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中秋
整個西院兒,誰不知道杜姨娘受寵,誰不知道自打她進了門,老爺歇在她房裏的時間最多?
那時,姜氏曾以爲,這位看上去情深似海、癡情不渝的老爺,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男人罷了,男人的通病不都是這樣麼,喜新厭舊。有了新歡,哪裏還顧得上容顏盡毀的舊愛?
這個認知,曾經讓姜氏狠狠地高興過一陣,玉卿被宋元義冷落,這讓她終於找回了一丁點兒自信,讓她覺得自己終於擺脫了那個女人帶給自己的陰影。
在姜氏看來,失去了宋元義庇護的玉卿,已經是一枚廢棋了,不需要自己再變着方兒地讓她難堪,因爲她本身就已經夠難堪了。雖說是廢棋,自己卻可以廢物利用,於是自詡聰明的姜氏,做了她這輩子以來最後悔的一個決定,將玉卿抬成姨娘。
最初宋元義是不肯接受的,沒有任何理由,只是不肯,他一心想把玉卿送離京城,在郊外買個小院兒,安置兩三個僕人,讓玉卿平靜地安度餘生,但打定了主意要廢物利用的姜氏哪裏肯,只說是離得遠了,她放心不下,硬生生地將玉卿調去了墨苑伺候。
過了一個月她就後悔了,雖然她的目的算是達到了,杜姨娘失寵了,可問題是,從那以後,宋元義便成日呆在書房裏,除了上朝,哪裏也不去了。最讓姜氏氣惱的是,種種跡象表明,宋元義和玉卿根本沒有圓房,兩人就這麼清清白白地膩在書房裏,談天說地,辯古論今,哪裏像是主子和小妾的關係,倒像是情投意合的好友似的。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最後是姜氏按捺不住,使了點兒小手段,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微妙關係,也正是那一次,玉卿懷孕了。
爲此,她如今深感後悔。因爲在玉卿懷孕後,宋元義對她的寵愛簡直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
而如今的這一切,無一不是她親手造就的,她怎麼能不悔恨交加?
“我不甘心!看到那賤人的孽種還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我這心裏就難受!”姜氏手握成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回想起舊事,滔天的悔和恨,幾乎要把她掩埋。
她當然不可能後悔當初那麼對待玉卿和清語,她不過是後悔自己沒早早結果了玉卿的性命還一手促成她跟自己丈夫的好事罷了。
洪嬤嬤見她越說越是不堪,忙起身坐到牀邊,低聲勸道:“夫人,這話可萬萬不能說,當心隔牆有耳呀。”
姜氏身爲嫡妻,要弄死個把小妾,當然沒人喫飽了撐來管她,但是若是弄死了庶出的兒子或女兒,那可就不一樣了,除非這孩子沒出生,一旦落了地,那可就是這家的主子了,出了事一經查實,休妻還是輕的,罪行惡劣的,殺頭也是有的。
這也是爲什麼姜氏想盡了各種辦法折騰清語,卻始終不敢一包毒藥弄死她的原因了。
因爲是先皇賜婚,所以宋元義不能休她,也因爲是先皇賜婚,姜氏不敢殺清語,否則便是打了先皇的臉,會給世人留下了話柄:“先皇賜給侯府的嫡妻,竟然是個容不下庶女的妒婦。”到時候倒黴的不僅是她自己,只怕連姜家和宮裏那位太妃都會受到牽連。
姜氏悽悽惶惶地道:“聽見了又怎麼樣?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洪嬤嬤嘆了口氣道:“夫人想想少爺和小姐們,八少爺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夫人難道就忍心帶累了他?”
姜氏怔住了,是啊,用自己這一大家子的前途,去換一個賤人生的孽種一條命,值得嗎?
“可是我不甘心。”姜氏冷靜了些,咬着牙不願鬆口。
洪嬤嬤道:“奴婢知道夫人不甘心,且先讓她再蹦躂個兩三年吧,待她嫁了人,夫人再動手不遲,到那時,橫豎是在她婆家出的事兒,誰能賴到夫人頭上?豈不是兩全其美?”
姜氏有些驚訝地看着洪嬤嬤,吶吶地點頭道:“嬤嬤說得有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洪嬤嬤勉強笑了笑道:“夫人不過是被氣糊塗了而已,想通了就好了。”
姜氏這才注意到洪嬤嬤手上纏着白紗布,紗布上已經透出了點點血色,忙一臉關切地問道:“嬤嬤受傷了?要不要請李大夫來瞧瞧?”
洪嬤嬤擺了擺手道:“沒事,夫人不必擔心,方纔已經包紮過了,不過是破了點兒油皮,哪就那麼嬌貴了?倒是夫人,您這些日子就好生養養身子吧,待養好了身子才能說以後的話。”
姜氏點了點頭道:“嗯,我最近的確是被氣昏了頭,做了許多糊塗事,以後我再動氣,嬤嬤記得提醒我。”
洪嬤嬤點頭道:“是,奴婢省得的。”
主僕二人又說了一番體己話,一說便是一個多時辰,似乎全然忘了外頭還有兩個姨娘在等着,幸好杜姨娘和李姨娘是跟着宋元義來的,進來的時候玉春給這兩人看了座,否則還不知得站成個什麼樣兒。
不過,儘管姜氏主僕二人有意無意地拖延時間,但在天黑之前,還是不得不跟兩位姨娘把交接辦了,把對牌及各種鑰匙、名冊,統統交給了她們。當然,這其中的刁難與刻薄,不是幾句話說得完的。
再說清語回了芷蘭苑,並不知道因爲自己跟姜氏對着幹了一回,便引起了這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依舊把日子過得跟往常一樣,每天一早去鎮國公府,臨到傍晚纔回到侯府,只是每隔兩天休息時,真的沒有再去頌蘭苑請安了。
至於說辭,宋元義早就安排好了,第二日下朝後便請了宮裏的王太醫回來,替姜氏瞧病。
王太醫是個實在人,是那種有什麼就說什麼不會拐彎抹角的人,替姜氏把了脈後有些不耐煩地道:“夫人這是老毛病了,肝火旺盛,虛火上浮,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只需心平氣和地靜養便成,還按上回開的方子拿藥即可。”
王太醫頗惱姜氏這種沒病裝病的行爲,連方子都沒開,說完這番話便板着臉走了,宋元義送他出去後回到頌蘭苑裏,又再對姜氏做了一番思想工作,這回姜氏倒是不怒不氣了,卻是躺在牀上,把臉朝着牆壁,對他的苦口婆心來了個充耳不聞。
宋元義無奈,只得離開,第二天下了早朝又去請了個善於看風水算八字的陰陽先生回來,請他看看頌蘭苑的風水格局可有問題。
因爲忠睿侯府是前朝王爺的府邸,所以風水佈局什麼的都是極好的,那陰陽先生看了一陣,沒看出來有什麼礙主的破局,便請宋元義把姜氏的生辰八字交給他算算。這一算之下,就有問題了,這位先生推算出來,姜氏的生辰八字跟屬羊且生在十月的人相剋,但凡屬羊且生在十月的人,最好不要靠近這座院落方圓半里以內,否則主家的身體會受到影響。
宋元義鄭重地把這位神神叨叨的陰陽先生親自送出了大門,回來後便讓杜姨娘和李姨娘二人挨個兒地核對整個西院兒屬羊的人的生辰八字,但凡生在十月的,一一都列在名單上,以方便今後給她們安排不用靠近頌蘭苑的差使。
這樣一番排查下來,清語肯定是被列在不能靠近頌蘭苑的名單裏的,她恰好是丁未年十月生的人,屬羊,又生在十月,合乎那陰陽先生的要求。名單上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是十小姐宋清秋身邊的小丫鬟,還有一個是打掃花園的粗使丫鬟,另一個是廚房裏的一位廚娘,那粗使丫鬟和廚娘倒還好說,原本就沒機會接近頌蘭苑的,倒是清語和那個小丫鬟,被宋元義叫到墨苑裏來,再三告誡,不得靠近頌蘭苑半里範圍內。
於是,這件事情就這麼在清語的暗暗竊笑中定了下來。
不用去頌蘭苑受折磨的日子是美好的,尤其是在頌蘭苑的四玉被許給了侯府位於郊外莊子上的幾個總管的兒子後,清語的日子更是越發地美好起來,姜氏沒了管家權,爪牙也被剪了個七七八八,估計她短期內是不要再想找自己的晦氣了。
愉快的日子總是過得比較快,一轉眼便到了八月十五。
因爲過節的緣故,安國夫人特地放了清語三天假,讓她好好玩幾天。這倒是讓清語想起了從前的長假,不過,從前的她對長假充滿了嚮往和期待,如今卻沒有這種感覺。因爲從前放長假時,有父母在家中期待自己回去,有閨蜜等待自己陪她們玩鬧,而如今卻什麼都沒有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期待她,等她,沒有人在家中盼着她回去。
對家的想念和渴望,在月圓時節越發地明顯起來,越發地讓她覺得形單影隻,孤獨不已。
不過,幸好靖國公府舉辦了這個什麼相親遊園會,讓自己有機會跟一羣狂歡的人一起孤單。
清語在靖國公府的花園門口下馬車時,自嘲地想着,嘴角不自覺地帶了一抹苦澀的笑。
隨後,清芳、清緲和清秋也跟在清語身後下了馬車,因爲清緲和清秋都還年幼,所以即便是四個人外帶四個丫鬟坐同一輛馬車,也不會顯得很擠。
另一輛侯府來的馬車這時也停在了花園門口,清蓮、清雅和清秀依次從馬車上下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清語總覺得今日的清蓮跟平日似乎有些不同了,模樣倒是沒有變,依舊是那麼的美得不可方物,而且表情神態也依然是如往常那般清高冷傲,但是清語總覺得她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不過清語始終沒分辨清楚,清蓮到底是哪裏不同了,出於好奇,她頻頻地看向清蓮,待姐妹幾個被靖國公府的嬤嬤迎進了花園後,她才總算想起了清蓮到底是有什麼不同。
她看自己的目光不同了。
以往清蓮看自己的眼神除了鄙夷和不屑外,還有深深的厭惡,那種看見骯髒生物的眼神,那種生怕多看了自己一眼便會髒了她的眼睛似的眼神,清語至今印象深刻。
但是今日清蓮看她的目光卻跟看其他幾個姐妹的目光幾乎一樣,雖然也清高,雖然也帶着些冷傲和隱約的優越感,沒有厭惡、鄙夷、不屑,倒是讓被清蓮鄙夷慣了的清語有些摸不着頭腦,並且深感不習慣。
一想到自己竟然會覺得不習慣,清語便在暗中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真是受虐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