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雞同鴨講
傍晚時分,清語開始爲去不去頌蘭苑向母親姜氏請安而煩惱。
不去吧?怕被人指責她恃寵而驕,罔顧孝道,況且以前休息在家時,雖然見不着姜氏的面,但清語必然是早晚都去請安的,如今突然不去了,只怕有心人會浮想聯翩了。
去吧?中午才見到父親那樣怒氣沖天地發作了母親,而且還是因爲自己的事情,不用猜也知道她正惱自己呢,這會兒湊過去,會不會有示威的嫌疑?
清語爲難了片刻,咬了咬牙暗道:“去吧,反正已經是得罪她了,去不去她都不會喜歡我了,還不如走一趟,以堵住悠悠衆口。”
想通了箇中關鍵,清語帶着沈嬤嬤出了芷蘭苑,朝頌蘭苑去了。
進了頌蘭苑的大門,自然有門房上的婆子進去通傳,清語扶着沈嬤嬤的手慢慢地朝裏頭走,還沒走近大廳便見洪嬤嬤迎了出來,笑容僵硬地道:“奴婢見過六小姐,今兒夫人身體不適,託奴婢轉告六小姐,不必來請安了。”
清語笑着點了點頭,轉身又朝外頭走去,這一幕幾乎她每次來都會發生,差不多同樣的人,同樣的臺詞。
不過,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同了,清語還沒走到大門口,便聽到屋子裏頭傳來“啪”地一聲,聲音清脆響亮,顯然是瓷器墜地的聲音。“叫她滾!”一個熟悉的聲音歇斯底里地尖叫。
清語回頭朝房子那邊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心道人一旦撕破了僞善的面具後,還真不是一般的醜陋呢。
她轉過頭來,卻迎上了沈嬤嬤擔憂的目光,“小姐,您是不是惹夫人生氣了?”
清語點了點頭。
沈嬤嬤嘆了口氣道:“雖然奴婢不知道晌午發生的事情,但是,小姐,您實在是不該惹夫人生氣啊。”
清語笑問道:“嬤嬤知道母親爲何生我的氣嗎?”
沈嬤嬤搖了搖頭道:“奴婢不知。”
“我這位母親哪,希望我能嫁給白公子,但是父親卻不希望,而且,我自己也不希望,所以我拒絕了,於是她憤怒了,就這麼簡單。嬤嬤,你覺得我應該應下這門親事討好母親,讓我自己和父親都失望麼?”
沈嬤嬤一聽事情是這麼回事,頓時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停下腳步,嘴裏說着“奴婢該死”就要往下跪,清語反應倒是快,一把托住了她,笑道:“嬤嬤這是做什麼?我又沒怪你,趕緊起來。”
沈嬤嬤老臉羞得通紅,低着頭道:“奴婢老糊塗了,竟說這樣的渾話,小姐,您罰奴婢吧。”
清語拍了拍沈嬤嬤的手背,笑道:“嬤嬤,這不怪你,只怕許多人都是如你這般想的吧。走吧,我們還要去安和園向祖母請安呢,遲了可不好。”
沈嬤嬤心下稍定,不過濃濃的擔憂又籠上了眉間,小聲地問道:“只是,小姐惹惱了夫人,以後可怎生是好?”
清語搖了搖頭道:“嬤嬤,你又說錯了,不是我要惹惱母親,而是她自己在和自己過不去。”
沈嬤嬤一輩子簡單慣了,哪裏聽得懂清語話裏的隱含的意思,只吶吶地道:“奴婢不懂。”
“就好比我以往每天都要打墨香一頓,每次打她,她都從不吭聲,也不躲開,笑眯眯甘之如飴地承受着,但是我今兒打她,她卻喊了聲痛,還想躲開,我一時打不上她,於是便惱了她,一直悶悶不樂,嬤嬤你說,此事算是我自找的,還是怪墨香?”
“這……”沈嬤嬤很想說怪墨香,在她心目中,奴婢丫鬟們,自然是主子隨時想打都可以打的,不躲不吭聲那是應該的。
清語說得頗爲語重心長,轉過頭卻看見沈嬤嬤一臉的遲疑,頓時明白了她的想法,有些哭笑不得地道:“得了,不問你了,是我這比方打錯了,你只要知道,不是我想去招惹母親,是她自己想不開就成了。”
沈嬤嬤暗暗地鬆了口氣,直點頭道:“是是,小姐說得是。”
清語已經沒心思再跟她說什麼了,一路無話地上了軟轎,直奔安和園去了。
大廳裏坐了不少人,清語進了大廳,還沒來得及行禮,便聽得太夫人問道:“六丫頭,聽說你拒了白家的親事?”
清語不知道太夫人問這話的用意,心裏頭有些惴惴不安,忙上前行了禮,正色道:“孫兒見過祖母,回祖母的話,孫兒的確是拒了白家的親事。”
太夫人點頭笑道:“拒得好!白家的小子雖然人是不錯,可有那麼一個老子娘,你若是嫁過去也不見得就能好得了,再說,咱們侯府的閨女,也是他想娶就娶,想退就退的?你倒是個明白的,比你那不懂事的母親強多了,趕緊去坐下吧。”
清語鬆了口氣,看來這位祖母是父親這一國的,不是跟母親一系的,那麼自己以後的日子就要好過得多了。
她心頭這樣想着,剛要入座,便迎上了清雅頗爲不善的目光。
“哼!”清雅無視清語善意的微笑,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清語先是有些詫異,不過轉念一想也就釋然了,祖母說得那個“不懂事的母親”可不就是清雅的親孃麼,難怪她眼下會是這種狀態了,看來,清雅護短的這性子還真是跟父親很像呢,完全是不分青紅皁白,幫親不幫理。
清語才坐下,便聽見對面的三少爺宋玄儒陰陽怪氣地道:“六妹妹現在眼界高了,尋常人哪裏入得了她的眼?只怕咱們侯府,要再出個一品夫人了,這真是……”
侯府裏已經有兩個一品夫人了,一個是太夫人姜氏,一個是大夫人上官氏。
清語臉色有些發沉,抬頭看向宋玄儒,目光如刺。
宋玄儒見到清語的目光,莫名地打了個寒戰,把餘下的話吞回到了肚子裏。
這邊纔打發了宋玄儒,清雅卻跟着起鬨,怪腔怪調地道:“可不是?真真是要做一品夫人的人了,連嫡母都不放在眼裏了。”
清語笑了笑,語氣淡淡地道:“我自然不會把母親放在眼裏。”
看着清雅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臉,清語心情有些好,喘了口氣道:“我從來都是把母親放在心裏的。”說完還朝清雅眨了眨眼,那模樣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清雅一口氣提起來,險些沒落得下去,頓時被嗆得咳嗽起來。
清雅咳了一陣,面紅耳赤地指着清語,卻只說得出來一個“你”字。
這時,主座上的太夫人笑眯眯地掃了清語一眼,又接着看向清雅,目光深沉,清雅雖然莽撞,卻不笨,看見太夫人的臉色,怎會不知道她是要護着清語,心裏雖然很想爲母親出一口惡氣,眼下卻也是無可奈何。
太夫人笑道:“兄弟姊妹之間,和和氣氣是最好的了,哦,對了,我這老婆子倒險些忘了正事,八月十五,靖國公府奉了太后懿旨,舉辦中秋遊園會,想來今日或是明日,帖子就要下來了,還未定親的小子丫頭們,可得好好準備準備了,哈哈。”太夫人越說越是歡喜,到最後竟然大笑起來。
上官氏也跟着笑道:“太后娘娘也是有趣,竟然明着讓老公爺設宴相親,這倒是大楚王朝頭一遭呢。”
太夫人難得一次沒有跟上官氏對着幹,笑道:“哪裏是第一遭,早前那些什麼宴,還不都是衝着這個去的?只是以前沒明着說罷了。其實這倒是好事,總比盲婚啞嫁,掀開蓋頭誰也不認識誰強啊。”
上官氏又道:“娘,您看這回要相親的是靖國公府的哪位公子或是小姐?”
太夫人就是想給府裏的少男少女們提個醒兒,所以也不避諱,笑道:“依老婆子看,靖國公府到了定親年紀的後輩只有杜四公子和杜九小姐,只怕這回是一勺兒燴了,兩個都要選的。”
“那倒是好,杜四公子和杜九小姐都是嫡出,而且杜九小姐才名遠播,定是良配,杜四公子雖然走的是武將路子,但也是文采風流的翩翩公子,定然也不差,若是咱們府上……”
太夫人說話喜歡點到即止,見上官氏說着說着就要把話挑明瞭,忙出聲打斷道:“好了,說這麼多做甚?時候也不早了,都回去吧,好生準備就是了。”
清語待人走得空些了,這才扶着沈嬤嬤的手,朝門外走去。
誰料清雅正等在門口呢,見了清語出來,又是冷哼了一聲,也不顧忌旁邊還有其他人,上前一把抓住清語的胳膊,把她朝旁邊無人處拽。
清語甩了幾下,沒甩掉,見她也不像是失去了理智的樣子,便也就由得她了。
到了無人處,清雅憤憤地將清語的胳膊一甩,噼裏啪啦地罵道:“宋六,你腦子裏裝的是爛菜葉子還是臭豆腐?白幕遠有什麼不好?你要拒絕他家的提親?你以前不是喜歡他麼?怎麼,攀上高枝兒轉眼就變心了?還是你以爲你配得上小公爺?也不看看你自個兒是什麼身份,我告訴你,鎮國公府那樣的家世,你嫁過去只能是個妾,連婚禮都沒有,一頂轎子抬進去就了事了,你想想清楚!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母親勸你嫁給白幕遠,那是爲你好!白眼兒狼似的,你這種人,怎麼能是我的妹妹呢?”
清語揉了揉被清雅捏得發痛的胳膊,冷冷一笑道:“五姐姐倒是熱心人呢,你說得是有些道理,可白家退親在前,明明是冤枉了我,卻連一個說法都沒有,還要再結親,我若是應了,世人會怎麼看我?會怎麼看侯府?”
清雅愣了愣,她根本就沒想這麼多,只覺得母親一番好心被人誤解,更是因此跟父親鬧了矛盾,她聽聞此事,除了對母親的心疼之外,便只有對清語的憤怒了,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對她這般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哪裏還能細想這樁婚事有什麼問題?
“跟你的終身幸福比起來,那些個虛名算什麼?我往日裏看你倒是個敢做敢當不畏虛名的人,宋六,我看錯你了。”清雅很快便回過神來,理直氣壯、義正言辭地斥責道。
清語嘆了口氣,無奈地道:“我個人的虛名倒是不重要,五姐姐想來還不知道吧,八哥哥跟白家的小姐被皇上賜婚了,我若是再應下此事,不就成了換親?這壞的可不只是我的名聲,連五姐姐你,也得受牽連呀。”
清雅愣住了,這事兒她的確不知道,現在從清語嘴裏說出來,像是一記悶棍,將她敲暈了,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賜婚的事情,她自然不知情,可是母親卻定然是知情的,爲什麼她明明知道換親的忌諱,卻還要撮合清語跟白幕遠?
清語抬眼看了看天色,不欲在與清雅糾纏,勉強笑道:“五姐姐若是沒什麼說的,清語便先告退了。”
清雅還沒回過神來,只愣愣地擺了擺手,卻沒有說話。
清語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朝清雅行了個禮,扶着沈嬤嬤的手,轉身走了。
纔回到芷蘭苑,便見柳香拿着一張帖子過來,清語笑道:“這是靖國公府的邀請帖?”
柳香朝着清語一禮後起身,搖頭道:“回小姐,不是國公府的帖子,是白家小姐差人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