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紙包不住火
七月末,天氣已經開始慢慢地有些涼爽了。
清語這天剛好休息,沒有去鎮國公府上課,此時拿了一本詩集歪在臥房窗前的矮榻上,正津津有味地讀着,卻見沈嬤嬤小跑着進來,滿頭大汗,喘得十分厲害的樣子。
清語抬起頭來,看着沈嬤嬤笑問道:“怎麼了?跑得這麼急?”雖說清語給了沈嬤嬤進裏間不用通傳的特權,可是沈嬤嬤進來之前總是會在外頭支應一聲的,像今日這般直接衝進來,還是第一次。
沈嬤嬤扶着門框喘了好一陣後才勻過氣兒來,一臉興奮地道:“小姐,喜事,喜事呀。”
清語笑道:“喜事?莫非是給嬤嬤漲了月例銀子了?”方纔沈嬤嬤便來稟告過了,說是要去舒嬤嬤那裏領月例銀子,清語實在想不出除了漲銀子,還會有什麼別的喜事。
清語眼下可不缺銀子,這事兒對她來說,算不得喜事。
“不是,不是奴婢的喜事,是小姐的!”
清語這纔有了點兒興趣,將手裏的書合上,從矮榻上坐直了身子,笑問道:“我能有什麼喜事?”
“奴婢聽說,白大人又向老爺提親了,替白大公子求娶小姐呢。不過聽說老爺當時沒答應,白大人卻說請老爺問問小姐的意思,他說小姐一定是肯的。小姐,這下可好了,您的心願總算是達成了。”沈嬤嬤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即將嫁得如意郎君的人是她自個兒似的。
清語將手裏的書放到一旁的矮几上,皺了皺眉道:“嬤嬤是從哪裏聽來的這消息?”她可不認爲這是什麼好消息,更不會是喜事。
沈嬤嬤應道:“奴婢方纔去舒嬤嬤那裏領月錢,見舒嬤嬤正在跟夫人院兒裏的洪嬤嬤說話,奴婢聽她們說起六小姐,就在外頭站着聽了一會兒,結果就聽見她們說的是這件事情,而且洪嬤嬤還說,這事兒夫人已經知道了,還說夫人已經下了帖子給白夫人,準備商議此事呢。”
清語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又緩緩地坐了回去,“沈嬤嬤,你確定你沒有聽錯?”清語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走樣了。
沈嬤嬤只當清語的異樣是因爲高興的緣故,笑道:“奴婢怎麼會聽錯?聽得真真兒的呢,這種大事情,奴婢可不敢亂說。”
清語臉色有些發沉,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冷靜從容,袖子底下的雙手緊握成拳,緊咬着牙關纔不讓自己的憤怒爆發出來。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再看會兒書,這事兒不可妄加議論,知道嗎?”清語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但是語氣卻頗重。
沈嬤嬤有些納悶兒地應了聲是,打起簾子出去,一路走一路在想,看小姐的樣子,似乎並不怎麼高興呀?
清語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且不說她對白幕遠並沒有什麼感情,儘管見了幾面,但感情上也只能算是些微的欣賞和淡淡的同情而已,哪裏能上升到談婚論嫁的高度?不過這些倒還是其次,這個時代的婚姻,有幾個是有感情基礎的?
關鍵的是,她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嫁給白幕遠,否則世人會怎麼看待自己?會怎麼看待自己的父親?會怎麼看待侯府?
自己和白幕遠的親事,中間夾着太多的忌諱和阻礙,已經成了絕無可能的事情了。
第一個障礙是白家曾經退過親,怎麼可能會有退了親還能繼續的親事?這種事情放到現代倒還算正常,分分合合後還能走到一起的情侶也不在少數,可是在古代,只怕是絕無僅有的,況且,別人不知道,清語是最爲清楚不過的了,她和白幕遠之間,夾着六小姐主僕的兩條人命,怎麼可能繼續?
第二個障礙是白水心和宋玄書的親事,那是御賜的姻緣,有了這一門親事珠玉在前,自己若還要嫁到白家,便是犯了換親的忌諱。侯府的小姐,居然要靠換親才嫁得出去,這事兒傳出去,侯府顏面何存?
第三個忌諱便是清語的名譽。以前的親事誰都知道是侯府的六小姐主動提出來的,在這個朝代,這樣的行爲已經是十分的不矜持了。宋六小姐的大膽卻只得到了被人退了親的結果,這會兒若是還要答應,未免……清語只想到一個字來形容這種行爲:賤。
清語篤定,就算現在這個身體裏的靈魂不是自己,而是原來的六小姐,她也斷然不會答應此事,受了那般的侮辱,承受了那麼多的委屈,有多少的仰慕與喜愛,只怕都被消磨乾淨了吧。
可恨姜氏,居然能,居然敢,擅自就想替自己應下此事,想讓自己成爲一個衆人眼中恨嫁的侯門剩女,成爲一個爲了一己私慾便敗壞侯府名聲的罪人,她是想讓自己爲侯府所不容,爲世人所不容啊!
清語心中一半是憤恨,一半是着急,不過轉念一想,今時不同往日了,以前父親在任上,管不得她在自己身上動手腳,如今父親在家中,她的那些鬼蜮伎倆,怎麼可能瞞得過父親?
想到自己的父親,清語翻騰着的心總算稍稍定了一些,勉強自己靜下心來,又拿起那本詩集翻看起來。
如清語所料,下了早朝回來的宋元義剛到家門口,便恰好遇見門房拿了姜氏的帖子要往白家送去,他心裏頭有數,截了帖子打開一看,便見是姜氏邀請白夫人到侯府來商議清語的婚事的帖子,頓時氣得臉都青了,一臉陰沉地進了頌蘭苑。
頌蘭苑裏,姜氏正在裏間跟洪嬤嬤說着體己話,宋元義板着臉就進來了,冷冷地看了洪嬤嬤一眼。
洪嬤嬤猜到老爺大約是爲了六小姐的親事發火,忙見機地行禮告退。
洪嬤嬤前腳剛走,宋元義後腳就沉聲埋怨道:“夫人,你好生糊塗!”儘管他心裏頭已經是怒不可遏了,卻還是儘量地抑制着怒火,沒有對姜氏大吼大叫。
姜氏揣着明白裝糊塗,一臉委屈地道:“不知老爺動怒,所爲何事?”
宋元義在椅子上坐了,深吸了口氣道:“方纔爲夫下朝回來,正遇見門房要送帖子去白家,爲夫便將那帖子收了。前些日子白振海那廝正跟我提了議親之事,外頭已是傳得沸沸揚揚了,夫人這時還是不要與白家過往甚密的好。”
姜氏笑道:“老爺說的是這件事情呀,妾身倒覺得這是好事,妾身正是聽說白大人向老爺提了親,所以要叫白夫人過來商議此事,老爺也真是的,這麼大的事情,怎麼回來還瞞着妾身?”
宋元義冷笑:“好事?夫人倒是慧眼,從哪裏看出來這是好事?”
姜氏心中自有她的篤定,這會兒聽見丈夫拿那種話擠兌自己,也不氣惱,笑着應道:“自然是好事,老爺難道不知道清語的心意?如今能與白家議親,豈不是正滿足了她的心願?這難道不是好事?”
宋元義聞言爲之一愣,其實他心中並不能確定清語的想法,所以纔將此事瞞了下來,只想着眼下清語身邊優秀的兒郎那麼多,盼着她能看上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以藉此忘了白幕遠。
雖然他以前曾經看好過白幕遠,但是現在論起來,那人並非良配,尤其是當他知道白幕遠誤了考期是因爲喫壞了肚子的緣故後,更是覺得當初白家退親反倒是善舉了,不然若是清語真的嫁過去,不知幾時就會給自己擡回來一具或是兩具屍體了。繼母不讓繼子有子嗣,這可是最常見的嫡庶鬥爭現象之一呢。
“夫人難道以爲清語現在還對白家那小子還有興趣?”宋元義的語氣不那麼肯定了,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反問道。
姜氏笑道:“老爺何必在這裏跟妾身猜這些呢?不如把清語叫過來,一問便知。”
宋元義見事已至此,再要推脫已是無用了,而且只怕這消息早就通過下人之口傳入了清語耳朵裏,要再瞞卻是瞞不住了,若她真有此心,自己這般橫加阻攔,她會不會又回到從前那般模樣,對自己冷言冷語,再不親近了?宋元義一念及此,頓時心亂如麻,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只木然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便喚清語過來吧。”
姜氏見他有些神不守舍的樣子,頓時覺得自己計謀得逞了,臉上帶了笑意,喚了洪嬤嬤進來,請她親自去請清語過來。
洪嬤嬤出去的時候,朝着姜氏眨了眨眼,姜氏則暗暗地朝她點了點頭,兩人十分默契地當着宋元義的面打了個暗號,露出會心的一笑。
卻說洪嬤嬤到了芷蘭苑,命丫鬟通傳,說是老爺和夫人要見六小姐,請六小姐走一趟。
片刻後,清語扶着墨香的手從裏間走了出來,對洪嬤嬤笑道:“天氣這般熱,還勞煩洪嬤嬤親自走這一趟,真是辛苦了。”
洪嬤嬤對清語是有恨的,雖然自己的女兒不是直接死在她的手裏,但也跟她脫不了干係,她原本是沒有什麼好臉色對清語的,不過她身上有任務呢,怎能不強顏歡笑?
“六小姐客氣了,這是奴婢的本分,還請六小姐隨奴婢走吧。”
清語點了點頭,正要吩咐備轎,卻見洪嬤嬤上前一步笑道:“六小姐,奴婢有些私房話想對小姐說,不如請小姐隨奴婢走走可好?”
清語暗暗冷笑,說客都用上了,看來姜氏還真是十分想玉成此事呢。“那好吧,我就隨洪嬤嬤走走,墨香,你就不用跟着了。”
墨香正想說什麼,卻見清語給她遞了個眼色,忙應了聲是,然後退到了一邊。
清語扶着洪嬤嬤的手,兩人慢慢地走着,洪嬤嬤瞥見四下裏無人,對着清語頗有些諂媚地一笑道:“奴婢恭喜六小姐。”
清語走得筆直,頭也沒轉地笑道:“不知喜從何來?”
“白大人向老爺提親了,六小姐難道還不知道?”
清語笑道:“先前才知道此事。”她是一句多的話也不想說,真正需要她說話的時候還沒到呢。
洪嬤嬤見清語臉上帶着笑,想當然地認爲她對此事是不反對的,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屑,暗想,夫人還特地叫我來勸說於她,看她這樣兒,分明是願意的,哪裏還需要勸說?不過,既然夫人吩咐下來,我還是照辦的好。
“六小姐這次可算是得償所願了。”洪嬤嬤笑道:“那白公子乃是人中龍鳳,才華與小公爺不相上下的,雖然去年未能應考,但再過兩年,必然是狀元及第呀,到時候六小姐可就是狀元夫人了,那是何等的風光呀。且白公子待人溫和,本就是個好性子的人,又聽說這次白大人提親,就是白公子提出來的,可見白公子對六小姐也是有心了,郎情妾意,六小姐嫁給白公子,今後必有享不盡的清福,奴婢實在是替六小姐高興呢。”
這話說得,好像不嫁給白幕遠就是錯失了大好姻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