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約定
清語反覆咀嚼着清蓮說的話,尤其是那句:“若是那時的我,或許還能勉強自保,畢竟我的表姐是皇后娘娘。”
上官皇后一直是她的表姐,爲何那時可以保她,而現在不能了?原因只怕是因爲大伯失了聖寵吧?覆巢之下,親姐妹尚且顧忌不了,更莫說是隔着一層關係的表姐妹了。
“那這次的事情,大伯是怎麼說的?”清語問。
清蓮淡淡一笑道:“父親推說做不了我的主,回絕了他。但是,朱子優那人,不達目的是絕不會罷休的,想必明日他便會去求聖旨了。待聖旨下達之日,便是我魂斷之時。”
清語大驚,忙道:“四姐姐切不可衝動,凡事都有補救的法子,唯獨死了,卻是什麼法子也沒了。”
“法子?”清蓮慘然一笑道:“還能有什麼法子?”
“四姐姐可以嫁一個不畏懼朱子優權勢的人,比如……比如仁親王,或者是……”清語想來想去,還真想不出幾個不畏懼朱子優的人來,除了宮裏那位,不過,估計以清蓮的性子,若是進宮早晚也是個死。“或者,暫時避開他的風頭,去寺廟庵堂帶髮修行,待塵埃落定後再還俗,也是個法子呀。”
清蓮冷笑,“四王爺府裏有一座庵堂,你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嗎?莫說是帶髮修行,就是剃度出家,也得在他府裏喫齋唸佛。”
這下哪怕是不動如山的清語也不由得怒了,咬着牙道:“真是欺人太甚!難道就沒有天理王法了?”
清蓮淡淡地道:“天道昭彰,報應不爽,他遲早會……只是不知我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清語心中一動,顯然四姐姐是知道些什麼,這樣也好,至少她不是完全無望的,“不到最後關頭,說什麼也不能放棄希望,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四姐姐,你說呢?”
清蓮冷清清的目光看向清語,瞬也不瞬地看了她好一陣,然後忽而一笑,竟如寒潭之中的一朵冰蓮瞬間開放似的,美得不可方物。
“想不到,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第一個來安慰我的人,竟然是我往日裏最最瞧不上的六妹妹。”
“你知道嗎,我以前有多討厭你。討厭你這樣的人竟然姓宋,討厭你竟然是我的堂妹,討厭她們每次總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你,然後說,你們侯府有兩個怪胎,一個是才女,一個是草包,其餘的全是庸庸碌碌之輩。”
“每當那種時候,我多希望你從來不曾出生過,或者上次自盡時便死掉了,也是好的。”
清蓮看着目瞪口呆的清語,又是一笑道:“可怕吧?我從前對你竟然是這種感覺?”
清蓮討厭自己,清語是一直知道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聽這人親口說出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心裏難免還是會有些不舒服,勉強一笑道:“我自己也是有原因的。”
清蓮笑了笑道:“但是,你後來似乎就有些不一樣了。不再那麼張揚跋扈,也不再那麼無知愚昧,倒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不過,那時我只以爲你是性子變了,心底裏卻還是瞧不上你的。呵,我這樣的性子,也難有入得了我的眼,讓我瞧得上的人。”
“後來,聽九妹妹說起你的事,聽說了你對蓮花的評價,我才隱隱覺得,你倒不是不可雕的朽木,想來是被二嬸子給誤了的。再後來,遊園會上,你和杜如月鬧了那麼一出,傳言沸沸揚揚,褒貶參半,但我心裏其實是高興的。”
“今兒聽父親說起四王爺求親這事兒,看到父親無奈憂心的臉,我便知道父親也保不住我幾時了,當時便想到了死,與其被人羞辱致死,還不如三尺白綾來得乾淨,倒也算清清白白地來,清清白白地去。今日送過去的那些個東西,都是我的珍藏,我若離去,母親不懂它們的價值,定然會將所有東西都付之一炬,我只想着,與其毀掉,倒不如留給懂得它們的人,也當留個念想,所以才命雨荷悉數給你送了去。”
“想不到你竟會因此來尋我,還來安慰我,真真是讓我意想不到,六妹妹,你大約是這輩子出乎我預料得最多的一個人。”
清語聽她以從未有過的柔和語氣和溫和態度跟自己說着這樣傷心絕望的話,不由得眼眶一紅,勉強笑道:“四姐姐既然能事事料敵先機,卻怎麼唯獨在自己的事情上看不開?我不信這件事情就真的一點兒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清蓮笑了笑道:“也不是沒有,只是希望很渺茫罷了,你也不用變着方兒地安慰我了,不到最後一刻,我絕不輕言放棄,可好?”
清語點了點頭道:“如此最好,那四姐姐的那些珍藏,明兒我就叫人給你送回來吧。”
清蓮搖了搖頭,“不用,送出去的禮物哪裏還有收回來的道理,你就留着吧。時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清語看着清蓮的表情又恢復成了往日的冷清與高傲,心知她是暫時打消了尋短見的念頭了,心中稍定,便起身告辭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清語命荷香和墨香幾人把清蓮送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歸置好,書籍和文房四寶放在小書房裏,各種樂器放在琴房裏,至於其他擺件,則收進小庫房裏。
安排妥當後,清語上了馬車出了門,卻不想纔出侯府的大門便遇上了攔路的無塵。
依舊是一身青衣,依舊是金色的面具,依舊是神駿非常的黑馬,只是無塵臉上的表情卻不似那日那般冷靜從容面帶着無賴的笑意,今日卻是抿着嘴脣,臉上帶着些惱怒。
“宋六小姐,你爽了在下的約,怎地連一句解釋都沒有?”無塵騎着黑馬立在馬車前,瞪着馬車的簾子,大聲質問道。
清語掀開車簾看向無塵,面上帶着冷笑道:“那日特地寫了帖子差人送過來解釋了,誰讓你不看就撕了?”真是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明明是他單方面定下的約會,還不準人家爽約,真是夠霸道的。
無塵也冷笑起來,道:“既然是當面約定的,在下覺得,宋六小姐有必要當面解釋一下。”
清語咬牙切齒地道:“公子要當面解釋,那清語便當面解釋給公子聽。那日家師身體有恙,我這個做徒弟的,豈能不先盡孝?所以誤了與公子的約定,還望公子體諒。”
無塵聞言一愣,自語似地說了一句:“夫人病了?我怎麼沒聽說?”
假的,你聽說了又有什麼用?清語撇了撇嘴道:“家師的私事,想必不必知會公子知曉吧?”
無塵點了點頭道:“好吧,算你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日的約定便改在明天吧,六小姐可方便?”
清語很直接地說了一句:“不方便。”然後看着無塵的俊臉從一臉陽光的淺笑瞬間變成緊繃和慍怒,這纔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但……既然以前有約定,清語自然要擠出時間赴約。”
無塵頓時明白過來,自己被清語給涮了,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很是精彩,要怒不怒,要笑不笑的,不過最終還是笑了起來,一臉的陰霾散盡,點頭道:“有意思。希望明天可不要再有什麼意外了,不然……”
說完,他騎着馬讓開了一條道。
清語瞪了他一眼,放下簾子,對他的威脅呲之以鼻。
從他今兒的表現來看,他也不過是外強中乾的人罷了,至少在自己面前是這樣的。說得那麼凶神惡煞,搞得那麼怒火沖天,其實也不過就是再次攔住馬車,放幾句狠話而已,其餘什麼也沒做。
想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柳香抬眼正看到清語帶着淡淡笑意的臉,旋即轉開目光,暗暗地嘆了口氣,看來,安國夫人註定是要失望了。
第二日一早,清語收拾打扮了一番,帶着柳香去了無塵閣。
無塵閣的一樓只有王掌櫃和幾個店夥計在,見到清語來了,忙十分熱情地上前來招呼,並徑直將清語主僕二人迎上了二樓,連道:“公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清語上了二樓,果真見無塵正坐在窗邊,目光卻是朝她看了過來,然後又淡淡地看了柳香一眼道:“怎麼,你是怕我做出什麼不和禮制的事情來?說好是你一個人來的,怎麼還帶着她?”
清語不欲爲了這種事情跟他爭執,轉頭對柳香道:“你去樓下等我吧。”
柳香點了點頭,對無塵公子的人品還是十分放心的,但若是她知道無塵的另一個身份的話,估計就不會那麼放心了。
待柳香下樓後,無塵起身道:“坐吧,這裏沒外人,不用那麼拘謹了。”
清語點了點頭,選了一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了,低頭淡淡地道:“公子說請我來看畫,何不現在便拿出來,讓清語一睹爲快?”
“叫我的名字!”無塵道。
清語從善如流,喚了一聲“無塵”。
“這還差不多。”無塵滿意地一笑,然後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副卷着的畫,攤在桌面上打開,對清語道:“這邊來看吧。”
清語起身走了過去,湊到畫前一看,赫然發現這竟然是一張與真人同比例的畫像,而且畫中人,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