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潰於蟻穴
朱子優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片陰沉,半晌後才冷笑道:“大舅莫不是以爲本王不敢?”
姜安孟低頭應道:“下官不敢妄自揣測王爺的意思。”
朱子優見姜安孟一副油鹽不進、小心惶恐的樣子,也拿他沒有法子,他又不可能真的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去皇帝面前揭發自己的舅舅從前做過的錯事,若他真那樣做了,只怕就會徹底失去了姜家這個靠山,現在還不到徹底跟他們撕破臉的時候。
“罷了,既然大舅拿定了主意,本王也就不勉強了,告辭。”朱子優說罷,拂袖起身,朝外頭走去。
姜安孟暗暗地鬆了口氣,忙起身跟在朱子優身後,送他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客廳,朝外頭走去,穿過院門,外頭是姜府的大花園,朱子優來時乘坐的軟轎便停在院子門口。
朱子優回頭陰沉地瞥了姜安孟一眼,冷笑道:“大舅太客氣了。”
姜安孟忙上前一禮道:“理當如此,王爺大駕,下官不敢怠慢。”
朱子優一甩袖子就打算上轎,冷不防卻瞥到一個勉強還算熟悉的身影,眉梢微挑,回頭問道:“大舅,那個老婆子好像是姑母屋裏的吧,怎麼會在姜府裏?”
朱子優說的人,正是被宋元義勒令姜氏遣走了的洪嬤嬤。
這洪嬤嬤跟着姜氏時倒也算是膽大心狠的人,也曾經幹過不少壞事,如今年歲大了,反倒相信起什麼因果報應來了,對自己早些年做過的壞事就開始有些耿耿於懷、時常心驚肉跳起來。又加上被姜氏送回了姜家,在姜府總有些抬不起頭來。跟她一起被免了管事的差使、同樣被送回了姜家的她的那口子,還成天不住地埋怨她頭髮長見識短,壞了一家人的前程云云。
諸多事情湊到一起,又加上前幾日太后遇刺一事,洪嬤嬤聽聞行刺太后的那人是李家的餘孽,又聽聞皇帝如今下令要徹查此事,不由得疑心自己早些年做下的事情會被抖摟出來,頓時便如驚弓之鳥一般,受到了莫大的驚嚇,開始夜夜做起噩夢來。
連續幾日噩夢下來,洪嬤嬤的神智已經開始有些昏聵的跡象了,看人的目光變得躲躲閃閃,總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姜安孟的夫人原想把她遠遠地打發到莊子上去,眼不見爲淨,奈何她的小姑子姜氏特地差了人來,懇請自己善待於她。
姜氏原本就是捨不得把洪嬤嬤送到莊子上去喫苦,所以才把人送回姜府的。小姑子的這點兒小請求,自己這個做嫂子的若是都不答應,未免就太不給宋元義面子了。於是,姜安孟的夫人無奈之下,只得將洪嬤嬤的妹子那一房人撥來照顧洪嬤嬤。
而此時,正是洪嬤嬤午睡之後做了噩夢,驚叫着醒來,她的妹妹劉洪氏便扶着她出來走走,散散心,卻好巧不巧地被朱子優看見了。
不得不說,有時候,推動歷史進程的往往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這朱子優見到洪嬤嬤,只是覺得眼熟而已,連她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哪裏會去關注她?不過因爲她是姜府嫁出去的女兒的陪房,如今卻在姜府出現,所以故意問出來,想尋姜安孟的晦氣罷了,誰曾想,他這一問之下,還真的被他察覺出了一些端倪。
姜安孟也沒想到這陪嫁的老婆子身上會有什麼祕密,很隨意地應道:“哦,王爺問的是她啊?她姓洪,是你姑母的陪房丫鬟,被宋大人不喜,所以給遣送回來了,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整日裏神神叨叨的,偏偏你姑母念舊情,不肯將她送去莊子上,這不,還得請人伺候着她。”
朱子優哪有興趣關注一個半瘋的婆子,聞言只是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然後便打算上轎回府,腦子裏卻突然靈光一閃,追問了一句:“受到驚嚇?莫不是太后娘娘遇刺以後?”
姜安孟不疑有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後點頭應道:“這麼說來,倒真是太后娘娘遇刺後的事情了,倒真是巧。”
朱子優冷冷地一笑,對姜安孟道:“大舅,本王看姑母的這個陪房很有些意思,本王府裏裏正缺一個上了年紀的管事嬤嬤,不如就把她送給本王吧。”
姜安孟一愣,心道這是妹妹交給我照顧的人,怎麼好推給王爺?正想着託辭準備拒絕,卻聽朱子優轉頭對他的手下人道:“你們,去把那個婆子給我帶過來。”他的那幾個隨從自然是毫不猶豫的令行禁止,完全不等這家的主人點頭首肯,如狼似虎般地上去就將滿面驚惶的洪嬤嬤架了過來。
“奴婢什麼都沒做過,奴婢什麼都不知道……”洪嬤嬤萎縮着身子,將頭埋在胸前,一雙眼睛盯在地上,時不時地用眼角餘光偷瞧朱子優和姜安孟幾眼,她這種樣子,越是說什麼都沒做過,什麼都不知道,卻反而更讓人生疑。
這個老婆子,明顯是知道些什麼,朱子優心中暗喜,大手一揮道:“帶走。”說罷轉身上了軟轎。
姜安孟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忙小跑了兩步,一邊跟上軟轎,一邊喘着氣道:“王爺,洪嬤嬤年紀大了,只怕走不了許多路,不如明日下官給您送到府上來吧?”他這會兒也回過味兒來了,這洪嬤嬤早不瘋魔晚不瘋魔,偏偏在這當口上瘋魔了,必然是跟太后娘娘遇刺一事有所牽連,只是不知道牽連到底有多深。
越是不知道洪嬤嬤跟太后遇刺一事有多少牽連,就越是不能這麼把人交出去,否則姜家就太過被動了。
姜安孟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前將洪嬤嬤搶下來,可是他面對的人是四王爺,他又怎麼敢叫僕人們上前去搶人?只能看着朱子優假裝沒聽到自己說話似的,大搖大擺地,領着一羣彪悍壯碩的屬下,架着已經開始滿嘴胡言亂語的洪嬤嬤,離開了姜家。
朱子優前腳剛走,姜安孟後腳就坐上馬車,心急火燎地去了忠睿候府。
姜安孟自然不是去找宋元義的,而是直接在侯府的二門口遞了帖子,求見姜氏。
姜氏見了帖子,忙命人將姜安孟安排在二門外的會客廳裏稍等,自己連忙換了衣服,坐上軟轎,直奔會客廳去了。
見了面,姜安孟連客套話都沒有,屏退了下人,肅容道:“小妹,今日四王爺把洪嬤嬤帶走了。”
姜氏還沒察覺出事情的嚴重性,臉上不見驚慌,倒是滿臉疑惑地道:“子憂把洪嬤嬤帶走了?爲什麼?”
姜安孟也不和她繞彎子,而是沉聲問道:“我問你,那個你叫我弄進青樓去的姑娘,後來死在青樓裏的那個,你後來沒對她做什麼吧?”
姜氏神情一怔,臉色有些不自然地道:“大哥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了?”
姜安孟見她沒有否認,頓時跺腳急道:“小妹,你好糊塗啊,那李家的人,也是你能沾惹得的?這下好了,跟太后遇刺一事扯上關係了,洪嬤嬤是不是知道什麼?”
姜氏這才醒悟到這件事情委實不小,雖然她不明白李玉卿怎麼能跟太后遇刺一案扯上關係,但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隨便蹭到一點兒油皮都夠死一侯府的人了。而且,洪嬤嬤知道的事情的確不少,幾乎是由始至終她都參與了的,若是她壓不住話,什麼都說了……
“子憂可是我的親侄兒,難道他還會害我不成?”姜氏還抱着天真的幻想,一心相信子憂即使知道了什麼,也絕不會說出去。
姜安孟嘆了口氣道:“小妹,你一把年紀了,怎麼還這般天真?若你還留在姜家,還未出嫁,他興許還會有所顧忌,也只是興許而已,如今你冠上了夫姓,已經是宋家的人了,他又怎麼會念什麼姑侄情義?再說,你覺得你跟他有姑侄之情可言嗎?”
姜氏被說得啞口無言,再一細想,覺得大哥說得的確在理,這才着急起來,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前,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姜安孟嘆道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可隱瞞的?還不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我聽?”
姜氏思慮了片刻,最終決定把從前發生的那些事情說了出來。
“當初請大哥幫忙,把那個女人賣去青樓,原是想羞辱於她,也好叫老爺看看,他心目中的神女如今是什麼光景。可是那賤人倒也硬氣,一去就自己劃花了臉,偏偏她又不肯死,我怕老爺回來後會徹查此事,若他較起真來,搞不好真會查出些什麼來,連累了大哥,於是便找了具泡爛了的屍體,把那賤人換了出來,安置在我身邊,這樣一來,老爺即便知道大哥和我在其中做了手腳,爲了顧全那個賤人的性命,也絕不會聲張。”
“後來我懷了清雅,杜姨娘專寵,囂張得不可一世,我實在看不過去,就把那賤人抬成了侍妾,塞去了老爺的書房裏,後來……”
姜安孟聽到這裏,臉色大變,站起身來,急道:“你好生糊塗,罪臣之後,誰敢娶?哪怕是小妾,那都是大罪!你呀,真是害死妹夫了!那小妾後來呢?”
姜氏嚥了口唾沫,有些畏懼地道:“那賤人後來有了身孕,分娩的時候,我給她茶水裏下了紅花,她生下了一個女兒,然後血崩死了。”
姜安孟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暈倒:“生了個女兒?”他這會兒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怒了:“你竟然還讓她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