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年夜飯
那娃兒命裏福禍相依,不過此命格是溫中含戾,再大的災也可化險爲夷啊,呵呵,呵呵……
這是那老大夫臨走前,對芸三娘扔下的一句話,此後很久,芸三娘一直都記得這句話,只是那個“溫中含戾”,她卻一直以爲是“厲”,卻沒想到其實是“戾”。
而待芸三娘從怔然中回過神,那老大夫已飄然走遠,她揣着一顆微有些忐忑的心走回去的時候,就聽到趙富貴正在屋裏喝斥趙武:“臭小子,知道你今天闖禍了,還不給我跪下!”
“趙叔,真不能怪小武哥,您這樣讓我心裏怎麼過得去。再說這大過年的,您的腳還沒好呢,又生這麼大氣,萬一再氣壞了身子,可不是讓劉嬸也跟着受累嗎。”
芸三娘一掀開門簾,就看見趙武垂着臉,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白文軒有些緊張地站在一旁,白文蘿正緩聲勸着。劉嬸面上有些不忍,只是她現在也不好開口求情。剛剛趙文和芸三娘送那老大夫出去的時候,趙武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給說了出來。
她才知道,要不是人家閨女伸手給擋住,還拉了一把,她兒子這會哪能這麼健健全全的跪在這。而且那什麼雷光電爆竹又是小武弄來的,自己玩還不夠,還攛掇着人家閨女同他一快點。她簡直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氣得心裏的火一陣一陣往上拱,纔剛剛給他說完親事,轉眼就出了這麼一檔子的事,不給她爭氣就算了,還盡打她的臉。
而且現在再一聽蘿丫頭那勸說的話,顯得這般的識大體解人意。她心裏頭一邊覺得欣慰,一邊又覺得自家兒子實在太不成器,盡闖禍了。她這一陣欣慰一陣氣悶的,緊得頭都疼了起來。那親事還未最後定下來呢,萬一三娘因此後悔了可怎麼辦。
雖是大過年的她也不忍心這麼罰孩子,但是無論如何也得趁着三娘還未走,先好好敲敲這小子。一來是緩緩三孃的心,二來也是真該好好教訓一下這小子了,不然指不定以後還會闖出什麼大禍來。
“趙大哥,你這是幹什麼,哪有大過年的叫孩子跪在地上。小武,快起來。”芸三娘一看這樣,也大致瞭解他們的心思,暗歎了一聲就趕緊走過去要扶起趙武。
“三娘你別理她,讓他跪着,才這麼跪着算什麼,讓他瞧瞧蘿丫頭的手!瞧瞧自己都做了什麼好事!”趙富貴瞪着眼睛,手指了指趙武,又指了指白文蘿那包着紗布的手。
白文蘿勸解道:“趙叔,剛剛那大夫不是說了嗎,我這手上的傷沒什麼大礙的,過幾日就能好。還是快讓小武哥起來吧,要不是我自個貪玩,也不會出這樣的事。您再讓他這麼跪着,讓我怎麼還好意思站在這?”
“你們都這麼護着他,他就越發無法無天起來了!”趙富貴的口氣終於稍稍緩了下去,卻還是硬板着臉。
白文蘿趕緊趁熱打鐵:“怎麼會,小武哥從剛剛一直就沒說過一句話,可不是知道自己錯了。您快別生氣了,還是讓劉嬸扶着您回屋休息一下吧,這外間到底不比裏面暖和,在這坐得久了對您的腳也不好。”
“好了好了,孩子他爹,既然蘿丫頭都這麼說了,你這氣就先忍一忍吧。要罰小武也等過了這年再好好罰他,你也別先氣壞了身子,蘿丫頭說得對,你們這一鬧騰,受累的可還不是我。”劉嬸瞧着芸三娘並不像很生氣的樣子,再加上文蘿這一通勸說下來,她心裏不由得倍覺欣慰。便趕緊上前去扶起趙富貴,半拖半勸着把他拉進了裏間。
他們進去後,趙武卻還在那跪着,白文蘿微揚了揚眉,心想這小子還是個倔驢脾氣呢。芸三娘只好彎下腰,硬是把他給拉起來勸道:“小武,你爹氣過這一陣就會好的。你別擔心,大過年的,他不會真罰你什麼。”
趙武站起身後,也不說話,只是忽然轉過來,對着白文蘿正正經經地作了個揖,然後就轉身跑了出去。
白文蘿和芸三娘都有些愣住,白文軒乖乖地站在一旁,只瞅着她姐姐的手,沒敢亂說話。而劉嬸從裏間出來後,正好就看到趙武這麼沒頭沒腦的跑出去,把芸三娘一家子晾在那。氣得她正要張口喊他回來臭罵一頓,只是又怕再氣着了趙富貴,只好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氣狠狠地說道:“臭小子,等過了兩天看我怎麼治你!”
芸三娘搖頭:“好了嫂子,都是小孩子,一起玩難免會磕着碰着,不怪小武,你也別放在心上了,趙大哥他怎樣了?”
“沒事,我讓他躺着了。三娘啊,這事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那臭小子簡直氣死我了。小蘿蔔啊,疼得不輕吧,你放心,我準會好好罰他給你出氣的。”劉嬸有些不太自在地擦着雙手走了過來,小心地托起白文蘿包着紗布的那隻手,嘴裏嘖嘖地說道。
白文蘿不在意地一笑:“沒事的,過幾日就好了。”
“嫂子,天也不早了,我兩孩子回去睡一會,晚上好守夜。”芸三娘說着彎下腰幫白文軒整了整衣服。
“行,我送你們出去,小蘿蔔啊,回去好好歇歇,要是有什麼想喫的,你讓文軒過來跟劉嬸說,劉嬸給你做去,千萬別客氣。”
“嫂子這麼慣着她做什麼。”
“這叫什麼慣,這麼好的一個閨女,怎麼疼都不過分。不像我家那臭小子,真是一說到他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
“你這孩子,我真想說你兩句。”回了家,給她脫了襖子後,芸三娘就一臉嚴厲的看着白文蘿道,“好好的,去玩什麼電光雷,小武頑皮,你也跟着湊在一塊。這下可不出了事,幸好只是小傷,沒費掉這隻手。可怎麼也留下疤了,你還是個姑娘家,這以後可怎麼辦。”一直以來她就沒怎麼對這孩子說過重話,可這次真是把她嚇壞了。且不知怎麼,她這會忽然想起剛剛那老大夫臨走是說的那句話,於是臉色就越發不好了。
芸三娘從未用這麼嚴厲的口吻對她說過話,白文蘿一時間也有些怔住,隨即就覺得一陣暖流在心底劃過。她慢慢垂下臉,看着自己那隻包着紗布的手,只是傷了點皮肉而已,就有人這麼緊張心疼,以前……多少次差點喪命,可有人關心過半句?
見她垂着頭默不作聲了,再看了看她包着紗布的手,芸三娘心中又一軟,便嘆了口氣:“好了,上牀好好睡一覺吧,一會娘叫你。”
白文蘿不敢再說什麼,乖乖上牀躺好,似乎真的是累了,原以爲自己睡不着的,卻沒想才躺到牀上沒一會就沉沉睡了過去。直到傍晚時分,天色微暗時,芸三娘纔過來叫醒她,準備準備,就差不多該喫年夜飯了。
沒想這時外面又傳來敲門的聲音,卻是趙武,說是給送東西過來。
“小武啊,快進來,這時候了還送什麼東西過來?”芸三娘開門一看,只見趙武手裏拎着個大食盒,她便笑着將他領了進來。
“是我娘給做的,說是給芸嬸家今晚的年夜飯加幾道菜。”趙武進屋後先看了白文蘿一眼,然後就把那食盒擱在桌上,把裏面的菜小心的拿了出來。一個是全福豆腐,一個是蓮棗薏米鴨,一個是銀絲紅燒鯽魚。
“芸嬸我走了。”趙武蓋好食盒後,朝芸三娘鞠了個躬,臨轉身前又看了白文蘿一眼。
“唉,這孩子,真是,蘿兒,你送他出去,跟他說娘沒怪他。”芸三娘有些哭笑不得地撩開簾子,看了看趙武的背影,就回頭對白文蘿說道。
白文蘿點了點頭,小步跑出去追上趙武,趙武又看了她一眼,憋了好久才問出一句:“你的手,還疼嗎?”
“能不疼嗎,裂了那麼大的口子呢。”白文蘿瞧着他這模樣,就故意誇張地道了一句。
趙武抿了抿脣,再不說話了。白文蘿一瞅,只好笑道:“我娘剛剛說她沒怪你,你也別放在心上,大過年的,小孩子家就該高高興興的。”
“你不是小孩子家!”趙武憤憤地道了一句。
“呵……”白文蘿低低一笑,未再多言。
趙武亦沒作聲,出了門就直接往家走去。白文蘿嘆了口氣,看着走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下,那個少年倔強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只是當她將轉身回屋時,後面忽然傳來那少年清朗的聲音,穿過寒風冷雪,直鑽入她的耳朵裏。
“白文蘿。”
她停住腳,轉過頭,便見趙武已回過身,只是那細密的雪花使得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她微眯起眼,依然看不太清。
“今天,你救了我,我會記住的。”他一字一句地說完,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家跑去。
白文蘿微怔,直到看不見那身影后才揚起嘴角,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