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釋放
宋元義這一病,皇帝頓時沒轍了,他原是想關這一家子十天半個月,好生治一治宋元義的倔脾氣,誰料這一關卻關出事兒來了。
這下倒好,倔脾氣沒治下去,反倒把人給治躺下了,倘若再不鬆口,只怕就要給那倔驢一樣的宋大人收屍了。
皇帝無可奈何,只得一道聖旨赦免了宋元義的諸多“罪行”,命李統領將這一家子人送回侯府西院兒,好生將養。
於是,侯府西院兒諸人的劫難,便如同一個兒戲一般,突如其來地降臨,又突如其來地消弭於無形。
但,此事造成的一些影響,卻永遠無法消除。
姜氏是確確實實的瘋了,哪怕是回到頌蘭苑,回到她熟悉的環境裏,她的癔症也沒有絲毫痊癒的跡象,依舊成日裏呆呆愣愣,時不時地冒出來兩句“她該死”。
跟姜氏比起來,宋元義卻是幸運得多,回到侯府的當天人便清醒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無力,但是神智卻很清醒。
“清語,你心中可怨?”
宋元義自醒來後便揮退了守在房中的姨娘和兒女們,獨獨留下了清語。
他其實跟姜氏一樣,得的是心病。
對李玉卿的歉意,對姜氏的痛恨與不忍,對清語的內疚,對家中諸人境況的擔憂,對未來的茫然,這種種煩惱困然着他,再加上親眼見到與之相伴了數十年的妻子竟然瘋了,這使得原本就瀕臨破碎的意志受到了毀滅性的一擊。
在昏迷的這幾日裏,他其實能隱約地聽到聲音,但他潛意識裏不想醒來,也不願醒來。
所幸皇帝特赦,衆人回到了侯府,諸多隱憂當中總算有一個得到了妥善的解決,這也使得宋元義又重新生出勇氣來面對這一切。
清語是明白父親的苦衷的,聞言行至牀邊,替宋元義掖了掖被角,輕聲道:“也稱不上怨吧。開始的時候是有一點點,覺得您不肯休妻,對母親未免不公。可現在想來,您和她,也有諸多身不由己之處,若真要說怨,大概只能怨老天爺作弄吧。”
興許是病中比較脆弱的緣故,宋元義聽了清語此言,竟然紅了眼眶,嘴脣哆嗦了半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久後,宋元義才平復了內心的激盪,哽咽道:“你和你孃親一樣善良寬容,我……我卻對不起你們母女。”
“您有沒有對不起母親我不知道,即使有,我想母親她也不會怪你。但您絕沒有對不起我。我本不該投生在這世上,是您和母親給了我生命,讓我有了安生立命之所,供我喫穿,撫養我長大,若沒有您和母親,何來的我?所以,父親,您別再爲過去的事情傷神,我們要看的是將來,不是麼?”
清語輕言細語地述說着,清潤的嗓音自有一股能叫人心安的力量。
宋元義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眼睛裏也有了一絲神采,喃喃地道:“將來……”
然後便是一聲長嘆。
“爲父白活了這數十年,卻不如你看得開,你說的沒錯,我們還有將來。去吧,叫其他人進來,我有話要說。”
清語見父親已然看開,這才鬆了口氣,忙應了聲是,出門叫人去了。
雖然還是那副病容,但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看得出來,此時的宋元義已經再不是先前那副了無生趣的樣子了。
房間裏擠擠攘攘地站了半屋子人,兩位姨娘,幾個少爺並其家眷子嗣,幾位小姐,除了瘋癲的姜氏和嫁出去的三小姐以及失蹤了的七小姐,侯府西院兒的人差不多算是到齊了。
李姨娘扶着宋元義坐好後,又規規矩矩地從牀榻上退下來,立在一旁。
“咱們家出了這樣的事情,想必大家心裏都不好過,不過,日子總得往下過。再說,眼下最大的困難已經過去了,大家也不必再耿耿於懷。這幾日家裏亂糟糟的,也沒個體統,如今咱們都回來了,該立的規矩還是得立起來。”
宋元義說話還有些有氣無力,但氣色的確比先前好了許多。
“從今兒起,後院諸事便由李姨娘暫時接管,另外,清雅和清語姐妹二人從旁協助。”
清語有些愕然,清雅卻已經跳起來了:“父親,女兒不會管家啊!”
宋元義難得地笑了笑道:“不會可以學,再說,你以後總歸是要管家的,早些學會也好。”
清雅乃是嫡女,將來嫁人只怕也是嫡子正妻的身份,管家是肯定的。
“父親,女兒就不用學了吧?”清語訕訕一笑,推諉道。
宋元義臉色一板,沉聲道:“怎麼,爲父的話你們也不聽了?”
“老爺別動氣,五小姐和六小姐自然是要聽老爺安排的。”李姨娘這頭安撫了宋元義,那頭又轉過身來,對清語姐妹二人道:“兩位小姐早些學管家也是好事兒,所謂技多不壓身,多學些總是好的。”
宋元義喘了口氣兒,看着兩個女兒道:“多看多做,少說,有不懂的便問李姨娘,懂了嗎?”
清語和清雅不敢再辯,齊齊行了個禮,應了聲是。
清雅和清語姐妹二人應得不情不願,不過這屋裏還有一個人跟她們一樣不情願,這個人自然是被奪了管家權的杜姨娘。
不過,她的寶貝女兒此時不知跑到何處去了,她縱使心中不滿,也絕不敢在此時出聲,她怕萬一老爺想起來這回事,自己母女倆都會倒大黴。
不過,一時兵荒馬亂的,宋元義並未來得及過問清秀的事,倒是讓杜姨娘逃過了一劫。
安排好後院兒的事後,宋元義又把目光挪向幾個兒子。
“玄書,你們哥兒幾個裏頭就數你最懂事,爲父這病想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幾個兄弟的功課便得你多關心了。”宋元義點了老八宋玄書的明,安排他管着外院兒的幾個兄弟,待宋玄書應了之後,才轉頭看向老三宋玄儒。
“玄儒……”
宋元義纔剛喚了老三的名字,老三便已經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以頭搶地,哭道:“父親,孩兒知道錯了,孩兒知道錯了。”
宋玄儒這幾日過得可謂生不如死,倘若不是他怕疼,只怕早就尋了短見了。
雖然這幾日也沒人責怪他什麼,但母親正是因爲他說了那句話之後才得了癔症,他的心裏也是悔恨難當,原本一直關在牢裏,人心惶惶之下他也沒時間細想此事,如今回到侯府,他的心裏便越發地不安起來。
如今聽得父親喚自己,便以爲是要秋後算賬了,這才忙不迭地跪地求饒。
宋元義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且先起來。”
宋元義的話宋玄儒不敢不聽,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頭幾乎要垂到胸口上了。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你這毛躁冒失的性子何時才能改改?以後說話做事先想想別人的感受,哎,罷了,子不教父之過,是我沒把你教好。哎,我也不說你什麼了。在爲父病癒之前,家中諸事由玄書做主,聽明白了嗎?”
宋玄儒的性子早就成型了,哪裏是一時半會兒改的過來的,這會兒他聽說不責罰自己,心裏頭只有慶幸,哪裏會管父親安排誰管家。
“好了,差不多也就是這些事兒了,以後晨昏定省依然照舊,你們母親她……她雖然神智有些不清,可她始終是你們的母親,明白嗎?”
房中諸人齊齊應了聲是,宋元義這才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
清語原本打算留下來侍奉父親,但宋元義說了許久的話已然十分疲憊,人羣剛剛離開,他便已經睡着了。
“六小姐還是先回去吧,待老爺醒了,奴婢再差人請小姐過來。”李姨娘道。
清語點了點頭,她的芷蘭苑裏也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於是便依言離開。
在芷蘭苑門口剛下轎,便見柳香和墨香二人正一臉焦急地等在門口。
“你們這是做什麼?”清語問。
柳香上前扶着清語道:“小姐您算回來了,無塵公子已在廳中等候多時了。”
清語的腳步不由得爲之一頓,心中遲疑起來。
久不見無塵,已是有些近鄉情怯了,而且,一想到父親和母親最後的結局,她的心裏便忍不住會冒出一個念頭來:倘若皇帝要給我賜婚,我又該當如何?
以前她不過是侯府二房的庶女,賜婚什麼的離她尚有十萬八千里遠,可如今她也算是上達天聽的人了,一個不好隨時可能被喜歡亂點鴛鴦譜的皇帝指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若果真如此,自己是該抗旨逃婚還是該乖乖順從?
到時候自己又該把無塵放在哪個位置?
清語這一遲疑,在廳內的無塵已經聽到了動靜,自屋內走出,靜靜地站在門口。
兩人隔着一個小小的花園遙遙相望,彼此都沒有出聲,這短短的距離,此刻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丫鬟婆子們很自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把這一方天地留給遙遙對立的這一雙男女。
清語暗暗地嘆了口氣,垂下眼簾,提起裙襬朝大廳走去,待走得近些時,聽得無塵說了一句:“你瘦了。”
清語仰頭看向無塵,勉強一笑道:“當然,天牢的伙食可不怎麼好。我們還是進去再說吧。”
清語說完,當先一步進了大廳。
“清語。”無塵進屋後,略有些遲疑地喚了一聲。
清語身形一頓,卻不敢回頭,只悶悶地應了聲“嗯”。
“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在天牢裏發生了什麼事情?”無塵有些擔憂地問。
戀愛中的人最是敏感,情人一顰一笑的變化都會落在對方的心裏,並費心竭慮地猜度不已。
見面不過片刻的工夫,無塵已經察覺到了清語有意無意的疏遠。
清語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卻忽然覺得背後一熱,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清語,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瘋了。”無塵緊緊地擁住清語的雙肩,下巴靠在她的頸間,喃喃地低語。
這一句簡單而又樸實無華的情話,徹底粉碎了清語的猶豫和動搖,令她心中一片柔軟。
“我也想你。”清語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