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歲(一)
天才稍暗,芸三娘就同兩孩子一起把過年才掛出來的大紅燈籠給點上,隨後在鋪子後面的隔間那擺上供桌。祭拜祖宗的時候,白文蘿仔細看了一眼。那供桌上的牌位還是和去年的一樣,依舊沒有那位說是已經過世的,白文蘿生父的牌位。她沒做聲,認真磕了頭上了香,然後同白文軒回了芸三孃的房間。
差不多酉時過半的時候,芸三娘便笑眯眯地擺上年夜飯,每端上一道菜,嘴裏都會念出一個吉祥的名兒來。如銀絲紅燒鯽魚叫年年有餘,蝦球兒火鍋叫團團圓圓,黃桂柿子餅叫事事如意,紅棗夾湯圓叫笑口常開,黃白饅頭叫金銀滿倉等。這一年到頭,就這一天的飯菜最爲豐盛,芸三娘把平日兩孩子喜歡喫的,盡數盡力做了出來,再加上剛剛趙武送來的那三個菜,滿滿擺了一桌,外加一個小案,白文軒的眼睛都亮了。
一家人團團圍着桌子坐下後,芸三娘才動了動筷子開口道:“可以喫了,喫完咱們一塊兒包餃子。”隨後就拿起勺子,舀起幾個笑口常開,分別放到白文軒和白文蘿跟前的小碗中,接着道:“喫了這個,明年就都能開開心心順順利利。”
白文蘿也拿起勺子給芸三娘舀了兩個:“娘也喫。”
這笑口常開是專選大圓的紅棗,切個口,見裏面的核掏出來,把小湯圓塞進去,再拿冰糖水煮開,然後盛在碗中,專門晾涼了喫。這東西喫起來非常黏糯綿軟,清甜可口,是大景新年期間家家戶戶都必備的一道甜品,除夕夜喫了後,就喻意明年的日子會過的甜甜蜜蜜,日日笑口常開。
白文蘿將一個笑口常開送進嘴裏時,不由想起她在這裏過的第一個除夕。那時還有些陌生的母親和弟弟圍坐在身邊,也是這般給她夾菜,溫暖得讓她有些失措的氣氛,讓她怎麼也分不清身在何處……
時間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兩年就過去了,這已經是她在這過的第三個除夕。
年夜飯剛喫完一會,外面就又聽到了零零碎碎的爆竹聲,應該是一些孩子喫完飯後又出來玩兒的。白文蘿幫芸三娘將那些沒喫完的飯菜拿到廚房時,抬眼看着那掛在屋檐下亮起燭光的紅燈籠,再聽外頭偶爾傳來的爆竹聲,她面上不由得就又露出笑來。來這兒的這兩年,她臉上露出笑的次數比以前那二十幾年還要多,平淡如水的生活,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舒暢。
幸福,也許就是這麼簡單。
屋裏都收拾好後,芸三娘便把早準備好的東西都拿了進來,孃兒三個又圍在那小桌旁,說說笑笑地擀麪剁餡包餃子。白文軒自是不會包,只是瞎玩,沒一會功夫,他臉上就沾上了不少麪粉。白文蘿由於一隻手包着紗布,芸三娘也不讓她碰,免得一會換藥麻煩,就只讓她在一旁看着。
亥時剛過,白文軒就有些撐不住了,那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白文蘿喊他一次,他就抬起頭一起,可沒一會就又垂了下去。
“算了,就先讓他睡一會,子時再叫醒他。”芸三娘說着就讓白文蘿把他扶到牀上去。瞧着小兒子睡過去後,芸三娘瞅着坐在旁邊的白文蘿一眼,一邊包着餃子,一邊笑着將今兒跟劉嫂說的那事道了出來。如今家裏也沒個男人,所以她覺得還是把這事先給閨女提一下,好讓閨女心裏有個準備。雖說今天跟劉嬸說的那事沒有最後定下來,但是也八九不離十了,而且她想來想去,也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
白文蘿聽後一怔,芸三娘又接着道:“雖小武現在瞧着還沒定性,但娘看得出來,那孩子的品性不錯。娘瞅着再過幾年,他應該是不會比他大哥差。重要的到時你到了他們家後,趙叔和劉嬸對你絕對錯不了。而且他們家也有點家底,除了那鋪子外,在別處還有一些田地,每年的進項不比那鋪子少。而且劉嬸也說了,以後那個鋪子是要給小武的。”
白文蘿沒吱聲,嫁人這事,她還真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芸三娘只道是她害羞,便又接着道:“你沒有真正過過日子,不知道這其中的艱難,貧賤夫妻百事哀。有了家底,日子過起來才順心,心裏也踏實,以後纔不會有那麼多口角。”
“娘是已經定下來了?”白文蘿疑惑地問了一句。
“雖今兒跟劉嬸說的時候,並沒有真的定下,只是說再等一年看看。但其實也是八九不離十了,到時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芸三娘這會說着,看了文蘿一眼,想起自個閨女一直是心裏有主意的,特別是這兩年,好些事情她也習慣了同閨女商量着辦,於是便有些遲疑地問道:“蘿兒對這事的意思是……”
白文蘿垂着眼睛沉默了一會,才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既然還有一年的時間,娘也用不着急這麼一會。”
芸三娘嘆一聲:“娘能不着急嗎,女人嘛,總都會有這麼一天的。找得好了,就能享福一輩子,萬一看走了眼,這苦也得自己一輩子含着。”
白文蘿抬起臉看着芸三娘,嘴裏含着話,正猶豫着要不要問出來,只是芸三娘卻把話兒一轉,拉到了家常上。白文蘿會意地把話吞了回去,沒多會那餃子便都包好了。於是娘兩個又把東西收拾一番,剛把小竈挪進屋來,外面就嘭地一聲轟響。
是衙府點的報時煙花,子時到了。
緊接着就是一連串噼裏啪啦的爆竹聲,這整個西涼城似都沸騰了起來。芸三娘趕緊叫醒正睡得迷糊的白文軒,又讓白文蘿把鍋放到那竈上燒着,然後就拿出早準備好的爆竹,拉着兩個孩子出門口放炮迎新去。