!昭伯你今年多少歲了!還不到四十歲!你只要謙遜自守、無咎可尋,司馬懿就抓不到你的什麼把柄,然後熬到司馬懿最終老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登上顧命首輔之位,盡攬大權,把所有異心於大魏的朝臣們一驅而淨……”   “可是瞧司馬懿這老而彌堅的勁頭,他恐怕會和鐘太傅一樣活到八十多歲吧!”曹爽撇了撇嘴,臉皮上擠出了幾條難看的皺紋。   “哪怕他能活到一百歲,在此之前你也一定要咬緊牙關硬忍下來!”桓範深深沉沉地說道,“昭伯,畢竟時間永遠是在你這一邊的!他註定是會死在你前面的!”   “但是,桓大夫,司馬懿他們是決不會給我們這種忍耐等待的機會的。”丁謐幽幽一嘆,“唉,‘樹欲靜而風愈驟’啊!”   桓範無聲地捻弄着頷下的鬍鬚,過了半晌才慢慢問丁謐道:“丁君,莫非你已想出了什麼對策嗎?”   “丁某也是剛剛纔略有所悟的。”丁謐將衣襟一振,正視着他和曹爽,雙目湛然生光地說道,“其實曹大將軍手中還是有一張王牌可以打的——先大司馬曹公在世之時鎮衛西疆、名動關中,戰功卓著,曹大將軍您可以藉着他的遺威來做一番‘錦繡文章’!”   “怎麼個做法?”桓範瞳中精芒一亮。   丁謐目光炯炯,款款而道:“不是還有幾日朝廷便要到太廟和高祖文皇帝陵中去掃墓紀念了嗎?丁某今晚就回去邀約幾個議郎一齊聯名上奏請求陛下恩准將先大司馬曹公列入太廟配享祭祀!”   “唔……把先父列進太廟配享祭祀典禮?”曹爽的臉龐微微地紅了。想不到自己今天還要啃父帥曹真生前的老本——利用父帥生前功勳的光輝來亮化自己的形象、提升自己的名望,實在是可笑可嘆啊!   桓範的神色亦是隱隱一滯:這曹真生前坐鎮西疆,雖與蜀賊交鋒多次,但也並無什麼卓異超人之功勳,哪裏就能從他身上借得來多少光彩呢?只不過,事到臨頭,這一步棋也該當有這麼一個走法,僅僅是聊勝於無罷了。他便沉吟着緩緩點頭而道:“把先大司馬曹公列入太廟配享祭祀以宣揚昭伯你的立身淵源,倒也可行,或許亦能收攏一部分士民之心。老夫回憶起來,直至目前爲止,我朝貴戚勳臣之中,也僅有故大將軍夏侯惇、故大司馬曹仁、故肅侯程昱等三人列進太廟配享祭祀。只是,這一次若真是要將先大司馬曹公也列進太廟配享祭祀的話,就不能做得太過露骨。依桓某之見,不如把故徵南大將軍夏侯尚、故司空陳羣、故太尉華歆等也一齊列入太廟配享。其實,司馬懿的父親故京兆府君司馬防、大哥故兗州牧君司馬朗亦是可以拉進太廟裏來的……”   “故徵南大將軍夏侯尚、故司空陳羣、故太尉華歆等列入太廟配享祭祀也就罷了,憑什麼把司馬老匹夫的父親、大哥也要拉進來呀?”曹訓一臉不快地說道,“桓伯父——您這麼做,豈不是讓司馬懿臉上更有光彩?”   “可是,曹大將軍你們若要一味生硬地將司馬懿的父親和大哥排斥出來,就定會示人以狹、授人以柄啊!”桓範緊蹙眉頭十分嚴肅地說道,“這反倒會讓外人瞧了覺得不公不平、不盡不實的,如此一來倒把朝廷祭祀紀念大典的公正性和威信度看低了……”   “哎呀!公正性、威信度什麼的就扯得太遠了!我們把先大司馬曹公列入太廟配享祭祀紀念,本就是爲大將軍兄弟臉上增光添彩的嘛!”鄧颺也蠻不耐煩地衝桓範嚷道,“桓大夫你卻偏要將司馬防、司馬朗他倆也拉進來,這不是自己攪亂了自己這一着妙棋嘛!鄧某的看法是,真要把司馬防他倆拉進來,倒不如都不搞這勞什子‘配享祭祀紀念大典’了!”   “你……你們怎麼這樣器度褊狹淺陋?”桓範聞言,不由得動了真怒,雙眼直瞪着曹訓、鄧颺二人,大袖“呼”地一甩,憤然離席而起,“真是‘豎子不足與謀’也!昭伯、丁君,你們自己好好權衡思量吧!老夫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爲之!”   說完,他轉過身來,氣呼呼地就要離去。   “這……這……桓伯父,您……您等一等……”曹爽急忙呼喚着,卻是喊他不住,臉上便透出幾分不悅來,“這個桓伯父怎麼是這樣一個人啊!”   “大哥!你今天是第一次才曉得這桓老頭兒是這麼古怪的一個人嗎?”曹訓腮上肌肉猛跳了幾下,“他就是喜歡倚老賣老……”   鄧颺聽到桓範直斥他爲“豎子”,心頭亦是暗恨不已,就在一邊煽風點火起來:“哎呀!曹大將軍您對桓老頭兒也是太過尊崇了,以致讓這桓老頭兒的尾巴都快翹上天去了!鄧某都爲大將軍你看不下去了!大將軍你知道嗎?這桓老頭兒近來寫了一段怪話到處散播……”   “什麼怪話?桓伯父怎會講什麼怪話呢?”曹爽愕然而問,“鄧君你不要胡說!”   “他這段怪話的內容是這樣的:‘釣巨魚不使嬰兒輕豫,非不親,力不堪也。’大將軍,您難道聽不出他這話裏的機鋒嗎?”鄧颺陰陰冷冷地說道。   他這麼一深文周納、尋章摘句地刻意撩撥,曹爽再怎麼信任桓範,思路也立刻被引歪了。於是,曹爽便這樣去理解這段“怪話”中的微妙含義了:“釣巨魚”者,暗喻“受顧命、輔國政”也;所謂“嬰兒”者,說不定就是桓範拿來暗諷自己了,抨擊自己年輕望淺而不堪重任了。一想到這裏,曹爽的心頭頓時像紮了一根魚刺般有些很不舒服起來,咬了咬牙,大袖一擺:“罷了!不去管他這老頭兒到底想怎樣了!丁君,依你之見,此事應該如何明斷!”   丁謐在理智上明白桓範的進言是對的,但從私人情感上卻接受不了把殺兄仇人司馬懿的父親、兄長推出來配享祭祀、供奉尊崇,所以他也不願支持桓範的建議,於是他低迴沉吟着徐徐講道:“桓大夫所言本也不無道理。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看,倘若真是將司馬防、司馬朗也拉進太廟配享祭祀紀念,亦確是難保司馬懿會藉此契機喧賓奪主,反倒會用他的父親和大哥大做他司馬家的錦繡文章啊!”   “唔……丁君說得是,就照你的意見去辦!”曹爽面色一凝,終於定了下來。聽到丁君口中那錦繡文章一詞,他彷彿又聯想起了什麼似的,側過頭來看向何晏道:“何大人,說起這做文章,本大將軍倒是想問前幾日吩咐您做的那一篇錦繡文章可曾完稿了沒?”   何晏淡淡一笑:“那篇文章麼?何某早已做好,正讓下人抄寫編冊後乘機流傳出去呢。”   ※※※   ①七國之亂:西漢景帝時,吳、楚第七個諸侯國聯合發動的反叛中央朝廷的政變。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3章 欲擒故縱,司馬懿告老還鄉 第247節 司馬懿還鄉   “聽說這次列進太廟配享祭祀紀念大典的勳臣名單要出來了?”司馬懿捧着茶杯,一邊慢慢地呷着,一邊似是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他們準備了怎麼一個排名法?”   “丁謐、何晏、鄧颺他們,將故大司馬曹真、故徵南大將軍夏侯尚、故太尉華歆、故司空陳羣、故尚書令陳矯等人排在前茅列進了太廟配享祭祀紀念大典勳臣名單。他們還提出了‘非封侯賜爵者不得列名’的規矩,所以將祖父、伯父都排斥在名單之外了。”司馬昭極爲小心地稟道,“父……父親大人,您看咱們需不需要及時聯絡王太常、何大人、傅大人他們一齊上奏反駁?”   “反駁?反駁曹爽他們什麼?反駁他們把你祖父、伯父排斥在太廟配享祭祀大禮之外?”司馬懿將茶杯輕輕放下了來,“這一切本就是曹爽一派自編自演的一出鬧劇。我司馬家出面牽頭去鬧,豈不是把自己也降低到和他們一樣卑劣庸俗的水準之上了嗎?罷了,他們做得出這樣的無恥之事,本座卻沒那份閒工夫去奉陪!”   “父親大人——您真的連這樣的屈辱也忍得下來?”司馬昭憤憤地道,“曹爽他們未免欺人太甚了!”   “是啊!曹爽他們也確是欺人太甚了,非封侯賜爵者不得列名配享太廟祭祀紀念?原來他們就是這樣紀念大魏開國功臣的?”司馬懿脣邊的笑意冷若寒冰,“他曹真算什麼開國勳臣?居然還排在配享太廟祭祀紀念名單上第一位?你們祖父、伯父當年與荀令君、鐘太傅、董司徒一道輔佐曹操開基創業之際,他曹真還在哪個旮旯裏穿開襠褲喲!還有,你們伯父當年是曹操手下所有掾吏當中第一個外放出去擔任兗州刺史、獨當一面的封疆大員!他……他……”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他臨終之際,朝廷上下一致要追封他爲列侯之爵、三公之榮,可他還是以‘戎事未定,不宜濫賞’爲由而謙讓了這一殊禮……現在,曹爽、丁謐、鄧颺他們竟然毫不顧念你們祖父、伯父當年對魏室的累累貢獻,幾乎要把他們的功勞一筆抹殺!這也做得未免太過‘出格’了!哼!他們要擡出曹真這個死人給自己臉上貼金,卻犯不着踩着別人的肩膀來四處招搖啊!”   “父親大人!曹爽、丁謐、鄧颺他們如此漠視我司馬家的汗馬功勞,孩兒真想提起三尺青鋒到他們面前去問個清楚!”司馬師聽得心頭火起,不禁伸手按鞘厲聲喝道。   “不可妄動匹夫之怒!”司馬懿重重地說道,“爲父和你們談這些,是想讓你們看清曹爽他們做事如此毫無章法,刻薄寡恩,而不是刺激你們去輕舉妄動!其實曹爽他們忒也愚鈍了,難道他們當中就沒有一個人提醒這樣胡作非爲除了觸犯衆怒之外就全無好處?他們可是連故太傅鍾繇、故司徒王朗、故太尉滿寵(滿寵已於司馬懿開展淮南之役期間病逝)等元老重臣也沒有拉入配享太廟祭祀紀念大典的名單啊……”   “父親大人您看嘛,曹爽他們搞的就是論功唯親的那一套,像華歆、陳羣、陳矯等和他曹家關係親近的重臣,他們一律都拉進配享太廟祭祀紀念的名單;凡是和我司馬家關係密切的重臣,像鐘太傅、王司徒、董大人、滿太尉他們就一律排斥在外……”司馬師咬着牙恨恨地說道,“父親大人,您在位之時他們尚且如此胡作非爲,這分明是在向我司馬家公開挑釁啊!”   司馬昭看了一眼司馬懿:“對了,父親大人,孩兒從眼線口中得到密報,其實在他們先前密謀此事之時,大司農桓範還是曾經建議他們以公爲本,把祖父和伯父也列進配享太廟祭祀紀念名單的,可是曹訓、鄧颺、丁謐、曹爽他們都沒有聽進去。”   “唔……在曹爽一派當中,只有元則到底還算是個明白人——他至少比那些黃口小兒懂得‘己欲立而先立人、己欲達而先達人’的要義,也清楚‘不公不平,無以服衆’的真諦。唉!他就是太死腦筋了,跟着曹爽、丁謐、鄧颺這一羣豎子只怕最終會落個‘范增再世’的下場啊!”司馬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司馬師森然言道:“父親大人,既然桓範這老匹夫如此與我司馬家刻意爲敵,那咱們就不如用當年對付陳矯的辦法把他也乘機剷除算了!”   “桓元則是爲父當年在靈龍谷紫淵學苑裏的同窗師兄,也就是你們的師伯!”司馬懿眸中寒光閃動,擺手而道,“他和爲父只是政見不同,各爲其志而已。不到萬不得已,我司馬家中任何人都不能傷他分毫!否則,休怪爲父對你們鐵腕無情!”   “這個……孩兒遵命就是。”司馬師只得垂頭而答。   “對了,父親大人,您知道嗎?幾日前何晏在太學裏公開發表了一篇文章,名叫《韓白論》。”司馬昭似又想起了什麼,向司馬懿認真稟告道,“好像他這文章裏別有深意,鋒芒暗藏,刺人於無形……”   “《韓白論》?具體是內容是什麼?找來給爲父看一看!”   “父親大人,孩兒現在就給您背誦出來聽一聽吧。‘韓信、白起,此二將者,殆蚩尤之敵對,開闢之稀有也。何者爲勝也?或曰:“白起爲秦將,攻城略地,功多不可勝數,所向無敵,前史以爲出奇無窮,欲窺滄海,白起爲勝;若夫韓信,斷幡以覆軍,拔旗以流血,其以取勝,非復人力也。亦可謂奇之又奇者哉?”白起之破趙軍,詐奔而斷其糧道,取勝之術皆此類也。所謂可奇於不奇之間矣,安得比其奇之又奇者哉?’”   “唔……爲父聽懂了,他不就是在這篇文章中暗暗諷刺爲父嘛!他以爲爲父克敵制勝,不過就是‘詐奔而斷其糧道,取勝之術皆此類也’。呵呵呵,在他看來,他若是掌兵持節,只要做到了‘詐奔而斷其糧道’,便能輕輕巧巧成爲白起、韓信一流的蓋世名將?”司馬懿臉上的笑意若隱若現、幽幽深深,“這個志大才疏、浮華無用的腐儒!滿篇荒唐之言,不過如蛙鳴犬吠耳!簡直是不值一哂!”   “父親大人!咱們也不和他們玩這些彎彎繞繞的花招了,索性就來個一劍封喉!”司馬師胸中始終是憤憤難平,“照孩兒的看法,您此番不如就以曹爽這廝徵蜀失利爲理由,乾脆就將他的輔政大臣之位廢了!”   司馬懿並不回答他,卻將目光投向了司馬昭:“昭兒,你的意見如何呢?”   司馬昭抿着嘴脣思忖了一會兒,才沉吟着答道:“父親、大哥,昭以爲此舉實有不妥。這一次徵蜀失利,對曹爽來說,也確是一大重挫。但若要想以此爲理由便廢了他,似乎還是差了那麼一點兒。只有達到無功無德的地步,我們纔可以下手廢除曹爽的顧命輔政大臣之位。如今單憑一個無功,實在是不足以拿來廢他啊!”   “哦?這麼看來,昭兒你已有對策了?”司馬懿伸出手來,輕撫鬚髯,向他這個次子問道。   “父親大人,孩兒近來確是想出了一條大膽而出奇的計策,不知該不該講?”   “講!”   “父親大人,依孩兒之見,您此刻不如施展欲擒故縱、以退爲進之妙計:暫時稱病居家,韜光養晦,任由曹爽一派在朝堂上張牙舞爪,胡作非爲,然後待到他恣情縱欲、積惡成山、無功喪德、臭名遠揚之際,再伺機發難,打得他永不翻身!”   司馬懿還沒聽完,眸中深處已是灼然一亮,緊緊盯向司馬昭,整個人幾乎朝他傾了過去:“你且把理由講得再具體一些。”   司馬昭迎視着父親火熱的目光,按捺住緊張之極的心情,嚥了一口唾沫,道:“孩兒深知曹爽之爲人,資性平平,遇危則稍知警惕,居安則忘乎所以。您如果日後一直待在朝堂上與他對峙,他若是臨事而懼,克己忍性轉而倚重桓範、丁謐等智謀之士、奸猾之徒爲助,說不定尚能苟延殘喘、保得小命;您如果稱病告退而去,他則必會如釋重負、身心俱懈、忌憚盡消,轉而驕狂自大、作威作福、奢侈淫逸,用不了多久就會招來天怒人怨——那時候,您再以‘清君側、拯社稷’爲理由,完全便能名正言順地將他連根剷除!”   司馬懿靜靜地聽罷,並不多言,回過頭來,只向司馬師問道:“師兒,你認爲昭兒此計如何?”   司馬師看着他這個二弟,滿眼盡是欽佩之色:“父親大人,二弟此計高明之至,孩兒恭請您予以採納!”   司馬懿這才面色一鬆,撫着銀鬚,長長而笑:“不錯、不錯。昭兒你近來真是愈發睿智成熟了。你這一條妙計,爲父就此採納了!”   從司馬府後花園的湖心高亭之中遙望出去,四面碧波粼粼、青蓮搖搖、雲影飄飄,洋溢着一股說不出的怡和幽雅。   “今天,本座將各位老兄弟、老朋友請到這裏來,就是要和你們好好聚一聚、談一談心。”司馬懿倚在亭內的香幾後面悠然而坐,娓娓說道,“現在,大家能坐到一起像今天這般促膝談心的機會不多了……”談到這裏,他眼睛一眨,淚花便閃了出來,“滿寵太尉、崔林司徒、趙儼司空他們在這兩三年之間都先後辭世而去了,本座對他們實在是思念得緊啊!”   在亭臺之中,陪坐在他下首的是:新近升了太尉的蔣濟、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尚書令司馬孚、尚書僕射衛臻、吏部尚書盧毓、度支尚書王觀、廷尉高柔、太常王肅、大司農桓範、大鴻臚何曾、崇文觀祭酒傅嘏等資望較老的公卿大臣。他們聽着司馬懿在席上聲情並茂的講話,個個神情不一,感慨萬分。   司馬懿透過蒙矓的淚光望向那天際的縷縷遊雲,慨然又道:“在這六十餘載來,本座和諸君可以說是親眼目睹了這風雲際會間天下士人的三次嬗變——一是漢末諸賢,像王允、荀爽、楊彪、荀彧他們那一代的高士大賢,共同的特點是德勝於才、輕生重義、篤行務實、守節不移;二是建安諸賢,像王肅君、高柔君、賈逵君、滿寵君、蔣濟君、桓範君和本座等,我們共同的特點是德才並舉、追善止過、方圓自如、建功立業;三是像夏侯玄、何晏、嵇康、阮籍、劉伶等,在黃初、太和年間成長起來的名士,對他們這一批,本座就有些不敢恭維了。本座認爲他們閱淺歷少,未當大難,生長於錦衣玉食之家,交遊於昇平盛世之際,甘多於苦、逸多於勞,造成了他們才浮於德、華濃於實、輕人重己、好逸惡勞的特點!唉,再往後面看去,世風日下,淫習日濫,那些後來的士人只怕更是德才皆乏、名實交喪,其禍之大愈發不堪深言啊!”   蔣濟聞言,亦是惻然動容,沉沉嘆道:“司馬太傅憂世憂民之心實在感人至深!當今之勢,我等也唯有盡人事而後聽天命了。眼下,我等能爲國家爭取栽培得一株好苗就盡力去栽培吧,也不負自己平生濟世理亂之志願了!”   “太傅大人,您莫要過於憂慮,傷了自己的身子啊!”“太傅大人真是聖賢心腸……”高柔、何曾、傅嘏、衛臻等也紛紛發言勸慰司馬懿。只有桓範坐在席間,冷然睨向司馬懿,也不多說什麼。   司馬懿雙掌按在几上,滿臉現出焦慮之色:“哎呀!所以本座纔會不辭艱辛東征西戰——本座就是想趁着自己這把老骨頭這幾年還能動,爭取在有生之年把蜀寇、吳賊盡行剷除,爲在座的諸君和天下的士民開創一個海晏河清、無兵無戈的太平盛世,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都生活在幸福安寧之中啊!諸君——難道你們願意自己當年在漢末以來顛沛流離、殺伐不休、艱苦備嚐的日子還讓自己的子孫後代也去經歷體驗嗎?”   說到這裏,他已是淚落如雨,打溼了頷下蒼髯亮晶晶一大片。   這一下,在座的公卿大夫,包括桓範在內,都被他深深感動了。他們齊齊起身向司馬懿拱手敬道:“太傅大人胸懷天下、心繫蒼生、仁蓋六合,實在令我等衷心欽敬不已!我等祝願太傅大人千歲千歲千千歲!”   “罷了!罷了!”司馬懿左拳在自己腿膝之上輕輕地擂着,右手向他們揮了一揮,款款言道,“本座近來腿腳舊疾復發,起臥行動是大有不便了。諸君,本座實言相告,今日與你們在此一聚之後,就要返回溫縣孝敬里老家閉門養病了。日後的朝廷樞務,就多多拜託諸君全力協助曹大將軍共同處置了……”   他陡然拋出此話,頓時驚得在座老臣們個個面面相覷,一時竟有些懵了。   王觀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失聲喊道:“太……太傅大人!您……您不能就這麼告病還鄉啊!這大魏社稷,現在是須臾也離不得您在京師主持大局啊!”   接着,蔣濟、高柔、衛臻、王肅、盧毓等也紛紛勸了上來:“太傅大人,您這一去,卻奈天下蒼生何?若說您腿腳不便,我等就聯名上奏陛下,賜予您‘乘輦上殿、臥鎮廟堂’的特權便行了!您又何必一意拋下這社稷大事回到溫縣閉門養病呢?”   但不管他們勸得口乾舌燥、白沫橫生,司馬懿仍是不爲所動:“本座去意已定——諸君就不要再勸了!”   最後,還是司馬孚出來打了圓場:“列位大人,家兄的性格一向是言出必行,你們也就莫要再逼他了。待他回到鄉下老家靜養幾日,身體好轉之後還可以再回朝輔政的。”   於是,司馬懿這一場歸鄉養病之事方纔就此了結。他指着桌几上的點心、茶果,向諸位老臣笑着招呼道:“好了!好了!大家現在就且陪着本座聊一聊清談之戲吧。日後諸君若有閒暇,也是可以到溫縣孝敬裏本座的老家來做客玩耍的……”   衆人無奈,只得飲茶品果,談着些兒典章義理上面的辨析之事。   他們玩到半途,卻恰逢鍾會、阮籍二人前來拜訪。司馬懿也讓他倆在席尾坐了,然後撫須開口而言:“本座久聞鍾君、阮君才思穎悟,今日便出一題考一考爾等的學識。這道清談之題,還是當年文皇帝龍潛東宮之時親自擬作的。倘若在那戰亂之世,你獲得了一粒藥丸,而你面前躺着兩個病人,一爲你之主君,一爲你之父親。他倆都只能服食了你這一粒藥丸才能得救活命,請問你彼時彼境應該將那粒藥丸獻給他倆中的哪一位啊?”   他此問一發,場中一片寂靜。桓範面色微動,琢磨着司馬懿這個問題,目光閃動如電。   司馬懿等了一會兒,開始點名了:“阮君,你先回答。”   阮籍雙眉緊皺,顯得似是左右爲難:“司馬太傅,這個問題阮某實在是難以回答。父爲己命之本,君爲己命之幹,本幹俱不可失,阮某如何能夠兩全其美?阮某真的是難以取捨——取父而救,則忘君臣之大義,阮某實是不容於天地之間;取君而救,則忘父子之大禮,阮某亦是不容於天地之間!阮某兩難之際,也唯有一死以自裁了!”   “哦?阮君原來是這個答案啊!以死自裁,迴避矛盾——何至於此?”司馬懿深深地瞅了他一眼,又將目光投向了鍾會:“鍾君,你的答案呢?”   鍾會正襟斂色,恭然答道:“啓稟太傅大人,這粒藥丸究竟應該獻給主君還是父親,卻是令人左右爲難……不過,會以爲在獻此藥丸之前,首先得應該有一個分別……”   “分別?獻藥救人還應該事先有個分別?”桓範在一旁聽了,微微蹙眉,“此話怎講?”   “不錯。事先應該有這樣一個分別:有道之君、無道之君與有德之父、無德之父。”鍾會徐徐答來,“依會之愚見,倘若君有道、父無德,則此藥丸應當獻給主君服用;倘若君無道、父有德,則此藥丸應當獻給父親服用。”   司馬懿抬頭往四下裏看了一圈,呵呵笑着,又問鍾會道:“若是君有道、父有德,你又該將藥丸獻給誰呢?”   “那自然是獻給主君了——因爲君若有道,則所惠者廣;父雖有德,所益者狹!況且,有德之父他自己也未必會妄受此藥丸。”鍾會侃然而答。   “若是君無道、父無德,此藥丸又該如何而獻?”王肅也插話進來問道。   “這個時候,藥丸就該獻給父親——因爲君若無道,則所害者衆,給他藥丸而救,是爲虎作倀;因爲父雖無德,則所損者寡,而給他藥丸是爲儘子之孝。”   聽了鍾會這番辯答,在座老臣們幾乎都不禁撫掌稱絕。司馬懿這時才向其中唯一一個一直是面無表情的桓範問道:“桓大夫,您以爲鍾會君剛纔所答如何?”   桓範早已看出司馬懿是蓄意藉着這個“藥丸獻誰”的清談問題來誘導文武羣臣在“純忠”“純孝”立場上潛移暗轉,以“道之有無、德之多少”隱隱作爲“爲誰盡忠”一題的前提,給他們的思維框上一個模式來操弄他們將來何去何從之際的選擇和行動。於是,他深深笑道:“鍾會君之言雖然確是辭理可觀,但似乎還有些不夠精湛。”   他此語一出,司馬懿臉上的表情不禁一滯。   “請桓大夫賜教。”鍾會面不變色,伏下身來向桓範施了一禮。   桓範摸着自己脣角的鬍鬚,肅然講道:“在彼時彼境之下,君若無道,而本大夫認爲你仍應將藥丸敬獻於他——因爲你可以在救好了他之後,竭誠輔助他化無道爲有道,如此則所益者廣、所濟者衆也!”   聽了他這話,司馬懿的目光立刻灼灼然逼視過來:“桓大夫,以本座之見,若是可化之君,就不爲無道之君矣!”   桓範雙眉一挺,用凜然如刀的眼神硬將司馬懿的灼灼目光接了下來:“司馬太傅,桓某一直認爲,君雖無道,而臣亦不可不盡忠!君便是君,無論有道無道,臣下都應誓死效忠!比干、屈原,豈不是我等爲臣之楷模也?哼!卻不知司馬太傅你當年是如何在高祖文皇帝面前回答這個問題的?”   司馬懿看着他如此激動的表情,一瞬間有些怔住了:孔融的影子一下突然飄過了他的腦際,悠悠忽忽地重疊在了桓範的臉龐之上!他在心底長長一嘆,口中語氣卻軟和了下來:“桓大夫……您這是何必呢?實不相瞞,本座當年在文皇帝面前是這樣回答的——君爲天地間之至重至大,懿唯有獻藥於君——和您的答案是一模一樣的。”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3章 欲擒故縱,司馬懿告老還鄉 第248節 柏夫人   忽驟忽緩的絲竹之聲猶如秋風拂葉,柔柔地在半空中搖擺,又彷彿千條垂柳,在這萬象斑駁的人世間長長久久地糾結交纏。奏樂的侍女們或跪或立,俱是穿着半袖華衫,脣上點了胭紅,眉間描了濃墨,捧着精巧的笙簫笛管,纖長白淨如玉蔥的指尖在細圓的音孔上來回逡巡。   對着八瓣蓮花蒙紗小窗,習習的霜風讓何晏覺得有些涼了。他披着的外袍甚爲寬大,並不貼身,松泛得如同蓋在窗外池塘上面的那一層乾乾癟癟的枯荷;裏邊空着身架,像極了外表龐大浮華的名門豪宅,門背後卻掩着灰暗的殘磚爛瓦,不過是一片近乎虛無的廢墟,透出一股精美的頹唐。   “善有元,事有會,天下殊流而同歸,百慮而一致。能知其元,則衆善舉矣。故不待多學,以一知之。”   何晏伏在書簡上寫到這裏,將筆擱了下來,心神又被侍女們的絲樂聲吸引了過去:那簫音笛響委婉若翠香院裏女人的呻吟,隱隱淌着風月情濃的淫靡。他並不是真的愛好這種樂調,可是比較那些敦厚宏大的雅樂而言,他更情願溺死在這種靡靡之音中。生當風流,死亦倜儻,是他內心深處隱祕的渴望。   他眯着眼合拍而擊,有時紋絲不亂,有時又故意慢半拍或快半拍,只是故意爲了好玩,但他的心頭始終卻有些涼涼的。只可惜了這簫聲笛音終是沒有沈麗娘彈唱得溫婉動人而柔媚入骨……那可真是傾國傾城的尤物!每一次做起那事兒就感覺她永遠像處女一般向自己絢爛地舒放……只可惜被丁謐、曹綬這兩個不解風月情趣的傢伙給逼死了!一想到這裏,何晏便有些恨恨的。   門外有人進來了,四十多歲,尖嘴雞胸的,滿身的猥瑣氣息,踏亂了音樂的節拍,拉着身後一個躲躲閃閃的人,像老鼠一般竄近前來。   透過醉眼,倚伏在書案上的何晏撐起腦袋來,嘻嘻一笑:“張當!你這個小子——本座等你許久了!”   張當也媚媚地諂笑着:“何……何大人,卑職去給您尋覓尤物,故而稍稍耽擱了。”   “哦?尤物?”何晏斜着眼睛看向他來,“逗人發笑了吧?就憑你那眼神還辨得清什麼是尤物嗎?”   “大人您先過目瞧一瞧吧!”張當陰陰地一笑,把後面那人輕輕一推。那人怯怯地挪了一步,卻仍垂着頭、藏着臉,一綹長髮掛在了微微滲汗的額頭前,彎得像一個神祕的誘人的問號。   “童女?”何晏端正了身子,“抬起頭來!”   如被驚雷震嚇的荒原小兔,垂落的散發顫了開來,而後露出白生生的臉蛋,彷彿少女的肌膚一般吹彈可破。一雙明眸卻似兩汪春水,漫出來的是一種異樣的嫵媚,但這人卻是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何晏的兩眼一下發亮了:“哪裏找來的?”   “啓稟何大人,他是宮裏才招進來的還沒淨過身的小太監。”張當一臉媚笑地講道,“卑職瞧着他模樣不錯,捨不得把他擱在宮裏白白地浪費,就偷偷地給您送來了。哎呀!何大人,您是不知道,卑職爲了把他弄出宮來是冒了多大的危險啊!幸好中護軍司馬師這幾日護送司馬太傅回溫縣老家去了。不然,說不定卑職再怎麼殷勤,您也未必喫得到這一口‘嫩食’了!”   何晏卻沒怎麼聽他的嘮嘮叨叨,驀地一舉右手便扣住了那男孩的手腕,感覺就像捏在了嫩嫩的一片玫瑰花瓣上,讓他舒服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好!好!果真是尤物!”   那男孩身子一抖,嚇得臉色更加蒼白如雪,又不敢掙扎,莫大的屈辱和惶恐讓他兩眼淚光激盪。   何晏一下拖了他到案几邊抖糠兒似的跪下,用左手繼續捏着他白嫩光滑的臉蛋,笑眯眯地說:“老張,你果然夠意思——說吧!你送我這般的寶貝,本座該當如何謝你?”   “哎呀!何大人!在你口中可說不得這個‘謝’字——卑職命賤,當它不起的。卑職也不要您賜金賞銀,只求您給卑職的那個堂侄張寒賞個一官半職的就行了!”張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張當一個閹宦別無所願,也只有爲家族中人多掙得一些功名,日後死了纔會被供進宗祠享受香火祭祀……”   “行!本座明天發你一張品狀帖,你再找鄧颺籤個字,就說是本座吩咐的,讓你那侄兒到河東郡安邑縣去當個縣令吧!”何晏眼皮也沒有眨一下就不假思索地答允了,“怎麼樣!本座待你如何?”   “哎呀!何大人真是大大的善人啊!待我張家真是沒得說了!”張當一頭就磕了下去,“砰砰砰”磕了八九個響頭後又抬起來,怯怯地提醒道,“不……不過,卑職聽聞那品狀帖需要本州的大中正和盧毓尚書共同覈定之後纔可授官任職。卑職的老家是冀州鄴城,冀州的大中正是裴潛大人。何大人您恐怕還要和裴大人、盧尚書他們先通一通氣纔好。”   “給他們通什麼氣?本座吩咐你這麼做,你就照樣做去!本座現在纔是吏部的當道人,那個什麼盧尚書也好、裴大中正也好,都說了不算的!”何晏甩了他一個白眼,仍是徑自撫摸着那男孩的臉蛋兒不放。   “這個……卑職就萬分感謝何大人了……”張當知道自己剛纔那話觸了何晏的忌諱,急忙囁囁地賠笑答謝着。   何晏並不理他,只是看着那男孩樂哈哈地晃着腦袋,鬆開了雙手,揚起衣袖朝兩邊侍女們一揮:“帶他下去!”然後又放輕了聲音,話聲柔軟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沐浴、更衣,再給本座好好打扮打扮他!”便有侍女上前將那男孩帶走了。那男孩始終惶恐着,緊咬着朱脣,豆大的淚珠還是一瀉而下,彎曲的散發便沾了淚水,貼着臉龐勾勒出了他的驚恐。   何晏津津有味地瞅着那已成爲自己孌童的男孩俊俏的背影,像在欣賞着被自己鎖進籠子裏的一隻金絲雀,咧着嘴嘻嘻地樂了。   “何大人。卑職就不打擾您的雅興了……”張當正欲知趣地告辭離開,卻被何晏一聲喊住:“別急!老張,本座聽說先帝時後宮的那個才人石英也是一個活色生香、別有風味的尤物,當年夏侯玄就是被她迷得丟了虎賁中郎將一職的……怎麼樣?你什麼時候把她給本座也弄出來玩一玩?”   “唔……何大人,這個事兒呀,卑職只怕有些難辦了……”   何晏目光一寒,向他直逼過去:“怎麼?老張你在本座面前答話也要彎一下繞一下的嗎?”   “卑……卑職哪兒敢啊!何大人您錯怪卑職了!”張當慌得滿面失色,瞧了瞧周圍正自吹彈撫唱的侍女們,湊到何晏的耳邊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講道,“您不知道——曹大將軍早看上她啦!這幾日趁着司馬懿父子都出京回溫縣了,早就把那石英弄到他的大將軍府上去了……”   溫縣孝敬裏司馬府後花園裏的逍遙閣看上去依然那麼精緻玲瓏,司馬懿遙遙地眺望着那樓閣掩映在瑩瑩碧蔭之間的風鈴檐角時,眼眶裏宛然便似盛滿了盈盈的淚光。   “父親大人……”司馬師、司馬昭見了,都有些惶惑起來。   司馬懿卻似旁若無人,望了那逍遙閣半晌,才慢聲吟道:“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四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司馬師、司馬昭看着父親如此忘情地輕吟着這首樂府詩,神色似喜似悲、悲喜交加,彷彿有無限感慨湧上心頭而不能自已——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一向冷峻沉毅的父親也有如此柔情婉轉的時候,不禁都暗暗驚呆了。   清清亮亮的琴瑟之聲猶如一脈幽泉“叮叮咚咚”地從那樓閣裏流瀉而出,輕輕漫進了司馬懿父子的心境之中,頓時漾起了一片莫名的空明祥和之感。   司馬懿側着耳朵靜靜地傾聽着,隔了許久,才緩緩一招手。一個年輕的侍婢款步走上前來。司馬懿頭也不回,只低低問了一句:“柏夫人近來還好嗎?”   侍婢恭敬之極地施禮答道:“夫人身體還好。”   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在一旁瞧得怔住了,父親大人什麼時候竟納了一個側妾在溫縣老家“金屋藏嬌”了啊!看父親大人這神態,似乎對這個“柏夫人”在意得很啊……   司馬懿慢慢將目光抬到了那逍遙閣頂的金葫蘆尖上,悠悠說道:“那你去告訴她,本座今天終於回來了。稍後,本座便會前來見她。”   侍婢輕輕應了一聲,便移步而去。   “師兒、昭兒,你倆且隨爲父同行,我們先到一個地方去瞧一瞧。”司馬懿話猶未了,已是徑自向後花園最深處緩緩走進。   司馬師、司馬昭對視了一眼,急忙緊緊跟上。   他們三人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來到了司馬府後花園最後一處祕境——伏犀山壁腳下那座神祕的壘石假山之前停下。   在司馬師、司馬昭充滿詫異的目光裏,司馬懿一個人往前面默默而行,帶着他倆朝那座巍然聳立的壘石假山背後轉了進去。   啓開那兩扇巨大的黑色花崗石洞門,司馬懿便帶領他們進入了這座司馬家的“絕密洞倉”!   “父……父親大人!孩兒們真沒想到這老宅的後花園竟有這麼神祕的一個地方!”司馬師兄弟感慨不已。   司馬懿一邊沿着那寬大的青石甬道往裏緩步走去,一邊向他倆詳細介紹道:“這個洞倉是你們祖父、伯父當年建設而成的。這裏的甬道四通八達,在咱們溫縣周邊的各個鄰縣都有出口……前面就是藏兵洞、儲糧洞,我司馬家遍佈天下的萬千死士都是從這裏面訓練出來的。”   “父親大人!想不到您和祖父大人、伯父大人爲建成我司馬家‘異軍突起,獨攬天下’的雄厚基業,竟是這般苦心孤詣,籌謀萬全!”司馬師慨然而嘆,“孩兒等甚是感動。”   “唉……這都是我司馬家中人該做的。你們兄弟倆今後難道還不是一樣該這麼去做?”司馬懿擺了擺手,彷彿十分平靜自然地說着,徑自走到洞廳當中一座擎天燈炬之下站定。剎那間,他臉上和藹的笑意彷彿漸漸被陰雲覆蓋了,緩緩從他雙頰邊無聲地消退而下。炬火撲閃地照着,顯得他一半兒臉隱沒在濃濃的陰影裏,一半兒臉凸現在淡淡的光明中。他慢慢說道:“那麼,從現在開始,師兒、昭兒,爲父就將這‘絕密洞倉’移交給你們接管了——師兒,你就讓石苞稱病告假吧,反正他與曹爽、丁謐他們已是撕破了臉皮誓不兩立,再在朝廷中待下去也沒有太多的迴旋空間。乾脆,你就吩咐他和牛恒大叔一道隱居到孝敬裏來,專門負責經營這‘絕密洞倉’之中訓練死士、細作等機密要務……”   “是!”司馬師朗聲答道。   司馬懿又道:“這一次我們挑選和訓練出來的死士、細作一定要是最精幹、最機敏、最伶俐的。他們是我司馬家從暗中刺向曹爽一派咽喉要塞最犀利的一柄匕首!昭兒,你回京之後便與牛金二叔好好商量一下,讓他出面與遼東鮮卑率義王慕容跋聯繫,請慕容跋暗暗挑選一批忠誠精幹的鮮卑義士送到這裏來。他們鮮卑義士的體力和武藝足可以一當十,是擔任我司馬家死士、細作的最佳人選……”   “父親大人,這慕容跋的爲人……靠得住嗎?”司馬昭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的爲人絕對可靠——他是爲父義結金蘭的同門師兄弟呢!”司馬懿堅定地講道,“爲父和他的友誼可是在遼東之役中血與火的考驗之下牢牢建立起來的!”   “那就好。孩兒回洛陽後一定和牛金二叔把這件事兒辦得妥妥當當的。”司馬昭這才放心地承諾道。   司馬懿又向他兄弟倆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在爲父回老家養病臥居的這段日子裏,你倆在京師洛陽一定要收斂鋒芒,謹慎自持,要老老實實地夾着尾巴做人,要眼睛裏揉得進沙子、屁股下坐得穩火爐,任他曹爽一派怎麼挑釁、怎麼胡來、怎麼妄爲,你們都要給爲父死死忍住。一定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我們纔可以果斷出手,將他們一劍斃命!”   ……   從後花園“絕密洞倉”裏出來,司馬懿父子三人剛走到那滿月形門口處,卻聽到一串叮叮噹噹的環佩交鳴之聲漸漸飄近,彷彿檐角下晃在風中的鈴鐸。   司馬師、司馬昭循聲望去,只覺那一派明麗的流光忽然刺痛了他倆的雙眼。等到瞳眸適應過來,才見面前已站着一個女人,身材頎長,秀髮挽成雙螺髻,彷彿青雲出岫,容色萬方,明豔得令人不敢正視,猶如靈珠美璧一般,便是在塵垢之中亦能煥發芳華!她那皓腕上戴着瑪瑙鐲,襯着象牙般的皮膚,像是剛凝成的羊脂玉上不經意掉落的流丹!   他倆再回過頭來瞧着父親大人那癡癡的笑臉,心頭頓時一下明白了:這女人必定便是被父親大人多年以來在老家逍遙閣中金屋藏嬌的那個神祕之極的柏夫人了!   銅爐中徐徐飄出的氤氳香霧,朦朧如薄紗。   風姿絕豔的柏夫人身着羽裳,在琴聲伴奏之下、飄揚的花影之中翩翩起舞——她猶如九天仙女飛下青霄,容色殊麗,雪膚櫻脣,嫵媚之態難描難述;髻發高堆,婉曲似靈蛇,斜斜插了兩支紫金釵,搖動之際精光閃爍;一雙瞳眸澄若秋水,清瑩流波;那羊脂般白膩的眉心上偏偏點了一絲鮮血般的妖豔紅痕,這使她在秀麗脫俗之中帶着魅惑,叫人恨不得立即將她擁入懷中!她的嬌軀窈窕有致,展開舞姿來便如漢宮飛燕一般曼妙空靈,在半空中恰似乘風摶雲、鶴舞燕翔!動作時而柔緩輕逸,如蝴蝶採花;時而急旋迅舞,如飛鳥投林。當真是“飄然騰轉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玉手招搖琅琅聲,斜曳長裙雲漸生!”   司馬懿斜倚在羊氈軟榻之上一邊看着柏夫人的舞姿,一邊向曹爽派來請安問政的新任河南尹李勝(這一年年初司馬芝已經去世了)笑道:“曹大將軍未免真是太客氣了——有什麼軍國機務,就請他自己在洛陽京師裏自行裁斷了吧!何必還勞動李君你的大駕來溫縣跑這一趟啊!”   李勝先前曾是司馬懿在持節宛城期間麾下所任的南陽太守,後來被故大司馬曹真闢爲軍祭酒,現在又成了曹爽府中的心腹僚屬。所以,他從出身背景而言,算是司馬家和曹氏之間彼此都能接受的人士之一。曹爽派他前來孝敬裏問安討教,就是想借他這層關係更多、更深地刺探司馬懿在老家養病臥居的真情實況。他聽得司馬懿這麼一問,便恭恭然答道:“太傅大人您德高望重、多謀善斷、老成持國,曹大將軍在京城中焉敢自專妄斷?這一次曹大將軍派李某前來,就是想向您諮詢接任已故司空趙儼大人的合適人選。”   趙儼是在一年多前自夏侯玄調到關中之後就被升任爲司空的。他年老多病,在司空之位上沒熬幾個月便溘然逝世了。曹爽爲了阻撓司馬懿再用自己的心腹僚屬出任這一要職,就費盡心機將它擱置了起來。今天,他故意讓李勝來諮詢這個問題,其實就是藉此試探司馬懿的反應,觀察他是不是真的甘心歸鄉養病,不問朝事了。司馬懿對這一切自是洞若觀火,看得清清楚楚,於是隨口呵呵一笑:“哎呀!這個問題有什麼好向本座諮詢的?曹大將軍他自己定了誰來接任就是誰吧!本座對曹大將軍的一切舉措都沒有異議的。”   “太傅大人,您不要謙虛啊!天下士民誰不知道您用賢有道、人盡其才?”李勝仍是徐徐勸道,“您就給曹大將軍一個指教吧!”   “指教不敢當。”司馬懿推辭了片刻,方纔撫着長鬚慢慢說道:“如果不出本座所料,曹大將軍原意是想推舉衛臻大人爲司空吧?”   李勝一怔——他沒料到司馬懿的目光如此敏銳,居然連曹爽的初始意圖都這麼準確地揣測到了!但他嘴上自是不肯泄露出什麼的,就乾笑道:“大將軍心目中應該是沒有什麼擬定的人選吧,他是讓李某真心前來向太傅您請教的。”   “任用衛臻大人爲司空,本也是很不錯的。”司馬懿也不管他,徑自慢慢地說道,“但本座認爲大司農桓範的資歷和能力似乎比衛臻大人更適合擔任司空一職……李君,你認爲呢?”   “這……這個,李某不好從旁妄加置喙。”李勝急忙答道,“李某一定將太傅大人您的建議帶回去給曹大將軍。”   司馬懿呵呵而笑:“李君,曹大將軍若是用了桓大夫爲司空,你日後就再也不用這麼辛辛苦苦、顛簸勞頓地到這孝敬裏向老朽來討什麼教了……有桓大人協助曹大將軍處理萬機,本座完全可以撒手歸隱、頤養天年了!”   “太傅大人您怎麼這樣說?您是我大魏四朝元老、託孤重臣,千萬不能存有這種急流勇退之念啊!”李勝從案几上端起酒杯敬道,“大魏一朝若無您虎臥坐鎮,還不知道蜀寇、吳賊會有多麼猖狂呢!”   司馬懿輕輕一擺手,喃喃說道:“本座今年六十七歲了……老了,真的是老了。這大魏天下,離了誰其實都會一如既往地欣欣向榮的!李君,你們就讓本座好好休養舊疾,快快活活地多活幾年吧!這算是本座懇求你們了……”   李勝急忙一邊在嘴上竭力勸慰着,一邊卻在暗暗打量着司馬懿——他持杯的手已經確是如同所有高齡老者一般顯出了中風似的輕輕震顫!   司馬懿也根本像沒有聽進他任何勸慰的話,開口繼續吟道: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吟罷,他又舉杯向李勝敬來:“來!來!來!李君,你且陪着老朽先及時行樂一場吧!”   李勝剛一離開,司馬府客廳裏的輕歌曼舞便戛然而止。   “瑩兒,你過來坐吧。”司馬懿拍了拍身邊的鋪錦坐墊,招呼柏夫人上前坐下。   柏夫人就那樣拖着兩條長長的七彩絲絛,緩步走近,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你可活得真累——連回到溫縣老家養病臥居也要戴着面具演戲!”   司馬懿迎視着她,微微笑了:“瑩兒,只要我沒在你面前演戲就行了。唉,我們這麼做,也是爲了麻痹洛陽城裏那一幫鼠輩啊!”   “誰知道你有沒有在我面前演過戲啊?你僞裝得這麼出神入化,比世上最厲害的戲子都演得好……”柏夫人款款地在錦繡坐墊上挨着司馬懿坐了下來,“不過,你讓我這麼唱歌跳舞地在外面拋頭露面——就不怕萬一有人認出了我的真實身份?”   “呵呵呵,你倒是有些過慮了。先前那位貌若天仙、風華絕代的方瑩貴妃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香消玉殞了!那個郭老太后也把熟悉你的宮女和宦官們都追殺得乾乾淨淨了……真的能夠辨認出你現在真面目的人實在是有若鳳毛麟角了!”司馬懿凝神地欣賞着她玉雕雪塑一般的容顏,彷彿永遠也看不夠似的,“師父當年送給你的那顆駐顏丹真是奇妙絕倫啊!二十多年過去了,你的容貌永遠清新如朝露、明淨如璞玉啊!但是,你面前的這位司馬師哥卻已然白髮蒼蒼、皺紋叢生了……”   柏夫人——也就是方瑩——聽了司馬懿的話,不禁嫣然而笑:“妾身終有一天也會老去的……不過,能夠朱顏依舊,以當年的姿態一直躺在師哥你的懷抱裏慢慢死去,妾身覺得這便是自己一生最大的滿足了。”   司馬懿握住了她象牙雕琢般的手掌,凝望着窗外愈來愈濃的火紅晚霞,慢慢柔聲而道:“瑩兒,你再稍等個三四年,待到爲夫將洛陽城裏的事情處置乾淨之後,就把司馬家的那些重任大業移交給師兒、昭兒他們去打理。爲夫那時便是無事一身輕了,一定會帶着春華她回到這裏,陪着你倆相依相偎地在每一個傍晚看着這夕陽漸漸落去。雖然好像平實純淡了一些,但爲夫也覺得這就是我們餘生最大的幸福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3章 欲擒故縱,司馬懿告老還鄉 第249節 地牢中的美人   “司馬懿的近況究竟如何?他是不是在裝病?”曹爽將李勝迎入後院密室之中,一進屋就劈頭問道。   李勝瞧見室內曹訓、曹彥、丁謐、何晏、鄧颺、虞松等人早已坐滿了長席正在等候,當下也不及虛禮客套,邊坐邊答道:“啓稟大將軍,根據此番李某前去拜訪觀察,司馬太傅的確是已經年邁多病,在待人接物之際雙手連酒杯都有些端不穩了,有時還灑了些許酒水出來。而且,司馬太傅已然萌生了‘及時行樂,安享餘生’的念頭,整日裏沉迷於輕歌曼舞、倚紅摟翠,他那六七十歲的身子只怕快被酒色掏空了!”   “唔……看來李大人的話真的是印證了咱們蒐集到的那些消息了。”鄧颺在一旁聽了,深有同感地說道,“咱們埋設在他司馬府中的眼線來報,司馬懿自從返回溫縣老家養病臥居之後就迷上了一個新近納進的寵妾柏姬,沒日沒夜地縱情聲色,把結髮老妻張春華早拋到爪哇國去了。張春華得知之後,就藉着返鄉探病的理由回去制止他,他卻當面大罵張春華:‘你這老傢伙自己長得醜也就罷了,何必還亂跑出來到處丟人現眼呢?’張春華憤恨之下,便欲絕食自殺。沒想到她絕了兩天兩夜的飲食之後,司馬懿仍是鐵石心腸,毫不理睬。後來,司馬師、司馬昭、司馬乾等兄弟聞訊一齊跑回溫縣聲援他們母親,都跟着她一道絕食抗議。司馬懿這纔不得已作出了讓步,向張春華道歉認錯後方才平息了這場風波。但這事兒讓司馬懿糗得有些大了,他的親家王肅、杜恕、諸葛誕等紛紛去函指責他的好色薄情,弄得他是灰頭土臉的……”   “這樣聽來,司馬懿既是朽邁多病,又荒於酒色,不可理喻,算是把自己這‘四朝元老、社稷重臣’的名頭給一下砸壞了!”曹訓笑呵呵地說道,“他可能也真是想以一個志得意滿的富家翁了此殘生了吧!他或許早就想透了,與其在洛陽京師和我們曹家硬碰硬地死撐,倒不如退歸鄉里逍遙度日及時享樂了。這不,他連他的太傅府官署都幾乎完全停工了,把我們的虞松君也弄得剛過三十歲就成了賦閒無事的冗官。”   “如果他具有這樣的覺悟,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難怪何某近來看到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倆似乎都有些沒精打采的……老傢伙那麼頹廢了,這些小崽子們自然也就跟着蔫兒了,聽說就連石苞都被嚇得從司馬師身邊辭官而逃、不知去向了……”何晏一邊柔聲膩語地說着,一邊把自己潔淨如玉的手掌翻來覆去地捏玩着,“這可是形勢一片大好啊!大將軍,司馬懿父子自甘退讓之時,正是我們乘隙拓進之機啊!”   “唔……諸君,依丁某之見,此刻便要斷言司馬懿甘於退隱,歸權魏室,恐怕有些爲時太早!”丁謐卻與他們不同,臉上並無太多的樂觀之色,雙眉微蹙而道,“司馬懿素來胸懷大志,念念以鼎定四海爲己任,且又功高勳重,權盛一時,真的就會從此甘心雌伏於我等之下嗎?咱們可千萬不能被他騙了,得要多方刺探,直到徹底摸清他的底細纔行啊!”   他這麼一講,全場不禁立時沉寂了下來。曹爽眨巴着眼睛思忖了好一陣兒,向李勝問道:“司馬懿還和你談了什麼話沒有?”   李勝想了一下,答道:“對了,他還託李某帶話給您——他建議您將司空之位封給桓範大夫。”   “哦?司馬懿這不是在向桓大夫故意討好嗎?”曹彥嘿嘿一笑,“真沒想到名重一時、威震八方的司馬太傅也有一天放下架子向我們的桓大夫如此謙卑地討好。他一定是希望通過這一舉動促使桓大夫日後在我們面前爲他多多美言周旋吧!畢竟,桓大夫曾經是他的同窗好友嘛!”   曹爽拿手託着臉腮沉吟了一會兒,最後一咬牙說道:“哼!他想得倒美!本大將軍就是偏不讓他稱心如意!這個司空之位,還是送給衛臻做個人情吧。這個老傢伙處事一向四平八穩,無棱無角,而且頗有資歷,拉得上臺面,放在司空之位上咱們好擺弄他一些。桓範就免了吧,他這個人滿身是刺兒,上來後有些不容易左右。”   坐在下首席尾的虞松聽了他講的這話,心頭劇震:原來曹爽這些人竟是如此地褊狹淺薄!虧得桓範多年來爲他們披肝瀝膽,出謀劃策,勤勤懇懇,而他們居然對待他竟連衛臻這樣一個外人也不如!看來,曹爽他們終是斗筲之器,只喜阿諛奉承之徒,對真正的有德有才之士終是馭之無道。自己跟着他們一道與時沉浮,又會有多大的前途呢?他們對待桓範這樣的國士尚且如此虛情假意,又何況自己呢?一瞬間,虞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司馬懿幕府之中所受到的種種禮遇,心中實是百味俱陳,暗自嗟嘆不已。   這邊,丁謐仍是沿着自己先前的思路繼續進言講道:“大將軍,對於司馬懿的這番養病退隱之舉,咱們可以來他一個‘投石問路’之計前去試探:先從易到難、從外到內地慢慢剪除他在朝廷上下的黨羽,再靜觀他的一切反應,然後謀定而後動!他若真是自甘雌伏,便只能坐視不理;他若真是心懷叵測,咱們亦可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剪除司馬懿的黨羽?”曹爽神色一怯,“丁君你這樣做是不是太猛了一些?咱們且緩一緩再瞧吧。”   “大將軍你好糊塗!剛纔何大人不是說了嗎——‘司馬懿父子自甘退讓之時,正是我們乘隙拓進之機’!”丁謐重重地一跺腳,“此刻對司馬氏黨羽還不速速下手剪除,日後更待何時?”   曹爽有些遲疑地抬起頭來瞧了瞧周圍的何晏、曹訓、曹彥、鄧颺等人,見到他們都向自己頷首以示贊同丁謐之意,就囁囁地問道:“那麼,丁君——你認爲咱們首先該從剪除司馬黨中何人下手?”   “您那大將軍幕府中的長史孫禮就該當是頭一個被剪除的!他便是司馬懿通過孫資、劉放之手打進您大將軍幕府之中的一根楔子!”丁謐陰陰沉沉地說道,“他終究不是您曹家一脈的故舊親信,長久待在您幕府長史那個職位上委實令人很不舒服,猶如背上芒刺一般。這樣吧!您就用‘明升暗降’之法,外放他出去到哪個州府去當刺史,讓他遠離大將軍幕府!”   曹爽也覺得孫禮留在幕府之中對自己牽制甚多,便微微點頭,沉吟着言道:“丁君此言甚是。本大將軍把孫禮外放出去之後,乾脆便聘你進幕府來任長史之職,如何?”   “丁某謝謝大將軍您錯愛了,這倒不必。”丁謐急忙謙辭了一番,思忖片刻後答道:“您應該將鎮東將軍王凌的外甥令狐愚聘進幕府擔任長史之官,這樣咱們便可以和王凌聯起手來對付諸葛誕、王昶、州泰等屬於司馬氏一黨的方面要員。”   “好!”曹爽非常響亮地拍了一下手掌,“丁君此策極是高明,本大將軍即刻採納了!”   丁謐眯縫着雙眼,眸中寒芒隱隱:“接下來,司馬懿設在朝堂之上的八大親信——尚書令司馬孚、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吏部尚書盧毓、度支尚書王觀、太常王肅、廷尉高柔、大鴻臚何曾——我們都應一一剷除而去!”   曹爽的右掌一下緊緊按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   “哦……對了,大將軍,您知道這件事嗎?何某和鄧侍郎早就決定了讓張當的堂侄張寒出任河東郡安邑縣縣令一職,這事兒您也是同意了的……”何晏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口講道,“可是那個盧毓硬是頂着不讓吏部下文批准!他在明面上的理由是說張寒纔不符職,不堪入選,但實質上根本就是沒把大將軍您的意見放在眼裏!他還口口聲聲宣稱要致函司馬懿,請他回來主持公道呢。”   “什麼!真是反了這個老匹夫了!我堂堂一個正一品的輔國大將軍,居然連任命一個區區縣令的旨意他都敢反駁?”曹爽勃然大怒,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就脹起老高,“何晏——你稍後馬上去吏部官署給我把他的吏部尚書之印繳了,馬上將批准任命張寒爲安邑縣令的文書蓋印簽發了……你看他還敢不敢衝撞本大將軍?”   “大將軍——請三思啊!”虞松再也忍不住了,進言勸道,“強繳盧毓的尚書之印,等同罷免盧毓的尚書之官——罷免他的尚書之官,非得經過朝議後頒下聖旨不可!您讓何大人根據這一嗔之言而去驟施非常之舉,似乎有些太過沖動了……”   “你這小子懂什麼?這裏哪有你多嘴的份兒?”曹爽惡狠狠地一眼向他掃了過來,“盧毓這個老匹夫竟敢公然硬頂本大將軍的旨意,實在是令人忍無可忍!本大將軍就是要當衆繳他的官印、掃他的顏面,讓他在文武百官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看他今後還敢再狂再傲嗎?”   曹爽的大將軍府邸在這半年多里規模突然擴建了近三倍,幾乎佔據了半個南坊的臨街鋪面。他先前的鄰居住宅都被自願或不自願地拆遷搬離了。儘管他們俱是朝中的卿侯大夫,位秩不低,勢力不小,怎又奈何曹爽如今是“萬人之上,權傾天下”的輔政大將軍?連德高望重的四朝元老司馬太傅都因爲懼了他的權勢而自甘歸隱故鄉、遠離京都,又何況這些京官卿士們。   然而,立在南坊之尾的那座司馬府雖然在明面上是日漸一日地冷清寂寞下來,但每到暮色沉沉,卻讓桓範、丁謐等幾個曹系智士感覺它便如一頭沉默地匍匐着的巨獸,正虎視眈眈地時刻準備着一躍而起,一口吞噬掉它的獵物!   曹爽其實也隱隱有了這種感覺。不然,他也不會在自家府邸新擴建的佔地十八畝的後花園裏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地安排武士、家丁把守了。   而每到黃昏,曹爽便會醉意醺醺地被自己的家丁侍衛長孫謙保護着,走進後花園的一座巍峨假山之中,扭開山腹上的機關,兩扇外表雕成嶙峋峻巖之貌的青石洞門緩緩而開,露出一條深深的梯道,一直往下通到地心深處。   曹爽“沓沓沓”地踩着那石梯道往下走去——原來這裏面竟是一個寬大的地下密室!梯道兩邊的石壁上,懸掛着西域番國進貢來的一顆顆碗口般大小的夜明珠,晶光璀璨,就似一盞盞燃燒的燈燭把裏邊照得亮堂堂的。   梯道的盡頭,又是兩扇金光閃閃的大門——門框頂上的那張綠玉匾上鐫刻着“極樂洞天”四個典雅秀逸的流雲字紋,看上去令人格外賞心悅目。   曹爽就在這裏停下腳步,轉頭吩咐跟在自己身後的孫謙道:“孫君,你就在這裏守候着,絕對不能允許任何人靠近此門,連夫人也不準!膽敢擅入者,你可以格殺勿論!”   然後,他便施施然地推開了這兩扇金門走了進去,馬上又反手緊緊地關上了。   孫謙再傻,也懂得“金屋藏嬌”這個典故。而他,就是曹大將軍用來守護這座修建在地底之下的金屋的看門狗!那麼,大將軍又會在這座金屋裏關藏着一個什麼樣的美女呢?他到底是顧忌別人的刺探還是不捨得拿出來讓別人共賞才把她關藏在這深埋地底、不見天日的金屋裏呢?她又會是怎樣的一個絕色美女,讓曹大將軍癡迷如斯?   孫謙正這麼雜七雜八地亂想着,從那“極樂洞天”金屋裏細細的門縫間,又輕輕流淌出了那一縷熟悉的嬌喘呻吟之聲。它是那般地悠悠長長、柔柔美美,又是那般地婉婉轉轉、清清瀝瀝,抑揚起伏之際竟似撓得他心尖一陣陣發顫,耳根一陣陣發熱!然而,當曹爽那粗重如熊的喘息之音響起之時,孫謙便只覺得身上驟然一寒,立刻在心底裏罵開了自己:憑你這不入品流的家丁侍衛也配癡想這樣的歡娛?那樣的尤物,那樣地誘人,也只有曹大將軍纔有福消受得起!你小子真是癩蛤蟆昏了頭想喫天鵝肉了!   曹大將軍是如此地信任自己,所以纔會讓自己這個從小和他一同長大的家丁侍衛在這兩扇金門外爲他默默值守,自己怎麼可以辜負了他的這番信任?   屋內的呻吟喘息之聲仍在持續不斷地傳來。曹大將軍真是生非凡人,每次做這些事兒,不折騰上一兩個更次決不會罷休。孫謙只覺自己身上每一處都似乎硬了起來、熱了起來!他腦中轟然一響,隨即又近乎本能地在大腿上掐了自己一把,盡力清醒着自己漸迷漸失的意識!他媽的!這金屋裏那個女人的聲音真是能叫人發瘋啊!   就在“極樂洞天”金屋之內喘息漸定之際,孫謙驀然聽得地面上石門板處被人從外面“砰砰砰砰”地拍了四下!   當下,他凝住聲氣便向屋門內稟道:“大將軍——邊關來了緊急軍情訊報!”   “極樂洞天”金屋內頓時乍然一靜,靜得一切聲音都在一剎那間消失於無形。沒過片刻,曹爽便披着一身紫袍急步而出,嘴裏嘟噥着:“這些個吳賊、蜀寇!擾得本大將軍這個時候都不得清靜,本大將軍遲早都要收拾了他們……”   他彷彿竟是沒有理會到這兩扇金門的一側還一直值守着一個像木頭人一般的孫謙,瞅也沒瞅他一眼,就把那兩扇金門一掩,“咚咚咚”地沿着那石階梯道往上面心急火燎地跑了上去!   原來,曹爽再淫靡好色,也懂得邊關軍情絲毫耽擱不得,所以滿腦子的一切浮思雜念都被他一慌之下全拋到爪哇國去了!而孫謙,則居然被他完全遺忘在這個地下洞室裏了!   孫謙其實在曹爽從金屋裏摔門而出的一剎那,也曾經一閃念間想到應該跳過來跟着曹爽一道出洞而去,但今天他的腳步卻陡然似鬼使神差一般在暗中稍微緩了一緩,待他忽地回過神來,曹爽的腳靴聲早已消失在石階梯道的頂端了。   他心底一顫,慌忙便欲追隨而去——就在這時,“極樂洞天”金屋的那條門縫裏卻突然傳出了那個嬌嫩得彷彿能夠滴出蜜汁的聲音來:“這位軍爺,你何必去得這般性急?”   一瞬間,這聲音便如一塊無形的磁石一般將他的整個心神都吸引了進去,他心頭就似沸水一般翻滾起了那樣一個灼熱的念頭:推開金門看一看她!看一看她的真面目!看一看這個只憑着嬌聲柔語便足以顛倒衆生的女人的真面目!縱是自己爲了這一舉動被大將軍鞭笞重創,也顧不得了!   那兩扇沉重的金門被緩緩推開了,一派柔和明亮的光華撲面迎來——金燦燦的屋頂懸掛着一顆燈籠般大小的銀色寶珠,灑下縷縷毫光,照耀滿屋。   在那珠光金華的輝映之下,卻有一個身材窈窕之極的女子正從榻席上站起,背壁而立,悠悠舉眸望向他來——孫謙一看之下,頓時便覺眼前一眩,那女子的璀璨風采剎那間將滿屋的珠光寶氣全都蓋了下去,像美輪美奐的浮雕一般凸現出一個走下凡塵的翩翩仙子來!   然而,這翩翩仙子卻是帶着幾分與衆不同的精怪。她在端莊優雅的氣質之中似乎又混合了一抹說不出的驚豔來——一幅薄若蟬翼的黑紗輕輕掩着她胸前玉碗倒覆似的雙峯,隨着她一呼一吸之間那黑紗又顫顫然微開微合,隱隱露出那雪亮的膚光和鮮潤的嫣紅,一下震得孫謙幾乎連七魂六魄都要倏地散了!   孫謙慌忙咬牙忍住沸騰的慾望,把目光急移而開,不好意思地向那美人的腳下看去,卻見她那玉白的腳踝處緊緊纏繞着一條小指般粗細的銀鏈,銀鏈的那一端拴在金屋牆腳的銀環之上——這條銀鏈禁錮了她的活動範圍只能在二丈方圓之內。   那美人卻似笑含嗔地迎視着他,慢慢將胸前黑紗往上輕輕一撩:   “來吧!妾身已經等您很久了……”   孫謙低吼了一聲,只覺渾身的血液“轟”的一下全都燒了起來,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春風度盡之後,孫謙緩緩從迷夢中醒來,卻見那美人正抱着雙膝坐在榻席邊饒有興致地一直注視着他。   “哎呀!孫某該死!孫某該死!”孫謙慌忙披上衣衫,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跳了起來。   “你是該死——你居然連你們家大將軍金屋深藏的嬌娃都敢亂碰,你真是該死上一百遍都有餘了!”那美人瞧着他,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用異常冷峻的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軍爺——你害不害怕本才人在大將軍再次來到這裏之時會向他告發你今天在極樂洞天金屋裏所做的一切啊!”   “是……是你引誘我的!”孫謙喃喃地說道。   那美人淡淡笑着用手拉了一拉縛在自己腳踝上的那條銀鏈:“你認爲大將軍會相信你的辯解嗎?你瞧一瞧,我連大門口都走不過去,拿什麼能引誘你啊?”   “是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孫謙如同見了魔鬼一般直盯着她,“你、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哦,你別害怕——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就不會向大將軍告發你了。”那美人用手指捏着那條銀鏈甩來甩去,悠悠地笑道:“而且,我以後還會一直像今天這樣對你好的。”   “大將軍待我孫謙恩重如山,孫謙今日所爲真是對不起他呀!”孫謙涕淚俱下地說道。   “呵呵呵……你和曹爽之間,談不上誰對不起誰的。”那美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這些話你今天不明白,以後有一天你會懂得的。罷了,時間也不短了,你快走吧!”   當孫謙有些木呆呆地走到金屋門邊時,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回過頭來向那美人問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那美人遙遙望着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而莫名的笑容來:“我麼?我是曾經侍奉過先帝的皇宮鶴唳館才人石英。”   ……   曹爽並沒有察覺孫謙和石英的這一次苟合之事,後來依然在每一次到極樂洞天金屋來享受石英之時,都把孫謙帶上關在門外值守;而孫謙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飾着一切,依然每一次站在婉轉誘人的呻吟聲和粗重如牛的喘息聲中像一尊石頭人一般爲曹爽值守。   終於有一天,孫謙趁曹爽遠出京郊狩獵之機,再次偷偷潛進極樂洞天金屋與石英私通。這一次事畢之後,石英提出了要求:“你今天出去之後,給我帶一個東西到京都西坊的八寶來當鋪裏去當了……”   “什麼東西?”孫謙驚愕地問。   石英從髮髻上取下一支鶴形金釵遞了過來:“你就把這支鶴形金釵帶到八寶來當鋪裏交給那個掌櫃……那個掌櫃會給你換成一支青鸞珠花,你把它帶回來給我……”   孫謙將那鶴形金釵捏在掌心裏看了又看:“你去當鋪當掉這隻金釵幹什麼?換回那支珠花又幹什麼?你別是在搞什麼名堂吧?!”   “不錯,這裏邊就是有名堂。”石英微微地笑着看他,“不過,你可是答應過要聽我的話的。”   “不行!大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對不起他的事兒我不能幹!”孫謙的聲音一下硬了起來,“你若再逼我,我就向大將軍服罪自首去!”   “恩重如山?”石英朝着他微微一撇嘴,“你以爲曹爽他真的待你們這些家丁家將就很好?”   孫謙鼓着兩眼直瞪了過來:“他待我們親如子弟!”   “親如子弟?呵呵呵……我在後宮中只聽說過唯有太傅司馬懿纔是真的待他家丁家將親如子弟。牛金原本是他司馬府的部曲家將吧?可是司馬太傅硬是一路提拔讓他做到了正二品的後將軍兼驍騎將軍,食邑二千戶!你孫謙呢?也算是爲他曹家拼死賣命了這麼多年,他居然仍讓你當一個小小的不入品流的家丁侍衛長!”   孫謙喉頭一窒:“孫某一直沒有機會跟隨先大司馬曹公和曹大將軍出去征伐殺敵過嘛……”   “不是沒有這些機會,而是曹家不給你這些機會——或許,他們從來就認爲曹家的奴僕一輩子都該是卑賤的奴僕,一輩子都該關在府院裏效命。哪像人家司馬太傅,只要你有真本事,就是最下等的奴隸也可以提拔成威威風風的大將軍!”   孫謙沉默了下來。是啊!這個石英講得沒錯,曹大將軍一掌權,就是任人唯親,不僅給他的幾個兄弟全都安上了這樣那樣的高官要職,甚至連曹家最不成器的紈絝子弟曹綬也被他任命爲大內禁軍步兵校尉!這簡直讓孫謙看了都暗暗嗤笑不已,這曹綬算什麼東西啊?他除了會花天酒地、尋歡作樂之外,哪裏有什麼統兵作戰的真本事?這不是把任賢舉能的國之要務當作兒戲一般嗎?   石英看着他,款款又道:“孫謙,不瞞你說,有些事情我都不好對你講。你知道你一直拼命效忠的主子,那個曹大將軍是怎麼對待你的嗎?他故意讓你站到極樂洞天的金屋門外值守,其實是有一番別樣用心的……”   “什麼樣的用心?”孫謙一驚。   “他就是要故意弄得我在這裏面叫出聲來,就是故意要讓你在外邊聽到我的聲音,就是要故意在你面前顯耀他幾乎掌控一切的權威感。他、他就是一個十足的變態!你知道嗎?”石英忽地紅了眼圈,哽咽地說道,“你想,他難道不知道你是一個男人?他難道看不出你心底的慾望?他難道不明白你在外面對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的我會本能地產生無邊綺思嗎?呵呵呵……他關藏着我這麼一個稀世尤物,卻不能向任何外人炫耀,這該是多麼地憋悶啊!   “於是,他刻意選擇了你作爲炫耀這一切的對象。所以,他纔會每次以‘你最爲忠誠’爲名而把你帶到金屋門外來值守……你知道嗎?他不止一次地給我談起過,他就是喜歡這樣一種操弄一切的權威感。男人、女人,同時都被他玩弄了,哪怕清麗絕俗如我石英,哪怕彪悍生猛如你孫謙,其實都是他用來泄慾盡興的玩偶……”   “不要再說下去了!”孫謙“咚”的一拳打在亮晶晶的金壁上面,指節傷口處滴出了一粒粒的血珠。   石英閉住了櫻脣,靜靜地瞧着這個心傷欲裂的男人,一雙明眸裏不禁盛滿了淚光。   過了許久許久,孫謙的胸膛仍是激烈地起伏着,一直難以自抑。他驀地回過頭來,瞪着石英道:“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司馬懿的細作!哼!可是,你口口聲聲稱頌不已的那個司馬太傅,爲何卻任由你這麼一個忠於職守的死士細作淪陷在這暗無天日的金屋地牢之中遭人蹂躪而不出手救援呢?他們待你的恩情卻又何在呢?”   石英伸出纖纖玉指,慢慢撫摸着縛在自己腳踝上的那條銀鏈,徐徐言道:“司馬太傅待我們的仁義恩情並不在一時一事一人之私,他在輔政之初就準備讓中書省擬詔將先帝納入掖庭的才人、宮娥們盡行遣散出宮,放回民間與親人們團聚……”說到這裏,她臉上浮起了一片燦爛的笑意,“那個時候,是我們這些幽閉深宮的才人、宮娥們最開心的日子!真的!沒有比聽到這個消息更開心的了!   “不料曹爽這廝暗懷私念,卻頂着司馬太傅的這道惠政建議死命不辦……直到那天我被他們偷偷綁進這金屋地牢裏時,他才得意忘形地親口承認了,他當時那麼做,就是想拖延到他有朝一日大權盡握之後再霸佔我們!古話說:‘玩物喪志,玩人喪德。’似曹爽這般玩物玩人、喪志喪德、豬狗不如的人若是還不倒臺,只怕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3章 欲擒故縱,司馬懿告老還鄉 第250節 曹爽引衆怒   曹爽已經漸漸地不滿足於在洛陽京城裏半遮半掩地尋歡作樂了。在洛陽京城裏,那些元老宿臣們太多了,耳目也太雜了。自己做的那些醜事若是哪一天在這裏敗露了,只怕稍有不慎就會引起軒然大波,倒會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而且,他也很不喜歡每日坐在朝堂上和孫資、劉放、司馬孚、王肅、高柔那些老傢伙陰陰冷冷的目光十分無聊地對峙下去。雖然自己也明顯地感到太尉蔣濟、尚書僕射衛臻等中立派元老的態度似乎早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曹爽卻仍然滿不在乎、我行我素。我是魏國輔政大將軍,我家父親曹真爲大魏任勞任怨效命了這麼多年,我又曾經和深懷異志的司馬氏一黨進行過殊死較量,論功行賞,這整個曹家江山的一半幾乎都是我們父子兄弟一家人爲當今陛下拼命掙來的!現在我代君執政了,難道好好享受享受一下、慰勞慰勞自己的勞苦功高就不行嗎?   這些想法一旦充滿了曹爽的腦海,他便覺得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是心安理得了。但爲了避免公然招來衆怨,曹爽決定把享樂之地轉移到大魏的應天受命之地——陪都許昌去。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曾在那裏經營日久,且不說其中的殿堂樓閣鱗次櫛比、奢華精麗,那方圓十里、異獸充盈的赤鹿園,那碧波盪漾、百舸爭流的朱雀池,還有那凌霄而立、羣芳薈萃的炎漢長樂宮(聽聞那裏自漢獻帝劉協當日遷出之後,裏面便幽居着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等兩代君王數不清的遺妃遺嬪呢!)……這一一念來,何處不是令人心醉神馳?   曹爽愈想愈溺,心意一定,便以巡視許昌兼慶賀自己四十四歲生日爲理由,準備了離京南下而行。他這個輔國大將軍今年是四十四歲了。這應該是一樁極爲隆重的大事,當今陛下既然尚未臨朝親政,那麼他這個“無君之名而行君之實”的大魏重臣的生日就該當成爲一個足以使萬民共慶、百官齊賀的重要節日!在他的授意和安排之下,在兩三個月前,一些藩邦使臣和州郡牧守便不約而同地呈進了請求爲曹大將軍舉辦生日慶賀以慰其勳、以彰其榮的奏疏。然後,少帝曹芳毫無意外地下旨恩准了。於是,由洛陽通往許昌的十三條驛道頓時變得空前地擁擠和熱鬧起來:香車寶馬、美人孌童、鼓吹樂伎、名酒佳餚、琳琅妙器、方物特產等猶如羣星逐月一般絡繹不絕地南運而去……幾乎滿朝上下都在圍繞着曹大將軍的這場生日賀會作着緊鑼密鼓地籌備。其間,司馬孚、桓範、何曾、傅嘏等人曾經提出過“不宜鋪張奢侈”的諫議和意見,但都被曹爽利用少帝曹芳的聖旨給硬生生地壓下了。   然而,這場浩大的籌備工程終究還是在最後一個環節上有些卡住了:在生日慶典宴會上該用什麼秩級的“烹食禮器”?曹爽放出來的話聲就是宴會烹器必須採用九鼎列食的標準!但是,依照周禮的規定:“天子以九鼎列食,諸侯以七鼎列食,卿大夫以五鼎列食,元士以三鼎列食。”所以,九鼎列食乃是天子所享受之殊禮,任何臣民都不可僭越。可是曹爽自恃位高權重,就是要故意當衆僭越,堅持要用九鼎列食之規格來慶賀自己的生日、招待自己的賓客僚屬,以此彰顯自己目前的無上權威。   黃門令張當在爲曹爽物色好九九八十一個名廚之後前來稟告:“啓稟大將軍,九鼎列食之殊禮須得以少府寺所藏的大禹九鼎爲匹配之重器。而大禹九鼎自夏朝開國之初流傳至今,只有歷代君王在祭天祀地和敬祖禮宗時方可使用,平時難得一睹,卑職不敢擅取,請大將軍示下!”   “大禹九鼎有什麼不可擅取的?本大將軍說能用就能用!快去取來!”   “可是……”   “怎麼?”   “少府卿王觀大人掌管着尚方寶庫的門鑰。卑職找了他多次,他硬是不肯給出,還公開宣稱擅取大禹九鼎乃違制僭越之行,便是大將軍您親自來取也定然不給!”   曹爽聽到這裏,“騰”的一下火冒三丈:這個王觀,真是太不識好歹了!他在三個月前聽了丁謐的建議,故意將王觀從度支尚書一職上外調到皇宮大內擔任了少府卿——少府卿本是一個富得流油的肥差,執掌着四方藩國、天下州郡進貢而來的尚方珍玩、綾羅器物以及歷朝歷代皇室積累下來的御用之寶。按照丁謐的起初設計,正所謂“哪個貓兒不沾腥”,他們原本是想用這樣一個富庶絕倫的肥差引誘王觀紙醉金迷、墮入陷阱。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王觀卻真是“清廉如水,一塵不染”,硬生生地沒有亂拿少府署尚方寶庫裏的一針一線、一碗一碟!而且,王觀還把少府署尚方寶庫視爲自家後院一般看守得極嚴極緊,絲毫不許曹爽他們染指進來擅取一物一械。有一次何晏、鄧颺和曹綬結伴去他那裏取少府署尚方寶庫中存放的那隻孔子屐和那柄漢高祖斬白蛇劍來欣賞,便被王觀罵了個狗血淋頭,只得悻悻而返!   曹爽越想越氣——這個王觀也太不給本大將軍面子了!既是如此,本大將軍也就不給他什麼面子了!他一怒之下,喚來曹綬:“你帶上四十個親兵陪張當一起到少府署,找王觀那老匹夫把大禹九鼎給本大將軍取來。他若不給,就打到他乖乖交出爲止!”   吩咐完後,他便又去和曹訓、曹彥、何晏、丁謐他們飲酒作樂、娛玩嬉戲了。   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見曹綬和張當帶領四十名親兵抬着四口大木箱返了回來。不消說,他們到底還是將大禹九鼎取來了。但曹爽一瞧,曹綬的頭盔繫帶也被扯斷了,臉頰也被打腫了半邊,而張當更是鼻歪血流,一臉是傷!   “怎麼回事?”何晏驚問。   “唉!小侄和張大人去少府署要那鼎,王觀那老傢伙死活不肯交出庫房鑰匙,還口口聲聲說什麼‘國之重器,禮之命脈,萬萬不可僭越濫用’……小侄聽得心煩,就上前擂了他一拳,於是兩下里便打起來了!”曹綬一見到曹爽就表起自己的功勞來,“大將軍你不知道,王觀這老傢伙雖然年近六旬,卻畢竟也是當過合肥太守、掌過兵馬的,骨頭還是硬朗得很哪。小侄拼盡了全力才從他腰帶上搶到了庫房鑰匙,這纔打開庫門取出了這大禹九鼎……”   張當卻滿臉憂色地朝何晏說道:“何大人——王觀那老傢伙實是秉性執拗,在打鬧過程中竟然一頭撞向了庫房大門,撞得他自己是頭破血流……還死命大呼‘王某守庫不力,致使大禹九鼎被狂賊所劫,實在是無顏再見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於地下!’何大人,今天這事兒鬧得有些大了!”   “這個……”何晏雙眉緊擰,臉上愁雲頓生。   “沒什麼大不了的!”曹爽卻絲毫不以爲意,“他要尋死便自己尋死去!綬兒——你這事兒辦得好!給爲叔今天在天下臣民面前打出了一番凜凜的威風來!看他今後哪個老東西還敢硬頂本大將軍!去——帶上這些親兵們到前院賬房那裏領賞吧!”   席上,曹訓、曹彥也大呼小叫地爲曹綬提着虛勁兒。坐在閣角的虞松把這一切看在眼中,眉宇間不禁倏地掠起了一縷隱隱的厭憎之色。這等耍橫施暴、喊打喊殺的粗野行徑,豈是一個堂堂的輔國大將軍之所爲?簡直和那佔山稱霸的草寇土匪差不多!   在明亮的燈光照映下,那張紫玉雕成的彈棋棋盤在桌几上靜靜地平放着。這棋盤二尺見方,中心一線似屋脊般高高隆起,四角兩邊卻斜斜凹下。而棋盤左右兩邊的溝槽裏分別按照“子”“醜”“寅”“卯”等十二地支之序放置着兩排瑩瑩閃光的玉雕棋子。   左邊的這排彈棋子是翡翠色的,一眼望下去好似陷入一潭深不見底的綠波之中,浮現棋身的那一絲絲黃色紋理恰如漣漪一般正在徐徐泛動;而右邊的那排彈棋子卻是通體明黃,盤繞棋上的翠紋則是如絛如帶,如同荒漠之中的一片片綠洲清流一般栩栩鮮活。這樣的玉質、這樣的紋理、這樣的色澤,都足以顯示出這兩副玉雕彈棋子堪稱稀世珍品,人間難覓。   衛烈自從第一眼看到這副彈棋的棋盤和棋子起,就一直情不自禁地嘖嘖稱讚不已,他也曾見過無數的精雕彈棋,但今天所見到的這一副實是他平生僅見,便如伯樂初見駿馬一般,自是樂得愛不釋手。   司馬昭用手指着這副彈棋,微笑着介紹道:“衛烈君,這副彈棋乃是我司馬家祖傳之寶。今日昭有幸邀到你這樣的彈棋高手垂意而用,亦是這副彈棋一時之榮遇了!”   衛烈身爲中書省通事郎,雖爲天子近侍之職,卻無其父衛臻的中庸平和之性,一向不拘小節、多言好動。他聽司馬昭這麼一說,就笑嘻嘻地講道:“啊呀!司馬君,你曉得你這副祖傳之寶的來歷麼?它可是前朝那個著名的跋扈將軍梁冀令大內能工巧匠所制的三才彈棋之寶。它的這副棋盤,叫做紫玉梁;它的這副棋子,叫做金絲翠;另外這一副棋子叫做碧螺金……你司馬家能夠擁有這樣一套彈棋珍品,實在是令人羨慕得緊啊!”   “唔……咱們光是這麼欣賞它咋行?該下注玩了啊!”司馬昭從衣袖裏取出鴿蛋大小的一顆黑珍珠來,捧在掌上笑道,“昭這一顆黑珍珠足夠值得上十萬銖錢了吧?怎麼樣?衛烈君,你先彈棋吧!”   “哎喲!司馬君你下的這個賭注好大呀!”衛烈一見,不禁喫了一驚,同時卻又滿不在乎地拈起自己這邊的一枚碧螺金彈棋子,託在指尖看了一會兒,又放回面前棋盤溝槽“子”字位上,用右手中指“嗖”地一彈,“那好!衛某就恭敬不如從命,出手了!”   那枚碧螺金彈棋子被他這一指彈得斜斜向上飛起,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越過了棋盤中間的那道拱脊,“叮”的一聲,準確無比地擊中了司馬昭那邊棋盤溝槽上位於“子”字位上的那枚金絲翠彈棋子!   要知道這種隔空彈跳而擊的打法遠比平面相對彈擊的打法要困難得多、複雜得多。衛烈居然能夠一招出手便已命中對方彈棋,堪稱彈技精準超人!   “呵呵呵!衛烈君不愧爲彈棋國手,一擊而中,毫無偏失!”司馬昭鼓掌而笑,將那顆黑珍珠放到了衛烈面前的桌角上,“喏——這是你贏得的勝利品!”   衛烈哈哈一笑,又將手指按在了棋盤這邊溝槽“醜”字位上的那枚碧螺金彈棋子上,斜着眼睛看向司馬昭:“司馬君——你下一個賭注是什麼?”   司馬昭又從衣袖內摸出了一塊晶瑩溫潤的羊脂玉佩,往自己面前桌角大大方方地一放:“這一塊玉佩的價值也不在十萬銖錢之下,衛烈君你彈棋吧!”   “好!只要子上你輸得起,我衛烈就沒什麼可說的!”衛烈話猶未了,指尖一動,一道黃光破空掠起,射到三尺多高的半空處驀地又直落而下。又是一聲脆響,司馬昭那邊棋盤溝槽“醜”字位上的那枚金絲翠彈棋子再次被他彈擊而中!   司馬昭臉上毫無吝惜猶豫之色,右手一揮,又將那塊羊脂玉佩遞了過來!   衛烈接過那塊羊脂玉佩拈在手裏欣賞了片刻,咧嘴笑着又問司馬昭:“怎麼樣?司馬君可是輸得有些心疼了麼?還能再賭嗎?”   “當然是還要賭下去啦!”   司馬昭這一次是從身後帶來的紫檀木匣裏取出一串七彩珊瑚寶釧,“啪”的一下拍在桌上:“昭再把這串手釧押爲賭注!”   “叮”的一聲響過,他這串七彩珊瑚寶釧再一次輸掉了。   到了這個時候,衛烈再笨也看得出司馬昭這是在不動聲色地變相賄賂自己了。司馬昭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百發百中的彈棋國手。他來找我衛烈賭彈棋,這不是等於白白地送錢給我嗎?只不過,以司馬家族子弟的位望,若在大魏朝公然送禮行賄,那也未免太過露骨了。於是,這個聰明異常的司馬昭便藉着賭彈棋這個方法繞了一個圈子來送禮賄賂衛烈。自然,衛烈的心底也是一片雪亮,以司馬昭正三品的度支侍郎之尊,他有必要向自己這個從四品的中書省通事郎送禮施賄嗎?說到底,他還是想通過自己來個“曲線行賄”——賄賂的對象當然就是自己那個身爲尚書僕射的父親衛臻啦!   一想通了這些,衛烈彈起棋來便再無顧忌。他一口氣連彈九子,顆顆命中,簡直是贏得鉢滿罐滿!   按照常理,賭棋的輸家一般應該是垂頭喪氣、怨言不斷,司馬昭卻反倒像一個贏家似的興高采烈、喜笑顏開。最後,他索性將面前的紫玉梁彈棋盤和金絲翠、碧螺金兩副彈棋子“譁”地往衛烈面前一推:“衛烈君!正所謂寶鞍配駿馬,你這樣一位出神入化的彈棋國手缺了相匹配的好棋盤、好棋子怎麼行呢?這樣吧,這紫玉梁、金絲翠、碧螺金一整套的彈棋妙器,昭都送給你了!”   “哎呀!司馬君你真是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本來,今天那麼多的人都一窩蜂兒似的跑去許昌給曹大將軍賀壽了,卻只有司馬君你還惦記着乘夜來找衛某賭彈棋。這一份深情厚誼,衛某已是感激不盡了!”衛烈一邊在口頭上拼命拒絕着,一邊卻半推半接地拿過了紫玉梁、金絲翠、碧螺金等三寶,“現在,你又將自己家中這祖傳之寶送給衛某,衛某怎麼敢當呢?”   司馬昭笑眯眯地說道:“衛烈君——誰不知道你愛棋如命啊?我今夜若不將這祖傳三寶送給你來個成人之美,還不知曉得你下來後會在背後怎麼亂罵我是個小氣鬼哪!”   “司馬君不小氣!不小氣!就是真的太客氣了!”衛烈也樂呵呵地笑着抱起了那一大堆戰利品,施施然湊到司馬昭的耳邊低聲說道,“司馬君你的這番美意,我衛氏一門感銘於心!你放心——家父他已經堅決推辭了曹爽以司空之位的籠絡,也拒絕了他的弟弟曹皚向我妹妹衛潔的聯姻請求……”   司馬昭暗暗將衛烈伸來的右手輕輕一捏,臉上的笑意淌得如傾如瀉:“下次咱們找機會再好好賭一賭……昭不信就真的硬是贏不了你這位彈棋國手!”   黃葉落盡,稀疏的柳枝無力地在西風中顫抖着,發出一陣陣嘆息般的聲響。   冷冷清清的皇宮鸞和殿裏,太后郭瑤正一個人在認真地教導着少帝曹芳誦讀《孝經》。   十五歲的曹芳長得眉清目秀、神采豐逸,頗有當年魏明帝曹叡同齡時的幾分氣質。他手捧《孝經》,清清朗朗地讀着: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讀到這裏,他忽然停了下來,不再繼續念下去了。   “芳兒,你怎麼不念了?”郭太后一怔。   “母后,兒臣發現這《孝經》中這段話好像有些問題……”曹芳抬起頭來正視着郭太后,“在兒臣看來,要麼是這本《孝經》中講錯了,要麼就是有些人自己做錯了。”   “《孝經》是儒門至重至要的聖典之一,它的字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萬世銘訓——它怎麼會錯呢?”郭太后微微地笑了,“錯的只能是不遵照《孝經》裏的銘訓去做的人。”   “那麼,大將軍他就是違背了《孝經》教導的人!”曹芳突然冷冷地講道,“他居然派人把守護皇宮大內少府署寶庫的王觀大人打得頭破血流的,又不向兒臣事先奏稟就強行擅自收繳了盧毓尚書的官印。聽說他還從大內祕庫裏竊取了許多歷代重寶拿回去自己把玩……這些舉動他算得上做到了諸侯之孝嗎?”   “芳兒,你不要再說了!”郭太后慌得探過身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口,“芳兒——你也是熟讀史書的,前朝漢質帝少而聰慧,因朝會之際譏梁冀爲‘此跋扈將軍也’!後來的下場,你忘了嗎?”   曹芳咬着牙沒有答話,但是他那被胸中怨怒燒沸起來的眼神卻慢慢冷了下去。   郭太后放開了手,低低地說道:“先帝當年瞧着大將軍曹爽爲人謹厚,又是同姓宗親,所以就任命了他爲芳兒你的輔政大臣……唉,沒辦法,這是先帝遺詔所定的。芳兒,你就先忍着吧。到了你弱冠之年,大將軍他自然便會還政於你了。”   曹芳深深地看向她來:“母后,他到時候真的會還政於兒臣嗎?”   “這……”郭太后頓時語塞起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正在這時,殿門外的內侍揚聲宣道:“啓奏皇太后、陛下,衛尉郭芝大人求見!”   郭太后聽了,瞧了一瞧曹芳。曹芳立刻會意,便徑自起身退進鸞和殿後室裏去了。   然後,郭太后才正襟安坐,朗聲向外答道:“準見。”   “咚咚咚”的腳步聲響起,郭芝憤憤然走了進來,一見郭太后便跪了下去:“老臣懇請皇太后和陛下爲老臣做主!”   郭太后指了指座下右側那張織錦專席:“郭衛尉平身,請坐下講話。”   郭芝卻不起身,伏地奏道:“啓奏皇太后,中領軍曹羲、武衛將軍曹訓不經老臣的衛尉署和蔣濟大人的太尉署審議同意,居然擅自將步兵校尉曹綬推舉成了虎賁中郎將!太后殿下,連虎賁中郎將這樣的要職都被換成了他曹爽家的親戚,老臣的這個衛尉完全是孤家寡人一個,沒法再當下去了!”   “大將軍他是什麼意見呢?”郭太后眉頭一皺。   “哎呀!這件事兒本身就是大將軍在幕後指使和縱容的嘛!”郭芝恨恨地說道,“先前爲了平衡皇宮大內的權力格局,老臣曾經建議讓咱們郭家最有出息的郭德賢侄出任虎賁中郎將,結果被曹爽一口就否掉了,今天卻突然換上了他這個堂侄曹綬。太后殿下你瞧一瞧曹綬那個膿包樣兒,哪裏比得過我們的郭德賢侄能文能武?他憑什麼就能當虎賁中郎將?”   郭太后聽罷,久久地沉吟着,半晌沒有開口。郭芝跪在地上,仍是賭氣地說道:“罷了!罷了!老臣也不想再待在衛尉這個空架子上受他們的悶氣。太后殿下你不知道,他們曹家那邊放出的風聲是想把老臣也攆出宮外去,想讓他們的叔父曹璠再來當這個衛尉呢!”   郭太后冷不丁問了一句來:“曹爽、曹羲、曹訓這麼胡來,中護軍司馬師他是什麼樣的態度?”   “司馬師?唉,他又能怎麼樣?如今司馬太傅離京返鄉養病臥居在家,曹爽他們都把司馬氏一派的人正死死地壓着呢!他雖是一個手握二萬禁兵的中護軍,除了噤若寒蟬、勉力自保之外,他又能怎麼樣?這曹爽一夥兒的心思太陰毒了,算計了司馬氏一派之後,就來對付咱們郭家了……”   郭太后緊緊地捏着手上的赤金如意,粉臉頓時罩上了一層寒霜:“這個曹爽未免也太忘恩負義了,難不成他還真敢欺我大魏主君?先帝也真是看走了眼,曹爽竟是這樣一個利令智昏、爲非作歹的白眼狼!居然還敢對我們郭家下手?郭衛尉,這樣吧,稍後本宮讓太醫院撿幾服上好的藥料珍品給你,你就找個機會帶上它們代表本宮和陛下到溫縣去探望一下司馬太傅,儘量邀請他回京入朝坐鎮廟堂……”   “邀司馬懿回朝制衡曹爽?”郭芝一聽,不禁大喜過望,“太后殿下這一着妙棋真是高明啊!”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4章 曹爽惡事做盡,司馬懿待時而發 第251節 “病中”理事   曹爽在率領君臣南下許昌慶賀自己生日之前,爲了以防萬一,就特意留下了二弟中領軍曹羲、四弟散騎常侍曹彥、何晏、丁謐等把守洛陽京畿,然後自己方纔徑去赤鹿園、朱雀池、未央宮等妙境花天酒地、尋歡作樂了。   不過,何晏自從那次王觀被毆事件之後,便一直有些心緒不寧。其間竟有一日,他與曹羲、曹彥、丁謐等歡宴醉酒之後倚着桌案做了一個怪夢:一團黃霧氤氳而升,隨風漸漸四散,裏面恍恍然現出一個人影來,頭戴冕旒,身披龍袍,手持尚方寶劍,一副虯鬚直豎、橫眉立目的威嚴之相,緩緩向他逼近前來。何晏大駭,定眼一看,卻見他赫然正是自己的義父、太祖武皇帝曹操!   悚然一驚之下,何晏清醒過來,已是嚇得冷汗滿身、食不甘味,當下便不顧曹羲、曹彥、丁謐等人的極力挽留,推說自己身體猝感不適,匆匆離席而去,回府閉門一連靜養了多日。   其實,何晏本是機敏疑悟之士,又好研習老莊清虛之學,焉能不知狂極生咎、物極必反之理?他是大魏宗室駙馬,又素負盛名,只因先前文帝曹丕、明帝曹叡均不喜歡他的浮華修飾,所以才壓抑了他的從政之途。   但這六七年來,卻是曹爽讓他升爲執掌朝堂人事人權的吏部尚書,讓他嚐到了大富大貴、大權大利的滋味!在他看來,以前別人尊敬你,尊敬的只是你的駙馬身份和清辯之才,這樣的尊敬僅僅是停留在話頭言辭之間,毫無實用、毫不實惠;現在別人尊敬你,尊敬的卻是你掌中所握的升降遷免之重權和駟馬高車之顯赫,這樣的尊敬纔是實實在在的、發自肺腑的!先前太學崇文觀的那些博士們個個還敢與他何晏一爭口舌辯論之長,現在每當他前呼後擁一登講壇,那些博士們便只剩下唯唯諾諾、交口稱讚的份兒了!權力這個東西真是好啊!權力真能使自己變得超凡入聖、偉岸無匹!自己這輩子怕是再也捨不得這等赫赫重權了!往日說什麼清淡高雅,淡泊名利,真是太傻了!而今一切都已成過眼煙雲矣!   不過,那夜義父曹操驀然託夢示警,莫非在怪罪自己和曹爽他們驕奢無爲、悖上不敬嗎?可是捫心自問,說自己“驕奢無爲”是有的,自己也是想好好及時享樂一番,好好地活出一番真滋味來;但“悖上不敬”之情卻是未必,自己也罷,曹爽他們也罷,哪裏真還有什麼僭越篡奪的野心了?於是,他定下心神,提起筆來,在案几上寫下一詩以抒憂悶之情:   鴻鵠比翼遊,羣飛戲太清。   常恐大網羅,憂禍一旦並。   但寫到這裏,何晏就覺得有些不祥,又用毛筆把寫好的詩句塗抹成了一團墨黑。自己是不是太過多慮了?古人講:“我命在我不在天!”將來的前景哪裏就會有自己想象得這般嚴重?如今自己一派最大的勁敵司馬懿已經被攆出了洛陽歸隱鄉下,而蔣濟、郭芝等勳舊貴臣們也只剩下了唯唯諾諾的份兒,那麼自己卻是禍從何來?網從何來?唉!自己真是被一場怪夢就嚇得失了分寸,實在是把書讀傻了的緣故!於是,他又拿起筆來,在詩稿的末尾畫蛇添足地寫上了四句:“願爲浮萍草,託身寄清池。且以樂今日,其後非所知。”再怎麼惴惴不安撐過這一生了,也終究逃不了最後一個“死”字!何必又如此自尋煩惱呢?還是隨波逐流,及時行樂吧!   正在這時,僕人來報:“嵇康公子前來拜訪。”   “叔夜?”何晏一喜,急忙擱下了那支毛筆,連聲道,“快快請進!快快請進!”   不一會兒,一位身形清雋的青年人就從室門口走了進來。   他一身淺藍色的綢袍,隨風款款波動,也沒有束髮戴冠,而是隨意地披散下來,風吹髮揚,顯得格外飄逸。線角分明的嘴脣緊緊抿着,透出一股莫名的剛毅。   何晏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問:“叔夜,你近來又寫了什麼清談妙論之文嗎?快拿來給本座欣賞欣賞!”   嵇康正視着他,搖了搖頭。   何晏又呵呵笑道:“這樣吧,本座的《論語集註》已經寫得差不多了,你拿出去幫我評校評校如何?”   嵇康這時纔開口了:“自然是可以的——康今日前來,是想向姑父您問幾件事情的。”   “你講。”何晏的臉色一下嚴肅了。   “阮嗣宗近來寫了一首詩,內容是:‘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爲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姑父您看過了嗎?”嵇康眉睫一眨不眨地看着何晏。   何晏一愣,自己這幾個月來沉湎於酒色歡娛之中,居然對文壇詩苑中的這些新作問世之事毫未理會,哪裏會知道阮籍還針對自己這一派的人物寫了這麼犀利的一首諷諫詩!他囁囁地說道:“唔……阮嗣宗的這首詩寫得很好,本座一定會銘記於心的。本座還會讓人抄寫數十篇給大將軍、丁議郎、鄧尚書(鄧颺已經頂任了王觀的度支尚書之位)、曹羲將軍、曹訓將軍他們閱看的……”   嵇康又緊逼上來問道:“夏侯玄大人在長安也作了一篇《樂毅論》,其中講道:‘樂生之志,千載一遇也,亦將行千載一隆之道也,豈其局跡當時止於兼併而已哉?夫兼併者,非樂生之所屑;強燕而廢道,又非樂生之所求也。不屑苟得則心無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濟天下者也。夫舉齊之事,所以運其機而動四海也,討齊以明燕主之義,此兵不興於爲利矣。圍城而害不加於百姓,此仁心著於遐邇矣。舉國不謀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令於天下矣;邁至德以率列國,則幾於湯武之事矣。’以夏侯大人如此之識、如此之量,爲何卻仍將他遠置邊疆方鎮之所也?”   何晏沒料到自己這個內侄女婿竟是如此直言不諱,便只得託詞道:“夏侯太初這件事兒,本座也多次向曹大將軍提及。曹大將軍或許公務繁忙,一時忘了吧?本座明日便再去提醒。不過,叔夜,關中要地亦是我大魏之重鎮,非得親信宿舊不可撫臨之啊!夏侯太初到那裏任職,本是極爲合適的。”   嵇康的目光深深亮亮,似乎是一直在認真傾聽何晏的講話,又似乎是在另外思考着什麼。他又凜然問道:“姑父,康還聽到坊間流傳着這樣一件事兒,兩個月前,吳賊朱然率兵進犯到荊州沔陽城,王昶將軍和州泰刺史奮勇還擊,歷時十八日方纔擊退了敵軍,斬俘吳兵三千餘人。但這一捷報送進京來之後,曹大將軍居然不肯爲他們論功行賞,還要追究他們的防備不嚴、招賊來犯之罪。這樣的做法,請問姑父認爲適當嗎?”   何晏臉色沉了下來:“叔夜——那王昶、州泰乃是司馬氏一派中人,我等魏室親宿豈可因他們稍立戰功便驕縱無厭?該抑他們一下,還是得抑的。”   “姑父!天下之事,猶如日月之行,人皆睹之。在上者若是賞罰不公、處事不平,必會引起天下士庶側目非議,洶洶難當啊!僞蜀諸葛亮生前尚能做到‘開誠心,布公道,有功者雖仇而必賞,有過者雖親而必罰’,曹大將軍他託孤受命理政,難道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嵇康苦口婆心地勸道,“康畢竟是大魏姻親,與大魏關係密切,休慼與共,不願我魏室貴戚因已身之失而遭人怨尤,釀成無窮後患啊!”   何晏咬了咬牙,衣袖一拂,深深一嘆:“叔夜,你的書生氣真是太濃了!這世間的事兒哪有那麼賞罰分明的?大將軍就是再怎麼賞賜王昶、州泰,他們也不會感激投誠的,反而倒會一味藉着立功領賞之機暗暗擴權積勢……”   嵇康聽到這裏,驀地怔了一下。剎那之間,決定了不想再和自己面前這個一向自詡爲“清如水、明如鏡、淡泊寧靜鑑萬機”的姑父繼續辯論下去,兩眼噙着淚光,只朝他深深躬下腰來施了一禮:“姑父大人,康以姻親之誠,今日已然言盡於此。萬望姑父大人和曹大將軍等垂意慎思,康就此告辭而去——請你們日後好自爲之!”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似漸漸枯涸的潭水一般緩緩消逝了下去。在所有的人幾乎都快要習慣了曹爽日勝一日的驕奢淫逸的時候,一直在溫縣老家養病臥居的太傅司馬懿卻在正始八年四月十三日這天陡然返回了洛陽南坊的司馬府。   原來,他的正室夫人張春華報了病危了。司馬懿與張春華舉案齊眉這麼多年,自然是伉儷情深得很,所以一聞她的病情訊報,就慌忙起駕回府探視。   司馬府後院的臥室裏,司馬懿坐在榻牀邊沿,讓張春華枕着自己的膝蓋仰面躺着,同時用手輕輕撫摸着她額邊鬢角的根根華髮,淚珠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掉了下來。   “夫君,您何必如此不通不達呢?”張春華的笑容依然是那麼恬淡溫和,“生老病死,人之命運,該來的終究會來。芝弟(指司馬懿的堂弟司馬芝)那麼好的身體,還不是在前年就一病而去啦?只可惜,爲妻卻看不到夫君您功成名就、登峯造極的那一天了!”   司馬懿聽着,大爲悲慟,急忙伸手向自己的腰囊摸去:“爲夫決不會讓春華你死的——爲夫一定要讓你好好活着看到爲夫功成名就、登峯造極的那一天的。喏,這是當年師父管寧贈給爲夫的一匣九轉續命丹……你,你快服了它,聽說它最是能治疾療病、延年益壽的……”   “謝謝夫君您的關心了……”張春華擺了擺蒼白枯瘦的手,彷彿看破了一切似的淡淡地笑着,“難得您這麼用心良苦地如此安慰爲妻了!爲妻自知大限已到,又豈是區區一顆九轉續命丹可以扭轉的?呵呵呵……它如果有效,管寧師父爲何自己卻在三天前也報了病危呢……”   司馬懿聽張春華這麼一說,不禁捧起了她的雙手,淚光瑩然地看着她,硬聲泣道:“春華……你啊!你啊!爲夫什麼話都騙不了你……”   “夫君,你這樣的欺騙,爲妻感到很高興啊!”張春華的眼眶也紅了,目光凝注在他垂在額角的灰白鬢髮上,“你看,你自己在溫縣那裏似乎也是消瘦了不少,真是歲月催人老啊……師兒、昭兒都已經長大了、成熟了,你也不必再將所有的難題都往自己肩上扛着了。該交給他們去做的,就放心大膽地交給他們,他們不會讓你我失望的。”   “嗯!”司馬懿捧着張春華的手,埋下了臉龐,哽咽着點了點頭。   張春華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慢慢說道:“方瑩妹妹待您是一往情深……她多次和爲妻談起,在夫君您功成名就、登峯造極之後,便要與爲妻一道陪着您真正歸隱田園,卻沒想到爲妻負了此約將先行辭世而去。日後,爲妻就要拜託方瑩妹妹好好照顧夫君您了……”   司馬懿的聲音哽哽的:“方師妹她聽到你病危的消息之後,一急之下在溫縣也病倒了。本來她是準備和爲夫要回洛陽一齊探望你的。”   “她的好意,爲妻心領了。”張春華的眼眶也溼潤了,“這麼些年來,也苦了她了!唉,這都是各人的命。夫君,實不相瞞,爲妻也曾嫉恨過她,嫉恨她在夫君您心目中所佔據的位置。但是,後來爲妻知道了她苦心孤詣地爲夫君您所奉獻的一切後,爲妻便被深深感動了。在這個世界上,只要誰對夫君您是真心的好,爲妻對她也定是報以十倍、百倍的好。將來,有她陪在身邊好好照顧夫君您,爲妻也就完全放心了……”   司馬懿緊咬着雙脣,淚如珠落:“你們都對爲夫實在是太好了……”   “現在,爲妻要和夫君好好談一談身後之事了。”張春華忽然一翻手,抓住了司馬懿的雙掌,肅然正視着他,雙眸中放出異樣的亮光來,“三弟雖然和您貌合神離了不少年頭,但您也該和他敞胸開懷相見了。經過這麼多年的冷眼旁觀,三弟他也覺悟到了我司馬家代魏而立、一統三國確是順天應人,實至名歸,只不過他在口頭上一直不肯承認罷了。他應該不會再與您之間存在有什麼歧唸了……   “再就是,爲妻近來反覆觀察驗證,發現爲妻的那個姨侄兒山濤、羊徽瑜的弟弟羊祜、我家婉兒的丈夫杜預都是人中俊傑。這也不是爲妻蔽於親疏之見而任人以私,夫君您自己也是可以加以明察的,立時便知爲妻所言不虛。您讓師兒、昭兒一定要和他們結爲心腹之交,日後必是大有奇用的!‘親賢並舉,化賢爲親,親賢一體’之大略,是我司馬家建基拓業的不二法門。這個法門千萬不能丟棄!只有將越來越多的賢才志士都千方百計地納入到我司馬家的三親六戚的範圍裏來,我司馬家的事業纔會日益蓬勃壯大!”   司馬懿深深點了點頭,哽聲答道:“爲夫記得你的忠告了。”   “還有,爲妻臨去之際,其實最放心不下的是師兒。師兒一生婚運多舛,很是不幸。當年爲妻讓周宣大夫暗暗推算過了,知道師兒是命中無子之相。您作爲他的父親,對他這樁心事不能不出面裁斷一下。您在合適的時候,就將昭兒膝下炎孫或是攸孫過繼給師兒吧……”張春華緊握着司馬懿的手道,“夫君,自古以來,齊家之難不低於治國之難。這些年來,有爲妻在,我司馬府的家法可謂明肅儼然,上下和睦。卻不知爲妻一旦撒手而去,誰能爲咱們司馬府正綱立紀、整齊內外啊?方師妹多年來不親庶務,只是超脫人間煙火之人。她是擔不起這副重任的。所幸的是,徽瑜、元姬她們都是大器大量的女中豪傑,都是夫君和爲妻給師兒、昭兒精心挑選的媳婦,必能齊家立本、相夫教子的。可是,以後呢?在炎孫、攸孫他們那一輩呢?爲妻就再也顧慮不到了……”   司馬懿聽張春華爲自己家族的未來憂慮籌思得如此深遠,不禁感動得連連抽泣。   張春華又道:“夫君您近來施展‘欲擒故縱’‘以退爲進’之計在麻痹和驕縱曹爽他們,這本也不錯。但是,爲妻卻要在此提醒您,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您與曹爽兩虎相爭之際,一定要提防着莫被第三方的外來勢力有隙可乘啊!”   “爲夫知道你講的是誰。”司馬懿替張春華掖了掖錦被,“你放心——他們跳不出爲夫的手掌心的。”   “既然夫君您如此自信,爲妻也就沒有什麼好再囑咐的了!”張春華慢慢張開自己乾瘦而白淨的雙掌,靜靜地凝視着它們,喃喃地說道,“爲了幫助夫君實現您胸中的雄圖大志,爲妻從一個只識針繡織紡的柔弱閨秀脫胎而出,學會了陰謀詭計,學會了殺人、陷害……爲妻曾經親手殺死了愛婢翠荷,又指使死士暗殺了陳矯,殺了很多很多的人……爲妻的這一雙手簡直是沾滿了鮮血!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兒,誰讓爲妻這麼深愛着夫君您呢!這都是爲妻爲夫君心甘情願付出的一切犧牲啊!不知到了地下之後,天帝會不會念在爲妻對夫君您一片癡心的份兒上饒恕春華呢?!”   “春華你快別這麼說!”司馬懿捧住張春華的面龐,淚光濛濛地凝視着她,彷彿要把她的一切音容笑貌都永遠深深地銘刻在自己心裏,“春華!你日後一定會供進我司馬家的宗廟享祀受禮百年、千年、萬年的,司馬家的子子孫孫永遠都不會忘記你對司馬家所做出的貢獻的……”   張春華卻淡淡然微笑着看向他來:“夫君……有您這樣一句話,爲妻縱是身入地獄,也都無怨無悔了……”   雖然外面有不少傳言裏講司馬懿在夫人張春華逝世之後,就因哀傷成疾、舊風發作,雙膝重又僵硬如木,躺在牀上動彈不得,但他們若是在此刻看到司馬懿居然還於後院密室之中舞劍健身,一定會咋舌於這個傳言與事實的出入差異竟是如此之大!   “父親大人,衛尉郭芝已經是第四次派人登門送訊意欲求訪於您了,您見還是不見?”司馬昭站在一旁向司馬懿稟報道。   司馬懿這時正將手中寶劍揮成斗大的一朵劍花粲然綻放:“昭兒,你稍後易容改裝親自到郭芝府上去回覆他,就說爲父近來因妻亡之慟而傷身成疾、舊病發作,實在不宜接見於他。待到爲父身體稍稍康復之後,爲父定當親自前赴郭府與他相見。”   “父親大人,據孩兒私下接觸瞭解,郭衛尉意欲前來登門拜訪於您,其目的是想和您儘快達成聯手共同對付曹爽一派的協議……”司馬師沉吟着提醒道,“近來郭太后一黨被曹爽他們打壓得非常難受,他們是十分迫切地需要和我司馬家合力對敵的。父親大人,此刻亦是咱們急需助力之際,您還是可以考慮一下接見他吧?”   司馬懿手中揮舞寶劍的動作猶如行雲流水一般毫不停滯,口裏慢慢說道:“師兒,爲父覺得咱們現在就和他們郭家聯手對付曹爽一派,時機還不夠成熟。是啊!現在我司馬家和郭氏一族聯手打倒曹爽,是輕而易舉的。但是,打倒了曹爽之後,這朝中格局又是什麼樣的一個情形呢?你們兩兄弟幫爲父分析分析看?”   聽他這麼一說,司馬師有些怔住了,眉尖微蹙,若有所悟。司馬昭卻是先行開口答道:“父親大人思慮深遠,誠非孩兒等所能及啊!如果這個時候我司馬家和郭太后一黨聯手合力打倒曹爽之後,郭太后和郭芝他們仗着皇親國戚的身份說不定就會居功自大,也未必會對我司馬家的援手之恩有什麼特別的感激之情。況且,打倒一個曹爽,然後又扶起一個郭芝或郭太后,這符合我司馬家‘異軍突起,獨攬天下’之大業的需要嗎?父親大人如此睿智,自然是斷斷不會行此得不償失之事的。”   司馬懿聽罷,不禁停住了舞劍,朝司馬昭撫須頷首而笑。然後,他轉過頭來,將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了司馬師。司馬師這時其實亦已明白了這其中的玄機,臉頰微微一紅,但也並不自羞自隱,侃然而言:“二弟講得不錯。看來咱們就是要按捺住性子繼續隱忍潛伏下去,一直待到曹爽一枝獨大壓羣芳而將郭太后一黨盡行打翻之後,咱們才順理成章地清君側,誅逆臣,伺機雷霆出擊,把曹爽一派剷除淨盡!這樣一來,非但曹爽孽黨蕩然無存,而且郭氏一族亦在先前和曹爽鬥得兩敗俱傷、無力振作,不得不憑仰我司馬家之鼻息而依附趨從。只有到了此刻,我司馬家纔算是真真正正地‘反客爲主,後來居上,獨攬天下’了!”   “不錯。你兄弟倆都講得很對。‘鷸蚌相爭,坐收漁人之利’之策,本是妙絕天下。”司馬懿慢慢地拿起一塊羊毛皮氈擦拭着手中寶劍的鋒刃,把它擦得越來越亮,光可鑑人,“但是,我司馬家在利用這一條計策對付曹家、郭氏雙方之時,也要千萬牢記‘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句銘訓啊!說不定,在某個被我們一時大意而疏忽了的陰暗隱晦之處,也偷偷地潛伏着一股詭祕的勢力在等待着最後的時機跳出來竊取這朝局之爭最後的勝利呢!”   “不錯。父親大人,在這兩三年裏您臥病歸隱的期間,孩兒等潛心默察,一些明處、暗處的敵人終於都先後冒了出來,讓我們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司馬昭款款地說道。   “哦?你們也注意到了?你們母親去世前曾經給爲父暗中提醒過,先前爲父也只是覺得王凌、令狐愚他們和曹爽一派來往甚密,單純地認爲他們是一羣趨炎附勢之徒而已。”司馬懿右手一抖,那柄寶劍立刻劃出一道銀弧似的光芒,“現在,爲父才漸漸發覺他們的跡象,實在是越來越蹊蹺了,看來他們野心不小啊!”   “父親大人,據李輔、諸葛誕送來密報,王凌日前和楚王曹彪走得很近,在這兩個月裏連續三次派人前去兗州境內的白馬城暗會曹彪……”司馬昭的話只說了前面的一半兒,後面的一半兒藏而不露,意思卻昭然而明。   “嗯。那曹爽本系魏室之旁支宗親,他的父親曹真當年只不過是曹操收養的義子,那些曹姓直系宗親藩王諸侯們怎會甘心臣服於他?楚王曹彪是文皇帝同父異母的兄弟,實爲太祖武皇帝一脈的正宗貴胄後裔,他的名分不知比曹爽這個旁枝宗親硬了多少倍去!”那劍鋒上的凜凜銳芒映照得司馬懿臉龐上盡是一片森寒的白亮,“王凌拉攏他的目的,分明是想效仿當年前朝漢景帝時期吳王劉濞謀反一般,待到曹爽弄得人神共憤之時,以‘清君側,誅逆臣’爲名而起兵入京奪權!說不定,王凌他們還想借勢像董卓那樣廢主樹威、擁立新君,貪天之功以爲己有啊!”   司馬師兩道濃眉朝天一豎,冷然說道:“父親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曹爽如今雖和王凌一直在勾勾搭搭,表面上狼狽爲奸,但私底下卻各懷鬼胎。曹爽一邊狠拉他的外甥令狐愚進入幕府擔任長史之職,以示優寵,一邊又提拔他的長子王廣進入朝廷擔任吏部左侍郎,分明就是想借助他王氏一族的努力來對抗我司馬家。而王凌也樂得來個順水推舟,順勢便將令狐愚、王廣推進朝廷權力樞要之地以伺時局之變!他們兩派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司馬家到時候定要將他們一鍋端了!”   司馬昭慢慢點頭道:“大哥所言甚是。只是王凌、曹彪這一派的危險性其實猶在曹爽他們之上!現在曹爽一派已成滿朝元老公卿的衆矢之的,他們再怎麼折騰都是秋後的蚱蜢,長不了的。然而,王凌卻是大魏朝歷任三代的宿臣大員,加之他本身乃是漢朝司徒、儒林名臣王允之親侄,資望甚盛。而且,他的妹夫是雍州刺史郭淮、遠房堂弟是鎮南將軍王昶,關係網絡遍佈朝堂,是個樹大根深的強勁對手。我司馬家意欲剷除他們,必須慎之又慎,步步小心,嚴謹周密纔是!”   司馬懿默默地聽着,陡然將手中寶劍凌空一劈而下,“刷”的一響,劃破了層層空氣,帶起了絲絲銳嘯:“昭兒,你立刻啓動我司馬家潛設在兗州、揚州、徐州的所有眼線,全面監視王凌、曹彪等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讓他們所有的陰謀暗動在我們眼前都無所遁形!”   “哎哎呀!太傅大人您臥病不起而朝綱日紊,讓我等如何是好呢?”何曾第一個奔進司馬府後院的臥室,一見到司馬懿僵臥榻牀的模樣,便不禁膝行着爬上前來,淚流不止地說道,“太傅大人——我們都盼着您能爲撫寧社稷而早日強撐病體乘輦上殿坐鎮經綸哪!”   “何君你這是什麼話?太傅大人都病得這般嚴重了,你還要逼他乘輦上殿坐鎮議事麼?”隨後一齊進來探望的諸位公卿大臣當中,王肅趨步而前亢聲叱道。   “王大人!何某真是爲國家社稷前途憂思深切而口不擇言啊!”何曾跺着腳哭道,“太傅大人——您不知道現在的國事在一羣宵小之徒的手中敗壞成什麼樣了!何某真恨不能親身將您一路背到九龍殿上去震懾一下那些誤國亂政之徒啊!”   這時,被曹爽貶到幷州任職的孫禮也哭天號地地搶上來說道:“太傅大人!您一定要站出來爲咱們主持公道啊!”   司馬懿面色蠟黃,從病牀上用力地撐起了上半身,顫顫巍巍地看着諸位公卿說道:“諸君,老身而今年邁體衰不堪大任,有負諸君厚望,實在是汗顏之極。一切還請諸君多爲諒解……”   “太傅大人您怎麼能這樣說?您千萬不可冷了天下士庶的殷切期盼之心哪!”傅嘏顧不得當衆失禮,打斷司馬懿的話就嚷了開來。   司馬懿一擺手止住了他,向旁邊侍立着的司馬昭微一示意,吩咐道:“昭兒,你且將爲父近年來臥病休養期間所悟到的一段心得箴言傳給諸位大人們欣賞。”   司馬昭恭恭敬敬應了一聲,上得前來,將手中所握的一卷絹帛“刷”地抖開,二十四個龍飛鳳舞、遒勁非凡的大字如同穿破雲幕的一道閃電一般倏地印入了諸位元老公卿的眼簾:   狂飆過崗,樹木盡折,伏草唯存;   以忍爲本,頤養天年,百福自鍾。   見了這二十四個大字,諸位公卿宿老們頓時神態各異、反應不一:有的凝眸深思,有的扼腕長嘆,有的面露不解,有的會心而笑,有的滿臉惘然,有的不置可否。   當下,卻有王觀越衆而出,擠到司馬懿牀前,義憤填膺地說道:“太傅大人!您今以伏草圖存自喻,不以大魏棟樑爲己任,王某好生失望!曹爽這廝悖禮枉法、禍國殃民,實爲大魏之權奸,不可不廢!王某隻望太傅大人能夠振作而起,齊蹤伊尹、呂望之大賢,匡扶魏室於將傾,上報三朝先帝之託,下建萬世流芳之勳!王某願爲太傅大人之馬前卒,雖赴湯蹈火亦在所不惜!”   司馬懿聽了,向司馬師暗暗一使眼色:“師兒,王大人必是在外面喝醉了——你且將他扶到後堂休息,免得他再出妄言!”   “不!不!不!太傅大人!王某所言句句是實,絕無虛妄啊!您一定要振作而起、爲國除奸啊!”王觀一邊嘶聲哭叫着,一邊被司馬師和梁機使勁拖往後堂去了。   然後,司馬懿朝前來探視的蔣濟、衛臻、孫資、劉放、盧毓、高柔、孫禮、王肅等人抱拳言道:“本座真的已經是老朽不堪了……這將來的世界最終都是他們那些年輕人的。咱們不服老不行啊!諸君就且讓本座好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吧……”   蔣濟、衛臻、盧毓等人勸慰了一番,也只得漸漸散去。臥室裏最後只剩下了司馬懿一個人倚牀而臥,目送着他們一一先後告辭離開。   牛恆在門邊問了一聲:“太傅大人,您要休息了嗎?”   司馬懿深深沉沉的目光從房門口直射而出,投向了不知盡頭的遠方:“不用。本座還要在這裏等一會兒。”   果然,兩炷香的工夫過後,高柔、王肅、孫資、劉放四個人竟是悄悄地去而復返,都從後門繞了進來,重又來到臥室與他相聚了。   高柔這一次進屋剛剛坐定,便拱手講道:“太傅大人——曹爽派來鄧颺找到了在下,說要推舉在下出任司徒一職,在下懇請太傅大人示下。”   司馬懿還是那樣仰臥在榻牀之上,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了一句:“聽說衛臻到底還是拒絕了曹爽的司空之賄。他這一舉動做得很好,卻不知道這朝中後來又是誰接下了他拋出的這份厚禮呢?”   孫資帶着一絲不屑的語氣說道:“鎮東將軍王凌已經答應曹爽出任司空之職了。”   司馬懿沉沉地點了點頭,神情若有所思,過了片刻才抬頭看向高柔而道:“既是如此,高君,你便當仁不讓地出任司徒之職吧。三公之尊,素爲百官之首,畢竟不可輕棄。機緣巧合之下,這個爵位還是可以發揮虛中生實之妙用的。高君,把它留在你手裏總比落入一些宵小之徒掌中要好一些!”   “那在下就謹遵太傅大人之鈞命而行了。”高柔深深頷首而答。   “太傅大人,您不知道,近來何晏、鄧颺、丁謐他們正在私下裏串聯文武百官,準備爲曹爽勸進丞相之位,晉封汝南郡公,享邑八萬戶呢!”劉放憤憤地說道。   “是啊!他們都在拼命地幫着曹爽修建空中樓閣啊——只不過,他們把曹爽捧得越高,終有一天必會導致曹爽摔得越重!”王肅一語中的地評論道。   司馬懿雙目精芒一亮,轉過頭來,看向劉放、孫資二人,沉聲問道:“劉君、孫君,你們兩位如今返躬自思,照曹爽他們這樣搞下去,你們繼續待在中書省還有什麼意義嗎?”   孫資和劉放對視了一眼,感慨而答:“是啊!太傅大人,大概您還不知道,曹爽把手也伸進這中書省來了。他已經讓丁謐兼任了中書省首席通事郎,和他的弟弟散騎常侍曹彥聯起手來暗通聲氣想架空我等呢……”   “這樣的情形,本座早已隱有所料了。”司馬懿靜靜地注視着他倆,“本座給你們兩位一個忠告,身處樞要之地,面臨叵測之敵,稍有不慎,便會招來酷烈之禍!依本座之見,你二位不如暫時遜退歸隱,免得再與曹爽一派發生兩敗俱傷的正面衝突。”   “遜退歸隱?孫某和劉大人亦有此意。但是如何巧妙地從紛紜朝局之中遜退而出,還請太傅大人進一步明示。”孫資心念一動,向司馬懿恭然問道,“孫某其實也懂得,今日之撤退,實是爲了來日之有效進攻而未雨綢繆的……”   司馬懿微微閉上了眼:“孫君,你把你的中書令之位讓給侍中李豐;劉君,你把你的中書監之位讓給黃門侍郎孟康。這樣做了,便可算是最爲巧妙的遜退歸隱了……”   “這……這個……”劉放一聽,神色一片惘然,竟是遲疑着沒有立即答應。   坐在他身側的孫資聽了,也是暗暗一怔,但他馬上就想透了司馬懿如此建議的深遠用意,不禁在心底歎服不已。李豐的兒子李韜娶了郭太后之愛女齊長公主曹惠爲妻;孟康則是郭芝的親外甥。他和劉放二人將中書令、中書監兩個樞密職務讓給郭氏一派手中,勢必會把矛盾轉卸給郭家中人,把他們推到了朝局之爭的風口浪尖。毫無疑問,他們所在的職位勢必會引來曹爽一派的明搶暗奪。這樣一來,曹爽與郭太后兩派之間必會爆發一場硬仗。曹爽倘若不贏倒罷了,便就贏了也定然是殺敵三千,自損八百!然後,自己和劉放二人屆時再追隨司馬太傅伺隙而動,異軍突起,最終必能捲土重來,大獲全勝!   淨室正壁上懸掛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帛圖,圖的四角邊幅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爻辭卦語。   太史令管輅仰着頭,細細地觀看着那些圖像卦辭,時而蹙眉凝思,時而搖頭哂笑,時而喃喃自語,狀如入魔,癡迷之極。   何晏、鄧颺、鍾毓等人在周圍席地而坐,一個個斂息屏氣地等着他看完後再發表見解。   終於,只聽得一聲輕嘯,管輅似是閱完了圖上所有的爻辭卦語,伸了伸懶腰,慢慢回過身來,臉上一片淡然。   何晏抬起了臉,笑吟吟地向管輅問道:“管君,您閱畢了這壁上卦圖之中何某所著的《易經》註解,可有什麼妙見?還望指教。”   管輅素來是直言直語慣了,當下徑自便道:“何尚書詳論《易經》之理,可謂‘體悟入微,下筆成章,文采斐然’,實在令管某讀來如品佳釀,愛不釋手。然而,這些卦語註解雖妙,但仍猶若油浮於水,未免似有辭勝於理之弊。夫精義入神者,當步天元、推陰陽、探玄微、極幽明,然後覽道無窮,何必借於瑣瑣細言耶?”   何晏聽了,粉白的面龐上表情頓時一呆。那鄧颺瞧在眼裏,不禁冷冷叱道:“你這狂徒——言不及《易》而近於譏,未免太過自負了!”   管輅朝他翻了一下白眼:“鄧尚書有所不知,古往今來,善《易》者必不以《易》書爲囿,而善兵者亦必不以論兵爲長!”   鄧颺大怒,正欲反脣相駁,何晏卻將他衣袖一拉勸住了,滿臉堆起笑來問向管輅:“管君剛纔言之有理,何某受教了。久聞管君您師承周宣大夫,精於占夢析象,何某一直欽佩萬分,今日有幸特來請教。何某近日來做得一夢,夢見數十隻青蠅嗡嗡飛來,集於自己的鼻端之上,三番五次驅散而後復聚,此乃何兆也?”   管輅聽了,沉思有頃,面色一正,拱手而道:“今日誠蒙何尚書垂意相詢,管某必當盡心以告。昔元、凱之弼重華,宣慈惠和;周公之翼成王,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萬國咸寧。此乃履道體應,非卜筮之所明也。而今何尚書位重山嶽,勢若雷電,而懷德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翼翼、自求多福之道也。又鼻者艮也,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卻有青蠅惡臭而集之焉,實爲大大不祥。   “正所謂‘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何尚書您不可不思害盈之數、盛衰之期也!是故山在地中曰‘謙’,雷在天上曰‘壯’;‘謙’則裒多益寡,‘壯’則非禮不履。未有損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傷敗。誠願何尚書上追文王六爻之言,下思尼父彖象之義,然後三公可致、青蠅可驅也。”   鄧颺一聽,就哈哈大笑起來:“何尚書——他這不過是一派浮言而已!此乃老生之常談,了無新意,何足一聽也?”   管輅早就見慣了大風大浪,還怕他的譏笑?當下就正視着鄧颺道:“鄧尚書所言差矣——今日之情形,實乃‘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   鄧颺本是想邀他過來爲自己和何晏多講幾句美言貼金的,今日見他在自己面前卻是這般孤傲,不由得勃然而怒:“你這狂徒好生無禮!怎麼?你這個太史令當膩了嗎?”   聽了他這暗含恐嚇的一番話,坐在旁邊的鐘毓頓時變了臉色,伸手拉了一拉管輅的袍角,示意他趕緊賠禮道歉。管輅卻全不理會,只朝鄧颺冷冷而睨,毫無懼色。   何晏也不願與太史署搞僵關係,急忙出來轉圜而道:“鄧君,管大夫之言曲盡易理玄微之妙,您可勿得譏笑。管大夫——‘知幾其神乎’,古人以爲難;交疏而吐其誠,今人以爲難。而今你一見本座便盡此兩難之道,可謂‘明德唯馨’,本座欽仰之至。不過本座尚有一大疑問相詢,還望管大夫賜教。當今國運方隆,曹大將軍功德巍巍,可有異常之兆跡降世顯靈乎?”   他此語一出,鄧颺和鍾毓都拿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管輅,靜待他開口發言。   管輅揹着雙手在原地轉了四五圈,忽然揚聲長長一笑:“何尚書此言何疑可慮?當今天下情形,乃是九五龍飛之大吉卦象,正所謂‘利見大人,開泰啓運’,自當神武升建、王道昌明,遠近歸心,四方影附!”   “好!好!好!”何晏大喜過望,吩咐府中僕役道,“快去爲管大人準備一箱金餅。本座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管大夫笑納!”   鄧颺其實一直等的就是他這句拿來粉飾曹爽政績的美言,聽罷立刻轉怒爲喜,面露欣悅之色:“管君此言極妙,我等必向曹大將軍獻之,曹大將軍那裏也定然會對你重重有賞的。”   管輅也不多禮,收了何晏所送的一箱金餅,道謝辭過,便和鍾毓一齊出了何府。乘着馬車走出很遠之後,鍾毓才心有餘悸地對管輅說道:“哎呀!管君——你剛纔在何府裏和他們應答對接之際,所講之話也未免太過切直了些,只怕已深深觸怒了鄧尚書吧?鄧尚書這個人心眼小如針孔,睚眥必報,鍾某在場可是暗暗爲你捏了一把冷汗啊!”   管輅拿出酒葫蘆喝了一口烈酒,斜着眼看了他一下:“管某與瀕死之人交語,又何足畏哉?”   “瀕死之人?你是指何、鄧二人嗎?”鍾毓嚇得面如白紙,慌忙把嗓音壓得低低的。   “鍾大人不知,與禍人共會,然後可洞察其神智淆亂;與吉人相近,然後可測知其全精固元之妙。您瞧鄧颺之行步踱走,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謂‘鬼躁’;而何晏之面目形色,則是魂不守舍,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謂‘鬼幽’。二人皆非福厚壽永之士,只怕在這一兩年間便有滅頂之災!鍾大人你可將管某之言暗記於心而切莫泄露於外,以觀將來之應驗便可。”   鍾毓聽罷,大驚失色:“管大夫此言當真犀利如劍。鍾某聽了,實是驚駭不已。那麼,請問你這‘九五龍飛,利見大人,開泰啓運’之預言又究竟主何吉兆?曹大將軍莫非還真能一躍而爲九五之尊?”   管輅這時卻是抱着酒葫蘆一頓猛喝,含糊着說道:“鍾大人你今日未免問得太多了。‘九五龍飛,利見大人’之卦象,實乃幽深之極之天機,管某而今也輕泄不得……”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4章 曹爽惡事做盡,司馬懿待時而發 第252節 排除異己   八寶來當鋪是洛陽西坊最大的一家當鋪。一身便服的孫謙進了店中,喚來一名店小二,取出那支鶴形金釵和一張寫有石英那種花草體文字的手絹,遞給了他,道:“這些東西,你且帶去給你們掌櫃的估一估價,請他出來和我當面談清。”   那店小二一見他遞來的這兩件物事,登時便喫了一驚,急忙點頭哈腰地將他引進裏屋內坐下,隨即便跑進後院中去了。   過不多時,只聽得裏屋內的腳步聲“篤篤”而近。孫謙循聲看去,卻見一個頭發花白,身材略顯佝僂的六旬老者挪着腳步慢慢地走了出來。他一手拿着金釵和手絹,一手拿着一方羊毛絨巾,不時舉到臉前輕輕擦拭着自己那紅腫如核桃一般的雙眼,徑直走到孫謙一側的坐枰上坐了下來。   “客官,抱歉,抱歉。老朽因先前經常熬夜而落下了這個眼疾,平時舉止有些不雅,請您莫要見怪。”那老者繼續揩着自己兩眼裏像揉進了沙子一般而向外直冒的串串淚水,輕聲緩語地向孫謙說道,“你能給老朽詳細說一說這金釵和手絹的來歷嗎?”   “這金釵和手絹是一個朋友託我來這裏典當的。”孫謙探身過來,直視着他答道,“她說,憑着這兩樣東西的質地,定能讓你們八寶來的大掌櫃親自出來估價交易的。”   那老者不緊不慢地用羊毛絨巾揩着自己那一雙見風流淚的病眼,沉沉地說道:“老朽便是這八寶來的大掌櫃,他們都叫我寅掌櫃。您有什麼話儘管對老朽說吧!”   孫謙的目光盯在那老者眼中一動不動:“寅掌櫃,您知道在下是誰嗎?”   “哦……老朽對客官您麼?好像還是略知一二。”寅掌櫃放下了手中羊毛絨巾,眯着那兩隻紅彤彤的病眼,瞧着孫謙慢慢說道,“閣下便是曹大將軍府中的家丁侍衛統領孫謙君。今天您一大早換了便服從南坊大將軍府門口出來,先是走了一箭之地,在南角小巷裏徘徊了半個時辰,然後又穿出小巷,到西坊醉月樓悶頭喝了半個時辰的酒,大概在那裏把事情考慮得差不多了,最後才走進我這店鋪裏要典當這兩件東西的。是也不是?”   “你……你們竟敢監視我?”孫謙一聽,不禁驚怒失色。   “寅掌櫃”身子向後微微一仰,微閉雙目看向屋頂:“孫謙君,您錯了。您和我們都是一家人了,我們還監視您作甚?我們這是在認真保護您啊!”   孫謙一臉訝異地瞧着寅掌櫃,卻不知他這話從何說起。   寅掌櫃拿起那條手絹湊到面前,慢慢看着那上邊石英親筆所寫的花草體文字,眼眶裏突然湧出淚來:“真是苦了英兒了!她能在百難之中託你送出這些訊息來……當真是鮮有人及!唉,我司馬寅枉爲義父,真是對不起英兒你呀……”   “司馬寅?”孫謙大喫一驚。原來這個鬢髮花白、眼疾嚴重的佝僂老頭兒竟然便是傳聞司馬府的那位像鬼魅一樣神祕難測的老管家——司馬寅?!   司馬寅又抓起了羊毛絨巾,拼命堵住自己流瀉不止的淚水,喃喃地說道:“孫謙君,你能拿到這金釵和手絹,說明英兒已經將你當成了至親至信之人。你放心,我們也會像英兒一樣信任你的。在你介入到我司馬家大業之前,你有什麼要求就先儘管提吧!”   孫謙滿身的血都一下漲到了臉頰之上,通紅通紅的。決定自己和石英兩個人命運的關頭終於來了!他壓住胸中的激烈心跳,深深倒吸了一口長氣,肅然講道:“寅掌櫃,我孫謙今天答應可以爲了石英幫助你們做任何事情,但你們大事完畢之後,卻必須允許我倆獲得徹底的自由!我們自會隱姓埋名棲身江湖,永不暴露,永不泄密!這是我孫謙在介入到你們司馬氏大業之前所提出的唯一要求。如果你們不答應,我自己便從曹爽府中強行劫走石英遠走高飛!”   司馬寅坐在坐枰上仰着雙眼儘量以這個姿勢將眶中的淚水倒逼回去:“本來啊,英兒是我司馬家悉心栽培起來的死士細作,她也是我司馬寅最爲疼愛的義女之一。老朽自然是希望她活得開心、幸福的。不瞞你說,在正始初年,老朽和太傅大人都準備以‘散放宮中閒人’爲由將她從皇宮大內中解救出來了……只是曹爽這豬狗不如的東西從中作梗,方纔使得她淪入魔窟。不過,你放心,你的這個要求,老朽一定答應你!在我司馬家大事完畢之後,我們一定幫你救出石英,放你們自由!至於你剛纔所講的要從曹爽府中強行劫走英兒遠走高飛,那也是一時意氣之言了吧!就算你劫出了英兒,只要曹爽不死、曹家勢力不倒,你們又能逃到哪裏去?你只有幫助我們徹底推翻曹爽一派之後,你和英兒纔會有真正的安全和自由的!”   孫謙聽了,閉口不答,算是默認了司馬寅的這些話。   “好了,老朽既然答應了你的要求,”司馬寅一把取下那張蓋在他臉上早已浸透了的淚水的羊毛絨巾,雙眼一睜,目光凜凜然似利劍一般射向他來,“你就該替老朽完成這樣幾個任務:一是嚴密監視令狐愚、丁謐這兩個人在曹爽府中進出往來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二是密切注意掩護楊綜、虞松,他倆是我司馬家設在曹爽府中的內線;三是爲了你和英兒的安全,老朽提醒你,從現在起,一兩年內不要再到金屋地牢擅自私下接觸英兒,免得引起曹爽警覺而失火自焚!”   孫謙坦然迎視着他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好的。”   司馬寅和他對視片刻,忽一招手,喊來店小二:“你帶他下去換上另外一套便服,領他從鋪店後門出去吧!”   待得孫謙離去之後,司馬寅才長長嘆了一聲出來,拿那羊毛氈巾抹着眼淚,緩緩從坐枰上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卻見司馬昭從裏屋內壁背面無聲地踱步轉出:“寅叔,萬一這孫謙是來詐降騙取咱們信任的,咱們應該如何因應呢?”   司馬寅深深地看着掌中那支鶴形金釵,徐聲而道:“子上是問因應之道麼?其一,英兒既然選擇了他,他就一定是合適、可靠的人選。我相信英兒的眼光。其二,對於孫謙,我們也早已佈置了眼線在嚴密監控他。子上,你儘可放心的。”   “可是,寅叔,剛纔如你所言——那楊綜是我們設在曹爽府中的內線不假,但虞松卻未必是也……”   “子上,這一招恰是爲叔向孫謙使出的‘虛實相生,真僞相雜’之計……萬一有一天孫謙起了異心,向曹爽告發出來的也是一個模棱兩可的訊息!而曹爽在這模棱兩可之際取捨不明的話,咱們還可徐爲後圖,掩護楊綜脫身!”   “寅叔,不愧是辦事老練,縝密無失,昭甚是佩服!”司馬昭聽到這裏,不禁向司馬寅躬身而贊,“看來,昭需要向您學習的地方還多得很啊!”   “哦?管輅真的對你們聲稱本大將軍是‘飛龍在天,九五之尊’?還說本大將軍能夠開泰啓運,神武升建,王道昌明,遠近歸心?”   曹爽在密室裏聽了何晏、鄧颺的話,放下了一直握在掌中把玩的文皇帝曹丕當年所用的那隻東吳貢品虎皮紋金螺杯,雙目圓睜地向他倆看了過去,滿腹狐疑地問道:“你倆別是編出這些神神鬼鬼的話來哄騙本大將軍瞎開心的吧?那九五之尊、天子之位,豈是本大將軍這樣一個凡夫俗子坐得上去的?要像太祖武皇帝那樣的天縱英傑纔行啊!本人將軍哪裏是那塊料兒?”   鄧颺嘻嘻一笑,從衣袖中抖出一張絹帛奏表來,悠悠笑道:“大將軍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生得有一副異相,怎麼就配不上那九五之尊、天子之位?眼下只要有了太史令管輅這番天象預言作鋪墊暫時也就夠了,大將軍您真要登上九五之尊、天子之位,還得像太祖武皇帝那樣一步一步地來。喏,這是鄧某和何尚書共同執筆爲您草擬的勸進殊禮表,請求當今陛下升任您爲丞相併加封汝南郡公之爵。我等已經找了一些同僚聯名共署。”   “呵呵呵……本大將軍日後若是登上了天子之位,就讓你鄧颺做中書令,何大人當尚書令,丁謐君任中書監和尚書僕射!”曹爽樂滋滋地笑着,接過那奏表一看,卻見它末尾上寫着司隸校尉畢軌、河南尹李勝、鷹揚將軍文欽等寥寥幾個名字落款。他臉上喜色一僵,冷冷地將那勸進表往桌几上一丟:“哎呀!你們兩位的好意,本大將軍心領了。可是就這麼幾個人,哪裏就勸進得起來?哼!一個宿臣舊望也沒有!”   曹訓撿起那道勸進表看了,也是面帶詫異:“是啊!這上面怎麼沒見桓大司農的名字?對了,夏侯太初他怎麼也沒署名啊?”   何晏參與到這勸進曹爽爲丞相、郡公的事兒裏完全是被鄧颺天天在耳邊鼓吹着來的。他本就心底有些不願,但這個曹爽又得罪不起,便只得勉勉強強地從了。這時聽得曹訓直直地問將過來,他臉上不禁透出了一絲尷尬:“這……這個,桓大司農和夏侯太初的態度有些不好說……   “其實想必大將軍你們應該也是心中有數的,何某覺得暫時還是不要驚動他倆的好……”   “這兩個人歸根到底還是不和咱們曹家一條心啊!”曹訓咕噥了一句,“平叔,你說得對,先瞞着他倆也好!”   丁謐卻在一旁插話進言道:“依丁某之見,真要勸進曹大將軍,咱們還是得先從外圍的封疆大吏和朝廷的宿臣舊望兩者之間雙管齊下,來個迂迴包抄之策……”   “什麼迂迴包抄之策?”曹爽一愣。   “當年太祖武皇帝在謀取晉相加禮之際,爲了防止朝臣非議,就將那時持反對意見最強烈的太尉楊彪之子楊修徵辟進幕府中做了副主簿,藉此以示寵信恃賴之意……”丁謐就那麼拿話頭輕輕一點,鄧颺立刻便明白了過來,搶着說道:“不錯,不錯,大將軍您可以繞過那些封疆大吏、宿臣舊望本人,直接在他們的子嗣身上痛下工夫——裴潛的兒子裴秀、王昶的兒子王渾、郭淮的兒子郭統、桓範的兒子桓暢、蔣濟的兒子蔣秀、高柔的兒子高俊等,您都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徵納進自己的大將軍府署擔任掾吏之職!”   曹爽聽了,緩緩頷首,忽地將目光一抬,盯向了自己幕府中的新任長史令狐愚:“令狐君,咱們可沒拿你當外人,今夜這些話你也都聽到了,你舅舅王凌將軍在這個事兒上會表什麼樣的態?你給本大將軍說一說看。”   “大將軍以心腹之任如此親待在下,在下自當肝腦塗地以報之。”令狐愚急忙俯首朗聲答道,“我家舅父亦必會不遺餘力助大將軍您成就大業!”   他話音未落,丁謐卻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話直釘進來:“哦?是麼?令狐長史,可是丁某怎麼聽說你家舅父似乎近來和楚王殿下聯絡得十分火熱啊?!”   “是嗎?”曹爽把臉一沉,雙目寒光森然地逼向了令狐愚。   令狐愚臉上表情微微一滯:“丁兄何必如此多疑?我家舅父爲人古道熱腸,一心只是想在京外方州之域爲大將軍多多爭取助力而已!楚王殿下身爲大魏宗室長老,位望不低,倘若我家舅父能夠將他拉攏過來而爲大將軍所用,這對大將軍日後登極加冕、面南稱尊豈非大有裨益?屆時若有楚王殿下在百官奏表上領銜勸進,足可抵得十萬雄師而掃平一切阻力的。”   聽了他這番話,曹爽哈哈一笑,伸手重重一拍令狐愚的肩頭,豪氣四溢地講道:“令狐君——本大將軍信得過你!你和你舅父在下邊只管放手去做,要錢要糧本大將軍都給你!還有,你讓你舅父替本大將軍在淮南把那個諸葛誕一定要盯緊點兒!”   “在下一定謹遵大將軍鈞命!”令狐愚的表情顯得無比謙遜,俯下頭去恭恭然答着。他用眼角斜光暗暗掃了丁謐一下,脣邊笑意一掠而隱。   鄧颺突然將手一拍:“哎呀!我等差點兒忘記了,在籌備爲大將軍勸進晉相加爵一事之前,咱們似乎應該還要做好一件事兒!”   “什麼事?”丁謐盯着他問道。   “當今皇宮大內,郭太后垂簾聽政,暗控朝綱,而李豐、孟康他們兩個郭氏死黨又盤踞於中書省中。咱們怎好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去串聯諸臣共署勸進上表呢?看來,不搬開他們不行啊!”   丁謐沉吟片刻,開口說道:“這個事兒,丁某也籌思許久了。這樣吧,就讓鄧大人、何大人擬寫一道移宮養親表來給大將軍審裁。你倆就在表上寫明郭太后不宜久勞國事、深居廟堂,請陛下爲她恪守臣子之孝,讓她遷出內殿靜養!大將軍便以母子大孝之義爲理由一筆批准。屆時就把當年文皇帝一朝郭老太后留下來的‘永安宮’改匾爲‘永寧宮’,將她的鳳駕遷將過去。這樣一來,郭太后被遷離了內殿,自然是不好再回來垂簾聽政了。”   “對對對!只要她一被遷走,我們再找個理由把李豐、孟康也撤換下去,就讓丁君、鄧君兼任中書令、中書監等樞要之職!”何晏也撫掌而笑,“如此一來,朝廷中樞大權盡歸大將軍之手,大將軍您的雄圖偉業便指日可待了!”   在臥室沉沉的黑暗之中,司馬懿盤腿凝然踞坐在榻牀之上,司馬師、司馬昭二人在牀側垂手而立。   “郭氏一派這次被曹爽弄得夠嗆。郭太后被曹爽、丁謐、何晏、鄧颺他們用軟刀子逼着遷往了永寧宮。郭芝雖然勉強保住了衛尉職務,但卻被剝奪了對中壘大營、中堅大營等禁軍屯兵要地的控制權。孟康的中書監之職也被丁謐搶了去……只剩下一個李豐還賴在中書令一位上隔三岔五地裝病不朝,不過也差不多是在苟延殘喘了。”司馬昭娓娓地向司馬懿彙報着近來朝廷局勢的變動情況。   “唔……郭氏一派被曹爽他們摧殘到眼下這個地步就夠了,不能再讓他們繼續衰落下去了。師兒,你暗中去和蔣太尉通一通氣,一定要在咱們起事之前出手拉郭芝一把,保住他的衛尉之位不遭曹爽劫奪而去!郭芝在這個時候得到我們雪中送炭的暗助之力,必須會對我們感激不盡的。還是把他繼續留在衛尉一職之上,日後終會用得着的。”司馬懿的聲音彷彿是從黑夜的最深處直傳而來,沉緩而又深邃,“爲父還聽說曹爽的那些鷹犬們正張羅着爲他勸進丞相、晉封汝南郡公?昭兒,你可探到朝中有哪些宿臣舊望捲進了他這件大逆之事當中?”   司馬昭回憶了片刻,答道:“啓稟父親大人,這件大逆之事是有的。但是除了何晏、鄧颺、畢軌、李勝這幾個狂徒在跟着一起上躥下跳之外,京中似乎暫時還沒有什麼宿臣舊望捲進這事兒。”   “咦?桓範不是和曹爽走得很近嗎?”司馬師驚訝地問道,“他怎麼不出面牽頭領銜上表爲曹爽勸進呢?這桓範的資望在他曹爽一派當中可是首屈一指啊!”   “桓範沒有摻和到這件事兒來。”司馬昭回憶着稟道,“恰恰相反,他聽到了一些有關何晏他們私自串聯勸進一事的風聲之後,不久前還跑去大將軍府當面質問了曹爽,警告他不要專恣妄爲,就像訓斥三歲小兒一般,鬧得曹爽顏面盡失。最後還是丁謐趕來纔將他們勸開了事。”   司馬懿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着炯炯的光芒:“好!好!好!真不愧是爲父的桓師兄。赤膽忠心,鐵骨錚錚,志存魏室,生死不易!他才堪稱大魏的棟樑之臣!曹爽這狂徒連他都不能敬用,實在是愚不可及!從今之後,曹爽自棄智囊、自絕天下,不足畏也!”   “父親大人,這桓範雖與曹爽同牀異夢,但他畢竟是忠於魏室的呀!他終究會是我司馬家的敵人啊!”司馬師不禁開口提醒道。   “爲父知道,爲父並沒有說他不是敵人,而是稱讚他是爲父一生當中最爲可敬的敵人之一。”司馬懿聲音有些低沉地說道,他一瞬間想起了當年曹操面對自己的至交好友荀彧翻臉變爲敵人時悲傷欲絕的情景,心頭也不禁泛起了深深的慨嘆,“唉……倘若桓範師兄能夠放棄他的愚忠轉而輔助爲父開創大業,這該是多麼圓滿的一件美事啊!師兒、昭兒,你們要記着,身爲主君,暫時擁有一呼百應、風從雲附的至高權力並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自己手下要有像桓大司農這樣的忠智之士跟着你一起打拼未來,你纔是真正的王者!真正的無敵於天下!”   “好的。孩兒等都記住您的教誨了。”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也不禁慨然動容,恭聲答道。   司馬懿慢慢平靜下來,忽又問道:“昭兒,爲父聽聞你昨日竟派人送信給西域長史府去幫你尋什麼東西?你可不能學曹爽兄弟他們一意去漁獵州郡之私……”   “啓稟父親大人,您誤會了。孩兒聽說西域龜茲國產有一種碧玉清涼膏,極具明目潤心之奇效,專治各種眼痛、眼腫、多淚之疾。孩兒是託人找來給寅叔療用的。寅叔爲我司馬家的大業熬壞了雙眼,孩兒平時見了心底甚是不忍啊!”   “好!好!好!昭兒真是心細如絲,對下屬竟然如此體貼入微,爲父很是滿意啊!”司馬懿的聲音顯得激動不已,朝着司馬昭讚了又贊。贊罷之後,他又將話問向了司馬師:“談起你們寅叔,爲父倒想起一件事兒來——爲父今日聽他來稟,似乎曹爽他們一夥兒,又要準備對師兒你下手了?”   “稟告父親大人,曹爽他們確是要對孩兒下手了。孩兒擔心父親大人您有所憂慮,就沒有及時稟告給您。”司馬師欠身答道,“曹爽前日突然提出要將孩兒和牛金二叔精心訓練起來的中壘營、中堅營、驍騎營、健士營、射聲營等二萬禁軍的單列編制取消,企圖全部劃入他二弟中領軍曹羲的麾下管轄……”   “什麼?中壘營、中堅營、驍騎營、健士營、射聲營等各營禁軍從前不是一向直接隸屬於中護軍管轄嗎?就是衛尉也只能在名義上調控這五營禁軍啊!曹爽這麼硬劃硬撥,分明是要讓大哥成爲一個有名無實、有牌無兵的空殼中護軍啊!”司馬昭一聽,禁不住立刻就急了起來,“曹爽他們這是要拿掉我司馬家的刀把子啊!”   “你‘啊啊啊’地慌什麼!且聽你大哥把事情先講完!”司馬懿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冷靜而又沉着,“師兒,你繼續講。”   司馬師平和了語氣,緩緩地講道:“後來,當曹羲、曹訓、曹綬他們過來收編這各營禁軍時,牛金二叔就挺身而出和他們大吵了一場,鬧出的動靜很大。最後,曹爽害怕激起兵變,就出面進行了調解,只把射聲營中的兩千弓箭手拿走了,其餘各營禁軍一概沒動。孩兒在這一場較量當中損失並不算大,所以就沒有稟報上來煩擾父親大人您……”   司馬懿聽罷,喉頭驀地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什麼來。他就那麼靜靜地僵坐在臥室的黑暗之中,像一頭銅獅一般沉凝不動。過了半晌,他才慢慢開口道:“師兒,你錯了——咱們的損失可大了!”   “父……父親大人!此話怎講?”司馬師和司馬昭都是一愕。   司馬懿蒼勁有力的聲音就像古舊的磨盤沉重地碾壓過堅硬的豆子:“爲父問你們這樣一個問題。假如你此刻就是那個口含天憲、權傾天下的曹大將軍,你被牛金他這麼一個有棱有角的宿將當衆頂撞得威風掃地,你緩過氣來之後又會怎麼辦?現在,全天下的刀把子在名義上都是握在他曹爽手中的——他撕破臉皮非要拿牛金祭威不可,咱們還好貿然再去硬頂嗎?牛金此番危矣!司馬師——是你心懷與曹氏爭鬥之念而督下不嚴害了他!”   司馬師慌得雙膝跪地,向司馬懿磕頭道:“這……這……孩兒知錯了。不知此事還有什麼轉圜迴旋之方嗎?孩兒懇請父親大人指教。”   “轉圜迴旋之方?最好的轉圜迴旋之方就是讓牛金親自到大將軍府去向曹爽負荊請罪!可牛金只怕是豁出性命不要,也不會去做這事兒的!”司馬懿閉着雙眼,微微向外把手一揮,“罷了!罷了!師兒,你就放他的長假,讓他回府閉門謝客、小心提防吧!”   “牛金居然敢當衆頂撞大哥您的鈞令,這還了得?雖然他以前稍有薄功,就可如此目空一切嗎?天下方州諸將若也個個似他這般效仿而起,大哥您身爲大將軍而威信何在?”   曹訓本來就十分痛恨牛金平日對自己的輕慢與不屑,今天夜裏當着曹爽的面就一股腦兒發泄了出來。   曹爽這幾年來我予我奪,作威作福慣了,那天被牛金那麼一當衆頂撞,心頭也是怒火直冒。但他又不願背上一個“不能容下”的罵名,只得忍了又忍,自我解嘲着笑道:“唉……牛金、牛金,本就是一頭莽牛而已!誰和他一般見識!本大將軍胸懷四海,哪能就把他這廝的唐突之舉放在了心上呢?”   丁謐坐在一側,陰沉着臉,森森然開口了:“大將軍,您爲人寬厚仁慈,固然不錯。但牛金他跳出來這麼一鬧,卻阻礙了我們‘盡攬兵權’的大計!負面影響實在不小!若是以後再不搬走他這塊又臭又硬的絆腳石,我們便不能將中壘營、中堅營、驍騎營、健士營等一萬八千精悍禁兵從司馬師手裏順順當當地奪過來。丁某已經在暗中反覆考察過了,司馬師手下這四營一萬八千禁軍實在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勁旅,拉到戰場之上足可以一當十,完全抵得過十萬虎羆啊!”   曹訓也嘟噥着說道:“司馬師這小子別的不咋樣,但是選兵、練兵的本事倒是不賴……”   曹爽在那邊聽了丁謐這麼一說,心念轉動之下,不禁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氣:哎呀!這兩三年本大將軍一直忙着和郭太后、郭芝、孟康他們爭權奪勢,怎麼把司馬懿父子給忘了呢?雖然聽說司馬懿病得僵臥在牀,氣息奄奄了,而且司馬師兄弟在明面上對自己也是低眉順眼的,但是他們畢竟還掌握着大內四營一萬八千精銳禁軍啊!這始終是一個不可輕視的重大隱患啊!更何況他們還有牛金這樣的驍將做助手!   念及此處,他不由得緊緊皺起了雙眉,“丁君你這話倒是說得不錯。只不過牛金此人屢立戰功,且又武藝高強,還是司馬懿的心腹愛將,本大將軍一時也不好輕易亂動他啊!”   密室之中,頓時猶如一片淵潭,沉寂了下來。   半晌過後,令狐愚卻冷冷地笑了:“大將軍,牛金此人雖是勇冠三軍,然而若要制他卻也不難。而且,我們定能將他一招斃命於無血無痕之中!”   “哦?令狐長史可有什麼妙計嗎?”丁謐雙目一亮,淡淡笑着看向了令狐愚。   令狐愚面無表情,緩緩從隨身攜帶的一方木匣之中取出一隻龍柄虎嘴的紫金酒壺來,那酒壺左半部鑲着一塊青玉鳳符,右半部卻鑲着一塊白玉鸞牌,當真是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這……這酒壺好生漂亮啊!”曹訓見了,不禁眼放奇光,“令狐長史,您可不可以送給曹某啊?”   “這隻酒壺,曹將軍若是喜歡,在下自然是可以贈送給您的。但是,當前情勢之下,它卻暫時另有妙用。”令狐愚一邊含笑說着,一邊從案几之上拿過兩個玉杯,然後親自握着那酒壺的龍形手柄,往這兩個杯中斟滿了酒。他放下那紫金酒壺,端起面前這隻玉杯,向曹爽遞了過去:“大將軍請嘗一嘗,這是西域藩國進貢而來的葡萄酒……”   “且慢!”丁謐突然伸手在中間一擋,目光如刀刺向了令狐愚,“這酒,令狐長史你應該先當衆親口嚐了之後,再呈給大將軍吧!”   “唔……丁君教訓得是。好的,好的。”令狐愚似乎並不生氣,將那玉杯往口中一送,把杯中之酒喝了個點滴不剩,然後抿嘴咂味兒地甚是愜意。他笑眯眯地指着那剩下的一杯酒,向丁謐問道:“丁君,那麼這杯酒和在下剛纔所飲的那一杯是從這同一個酒壺之中傾倒出來的——在下可以將它呈給大將軍品嚐了吧?”   “這個……當然可以。”丁謐這時沒有理由再阻攔他獻酒了,雖然心底隱隱覺得有些不妥,也只得應允了。   令狐愚面含微笑,用雙手將那玉杯端了起來,遞到半途之際卻驀地把手一抖,往地板上一潑——只聽“哧”的一聲,那酒水灑落之處居然冒起了縷縷青煙!   “毒酒!”這一下,不僅曹爽兄弟大驚失色,連丁謐也幾乎是一頭霧水。真是怪了!爲什麼同一個酒壺倒出來的兩杯酒,令狐愚喝的那杯毫無異樣,而另外這一杯卻是暗含劇毒?   丁謐雙眸一陣急轉,目光倏然一亮:“你這隻酒壺裏面定有蹊蹺!”   “丁君果然是聰穎超羣!”令狐愚哈哈一笑,“大將軍,請恕在下剛纔失禮冒犯了。丁君說得沒錯,這一切的玄機都在這隻酒壺裏。”   “酒壺?這隻酒壺有什麼蹊蹺?”曹訓大爲驚詫。   令狐愚舉起那隻紫金酒壺,將其中的玄妙之處指點展示出來給諸人觀看:“諸位有所不知,這酒壺其實便是王莽當年爲了篡漢謀位而用來鴆殺了漢平帝的那隻陰陽混元壺。它這壺膽之中一半裝着令人封喉的毒酒,一半裝着令人沉醉的美酒。在下只要摁動這龍形柄上的那兩顆龍眼明珠,便可以隨意調控壺嘴裏倒出來的酒有沒有含毒。在下若摁下左邊這顆龍眼明珠,壺嘴裏倒出來的便是毒酒;在下若摁下右邊這顆龍眼明珠,壺嘴裏倒出來的便是美酒!這一左一右摁動之間,完全可謂轉換得神不知鬼不覺的。”   曹爽癡癡地看着那陰陽混元壺,恍然大悟道:“唔……本大將軍明白了,令狐長史,你是想用這隻金壺把牛金一招斃命於無血無痕之中啊?好!好!好!咱們便找個機會讓他嘗一嘗這陰陽混元壺裏的酒!”   何晏、曹訓等人聽了,亦在一旁連聲稱是。   令狐愚放下陰陽混元壺,沉吟了一會兒,才娓娓而言:“大將軍,您以此壺之酒一舉剷除牛金之後,則皇宮大內禁軍重權必將盡歸您手,在下先在這裏向您預祝恭賀了。接下來之後,依在下之愚見,便是您應該派遣親信出任方州牧守,以收攬外邊的藩鎮兵權了!只要您將朝廷內外的兵權盡攬於手,則何敵不可滅?何事不可成?”   曹爽一邊抓過那陰陽混元壺反覆端詳着,一邊興奮之極地隨口講道:“行!本大將軍就先派令狐長史你出任我大魏根本之地兗州的刺史,作爲本大將軍收攬藩鎮兵權的第一步!”   他此話一出,令狐愚立刻便“咚”的一響在地板上重重而叩:“在下多謝大將軍的栽培之恩。”   而那丁謐在一旁看了,卻是暗暗蹙眉不已,一副深爲嘆惋的模樣。   終於,這場密室會議結束了,衆人陸續散去。丁謐卻一直有意候到最後,看見令狐愚、何晏、曹訓、曹彥等其他人士都走光了,他才關上了室門對曹爽頓足嘆道:“大將軍!你不應該如此輕易地答應讓令狐愚出任兗州刺史一職!”   “呵呵呵……丁君你不是一直害怕他在本大將軍面前和你爭寵嗎?本大將軍這可是在爲你驅除異己啊!”曹爽滿不在乎地嘻嘻笑道,“免得你和他兩個人在本大將軍面前較着勁兒地鬥法!”   “哎呀!大將軍——在您眼中,我丁謐怎是那般屑於與他令狐愚爭寵奪利之人呢?大將軍能夠助我向司馬氏報復當年的殺兄錮族之仇,我已是感恩戴德別無他求也!您又不是一兩日之間方纔明我心跡!”丁謐激動之極地大聲講道,“這個令狐愚素來心懷叵測,詭計多端,實是不可委以方州重鎮之權!他若是回到兗州之後,便與他那個身爲鎮東將軍的舅父王凌聯起手來興風作浪,誰還壓得住他?”   曹爽一聽,心頭大震,額上冷汗不禁涔涔而下:“這……這……這可如何是好?本大將軍剛纔已經當面親口承諾於他了,總不好又食言而肥吧!”   丁謐皺着眉頭瞧了瞧他這副蠢樣兒,也不好再批評他什麼,只得深深一嘆:“罷了!罷了!咱們既不能公開收回成命食言而肥,那就只有給令狐愚、王凌他們來個埋樁絆馬之計……”   “埋樁絆馬?何爲埋樁絆馬?”曹爽大惑不解。   “大將軍,你隨後就讓文欽將軍去擔任徐州刺史,讓李勝大人去擔任荊州刺史,讓畢軌大人兼任豫州刺史,從東、北、西三個方向包圍和監控令狐愚、王凌,其實也順便把司馬懿的親信揚州刺史諸葛誕一道給監控住了。這便是埋樁絆馬之計!”   “好一個埋樁絆馬之計!”曹爽高興得臉上的肥肉幾乎都要擠到一堆兒去了,“這一次本大將軍算是看明白了,文欽、李勝、畢軌就是咱們用來對付令狐愚、王凌、諸葛誕的三根絆馬樁!可……可是,荊州刺史是司馬懿的愛將州泰啊!本大將軍換了李勝前去代替他,卻又將他如何安置呢?”   “那還不簡單?反正州泰也是寒門出身,在朝廷裏除了司馬懿也沒什麼背景……況且,司馬懿現在也成不了他的什麼背景了,他自然是懂得‘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個道理的。”丁謐陰沉沉地說道,“丁某回去後就從中書省裏擬出一道聖旨來請您簽發!先將州泰的官階提高半級,當個正二品的安南將軍,再讓他兼任新城郡太守,同時卻剝下他的荊州刺史之職給李勝……這不就堵得他無話可說了嗎?”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4章 曹爽惡事做盡,司馬懿待時而發 第253節 復仇大計   蜀漢太史署的內廳裏,凜冽的穿堂風吹得四壁懸掛的旗幡符圖獵獵作響。   太史令譙周倚坐在竹榻之上,右手拿着一卷《道德經》,左手托腮凝望着廳中那尊旋轉不已的水力渾天儀出神。那隻在水波叢中緩慢轉動而不可回逆的銅球上下拋擲而去的似乎不單是歲月的時辰,簡直是在吞噬着一個又一個的王朝。夏、商、周、秦、前漢、新朝、後漢等歷朝歷代全在那渾天儀之球的旋轉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劉邦、劉秀、曹操、劉備、諸葛亮、周瑜、魯肅等多少英雄豪傑都在球下機械的齒輪縫間風流雲散。   然而,有一個人的面影卻穿破了重重水波,在那鋥亮的渾天儀球體上漸漸浮凸而出。時間的流逝也絲毫不能掩淡他越來越清晰而深刻的眉目容顏。他赫然正是魏國的首輔元老、太傅大人司馬懿!幾乎所有頂尖兒的三國英雄智士都在歲月的衝擊中先後謝幕了,只有他還碩果僅存般地屹立在歷史的舞臺上繼續扮演着他那神祕莫測而又極爲重要的角色!   譙周慢慢地將自己的師侄管輅從魏國寫來的密信一片片地撕碎,並放進口中一片片地吞了下去。他吞完了所有的信函紙片之後,扶着牀架緩緩站起身來,揹着雙手踱到窗邊,向北方那蒼茫的天穹遙遙望去。那裏,漫天的陰雲濃濃密密,宛若沸騰起來的重重波瀾,在不斷地翻卷着,滾動着,撲騰着。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吧?只是,這一場源於魏國上空的暴風雨最終會在這六合八荒之間又造成什麼影響呢?對於我們蜀漢會有什麼影響呢?對於他們東吳又會有什麼影響呢?   “老師……”一個低低的呼喚聲在他身後響起。譙周聽出來了,來人正是他的關門弟子——尚書檯著作郎陳壽。   “陳君,你來了?”譙周慢步坐回了榻牀,示意他在自己牀側坐下,看着他問道:“今天朝議討論的是什麼國事啊?”   “今天的朝議沒有開多久。”陳壽小心翼翼地言道,“姜維將軍從前線趕回來親自面聖,請求陛下恩准他再次發兵北伐,從祁山大營進擊涼州,一舉擒滅夏侯霸。費禕大司馬也極力贊成此議,認爲目前僞魏境內是虛驕浮華的曹爽執政,國中綱紀淆亂、上下不安,正是我大漢百年難遇的乘隙進擊之機……但是陛下卻一直優柔寡斷,不肯準允。後來姜將軍就在御前叩血泣諫,陛下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於是,這場朝議就這樣不歡而散了。可直到現在,姜維將軍還在太極殿門外跪着候召陳情呢!費大司馬怎麼勸也勸不走他……”   譙周聽到這裏,心底不禁暗暗一嘆。這個姜維才氣沒有他的師父諸葛亮那麼大,但脾性之倔強卻絲毫不比諸葛亮差!諸葛亮能找到他這樣一個活寶繼承他的北伐遺志,倒也算不得所託非人也!只是在這幾乎不可逆轉的天道大勢面前,他們這些小小的掙扎又能改變什麼呢?   陳壽娓娓講罷,譙周才慢慢開口了:“這個……陛下啊,謀國持重,守而不出,以靜待變,確實是正確之舉。陳君啊!不要看眼下魏國近來出現了一些內亂紛爭,那都是一些轉瞬即逝的小小波折……費大司馬、姜大將軍他們此刻貿然出擊,將來一定會喫大虧的!”   “費大司馬、姜大將軍他們說,僞魏之中最爲可慮者唯司馬懿一人而已;現在他已臥病不起,曹爽又驕奢無能,僞魏上下動盪不安,委實機不可失啊!”陳壽還是有些不肯全信譙周的斷言。   “壽兒啊,司馬懿雖然是一直在稱病不起,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死!只要他沒死,我大漢就始終不能收復中原!而且,就算他現在臥病不起,但他當年一手栽培起來的郭淮、胡遵、魏平等梟將都還據守在關中地帶……他們的兵法謀略也幾乎不在姜大將軍之下啊!”   “這……這倒也是。”陳壽囁囁着說。   譙周抬起眼來,望着那隻水動渾天儀銅球緩緩地、默默地一圈一圈旋轉着,悠悠說道:“當年靈龜玄石上那‘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二十四字圖讖現在已經過時了嗎?依爲師看來,只怕未必。俗話說,鷹立似睡,虎臥似病。誰能猜得到這一兩年後天下又會是什麼樣的一番光景呢?”   陳壽記起了一件事情,向譙周稟道:“對了,老師——黃皓大人託小生帶信給您,請老師您必須要對今日這場朝議發表真知灼見,寫成一道奏表呈進中書省去……他還說您是知道這篇奏表的內容應該怎樣寫的。”   “唔,爲師知道了。”譙周緩緩垂下了眼簾,“壽兒,你出去一下吧。爲師要一個人靜下來好好構思一下這道奏表究竟應該怎樣寫……”   當司馬懿臥在乘輦上被抬進洛陽東坊的後將軍府內時,偌大的府邸早已淹沒在悲痛的哭聲中了。裏邊哭紅了眼的丫環、僕役們一面各自將孝衣孝帽兜頭籠上,一邊紛紛去廊柱間結紮靈幡紙花。瞧得這番情景,司馬懿一顆心都涼了,眼也花了,手也顫了,整個人像躺在棉花堆裏恍恍惚惚的,兩行濁淚無聲地沿着臉腮奔流不止。   “父……父親!您一定要節哀啊!”司馬昭一邊揩着眼睛,一邊在乘輦邊用力地捏着司馬懿的手安慰着他。而司馬師則似一個做錯了事兒的孩子一樣跟在輦後垂頭抽泣着。   牛金的臥室裏裏外外擠着人,是牛金生前麾下的將校、僚屬和家僕們混成了一團: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端熱水,有的捧壽衣,直到見着太傅大人來了,才一個挨着一個地跪倒,一顆顆伏低的頭顱像地裏冒出的草簇兒,在狂風驟雨的摧打之下悲慘落淚。   一臉戚容的司馬懿在乘輦上撐起了上半身,伸手在半空中擺了一擺。   司馬昭會意,立刻朗聲宣道:“閒雜人等一律退到院壩外等候,不得擅入。太傅大人要向牛將軍致哀告別。”   一陣陣駁雜的腳步漸漸退了出去。臥室裏只剩下了司馬懿父子等三個外人。而牛金唯一的兄長牛恆和他的妻子王氏就跪在那張榻牀前默默地做着擦洗牛金遺體的事兒。   乘輦被司馬師兄弟慢慢抬到了牛金的牀前,司馬懿探起了身子,顫聲呼道:“牛金弟……仲達二哥看你來了……”   沒有任何回應,連目光的交流也沒有。   牛金像是睡着了,蒼白的瘦削麪頰上泛起了酡紅,雙眸微闔,似乎有最後的光芒在慢慢消退。他宛然知道他的“仲達二哥”來了,淺淺的笑在無血的嘴脣上綻放,屋裏的檀香菸氣掠過他灰青的額頭,彷彿是他的英靈在帷帳間飄蕩。   司馬懿緩緩伸出了右手,下意識裏想要挽留他一把,終於又頹然放下——他目光一縮,淚水又一次如決堤般宣泄而出。   牛恆跪在牀頭,側過身來向司馬懿見過了禮,手裏擰着那張溼帕子,繼續耐心地給牛金擦着臉龐,動作小心而輕細,像是生怕驚醒了他的弟弟。   “牛金弟怎麼就暴斃了?”司馬懿嚥着淚水緩緩問道。   “昨天晚上,在京諸將在鷹揚將軍文欽府中舉辦了一場歡送他上任徐州刺史的宴會……牛將軍實在拗不過他們的邀請,就去了。結果二更時分回來休息後沒多久,便喊肚子絞痛,最後就……”王氏伏在地上悲悲切切地稟告着,“牛將軍臨終前自己也很詫異,他昨夜和文欽他們都是喝着同一壺裏倒出的酒,喫着同一盤裏盛着的菜。真不知道這些鬼心鬼腸的傢伙們到底在哪裏下了毒……”她埋下臉,巨大的悲傷攫住了她,她還是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司馬懿木着臉,輕輕地問道:“牛金弟留下了什麼話了麼?”   王氏強壓着悲痛,竭力讓聲音變得平靜,一字一字複述道:“牛將軍說,卑職突遭殞歿,中道而別,從此不能再行追隨太傅大人開創偉業,實在是有負深恩。萬望太傅大人善自珍重,登峯造極,撥亂世返太平,還萬民以康樂,卑職長埋地下亦能含笑瞑目了……”她到底撐不下去,埋着頭已是泣不成聲。   司馬懿的雙掌緊緊捏着乘輦兩邊的扶手,淚水繼續無聲地奔流着,眼前卻在矇矓的淚光中浮現出一幕幕自己和牛金從小到大一齊並肩闖過的那些崢嶸歲月裏的情景來:   四十年前,他們一起到陸渾山“靈龍谷”管寧先生門下負笈求學時的酸甜苦辣;   三十年前,他們一起到荊州赤壁共謀大業時出生入死的場景;   二十年前,他們一起從荊州宛城轉戰關中長安時浴血疆場、力抗蜀軍的情景;   十年之前,他們又一起遠征遼東、攻取襄平、夷平公孫淵的輝煌戰績……   就在他流淚感慨之際,牛恆已是用溼毛巾擦完了牛金的臉,轉過身來一擺手,讓王氏悄悄地退了下去。然後,牛恆向司馬懿叩首一拜:“在下恭請太傅大人節哀。”   司馬懿瞧着這位白髮蒼蒼的兄長,一時哽住了:“牛恒大哥——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讓害死牛金弟的人血債血償的!無論兇手究竟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他的!”   牛恆臉上那一層冰殼似的沉毅掩蓋住了他無比炙熱的憤怒,多年的死士生涯已經訓練得他始終靜如磐石。他輕輕地說道:“啓稟太傅大人,有一個人因牛金遇鴆一事而想求見於您。”   “他知道內情?”司馬懿一怔之後,見到牛恆點了點頭就沉聲答道,“讓他來見吧!”   牛恆舉起手掌凌空“啪啪啪”連拍了數下。這間寢室的偏室裏那扇小門立時應聲開了,一個全身僕役打扮的青年人膝行着爬了出來。他低垂着頭,讓人看不到他的面目。   “抬起頭來!”司馬昭喝了一聲。   那人將頭一仰——原來他竟是先前已經投靠到曹爽麾下的虞松!   “虞松?!”司馬師的臉上露出了憤然之色,“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還有臉來見我們?!”   司馬懿右手一揚,止住了司馬師的斥責。卻見虞松滿面慚色,已是一頭跪了下來,含淚而道:“太……太傅大人!在下知錯了……”   “沒有什麼錯不錯的。”司馬懿雙目灼灼放光,正視着他緩緩言道,“關於你是雙面細作的事兒,其實本座早就察覺了。到底算你還有一點兒良心,你背叛本座之後也沒有對我司馬家幹過多麼出格的事兒。至於你在正始六年之後公開投進曹大將軍府中,也是出於‘良禽擇木而棲,智士擇主而事’之心。那個時候本座返回溫縣臥病不起,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跟着本太傅白白度日守更也實在難爲你了!所以,你選擇了曹爽,離開了本座,本座是不會多心的。   “其實,本座從來都非常欣賞你的文才韜略,你自己也是知道的。本座也曾想舉薦你進中書省擔任首席著作郎,但又顧忌着曹爽那‘逢司馬必反’的粗蠻作風,不好明着支持你。你若不信,現在就可以到太傅府祕書署堂廳簿櫃第六層抽屜裏去看,那裏還放着本座所寫那份薦表狀語的草稿。它可是本座四五年之前早就爲你擬寫好的,狀語便是十六個字:有操有守,謀深心細,精於文牘,英敏之器!”   “太傅大人的拳拳愛才之心和破格選擢之大恩,實在令在下沒齒難忘。”虞松在地板上重重地叩頭答道,“在下其實從內心深處志願在太傅大人麾下盡忠畢生!”   “唔……你既然已經投到了曹爽府中,就應該忠於其主,這個時候又返回本座之處,卻又何必呢?”司馬懿向外輕輕擺了擺手,“虞君,本座如今是日薄西山,你再投轉回來,這不是瞎折騰嗎?還有,你不怕那曹大將軍惱羞成怒拿你問罪嗎?”   虞松伏在地板之上沉沉而道:“太傅大人,實不相瞞,在下就是看到曹大將軍等人恣意妄爲、倒行逆施的種種劣跡之後,方纔翻然醒悟、振袂而去的!他們簡直是窮兇極惡,居然連告病退避賦閒在家的牛金將軍也不放過……”   “慢着——虞松,你此刻意欲重又投回我司馬家,”正在這時,司馬昭森然開口問道,“我等憑什麼相信你的忠誠呢?”   他這一句問話猶如一支利箭暴射而出,正中虞松的心窩。虞松全身微微一晃,彷彿是終於克服了內心深處劇烈的震盪之後,才緩慢地答道:“啓稟太傅大人,豫州陳留縣武德里東營村住着虞某自幼相依爲命的母親,她是改了‘邊’姓爲‘陳’的……”   “嗯……虞君,謝謝你告訴了我們你母親邊夫人的住址。”司馬昭的語氣還是那麼森寒凌厲,“但是,據昭所知,其實鄧颺、曹爽他們也是十分清楚你母親的住址的……你可以用你母親的性命作爲你忠於我司馬家的擔保之物,但反過來你同樣也可以用你母親的性命作爲你忠於他們曹府的擔保之物啊!”   司馬昭這麼一說,虞松不禁面色微變,額角頓時沁出了密密的細汗。他緊咬牙關思忖良久,終於雙拳一握,下定了決心,肅然又道:“啓稟太傅大人,虞某還有一個唯一的弟弟虞竹,我母親當年爲了避免我們兄弟倆因受外公九江府君邊讓的牽連,就分別將我和弟弟虞竹在襁褓之年便送給別人抱養。這個祕密是我虞家最重要的祕密,鄧颺、曹爽他們都不知道。我的弟弟是在幷州雁門郡廣武縣榆柳鄉射犬裏一直隱姓埋名地居住着,他的僞裝姓名叫……”   “叫做高彬是吧?”司馬昭這時突然開口插話了,“他今年二十五歲,在射犬裏當着一位私塾老師……”   虞松一聽,不由得如中雷擊,立時全身一震:“二……二公子!原……原來你們連我虞家這樣的機密都……都探查到了……”   司馬昭微笑不答,而是轉過了身向司馬懿深深一揖道:“父親大人,看來虞君真的是把他全家親人的性命連同他自己的那顆忠心一齊毫無保留地貢獻給您了。他應該是值得信任的。”   司馬懿聽罷,臉上靜如止水,只默默地一點頭,司馬昭立刻又退開到了一邊去。   牛恆怕司馬懿講話多了會口乾,便端上了一碗清茶給他潤喉。司馬懿接過茶呷了一口,款款言道:“本座聽說虞君你是十分清楚牛金將軍如何遭人下毒的有關情形的,那麼你且稟來給本座聽一聽。”   虞松聽他這麼一開口,頓時明白他已是完全接納了自己的獻忠,心頭不禁大定,穩住了自己的情緒,輕輕抬起頭來:“太傅大人博學洽聞、見多識廣,您應該聽說過前漢末年王莽爲了篡位自立而用一隻陰陽混元壺鴆殺漢平帝的故事吧?”   “陰陽混元壺?”司馬懿一怔之下,詫然失聲,“原來曹爽居然搞到了這樣的毒器?”   “是的。今天一大早,在下到曹府辦事,就見曹訓和文欽正拿着那隻陰陽混元壺在那裏得意忘形地炫耀……然後,在下便聽到了牛金將軍參加昨晚文府宴會之後便暴斃身亡的噩耗……”虞松叩着頭哽咽而道,“當年在襄平之役中,在下曾與牛將軍有過同袍戰友之誼,想到他堂堂一代驍將,南征北戰,功高勳重,居然被這等鼠輩暗害鴆殺,不由得義憤填膺,於是便特意趕來牛府向牛大伯和太傅大人您揭露此事!同時,在下也決定從此棄暗投明……”   他還沒說完,一抬眼間,卻分明看到司馬懿一下從乘輦上挺坐而起,手裏抓着那隻茶碗,早已是氣得鬚髯怒張。他一個勁兒地狠了命地把那茶碗抓得鐵緊,像是把滿腔的鬱氣都過到了掌上指間,那堅硬冰涼的陶碗彷彿變成了他臆想中的曹爽、曹訓、文欽等人的脖子,他要拼了命地把它們一一掐斷、捏碎!   整個臥室好似落在枯井裏的一片葉子,無聲中沉澱着令人窒息的沉寂。沒有人說話,連一絲絲呼吸也都緊張地縮回了鼻子裏。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欲已旺,必焚身;惡已極,必滅門!”   司馬懿的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這低弱深沉的吟哦彷彿他心口深處流出的那一壺綿綿密密的沙,緩慢地漫過他冷峻如大漠的臉龐。   虞松聽得陡然心驚,太傅大人這猝然而來的喟嘆宛若凜冽之極的寒風,他即便嗅出了風向,也無法捕握在手!又聽司馬懿沙啞着聲音說道:“他們已經到了惡貫滿盈的時候了!本座縱容他們猖狂也該到頭了!”   冷冷的話語透着一股血腥的殺氣,彷彿沉在沙流之中等待脫鞘而出的凜凜鋒芒。虞松即便知道這些話與己無關,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牛恆、司馬師、司馬昭一齊應聲跪下,恭恭而道:“太傅大人鈞令既下,我等自當爲之戮力奮戰!”   司馬懿沒有看向他們三人,卻朝虞松招了招手,緩緩而道:“虞松,你衝着當年在襄平之戰中和牛金將軍有着一份同袍之誼,便奮不顧身地來向本座揭露他此番遇鴆被害的真相,倒也算得還有一絲良知尚未泯滅……本座終究是沒有看錯你!好吧!本座就重新接納你進太傅府,一切既往不咎,從頭開始!”   “在下多謝太傅大人不計前嫌、推心置腹的寬宏大量和深恩厚德!”虞松一聽,不禁驚喜得淚流滿面,在地板上不住地磕着響頭。   司馬懿這時又轉向司馬師忽然問道:“不知道石苞君在孝敬裏將我司馬家的死士們訓練得如何了?過幾天,你讓他帶上一支人馬過來給爲父檢閱一番……”   “是!”司馬師連忙應道。   司馬懿半躺在乘輦上思忖了好一會兒,才招呼虞松近前吩咐道:“本座知道鄧颺、何晏、李勝他們近來正忙着爲曹爽勸進丞相、晉封郡公一事,只是苦於沒有天降祥瑞與之呼應而無從着力。你下去和管輅好好商量一下,就給他們編出一個天降祥瑞的奇蹟來迷惑他們。近期就有一個絕好的時機——明年正月初六便是先帝的十年大祭之佳辰。按照典章禮制,陛下和曹爽都應該去高平陵風光盛大地拜謁先帝。虞君你就和管輅在高平陵的墓室墳頭製造出‘六芝同根,豐泉湧現’的曠世奇蹟來,然後對外宣稱,這‘六芝同根’的奇蹟,是昭示着曹爽、曹羲、曹訓、曹彥、曹則、曹皚他們六兄弟非同凡器,翼輔魏室的大吉大利之兆,鼓動他們六兄弟屆時一齊出城專程前去拜謁高平陵而印證這一祥瑞之兆!   “曹爽他們六兄弟貪權戀勢,暗懷不軌,而鄧颺、何晏、李勝等再從旁推波助瀾,邀功求賞,日夜鼓譟,一個個定會忘乎所以,同駕齊去的。只要他們六兄弟全部出城遠離大內禁軍之後,我們便可一躍而起、大顯神通了!”   “好!在下一定盡心竭誠配合管大夫做好此事的。”虞松聽了,心底又是驚喜,又是感激。驚喜的是,司馬懿父子果然是“藏器於身,待時而發”,把曹爽一派早就暗中掌控得嚴嚴實實的;感激的是,司馬懿一上來就交給他如此機密的重任,這一份信任當真是難能可貴!他當下重重地點了點頭:“在下一定會鼓動鄧颺、何晏他們全力說服曹爽六兄弟一齊離京出城前去拜謁高平陵,以印證‘六芝同根’之祥瑞奇蹟!”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5章 滅曹爽,司馬懿獨攬大權 第254節 逼死陸遜   這兩三年來,東吳國主孫權的日子過得特別舒適。北方的勁敵魏國自司馬懿當年臥病退居之後,就再也沒有對東吳開展過什麼大規模的進攻了!東吳終於從赤烏八年那一場皖城盡失、東吳告急、舉國不安之大劫的陰影下襬脫出來,緩得了一口長氣。在這兩三年間,孫權一直慶幸着冥冥上蒼終究是待他東吳不薄啊!在他最爲危急的關頭,他那個頭號勁敵、魏國太傅司馬懿突然就被召回了洛陽,停止了咄咄逼人的進攻態勢;接着,只過了半年,司馬懿又戲劇性地告病退隱歸鄉了。而且,他這一臥病就是兩年有餘!司馬懿終於在魏國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中敗下陣去了,魏國的那個輔政大將軍曹爽簡直是替自己拿掉了司馬懿這柄一直懸在東吳上空逼人眉睫的“倚天長劍”啊!孫權從此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更讓他愉悅和愜意的消息還不斷地從魏國傳來。曾經在荊楚一帶給陸遜他們造成巨大壓力的魏國鎮南將軍王昶據傳與曹爽不和,曹爽已有動搖他方鎮之位的跡象,派出了畢軌奪去了王昶先前所兼任豫州刺史一職。而一度在夏口城、江陵城打得吳軍魂飛膽喪的魏國後將軍牛金亦是猝然暴斃身亡,也有傳言說他是因爲公然頂撞了曹爽而被毒死的。司馬懿一手栽培起來的猛將能臣遭到曹爽一派如此殘酷地打壓迫害,換了別人恐怕早就拍案而起了,但他好像是真的當起了無力還擊的縮頭烏龜,任何反應和動作也沒有。看來,年近七旬的魏國四朝元老司馬懿是委實被廢掉了,孫權喜滋滋地想。可見是上天有心要滅亡僞魏啊!上天就是藉着那個庸夫曹爽的手替大魏在“自毀長城”“自損藩屏”啊!行!就這麼耐心地靜待下去吧,等到曹爽把那些魏國的能臣名將都鏟光了,我大吳奪取中原、一統天下的機會就來了!   “陛下!陸丞相從武昌以八百里快騎又遞進了一封急奏密摺……”孫峻那輕輕細細的聲音將孫權飄忽悠遠的思緒拽回到現實裏來。他聽了這話,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十分厭煩地嘟噥道:“又是急奏密摺!又是急奏密摺!朕真是受夠了,他以爲他是誰?動不動就擺出一副老資格的模樣來朕的眼前聒噪,哼!他莫非還想當第二個‘張昭’嗎?”   孫峻俯垂着頭,不敢插嘴多言。   “唸吧!唸吧!快點兒唸吧!朕早點兒聽完了,早點兒耳根清淨。”孫權擺了擺袖,急急地吩咐道。   “啓奏陛下,陸丞相是這麼寫的:‘太子正統,宜有磐石之固;魯王藩臣,當使寵秩有差;二宮彼此得所,上下獲安,實乃社稷之福,否則羣臣爭競結黨構亂,恐有不測之患。微臣陸遜叩首流血以聞,並請東下詣都面陳己見。’”孫峻捧着那道奏摺小心翼翼地念道,不時地拿眼向孫權偷偷瞟視而去。   孫權聽着聽着,臉龐頓時氣得青一陣紫一陣的,忍了半晌,“砰”的一拳重重地擂在了御案之上:“陸遜小子!哼!他到底想怎麼樣?他自恃功高勳重,還想來建業向朕逼宮嗎?朕之家事,何勞他如此操心?”吼到這裏,他心底暗暗一凜:這陸遜如此不遺餘力地介入我大吳立嗣之事中,莫非他想離間朕的子女骨肉而謀取私利?他也想效仿那個魏國的司馬懿以擁戴之功而預先邀寵於曹丕一樣以此手段示恩於朕的和兒?以陸遜的威望資歷,再加上和兒對他的依賴,他必然會成爲我大吳的“司馬懿”!不行!不行!朕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反正僞魏那邊司馬懿已廢,曹爽無才,我大吳已無重大外患,朕是該騰出手來好好整肅一下國中內務了!   想清楚之後,孫權便向孫峻開口吩咐道:“孫峻,你馬上把朕給陸遜的這道復旨記寫下來。詔曰,君主之意,自有磐石之固;嫡庶之事,不勞臣下操心;結黨構亂,豈非汝之妄疑?太子、魯王,朕心決不偏倚,各恃其勢以匡大吳。丞相須有戒懼之念!”   念罷,孫權又道:“這道復旨你今天就拿去用璽發出,朕讓侍中孫弘親自帶到武昌城去丞相府署堂裏當衆宣讀給陸遜聽一聽。還有,你出去把孫弘給朕傳進來,朕還有兩件禮物託他帶給陸遜!”   晚風很大,吹得相府閣室檐角懸掛着的風鈴“叮叮噹噹”亂響個不停,滿地成窪的雨水也在風裏激盪成渦,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很低,就像揹負着什麼溼漉漉的沉重情緒。   聽了今晨孫弘當衆宣讀的那道聖旨,陸遜就像被孫權重重地擊了一記當頭悶棒,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臥室裏,他點亮了燈燭,放下了那隻黃綾包袱。那裏面有孫弘給他帶來的孫權所賜的兩件禮物。他用微微顫抖着的手,解開了黃綾包袱的繫帶,裏邊露出了一方雕龍鏤鳳的朱漆食盒和一柄帶鞘的長劍。   他臉上慢慢現出了一絲苦笑,原來陛下還是和以前一樣就喜歡玩弄這種“又打又拉”的手段!   苦笑過後,他伸出手來,將那朱漆食盒輕輕打開一看,表情頓時僵住了,那盒中竟是空空如也,並無一物!   一驚之下,陸遜又一把抓過那帶鞘之劍,急忙抽劍出鞘一看,那劍的劍身竟是一條薄薄的、鈍鈍的鐵片,無鋒無刃,只怕連一張菜葉也剁不破!   無物之盒、無鋒之劍,這就是此番孫權賜給他的兩件禮物!   陸遜呆呆地凝視着它們,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很苦很苦,彷彿浸上了一層濃濃的黃連水。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衣襟之上,一顆又一顆,打碎了他的心。   這兩件禮物的寓意,他是懂得的。盒中盡空,即是“盒”字無“口”,暗喻陸遜應當自此閉口不言朝事,只需唯唯諾諾而已;劍上無鋒,即是“劍”字無“刀”,暗喻陸遜須當知趣,在一旁“僉坐寄名”,銷鋒去芒,守拙無爲而已。   沉默了許久許久,陸遜才振衣而起,走到桌案之前,朝着案頭所放的這兩件禮物深深拜倒,叩首流淚而道:“陛下,微臣生爲吳人,死爲吳鬼,此心此志永世不變。您要微臣從此效仿無口之盒、無鋒之劍,微臣實不能爲。微臣之口,本爲盡忠諫言而生;微臣之才,本爲安國護君而備。而陛下今日竟皆棄之若敝屣,看來微臣確是已然無所施用於陛下矣!微臣道窮路絕,報國無門,唯有一死以全忠節了!臣去之後,還望陛下善自珍重,恢弘大業,念念以堯舜爲圭臬。但願上蒼能夠佑我大吳君臣康樂、國祚永盛!若是如此,微臣死亦瞑目了!”   颼颼的晚風裏,一隻灰鴿破空飛來,掠過樹梢,“撲棱棱”一陣聲響,在石室的窗臺上停了下來,斂翅而立。   一隻青筋暴突如小蛇般的手慢慢伸了過來,在斜陽餘暉照耀之下,凸出一種剛硬沉勁的線條和力度來,給人的感覺十分深刻。這隻手托起了灰鴿,灰鴿溫馴地在掌心上站着,拍着翅膀“咕咕”直叫。   它淡黃色的腳爪上繫着捲成細細一筒的信函。那隻手的食中二指輕輕一捻,信函便到了手心裏。   站在這窗臺後的那人捻着這筒信函,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撲棱棱”又一陣響,灰鴿雙翅一展,飛向了窗外。他看着飛進院角柵籠的信鴿,目光裏透出了一縷十分複雜的神色,悠悠嘆了口氣,然後緩緩展開了那筒信函。   只見信上的字寫得蛇形蚓狀、盤曲糾結、古古怪怪,根本沒有人能認得出來。然而,那人卻看得目不轉睛,全神貫注,臉色也隨之漸漸波動起來!   終於讀完了,那信函被那人一下緊緊地捏在了掌心裏。他慢慢仰起臉來,望着窗外原野盡頭那一輪臨近西山的落日,燦爛的斜暉照在他面龐上——這是一張非常英俊的面龐,一張美玉雕琢般冷峻清逸的面龐,劍眉入鬢,星眸生輝,顧盼之間凌凌的英氣如冰刃般沁人而來。原來,他竟是石苞!   這一天終於快要到來了!石苞長長地透了一口氣,神色裏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興奮,又有幾分說不出的期待。   一聲長嘯,清越穿雲,他一揚手,掌中的信函剎那間碎爲粉屑飛散在了習習的晚風中!   “石君——有何吩咐?”他嘯音未落,身材敦實、面目冷毅的慕容木延已是閃電般疾躥到了石室門前,向他抱拳問道。   “去!把三千死士當中的龍騎天軍立刻召到操練場上集合!本大人要親自檢閱訓話!”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在溫縣孝敬裏司馬府後院的操練場上,八百名最精銳的龍騎天軍死士整齊而立,個個彪悍如豹螭,人人臉上都戴着青銅面罩,只露出一雙銳目在夜色中灼然閃光!   石苞站在陣前,目光凜凜地掃視了一下他們,胸中勁氣一提,冷然開口朗聲講道:“各位兄弟!司馬太傅已經來了鈞令,準備在近期調遣我們前去京師‘清君側,誅逆臣’!今天,本大人就在這裏代表太傅大人對你們練習而成的技擊騰挪之術預先檢閱一番!”   講罷,他伸手指着操練場邊的那一方書桌般大小、六七百斤沉重的大青石,喝令道:“陳甲!你上前用它來試一試你的刀法!”   原來,這司馬府中的死士每一個人都是沒有真名實姓的,彼此之間一律以“陳甲”“陳乙”“張三”“何四”等代號進行稱呼。   那被喚作“陳甲”的死士聞令越衆而出,但見他生得虎背熊腰、豹睛虯鬚,從體格上看似是慕容木延從遼東帶來的鮮卑猛士。他持着一柄足有船槳般闊大的金背大砍刀,“噔噔噔”大步上前,雙手高高掄起那大刀,“呼”的一下,風聲雷動,朝着那方大青石就是狠命地一劈!   “噹啷”一響,震耳欲聾。只見得火星飛濺、石屑四散,偌大一方青石竟被這陳甲一刀如斫木案一般從中一劈爲二!   “好!張乙!你上來施展一下你的負重騰挪之術!”石苞眼皮眨也不眨,又繼續喝令道。   另一個身材高瘦的死士張乙領命上前,將那兩塊被陳甲一刀劈開的大青石用左右兩手拎起,分別挾在自己的脅下,就似挾了兩個碩大的包袱。然後,他一提真氣,倏地彈身一跳,“刷”的一聲居然連人帶石一齊離地飛縱而起,升到半空足有五丈多高!瞧他這樣的身手,只怕再高大的城牆亦是能夠輕輕巧巧翻飛而過了!   “好!好!好!”全場頓時響起了一片鬨然喝彩之聲!   石苞又一示意,第三個死士劉丙手握一張半人多高的勁弩徐步而出。他走到離那其中一方大青石七丈開外之處,猿臂一伸,將那精鋼弓弦拉得滿月一般,然後手指一放,“嗖”的一聲,弦上一支羽箭猶如一束寒光猛射而出!   “篤”的一響,衆人定神看去——劉丙射出的那支羽箭竟是犀利無匹,赫然穿沒進那塊大青石堅硬異常的石棱之中深達六寸有餘!   ……   八百名龍騎天軍死士一一展示自己的武藝輕功完畢之後,石苞臉上露出了滿意之極的笑容,清清朗朗地訓示道:“很好!諸位兄弟果然技藝純熟、功力精湛,不負太傅大人之厚望!咱們這幾年來隱居鄉下刻苦訓練、勤奮磨礪,終於真正成長爲幫助太傅大人斬除一切奸佞寇賊的‘倚天神劍’了!咱們如今曙光在望,更要戒驕戒躁、再接再厲,爭取在與逆賊叛臣將來的殊死決戰之中以一當十、以一當百、以一當千,爲太傅大人立下不朽功勳!”   “是!”八百龍騎天軍死士一齊響亮地答道,聲音整齊得彷彿是同一個人的口中一下發出來的一樣。   “什麼?陸遜被孫權下詔逼死了?”   當司馬懿聽到司馬昭報來的這個消息時,不禁大喫一驚,連頷下鬚髯都翹了起來!   司馬昭正視着父親,語氣依然一平如水,繼續稟道:“父親大人,孫權還下詔賜死了僞吳太子太傅吾粲,罪狀之一就是他擅自與陸遜交通結黨。而且,陸遜的外甥顧譚、顧承、姚信等皆因私附太子之罪而盡被流徙邊荒。僞吳太子孫和自己也向孫權遞呈了辭位東宮之請……”   “孫權還是在爲他的嗣子繼位、江山永固而掃清障礙呀!”司馬懿深深嘆了一口氣,一針見血地指出,“昭兒啊!你看清沒有,孫權是在將一直坐踞上流、盤守武昌的陸遜這一派勢力徹底從僞吳政壇上搬空啊!孫權和爲父一樣,都是年近七旬的老朽之人了,而陸遜今年才六十二歲。孫權是擔憂自己萬一猝死在陸遜前面,他的子嗣勢必難以駕馭功高勳重、位望無雙的陸遜,釀成‘王莽傾國’之亂啊……”   “父親大人,可是您不是經常給孩兒講陸遜是一代純儒名臣,事君之忠、謀國之智幾乎不在蜀相諸葛亮之下嗎?孫權那麼英明,不如把孫和託付給他輔政治國,豈不是任賢得所,有益於國?難道孫權居然連當年的文皇帝曹丕還不如?曹丕臨死之前還曉得將明皇帝曹叡託孤於父親大人您啊!”司馬昭有些不解地問道。   “呵呵呵……昭兒啊,古語講:‘時移則事變,事變則情異。’當年文皇帝臨終前又何曾甘願託孤於爲父?只因當時東有陸遜自荊州來犯、西有諸葛亮虎視眈眈,他才迫不得已留下遺詔以爲父爲顧命輔政大臣!但是,現在孫權環顧海內,自以爲西蜀劉禪庸碌無大志,我大魏又是曹爽當道而國勢日衰,便就沒了‘戒懼四鄰,大敵當前’的危機感,所以纔會狠下心腸把陸遜逼死以清理門戶內患!說起來,孫權還是在替我司馬家剪除國外之勁敵呢!看來,爲父這一次裝病隱退,真的是賺大了!”   司馬懿徐徐撫摸着頷下長長的銀鬚,深深一笑:“孫權算來算去、東防西防,怎會料到我司馬家纔是隱於九天之上而在最後關頭乘時崛起的最大贏家啊!”   “父親大人之言洞燭萬機,孩兒實是敬佩。”司馬昭頷首而道,“只是,不知爲什麼,孩兒還是忍不住爲一代聖臣陸遜落得如此下場而深深惋惜……”   “昭兒能有如此的愛才惜賢之念,爲父很是滿意。陸遜確是一代純儒名臣,事君之忠、謀圖之智幾乎不次於諸葛亮。這些,爲父都不會看錯的。其實,孫權的心底也是十分明白的。”司馬懿的語氣忽然沉重了起來,將深邃的目光從窗外投射出去,望向了遙遠的南方,“但是,帝王之心皆偏私無比。爲了維護自己至高無上的權位,只要有誰的能力和勢力足以構成威脅,他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視其爲敵人,哪怕是自己的同胞、手足、骨肉、心腹、親戚都會毫不猶豫地剪除而去!孫權也曾經英明過,當年夷陵大戰之時他是多麼信任陸遜啊!身爲主君,他竟屈身降志爲陸遜親執其轡以壯其威,親授黃鉞以重其權!   “但是,現在時勢變了,孫權的心態也變了。哪怕陸遜忠心耿耿的一切貢獻都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裏,孫權也不會再相信他了!其實,孫權連自己都已不再相信了,他還會相信陸遜嗎?‘九五之尊’那‘爵、祿、予、置、生、奪、廢、誅’的八柄之威,早已迷花了孫權的眼睛!昭兒啊——爲父先把話撂在這裏,僞吳的這一場因立嗣之事而起的朝廷權力鬥爭的悲劇還遠遠沒有結束!如果孫權連陸遜這麼忠誠貞毅的心腹宿臣都不相信了,還會相信那個被他剪除羽翼的東宮太子孫和嗎?還會相信那個逼兄奪嫡的魯王孫霸嗎?他在內心的潛意識裏說不定也深深地忌憚着孫和、孫霸,怕他們哪一天也會像齊桓公之子一樣逼父讓位啊……”   “父……父親!您……您揭示的這一切真讓人聽了心寒啊!”司馬昭顫聲感嘆道。   “昭兒——所以,我司馬家的兄弟子孫千萬不能效仿他們江東孫氏這種喪心病狂的自相殘殺之舉啊!”司馬懿凝視着他,深深地說道,“只要我司馬家兄弟子孫能夠精誠團結、互補互助、齊心合力,就絕沒有我們戰勝不了的敵人!也絕沒有我們攻克不了的難關!昭兒——你可明白了?”   司馬昭聽得身上冷汗直冒,急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恭然答道:“父親大人指教得是,孩兒永遠恪守孝悌之至義,永遠以祖宗大業爲重,決不妄生歧念,全力輔助父親大人和大哥成就千秋偉業!”   司馬懿面露微笑,伸出手來,輕輕扶起了他:“昭兒,爲父相信你——爲父永遠都相信你的。”   然後,他靜靜地盯着司馬昭那一雙湛亮的眼眸,彷彿要一直看透到他眼底的最深處,緩緩說道:“陸遜被孫權以猜忌之心而強逼自殺一事,其實給了爲父心底深深的震撼。你不知道,爲父在昭兒你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經暗暗想效仿荀彧、陸遜這樣的純儒名臣,以忠事君九死不悔。爲父曾經還羨慕過陸遜居然有幸遇到了孫權這樣賢明的知音之主!你知道嗎?   “可是,今天爲父終於看到了陸遜在這條路上走到盡頭時的最後下場。賢明豁達的孫權、忠誠睿智的陸遜,這等情同魚水的君臣之交,居然末了也是以這樣一個結局黯然收場!爲父從此毅然決定要帶着你們自今而後拋棄掉這一切幻想與雜念,秉承我司馬家世世代代‘異軍突起,扭轉乾坤,獨攬天下,一統六合’的大志,去繼往開來,登峯造極!”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5章 滅曹爽,司馬懿獨攬大權 第255節 舉事在即   在正始九年的十二月初九這天,即將前去荊州赴任刺史之職的河南尹李勝向太傅府裏遞進了一張拜帖,聲稱自己欲來府中探望慰問司馬太傅的病情。   司馬懿早從楊綜、虞松處得到密報,雖然曹爽六兄弟已被高平陵墓室墳頭“六芝同根、豐泉湧現”的祥瑞奇蹟所迷惑而決定了一齊前去拜謁以印證此天降吉兆,但畢竟還是對臥病在家的司馬懿有些不放心,於是派了李勝以辭行告別、慰問探病爲理由前來摸察司馬懿患病的虛實底細。他沉吟片刻,就讓司馬昭接了拜帖去領李勝進來相見。   李勝在司馬昭的帶領之下,進了太傅府,引入幾道門,過了幾處園子,曲曲折折來到了府第深處的一間精舍。他抬頭一看,門上橫懸一匾,名爲“正心堂”,取的是古今聖賢高士“正心誠意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寓意。司馬昭滿面謙敬地在前面爲他推開了室門,躬身將他送進屋去,自己卻站在了門外不敢擅入。   李勝一入正心堂內,便聞得裏邊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郁得有些刺鼻的草藥熬汁味兒,不禁蹙着眉頭用袖角在自己鼻子前扇了幾扇。   卻見一位鬚髮斑白的紅袍老翁在室內榻牀上由兩個侍婢扶持着倚坐起來,一副面容枯槁、目光呆滯的模樣,赫然竟是太傅司馬懿!   李勝急忙上前施禮見過。那司馬懿渾濁的老眼裏亮了一下,臉上皺出層層的笑意來,口裏哼哼咕咕的,又是擺手,又是招手,顯得很是高興的樣子,語句卻有些含混的,但也可以大約聽出是在和他招呼寒暄。當下,他心底便隱隱一顫,想不到這當年南征北戰、縱橫天下、功高蓋世的一代“戰神”司馬仲達竟至老朽如此,真是可悲可憫!   他暗暗感慨不已,在客席上坐定,向司馬懿拱手而道:“啓稟太傅,李某近日承蒙大將軍抬愛舉薦,不日即將還歸本州爲牧,特來太傅府上拜別探望。太傅先前坐鎮荊襄多年,若能賜教明示,李某不勝感激。”   他說話之間,司馬懿似乎有些怕冷,一邊縮了脖子聽着,一邊指指點點示意侍婢爲他蓋好腰腿上的狐皮軟罩。在婢女忙活之際,他身上披着的氈毯卻又滑落在地了。這一下,竟似凍得他全身哆嗦,上氣不接下氣,咳得像是撕心裂肺一般的。慌得侍婢們手忙腳亂地撿起氈毯披在他身上,這才漸漸止住了他的咳喘。   司馬懿不好意思地向李勝苦笑了一下,張開嘴巴,露出殘缺的牙齒,拿手指着嘴巴,“咿咿唔唔”了幾聲,向侍婢示意自己口渴了。   左邊的那名侍婢端來一碗清淡的稀粥。司馬懿卻似不願她們來當着客人的面給自己餵食,拼着力氣用自己的雙手捧過了粥碗,然而手指之間仍是一直顫抖得厲害,那碗怎麼也湊不到嘴邊去,終於兩手一軟,粥碗一歪,那稀粥還是灑了出來,將他的胸衣弄溼了一大片。侍婢們慌忙拿來毛巾爲他擦拭乾淨,他卻頹然躺了下來,在牀頭只是唉聲嘆氣,似是爲自己老邁無力而怨嗟不已。   李勝將這一番情形瞧在眼裏,不禁慨然而言:“太傅大人!您切要多多珍重啊!如今主上年幼,太傅大人您又爲社稷柱石、天下所依……我等以前皆是認爲太傅大人您應該可調養得好,怎麼也沒料到貴體竟是一衰至此。”   司馬懿這時顫巍巍抬起頭來,探着耳朵聽了半天,才緩聲說道:“主上?主上很想念本座嗎?唉……本座年老枕疾,自忖是來日無多了。主上那裏自有曹大將軍輔佐着,本座看來很好。哦,對了,李君你剛纔說你要去幷州任職?幷州靠近匈奴、烏桓,他們生性好亂,你定要小心戒備啊!”   李勝聽他言辭錯亂,急忙提高了聲音強調道:“李某此番出任之地,並非幷州,而是李某的故鄉——荊州!”   “什麼?”司馬懿似乎沒有聽清,眯着眼瞅了他好一陣兒,又自顧自按照自己的忖度喃喃地說道:“哦……原來你已經剛剛去過了幷州?怎麼,你也對那裏感到頭痛了?”   李勝心想,這司馬懿別是耳朵也有些聾了吧?連“荊州”“幷州”也聽不明白!於是他又大聲講道:“李某要去的是荊州,不是幷州!”   他這一句話喊得很響亮,震得那兩個侍婢都嚇了一跳。司馬懿停住了喃喃自語,呆望着李勝,昏花的老眼轉了幾轉,好半晌才似恍然大悟,口中喏喏而答,不好意思地說道:“本座聽清了、聽清了——原來你是要去荊州爲牧爲守啊!荊州……荊州好像是你故鄉吧?這可正是你盛德壯烈、功澤鄉梓的大好機遇啊!但是,幽州那裏的胡人很是頑蠻,常有烽煙之警,你千萬不可大意啊……”說來說去,他的思維又跳到什麼“幽州”那邊去了。李勝聽他言辭錯謬百出,自己也懶得再糾正什麼了,就順着他的話語敷衍應和着過去了。   偏偏正如俗諺所云:“樹老根多,人老話多。”司馬懿拉着李勝的手,又是東南西北地亂扯開來,一會兒時斷時續、囉囉唆唆,一會兒若遺若忘、半晌亂猜,一會兒又忽作大呼、似有所驚。讓李勝聽得是昏頭昏腦,滿口“哦哦”,簡直是難受之極。   終於熬過了半個時辰,李勝也喪失了最後一點兒耐心,緊緊握着司馬懿的雙手,流淚而道:“太傅大人!您今日之殷殷教誨,李某盡皆牢記於心矣。太傅您千萬要好生調養,少言寡動。太傅貴體安康無恙,不僅是我等之衷心祈盼,也與我大魏社稷之興亡攸關啊!這樣吧——李某便不再叨擾您的休息了,就此告退了!”   聽到旁邊的侍婢比比畫畫地解說了好一陣兒,司馬懿纔算聽懂了一個大概,搖着腦袋唏噓而道:“哎呀!本座耳聾眼花,種種失態讓李大人您見笑了!本座那師兒、昭兒若能有您李大人這等沉篤穩重就好了!他日,本座萬一身歿之後,還望李大人您對本座那師兒、昭兒不吝提攜纔好!如此,則本座死亦瞑目矣!”   李勝的手被他牢牢抓着不放,只得連連點頭:“太傅這是何言?李某自當與子元、子上永世不負君子之交!太傅大人您且莫過慮,還是好好休息吧!李某真的不能再繼續叨擾您了……”   李勝的腳步聲終於從屋門外漸去漸遠。精舍之內,又恢復成了一潭秋水般的沉寂。   司馬懿咳喘着擺了擺手:“你們退下去吧!本座要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   侍婢和僕役們聞言,立刻便收拾完一切後紛紛退了出去。司馬懿就半躺在這間空屋之內,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父親大人……”司馬師兄弟低低的呼喚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司馬懿霍然睜開了眼,兩道利劍般的寒芒刺得司馬師、司馬昭二人不禁心頭一凜!   “唉……這麼多年過去了,爲父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惟妙惟肖地表演過了!”司馬懿收回凜凜的目光,望向了屋頂,“說起來,上一次像這樣的表演,那還是在四十多年前呢……那時連他們的太祖武皇帝曹操都被爲父的演技蒙過去了,更何況今天這個傻不溜丟的李勝!”   “父親大人!孩兒等實是無能,居然讓您以如此之尊、如此之貴而在李勝這個小人面前裝病賣傻地演戲受辱……實乃孩兒等之大不孝也!”司馬師、司馬昭都不禁跪在地下痛哭失聲。   司馬懿靜靜地注視着他倆,面色沉若止水,慢慢地講道:“怎麼?爾等也知道這是一樁莫大的恥辱之事了?師兒、昭兒,爲父今天當着全天下人的面在這裏裝病賣傻地演戲,你們想得到這究竟是爲了什麼嗎?是爲了終有一天能讓我司馬家的人從此在這世上誰都可以揚眉吐氣、昂首挺胸,誰都不用再扮演這等醜戲了呀!他日你們開基拓業有所懈怠之時,就多回憶一下爲父今日在這屋裏所做的這一番屈辱之極的表演吧!這樣,或許你們就能知恥而後勇了……”   司馬師兄弟以額觸地,嗚咽着沒有回答。   “罷了!不要再哭了!你們速去安排一下,在這十日之內,讓王觀、高柔、孫資、劉放、郭芝、何曾、王肅等人先後以極隱祕的方式潛入我司馬府中來,爲父要向他們一一面授機宜,爲我司馬家‘龍飛九天,扭轉乾坤’的最終勝利而未雨綢繆!”司馬懿此刻的聲音已是變得如同金鐵交鳴一般鏗鏘有力。   “嗨!本大將軍先前都說你們是過慮了吧,你們還不信!”   曹爽聽完了李勝關於刺探司馬懿病情的詳細稟報之後,當場就向丁謐、何晏他們說道:“你們聽一聽李君的稟報,司馬老兒形容枯槁、神思昏亂、言語錯謬、指東說西,喝粥時碗不能舉,着衣時弱不勝衣,死期指日可待也!哪裏還能對咱們造成威脅呢?你們啊,就是怕這怕那的,實在是膽小!”   丁謐並不理會他的嘲諷,仍是沉吟着講道:“莫非司馬懿真的已經病入膏肓、旦夕待斃了?丁某總覺得有些不夠踏實。唔,什麼時候丁某再親自上門去刺探他一番……”   “丁君!你這是什麼話?你是說不相信李某這次到太傅府的親身刺探了?”李勝聽了,心頭大爲不悅,開口嚷道,“李某雖不及你丁大人智計多端,但是這一雙眼睛卻還沒瞎。他到底是裝病還是真病,李某自信還是分辨得了的!”   何晏擺了擺衣袖,勸住了他倆:“李君,丁君他不是這個意思。丁君,何某也讓嵇康悄悄從側面去阮籍那裏打探過司馬懿的病情了。阮籍現在不正當着太傅府中的祕書郎嗎?他也說司馬懿如今是‘尸居餘氣,形神已離,性命堪憂’……”   “阮籍的話可信嗎?”丁謐猶豫着問道,“雖然阮籍一向以‘竹林之賢’自居,但他現在已是司馬府之掾吏,只怕也未必會給嵇康他們再講什麼真話了……”   “唉!你這個丁謐!李君的話你懷疑,阮籍的話你也不信,那你自己有機會就親自去察看吧!”曹訓在一旁頗不耐煩地說道,“但是你們丁家和司馬氏自文皇帝時起就結下了世仇,司馬師、司馬昭他們會歡迎你登門造訪嗎?罷了!罷了!只要曉得司馬老兒病重不起的情況就夠了,你何必非到人家府上去自取其辱呢?咱們還是多商量一下正月初六到高平陵舉辦先帝十年大祭盛典的事兒吧!”   “對對對!”曹爽一拍自己腦門,向坐在側席的大將軍府主簿楊綜問道,“楊主簿,這事兒您準備得如何了?”   “啓稟大將軍,先帝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的各種儀式活動,楊某已在何大人、鄧大人的指點下都讓司儀們事先排練好了。”楊綜拱手而答,“其中最要緊的‘六芝同根,豐泉湧現’這一祥瑞奇蹟,管輅大人和虞松君他們亦已在陵室現場踏勘處理完畢。按照儀式部署,大將軍與您的五位賢弟屆時一齊排在百官之前爲先帝進香獻祭。然後管輅大人在暗處扭動機關,‘六芝同根,豐泉湧現’的祥瑞奇蹟就會豁然而現。陪祭諸卿親眼目睹這一天降吉兆之後,便會愈加傾心敬服大將軍您是天命攸歸的周公之臣。”   “好!好!好!”曹爽撫須大笑不已,“在座諸君,本大將軍屆時真正成爲周公之臣後,是決不會忘了你們這一切貢獻的。”   “啓稟大將軍,鄧某還有一事呈進。爲了防止此番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遭到一些古板老臣們的異議,鄧某的意見是,太尉蔣濟、司徒高柔、尚書令司馬孚、前中書令孫資、前中書監劉放、衛尉郭芝、太常王肅他們都不必參加了。免得他們在典會上大驚小怪,人多口雜地聒噪!”鄧颺進言而道,“咱們只要讓當今陛下和大多數朝臣目睹那‘六芝同根,豐泉湧現’的祥瑞奇蹟當場降現即可……”   “還有大司農桓範也不能隨咱們一道同去陪祭!”曹訓忽然開口說道,“這個桓老頭兒現在是越來越不識抬舉了。前幾天大哥你乘輦上殿議事,他居然還跳出來指責大哥您‘僭越失禮’!這樣的老頑固,咱們帶了他去也是一個大麻煩!”   曹爽沉着臉點了點頭。   丁謐在心底爲桓範遭此冷遇而暗暗一嘆,心念一轉之下,開口稟道:“大將軍,這一次您兄弟六人齊出京城前去祭陵,雖是爲了印證‘六芝同根,豐泉湧現’之祥瑞奇蹟而不得已爲之,但這京中留後之事卻千萬不可放鬆啊!”   “丁君!你真是杞人憂天了!”鄧颺哈哈大笑,“如今大將軍重權在握,威傾四海,如日中天,司馬老兒又垂垂待斃,還有什麼人膽敢妄行挑釁呢?”   “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丁謐深深而道。   “好吧!這京中留後之事,就由丁君你執掌負責吧!那天的祭典大會你就不必去了。”曹爽沉吟了一會兒,吩咐道。   “丁某遵命。”丁謐應了一聲,又款款進言道,“以丁某之見,這京中留後之機務,只有三處最爲關鍵:一是洛陽西坊武庫,庫中兵器甲械堆積如山,誰佔據了它,誰就可以授人以劍,分兵發械,糾合作亂。這個地方,丁某和曹綬校尉屆時帶人親自前去把守;二是大將軍府,請大將軍您指定心腹家將予以留後值守,若有意外之變,便可讓家丁、家將傾府而出,前來西坊武庫與丁某等會合呼應;三是皇宮大內,大將軍可讓禁軍殿前校尉尹大目在你們外出祭陵期間加強警戒巡守,時刻不可怠忽……”   “好了!好了!就照你說的去辦吧!咱們都議得乏了!”曹爽打了個呵欠,揮了揮大手,朝屋門外大聲吩咐道,“孫謙——你傳話下去,讓後花園的歌伎樂師們作好準備,本大將軍稍後就要過來休憩取樂!”   零零星星的小雪伴着凍雨簌簌而落,風雖不大,卻如同隱藏在暗處的冰刀,冷不丁便飛出來砍得人滿臉生痛。而無邊的夜幕,更是爲這時節平添了一層沉沉的無形壓力,彷彿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就快要被擠爆了似的。   然而太傅府後院的地下密室裏卻是一個例外:四個屋角放着的獸頭大暖爐正發着熾紅的火光,使六丈見方的室內溫暖如春、明亮如晝。   裏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極爲寬大的洛陽京城內外軍事地形全貌帛圖緊緊張貼在正壁之上,乍一看赫然便似一堵經緯縱橫、線條四貫的布牆。   這幅大帛圖畫得甚是精細。洛陽城內九街八坊、六部四門,幾乎每一條街巷甬道、每一處府邸樓宅、每一個店鋪酒肆都被勾描得一絲不差、清清楚楚!近前仔細看去,帛圖上皇宮、武庫、大將軍府、太傅府、河南尹官署、司隸校尉官署、尚書檯官署等幾處地址圖標分別已被人用硃砂毛筆粗粗地劃了幾個殷紅醒目的圓圈兒!   司馬昭就着壁側的燈光湊近那帛圖認真看着,嘖嘖稱歎道:“石苞君,你做事當真是滴水不漏、天衣無縫。昭也記得這皇宮司馬門外南坊朱雀大街街頭處有這樣一家胡餅館,你居然把它在這圖上標註得如此準確、如此清晰。不簡單!實在是不簡單啊!”說着,便將欽佩讚賞的目光投向了恭然垂手站在牆角的石苞。   看來,這兩三年間在溫縣孝敬裏訓練死士細作和聯絡奔走的雜務確是辛苦——石苞那先前白嫩俊朗的面龐早被暴曬成了一層淺淺的古銅色,眉棱脣角之間的線條也早被磨礪得刀鋒似的剛硬銳利!他站在那兒,聽了司馬昭的誇讚,卻只是淡然而笑:“二公子您過獎了——這一切都是石某應該做的。”   司馬師走到他二弟身邊笑着介紹道:“二弟,這個胡餅館當然要特別標註出來啦!它可是我司馬家諸位起義死士們屆時用來控制這條朱雀大街的一個絕佳據點!凡是在這帛圖上被標註圈明出來的地方,其實都是咱們舉事之際應該迅速掌控整座京城的各個險要之處……”   “哦?原來是這樣啊?”司馬昭聽了,不由得把那胡餅館在圖上的位置看了又看。大哥講得沒錯,假如將京城的朱雀大街比喻爲一條長蛇的話,這所胡餅館的確是恰巧釘在它的“七寸”要害位置之上,是一個可攻可守的合適據點!而在選準這樣一個據點的背後,真不知道大哥和石苞這些日子在暗中究竟下了多少苦功啊!   司馬懿站在他兄弟倆的身後,伸手輕輕撫着胸前的垂髯,緩聲而道:“石苞君,看來你對我們這一次起義勤王的奇襲行動方案已然謀劃極深了。現在,就請給本座細細講解一下吧!”   石苞聞言,身形一挺,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將右手執着的那柄細長銅尺指向了牆上那幅京城地形全貌圖,點划着一條條舉事行軍路線,侃侃而談:“啓稟太傅大人和二公子,這次起義勤王奇襲行動的策略方案,石苞和大公子預先已經多次反覆推演過了。待到舉事之際,我們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強的力度、最巧的手法控制住京城內外!那麼,這其中便有三條舉事行軍路線最爲重要。   “一是諸位起義死士護送太傅大人由南坊朱雀大街經過曹爽府邸門口而到皇宮司馬門進入九龍殿的這條線路。因爲曹爽府邸正巧位於太傅府與皇宮司馬門中間,所以太傅您若要進入司馬門佔據皇宮大內中樞之地,就必須得安全、順利地從曹爽邸門前經過。而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實在是不容忽視。”   司馬懿聽着,微一頷首:“這個難題本座心中有數了,你繼續講吧!”   石苞的語氣頓了一頓,又道:“二是從太傅府到京城東坊河南尹官署這條行軍路線。要想徹底控制整個京城,河南尹官署實爲樞要之地,因爲它執管京城四面大門的開閉出入。只有佔據了它,我們才能以河南尹的名義動用駐京外軍扼緊四面城門以備不測。   “三是從太傅府到京城西坊武庫這條行軍路線。洛陽全城駐軍,禁軍三萬、外軍二萬,幾乎所有的甲兵器械平時都積放於此。倘若我們不能及時將它一舉奪入掌中,萬一爲曹氏逆黨所控,則必遭反噬、追悔莫及!”   司馬懿聽得兩眼發光:這石苞果然有大將之才,談吐規劃之間竟是對洛陽京師內外險要形勢瞭如指掌,鉅細無遺!我司馬家能夠攬得如此英才而用,實在是大幸啊!他正暗暗沉吟之間,司馬師又在旁邊補充道:“父親大人,其實在這三條最關鍵的舉事行軍路線之外,有三個地方屆時能不能迅速控制住,亦是至爲關鍵的。”   司馬懿側臉看向了他:“哪三個地方?說來聽一聽。”   “一是曹爽府邸,他府中家兵、家將多達兩千,個個又都是彪悍亡命之徒,倘若作起亂來,影響不小;二是皇宮內曹爽本人所統的羽林軍大營;三是皇宮內曹羲所統的中領軍大營。只要屆時一舉控制住了這三個地方,京中大事須臾可定!”   “好!你們的見解都十分到位。”司馬懿微露笑容,緩緩言道:“這樣吧!爲父也將自己的部署計劃向你們明示出來——   “第一步,待到舉事之際,爲父將親率高柔、王觀、孫資、劉放、王肅等直接趕赴皇宮司馬門。郭芝那邊,爲父將在合適的時候向他交代清楚。他是大內衛尉,掌管宮門守衛事務。我們一到那裏,他便打開司馬門放我們進去佔據中書省署堂和九龍殿。然後,郭芝再從永寧宮接來太后殿下與我們會合響應。   “第二步,爲父一旦入宮,即刻以皇太后懿旨速召京中二品以上官員齊集九龍殿議事,並命太尉蔣濟進宮擔任爲父之助手,共定大事。爲父會馬上任命高柔持節代領大將軍之職,接管皇宮羽林軍大營;任命桓範或王觀持節代領中領軍之職,接管中領軍之營;任命昭兒你假節代領河南尹之職,火速關閉四面城門;任命師兒你假節鎮衛中書省、九龍殿,保護皇太后和諸位大臣。”   “父親大人,您……您是讓孩兒去坐鎮河南尹官署嗎?”司馬昭這時才明確知道了司馬懿給自己的分工任務,不禁有些躊躇起來,“孩兒對那裏邊的僚掾們不是太熟……”   “沒關係。爲父會讓司馬岐協助你一道徑去河南尹官署攝代河南尹之職的。司馬岐現在是河南丞,他和你堂叔司馬芝在京師經營多年,人脈甚深,威信頗高。有他輔助你前去,必能馬到功成的。”司馬懿胸有成竹地向司馬昭點撥道,“同時,在起事那天,你可以帶上你的妻弟王惲、王愷作爲助手一同前往。控制住河南尹官署之後,你便火速調動駐軍外軍將曹爽府邸緊緊包圍!洛陽京城東西南北四門校尉,屆時乾脆就由你平日結交到的心腹好友賈充、裴秀、衛烈、楊駿等人前去代任吧!由他們去把守,總比其他外人放心一些。”   “是,孩兒記住父親大人的指示了。”司馬昭連忙點頭答允。   司馬懿最後將灼熱如炬的目光直投向了石苞:“第三步,石苞君,你便和牛恒大叔一道率領八百龍騎天軍前去攻佔洛陽武庫,與駐守在那裏的丁謐、曹綬決一死戰!這樣,你就可以爲您那位慘死於賊人手中的沈麗孃親手報仇雪恨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5章 滅曹爽,司馬懿獨攬大權 第256節 高平陵之變   正始十年正月初三這天下午,大尉蔣濟、尚書令司馬孚、尚書僕射衛臻聯袂來到了臥室探望司馬懿。   司馬懿還是那麼病懨懨地半躺在榻牀之上,注視着他們三人,一言不發。   “太傅大人,本座此番前來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兒的。”蔣濟拱手而道,“如今太傅大人您有兩三年臥疾不朝了。您不知道,廟堂之上現在是宵小之徒充塞、綱紀日趨淆亂!本座深爲社稷而憂啊!本座恭請太傅大人能夠戮力振作,不辭疾苦,在近日之內乘輦上殿,坐鎮江山,主持大計!”   司馬懿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泛起了深深的苦笑。他又將目光緩緩移向了司馬孚。   司馬孚這時亦是須髯俱動,痛心疾首地講道:“二哥!目前京城內外人心惶惶,到處都在傳言曹大將軍志存不軌,心懷叵測。聽說這一次他們六兄弟一齊隨同御駕前往高平陵參祭,就是衝着印證什麼‘六芝同根,豐泉湧現’的妖跡怪兆而去的。他、他們居然還明目張膽地將我等宿臣舊望們幾乎全部排斥在外,不讓我等一同前去祭陵!二哥您一定要及時振作起來去阻止他們啊——不然,一切都來不及了!”   衛臻也深嘆道:“古語有云,國將治,聽於賢;國將亂,聽於妖。曹大將軍近來驕狂而溢,自以爲大權獨攬便可爲所欲爲,居然將‘三公論道理綱、九卿參政共治’的準則踐踏得粉碎。整個廟堂之上,幾乎完全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在那裏發號施令、頤指氣使……這豈是社稷之福啊?”   司馬懿瞧了他們三人許久許久,才低低弱弱地慢聲道:“蔣君、衛君、三弟,你們以爲本座今日便是抱疾乘輦上殿阻止,又濟得何事?前些年本座還諫阻得少嗎?口舌之爭,起得了什麼作用?”   “難道咱們身爲大魏宿臣,就只能這樣白白坐視在他曹爽的胡作非爲之下朝綱日紊、國事日亂而漠然不理嗎?”司馬孚禁不住掩袖泣道,“二哥您真病得不是時候啊……”   蔣濟與衛臻面面相覷,各自長吁短嘆,亦是愁眉不展。   司馬懿觀察了他們半晌,又緩緩道:“今日以曹大將軍之勢而揣之,他必是非得盡吞魏室而不止。我等縱是有心欲學比干、伍員,奈何他大權在手啊!二十日前,他還派來李勝刺探過本座呢……本座如今是自保尚且不暇,又豈能輕易再上朝捋他們的虎鬚也!”   “唉!太傅大人您不知道,近來洛陽城中街頭巷尾都流傳着這樣一段諺語:曹爽兄弟熱如湯,司馬父子冷如漿。三公九卿盡惶惶,齊嘆朝綱已失章!蔣某聽來,亦是心酸得緊啊!”蔣濟頓足而道,“難道蔣某年過古稀,前生無瑕,末了卻反要晚節不保,做個前漢末年孔光一樣的萎靡之臣?”   衛臻也哀哀而語:“倘若曹爽真有什麼不軌之舉,衛某一定掬血而伺,與之偕亡!”   “唔……何至於此?”就在這時,司馬懿雙眸深處冰芒一閃,猝然現出了一派剛峻深峭之氣來,竟掃得蔣濟、衛臻不禁呼吸一緊。在這一瞬間,先前那個意氣凌雲、威風凜然、勢壓羣雄的太傅司馬懿彷彿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他們正自驚詫莫名之際,司馬懿又是勁氣一斂,緩緩閉上了雙眼,只沉沉說道:“誰說咱們要坐視不理了?古話講得好,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回去,暫且慎默自守,不可再妄議國事,一切終究會有大轉機的!要記着‘忍不可忍,方能成不可成’!”   ……   蔣濟三人辭別離去之後,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便隨即從榻牀背面的屏風後邊轉出身來,在司馬懿牀側垂手而立。   司馬懿望着蔣濟三人離去的那個臥室門,悠悠一聲長嘆:“他們都是被曹爽這狂悖之徒逼得倒向我司馬家的大魏忠臣啊!師兒、昭兒,無論我司馬家日後拓進到何等地步,你們都要好好善待他們呀!在這當今之世,像他們這樣的忠義之士實在是越來越少。”   “孩兒謹遵父親大人的教誨。”司馬師兄弟躬身齊聲而答。   司馬懿思緒一凝,看向了他倆:“如今還有兩三天,便是我司馬家舉事之日了。只不知眼下這大戰在即的關頭,你倆心情卻是如何呀?”   司馬師雙眉高揚,抱拳而道:“父親大人,在孩兒看來,這全盤大局已在我等掌控之中。我等在父親大人的英明指導之下,已是籌謀萬全,百無一失,只需一朝出手而功成圓滿了!”   “昭兒,你呢?”司馬懿又問司馬昭。   司馬昭眉宇間卻仍是帶着一絲緊張之色:“父親大人!咱們千萬不可存有絲毫的鬆懈麻痹啊!一着不慎,全局皆輸!孩兒總覺得您那天宣召桓範爲輔參與舉事,實在是有些不妥。桓範此人,胸有定見,他雖然不贊成曹爽專權獨斷,但也未必就會真心投附到我司馬家的麾下啊……”   司馬懿深深地注視着司馬昭,淡然笑道:“昭兒——你還是謀多於勇,智勝於剛啊!欲成大事,必先尊道貴德,摒除浮念,澄心定志努力去做!正所謂:是非斷之於心,譭譽明之於目,收放攬之於手,成敗付之於天!桓範此人,爲父傾心竭誠而攬之,亦是盡人事而聽其心耳!爲父以‘清君側,誅逆臣’爲名而起義舉事,憑什麼妄自先行臆斷便要將一代骨鯁之臣桓範排之於外?別人又會怎麼看待爲父?屆時,桓範能明理而來,善莫大焉;桓範若拒而不從,爲父也決不勉強以全其意!”   忽然一朝狂飆來,掃淨陰霾見晴空。   曹魏正始十年正月初六,註定了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幾天來一直大雪紛飛的天氣,突然在這個早晨來了個大變臉:紅彤彤的朝陽高懸在湛藍的天空之上,照得四野八荒一片難得的溫暖。   因爲這天氣的突然好轉,曹爽六兄弟他們覺着這是一個可貴的好兆頭,於是在清晨卯時就奉着少帝曹芳的御駕,率着在京大部分朝臣,早早地趕往距京城九十里外的高平陵舉行先帝十年大祭盛典。恍惚之間,沒有了曹家兄弟平時在大街廣鋪間的喧囂遊馳、耀武揚威,沒有了何晏、鄧颺等人平時在酒樓歌肆裏的呼朋引伴、笙歌不休,偌大一座洛陽京城竟難得地安靜下來了一回。   然而,這一片安靜在一個時辰之後就被鏗鏘刺耳的金戈交鳴之聲打得粉碎!   在那條通往皇宮司馬門的南坊朱雀大道上,一輛輛戰車不知從何處猝然冒了出來,猶如一頭頭猛獸向前疾馳而過,弄得路人眼花繚亂、躲避不及,急驟的馬蹄聲和士兵整齊的步伐聲震動了全城!   在這支隊伍的護持當中,那個傳言已經“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魏國首輔大臣,當朝太傅司馬懿卻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地頭戴金盔,身披銀鎧,手裏執着三尺青鋒,頭頂飄着青羅傘蓋,昂然挺立在一輛戰車之中,恍若戰神臨凡,威風凜凜。他的長子司馬師和死士侍衛長慕容木延亦是全身披掛,手持長戟,緊緊護衛在他戰車左右兩側。   當他的隊伍經過曹爽府邸門口之時,突然滯了一滯!原來,從曹爽府中衝出了大將軍官署司馬魯芝、典軍校尉嚴世、侍衛統領孫謙等人,率着一批曹府家丁阻住了去路。   司馬師跨馬上前,厲聲叱道:“太傅大人正將趕往皇宮與太后殿下共商國是,爾等怎敢妄加阻攔?還不退下!”   魯芝冷冷而道:“請中護軍轉告太傅大人,他若真要與太后殿下共商國是,也需得待到曹大將軍今日祭陵返京之後再一同入宮纔行!”   “混賬!太傅大人乃是顧命首輔大臣,朝廷加以殊禮,自可隨時乘車坐輦徑入司馬門,何須待你家曹大將軍陪同而入?爾等速速讓開,膽敢擅攔者殺無赦!”司馬師濃眉一立,抽出鞘中寶劍大聲喝道。   魯芝咬了咬牙,還是不肯就此退縮:“嚴世、孫謙,快快布兵攔截!我等受大將軍託以職責,焉可坐視不顧?”   嚴世應了一聲,舉起手中勁弩,便向司馬師當胸瞄準:“中護軍大人!你們還是退下吧!”   司馬師袍內自有金絲軟玉甲護體,所以仍然面無懼色,冷冷喝道:“嚴世!你竟敢擅攔太傅大駕?!”說着,手中利劍高高舉起,便欲凌空劈下!   那邊,慕容木延也一聲長嘯,托起一柄勁弩直接瞄準了魯芝!   嚴世瞅着左右的情形,他那扣着勁弩的手指不禁微微顫抖了起來!   正在這相持不下之際,孫謙從一旁將他的左肘突然往上一擋,把嚴世的勁弩撥得歪了開去!嚴世大驚,瞪着雙眼看向孫謙:“你……你想幹什麼?”   孫謙坦然正視着他:“司馬太傅進宮欲與太后共商國是,我等怎可妄加阻截?擅阻元老大臣進宮謁見,罪在滅族啊!”   “你……你……”魯芝和嚴世驚呆了,“孫謙你瘋了嗎?”   孫謙卻全然不睬,轉身向曹府家丁們講道:“諸位兄弟——曹大將軍都不在府中,這等擅攻元老重臣之罪誰敢擔待得起?大家上有老、下有小,焉能妄自違法?且先都散去了吧!待大將軍自己返京回府之後再作處置吧!”   身爲家丁首領的他這麼一說,那些曹府家丁自然是紛紛稱是,無不聽從,也不管嚴世在那裏大呼小叫地喝令,居然真的給司馬懿他們讓開了一條路來。   魯芝見狀,長嘆一聲:“孫謙!你誤了你家曹大將軍的大事了!”也不多話,轉身跳上一匹坐騎,便奪路倉促而逃。   就這樣,司馬懿在司馬師和死士衛兵們的護送之下,安然無恙地從曹爽府邸門前威風八面地闖了過去。   司馬師湊到車旁,向司馬懿稟道:“父親大人,您看要不要派人前去追殺魯芝?”   司馬懿瞧着魯芝這個老部下飛逃而去的背影,只輕輕答了一句:“曹家大廈將傾,豈是他魯芝之獨木可支?由他去吧!”   說完,他回過頭去一瞥,赫然見到孫謙站在曹府門前那座石獅之旁,正深深地遙望着自己。那目光,與四十年前青芙、青苹、司馬寅他們仰視着自己之時何其相似,溢滿了熱切與期盼、真摯與感佩!   那目光,讓司馬懿不知怎地胸口一熱,便似掉進了一粒火種一般,“騰”地燃起了當年那股“心繫蒼生,兼濟天下”的情懷!這,給他整個身心平添了無窮的助力與動力!他一下又彷彿回到了三四十年前那樣純淨而執著的心境,目光炯炯地平視着前方,直向自己理想的巔峯一往無前地攀登而去!   但是,在洛陽西坊這邊武庫的戰爭就比曹爽府門口更加激烈得多。   在武庫大門的那排鹿角柵欄掩體之內,丁謐和曹綬指揮着兩千親兵正在拼死抵擋着石苞、牛桓和八百龍騎天軍的猛烈進攻!   丁謐的府邸就挨在武庫附近,所以他在聽聞武庫遇襲消息後的第一時間裏便趕到了曹綬那裏並肩指揮作戰。石苞、牛恆這支死士隊伍的猝然來襲,令他心底大驚:糟了!司馬氏果然不甘雌伏,終於猖狂反撲了!原來石苞這幾年銷聲匿跡、人間蒸發,是在替司馬家蓄養死士以藉機發動事變啊!但丁謐這時還沒料到是司馬懿父子共同聯手謀劃的,只道是司馬師一個人在作困獸之鬥,便對曹綬打氣說道:“不要怕!咱們只要挺到魯芝、嚴世、孫謙他們前來接應,萬事便可大定!司馬師單憑他手下一萬多禁軍攪不起什麼風浪來的!石苞他們來搶奪武庫,這就是證明他們實力不足而有些心虛,企圖攫取這庫中甲兵器械武裝糾合一些亡命之徒以作垂死之鬥耳!咱們不能讓他得逞!”   曹綬看到身邊親兵接二連三地中箭倒下,還是有些忐忑不安:“丁大人——這些賊徒的身手好生厲害啊!咱們……咱們還是見機暫避鋒芒吧。”   石苞一身甲冑,在武庫門外不斷地指揮着死士們衝殺而上。他朝着掩體裏面的丁、曹等人厲聲喝道:“丁謐、曹綬,快快出來束手就擒!我家太傅大人和中護軍大人已經趕赴皇宮九龍殿,奏明太后已罷免曹爽、重振朝綱!你們不要再負隅頑抗了!”   曹綬一聽,轉頭回顧丁謐,大驚失色:“司馬懿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嗎?他怎麼還能進宮……”   “別聽他胡說!”丁謐心頭亦知不妙,但此刻豈是動搖軍心的時候?他抓起一把弩箭就朝外面射了出去:“石苞這是在恫嚇咱們哪!司馬懿就是沒有病死,又能如何?”   曹綬臉色慘白,戰戰兢兢地說道:“糟了!糟了!魯芝、嚴世、孫謙他們怎麼還不趕將過來?別是中途出了什麼事兒吧?”   丁謐瞪了這個外強中乾的虎賁中郎將一眼,只向旁邊的親兵們喝令道:“頂住!給我頂住!殺敵有功者,本大人重賞五百金!”   正在此刻,外面街道上乍然響起了一片清脆的馬蹄聲響,丁謐、曹綬初聽之下大喜過望,急忙向外面探頭一看,卻見是衛尉郭芝、大鴻臚何曾率着一批駐京外軍殺將過來!   那郭芝一躍下馬,從衣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高高舉在手上,揚聲喝道:“皇太后懿旨,着將洛陽武庫移交石苞、何曾接管,不得有誤,敢違者格殺勿論!”   他這麼公然一宣,武庫守卒們立時人心大亂:有的放下了弓弩,有的丟掉了刀劍,有的當場就跪了下來……   原來郭太后一黨也和司馬懿父子暗中聯手了!這可真是糟了!丁謐急得兩眼都快冒出火來,只恨自己當初麻痹大意,連連跺腳不已!那曹綬卻一臉驚駭地湊上來問道:“丁大人!現在咱們應該如何是好?”   “今日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丁謐咬着牙亢聲而道,“莫非你還真能接下這道太后懿旨嗎?趕快組織部下繼續抵擋!”   曹綬慌忙往自己周圍一看,那些武士庫守卒們早已散了大半,只剩下五六百名曹府家丁還在二心不定地跟着自己,差不多每個人的小腿肚子都暗暗抽筋兒似的抖着!再向外面一瞧,郭芝、何曾帶來的兵馬就足有兩千餘人,加上石苞、牛恆的那批七八百名死士,自己已然毫無勝算!   丁謐也將這形勢看得分明,一把抓過一支熊熊燃燒着的火炬,臉色鐵青得厲害:“看來武庫咱們這幾個人是守不住了!但咱們也不能把這武庫白白交給司馬氏他們!他們若是佔了這座武庫,立刻便能如虎添翼,假借皇太后的名義將這京城內外六萬大軍盡行武裝起來向遠在高平陵的曹大將軍兄弟猝然發難!那可就真是不可收拾了!”   “那……那咱們該怎麼辦?”曹綬顫聲問道。   “燒!燒!立刻放火燒了這座武庫!”丁謐舉着那把火炬便要衝進武庫門內去,“只有燒掉武庫,纔是給這些叛軍反賊們‘釜底抽薪’的致命一擊!”   然而,他轉身剛一邁步,卻覺後心驀地一痛——恍然回首之際,只見竟是曹綬紅着雙眼,咬着腮幫子狠狠地把一柄利刃扎進了他的背心!   “你……你……”丁謐的動作一下僵住了,滿臉的驚駭四溢而出。   “對……對不起!”曹綬流着淚不敢正視他那刺人的凌厲目光,“丁……丁大人!曹某沒有您對司馬家那樣的刻骨仇恨,曹某也沒有您對大將軍那樣的赤膽忠心。丁大人!大將軍這一次恐怕是真的完了!但曹某可不想跟着他一道陪葬啊……”   “所以,你……就想拿我的人頭去保命?”丁謐軟軟地倒在了武庫的門檻邊,火炬從他手中無聲地脫落下來。他直直地瞪着曹綬,聲音森寒如冰,“哼!你以爲這樣司馬懿父子就會放過你嗎?就會放過你們曹家每一個人嗎?丁某死了,曹大將軍死了,你們也都得死!唉……都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皇太后懿旨,着即任命桓大司農入宮代行中領軍之職,協助司馬太傅平逆定亂。”鍾毓念罷絹書,雙手託着遞給了桓範,同時說道,“桓大夫,事情緊急,不容耽擱。皇太后和太傅大人正在九龍殿裏等着呢!您和鍾某馬上一道出府趕去吧!”   桓範面沉如水,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拿着那封皇太后詔書湊到眼前仔細看了又看,上面左下角蓋着的那方鳳印赤痕鮮紅奪目,顯然是真實無僞的。他一邊細細地辨認着,一邊喃喃地說道:“協助太傅大人平逆定亂?平什麼逆?定什麼亂啊?”   “太傅大人、太尉大人、司徒大人、尚書令大人等今晨齊入永寧宮共奏大將軍曹爽兄弟無君無道、違法悖禮,釀成朝綱之亂。皇太后已經下旨認可,特命太傅大人便宜從事。桓大夫,您此番就是進宮專門協助太傅大人平定曹爽兄弟之亂的。”鍾毓也不再回避,直言而告,“而且,桓大夫您有所不知,論起來任命您代行中領軍的這個建議還是司馬太傅向皇太后特意提起的。司馬太傅對桓大夫您一直都是深懷敬重的……”   桓範聽到這裏,不禁微微動容,輕輕地點了點頭。他右手一舉,向鍾毓說道:“好!那麼,本座就暫請鍾君在客廳稍候,本座到後堂換上朝服之後就出來與你一同進宮!”   鍾毓沒料到他竟一口承諾下來,驚喜之下不疑有他,便答應了。   桓範退入後堂之後,拿着那皇太后懿旨,揹着雙手急速踱了起來。桓暢上前勸道:“父親大人——此刻情勢緊急,您要當機立斷啊!”   桓範自言自語道:“本座先前就想得很透徹了。曹爽雖然委實無君無道,但他畢竟是庸而不忠,就算一旦野心勃發而妄據天位,也是朝不保夕,定遭天棄人離,實在不足爲憚。而司馬仲達父子積功養望已然坐大成勢,苦心孤詣這麼多年,就是想釀成朝中今日這一大變局而渾水摸魚!他纔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分明是要藉着‘清君側,正朝綱’爲名而剷除異己!大魏社稷若是落入他的把持之中,形勢之危必然遠在曹爽執政時期之上!本座決不能忘了當年明皇帝之臨終囑託,誓死捍衛大魏基業長治久安!”   心念一定之下,他便對桓暢吩咐道:“暢兒,你且到客廳去和鍾毓虛與委蛇、拖延時間,爲父立刻就帶上大司農官印從後門出去,到高平陵去輔助陛下以應今日京師之驟變!”   桓範捧着皇太后的懿旨,蒙過了城中各街各道巡邏將士的一次次覈查勘問。如今,司馬昭已經代任了河南尹之職,下令全城戒嚴,四門緊閉。桓範拿着皇太后懿旨作爲通行證在城裏走動還勉強可以,但他若想出城,就必須要有司馬昭或司馬懿的親筆加印手令方可。這樣一來,桓範出城自然就難了。   最後,他轉來轉去,在四大城門之中選擇了平昌門——因爲這道平昌門的守將司蕃是自己大司農官署的老部下,素來對自己忠心耿耿,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夠賭上一把的了。   “本座奉有陛下手諭,”桓範將笏板朝迎上前來的司蕃一亮,“司君,你快放本座出城!”   走到城門柵欄後邊站住的司蕃現出一臉的苦相:“桓大人……不是在下不放您出去,先前河南尹府和太傅府都來了鈞令,不得擅放任何人士出城,違令者斬啊!”   “司蕃!你這渾小子!你到底聽不聽本座的話?你來看清楚了,這是陛下的手諭,是陛下急召本座出城到高平陵面駕的……”桓範貌若怒獅般厲聲叱道,“你居然連聖旨也不遵了嗎?”   司蕃聽了這話,趕忙從柵欄後面轉了過來,向桓範行禮問道:“桓大人,既是如此,您且將聖旨給在下瞧一瞧!”   桓範故意把笏板往懷中一藏,同時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司蕃的衣襟,亢聲道:“聖旨是你輕易看得的?你敢懷疑本座的話?”   司蕃素服這個老上司的威嚴,被他盯得兩腿抽筋似的直髮軟,喃喃地說道:“可……可是太傅府、河南尹府都來了鈞令,凡出城者,必須持有司馬太傅和司馬昭大人的手令纔行。當然您拿來的聖旨也行,就讓在下驗證一下吧!”   “司蕃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難道本座的話還不比什麼河南尹府、太傅府的話更真?”桓範一副要將他喫了般的模樣,“快給本座開門,本座面聖回來後再找你小子算賬!”   似乎感到城外真有什麼皇帝陛下對桓範的召喚之聲從城門的縫隙間傳來一般,司蕃猶猶豫豫地回頭看了看那道厚重的城門,又扭頭瞧了瞧正怒火沖天的桓範,一咬牙對守門兵卒們喝道:“打開城門,讓桓大司農通行!”   守門兵卒們傳來了一陣竊竊的非議,但最後,那兩扇平昌城門還是在桓範面前緩緩打開了。   桓範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用力地拍了拍司蕃的肩膀,一拉馬繮就要朝城門外馳去。   “桓大人!”司蕃從他身後大聲喊着,追了過來。   桓範渾身一震,緊張之極地轉過身來瞪着司蕃:“怎麼?你還是不想給本座放行?”   “不是。”司蕃走近幾步,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到的低低聲音說道:“當年若不是桓大人舉薦,司某哪有這碗飯喫?只是萬一司某慘遭不測,還請大人保我家中老小平安!還有,新任南門校尉賈充大人馬上就要來了,您要跑得越快越好!”   桓範突然心頭一緊,城門外那滿目蒼白的雪野刺得他眶中一陣發酸。他倏地將右手中指伸到嘴裏一咬,咬出血滴滴的傷痕來,然後沾着這指血在那張笏板上寫了一行大字:“太傅圖逆,速去勿留!”   做完這一切,他把那笏板往司蕃手裏一塞,道:“待會兒他們若要追究你擅放本座出城之罪,你就把這張笏板作爲證物交給他們,就說本座是矯詔出城的……這樣一來,你大約便能逃過這場殺身大禍了……”   說罷,他一扭身,雙腿一夾馬腹,不顧一切地往前衝了出去!   “西坊武庫那邊的情形現在如何?”牛恆一進九龍殿內閣門口,司馬懿便向他劈頭問道。   “稟報太傅,石苞君和何大人已經完全順利接管了西坊武庫,一切都在咱們的掌控之中。”   “丁謐呢?擒住他了嗎?”   “丁謐被曹綬殺了。”   “曹綬殺了他?”司馬懿微微一怔。   牛恆用最簡短的話語解釋道:“丁謐寧死不降,還準備放火焚燒武庫,曹綬貪生怕死,當場倒戈,就刺死了他前來求降。”   “唉……丁謐一代奇士,末了居然是死在他們曹家人手中的!可惜了!可惜了!”司馬懿不禁深深嗟嘆而道。   “太傅大人,當曹綬持着丁謐的人頭前來投降時,石苞君卻將他當場斬首正法了!”牛恆又道,“石苞君當衆還說:曹綬於臨危之際叛主刺友,不忠不義、無恥之極、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誅之,以儆效尤!”   司馬懿緩緩頷首:“石苞君真是深明‘用恩莫若用禮,用威莫若用義’的馭衆之道啊!他今日將曹綬這麼一當衆正法,既正了天下君臣禮義之大綱,又斷了叛徒們行險僥倖之亂源,還藉此教育了八百龍騎天軍和在場諸人!一箭三雕——實在是殺得好!唉……再過數年,只怕他的用兵韜略愈加純熟練達,本座屆時也說不得要避他一席之地了!”   他正感慨之間,卻見鍾毓氣喘吁吁地一頭闖進閣內來:“太……太傅大人!桓……桓大夫拒絕了皇太后任命他代行中領軍的懿旨後悄悄逃跑了……”   “什麼?桓大人拒絕了皇太后任命他代行中領軍的懿旨後逃跑了?”司馬懿聽到鍾毓的稟報之後,一愕之餘,臉上的表情茫然若失,“唉!這個桓兄真是固執啊!”   然而,在他的胸中,一瞬間卻油然生起了一股知己之感。自己今天鋪設而開的這一場天大的謀略,終究還是沒有騙得了桓範的一雙“火眼金睛”去!蔣濟、司馬孚也罷,郭太后、郭芝也罷,甚至連高柔、衛臻、阮籍他們都會以爲自己這一次起義勤王奇襲行動的主要目標是曹爽一派。但是,大概只有桓範一個人,在這紛紜淆亂的時局之中,深刻地洞察到自己真正的目標是整個大魏王朝!所以,他纔會義無反顧地拒絕了皇太后的懿旨,拒絕了自己用心良苦的特意籠絡,直奔高平陵去保衛少帝曹芳了!自己這畢生當中最重要的一次戰鬥,終究也沒有寂寞優遊地收場啊。因爲桓範的猝然凸現,他才稍稍感到了一股迎來真正敵手的鬥爭快樂!   “桓大夫怎麼會這樣?”司馬孚、衛臻等都是一臉訝然地看向司馬懿來。   司馬懿連忙穩住了心神,悠然嘆道:“古語有云,‘人各有志。’諸君今日親眼所見,本座此番對桓大夫已是仁至義盡矣!王觀,你馬上奉皇太后懿旨前去代行中領軍職務,務必鎮住軍心不得有所騷動!”   “是!”王觀毫不猶豫,站起身來響亮地應道。孫資早已在一旁擬寫好了一份嶄新的任命王觀代行中領軍的太后懿旨,飛快地蓋上鮮紅的皇太后鳳印,遞給了他。   目送着王觀大步流星地捧旨離去之後,司馬懿緩緩問道:“桓範擅自拒召而逃,諸君對此有何見解?”   他這一番話彷彿是問向在場所有人的,但又彷彿是問向他自己一個人的。   蔣濟輕咳了一聲,道:“仲達,依濟之見,桓範確也不乏奇謀異才,但他這一次拒召而逃,卻是投錯了主子了。俗話講,‘駑馬戀棧豆。’曹爽兄弟實是駑馬中的駑馬,仲達你今日猝然舉事起義,只怕他們連像當年項羽那樣和你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勇氣都沒有,又哪裏會用得了桓範這個‘范增之材’?”   司馬懿微微含笑點頭,又瞅向了司馬師。司馬師一手按劍慨然而答:“哼!就算曹爽兄弟能夠大膽起用桓範來孤注一擲,那也沒什麼可怕的!我等舉事起義,是磊磊落落的‘清君側,正朝綱’之壯舉,實乃天順人歸!曹爽他們再怎麼折騰,也翻不了什麼風浪的!”   衆人一聽,個個點頭稱是。司馬懿眼中的笑意一掠而隱,擺了擺手,吩咐道:“罷了!暫且不去議他了。司馬孚,天色將晚,陛下豈能御駕在外不歸?你即刻帶上御廚、御膳、御帳、御牀等尚方物事,與劉放大人、郭德大人一道前往聖駕之處恭迎服侍。   “司馬師,你去和尹大目交代一下,讓他隨司馬孚一道同去勸說曹爽兄弟趕快繳械服命,本座和太尉在這裏可以保證對他們的無君之舉只是免官懲罰、以侯就第,不予深究!”   說罷,他從鋪錦專席上站起身來,迎着蔣濟微微一笑:“蔣太尉,爲防萬一,本座需得與您率領一萬精兵同車共駕前往城外洛水浮橋而去扼守。倘若意外之間冒出喪心病狂之徒竟敢不顧大局興兵作亂,本座等也好及時出手消弭鎮壓!”   老臣司馬懿啓奏陛下:老臣昔日從遼東平叛還朝,先帝召陛下、秦王及老臣共升御牀,親把老臣之臂,深以後事相托。老臣泣淚答曰:“二祖亦曾囑老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老臣自當以死奉社稷。”太后殿下,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衛尉郭芝、原黃門令董箕等,以及諸位在場才人侍疾者皆所聞見。   而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私心自用,內則僭擬,外專威權;破壞諸營,盡握禁兵;顯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歷世舊人悉復斥出,欲置新人以樹私計;根據盤互,縱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新黃門令張當爲都監,專共交關,看察至尊,候伺神器,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但爲寄坐,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親召陛下及老臣同升御牀共領遺囑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顧命哉?!   昔日趙高極意,秦氏以滅;呂、霍早斷,漢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鑒,而老臣立節之所在也!臣太尉蔣濟、臣司徒高柔、臣尚書令司馬孚、臣尚書僕射衛臻等皆以爲曹爽有無君之心,兄弟諸人不宜典兵宿衛,奏呈永寧宮。太后殿下令敕老臣如奏施行。老臣輒敕主者及中書省、尚書檯、御史臺、黃門署共罷曹爽、曹羲、曹訓、曹彥等屬下吏兵,各自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老臣輒力疾將兵屯於洛水浮橋,伺察非常,彈壓羣囂。   看完了尚書令司馬孚送來的司馬懿這道名爲表章而實爲最後通牒的奏摺,曹爽頓時猶如五雷轟頂,頹然坐倒在胡牀之上,一時竟癱了似的站不起來!   他是從今日中午方纔倉促逃來的魯芝口中曉得了洛陽京師內由司馬懿父子披掛上陣主持了這場兵變的消息的,一下被打得暈頭轉向、驚慌失措。自然,高平陵十年大祭盛典是舉辦不了了。他急忙就下令所有的車隊人馬停駐在了半途之上的伊水南岸,然後搭起了帳篷,召來曹羲、曹訓、曹彥、何晏、鄧颺、李勝、楊綜、虞松等共商對策。然而,他們商議了兩個多時辰,卻仍是毫無頭緒。到了這時,護送御廚、御膳、御帳、御牀等尚方物事的司馬孚已經趕來了,同時,他還給曹爽帶來了司馬懿的那道奏表,請曹爽兄弟“好自裁斷”。   司馬孚前腳剛從這營帳中走開去探望天子,風塵僕僕的桓範後腳就衝了進來:“曹大將軍!”   曹爽諸人俱是一怔:“桓大夫?您怎麼來了?”   “九死一生!九死一生!老夫是九死一生拼着這條老命跑出來的!這一路上崗哨真多啊!他們下手太快了!”桓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說道,“不知道陛下怎麼樣了?他還好吧?”   曹訓冷着臉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出來:“不勞桓大夫操心——陛下他自然是好得很。”剛纔曹芳派了侍中陳泰、黃門侍郎許允專門過來以天色將晚爲理由催促曹爽他們起駕回京,惹得曹爽兄弟皆是大爲反感,所以此刻聽到這個桓範一進門便問起陛下安危來不禁就有些冷了心腸,神情也顯得敷衍了起來。   “陛下沒事兒,那實在太好了。”桓範心頭一塊大石頓時放下,雙目炯炯然正視着曹爽,鬚髯掀動,慨然而道,“司馬懿閉門拒主、威脅羣臣、挾制太后、圖謀不軌,實在是大逆不道!請大將軍速帶桓某入見陛下,桓某將要勸說陛下迅速移駕許昌,頒發勤王之詔以號召四方州鎮起兵討逆!”   “這……這……”曹爽猶豫了起來,“這是不是來得太陡了?”   “此舉何陡之有?許昌本是大魏陪都,城堅池深,足可固守。”桓範侃侃而道,“唯一可慮者,在於足兵足食也。但老夫此番出京之前特意帶來了大司農官印,可以迅速徵調各州各郡官倉積糧以備軍事之需。這樣一來,我大魏王師四方雲合,則司馬懿唯有坐困洛陽孤城,必敗無疑!”   “‘奉天子以討不臣’?大將軍!桓大夫這是一條妙計啊!”魯芝高興地說道,“你們就快採納了吧!”   曹爽囁囁地說道:“真……真的要和司馬老兒臨陣對峙嗎?他這老賊用兵神鬼莫測、機變無窮,當年諸葛孔明尚不能敵,本大將軍焉能招架?四方州鎮將軍又有哪一個是他對手?”   “大將軍!關於與他對壘交戰之事,老夫甘願挺身而前以挫其鋒!”桓範鏗鏘之極地說道,“老夫自信囊中韜略充沛,足可遏制司馬懿的猖狂作亂之勢!”   “這個……這個……”曹爽仍是雙眉緊鎖,不肯立即決斷。他沉吟了半晌,卻向魯芝吩咐道:“魯司馬,這桓大夫一路奔波而來必是也累了,也餓了……你且帶他下去用膳休憩。本大將軍還要在這裏細細思忖一番……”   “哎呀!這都什麼時候了?老夫哪兒顧得上什麼累不累、餓不餓的?”桓範頓足急道,“大將軍您現在就快下決斷吧!”   曹爽連連搖頭:“桓大夫莫要催逼!莫要催逼!茲事體大!茲事體大!本大將軍務要好好思量清楚纔是!”   桓範不得已,只好被魯芝扶了出去,走到門邊還忍不住回過頭來喊道:“大將軍您一定要好好思忖權衡啊——稍後老夫便來領命!”   待得桓範離去之後,曹爽才長嘆一聲,向曹羲、曹訓、曹彥、何晏、鄧颺、楊綜、虞松他們問道:“諸位,聽了桓大夫這番建議,你們此時意下如何?”   楊綜第一個站出來講道:“桓大夫所語本也出於好心,但他素來好爲浮言、大而無當,大將軍您要謹慎聽之!”   鄧颺也冷然而道:“這用兵征戰之事,哪有他講得那般輕易?他自詡有本領足以與司馬懿一決雌雄,那他自己爲何卻多年來在大魏軍界寂寂無聞?他都已經年近七旬了,卻爲何仍是隻混到了一個大司農的官位?罷了!罷了!大將軍您敢放心把我等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他這樣一個糟老頭兒來負責麼?”   “這……這個……”曹爽臉色一僵,語氣一滯,又把目光投向了何晏,“何大人,您認爲呢?”   何晏粉白的面頰因爲驚懼交加而已變得更爲蒼白,他深深嘆道:“桓大夫所提出的‘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方略其實倒也不錯。但司馬懿的手上已然握有皇太后和諸位元老宿臣作爲利器,差不多已將咱們擁有的天子名分之優勢抵消了十之七八。況且,當今陛下又最是推崇‘以孝治國’的,他會允許咱們將兵刃直指皇太后嗎?更爲可慮的是,到了許昌陪都,大將軍和我們都未必再能掌控局面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曹爽驚駭而問。   “大將軍請細思,若真是依了桓大夫所言,咱們奉天子而入許昌,然後頒發勤王之詔,號召四方藩鎮緊急入援——但舉目四顧,在這各方藩鎮之中,我們又能得到多少助力呢?首先,鎮北將軍裴潛、鎮南將軍王昶一向是司馬懿的心腹死黨,所以他倆必然是不會前來相助的,相反卻有可能跑去爲司馬氏張目;其次,關隴一域,雖有夏侯玄、夏侯霸叔侄鎮撫,但他們轄下的郭淮、胡遵、魏平等封疆大將都曾經是司馬懿的門生故吏,所以他們也都是不可靠的!最後只有這淮南一方,然而且不說這揚州刺史諸葛誕是司馬懿的親家翁,就是鎮東將軍王凌、兗州刺史令狐愚二人亦系居心叵測、未可深信啊!何某憂慮的是,咱們若將天子移駕許昌,王凌、令狐愚舅甥二人萬一包藏禍心,猶如當年董卓一般,外託勤王定亂之名,內懷挾君自立之念,闖將進來反客爲主,大將軍您那時如何是好?他們可是重兵在握而又近在肘腋啊!萬一應對不慎,我等尚未遭到司馬氏之攻擊,說不定反倒先已中了他倆的毒手!”   何晏這一席話滔滔然直講下來,唬得曹爽是冷汗直冒:“哎呀!多虧何大人提醒——本大將軍差點誤了大計了!幸好我們還沒去許昌,否則真是自投羅網了。桓大夫怎麼就考慮得這般不周不全呢?”   虞松這時卻不鹹不淡地開口了:“大將軍請恕虞某直言,虞某先前聽得前去洛陽城外打探消息的眼線來報,司馬懿今天早上起兵時,曾經以皇太后的名義徵調桓大夫代行曹羲將軍的中領軍職務,這可是一份超乎尋常的施恩大禮啊!桓大夫憑什麼拒絕他這個昔日同窗——司馬懿送來的如此信任呢?這裏邊,值得令人深思啊……”   “是啊!是啊!說不定這就是桓範在配合司馬懿給咱們上演一出雙簧戲呢!他其實早就被司馬懿心照不宣地買通了,然後由他假裝冒險溜出城來唆使大哥您起兵反抗,導致大哥您背上一個不忠不義不仁不禮的罪名,方便司馬懿更爲歹毒地對咱們‘一劍封喉’!”曹訓也似恍然大悟地提醒曹爽道,“大哥——您對桓範提的這些建議一定要倍加小心,多掂量掂量!別弄得被人賣了還矇在鼓裏!”   “既然你們大家都勸本大將軍以不戰不爭爲上策,那本大將軍是不是真的就該白白交出權位?”曹爽雙目無神地看着帳中諸人,“誰……誰能保證司馬懿不會食言而肥?就會真正放過本大將軍?”   “在下能夠保證,所有的元老宿臣都能夠保證!”正在此時,一個清朗響亮的聲音驀地傳入了帳中!   曹爽等人循聲看去,只見那個事先留守在皇宮大內的殿前禁軍校尉、曹爽的心腹愛將尹大目掀開門簾一步邁了進來:“大將軍,在下帶來了司馬太傅在九龍殿上當衆作出的承諾……”   “爲什麼曹爽直到現在還沒決定起駕返京?”   金碧輝煌的御駕寢帳之中又一次響起了少帝曹芳憤憤然的聲音:“這個曹彥也真是的,去了那麼久——難道還沒說服他大哥嗎?”   陳泰、許允、鍾會等三名大內近侍在一旁溫聲款語地安慰着曹芳。十八歲的曹芳卻硬是充耳不聞,雙手叉腰,在帳內來回踱了八九圈,停下身來厲聲吩咐道:“陳泰、許允!你倆再去曹爽那裏催一催他!就說朕素來不喜野宿荒居,他若是再不速速決斷,朕可就要自行起駕返京了!”   陳泰、許允瞧得曹芳發了脾氣,慌忙點了點頭,急步出帳而去。   鍾會看着他倆離去的背影,身形也慢慢站起,曹芳卻向他開口了:“鍾愛卿——你就在這帳中陪朕等一等吧。”   “是。”鍾會應了一聲,只得又坐了下來。其實,這個時候他的心底早就亂成了一團麻。他萬萬沒有料到司馬氏父子居然會在事先毫不通知他的情形之下就在洛陽城中一鳴驚人地發動了事變!自己作爲司馬師兄弟的心腹親信,竟在這朝局急劇變換的緊要關頭被拋在一邊當起了一個等同於旁觀者的角色!不行!不行!自己決不能在這一場朝局劇變之中白白丟失良機!自己務必要主動出擊,抓住一切機會建下功勳,藉此向這場事變中必勝無疑的司馬懿父子獻忠!   他心念一定,思忖片刻,覷見四下無人,便輕步上前跪下向曹芳低頭奏道:“啓奏陛下,對於今日突發之事變,微臣此刻有話欲獻,不知陛下肯否垂意一聽?”   “講!你但講無妨!”曹芳素來喜歡鐘會的乖巧伶俐,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了。   鍾會一邊用眼角偷偷窺視着曹芳的反應,一邊輕聲言道:“微臣啓奏陛下,今日之事,倘若曹大將軍自知理虧、自甘屈服,俯首聽從司馬太傅之命而立即奉駕回宮、退位自責,這自然是莫大之幸;但是,萬一曹大將軍他不甘屈服、閉耳不從司馬太傅之命而不願奉駕回宮,卻又該如何因應呢?”   “他……他敢?”曹芳本來就對曹爽毫無好感,憤然講道,“司馬太傅此番能夠出來主持公道,朕是歡迎得很呢!他曹爽除了自甘屈服之外,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嗎?況且,朕歸意已決,曹爽他敢違逆麼?”   “微臣冒昧地提醒陛下注意,在當前形勢之下,曹大將軍敢不敢違旨不遵在他那裏不算什麼問題,關鍵是曹大將軍在這荒郊野地之中有這個能力違旨不遵啊!他此番隨駕帶來的同黨實是太多了……”   “啊?他真的敢這麼做?”曹芳全身一震,“那他可真是怙惡不悛了!鍾愛卿你說該怎麼辦?”   鍾會垂下雙眉低低奏道:“微臣剛纔冒險所言,只是將今晚可能會出現的最壞的結果向陛下您毫不掩飾地揭示出來。至於何去何從,一切還請陛下您自行決斷!”   曹芳沉思片刻,失聲低呼道:“難道你想讓朕此刻深更半夜就要微服易容逃回到洛陽去?”   “這倒不必。”鍾會目光一跳,深深而言,“陛下身爲一國之君,萬衆瞻仰,豈可白龍魚服?而且,目前您又處於曹爽兄弟及其同黨的嚴密戒備之下,您想微服易容而去,談何容易?微臣現在倒有一計,可以令陛下不行而行,不去而去!”   “何爲不行而行,不去而去?你快講來!”   “依微臣之愚見,您就立刻給微臣寫一道親筆手詔,內容不須太長,就是‘詔曰,着太后、太傅速召天下兵馬至曹爽逆賊處救朕御駕,以解社稷之危’。倘若曹爽萬一猝生逆志,企圖挾持陛下您爲人質而前往他處擅行董卓篡亂之事,微臣便見機而逃,奉了您這道手詔返回洛陽搬來司馬太傅的大軍速來救駕!”   “唔……你說得對!曹爽素有無君之心久矣,朕此刻確也不得不預先防他一着!”曹芳一向信任鍾會,也不多想什麼,“哧”地撕下自己袖中一片紫紗幅,提起筆來就在它上面寫了那道手諭,飛快地遞給了鍾會,“鍾愛卿,你馬上就帶着這道紫紗手詔出去,藉着朕讓你值守外營的口諭留在外邊。只要曹爽一有異動,你就找準機會趕緊逃跑,速回洛陽向太后、太傅搬兵救駕……”   鍾會接過那道紫紗手詔迅速藏進了衣襟裏,卻低低地說了一句:“請陛下賜罵於臣!”   曹芳乍一聽他這話,不禁大愕,待又看到鍾會直向自己連使眼色,這才明白過來,於是大袖一拂,向他高聲罵道:“你這鐘會!竟在侍候朕的時候打瞌睡!實在是失儀——你給朕馬上滾到外邊去!朕現在就貶你三級,去外營做一個御馬監去!”   鍾會一邊戰戰兢兢地應諾着,一邊像護着自己心肝寶貝似的掩着那暗藏紫紗手詔的衣襟,假裝灰溜溜地連滾帶爬出了御駕寢帳。   撥開衆人圍上前來的勸慰,一路奔到外營馬圈旁邊坐下,鍾會這才放下心來。曹芳是少年心性喜怒無常,誰在這時都不容易猜到他是在“假戲真做”,所以誰也不會懷疑鍾會被貶爲“看馬倌兒”其實暗有用意。那麼,自己現在算是比較安全了!鍾會用手隔着胸衣按着藏在那裏面的曹芳紫紗手詔,一顆心臟“砰砰砰”地狂跳了起來。我鍾士季真是天縱奇才!居然在這樣的境遇之下也能爲自己找到一個這樣的立功機會!倘若自己返回洛陽京城之後,向司馬懿父子呈上這一道紫紗手詔,還不知道他們會有多高興呢!他們雖有皇太后懿旨在手,但畢竟在將來公開討伐“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爽時會顯得底氣不足。可是如果他們得到了曹芳親筆所寫的這道紫紗手詔,就得到了舉兵進討的最大助力,完全可以師出有名,堂堂正正地前來“清君側,誅逆臣”了!那個時候,曹爽兄弟在他們手下必將如摧枯拉朽一般不堪一擊!而自己,也必將藉此青雲直上,獲得司馬家最大的信任和褒賞!   想到這兒,鍾會禁不住將臉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無聲地笑了。他雙肩肩頭劇烈地抖動着,以致讓旁人看上去他彷彿是在爲自己遭到曹芳的貶斥而抽泣着一般。   五更天,刀槍劍戟都蒙上了寒霜,潮溼的空氣裏漂浮着無形的激烈的殺機與震盪——劍拔弩張之間,而又迴音四漾。   遠處傳來陣陣雞鳴——大帳之中終於響起了曹爽最後的嘶喊:“司馬懿無非是想逼我家兄弟交出所有的權力罷了!好吧!我就答應他吧!我們兄弟六人一齊以侯爵之身卸職歸府,仍然還可以當一個優哉遊哉的富家翁嘛!”   說着,他拿出那方大將軍官印往尹大目懷裏一丟,苦笑而道:“丟了它也就好了!這倒說不定是咱們大家的福氣呢!你們也休要再爭吵了!”   正與曹訓、曹彥、何晏、鄧颺他們爭辯得口乾舌燥、面紅耳赤的桓範聽了曹爽這話,彷彿被人當頭打了重重一記悶棒,一下呆若木雞,半晌沒能說出話來——終於,他長長一聲嘶嘯過後,臉如死灰,黯然道:“大將軍——您怎能如此脆弱?你們的史書都白讀了嗎?自動繳械、授人以柄的有幾個人是好下場?唉!老夫冒着滅族之危隻身突出重圍跑到這裏,是爲了挽救大魏社稷,爲了挽救你們所有人的性命哪!沒想到你們個個居然連奮起最後一搏的勇氣都沒有!太祖武皇帝啊!您瞧一瞧這些大魏的宗親貴戚,他們可是將您千辛萬苦打下來的江山基業就這樣乖乖拱手送人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6章 司馬懿最後一擊,三國盡無敵手 第257節 司馬家的春天   正月初七,曹爽兄弟交出了所有的權位,被罷官歸第。一切都彷彿歸於了平靜。   然而,僅僅過了三天,正月初十那天,曹爽府中的侍婢、奴役赴廷尉署告發了曹爽兄弟先前的種種劣跡穢行。廷尉署上奏尚書檯、中書省:“黃門令張當私以先帝才人竊與曹爽,疑有奸。”少帝曹芳下旨徹查,張當被打入天牢訊問。張當爆出驚人供詞:“曹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圖逆,須三月中發。”這一下,事涉“謀逆篡位”之大罪,已遠遠超過了司馬懿、蔣濟、高柔等當初所保證的“無君無道”之範圍。於是,由少帝曹芳親自上殿主持,皇太后垂簾參加,召集了京中三品以上卿僚進行朝議討論。最後,朝議共同決定:收曹爽兄弟、何晏、鄧颺、畢軌、李勝等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   同時,大司農桓範因爲誣陷司馬懿“圖逆”,也被廷尉收押在監,擇日審判。   在徹查嚴懲曹爽一派謀逆大罪的過程中,有人揭發太史令管輅臆造妖言逢迎曹爽,助紂爲虐。其中最主要的證據就是管輅曾經以“乾”卦預言曹爽是“九五龍飛,利見大人”,並以“神武升建,王道昌明”來粉飾、鼓吹曹爽一派的罪行。   管輅卻不以爲然,於朝堂之上當着太傅司馬懿、太尉蔣濟、司徒高柔、衛尉郭芝等元老重臣的面,認真解析了當年那次在曹爽府中所講的“乾”卦占斷之義。他講:“卦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八字當中最爲關鍵的是‘大人’一詞。‘大人’者,即爲‘人中之大’也,德廣才博,猶如飛龍在天,恩澤八荒,可以使得大魏‘神武升建,王道昌明’。那麼,當今天下,誰人堪稱‘大人’?據輅所知,司馬太傅的名字正爲‘仲達’。正與卦辭蘊意吻合無誤!所以,管某之意,實是暗指司馬太傅方爲‘治國安邦,神武升建,王道昌明’的命世‘大人’,而決非曹爽那樣的謀逆之徒。”   他這麼一解釋,自然是毫無缺漏——結果非但沒有受譴遭責,反而官升一級,被朝廷加封爲了關內侯。   陽光與灰塵一同從獄窗的木框邊飄落下來,紛紛揚揚,像無數的微蟲在飛動。   司馬懿半坐半躺在那烏漆坐輦之上,由着六名親兵抬了進來。他待得烏漆坐輦落定之後,便向外輕輕擺了擺手。親兵們會意,靜靜地退了出去。   在他前面,頭髮蓬亂的桓範靠着石牆坐在稻草堆中,一雙明亮似劍的眼眸正視着他,毫無卑屈之色,依然如同一尊鐵像般錚然不動。   “桓兄,你連胡昭師兄的勸告也不聽嗎?”司馬懿的聲音沒有了平日的剛毅沉凝,變得酸楚了起來,“你這是何苦?你只要承認‘太傅圖逆’這四個血字是你一時糊塗之下亂寫而成的,懿便讓高柔、盧毓他們免去了你的‘誣人反受’之罪……”   “司馬仲達!這四個字,桓某不僅是寫在血書上的,而且更是將它們刻在史簡中的!”桓範橫了他一眼,仍像四十多年前在陸渾山靈龍谷“紫淵學苑”裏與他辯道論理時一樣毫不相讓地凜然講道,“你以爲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可以騙得了大魏所有士民嗎?不錯,現在人人都稱讚你是‘清君側,誅逆臣,正朝綱’的曠世功臣,可是你騙得了你自己嗎?你騙得了冥冥上蒼嗎?”   司馬懿垂下了雙眼,慢慢地說道:“你應該聽說了曹爽兄弟蓄謀炮製高平陵‘六芝同根,豐泉湧現’之祥瑞奇蹟以欺世篡國之事了吧?你也應該知道曹爽一派犯下的竊取御物、姦淫先帝才人、私納藩國貢品、賣官收受賄賂等種種罪行了吧?”   說着,他又從懷裏摸出了正月初六那個晚上曹芳託鍾會準備帶出來的那道紫紗手詔,輕輕拋到了桓範的面前:“你看一看吧,正月初六懿與諸位大臣舉事起義的那天晚上,你在外帳這邊拼命勸說着曹爽兄弟‘奉天子以討不臣’,然而陛下自己卻早把曹爽看成了逆賊!你此刻還有什麼話說?”   桓範接過那道紫紗手詔,透着陽光細細看罷,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又馬上苦苦地笑了。許久,他才平靜下來,繼續冷冰冰地說道:“仲達,你果然厲害。好一招‘欲擒故縱’之計啊!他們都被你騙了……”   剎那之間,司馬懿原本雍容平和的神色一下滯住了。   “曹爽他們的這些劣跡穢行,你本來就可以隨時阻止、消弭的。”桓範直盯着他,冷冷地說道,“你不是沒有這個能力,而是你從來都沒有這個意圖。其實,你就是事先故意躲在暗處一味縱容曹爽兄弟胡作非爲、積惡成山,然後待到時機合適,再以堂堂正正的大義之名將他們剷除無餘,最終由你司馬家來徹底獨攬大權!你就是要刻意給天下所有的士民留下除了你司馬氏一族之外,甚至連魏室宗親貴戚也不配輔政治國的印象!司馬仲達!爲了這個目標,你真是苦心孤詣,隱忍之極,連裝癱賣傻的百般醜態都擺弄出來了。”   “夠了!”司馬懿一聲怒喝打斷了桓範的譏諷,臉色沉沉的,“當今天下,是誰能讓我煌煌大魏神武升建,王道昌明?是誰能讓我煌煌大魏俯瞰吳蜀,氣吞四海?是誰能讓我煌煌大魏遠近歸心,四方影附?”   饒是桓範素來心沉如淵,也被他這三個追問震得面色微微一變!   司馬懿喝完之後,捂着胸口激烈地喘息着,滿臉漲得通紅,只是死死地盯着桓範。   桓範沉默了半晌,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徐徐而道:“好了!你也不必再來勸我認錯了。管寧師父當年曾言,‘忠者立節,智者立功,嶽立江行,各從其道。’你自當你立功萬世的智者,我自當我立節千秋的忠者,你我各得其所,如何?”   他這話一出,司馬懿悲憤之極的表情頓時崩碎了:“桓師兄——你何必如此固執?而今的魏室,本已不值得你爲它盡忠立節。曹爽兄弟他們先前是怎麼對待你的?他們但凡能聽了你一句諫言,又何至落到今日這般的滅族之禍?!”   “仲達,你何必逼我太甚?玄通子管寧先生的門下高足之中,論智你自是無人能及,論忠我卻是當仁不讓了,”桓範雙拳按膝,微微閉上了雙目,“我若不食魏朝之祿則罷,既食魏祿便誓與大魏共存亡。你大概也後悔當初極力推舉我入魏從仕了吧?”   司馬懿沉沉嗟嘆,哀傷之色溢然而出。   桓範的雙眸霍然一張,目光如劍地正視着他,繼續直言而道:“仲達,你今日以深機巧詐而潛移魏鼎於無形,卻不怕他日亦會遭此報應嗎?”   司馬懿面色一滯,彷彿記起了很多年以前有個人也曾講過類似的話,但那個時候他是在隔空質問曹操,沒想到今天桓範也拿這個問題一針見血地向自己心口直刺而來!他沉吟了許久,才終於決定正面接下這凌厲之極的一問,深深一嘆,肅然斂容而答:“桓師兄你問得好。我司馬家中所有的人都會牢牢記住你這個問題的。你放心——我司馬家他日代魏而立,必是天順民歸,四海傾誠,亦必令天下百姓心服口服,毫無異議!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天下士民的共同選擇,纔是真正的報應!”   桓範也深深地凝視着他:“那,桓某在這裏就預祝你司馬家早日平吳滅蜀、一統六合,賜天下蒼生一個太平盛世了!或許,唯有如此,你們才能比魏室諸雄更上層樓,登峯造極!才能令天下士民心悅誠服,毫無異言!”   司馬懿聞言,深深動容,從烏漆坐輦上站了起來,慢步走到桓範面前,深深下拜:“懿多謝桓師兄的預祝之情。”   桓範緩緩閉上了雙眼,再不睜開,口吻變得悠悠遠遠的:“仲達,你走吧。我會在黃泉之下真心期盼着你早日實現師父當年‘肅清四海、兼濟天下’的遺志的……”   “桓師兄,懿在此吟誦你當年所作的《盡忠論》來爲你送行壯色!”司馬懿伏在地板之上,肅然開口而吟,“夫事君者,竭忠義之道,盡忠義之節,服勞辱之事,當危難之時,雖肝腦塗地、膏液潤草而不辭。誠欲以安上治民,宣化成德,使君爲一代之聖明,已爲一世之良輔,輔千乘則念過管、晏,佐天下則思醜稷、禹,豈爲七尺之軀寵一官之貴、貪充家之祿、榮華囂之觀哉……”   誦着誦着,司馬懿的聲音漸漸哽咽,漸漸沉抑,漸漸低迴。淚珠終於掉了下來,在青石地板之上敲起了清脆的迴音,和着他的吟誦之聲一起久久飄蕩在無盡的空曠之中,彷彿是一直貫穿到歷史最深處的琅琅清音……   “父親大人,這裏有幾件事需要請您裁斷一下。”司馬昭抱了一疊文牘進來向司馬懿稟道,“廷尉署和司隸校尉府來問對於魯芝等原大將軍府僚屬們需當如何處置?”   司馬懿坐在榻席之上反問道:“昭兒,你的意見呢?”   “依孩兒之見,不如以‘勸勵事上者’爲名將他們一律寬恕,免得妄興大獄而致人心不安。”   “唔……昭兒你的思維是越來越成熟了。”司馬懿微微點頭,“這樣做,可以讓天下士民明白,爲父舉兵‘清君側、正朝綱’,只問首惡元兇之罪,決不濫及從屬之人。當年王允誅除董卓,就是犯了那‘以偏概全,濫殺無辜’之失,給大漢朝廷招來了郭汜、李傕之亂!咱們決不能重蹈覆轍!”   “父親大人,在曹爽府署僚屬之中,還出現了這樣一個人物:他名叫王基,青州東萊郡人氏,兩年前被爽闢爲府中倉曹掾,後見曹爽兄弟驕奢淫逸、胡作非爲,就寫了《時要論》予以切諫。曹爽兄弟閉耳不聽,王基亦以諫上無效而辭官告退。幾日前曹爽兄弟被斬於東市之時,曹府僚屬故吏無敢往者,這王基卻奮不顧身攜酒含淚前去法場送別,哀婉之情令左右爲之動容……”   司馬懿聽到司馬昭講至此處,不禁拍膝大呼一聲:“好!真乃無雙國士也!昭兒呀,你記住他的名字,待到朝事稍寧之後,你便讓吏部去調查一下他的平日作爲,請青州大中正寫出他的狀語來,立刻徵他進太傅府任倉曹掾!”   “好的,孩兒記住了。孩兒就是欣賞此人進退有節、臨事有操才前來向您稟告的。”司馬昭點了點頭,又道,“父親大人,在此番誅滅曹爽兄弟三族過程之中,還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曹爽的堂弟曹滿之妻夏侯令女先前早寡而無子,其父欲勸她再嫁。這夏侯令女也是性烈,竟以利刃截去雙耳以自誓,然後居於曹府爲夫守寡。如今曹府傾覆,其家上書明示絕婚,將夏侯令女強迎以歸,復將嫁之。而夏侯令女口雖佯允,卻竊入寢室,引刀自斷其鼻以醜其貌,血流滿被,慘不忍睹。其父家上下驚惋哀惜,鹹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汝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爲哉?’令女答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爲夫守寡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能爲之?!’”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眼圈卻慢慢紅了:“好!好!好!此女貞節感天,應當刻碑旌揚纔是啊!”   “可是……父親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夏侯令女在曹府傾覆以後返回孃家之際,曾從曹府暗暗帶了一個孩子過去……據鍾會君明察暗訪,她帶走的那個孩子可能是曹爽兄弟中一人的孽子。她以守節保終爲名而暗存夫家之後,用心實在深沉!父親大人,您看需不需要……”司馬昭講到這裏,伸出手掌做了一個凌空下劈的動作。   “不需要。”司馬懿用毛巾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平靜地說道,“昭兒!非常之品操,須享非常之待遇。這位夏侯令女貞節過人,爲父深爲敬服!她即使真的是收養了曹爽兄弟的幼子,也由她去吧!以截耳削鼻之行而明志立節,換得自己夫家一脈終存,當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我司馬家自詡爲天下未來之主,胸懷四海、德布八荒,怎會連這等貞節烈婦也容之不得呢?”   “父親大人您訓示得是。”司馬昭臉上一紅,急忙認錯,“孩兒一時心燥氣烈,殺機太盛,以致悖德忘義,實是錯了。”   司馬懿這才緩和了臉色,慢聲而道:“昭兒哪,道德節義,乃是護身寶符。人不失德,天不能殺,何況人乎?不知德之可敬,亦不知德之可畏者,天不佑之,人不助之,祖宗亦不澤之!你要牢記啊!”   司馬昭垂手點頭,不敢多言。   “還有什麼事嗎?”司馬懿又問。   “從關中傳來消息稱,徵蜀護軍兼涼州刺史夏侯霸已於三日前棄祖叛國而遁逃到僞蜀去了。”司馬昭繼續稟道。   “哦?想不到夏侯霸自稱勇冠關隴,事到臨頭卻如此貪生怕死?”司馬懿淡然微笑,“罷了,不去說他。那麼,徵西將軍夏侯玄呢?”   “夏侯玄已經上奏辭去徵西將軍之位,請求入京擔任大內近侍之職。”司馬昭款款稟報而道,“父親大人,這夏侯玄自請進京而來,莫非還想一心拱衛魏室、盡忠魏朝?”   “行!就允了他的奏請吧——讓他入京擔任大鴻臚之職!”司馬懿撫着自己雪白的鬚髯悠然言道,“夏侯玄能夠做到不像他的堂叔夏侯霸那樣背君叛祖而遁逃敵國,畢竟還是風骨錚然、令人生敬!當年曹孟德的胸襟都可以裝得下劉備、關羽,咱們司馬家中人難道連他還不如嗎?”   當洛陽城又恢復生機的時候,冬天已經過去了。   曹爽一派被肅清之後,大魏便已經是另一個天下了。雖然掛着的還是魏室的年號(不過爲了慶賀曹爽一黨的被滅,曹芳已經將“正始”年號改爲了“嘉平”年號),但許多人都知道河內司馬家的羽翼已然將整個蒼穹遮蓋得差不多了!   二月剛到,文武百官就“不約而同”地聯名上奏請求爲太傅司馬懿晉封丞相、加禮九錫,以表彰他的輔國元勳。當今陛下在第一時間就完全批准了這個奏議,並令太常王肅持詔冊命司馬懿爲大魏首任丞相,增封潁川郡之繁昌、鄢陵、新汲、父城等四縣,添加邑戶二萬,羣臣奏事不得稱名,如前漢霍光故事。伴隨着這場盛況空前的冊封活動而來的,是一派傳言的蓬勃興起。有人解析當年先帝在世時橫空出世的那座天降異物——靈龜玄石上的二十四字讖文“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其實指的就是司馬家的勢力異峯突起,如日中天;而“大討曹焉”四字完全印證了司馬懿父子此番討滅逆賊曹爽一派的赫赫功績!自然,接下來的就該是“天命有革、大吉開泰、典午則變”等預言的逐一實現了……   然而,司馬懿本人的一封遜讓表卻使這一切喧鬧戛然而止:“老臣親受顧命,憂深責重,憑賴天威,摧除奸兇,贖罪爲幸,功不足論。又三公之官,聖王所制,著之典禮。至於丞相一職,始自秦政,漢氏因之,無復變改。而今三公之官皆備,橫復寵臣,違越先典,革聖明之經,襲秦漢之路,雖在異人,臣所宜正;況當臣之身而不固爭,四方議者將謂臣何?”同時,對於加禮九錫於自身,司馬懿也是拼命辭讓:“昔日太祖武皇帝有大功大德,漢氏崇重,故而加其九錫之禮。此乃歷代異事,非後世之君臣所得議也。”   經過了“十封十讓”的反覆“拉鋸”之後,司馬懿最後只勉強接受了這樣一些封賞:特奉詔命於洛陽南坊建立司馬氏祠廟,以公開紀念列祖列宗,並受天下士民之香火供奉;太傅府內專設左右長史,增員掾吏、舍人滿十人,每歲薦舉掾屬出任朝廷御史、秀才各一人,添官騎百人、鼓吹十四人。   他的功勞論定行賞之後,追隨他討伐曹爽一派的所有公卿僚臣也都得到了朝廷的賜賞:太尉蔣濟進封都鄉侯,增邑七百戶;司徒高柔進封萬歲鄉侯,增邑七百戶;太僕王觀進封百里亭侯,兼任度支尚書;衛尉郭芝升任車騎將軍,增邑六百戶;孫資復任中書令,加封方城侯;劉放復任中書監,加封中都侯;司馬孚加封御史中丞,增邑五百戶;司馬師升任衛將軍,持節掌管京師內外諸軍,加封長平鄉侯,食邑千戶;司馬昭升任司隸校尉,領中護軍,增邑千戶;司馬孚之嗣子司馬望升任中領軍,增邑六百戶;石苞升任虎賁中郎將,直轄中壘、中堅兩營,食邑五百戶;鍾會升任散騎常侍兼大內首席議郎,增邑三百戶;尹大目升任黃門令,食邑二百戶。至於賈充、衛烈、裴秀、王惲、王愷等亦是各有封賞不差。   到了這時,所有的人幾乎都看懂了,嘉平元年這個夏天,儼然已經註定了是司馬氏一派的夏天。   “嗣宗,聽說司馬太傅正在請你爲《孝經》作注?”在洛陽城角的一個小茶館裏,山濤一邊呷着清茶,一邊問阮籍道,“他還送來了辟書徵召山某也前來和你一起共事呢!”   “太傅大人的確對忠孝節義之道看得很重——巨源,你知道嗎?他把那位曾經爲母解飢而不惜臥冰求鯉、孝感動天的王祥大人從溫縣縣令一職超擢爲大司農,這等的‘取賢以德’之法頗具大漢遺風啊!”阮籍卻沒有喝茶,抓着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葫蘆仰天痛飲着美酒,“別看太傅大人那麼嚴謹方正的一個人,爲了希望把這本《孝經》註解得好,他還不吝屈尊降禮,專門讓子上君送來了十大壇西夷葡萄酒來犒勞阮某呢……”   “那麼,叔夜你呢?你也願和我們一道進太傅府做這刊注聖典的大事麼?”山濤又將目光轉向了嵇康。   “我嗎?我忽然對這些都沒了什麼興趣。”嵇康把茶杯握在手裏轉來轉去。他的整個人顯得冷冷清清,彷彿有些格外的瘦削。   “叔夜——司馬太傅父子一向是公私分明、中正無偏的。雖然你是魏室的藩王駙馬,是何晏的內侄女婿,但他們也定然會不計嫌隙地青睞和重用你的。”山濤又是那麼苦口婆心地朝嵇康勸說起來。   “嗯……我早已經想好了,我在鄉下有一塊薄田,在它旁邊再建一間茅房,過幾天就去那裏養老。”嵇康放下茶杯,用手撐着下巴,悠悠地看向茶館窗外的遠山綠野。   “哧……”阮籍一口酒水直噴出來,濺得對面的山濤一頭一臉的,“叔夜——你怎麼這樣去想?居然這麼早就去歸隱養老了?”   嵇康認真地點了點頭,透出了一個略帶稚氣的微笑:“是的,我是真的想養老了。”   山濤顧不得和阮籍計較,一邊擦拭着臉上的酒水,一邊急急地勸說道:“叔夜啊!你纔多少歲,正是血氣方剛之秋,怎麼就一心念着要退隱了呢?”   “這樣不好嗎?”嵇康盯着面前那隻空空的酒杯,慨然而語,“你們瞧我的姑父,他沒有從政掌權之前,爲人、行事、作文,那是何等的瀟灑飄逸、恬然空靈,可是一當上吏部尚書之後就變了個樣兒,變得幾乎忘了自己的本源何在。我不能再步他的後塵啊!”   “叔夜!你怎麼能和何晏去比呢?”阮籍面色一肅,“你不是他那樣的人!一切還是大有可爲的。”   “嗣宗、巨源,作爲你們的知交好友,我也爲你們能夠進入司馬太傅的幕府任職感到高興。畢竟,司馬太傅父子胸懷大志、氣吞四海,他們的幕府正是英雄志士建功立業的最佳歸宿。”嵇康也是一臉誠懇地答道,“至於我嵇康,無論是自己的門戶背景,還是自己的心性作風,或許都已不宜在這個時候的大魏官場裏曳尾優遊。你們就放我一條生路,莫要再勸我了!讓我當一個快快樂樂、逍逍遙遙的升斗小民,行不?”   嵇康這番話一講出來,山濤和阮籍都怔住了,面面相覷,卻是無言再說。   茶館另一角里那張桌几旁,坐着一對夫妻模樣的茶客。那男的把頂上的圓笠壓得低到了眉梢,臉龐俯垂向桌面,讓別人看不到真面目。那女的也是一身淡妝布衣,半挽起髮髻,素面朝天,卻栩栩然自有一股撩人心扉的風韻。她雙眸波光閃閃地往嵇康這邊一望,伏低了頭,淡淡地嘆道:“這個人還算把世間百味看得透徹了。知道當一個快快樂樂、逍逍遙遙的升斗小民的好處……”   那男子並不接話,只從桌底下伸過手來,將她的玉掌輕輕一拍:“英兒,咱們喝完了茶就趕快上路吧。這天子腳下、京師要地,人多眼雜,只有快快走了出去,纔會見得天高地闊。”   那女子柔柔地應了一聲,拈起那盞清茶放到脣邊,一滴晶亮的淚“噔”地墜落,在茶杯水面點出微微的漣漪,不知混合了多少滄桑翻覆後淘來的一脈沉沉的喜悅……   可是,司馬太傅父子真能如他們所講的誓言那般給他倆,甚至給鄰座的嵇康——這些遁入風塵的“升斗小民”一個快快樂樂、逍逍遙遙的未來麼?   也許,他們父子應該能行吧?那女子和那男子,也就是石英和孫謙,此刻似乎亦只能作如此之盼了。   “黃某多謝太傅大人的擢拔之恩。”雍州別駕黃華向司馬懿深深拜倒,“兗州刺史一職,黃某隻怕力不能當。”   “你能當的,就不要推辭啦!”司馬懿撫須含笑而道。   “啓稟太傅大人,原兗州刺史令狐愚大人乃是鎮東將軍王凌的外甥。黃某乍然前去取代他,不知王將軍意下如何?”黃華最終還是將自己心底的顧慮期期艾艾地點了出來。   “這個無妨。你應該知道的,你的老上司郭淮將軍就是王凌將軍的親妹夫,本座已經吩咐郭淮專門爲你給王凌寫去了一封用意極深的介紹信,幫你在王凌那裏事先作好了種種溝通和鋪墊。王凌應該是不會對你有什麼成見的。至於令狐愚,本座是要調他進京擔任吏部右侍郎這樣的要職,他自然也不會怨恨你來奪他的刺史之任的。你放心前去兗州赴任吧!”   聽了司馬懿這話,黃華才覺心意稍安。他面露喜色,感激道:“既然太傅大人已經替黃某安排得如此周詳,黃某敢不從命?”   司馬懿徐徐頷首,鄭重地講道:“黃君,你到兗州之後,一定要和兗州別駕楊康妥爲交好。你和他的關係若是相處得好,這偌大一個兗州你便可安安穩穩地坐鎮得住了。”   “楊康?好的,黃某記住太傅大人的交代了。”黃華連連點頭。   “還有一件事兒,近來兗州南部一直流傳着這樣一段訛言:‘白馬河裏出神馬,蹄大如鬥印沙灘。夜過官牧邊嗚呼,衆馬皆應如雲從。’又有這樣一段謠言:‘白馬素羈西南馳,其誰乘者朱虎騎。’黃華,你到了兗州之後,且替本座將它們的來龍去脈暗暗徹查一番,只是切記不要輕泄於外,免得打草驚蛇!”司馬懿又肅然吩咐道。   黃華聽他講得這般認真,也肅然答道:“請太傅大人放心,黃某一定遵命而行。”   這時,司馬懿忽又深深一笑,從書案抽屜中取出那日從曹訓府中搜抄出來的陰陽混元壺,託在掌上,向黃華言道:“黃君——這隻金壺裏裝着陛下垂恩特賜給令狐愚的極品美酒,本座讓太傅府右長史牛恒大人帶着它陪你一道到兗州牧府去見令狐愚,當面頒賜給他,並請他當衆飲下此壺之酒以謝聖恩。他收到你送上的這份代君而賜的見面禮之後,一定會十分感激你的。”   雖然司馬懿的話聲聽起來甚是溫和平實,不知怎地,黃華卻隱隱嗅到了一絲說不出的刺骨的寒意。他抬眼向那隻紫金酒壺看去,見那把柄上的浮雕盤龍,似若抽搐扭曲,一對明珠嵌成的“龍眼”死死地突凸出來瞪向了自己,赫然直是它垂死之前掙扎不已的慘狀!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6章 司馬懿最後一擊,三國盡無敵手 第258節 再無敵手   在魏國正始七年到嘉平元年間相對應的東吳赤烏十年到赤烏十三年這三四年裏,孫權先後對太子孫和、魯王孫霸兩方的勢力分別都進行了刻意的打壓和削弱。孫和一派的驃騎將軍朱據、揚武將軍張休、太常顧譚、御史陸胤、太子太傅吾粲等均被孫權下詔問罪賜死,孫霸一派的擁立者魯王府少傅楊竺、中書侍郎吳安、大將全琮之次子全寄、議郎孫奇等也都被孫權下獄誅殺。   到了赤烏十二年下半年,孫和與孫霸的“兩宮構爭”之戰愈演愈烈,居然發展到了互遣刺客暗殺行刺以及圖謀潛逼父皇孫權退位的地步。於是,在這一年的八月,孫權被迫親筆作詔廢掉了太子孫和,賜死了魯王孫霸,另立幼子孫亮爲嗣君,終於給他一手挑動起來的這場吳宮立嗣之爭畫上了一個殘缺不全的句號。而這件“兩宮構爭”之案,使得孫權爲之白白浪費了太多的精力和時間虛擲其中,也使得東吳立國根基“顧陸朱張”四大家族精英盡損、元氣大傷,從而爲吳國國勢的日趨衰弱埋下了深深的禍根。   等到孫權好不容易勉勉強強穩住了國中局勢之後,他驀然北望,才發覺真正的危機已如漫天烏雲一般從邊疆上俯壓而來。素來爲他忌憚之極的魏國太傅司馬懿竟一夕之間又發動兵變重返魏室權力中心,正磨刀霍霍向自己擇機而攻!然而,此時此刻孫權手中已然再無宿將良材與之匹敵了。他這才禁不住深深後悔起來,自己當年實在是把丞相陸遜逼死得太早了!   在內憂外患的雙重打擊之下,孫權終於病倒了。他火速派人將徵北都督諸葛恪從柴桑府急召而回坐鎮建業,並以最快的速度任命諸葛恪爲輔吳大將軍兼領太子孫亮的太子太傅之職。現在,他手頭也僅有諸葛恪算是勉強拿得出來的一個軍政人才了。   在吳國的後宮寢殿裏,孫權躺在軟榻之上,臉色一片枯黃——一名御醫正拿着一根根燦亮的銀針紮在他頸背之際,爲他施行着鍼灸之法。   孫權雖然半閉着眼似睡非睡,但從眼角斜射而出的一線寒光卻不時地在那名御醫全身上下轉來轉去,隨時提防着他萬一突然做出什麼對自己不利的動作來。   “啓奏陛下,近來僞魏鎮南將軍王昶、荊州刺史州泰猝然逞兇,對我大吳荊州西陵城發起了圍攻……西陵守將屈林護城不力,已遭失陷,折損兵馬六千。如今大吳西疆的江北藩屏可謂盡破無餘矣!”諸葛恪伏在地磚上叩首奏道,“微臣懇請陛下下旨撥兵十萬予以全力還擊,微臣自願親領而出,不破魏賊誓不還都!”   “罷了!罷了!諸葛愛卿,朕此刻哪裏再捨得讓你這麼一位輔國良臣去親冒矢石浴血疆場啊!”孫權微微擺了擺手,仍是雙目半閉不睜地倚躺着,“西陵城丟了就丟了吧,如今魏賊勢大,司馬懿父子更是野心勃勃,欲立戰功以傾魏室,我大吳實在是無力再與他們在長江之北爭鋒雌雄的了。你就讓中書省、尚書檯擬下詔旨,命長沙、武昌等西疆重鎮諸軍只需劃江嚴守、全力自保即可!”   “這……微臣領旨。”諸葛恪沉吟了一下,只得這樣答道。   “西疆那邊的戰事,朕就這樣安排了。”孫權似閉非閉的雙眼忽又一睜,彷彿想起了什麼,“東疆的防務也不可不加以注重啊!你擬詔給徵東都督呂據,命他在堅守東關的同時,調遣人馬速速去把徐州堂邑縣的塗水築堰堵塞了。只要據守徐州那邊的魏兵聞風一來,就開閘放水沖垮掉他們的南下侵犯之道……”   諸葛恪沒想到孫權竟已對魏軍忌憚到這種地步,不禁在心底暗暗一嘆:當年孫權跨吳據越、擁兵耀武,帳下週瑜、魯肅、呂蒙、陸遜、甘寧、程普等良將如雲,一時北抗曹操、西擒關羽,那是何等的威武雄壯!而今,孫權卻是久臥病榻、氣息奄奄,面對司馬懿手下的魏兵魏將忌憚叢生,畏畏縮縮,又是何等的虛弱怯退也!   他正自沉吟之際,那孫權突然號叫一聲,一腳蹬倒了那個御醫:“你這賤奴!想用銀針謀刺於朕嗎?你把朕的龍體都刺出血來了……來人!把他拖下去斬了!”   空落落的寢殿裏迴盪着孫權歇斯底里的咆哮和那御醫哭天搶地的哀求。諸葛恪像死了一般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多出!他突然從心底裏冒出一陣莫名的寒意來。這大吳王朝,現在莫不是也像他面前這個衰弱枯朽、昏聵顛倒的孫權陛下一樣“垂垂老矣”了嗎?自己……自己真的能肩負起中興大吳的重任嗎?   “夏侯將軍,您今日能棄暗投明歸順我大漢,實在是先知先覺之義士!朕與大漢定會重酬於你的!”蜀帝劉禪舉起青金酒爵,向夏侯霸直敬而來。   夏侯霸從席位上站起了身,半躬着接下了劉禪的敬酒,謝道:“陛下仁蓋宇內、恩澤域外,霸有幸歸入大漢,能得保全項領已是知足,何敢再受陛下重酬?”   “夏侯將軍,你是熟知僞魏內情的。”姜維三句話不離北伐,揪住夏侯霸就問道,“司馬懿父子眼下已是篡位奪權得手。他們會不會在近期舉兵來犯我大漢?我大漢該不該當以攻爲守先行北伐?”   夏侯霸沉吟片刻,答道:“司馬懿父子日前篡權初成,根基尚未大定,在這兩三年間應該不會大舉侵犯大漢。不過,這兩三年後,司馬氏根基已固,說不定就會跳梁逞兇而來。所以,大漢在這兩三年間一定要養精蓄銳,伺機待發!”   “司馬懿已經年過七旬了,他還撐得了多久的殘喘?”費禕也十分關注地問道。   “據霸所知,這司馬懿身強體健,或許還能再活十年左右吧!”夏侯霸思忖着答道。   “十年?司馬懿還能再活十年?”劉禪面色大變,“這個老不死的妖賊,真是遺禍天下啊……”   “陛下勿憂,我大漢有崇山之險、劍門之隘,足可自保而有餘,當年司馬懿統兵關中之時尚不能破,再過十年、三十年、一百年又如何?”散騎常侍兼黃門令黃皓卻在御席一側進言而道,“您儘可垂拱廟堂,高枕無虞!”   劉禪聽了,這才漸漸寬下心來,笑呵呵地說道:“黃愛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夏侯霸聽罷,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言道:“啓奏陛下,大漢固然有地利之險可以自守,但司馬氏麾下已經蓄有鄧艾、州泰、石苞、鍾會等不少奇才異士,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好手。陛下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啊!”   劉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夏侯將軍你說得很對。費愛卿、姜愛卿,你們亦要從各郡各縣之中多多發掘人才以備國用啊!”   費禕聞言,卻不禁苦苦而笑,神色複雜地望着劉禪:“陛下,您今年年初曾經頒下了‘省官削祿’之詔,不是說因爲國賦供給不足而停止徵辟各地官吏了嗎?”   “這……這……”劉禪一怔,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黃皓——今年年初,就是黃皓向他抱怨宮中內用不足,才迫得他們頒下了那道“省官削祿”之詔以損官吏之俸祿而益內廷之開支的。   黃皓本是想借這道“省官削祿”之詔來中飽私囊的,被費禕這麼一逼,急忙眼珠一轉,嘻嘻笑道:“費令君,陛下的那道‘省官削祿’之詔自然是極爲高明的,也應當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的。至於發掘人才嘛,也不在這一朝一夕。大家慢慢來、慢慢來,一切自然都會好起來的……”   費禕和姜維一聽,都微微變了臉色,礙於劉禪在座,卻又不好抨擊黃皓什麼。   夏侯霸坐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不知怎地,他心情竟也說不出地沉重起來。似蜀漢這般一味敷敷衍衍,得過且過,哪裏還有銳氣和餘力去踏平關隴、直取洛陽爲他夏侯家殄滅司馬氏以報仇雪恨呢?   自從嘉平元年夏季之後,司馬懿便以身體老病交加、行動困難爲理由而不再進入朝堂主持國事,全部交給了司馬師、司馬昭代爲打理。而他自己,卻優哉遊哉地住在司馬府中當起了司馬炎、司馬攸兩個寶貝孫子的經學老師。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忠於事君,終於立身。《大雅》雲,“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閣室之內,十三歲的司馬炎和十一歲的司馬攸捧着《孝經》揚聲朗誦着。司馬懿坐在書案後面滿臉慈祥地看着他倆,捋着鬚髯微微而笑。   聽得他倆認真誦完之後,司馬懿纔開口問道:“兩位乖孫兒啊,爺爺問你們——在這《孝經》之中,你倆各自最喜歡哪些章句啊?”   司馬炎虎頭虎腦的,黑亮亮的眼珠閃閃放光,搶先答道:“爺爺!爺爺!炎兒不喜歡這《孝經》裏的章句,炎兒還是喜歡多讀兵書戰策,學成一身武藝,將來隨着伯父、父親一道率領千軍萬馬衝鋒疆場掃平羣寇!”   司馬懿聽了,呵呵一笑:“原來我炎孫的志向竟然是當個大將軍啊!好!好!好!今後爺爺給你伯父、父親說一聲,他們若是什麼時候用兵疆場,順便就將你一道帶去歷練歷練!我司馬家的子孫本就不該像尋常人家一樣圈在院子裏無所鍛鍊!是虎崽,就該放到大森林裏去撲騰;是鷹種,就該放到高雲天裏去翱翔!”   他說罷,又瞧向了司馬攸:“攸孫,你呢?”   司馬攸生得眉清目秀的,性子亦是十分文靜。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稟爺爺,攸兒最喜歡的是《孝經》裏這樣一段話,‘君子言思可道,行思可樂,德義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詩》雲,‘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司馬懿聽着,深深的眼底裏不禁波光一閃,神色肅然而斂,久久地注視着司馬攸,緩緩而言:“攸孫,你小小年紀,竟已喜好玩味這般箴言真義,實在是難能可貴。爺爺希望你能以剛纔這段《孝經》銘言爲己身言動之圭臬,念念行行遵而從之,日久之後習以爲常,養成從容中道之禮儀,則自有無窮受用之妙矣!”   司馬攸聽完,漸漸紅了面龐,俯下身來,以額觸席,向他的祖父深施一禮:“攸兒一定牢牢銘記爺爺的教誨。”   司馬炎在一邊斜眼睨着司馬攸,把嘴一撇:“桃符(司馬攸的小名叫“桃符”)就是喜歡把自己裝成一個小老頭的模樣,專門討爺爺的喜歡!”   司馬攸只向他白了一眼,並不理他。   司馬懿呵呵笑道:“打嘴!炎孫你自己不如攸孫好學,反倒還這樣說他!嗯……爺爺就罰你到後花園裏去練一個時辰的騎射技藝回來!攸孫嘛,就留在這裏陪着爺爺讀書唸經!”   “好啊!”司馬炎還沒等司馬懿講完,早一骨碌從席位上爬了起來,撂下書卷就一溜煙跑了出去!   司馬懿瞅着他的背影微微笑着搖了搖頭,招手讓司馬攸坐到自己身邊,同時提筆在絹帛上寫下一段箴言:“天下之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先治之;庸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費力多而未必能成。”然後將那絹帛遞給了司馬攸,含笑而語:“攸孫懂得這段箴言的意思麼?”   司馬攸細細看罷,點了點頭:“攸兒略懂一二。”   司馬懿驚訝地看着他:“真沒料到我司馬家竟然會出了攸孫你這樣一個經學奇才!好!好!好!看來你外公、外祖的經學根脈已然融到你的稟賦之中了。過幾日,爺爺喊阮籍大人、虞松大人過來給你輔導一下……”   他正說之間,卻見司馬昭從室門外匆匆邁步進來,開口稟道:“父親大人,淮南王凌那邊欲有異動!”   司馬懿面色從容如常,向司馬攸拍了拍肩頭,道:“攸孫,你自己且去書閣裏自習着,爺爺待會兒再過來陪你讀書。”   司馬攸彬彬然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司馬懿這才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側席:“昭兒,不要慌,你且坐下細談。”   司馬昭急忙定住心神,在側席上坐下之後,放緩了語氣說道:“啓稟父親大人,王凌欲有異動之跡象有二——其一,今日王凌遞進八百里加急快騎奏章,聲稱吳賊在徐州堂邑縣塗水中流築堰堵塞,企圖蓄水沖毀徐州南下伐吳之要道,特此請求朝廷給他頒下虎符和進軍令,讓他能夠迅速,募兵集衆進擊吳賊!”   “募兵集衆?哦……看來他真的是想借機興師動衆地大幹一場了?”司馬懿沉吟了幾句,“那麼,他的異動跡象之二呢?”   司馬昭直視着司馬懿,緩聲講道:“其二,兗州刺史黃華送來密報,王凌日前派了參軍楊弘與他暗中聯絡,其意認爲當今陛下幼弱且不任天位,而楚王曹彪素爲宗室之望,可以立爲新帝,迎都許昌,然後揮戈洛陽以圖造反!”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臉色漸漸沉鬱起來,右掌的指節卻一下捏得“咯咯”連響,他低低沉沉地說道:“爲父本不想再開殺戒了。念着當年太原王氏一脈與我司馬家多年的世交舊誼,爲父也一直不希望他們做下這卑劣無恥的勾當!爲父已經替他們拿掉一個令狐愚以示警告了!他們卻偏偏不悟,賊心不死。那,就休怪爲父要痛下殺着了……”   嘉平三年四月十七日,司馬懿親率駐京中軍勁旅三萬人馬,以虎賁中郎將石苞、中領軍司馬望爲先鋒大將,全部駕舟而駛,旌舳蔽空,從黃河津口轉浪蕩渠而入潁水,一路順流東下,日行三百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取王凌治所之地壽春城。這樣奇襲的效果是驚人的:他們抵達兩千裏之外的潁水百尺堰時,僅僅只用了七天七夜的時間!而這一切,都得益於十年之前鄧艾在這一帶建好的漕運堰渠環環相扣的銜接。原來,這一條從洛陽直達壽春的水上通道,不僅可以極速運糧,而且還可以極速運兵!多年之前司馬懿通過鄧艾之手看似漫不經心地佈下的這一着妙棋,實質上是爲了在今天更爲便捷有效地掌控淮南這塊地盤!   這一下,王凌被搞得措手不及、困窘無比,再加上聽聞鄧艾在汝南、州泰在義陽、黃華在平阿、諸葛誕在合肥都對自己整兵嚴陣以伺,形成了四面鉗擊之勢,自知敗局已定,只得乖乖束手投降。他乘船單出逆流而上,一直跑到豫州汝南郡的丘頭津口去專程恭候司馬懿的大駕並準備向他當面謝罪告饒。   司馬懿在旗艦之中得到這個消息後,沉吟許久,最終還是答應了他上船來見。   一進座艙,王凌自恃世交舊誼,又比司馬懿年長,就故意裝瘋賣傻,大大咧咧地說道:“哎呀!司馬太傅您真是太見外了。以您的赫赫威望,只需發來一紙書函,王某便自當疾趨而至,哪敢稍有怠慢?何必還似今日這般興師動衆呢?”   司馬懿聽了他這話,只覺此人臉皮厚如城垣,就冷冷一笑:“王將軍,以您的勃勃雄心,身負大才,豈是區區本座一紙書函便可招之即來的?”   王凌臉色一白,急忙單膝跪地,抱拳而道:“太傅大人!您誤會王某了!王某豈敢妄生異志耶?”   “‘白馬河裏出神馬,蹄大如鬥印沙灘。夜過官牧邊嗚呼,衆馬皆應如雲從’這段訛言是怎麼回事?‘白馬素羈西南馳,其誰乘者朱虎騎’這段童謠又是怎麼回事?”司馬懿冷森森地厲叱道,“王彥雲(王凌的字爲“彥雲”)!本座前年賜下鴆酒毒死令狐愚,就是在向你敲山震虎了!你居然還不覺悟!還要藉機詐取虎符招兵買馬圖謀不軌!”   “太……太傅大人!哪……哪有這回事兒?”王凌全身哆嗦得就像颯颯寒風中的一片枯葉。   司馬懿“譁”的一下將案頭上的幾封紙簡拋在了他的面前:“你還敢狡辯?這是黃華、楊弘、楊康他們寫來的密報!還有,這是你兒子王廣寫給你的勸諫信:‘啓稟父親大人,孩兒以爲凡舉大事,應本人情。今曹爽兄弟以驕奢失民,何平叔虛而不治,丁、畢、鄧、李雖並有浮譽,皆專競於世。加變易朝典,喪師辱國,政令數改,所存雖高而事不下接,民習於舊,衆莫之從。故雖勢傾四海、聲震天下,同日斬戮,名士減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失民故也。今司馬懿情雖難量,事未有逆,赦魯芝不誅以勸事上者,取王基不疑而盡其誠款,任人唯賢,廣樹勝己,修先朝之政令,副衆心之所求。曹爽昔日之所以爲惡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事事以恤民爲先,可謂大得人心。且其父子兄弟羣英薈萃,並握樞要,豈易亡也?父親大人務必慎之!’聽一聽!聽一聽!王彥雲!你真是空活了七十多歲,還沒你自己的兒子把時事看得明澈!”   “太……太傅大人!饒……饒命啊!”王凌這時才慌得在船板上把頭磕得如搗蒜泥。   司馬懿緩緩閉上了眼睛,聲音始終似冰線一般毫無起伏:“罷了!你敢作就得敢當。既然你那麼推戴那頭朱虎(楚王曹彪的小名爲“朱虎”),那便陪他一同到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那裏去謝罪吧!你們的罪行,本座也沒有這個權力給予饒恕!”   ……   嘉平三年五月,司馬懿進駐壽春城,與王凌同謀之徒盡皆自首服罪。他窮治其事,一查到底,逼迫王凌飲鴆謝罪,並以聖旨賜楚王曹彪自盡,其他所有的從謀者悉被夷滅三族。   爲了防微杜漸,免得四方州鎮日後再次裹挾曹氏藩王謀逆造反,司馬懿奉詔將所有魏室王公全部錄名安置在鄴城軟禁起來,使有司嚴加監察,不得與外人交關。   經過這最後一戰,司馬懿在生前終於將魏室至高權力完全牢牢攬入了司馬家之手,放眼天下,已經無人再敢與他司馬家爭鋒了。 第五卷 三國歸晉 第46章 司馬懿最後一擊,三國盡無敵手 第259節 天下歸心   司馬家的列祖祠廟立於京師洛陽的南坊街頭,院內院外都有朝廷派來的精兵把守。由於是少帝曹芳親詔撥款修建以示崇重,故而它的規模和工藝幾乎可與魏室的太廟相媲美。   在嘉平三年七月二十九日這天,司馬懿親率自己的所有兄弟子孫來到祠廟裏共同祭祖感恩。   一縷縷的青煙繚繞在廟梁之上,飄漾若絲,悠悠不絕。寬大的香案之上,司馬懿的高祖漢初殷王司馬卬、曾祖東漢徵西將軍司馬鈞、祖宗東漢豫章府尊司馬量、祖父東漢潁川府尊司馬儁、父親漢末京兆府尊司馬防、叔父漢末荊州高士司馬徽、兄長漢末兗州牧君司馬朗等七人的漆金靈牌高高地供奉着,被案前紫金爐裏升起的香菸襯托得無比的肅穆莊嚴。   主持祭祖大典的司禮是他的親家翁太常王肅。王肅如臨大賓,神態儼然,將手中玉杖一舉,朗聲宣道:“起禮!進貢!”   司馬炎和司馬攸兄弟二人抬着一隻青銅盥盆穩步走了上來,放到司馬懿的身前。那青銅盥盆透出來一股古樸典雅之氣,盆側兩面雕刻着兩隻圓溜溜、亮晶晶的獸眼,獸眼中閃着沉靜而神祕的光芒。   司馬懿伸出了雙手,在盥盆裏慢慢潤洗着。過了一盞茶工夫,他才收回雙手,用司馬炎遞上來的綢子將手輕輕擦乾。   這個時候,司馬師從他身後膝行着爬上前來,雙手捧着一方已經打開了的銀匣呈到他面前。銀匣之中,那塊“殷王之印”瑩然生輝、青光流轉,在陽光映照之下,印鈕上雕着的那匹神馬更是顯得栩栩生動,躍躍欲飛!   司馬懿凝視着這方“殷王之印”,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了自己的祖父司馬儁、父親司馬防、叔父司馬徽、大哥司馬朗等人一幕幕真摯親切的音容笑貌來,彷彿他們又來到了自己的身邊,殷殷切切地鼓勵着自己,鞭策着自己,指導着自己繼續朝着更高更遠的雄偉目標不懈不倦地不斷邁進!一瞬間,素來莊敬自持的司馬懿居然深深而泣,禁不住流下了一顆顆晶亮的淚珠。   他緩緩托起了那方“殷王之印”,將它高高地舉過了頭頂,然後以額碰地,帶領着廟堂之上所有的司馬氏子孫們畢恭畢敬地連續磕了九個響頭。   進貢禮畢,王肅猝然揚聲高喝道:“司馬仲達,司馬氏列祖列宗一脈所傳的‘肅清萬里,總齊八荒,兼濟天下,繼往開來’的大志,你和你的族人是否銘記在心?”   司馬懿再次叩下頭去:“懿和懿的兄弟子孫對此永世不忘,天地可鑑,日月可證!”   王肅微一點頭,又將玉杖一揚:“示圖明心!”   這時,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二人又共同抬着一筒巨大的絹帛畫卷走上堂來,當衆豎立如柱。   然後,他倆各自握住畫卷左右兩邊的卷軸,分別走了開去:白綢的底面上,金燦燦的城邑、銀亮亮的江河、紅彤彤的峯嶺、藍幽幽的湖泊……在幽州、冀州、幷州、青州、兗州、徐州、揚州、豫州、荊州、司州、益州、雍州、涼州、西域等一塊塊形色各異的州郡圖案上凸現而出、赫然入目!原來,這便是當年諸葛亮在渭河邊密贈給司馬懿的《六合歸一圖》!   司馬懿旁若無人地慢慢膝行上前,伸出自己的手指在那幅巨圖光亮滑潤的錦緞畫面上徐徐摩挲着,喃喃地說道:“列祖列宗、父親大人、叔父大人、管寧老師、大哥、諸葛君……你們看到了嗎?懿嘔心瀝血、披荊斬棘,終於肅清了中原諸州,而今只剩下益州、揚州、交州三州之地未歸王化了……懿願在有生之年奮力一搏,底定江南,一統六合,誓死不負你們的期望……”   他剛說到這裏,陡然而來的一陣暈眩彷彿黑幕一般從頭罩下,弄得他神色一滯。他暗暗一驚:唉!我今天真是感慨得有些昏了頭麼?一念未已,他驀覺後背像是被人重重一擊,整個身子磨旋兒似的原地一轉,不由控制地斜倒了開去,竟然摔了一個結結實實!   “父親大人!”司馬師和司馬昭二人一見,慌忙把手一鬆,就要過來扶他——只聽“嘩啦啦”一陣震耳巨響,那幅《六合歸一圖》登時就如一堵彩牆般直朝後面的地板上倒了下去!   司馬懿仰倒在地上,正劇烈地喘息着,望着那幅轟然倒將下去的《六合歸一圖》,一瞬間不知從哪裏又湧起了一股動力,拼命地掙扎着爬了起來:“別管我!不要摔壞了那圖!”一邊這麼喊着,他一邊手足並用,艱難之極地一寸一寸地向那已經撲倒在地的《六合歸一圖》緩緩爬去。他聽得見自己上身的所有骨骼都似剛纔被摔裂了一般發着“吱吱嘎嘎”的隱隱聲響,然而這時他除了一心要爬到那圖邊之外是什麼也顧不得了!   司馬孚、司馬師、司馬昭、王肅、司馬炎、司馬攸等人一窩蜂圍上來,攙的攙胳膊,抬的抬腰腿,噙着眼淚幫着已經幾乎被摔成半癱的司馬懿小心翼翼地挪近那幅《六合歸一圖》……   終於,司馬懿咬着牙關爬上了那平平鋪倒着的《六合歸一圖》。這張蜀錦巨圖七八尺來寬、一丈四尺來長,看上去猶如一張巨大的彩色錦榻。他忍着直入骨髓的劇痛一直爬到了畫中的那塊中原地帶的圖案上面,緩緩仰天躺了下來,朝着高高的廟堂穹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彷彿是對湊上眼前來的兄弟子孫們,又彷彿是對九天之上的列祖列宗們,悠悠沉沉地說道:“你們——今天就讓我這一次躺在這幅圖上好好休息一下吧!”   司馬懿在自家祠廟裏祭祖行禮時突發風痹而跌倒摔地一事的消息被司馬府上上下下數百口人嚴嚴密密地封鎖了下來。只有隱居在溫縣老家的柏夫人在第一時間被府內總管司馬寅火速接進了洛陽到司馬懿榻前侍疾。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人比司馬寅更清楚司馬懿在臨終之前最希望見到誰了。   當天晚上,名醫華佗之徒、太醫院供奉吳普就被祕密接進司馬府爲太傅大人診病。診斷的結果是,風痹雖重而壽命無損,司馬太傅若是再無意外還可安然多活二十年。   司馬懿躺在榻牀之上聽罷之後,哈哈一笑,讓司馬寅賞了吳普二百塊金餅以示謝意,然後便吩咐將他留宿府內替自己隨時調治。   司馬寅剛將吳普領去了後廂客房休息,司馬懿就朝侍立牀邊的司馬師、司馬昭兄弟二人直言而道:“你倆何必要暗暗買通了這吳普前來瞞騙爲父呢?難道爲父一生博學治聞、飽讀羣書,自己還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到底如何嗎?”說着,又幽幽嘆了一口氣,“唉!爲父當年爲騙曹操裝了一次風癱,後來爲詐曹爽又裝了一次風癱,沒想到末了自己這一次真的卻是栽在了風癱之疾上了!這可真是天意啊!看來,老天爺和列祖列宗都是在垂憐爲父的辛苦,準備讓父好好休息了……”   “父親大人!風痹之疾固然難治,但您體內元氣並未大損,日後慢慢地細心調理,或許會有大大的轉機亦未可知。”司馬昭急忙開口勸慰而道。   司馬懿臉上毫無波動,擺了擺右手,緩緩說道:“師兒、昭兒哪,這個轉機爲父怕是等不到的了。大聖孔子當年是在七十三歲之上去世的,爲父今年也是七十三歲了,若能與他同齡而逝,也算是大有福緣了!既然所剩時日無多,爲父就該向你們交代好身後的一切了……”   “父親大人何出這等不祥之言?”司馬師、司馬昭都慌得伏在地上連連磕頭,“您是天縱聖賢、命世雄傑,一定會沒事兒的……”   在他牀側侍疾的柏夫人方瑩也放了湯匙,掩面垂淚,哽咽而泣。   司馬懿自己卻開豁得很,呵呵一笑,從牀頭邊攬過那面銅鏡來,瞧着自己在鏡面裏那鬚髮如銀的容貌,看了又看,慨然道:“司馬仲達,你這一生,大大小小、明明暗暗鬥過多少場戰爭來,打敗過多少個對手來,梟狠如曹操、狡詐如孟達、睿智如諸葛亮、精明如陸遜、恃強如公孫淵……哪一個在你手上佔得了上風去?末了你終究是拗不過宿命,你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麼?你也會有僵臥病榻奄奄待斃的這一天麼?”說着,眼角卻無聲地落下淚來。   司馬師兄弟聽得心頭髮酸,都抱着司馬懿的被角直哭。   方瑩強忍着悲泣,皓腕輕抬,用手中綢巾輕輕拭去了司馬懿腮邊的淚痕。   司馬懿暖暖地看了她一眼,緩緩放下銅鏡,轉臉朝着司馬師兄弟淡然說道:“爲父剛纔有些失態了……生死更易,如同晝夜交替,明達之人不諱。今日卻也不是你們兄弟二人難過的時候,都且靜下來聽爲父將身後大事定了吧!”   司馬師、司馬昭二人只得嚥住了淚,不再抽泣出聲。   司馬懿在方瑩的扶持下從榻牀上強自撐起上半身來,目光湛然地注視着這兩個兒子,滿面嚴肅地講道:“爲父臨終之前,願將自己這一生當中甘苦盡嘗、順逆俱歷之後所得的經驗銘訓傾囊傳授於你們!   “一是《黃石公·三略》裏有一段話講得好:‘夫爲國之道,恃賢與民。信賢如腹心,使民如四肢,則策無遺。所適如肢體相隨,骨節相救,天道自然,其巧無間。’《荀子》也講:‘愛民而安,好士而榮。’你們要想將我司馬家的千秋偉業承前繼後、別開生面,若不廣納賢才、博取民心,如何能成?日後,萬望你們遠睹西伯、漢高等聖主明君的用賢之道,近觀爲父對州泰、鄧艾、王昶等英傑奇士的栽培之術,就可以借鑑而行了。   “二是《墨子》曾言:‘夫愛人者,人必從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而利之;惡人者,人必從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從而害之。’《荀子》裏也講:‘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親己、愛己,不可得也。’大漢敬侯荀令君之所以邈乎而不能及者,正在於此!爲父之德行本不足法,你們要多多向他這樣的大聖大賢深心研習才能德量日增而功業日隆啊!”   司馬師聽到這裏,禁不住還是抽泣道:“父親大人!您文以纘治、武以棱威,兵動若神,謀無再計,超越荀令君、魏武帝遠甚!孩兒等念念行行以您爲楷模已足矣!又何必去典章史籍中空求前賢往跡?”   司馬懿聽罷,悠悠而笑:“師兒,你錯了!爲父這一生當中最大的優點就是‘好學、勤學、善學’這六個字而已。這世上哪有什麼‘不學而能,不習而知,不專而精’的天生聖賢?就是大聖孔子當年也曾問道於老子!你們要將我司馬家的千秋偉業進一步推上層樓,就一定要多方學習精進,要超越爲父今日之境界纔算得你們有真才實學!”   司馬師、司馬昭二人聽得父親講出了這等期許,不禁又被感動得淚流如注。   司馬懿將深深沉沉的目光直仰上去,望向寢室的天花板,繼續講着自己的臨終遺訓:“第三,《管子》曾言:‘聖君任法不任智,任數不任說,任公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後身佚而天下治。’《墨子》裏講:‘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這些都是至理名言啊!從之則立竿見影,違之則災殃立至!你看曹丕、曹叡、曹爽他們,豈不都是‘任智而不任法,任說而不任數,任私而不任公,任小物而不任大道’的庸材?最後一個個作繭自縛、身敗業銷!我司馬家日後開基拓業,就不能有他們這樣的褊狹之量、私刻之見。若是忠賢兼備之才,哪怕曾爲仇敵也要公心而舉之;若是庸碌無能之輩,哪怕親爲骨肉也要毅然而棄之!這樣一來,宗親外戚、世族巨室皆可以道馭之而無患可生!”   他講至此處,語氣頓了一頓,深深說道:“如果將來哪一天連魏室賢王曹植的子孫也心悅誠服地在我司馬家開創的新朝裏盡忠效力,那我們‘兼濟天下,鼎造太平’的千秋偉業就可謂底定功成了!”   司馬師、司馬昭聽罷,齊齊頓首同聲應道:“孩兒等立誓謹遵父親大人的這三點訓示要訣,一定讓司馬家之大業更上層樓、登峯造極,令天下民心悅誠服,毫無異議!”   司馬懿靜靜地聽着,微微頷首,同時伸手向方瑩示了示意。方瑩急忙便去書案上取來一方錦盒呈給了他手中。   他慢慢打開了錦盒,從裏面拿出當年曹操所贈的那柄九曜寶刀來,持在掌中,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司馬師,款聲道:“好了,爲父將畢生的心得要訣都傳授給你們了,心頭再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現在,爲父要對司馬府的家務作最後的安排了。師兒,爲父早已向王肅、高柔、何曾、傅嘏他們透出口風了,倘若爲父萬一歿了,他們就會以‘伊尹既卒,伊陟嗣事’的經典理由拱舉你繼承爲父之大位,升爲撫軍大將軍替魏室輔政理國!”   司馬師臉上淚痕縱橫,兩眼早已哭得通紅:“父親大人!孩兒不才,如何能夠當起司馬家的大任?請父親大人體察——將本府嗣位傳給二弟吧!”   “你當得起的!”司馬懿的目光灼灼亮亮地向司馬昭那邊一掃。司馬昭已是一邊擦拭着眼淚,一邊也撲近前來捧着司馬師的手認真勸道:“大哥!大哥!您真的當得起的——小弟一定與您同心同德,全力輔佐您拓進我司馬家的大業!”   司馬師這才哽咽着點了點頭,仰頭迎上了司馬懿灼灼的目光。司馬懿直視着他,彷彿是說給他聽,又彷彿是說給司馬昭聽,緩緩而道:“師兒——你魄力雄大,敢爲破格之舉,如何承襲不了我司馬家的雄圖大業?爲父既然定了是你,你就不要再推辭了!昭兒他只能在一旁全力協助你開創大業!”   聽到司馬懿把話講得如此明澈,司馬師兄弟一齊斂容垂下頭來,含淚恭然而答:“是!父親大人,孩兒遵命。”   看到兩個兒子這樣表了態,司馬懿嚴峻的面色這時才緩和了下來。他彷彿有些隨意地問司馬師道:“師兒啊,倘若爲父一旦不諱之後,你以爲我司馬家眼下會以何事爲憂?”   “這……孩兒只是擔心有人會乘隙作亂。”   “誰人可會作亂?”   “孩兒籌思已久。洛陽京師羣臣素服我司馬家之威望,必無他患;四面方鎮之中鎮北將軍裴潛、鎮西將軍郭淮、鎮南將軍王昶等亦決無異心;唯有東面的徐州刺史文欽爲曹爽餘黨,貌似恭而心叵測,不可不深防!”   “那麼,你準備如何應對此事?”   “上上之策,孩兒還是想盡心竭誠將文欽他籠絡過來,收爲我司馬家所用。而眼下,孩兒只能採取中策,即日便派石苞前去壽春協助諸葛誕將軍合力提防文欽。有他二人聯手,文欽便是公然跳梁逛逞,亦成不了什麼氣候!”   “好!好!好!師兒真的是成熟了!”司馬懿樂呵呵地笑着,將那柄九曜寶刀向他遞了過去,“這是當年魏武帝贈給爲父的九曜寶刀,爲父今天將它轉贈給你,希望你今後能夠用它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爲我司馬家闢開一條康莊大道來!”   司馬師伸出雙手鄭重已極地接過,叩頭答道:“孩兒多謝父親大人贈以此刀!孩兒願爲司馬家大業之‘九曜寶刀’,闢開我司馬家之新成就來!”   “好吧!當今廟堂之上不可再無我司馬家中人坐鎮。”司馬懿雙目微微而閉,“師兒,爲父該給你講的話都講完了,你且進魏宮去部署大事吧!”   “是!”司馬師也不多言,將九曜寶刀佩在腰間,隨即長身而起,深躬之後便昂然而去。   寢室之內,便只剩下了司馬昭和方瑩二人。司馬懿卻靜靜地看了司馬昭半晌,冷不丁開口問道:“昭兒,爲父贈給你的那塊紫龍玦還在麼?”   司馬昭急忙從腰間錦囊中將那塊紫龍玦捧取而出,託在掌上:“孩兒將它始終隨身佩帶,不離不忘,從不輕褻。”   “很好。”司馬懿目光極深極深地注視着他,“你想必應該已經知道爲父贈送你紫龍玦給你的蘊意了。當年汝南名士許劭贈荀令君以紫龍玦,是期許他爲大漢的‘周公之器’;荀令君後來是當之無愧地做到了。他臨終之前又將這寶玦轉贈於爲父,是希望爲父成爲他這個‘漢末周公’的接班人。爲父因爲志不在此,所以空受了這紫龍玦,並轉送給了曹丕。時光輪迴,後來曹叡在大魏運衰危深之日又一次將它賜給爲父,希望爲父能任‘魏末周公’。而爲父這一次卻將它特贈給你——你對於師兒來說堪稱親賢兼備,完全可以成爲他的‘周公’,輔佐他爲我司馬家平吳滅蜀,一統六合,開創太平!”   司馬昭將那紫龍玦高捧於頂,肅然答曰:“父親大人賜玦託付之深意,孩兒早已體悟。孩兒定與大哥齊心協力,互濟互助,無私無異,一同將我司馬家千百年來一脈傳承的萬世基業繼往開來,再鑄輝煌!”   司馬懿滿眼欣慰之色地點了點頭,徐徐言道:“爲父也相信你們兄弟二人一定能夠鼎定大業,再鑄輝煌的!依爲父之見,僞吳之輔國大將軍諸葛恪、僞蜀之護國大將軍姜維這二人的文韜武略,豈能與你兄弟倆相提並論?你兄弟倆日後只管放心大膽地去並肩合作、開基拓業,沒有什麼難關攻不下,沒有什麼勁敵打不敗的!”   ……   最後一個進來和司馬懿話別的人是他的三弟司馬孚。司馬懿看到他這個弟弟滿面悲慟地搶身進來,不禁莞爾而笑,柔聲說道:“三弟——你也是穎悟通明的飽學之士,竟連生死物化這一關也勘不破嗎?”   司馬孚坐到榻邊,緊握着自己這個二哥的手,只是嗚嗚咽咽地淚流不止。   司馬懿露出難得的慈和的表情來,安慰他道:“你傷心什麼?你算一算,孔子那樣的大聖大賢活了多少歲?七十三歲!爲兄能和他同齡而終,爲兄知足了。你真的不必悲傷的。”   說到這裏,他彷彿又想起了什麼,目光深深遠遠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語道:“三弟啊——記得我們小時候讀書閱經之時,最覺得不可思議的就是大聖孔子所講的‘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樣一個成功模式。那時候,我們還笑孔子聖人只是在書簡上畫了一個‘香餅’來吊大家的胃口!那不過是孔聖人用來鼓勵大家努力精進的一個漂亮的志願罷了!   “然而,爲兄在笑過了之後,卻暗暗立誓要用自己一生的精力和時間來踐行這個志願,要讓‘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個理想模式從書簡上轉化成現實。爲兄爲着踐行這個志願,喫了多少的苦啊!遭了多少的難啊!今天,總算是勉強達到了!這個志願,蕭何沒有達到,董仲舒沒有達到,王莽沒有達到,一千年來千千萬萬的儒生文士沒有達到,只有我司馬懿一個人最終闖到了這最後的終點!爲兄真是感到驕傲啊!無論是過去也好,還是將來也罷,這人世間開國建基的皇帝成百上千,但他們當中能夠與我司馬懿並肩而立的絕對沒有幾個!”   司馬孚聽到這裏,不禁渾身一震,抬起淚痕斑斑的臉,看着自己這個二哥,哽聲說道:“二……二哥!您……您畢竟是大魏之臣哪……”   司馬懿聞言,臉上一陣微微波動:“三弟——大魏早就亡了!你難道還沒看透這一點嗎?在曹操赤壁之敗的那一天起,在曹操不能底定四海的那一天起,大魏就已經亡了!現在的大魏帝國,已經不是曹操締造的那個大魏帝國了!它是爲兄一招一式、一步一印地歷盡千辛萬苦打造出來的!當年曹操晉公拜相篡漢奪位,還有滿朝名士大夫與之爲敵;而今,高柔、何曾、傅嘏等羣起而給爲兄推戴晉相加禮,朝野上下誰有異議?爲兄,早已是現在大魏帝國的‘無冕之王’了……”   司馬孚哭泣着講道:“二哥……小弟只要一想到咱們曾經侍奏多年的魏朝終有一天就會傾覆在我司馬家手裏,小弟卻還是有些隱隱心痛啊!‘忠’之一字,是我們身爲人臣的首務啊……”   “是啊!‘忠’之一字,確是我們身爲人臣的首務……”司馬懿無限感慨地說道,“爲兄知道你一生想成爲善始善終的一代純臣,爲兄也一直都在努力成全你的這個志向……只是,將來浩浩大勢不可逆轉,只怕你也未必能置身世外高遁了!”   “小弟多謝二哥成全。”司馬孚重重地在地板上叩了一個響頭。   司馬懿輕輕擺了擺手,道:“你放心。爲兄是決不會像曹操那樣急功近利、浮躁而行的。曹操爲奠定大位,不惜弒主後、害皇嗣、僭皇號、受九錫,破了自己‘周文王’的形象。爲兄終己一生,決不會爲一些一毫不義之舉!   “昨日王肅和高柔前來探視爲兄,提到爲兄萬一不諱之後,便要給爲兄加贈‘敬侯’諡號,爲兄當時就拼命推辭了。爲兄哪裏當得起這‘敬侯’二字?古往今來,普天之下,萬千英雄,爲兄也只有獨服荀令君一人堪當‘敬侯’之不世美諡!爲兄有這個自知之明啊……後來,他們又提到給爲兄加諡爲‘貞侯’。諡書有云:‘清白守節曰貞,大慮克就曰貞,不隱無屈曰貞。’爲兄自信畢生立身行事還當得起這個‘貞’字,便覥顏接受了。”   他講一這裏,看見司馬孚仍是咽淚吞聲而不多語,知道他心底必是有些不以爲然,便坦然而道:“於今日之大魏國而言,爲兄所作所爲純然就是一個‘貞’字!你看,爲兄依法循章,剷除掉的第一個人是孟達!但孟達是何許人也?他賣主求榮、反覆無常、背君謀逆,不該殺嗎?爲兄依法循章殺掉的第二個人是公孫淵。那麼,公孫淵又是何許人也?他野心勃勃、割據稱雄、叛魏自立,不該殺嗎?還有曹爽——曹爽的所作所爲,三弟你自己是親眼目睹的啊!他窮奢極欲、敗亂朝綱、悖上弄權,大失人心,不該殺嗎?王凌、曹彪更不用說,編造讖言、私竊兵權、廢主篡位等等醜惡行徑,講來亦是令人髮指!三弟啊!爲兄都是爲了大魏天下的基業永固而在大舉屠殺啊!爲兄所殺之人,無一不是該殺之人!所以,爲兄心懷坦蕩,絕對當得起‘貞侯’這個諡號!”   司馬孚慢慢拭去眼淚,只低聲道:“二哥——你只是爲那個遲早都會屬於你自己的大魏國在明正典刑、大開殺戒!你的‘貞’,終究是爲了那個遲早都會屬於你自己的那個大魏國在‘貞’!”   他這段話猶如一支利箭,“哧”地射中了司馬懿的“死穴”。司馬懿臉上一僵,喃喃地說道:“你說得不錯——現在的大魏,就是我了;我就是現在的大魏了!”   司馬孚面容一斂,彷彿終於下定了一個最後的決心,向他深深而拜:“二哥,您放心。在您離去之後,小弟一定會替您好好監督着師兒、昭兒。小弟一定會讓我司馬家禪代魏室、一統六合大業猶如百川歸海般自然而然,而不會染上絲毫瑕疵。唯有如此,我司馬家方能免去篡逆之名而流芳百世。”   司馬懿的面色也急劇變化着,簡直是說有多複雜就多複雜。他將司馬孚的雙手一下用力握緊:“好兄弟——你二哥就把一切拜託給你了……”   ……   一切的喧鬧和紛擾都終於漸漸遠去了。寢室裏,最後只剩下了司馬懿和方瑩兩個人。   在一潭秋湖似的靜謐中,方瑩輕輕問道:“夫君,您現在在想什麼?”   司馬懿悠悠地笑着:“瑩妹,爲夫在想,爲夫這一生應該感謝哪些人……”   “夫君覺得應該感謝哪些人呢?”   “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敵人,我都感謝。其實,我覺得自己對那些敵人還要感謝的更多一些。像曹操、丁儀、曹丕、孟達、陸遜、諸葛瑾、曹休、曹真、陳羣、諸葛亮、公孫淵、曹爽、丁謐、桓範、王凌等一個個強大的敵人,都值得我用心感謝。是他們磨礪了爲夫的鋒芒,是他們鍛鍊了爲夫的本領,是他們提升了爲夫的境界,也是他們成就了爲夫今天的偉業!爲夫今天能夠登到這天下之巔,就是踏在他們的肩頭上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走上來的!爲夫真的是衷心感謝他們!”   “哦?您的意思是隻感謝他們……”方瑩的目光忽而變得有些閃爍不定起來。   “爲夫當然還應該感謝你和春華啊!”司馬懿目光一轉,向她傻傻地笑着,“明天,你就能陪我一道回孝敬里老家去‘坐看晚霞起,相擁賞月明’了……那纔是我一生當中夢寐以求的最大幸福啊……” 第五卷 三國歸晉 尾聲 三分天下,盡歸於晉   大魏嘉平三年八月五日,司馬懿薨於京師,時年七十三。柏夫人當日便隨之吞金殉情自殺。   少帝曹芳素服臨吊,喪葬威儀一依前漢霍光之故事,給他追贈相國、郡公。司馬孚奏陳司馬懿之遺志,辭去郡公之爵。九月庚申日,葬於河陰首陽山,諡曰“文貞侯”。   大魏鹹熙元年夏三月,司馬昭挾平蜀之功而爲晉王,五月魏朝追封司馬懿爲“晉宣王”。   大魏鹹熙二年冬十二月,晉受魏禪,司馬炎登基稱帝,爲司馬懿上尊號曰“宣皇帝”,陵曰“高原”,廟稱“高祖”。十四年後,司馬炎調兵遣將,揮師從東西兩路同時夾擊,一舉吞併了東吳,統一了全國。至此,三分天下,盡歸於晉。   羅貫中的名著《三國演義》①對司馬懿集大魏之守成者、大晉之奠基者雙重角色於一身的精彩一生用一首古詩作了一個精準而凝練的概括與評價:   開言崇聖典,用武若通神。   三國英雄士,四朝經濟臣。   屯兵驅虎豹,養子得麒麟。   諸葛常談羨,能迴天地春。   我們認爲,這首古詩於司馬懿而言,當是最爲公允的蓋棺之論。   ※※※   ①此詩見於明代嘉靖年間刊刻的《三國志通俗演義》,現行的《三國演義》通行本中已無此詩。   (全文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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